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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春柳·一梦秦淮  作者：亦霖


内容简介：
　　美人生南国，更自好金篌。
　　纡杂如隐雷，回波似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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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不得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
　　那个梦境里，那个女子，笑脸盈盈。
　　每每我从梦中醒来，耳边总会响起她所说的话，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前世今生，几惊波折，最后才发现原来我竟是梦中的她，那个响彻秦淮的女子，柳如是。
　　“叙述激昂，绝不作闺房语。”记忆仿似还在眼前，转眼却情随事散，恩义两绝。
　　“执子之首，与子偕老。”相信海枯石烂，却最终敌不过世俗偏见，劳燕分飞。
　　合欢叶落正伤时，不夜思君君亦知。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敌不过变化。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
　　晴空觅个颠狂处。尤云殢雨，有时候，贴天飞，只恐怕，捉它不住。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前世今生穿越时空再世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如是,杨爱┃配角：宋征舆，陈子龙，李待问,钱谦益，董小宛，柳隐┃其它：


引子.梦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辛弃疾
　　
　　记不得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
　　那个梦境里，那个女子，笑脸盈盈。
　　而我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再傻傻地，重复地问着她，“你是谁？”
　　女子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一扬手，一丈缕帛突然迷住了我的双眼。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隐约听到似有嘈杂人群破门而入的声音。
　　椅子的倒地声有些突兀地响起。
　　“可惜了。”有人低低地说。
　　……
　　再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浑身已是汗涔涔的。
　　一时之间脑中有了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
　　缓了缓神才清醒过来。回忆起梦里的那个她时，却再也想不起究竟是何种模样。
　　只是脑中突然闪进了那句她最后说的话，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放下手头的书，为了那句梦境的一语，我竟可笑地去寻找了出处。而它居然真正存在着。
　　原首词是这样写的，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沈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作者辛弃疾。
　　对于辛弃疾的了解并不多，记得也唯有那句脍炙人口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突然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为了一个梦幻而执着，这似乎并不符合我杨爱一贯崇尚现实的风格。
　　但注意力却不仅被那首词后的故事所吸引住了。
　　故事里的是一个个性坚强，正直聪慧，魄力奇伟女子。
　　她的名字叫作柳如是。
　　
　　
                  
第一卷：杨爱
杨花还梦（上）
　　
　　废寝忘食地读着她的诗，有些像是中了邪。莫离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读着 柳如是诗词集中的那首《声声令?咏风筝》。
　　“小爱，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竟然躲在这里看书，转性了？”莫离是我九年的好友，上了大学后虽然不像中学那样同出同进，但关系依旧很亲密。
　　“又是谁的言情小说？”她有些好奇地抢过我手中的书，“居然是古文的。。。”她皱了皱眉，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我小声地恩了一句，夺回书。
　　“柳如是？”她目光突然落在那个名字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她，她是不是武功很高，会使柳叶刀？”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没有作答。
　　见我这么看着她，她似乎也不好意思，小声地嘟囔，“是电视里这么演的。走了走了，吃饭去，书是精神食粮却不是物质食粮。”说着，连拖带拽地拉我走了出去。
　　我们的学校S大的前身据说有百年的历史，但经过时代的变迁以及战乱的破坏，应当呈现的古色古香风格却已然不见了，教学楼和寝室楼全是重新整修过的，富有现代感。导师说很早以前是一所私立的女子大学，直到后来与其余几所高校合并，才变成了我们现在的学校，距今也不过40年的历史。惟独没有随着校园改变的是C教学楼前的那棵柳树，在学校还没有成立之前就已经有了，因此被学校当作“古物”重点保护起来。于是，除了偶尔能见到几对情侣大着胆子在那柳树下你侬我浓，平时基本上见不到人去。
　　“听说这树也有400多年的历史了，明朝‘天启’年就有了。” 莫离看着我，“小爱你说，这树能有多坚强，得经历多少困难才能屹立不倒啊？”
　　我冲她笑了笑，当手不经意地触摸到树干时，却意外地感到被什么东西触到一般，仿佛有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觉通过我的手传至我的心里。有些熟悉又有些刺痛。直到莫离挥着手和我说着要赶去上下午的课时，我竟依然没有完全回神过来。
　　当柳叶随着细风慢慢飘触到我脸上的时候，似乎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奇异的清香，在一瞬间的脑中空白之后，我心里突然只剩下一种感觉。那就是好困，真的好困。当那浓浓的睡意席涌上来的时候，我只记得我最后依着那棵大树昏睡过去，然后便是陷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发现我依旧紧紧地靠着那棵柳树。身体上似有一种疼痛，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带动这种伤痛。难道在睡着的时候被仇人打了？我有些自嘲地想。
　　“你醒了。”一个特大号的脸进入了我的视线。10岁出头模样的男孩，模样倒还算清秀，只是一头乱糟糟的发型和不伦不类的破衣裳破坏了他整体不错的美感，一脸憨憨的笑容甚至更是不留情面地将他嘴中缺少了两颗牙齿的缺陷暴露无疑，不会那么晚还在换牙吧，我有些好笑，可惜了，如果没有这些缺点的话，他这个样子虽不及电视上那些花美男，但也能迷死不少的少女。
　　“你是谁？”我看着他，“你是哪个教授的孩子么？”
　　“教授？”他的样子有些痴痴傻傻的，“什么是教授？”
　　“教授都不懂。”我刚想用手支起身子再和他解释，却意外地有了很怪异的感觉。我的手居然缩小了一号，更诡异的是，那个10来岁的男孩在我这个21岁的成人面前居然显得无比高大。环视周围，周围空空荡荡的，而3年来熟悉的校园似乎在刹那间换了一个模样。
　　我仰着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静起来，“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谁？”
　　他依旧憨憨地笑着，“我昨日不是和你介绍过了吗？我是柳微元，你那时还夸我的名字好听呢。对了，后来你便睡着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个胖胖的婆子，看到我们，便大声地嚷嚷起来，“快走快走，还要赶路呢，说好3日后交货的，眼见着这一路上因为你们这些贱民惹了不少麻烦，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到呢。”
　　柳微元诺诺地回应了两声，冲我使了个眼色，拉着我往一个方向走去。
　　“喂，你是谁，凭什么命令我去哪？”我心里有些不爽，待我撇开柳微元的手，来到那个婆子面前，却发现她竟然穿着古代的衣服，这一发现使得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忘记了继续说话。谁知就是那一会的闪神就迎面接了她一个巴掌，“臭丫头，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啊？昨天还没打醒你？我汤婆子就实话告诉你，你家谁不得罪，偏偏得罪魏忠贤魏大人，幸亏大人仁慈，留你们一条小命，否则你即便是肯把自己卖了，都没有人会买。”顾不得脸上的肿痛，我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柳微元，只见他脸上也闪过一瞬间的痛楚和悲愤，但很快就被他立即掩饰过去，见我看他，他冲我又是傻傻一笑，随即向我们走了过来，“汤婆婆，是我们不懂事，我们马上就上车。”
　　这个人不简单。
　　这是我上车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在和柳微元谈话里，我才明白原来灵魂穿越这种莫名的事情居然也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大约5，6岁，现在所处的正是“天启”年，皇帝正是明朝最后第二个皇帝朱由校。柳微元和“我”都是因为父母得罪了那个臭名昭著的宦官魏忠贤，因而沦落到成为贱民被汤婆子随意贩卖。而昨日，古代的“我”因为气不过汤婆子想要逃走，结果却被发现因此遭到毒打，半夜里一人躲在柳树下偷哭之后遇到柳微元，俩人谈着谈着才睡着，难怪刚醒来的我就觉得自己身上很疼，原来是真有伤口。理清所有的思路我才明白，正是因为那一次毒打，使得近400年后的我，阴差阳错地随着这棵柳树来到这个世界。以小说中无数穿越主角的经历来说，一时半会儿要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基本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即来之则安之，以后想个办法再回到这里，说不定就能有办法回去了。
　　想着想着，也就放下心来，看着周围的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大孩子，都是一副沮丧的样子，惟独那柳微元总是一种最没心思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将视线凝结在面前一个女孩身上，看上去和柳微元差不多大，此刻她正靠着车休息，虽是破衣敝履却遮却不住那明眸皓齿。听柳微元说，在我们这群将来可能为奴为婢的孩子之间，她是唯一一个提前知道自己命运的人，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前途。听说，她是被魏忠贤指明卖到勾栏院的。不知道她父母究竟得罪了魏忠贤什么，使得她竟然会有此的命运。或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她迎向我，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真，让人很舒服，也有一种想要与她亲近的感觉。于是我努力靠近她，“我叫杨爱，你呢？”她又笑了，“小宛，董小宛。”
　　
                  杨花还梦（下）
　　“小宛，我叫董小宛。”
　　六岁那年的事情时常像是放电影一般在我眼前回放着，未曾料到，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居然会认识这个有无数故事和令后世无数人倾慕和佩服的女子。那么，柳如是此刻又在哪里呢？那些名声响彻秦淮的女子又在哪里呢？是不是她们的命运里也会有董小宛那样的不堪呢？
　　我叹了一口气。已经六年了。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朱由检也已经即位三年了。六岁时的童年友人都已经各自分散开来，而我这个现代的亡魂也依旧留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
　　这里是我住了六年的后院，盛泽归家院，名字听上去很温馨，实则这就是一家勾栏院。想当年，我还曾为董小宛的命运不堪所感触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我最终也落到了这种地方，所幸的是，我只是这里的丫头，而我的主子，正是现在这里小有名气的苏篆香。她是一个才气逼人也美貌出众的女子，心有不屑，但也不得以委身与此的苦命女子。这六年来，我们几乎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她教我学诗作画，我教她如何处事圆滑。
　　“爱柳，回神了，姑娘都叫你好几声了。”潮香在我耳边小声催促着。
　　“恩。”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刚入盛泽归家院的时候，鸨娘嫌弃杨爱这个名字过于俗气，硬是让我改成爱柳，虽然打心底认为这个名字更俗气，但终究没有和鸨娘争辩的勇气。事后，我也会时常责怪自己，怎么穿越了一次后，把自己的勇气也给穿没了，可能是已经认命，也或者是自己逐渐开始被这个时代所同化，总之，这个新名字就这样跟随我六年了。我感激地朝潮香笑了笑，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走到正生着气的篆香面前。
　　“姑娘。”我对她眨眨眼，给她倒了杯茶，“妈妈说了，今天这个张公子听说来头不小，希望姑娘还是出去一次。”说着，我悄悄靠近她，“听他的口气，如若你不出去，很可能会对盛泽归家院有所不利。为着大家着想，篆香，你还是……”
　　“哼，就那种龌鹾的小人？”原本还开心冲着我笑的篆香突然用力将手一挥，而那滚烫的茶水即刻便溅到我手上。而那灼热的开水竟是像一条导火线一样，突然间将此时彼时的不快全部涌上了心疼，令我没来由地想哭。只是不知道的是，我究竟为什么而哭，是为手上的疼痛，还是为心里所积压下的悲伤。
　　“爱柳，我不是故意的。”篆香仿似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地拉过我的手，一下接一下地吹着，“你快去用凉水冲冲，否则会肿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哭的欲望，低头凑近她的耳朵，小声地说，“俗话说的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下流肮脏的手法谁知道他会使出多少。更何况，以你的智慧，没准半个时辰不到就能哄他离开这里，门口还有人听着呢。”篆香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也知自己定是避不过这场会面，最终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故作对着门口大声喊，“那张公子，姑娘究竟是见还是不见？”
　　“好拉好拉，你去和妈妈说，我准备一下马上就下去。”篆香也大声地回答，“但是，爱柳，你记得快去冲冲手。”
　　“恩。”我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有些明媚的笑脸，转身出了门。门口果然正站着偷偷听着我们谈话的鸨娘，见了我也丝毫被发现的窘迫，只朝我挤出一丝虚假的笑容，“爱柳，辛苦你了，今日就歇去吧。”我没吭声，微微点了点头。
　　蹲在井边的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那股灼痛已经漫延开来。
　　我情愿自己至始至终是在做着这样一场梦，一场长长的梦。醒来依旧是忙碌复杂的二十一世纪，即使这里的六年生活比起现代生活更为平淡。没有考试，没有竞争，而这似梦还似非梦的情形曾经无数次在现代生活打动我。只是如今看来，只不过尔尔。而我终究是回不去了。我可以在一朝一夕用自己在旅游的借口麻痹自己，但终究骗不了自己一辈子。我想念在现代的父母，只是最终落得相见不如怀念。到头来杨花还梦，全是空。
　　小心地用瓢撩起些凉水浇着自己烫伤的手，耳边不自觉地又响起临出门时篆香对我说的话。
　　“爱柳，一直这么笑着会很累吧？”
　　
　　
                  盛泽归家院（上）
　　会累么？
　　当然。只是如果不笑不是更累了吗？
　　
　　“好些了吗？”说话的正是篆香，她在我身边蹲下，“有的时候，别那么拼命，这可是你教我的。”
　　我冲她笑笑，“这次摆脱那张公子的速度比上次李公子还快。”
　　她皱皱眉，“无非都是一些纨绔子弟，轻易就能糊弄过去了。倒是你，有没有为自己将来想过，难道想在这里一辈子吗？”
　　我苦笑着，“还说我，那你呢？你难道不想找个真心人好让自己早早脱离了这苦海？”
　　“真心人。”她摇摇头，“这世道，心都让狗吃了，哪还有真心。”
　　“那那个陈公子呢？也没有心吗？”我看着她，果然见到她脸边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哪是没心，怕是心太多了吧。”篆香小声地答着。“也好久没见他了，怕是早就忘了我这一个烟花女子了。”
　　陈公子名为陈龙，年纪约二十岁上下，长得倒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肚里的文化墨水更不算少，在众多裙下之臣外，算得上是唯一能讨篆香欢心的一个。但这陈龙对于自己的身世从来不提，除了他的名字，我们无法得知他更多的事情。陈龙与篆香相遇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浪漫故事，那日是篆香第一次在盛泽归家院登台，篆香那时刚满十五，而我则只有十岁。鸨娘照以往安排头牌姑娘一样的条件，给那时一夜成名的篆香拨了两个丫头，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潮香。 关于那日的事至今被这里的人所津津乐道，茶馆酒楼里时常也能听倒那些卖唱女子吟唱着篆香那日一唱成名自己作的曲子——《浪潮》。
　　自然，那曲子并不是篆香所作，原本也不是叫这个名字，只是我和篆香为了她第一次登台将我在现代所喜欢的一首老歌《鬼迷心窍》改了名字，谱了新调。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一曲唱闭，我毫不怀疑地看到了众人目瞪口呆的神情。
　　我冲篆香悄悄竖起一个拇指，她的嘴角朝上略略撇了撇。
　　我们成功了。
　　在这个烟花之地，要保证自己过得最好的方法就是一定要让自己成为最强的。
　　然后我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了起来，带头鼓了掌，然后他说，“篆香姑娘，令我自愧不如。”云淡风清的样子，让人感到舒服不已。
　　
                  盛泽归家院（下）
　　于是那日的喊价声源源不断，鸨娘乐的见这番景象，对我们更是和颜悦色。虽然当众拍价多少让我觉得有些恶心，但我们的辛苦终究没有白负，篆香成为了盛泽归家院头牌姑娘，而我，也成为了她最信任的人。
　　那夜，那个白衣男子并没有标到篆香，但随后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来，他告诉我们，他叫做陈龙。
　　他来看篆香的时候也只是默默地坐着，品着我为他上的茶，听着篆香反复为他弹的琴。最常听的那首，自然是鬼迷心窍。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随着琴声摇晃着头。
　　“为何陈公子这么喜欢这首曲子？”有一次篆香问他。
　　他只是又淡淡地一笑，眉眼之间竟多了些忧愁，“有缘罢，如此而已。”
　　或许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时的情景，因而再也无话可说。
　　“起风了，回吧。”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
　　“恩。”我应着，先直起身，然后一把扶起她，小腿因为蹲得久了，有些麻涨。
　　“流年易失，恩宠难回啊。”她小声地说着。见我愣愣地看着她，忙又转换了话题。“上次听妈妈说，周婆好象要来着选几个灵巧的丫头带到周宰相的吴江老家去，如果你想要离开的话。”她后来的话没有说完整，但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把握住这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于是当我刻意装扮之后出现在周婆面前，冲她盈盈一拜之后，我明白我已经成功了。
　　“这丫头叫什么名字，挺机灵的。”周婆指着我问着鸨妈。
　　“原名叫杨爱，在这里改了个名字叫爱柳。” 鸨妈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周婆，这丫头我可是要留着以后做头牌用的，你怎么那么轻易地就要了去。”
　　周婆有些鄙夷地看着鸨妈，“李妈妈，我们都那么熟了，这些场面话你就不要说了，你自己开个价吧。”
　　鸨妈有些谄媚地一笑，伸出了一个手指。
　　“十两？”我有些好笑，没想到我在古中国，那么便宜地就被卖了。不过这个价钱总比鸨妈买我来的要高些。
　　刚想着，却见鸨妈摇了摇头，“一百两。”
　　这下不仅我愣住了，连周婆也愣了，“这个价你没开错吧？”
　　鸨妈摇摇头，“就是这个。你看这丫头这模样，日后也一定是个不错的美人吧，你就这么把我的摇钱树带走了，一百两是便宜了。”
　　周婆思索了一刻，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你要好好的，虽然也是做丫头，但比起这里……已经好太多了。”知道我要离开的事情后，篆香对我说，“没想到当年的那个毛糙丫头现在也成窈窕淑女了呢，卖了五百两呢。”
　　我轻轻打了她一下，眼泪却止不住流了下来。
　　“哭什么，这是好事呢。” 篆香拉着我在她房间的镜子前坐下，“日后要当心啊。豪门是非多。”
　　“好。”我回答，“你也要保护自己。那个人，如果不是真心的，就不要再想。”
　　“是，奴婢遵命。”她学着我以往和她闹矛盾时气鼓鼓自称奴婢的样子。
　　我想笑却不知为何留下的是眼泪。
　　流年易失，恩宠难回。前路里，早已是物是人非。
　　我看出篆香对那个陈龙多少是有些感情在的，但在这里，感情又有何用？所有的恩宠和荣华，最终都会风消云散，不再复返，但愿这个陈龙是个例外。于是后来，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再次见到篆香对他深刻情意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个人或许在我心底，早已是这个例外了。当然，那时的我，也不再是当初这个会小声告诉他，我是篆香贴身丫鬟爱柳的女子了。
　　于是，伴随着镜前眼睛红肿的我们的这一日变成为了我在盛泽归家院的最后一日，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舍弃爱柳这个身份重回杨爱的最后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恩，把价钱改了下，虽然还是有点夸张。。。 
                  周府
　　去往吴江的旅途走的是水路。这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欣赏明朝江南的美景。六岁那年一路走的兵荒马乱，原本就狭小的车厢内更是被我们这群孩子挤得密不透风，而那马车更像是一个活动着的沙丁鱼罐头。不通风且不说，还会间隙飘过我们这些几个月没地洗澡的孩子身上的恶臭，难怪到了最后，我们这群孩子还会苦中寻乐地发掘出一种名为抓虱子的比赛。而此次自然不同，每日除了周婆定时给我们讲些规矩外，吃好睡好，大部分的时间也算是比较悠闲的。同我一起去周府的还有一个女孩，名唤红袖，看上去比我稍大些，听说也是周婆在哪个院里买回来的。一路上和她虽没说上几句话，但也觉得她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
　　整个船上只有四个人，我，红袖，周婆，还有船家。地方不大，东西很齐全，也算不上拥挤。于是闲暇时我会用房里备下的文房四宝来练练自己的字，而与我同睡在一个屋子里红袖总是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我，每每抬起头，总能对上她羡慕的眼光。
　　“小爱，周婆说明日就可到吴江了，要我们今日早些休息。”临近到岸的某一日，红袖对我说。
　　“好。”我应了声。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事。”向自己的床走了几步后，突然又开了口，“小爱，你说，如果一直能过这样平静的日子该有多好？”
　　“是啊。”我小声地回答着，“希望一直都能过的那么安静，这一生过了也就罢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有伟大抱负的人，对我而言，轰轰烈烈都比不上平静淡然来的舒服。
　　时间就在沉默中溜走，我们就在叹息与恍惚中度过了自己在船上的最后一夜。后来我时常会想，如果我当初知道来到周府的生活远不是我所想的那样，甚至是我这一世命运的转折点，那么我会不顾一切地来到吴江吗？但即使是后悔也与事无补了，所有的一切都会照着它所即定的轨迹慢慢延伸，无法更改，哪怕陷入万劫不复。
　　周府很大，但不至大的离谱。假山小溪后花园，那些电视里所有常见的景物都一应俱全，风景倒美，只是因为东西多了，没有了自己的特色，偌大的家园竟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的震撼。扭头看着红袖，倒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一般。
　　周婆一路上忙着和遇见的人打着招呼，一面装作辛苦万分的诉着自己奔波的苦闷。我见着实在觉得有些不舒服，连忙将视线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却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朝我们走来。高高瘦瘦的，样子很清秀，看见我们，眉眼间竟透露出一丝不屑。周婆笑着和他打招呼，他匆匆应了一句，转身离开了。周婆不快地啐了一声，“拽什么，不也和我们一样是个奴才么？”
　　我竭力压抑住自己好奇，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谁知他竟也转身，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仅仅是那一眼却给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个人，好象在那里见过。正纳闷着，却听见周婆冲着我嚷嚷，“还在磨蹭什么，一会儿老太太等急了，对你我，可都没有什么好处。”我忙道歉地一笑，跟着周婆往周老太太院里走。
　　周老太太的院落倒是另一个光景，安安静静的。周婆问了门人才知道，原来周老太太正午睡着，我们不便打扰，只得静悄悄地站在外厅，等着周老太太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屋开始有细细碎碎的声音，紧接着端水声，漱口声，下床声，整理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然后便是朝我们走来脚步声。周婆冲我们使了一个眼色，我们连忙紧跟着她跪下，给周老太太请了安。
　　“这就是你找的丫头？”我听到一个声音，倒也不是很苍老。
　　“是。老夫人。”周婆有些巴结地说，“奴婢找了很久才挑了这两个。”
　　“哦，是吗？”周老太太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耐，“周婆，你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大了，找两个丫头居然也用了那么久。”
　　周婆像似没听出老夫人的玄外之意，依旧不紧不慢地回答，“老夫人，这两个丫头都是百里跳一的机灵人，鸨娘一开始都不肯放她们走，是我好说歹说地多使了银子，这才带她们回来的。”
　　“鸨娘？”老夫人声音一顿，“周婆，你可是聪明的很啊，居然到那里找人。”
　　周婆一愣，连忙跪下，“老夫人，她们都不是那里的姑娘，不对，她们是打杂的没接过客人。”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手忙脚乱的样子很是好笑。
　　我忍了很久才很厚道地没有笑出声。
　　过了良久，我才听到老夫人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你们抬起头，让我看看。”
　　我抬头，却不敢仔细打量她，周婆说过，周老夫人是当朝宰相周道登的母亲，平日里对待下人虽和颜悦色，带对规矩很较真，回她话时千万不能与她对视，犯了她的忌讳，以后在这里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正想着，就听周老夫人问，“都叫什么名字。”
　　“奴婢杨爱。”
　　“奴婢红袖。”
　　“好，都留下吧。”周老夫人淡淡地说，“周婆，希望你没有挑错人。”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总算进府了。。。 
                  柳隐
　　整个周府人并不多，我去的这会儿，除了一些佣人外，也就一个周老夫人住着。周宰相在京里当着官，不常回来，而夫人王氏回娘家探亲也并未回来，因此，在这里的头几日，我过得还算舒坦。每日除了伺候周老夫人起床用饭，空暇时候陪她在园子里晃晃外，基本没有什么忙碌的事。
　　这几日，周老太太身体有些不适，认定是自己许久没有去寺庙里加过香油钱，于是便让我和红袖打点着东西去离府不远的朝阳寺。因是临时出门，所以并未叫许多人陪同，除了我，红袖，还有周老太太身边的管事丫头云纾外，陪同的也只有2个赶车的家丁和我和红袖第一日来府所遇到的清冷男子。我听周老夫人唤他，柳隐。
　　柳隐来周府也有好几年了，从最低的书童，直到今日的管家。听云纾说，柳隐办事很利索也很有效率，因此深得老夫人和周宰相的欢心，是周府当仁不让的红人。只是随着自己的等级逐日升高时，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冷淡，对待主子们倒是谦逊有理，但对于其他人就是另一个样子了。只是他年少有为，又深得主人的心，倒也没多少人跑去打小报告，但终究是让人觉得还是避而远之的好。
　　柳隐将周老夫人扶上车，便不再理睬我们，自顾自地斜眼站在一边。
　　云纾瞪了他一眼，随着周老夫人也上了车，而我和红袖则随同柳隐跟着马车走在两边。一路上无话，但我总觉得柳隐那阴冷的视线会时不时地飘向我们这里，让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冷意。
　　好在朝阳寺很快就到了。
　　主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亲自派人迎接。大殿上，看到周老夫人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念念有词，肃穆的表情倒是从未让我见过。云纾悄悄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冲她点点头，跟着她悄悄出门。
　　“老夫人今日要在这里用斋，你先去通知主持让下边准备起来。”
　　“好。”我一颚首，匆匆退下。
　　在吩咐好用斋事项往回赶的途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叫住我。
　　“姑娘，测个字吧。”
　　我回头，却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和尚看着我。
　　“小师傅，我不测了，我还有事。”我并未多心，忙着回答的同时脚步也没停下。
　　谁知他依旧不气馁地跟着我，“用不了多少时间。”
　　“也好。”我思索着周老夫人估计还有些时候才结束，于是跟着那和尚来到他的摊位前。
　　“姑娘请。”他递过纸笔。
　　我犹豫了一会，竟诡异地写下了个“隐”字。
　　那和尚却是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单重复地自言自语道：“此命格不简单”。
　　“师傅，此字如何？”我问，心里却是半信半疑的，在前世里，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看相，当日那和尚对我的评价只有四个字，“阴气太重。”气得我拂袖而去，如今这和尚不知会对我说些什么。
　　“姑娘，隐即隐逸，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朝，隐虽好，但终究会是徒劳。天涯若有人思隐，却总是缠绵，难得去啊。命定如此，命定如此啊。”
　　我听着越来越迷糊，这和尚一上来就扔给我一票古文，听得我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此命是好还是不好？请师傅指点。”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抬头看来，居然是柳隐。他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但眼角瞥向我刚才写的字时，嘴角竟露出了一个可疑的弧度。
　　"老衲看不出，看不出啊。一切自有天意。”那和尚竟开始有些疯疯癫癫起来。“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和柳隐无奈地相视一笑，但正是这个笑容却让我心里起了疑惑。“这个人，我绝对认识，可他，到底是谁呢？”我用力地摇摇头。“我的朋友里好象没有叫柳隐的人啊？莫非是当初在盛泽家遇见过的人？” 
　　“走吧，老夫人寻你呢。”趁我发呆的时候，柳隐又恢复了初时清高的样子。
　　“是。”我也乖巧的回答。
　　回府之后，柳隐对我在人前依旧保持着原本不冷不热的态度，但无人之时又多了些须谦和。 而他在朝阳寺里那个笑容却留在我的脑中，成为我心中的疑惑，心里终究是扬起了一个意念，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为什么我对他总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和亲近感呢？脑中似乎总有这么一个能够让自己一触即发的线索，但可它始终是固执地绷在那里，没有丝毫的动弹。 
　　
                  王氏
　　周府的藏书丰富是全吴江闻名的，而周宰相也亦是一个有些才华的读书人，因而会时不时地有人上门拜访，这些人大多在门外就被打发，只有少部分的人例外，自然，这例外也就是能得到宰相及周老夫人另眼相看的人，宋征舆就是其中一个。听说他的本家与周夫人王氏也是带了些亲故的，所以出入周府倒也是方便。周宰相并没有子嗣，因此对于这个远方的亲戚倒也是喜欢非常，而周老太太就更别提了。我在伺候周老夫人时，便时常听到她在那里唠念着，辕文好久没来了，真有些想念他之类的话语。刚开始我并没有留意，直至问了云纾才知道，这个辕文就是宋征舆的字，以往每隔几月就回来这一趟，这一年倒也奇了，竟是反常地好久没来。我刚入府不久，自是从来没见过他。
　　许是天气不爽，又加着些想念宋征舆的故，周老太太终究还是生病了。这一病脾气也坏了不少，于是我们每日更是小心地服侍她，生怕一个不经意，便惹了祸头。红袖也变得更拘谨，做事慢了许多，但越担心越乱，因此时不时地遇到责骂。这一日，她又因不小心将凉了茶水端给周老夫人而出了错。
　　“你个小蹄子，怎么送个茶也会出错。”说话的正是周老夫人的心腹周琴，他平日里便狗仗人势的，瞧不起任何人，“周家养了你，是为了要你好生伺候主人的，不是养废物的。”说着，扬着巴掌便打了上去。
　　我与云纾在一旁看着，也不敢出声，毕竟是红袖先惹了老夫人。
　　红袖眼眶里含着泪，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恨恨地瞪着周琴。
　　周老夫人可能也看不下去了，忙道，“周琴，教训一下就可以了，也别闹得太大。”
　　“是。”周琴应着，“但老夫人，这窑子里出来的丫头不教育不行，这次放过她，谁知以后还会犯什么差错呢？”他看向红袖后，原本的恭敬又转为了狠厉，“你瞪什么瞪，贱人，你还不知错？”周琴更是生气，将脚用力地冲着红袖的胸口踹去。红袖吃痛，竟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地向后倒了下去，吐了一口鲜血。
　　我原本听了他满嘴窑子窑子就有些生气，看了被打的红袖也是不忍，于是正想站出来帮红袖说话，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母亲，何必为一个丫头气坏了身子呢？”
　　我循声看去，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打扮得很端庄，样貌不出众却很大气，我心下了然，这必是王氏了。
　　只见王氏轻轻冲着后面的丫鬟说了些什么，就见那丫鬟搀着红袖下去了。我舒了一口气，对王氏添了些好感。
　　“母亲。”王氏走到周老夫人跟前，“孩儿自个儿做了个主，把这个丫头拨我自己房里去了，省得娘日后看得她烦心。”
　　周老夫人点头，“就依你的办吧，娘老了 ，连管教下人都力不从心了。”
　　王氏轻轻一笑，竟走到周老夫人身后，帮她捏起肩来，“谁说母亲老的，我和他急。”
　　周老夫人眉心一展，“就你嘴甜。”
　　王氏娇笑，“哪里，孩儿还不是说的真话，母亲倒嘲笑起我来了。”说着，她一转头，语气一转，看向周琴，“周琴，这几日我不在府里，怎么？管家易了人吗？”
　　周琴一慌，连忙跪下，“小的不敢。这管家自然是柳管家。”
　　王氏冷冷一笑，“那倒奇怪了，动用私刑，怎么不是柳隐，却是你周琴呢？还满嘴秽语，光记得管教别人，倒是忘了管教自己了。”我见那周琴冷汗直冒，不由觉得好笑，却又听那王氏说，“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小人作威作福才坏了我周府的名声，说我府草菅人命，来人，将这个奴才拖下去打10板子。”
　　周琴犹知事已至此，难以转圜，因而只得谢恩，然后灰溜溜地下去领了板子。门外的鞭打声和周琴的呼喊声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却见王氏的表情又转为温和，“母亲，孩儿这么做可妥当？”
　　周老太太看着她，眼里也是有着欣赏的，“还妥当，既然芙儿回来了，那我也该省心了。刚才那周琴……是狠了些，教训一下也好。我也乏了，就先歇着了。”
　　王氏和我们小心地扶着周老太太进了屋，安置好后，又小声对我们说，“老太太身体不适，难免脾气有些急，心里是疼你们的，你们也要知道，以后做事利索些，让她舒坦了，你们自不会有和惩处。”
　　我和云纾忙应了是，送着王氏出了门。
　　临走时，王氏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是新来的吧？”“是。”我答着。”“长得倒也水灵。”我一愣，也不知道她为何说这话，只得故作羞涩地一笑，“谢太太夸奖。”她一笑，并未多话，扬长而去。
　　目送着她离开，心里却起了一丝担忧，也不知道红袖现在如何，看那王氏也算是个直爽的人，既然救了红袖，自也不会伤害她，也算是有惊无险。但终究是身在豪门，身不由己，看来日后我也要注意些，别让人挑了错。一时想起船上红袖对我说的话，心里不由地有些感慨，这平静的日子，估计也算就此到了头吧。
　　
                  祸（上）
　　周老太太病得不轻，再次恢复之时也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这天，周老太太刚有些精神，便听得下人传说京里来了人，以为周宰相出了什么事，没料到却只是周宰相又娶了个侧氏，说是姓犹，让大伙儿称她犹姨太，不过多久便会带了回来让老夫人和王氏瞧。在周老太太病了的期间，王氏倒是来得很勤，也时不时地也随着我们逗着老太太开心，看得出，周老太太对这个媳妇是极其欢喜和满意的，只是因为七出之条，无后为大，言语之间，对于王氏始终没有孩子一事比较感慨。老太太虽然对于儿子的行为感到不满意，却只在私下里却也会冲我们发些牢骚，终究没有在王氏面前多说什么。王氏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快速地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便克制下去，甚至招呼着下人们一起开始打扫犹姨太的新房间，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周老太太看得越发心疼起来，对她更是贴心。
　　因为时值新年，一下子，周府也随着热闹起来，虽说逢年过节的更容易思念亲人，可因为少了红袖，我和云纾事多了不少，每日忙上忙下的，感伤的时候也就不如以往那么多，而我与红袖自那日分开后一直没有遇上，若不是周老太太让我出府为新年置办一些贺礼的缘故，我可能至今仍见不到她。
　　王氏的宅子比周老太太的略小些，可手下的佣人却要远比周老太太那的多。我随着王氏巧翠来到里屋，却见王氏一副慵懒地侧躺在床上，眼微眯着。我小心地请了安，然后便听到王氏唤我的声音。许是刚睡醒，王氏的声音竟平添了风韵。
　　“小爱。”王氏说，“是叫这个名吗？”
　　“是，夫人。”我抬眼看着她，“禀夫人，老太太让小爱出去置办些年礼，让小爱问夫人一下，有什么需要小爱一同带来的吗？”
　　王氏略略想了一会儿说，“要给李相府太太，表太太，老爷老家的一干亲戚特办一些礼物，我看玉器倒是很好，你且去挑些来，切记不可大俗。”
　　我一点头，“是，太太。”
　　刚想离开，又被王氏叫住，“还有瞅着要过年了，给府里的丫头，下人们都添些衣服吧。”
　　“是。”
　　“可都记下了。”她有些不放心，又加了句，“让红袖且随你同去，一路上也好多些照应。”
　　“是，太太。”听到红袖的名字，我一怔，却见红袖已经来到我身边，磕着头要随我出去。她丰盈了不少，看得出，王氏待她不薄。她迎向我的目光，仅是嫣然一笑，却是风情万种。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了。
　　直至出了府，我才有了机会和他说话。
　　“红袖，好久没见了，最近可好。”
　　“夫人待我很好。”红袖淡淡地回答，“那次，都亏夫人救我，否则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有命与你一同出府的机会了。”
　　我一愣，意识到她意有所指，忙解释道，“红袖，那时我。。。”
　　红袖连忙打断，“小爱，我并不怪你，也是我自己愚笨，才惹了那祸。你若是帮我辩解，岂非会连累自己。”
　　我一听更加难受，“对不起，红袖。”
　　“没什么。”红袖又恢复了平静，“那个时候，即使是换作是我，也不会为别人辩解的吧。更何况还要求你们。。。人终究是向着自己的。”
　　红袖这话说得奇怪，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接口，只得默默地往前走。好不容易将老夫人和王氏所吩咐要的东西给老板说清并应允了明日送到，天色也快暗了。正欲拉着红袖回府，却听见背后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呦，这不是红袖吗？好久不见了，丁爷我可想你想地心都碎了，你居然如此情深，竟追了爷来了吴江，让爷如何是好啊。”我觉得拉着红袖的手明显一僵，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却见那声音的主人已悄然来到我们面前。
　　红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依旧礼貌地对着来人说，“这位老爷，您认错人了。”那个不识相的人却没有当真，“红袖，想当初你可以哭着喊着要爷赎你出去，这倒好，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了。”
　　红袖越发颤抖起来，我看不下去，便对那人道，“这位老爷，都说是认错人了，还请让我们离开。”
　　那人神情一滞，将目光迎向我，“呦，又多了一个小美人啊，和红袖一个院子里的吧。别急，别为了爷吃醋，爷今日与红袖续好旧情后定来找你。”
　　我听了那人嘴里不干不净，火气立刻上来，扬手给他一个巴掌。“大爷，麻烦您风骚的时候回去的时候，顺便去照下镜子吧。”
　　那个丁爷脸上一阵白，捂着被我打的半边脸，冲着我嚷，“你这贱货，也敢打我？来人啊，快把这两个贱人给我绑了回去。”言罢，从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批家丁。虽是乌和之众，却毕竟也趁着人多占了优势。
　　我虽在现代练过跆拳道，但那时的初衷是为了减肥，胡乱练了三年也只考了绿带，如今知道情势是大为不妙，于是拉着红袖便跑，谁知那些人竟像章鱼似地紧跟我们无法趋散。
　　红袖一边跑一边对我道歉，“对不起，小爱，连累你了。”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那人嘴里不干不静的，我看了就恶心。”我应着，却并未停住脚步，“红袖，你得相信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们竟无意中跑入了一条死胡同。
　　“老天真的亡我们了。”红袖有些丧气，“小爱，你走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你认为我现在比你好多少呢？我可是抽了他一个耳光。”我苦笑着，“红袖，当务之急也只有我们自己救自己了。”我相信奇迹，当然，这奇迹出现的几率极其渺茫。
　　远见着这个丁爷带着□越走越近，我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一千钧一发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丁爷怎么会在这里？”
　　
　　
                  祸（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就在这一千钧一发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丁爷怎么会在这里？”
　　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老天，拯救公主的白马王子终于出场了。我悄悄睁开眼睛，却见声音的主人却是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的心又悬了上去。小屁孩，姐姐这里正危难时刻呢，你就别出来搅局了。
　　他似乎是感到我略带鄙夷的目光，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不知为何，我的心竟平静下来，开始相信，或许这个仅能被称作为男孩的男人可以拯救我们。
　　丁爷不快地转过身，看到面前的人竟立刻换了一副姿态。“宋公子，怎么也来吴江了？”
　　那个被称作是宋公子的男孩哼了一声，说，“我来看姨娘和奶奶，怎么丁爷有意见？”
　　丁爷连忙道，“不敢不敢。”
　　宋公子走到我们面前，“丁爷，怎么会和我的家奴在一起。”
　　“家奴？”丁爷一阵愕然，但马上接口说，“刚我见两位姑娘迷了路，便好意想为她们带路，没想到她们以为我丁爷是恶人，竟起了误会。”
　　“呵呵，原来是误会。”宋公子冷冷一笑，“难怪才一会儿工夫就寻不到她们人了。那么如此，我可否带着我的家奴离开？”
　　丁爷忙说，“自然可以，原本就是误会一场。”
　　我得意地看着丁爷，大摇大摆地跟在那宋公子身后。
　　离了危险，我拉着红袖对着宋公子大大一拜，“公子救命之恩，杨爱改日相报。”
　　那宋公子自是好笑地看着我，“你一个小丫头，如何报答？”
　　“我。。。”我不知说什么好，“我是周宰相府的丫头，若公子日后有需，便可来那找我。”
　　宋公子又是一笑，“瞧你一个丫头，口气倒是不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周府的小姐。”
　　我脸有些红，口气却依旧没有弱下来，“小屁孩，你别一口一个丫头的，你虽然刚救了我们，但也是举手之劳，而且谁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丁爷是一丘之貉，看上去倒和他熟悉的很。”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叫我小屁孩？自个儿也不见得有多大，说话那么粗鲁。”
　　我瞪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就是一个小屁孩。”
　　他哼了一声，“真是好心没好报。你身边的那个倒比你乖巧多了。”
　　我一听，知道他说的是红袖，也没有和他多争论，一看天已经黑了，忙拉着红袖对他说，“回家找你爹娘去，姐姐不陪你玩。”说着，飞似地跑了起来。耳边传来他因愤怒而拖长音的“你”字，心情竟没来由地变好了。临近府，才发现红袖一直都没有说话，“怎么了？”我问，“红袖，别和那老头子生气，不值得。”
　　红袖点点头，“早就不生气了，都亏了那宋公子了。”我一联想到刚才宋公子生气的脸，又是一阵好笑，“才几岁的小孩，你就叫他公子。”红袖的脸上竟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小爱，他毕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只是，这恩可能这一世都没机会报答了。”我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了然，忙呵呵一笑，“看来红袖你动了芳心。”红袖装作恼怒地捶了我一下，“不和你说了，还得给夫人回命去呢。”说着急匆匆地走了。
　　这个时代的孩子真早熟。这红袖至多也比我大个两岁，却也开始思慕意中人了。我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前走，不注意竟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你没事吧？”来人扶住我。
　　“没事。”抬头看竟是柳隐，许久未见他，倒又帅了不少。
　　“柳总管。”我发现他听到这个称呼时眉头轻轻皱起，但并未多说什么。
　　“以后走路可要当心。”他拍拍我的肩，相似与我极其相熟一般。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越发觉得我曾经和他十分熟悉。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接触到我的神经。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何我对他会这么有熟悉感了，于是更是肆无忌惮地看着他。而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亲密，忙正色道，“刚奉老太太之命送贵客出府，怎么没见到你？这么晚了，还在园子里瞎晃，不怕老太太找不着人发脾气？”
　　我听了连忙想起来，“糟了，老太太那我还没回话呢。”
　　他一笑，“那还不快去？”一瞬间，往昔的感觉全回来了，心应着兴奋而莫名地跳快了许多。待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压低了嗓音，仿佛仅是自言自语，又带有些试探地说，“柳微元。”
　　我看到他的身子一顿，似乎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但只是一会儿功夫，我见他回过头，又是那一副冷清的模样，语气冰冷且不容辩驳，“杨爱，老太太那可是等急了，当心会得惩罚。”说罢自是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再回头。
　　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被缠住了，不知是为了他的眼神，还是那冷冰冰的态度。刚才院子里和煦的温暖仿佛只是我的一场梦，一个昙花一现的瞬间。我知道他就是柳微元，而我是杨爱，虽然我不知道他不肯认我的原因，但我却清晰地明白，此时今刻，我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我们，而过去的我们也无法回来了。想着想着，不仅加快了脚步，但心中的那抹失落却开始扩散开来。柳微元，只是我童年的一场梦，如今童年已去，梦自然也该醒了。在周府，柳隐与杨爱，他与我，也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雅闲谈诗（上）
　　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转眼间，新的一年也快要来临了。这日，全周府上下从一早便开始忙忙碌碌起来，连久病缠身的周老夫人都换上新置的衣服，一脸喜气地指挥着众下人忙里忙外的，毕竟周道登回来的日子就在这几天。
　　说起这个周府的主人，我倒是满心的好奇。听说他当初因为依附魏仲贤而深得先皇的欢心，但奇怪的是，在崇祯帝即位后，他迅速除去了魏仲贤后，也间歇惩治了所有与他来往密切的官员，但周道登在朝中的地位却始终没有动摇。因而民间私下都议论纷纷，有些说周道登识时务为俊杰，即使投靠了崇祯帝从而立了功勋，但仔细一想，这样的理由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且不说他若是真为一个墙头草怎能为崇祯帝轻易信任，而这等立场不坚定的人怎可能牢牢占据两朝的宰相之位。因此，众人思索再三，得到最多认可的便是这样一个缘由，周道登原本就是崇祯帝一派，忍辱负重地讨取魏仲贤的信任，再凭借着搜集到的罪证将魏仲贤一党一网打尽。无论事实是怎样，这周道登断不是一个简单可以随便应付的普通人物。所幸我也只是周府一小小家仆，若无特殊状况我与此人也并不会有太多的交集。
　　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周府见过柳隐，听人说，他是赶去接周宰相了。那也甚好，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要我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般地面对，我想我做不到。
　　天气有些诡异，接连几天都下着雨，天气阴沉沉的，让人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来。因而当几日后，天气刚开始放晴，周老太太便命云纾和我陪着她去雅闲阁赏梅。有的时候真不明白古人怎么会一直有赏花的雅兴，若是春夏秋三季便也罢了，但冬日还要赏梅，对我这种天生惧冷的人来讲，无疑是一种难熬的痛苦。于是给自己加了一身厚重的衣服，揣着给老太太备着的暖炉，紧紧跟着老太太来到雅闲阁。这里我还是头次来，因而看四处的景致还带了些许新奇，而写着“雅闲阁”三字的牌匾更是吸引我的注意。来这个时代六年，跟着篆香学字，虽不能说自己写得有多妙，但如何品评字的好坏却是知道的。这三字写得实则大气，法笔力遒劲,字体秀逸。不知是哪位大师的墨宝，又或者这其实只是周宰相本人的真迹。反复思量着，带着疑惑，我搀扶着老夫人上了楼。
　　雅闲阁本是为周宰相回府探亲时聚集一干好友所造，为了增添情趣，周宰相选了全周府最好的地段，在四周种上各式的花草，其中还不乏一些奇珍异宝，因而成了无数文人内心最向往的地方。如果说雅闲阁以外的周府是中规中矩的话，那么这雅闲阁里的景色绝对是一个独特的天地。风景这里独好，说的正是这雅闲阁。这里平日里严家看守，作为下人的我们自然不能随意进出，今日却因老夫人的兴致，让我大大开了眼界。
　　云纾就着以往搜集而来的雪水给老妇人冲了茶，而我则递上了刚让厨房做的梅花酥。我心里眼馋着这做工极为细巧的糕点，却知道自己是吃不得这东西，只得深深地把口水咽进肚子里。而云纾在一旁看着我，竟好笑地笑出声来。
　　“云纾，又有什么可乐呵的事情了？” 
　　云纾跟着老夫人已经很久，私下里自然和老夫人比较亲密，老夫人也待她比较不同，因此，有些旁人不敢说的话，她却是没有丝毫顾忌。她冲着我微微一笑，避开了此刻我对她的怒视，悠然地开了口，“回老夫人的话，奴婢突然想起刚上楼时小爱傻愣愣地盯着雅闲阁牌匾的样子，实在好笑，一时忘情就失了态，还请老夫人宽恕。”
　　老夫人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将目光转向我，“小爱可曾认字？”
　　我连忙回答，“奴婢曾学过点，但并不精通。”
　　老夫人点头，“人们都认为这世道女子还是少认些字为妙。”我看向老夫人，却见她的视线开始飘向远方，似乎要从那里探究出些什么，“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啊，富家千金都如此，又何况穷人家的女子。”
　　“是。” 我急忙低头，揣测不出她说此话的含义。
　　“有的时候，要那么多学问作什么，女子再聪明，难道能斗得过命运吗？倒不如目不识丁的人来得快乐些。”
　　云纾见了立刻插嘴，“老夫人实则谦虚了，谁不知道周门章氏曾是一代才女。老太太名声在外，奴婢未入府时便久闻老太太之名了，如今得以伺候老太太左右，定是奴婢上辈子积多了福。”
　　周老太太见状一笑，“你个丫头，就会贫嘴。什么久闻大名，如今又怎会有人记得我，一个连姓氏和名字都跟了夫家的老太婆。”
　　我不免有些感慨，心想着古代妇女可悲的命运，即使是才华横溢，待入夫家，听夫从子，谁还会有那番意气风发的模样。
　　云纾笑着，突然又将话题引到我的身上，“老夫人，你可瞧见了，这小爱实在不像样，我们说着话，她却站在这发呆，你说该不该罚她？”
　　老夫人轻轻一打她的头，“别捉弄小爱了，人家可比你老实。”
　　云纾装作委屈地看着我，“小爱，你可瞧见了，老夫人现在宠你比宠我多了。”
　　我也咯咯地笑着，“你个丫头，居然拿我开玩笑，也不怕老夫人笑话。”
　　“老夫人。”云纾正经起来，“为了重得老夫人的重视，奴婢这几日绞尽脑汁地作了一首诗，作得好请老夫人多多夸奖一下。”
　　周老太太起了兴致，“哦？云纾也会作诗，那倒新鲜，读来一听。”
　　只见云纾装模作样地在屋内踱了几步，开了口，“啊，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我强忍着笑，这丫头，抄什么诗不好，居然抄了这么一首脍炙人口的诗。别说她眼前的是饱腹诗书的周老太太，即使是换作周府看门的小斯，怕也是对这首诗熟的不能再熟了。
　　周老太太看着笑，“你这个丫头，居然诳我，拿着王安石的诗说是自己所作，别说出去给我丢人。”
　　云纾一跺脚，“奴婢只是借鉴而已，不是在王安石前还加了一个语气词啊字么？自然加了新东西，就可以称作是自己写的了。”
　　周老夫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云纾，你可真是一件宝，日后我定为你许个好人家，否则对不起你这满腹经纶啊。”
　　我听出了周老夫人虽然像是责怪云纾，可是话中并没有恶意，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剩下气鼓鼓看着我们的云纾。而此刻的气氛实在融洽，让我头一回觉得，其实在周府，也并不算得上是一件很糟糕的事。 
　　正说笑着，却听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什么事情，让母亲如此畅快，不如也说给孩儿听听？”
　　
                  雅闲谈诗（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段改了题目，加了些内容句子，与原来的意思不相悖，不妨碍后面的故事情节。　　我寻声看去，来人正是王氏。命红袖褪去自己的外衣后，走到我们眼前。
　　“母亲，什么事情那么高兴？”
　　周老夫人慈祥地看着她，“还不是云纾这个丫头，把别人的名句硬说成是自个儿的，也不知道和谁学得？”
　　王氏也娇笑道，“母亲还说呢，云纾丫头胆那么大还不是您给惯的？”
　　云纾可怜地点点头，“还是夫人明白，为了不给老太太丢脸，奴婢想了几日才作的诗，就这么容易被否认了。老太太，您的水准高，可也不能拿那么高深的要求来对待奴婢呀。否则自然是个笑话了。”我见她说的实在认真，更是觉得好笑。
　　王氏当然同意，“那是一定，母亲的文采在这世上有几个女子可比。”
　　老夫人笑着，“你也开始油嘴滑舌了，老爷回府后，可是要他立立规矩了。”
　　王氏自然不依，“母亲坏心都使在芙儿身上了。”
　　一时之间，其乐融融，无比舒坦。
　　我知云纾是特意引大家发笑，于是同她相视一笑，突见她不怀好意地看了我一眼，心中有了隐约的不祥。
　　“老夫人，夫人，云纾都丢了脸了，小爱回去说了，定是要被人笑话，奴婢日后可就难做人了。”
　　周老夫人说，“是你自己不好，怪不得别人笑你。再说，你诗都说了，还能让小爱回去帮你保密吗？”
　　云纾装作想了半天，“老夫人，不如让小爱也作一首关于梅花的诗，如果她作的好，回去再嘲笑我，我也没有办法，如果她作得也可笑，那么我与她自是相互有一个秘密，别人也不会听到了。”
　　老夫人点头，“就你鬼点子多，可是却要难为人家小爱了。”
　　我愕然，这一时半刻地叫我从哪里变出一首诗，眼角瞥见云纾坏心眼地笑容，我立刻了然，这个云纾自己落水了，还得找我垫背。
　　王氏见老夫人也没有反对，立刻说，“小爱姑娘，就现作一首让大家开开眼吧。”
　　我一笑，这些人真不人道，全等着看我笑话。不过我好歹是400年后穿越过来的，知道的总比她们多吧。但我所熟悉的诗词仅限唐宋，如今却是在明朝，我要是念出那时先人所写的诗词，不也和刚才云纾一般，要抄自然要抄那些与众不同的。微闭双眼，脑中突然闪过一首词。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这是我最喜欢柳如是的词，比起许多词人喜欢用精华的词语来修饰自己的意境，我认为这首词的词句虽简单，情感却突显缠绵悱恻。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舫，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春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
　　我缓缓地念着，仿似自己也进入到柳如是的心底，品着她那时愁苦的滋味。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似乎身体中也被一个名叫柳如是的女子依附着。一字一句的念着，竟能体会到她的心疼和不舍。
　　据说这首诗是柳如是与陈子龙分手之时所作的，如今自然是还没出现。柳如是作为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她既渴望知己，期待爱情，却又不希望因此改变自己的初衷，于是只能悄然自语，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说得也正是这种复杂心事吧。
　　可是，刚念完这首词之后我立刻便后悔了。这样卤莽的行为单为了面子，却忽视自己想要安定的根本在于懂得藏拙。这样的词句，又怎能是一个小小的丫头能信口说出的？
　　我心中忐忑不安，可还是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其他人。不出所料，周老太太和王氏果然以极为惊诧的目光注视着我。我虽担忧，却还是定下心神，含蓄一笑，“让老太太，太太见笑了。”
　　周老太太终究是阅人无数，只一会功夫就恢复了平静，开口道，“小爱，这词可是你现作的？”
　　我羞红脸，忙解释道，“奴婢哪会作词，也不过是和云纾一般，借鉴先人而已。”
　　“先人？”王氏问，“这词极好，可我从未听说过，不知是谁人所写？”
　　我一见瞒不住，想反正你们也不认识柳如是，索性说了实话，“是柳如是所作。”
　　周老太太疑惑，“柳如是？听这名字竟像是个女子。”
　　我宛然一笑，“回老太太，这柳如是正是一个女子。”
　　“女子？”王氏扬眉，“怕也是个闻名遐迩的才女吧，只可惜我们是见不到了。”
　　我暗自好笑，你们自然见不到了，柳如是如今怕还只是一个孩子，哪会作词。
　　“爱丫头，你和我说说这柳如是到底是何许人，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竟然不知有这等人物。”
　　我清了清嗓子，“回老夫人，这柳如是原本是一个青楼女子，却心比天高，寻寻觅觅为求一知心人而四处周游，只可惜她身不逢时，乱世战火，而妓女这一身份也令她难求一真正的知己。”
　　我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怕不注意就把柳如是所出的正是这个时代的秘密说出来。
　　却见周老太太和王氏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连着云纾和红袖也听得入神。
　　“后来呢？”周老太太问，“听得倒像是个悲剧。”
　　我一顿，“老太太英明，这柳如是虽最后从良嫁人，可结局并不怎么好。”
　　“她怎么了？”说话的竟是红袖，周老太太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红袖没有察觉，依旧追问，“小爱，你快说，那柳如是终究怎么了？”
　　我惨淡地笑，一丝悲哀从嘴角荡漾开来，“那柳如是最终以一丈白绫含恨而去。”
　　周围是一片抽气声，我忙正色道，“这只是街口的传言而已，老夫人，夫人不必当真。”
　　周老夫人一笑，“害我为那柳如是担了半天的心，原来是你这个丫头逗我玩，是不是被云纾丫头带坏了，竟想着怎么捉弄我来了。”
　　我刚听见便猛地一惊，后见周老太太一副甚是欢喜的样子，忙回道，“奴婢哪敢造次。”
　　周老夫人看着我，眼里竟多了些以往没有的东西，“出来那么旧，我也乏了，就此散了吧。”她接着说，“那梅花酥剩着也是剩着，倒不如全部留给小爱这丫头了，刚就见着你眼馋。”
　　我一吐舌头，原来自己刚才那么明显，忙呵呵地傻笑着，“谢老夫人赏赐。”
　　周老夫人摇了摇头，“云纾丫头陪我回去，小爱今日说了一个故事算是辛苦了，今日也没别的事了，先回去歇着吧。”
　　我谢恩，目送着周老夫人和云纾离开自己的视线，转身想要拿起那碟梅花酥，却见王氏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柳如是就是杨爱吧？”
　　我一惊，“奴婢哪敢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胡说，那故事自然是真的。”
　　王氏哼了一声，“你瞒得过老夫人却瞒不过我，不是假的，为何那柳如是的名字我们都从未听过。难道是我们的见识倒不如你长了？而且瞧你刚才左顾右盼，眼神闪闪烁烁的，就说明你心中有鬼。”
　　我大惊，慌忙跪下，“奴婢不敢。”好在穿着冬衣，双腿跪下之时也并没感到疼。
　　王氏扶起我，语气一转，“小爱，我这么和你说，自是把你当作自己人。”她的手指紧紧地掐着我的手臂，似要把什么深深地烙进去。我吃痛，但也不敢发声，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接着说，“你不如和我老实说了，那词，其实是你所作的对吗？”
　　我一愣，她这么盘问竟只是为了这一个结果，心里虽然有些心虚，但终究害怕再否认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只得硬着头皮点头。抄了这么一首词，不算篡改历史吧。
　　王氏满意地点头，松开了手，“这是好事啊，小爱为何要遮遮掩掩的呢？”
　　我无话可说，只得敷衍地一笑。
　　王氏见我如此，目的也算达到了，忙招呼着红袖回去。离开前在我面前脚步一停，抛下这么一句，“若真想要藏，便藏得好些。如今，却也来不及了。更何况，遮遮掩掩的平白添了一份恶气。”她说着来到我的跟前，“怎么办？小爱，原本我可是十分看好你的。可你终叫我失望了。”
　　我没有回答。
　　手中的梅花酥已然失去了它的诱惑力，而手上被她勒出的痕迹却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呆呆地看着王氏离去，虽然不太明白她所说的话，可心里却莫名地一紧。
　　
                  红袖
　　余下的日子倒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王氏没有再难为我，而周老夫人对我也开始热络起来。虽比不上云纾，但也能算是对我顶好的。全周府上下自然不知道那首词的典故，都以为我是用了什么手段巴结上了老夫人，才让她另眼相看的，面上虽不说，但私下里难听的话很多。云纾平日里与我同出同进的，关系是最好，眼见了那些多话的常为我抱不平，后见我根本不以为意，气得直骂我活该被人说。我一笑了之，若是和他们都计较上了，指不定自己每日里都要在生气和郁闷中度过了。还是自得其乐为好。周老太太显然对我这样的态度很满意，于是待我越发的好了。
　　当然，这些人中我唯独会有些介怀的是红袖。
　　只不过云纾比我更气，当她向我形容她在后院听到红袖与其他丫头说是非时的情景时，那样子恨不得直接拿把刀为我报仇去。
　　“小爱，你不知道，你没见着那红袖说你坏话的样子。” 云纾这两天似真上了火气，“我看了那样子就想上去踹她两脚。”
　　我虽震惊，但还是笑着回答，“说我的多了去的，你若每人踹两脚，那腿不就废了？”
　　云纾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那红袖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现在太太对她可是倍加的好。以前在老太太这服侍着，我都没瞧出来，原来那敦厚文静，全是装的。这还不算，没想到还是一个背后嚼舌根的主。”
　　“她说些什么了？无非就是把那日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出来，让她说去吧，原本也没什么。”我回答，“只是原本我和她虽算上很好，但毕竟是同进府的。”
　　云纾也叹了一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话说得可难听，说你明不懂诗文，却依旧学着那些才女东施效颦，反倒是丑态百出，惹人笑话。小爱，日后你与她交往，可要小心点。”
　　我点头，“这回面子都撕破了，哪还会像以前那样。”
　　云纾有些鄙夷地说，“那可不定，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贱性子，硬是知道不得人心还会往别人面前凑。”
　　我摇头，“云纾，在这可别这么说了，我倒没什么，若是有心人听去，和太太说，倒是老太太也不一定会保你。”
　　云纾猛一吐舌头，“人家还不是为你不平。”
　　我心里是知道云纾对我的好，只是人在屋檐下，哪能事事由着自己的性子。且不说红袖为何要这么做，若是真的是王氏的授意，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脑子越来越大，未曾料到，我的脑细胞如今全用在和几百年前的古人斗智慧上。不知这是一种荣幸还算是一种悲哀。
　　正想着，却见云纾的表情变得愤然起来，目光转向了门口。“还真有人不识趣，也不知道是干嘛来了？”
　　我一瞧，红袖正面色尴尬地看着我。
　　“小爱。。。”她欲言又止，犹豫地看着云纾。
　　云纾哼了一声，“还想做什么亏心事，居然敢做，为什么还害怕别人知道呢？”
　　我见此情景，忙安慰着云纾，“云纾，我肚子有些饿了，你去厨房给我拿些吃的可好？我知道，你的面子，厨房可是给的。”下人是不能随便到厨房要吃的，但云纾不同，她是周老夫人面前一等一的红人，因此众人都忙着巴结，又见周老夫人根本对此不介意，于是大家对这些礼数什么的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云纾仍旧有些不快，但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门。
　　“找我何事？”我看向红袖，声音竟是有些冰冷。
　　“小爱。”红袖怯怯地看着我，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你的。。。你知道，是夫人。。。”
　　我忙打断她的话，“红袖，你知道，我并不介意这个。你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红袖见解释不成，只得说，“小爱，那日你读的词，我很喜欢，可否写下赠我？”
　　我疑惑，她来这就为这么一件事？
　　红袖见我没回答，连忙说，“小爱，我是真的喜欢，可日子久了，也记不全了，可否抄下给我？”
　　我见她情谊也算真切，也就点头了。
　　红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小爱，我真怕你拒绝我。”
　　我干笑，其实我先前是有这样的心思的。我向来是一个疾恶如仇的性子，别人待我三分好我便十分还他，别人若待我三分坏，我虽不会报复，但也会从此与他两清，不再交往。如今这红袖，算也是犯了我的底限，但终究也没干什么太恶劣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我们曾经也是一同来到这个地方的，虽各为其主，但终究没有什么太大冲突。
　　我写下那日的词后，交给她。“红袖，我所痛心的并不是你说我的话，而是伤心与说这话的人竟然是你。”
　　红袖内疚地看着我，“小爱，我真的不是成心的。”
　　我轻笑，“逗你呢，东西也给你了，还不快回去，当心夫人找你。”
　　红袖点点头，“那我改日再来找你。”言毕，匆匆离去。
　　云纾正巧与她擦身而过，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轻骂了一口，“求人就这副模样。”
　　我没有答话。
　　云纾进来，问，“她找你是求你什么事了？”
　　我答，“只不过要我上次那首词而已。”
　　“就这个？”云纾不相信，“那么小的事？”
　　我点头，“是。”
　　“真是奇怪。”云纾一脸不置信，“难为她还为了这么件小事厚着脸皮来讨饶。”
　　“你以为她是为自己来讨的？”我看着云纾，“若是这样，她断然是再喜欢这个词也犯不着那么急就拉下脸来找我。她是怎样性子的人，你我还不清楚吗？怎么会前脚刚说好我的不是，后脚又忙着打太极。”
　　云纾略想也点头，“那她是为谁？”
　　我笑着看向她，“谁让她说那些损我的话，谁就是让她讨词的人。”
　　云纾一悟，“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也小了下来，“那倒也是了，红袖对你再不满，也不敢把我们在雅闲阁的私话说出来，我们虽不打紧，但毕竟还有夫人和老夫人了。只是，她这样的做的意图是什么呢？”
　　我摇头，“不知道，该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与我这个下人计较的话，我现在还能和你在这说话么？”那日后来王氏与我的对话，我自是没有告诉云纾，因此她听得更加迷糊。
　　“小爱，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要你作诗，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当然与你无关，云纾，你能这么关心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这话说得倒是真心的。这个地方，能有一份友谊已是全然不易的了。
　　“小爱。”云纾说，“不管怎样，还是多注意些，多和老夫人在一起，也能少些祸来。”
　　“恩。”我回答，“云纾，真的谢谢你。”
　　云纾脸红了，“这丫头，今日和我那么客气，我还真不习惯了。不和你闹了，今个我守夜，我伺候老夫人去了。”
　　云纾是热热闹闹的性格，但毕竟还是心细的。她算的上是我在这里的第三个朋友了，一个篆香，一个云纾，还有一个。。。柳微元。想起最后一个人，心里不免还是有些介意，朋友嘛，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介意的。正想着，忽看见有一样东西飞速地滑过眼前，迅刻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啪”。我扭头看，却见一只镖插在我身侧的梁柱上。不由地起了一声冷汗，难道有人竟是要制我与死地？我取下镖，见上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身不由己，明哲保身。”
　　竟然是一个提醒我的讯息。我还来不及思考究竟是谁人所为，就听见院子里开始有些骚乱起来，随即便有人大声嚷嚷，“老爷回府了，老爷回府了。”
　　我叹了一口气，那周道登终于还是回来了。
　　
                  宰相周道登
　　我对于宰相这个称谓原本所对应的对象，大多是觉得总是一个白发苍苍，胡须长长的老头，且是一个精明又不失风度的人。但如今看来，我算是错了。那周道登虽有五十来岁，但生得也算风雅，年龄给他带来的不是饱经风霜的苍老感，而是透露着一种别具风度的儒雅感，一看便是年少时仪表非凡和风度翩翩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因着经历许多而自然而然产生的事故与沧桑。眼下，他正跪着给周老夫人请安，身边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想来必是那个犹姨太，样貌还算可以，但缺乏王氏所有的大气。
　　周老太太见到儿子自然十分高兴，虽不喜欢他身边的人但还是装作欢喜地接过犹姨太所递上的茶。王氏则更是一副欣喜的样子，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唤着，看得周宰相也极为欣慰。
　　毕竟也已是夜深，大家随便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了。周道登小声与犹姨太厮磨了几句，然后随着王氏回她的院子。犹姨太虽是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但终究没有说什么，给周老太太道别时也就加了些许敷衍。这样的行为看在周老太太眼里，则更是不快，眼见着犹姨太走远，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儿这回可是眼拙了，怎么也挑了这么一个人回来。”
　　云纾小心拍拍周老夫人的背，体贴地送上水，“只要老爷喜欢，老夫人也就成了。谁不知道老夫人最疼老爷的。”
　　周老夫人听得极为窝心，笑着道，“也对，她若是本分，我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已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云纾呵呵笑着，“谁说老夫人老的，云纾可和他急，前阵子奴婢老夫人出去，别人还问着呢，云纾啊，和你一起出来的是你的姐姐吗？”
　　周老夫人嗔笑，“你个丫头又胡说，不过听得倒是心里舒坦的，明知道你说的有假。”
　　云纾委屈地看着她，“奴婢可说得是实话。”
　　周老夫人不和她闹，挥手道，“夜了，还是安寝吧，否则又得被你夸上天。”
　　我点头，“奴婢这就退下了。”
　　周老夫人摆手，“明日可睡得晚些在来，我估摸着也要多睡会儿。”
　　我应声道，“好，老夫人好好休息。”
　　回到自己的屋内，才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张纸，一夜翻来覆去地思索着字里意思，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当我来到周老太太房中，她已开始梳洗了。见我来，周老太太便命我接过云纾的活，让云纾回房休息。因为昨天睡得并不好，眼睛有些肿肿的。
　　周老夫人见状便打趣道，“小爱昨夜没有睡好？连在这守了一夜的云纾也没到你这幅样子。”
　　我知道她又取笑我，只得装作郁闷地回答，“回老夫人的话，奴婢这眼睛是天生就喜欢肿的。”
　　周老夫人哈哈大笑，“你这个丫头，难道还和常人长得不同？那不是怪人了么？”
　　我硬着脑袋直点头，这老太太，心情一好就喜欢逗人。
　　“母亲精神可是好些了。”突听见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前些儿子听到母亲病了还担心着呢。”
　　周老夫人笑着回答，“登儿，母亲还没老透，修养一阵自是会恢复。”
　　“谁说母亲老？”周道登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没有眼力界。”
　　“登儿都那么大了，母亲又怎会年轻。”周老夫人叹息着，“只可惜，我始终少了几个孙子啊。”
　　周道登也隐约有些遗憾，但也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于是急忙转开话题，目光转了下，竟定在 我身上，“母亲，这位姑娘可是新入府的，瞧着眼生。”
　　周老夫人点头，“是，名唤小爱。”
　　周道登皱眉，“这名有些俗，不过一时半会也想不起什么好名字，不若有了空闲让儿子改一个。这等样貌必是配一个好名才行的。”
　　周老夫人将视线定在我身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登儿说是就是了。”
　　周道登笑着，“可是不知着爱儿姑娘意下如何？”
　　他那声爱儿叫得我毛骨悚然，而现在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让我心里更是一寒。我尽量使自己变得坦然，回答道，“奴婢自然感激不尽。” 
　　周老夫人看着周道登，“登儿，这次回来可会留很久？”
　　周道登这才将目光转回去，“回母亲的话，儿子这次不走了。”
　　周老太太一愣，“怎么回事？”
　　周道登道，“儿子为官多年，那些人那些事也早已厌烦，想着还没讨圣上的烦，又一直挂念着母亲，先不如自己辞官回家侍奉母亲。”
　　周老夫人眼睛有些湿润，“我儿真是孝顺。回家好，回家好啊。”
　　母子俩正说着，便见王氏和犹氏一起走了进来。
　　“你们感情倒好，一日工夫，就一起来请安了。”周老太太看着周道登，“登儿，你媳妇可是贤惠的紧，你离了那么久可要多关心她啊。”
　　周道登含笑看着王氏，“芙儿的好，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犹氏听到周老夫人明显没把自己放入“媳妇”这一位子，很不快地看着周道登，哼了一声。声音虽不大，但也足够我们这些人听见了。
　　气氛有些尴尬，周老夫人也不说话，只仔细地观察着自己手中的茶杯，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周道登见母亲并未发难，而自己对于犹氏还是挺喜爱的，悄悄走到她身边，捏捏了她的手。犹氏没看他，但表情已松懈了很多。王氏见此，忙转开话题，“刚我和妹妹在门外听见母亲和老爷什么要长住下来，可是听错了？”
　　周老夫人表情松弛下来，微微扬起嘴角，“可不是，登儿说了这次他正是辞官回来。”
　　王氏一听，喜形于色，“这可是一个好消息，我和母亲日夜盼着着一天呢。”
　　周道登笑笑，正欲说什么，却见那犹氏开了口，“我在京里劝着老爷再思考一阵，皇上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对着老爷又那么信任，一辞官可什么都没了。母亲姐姐你们不在那可没瞧见那情形，一伙子官员立刻就是翻脸不认人了，眼神脾气都傲得很。真让人恶心。”
　　她的话刚一出口，气氛又冷了下来。
　　我心想，这犹氏也太不懂礼数了，插老爷的话也罢了，居然还悖老太太的话。刚才所有的人都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偏是这个犹氏还故意逞强，也不知道她是真没脑子，还是故意要显示自己初来驾到的威风。这样的她，又哪是心思细腻的王氏的对手。她日后的生活，可不好过。仗着周老爷的宠爱，又能潇洒到何时呢。心想着，果然见周老夫人有些生气地说，“请安也请得差不多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王氏点头，在门外唤着红袖进来。今日红袖穿得十分喜气，看得出是新置的衣裳，虽是大俗的红色，但衬着她晶莹的肌肤反倒是呈现出一种特别的风韵。若有若无的香气伴随着她而来，让人心生怜爱。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图，果见她刻意地走过周道登的身边，停顿了一会儿。我瞧见周道登在她驻足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有些留恋的样子，但很快就恢复了前面的样子。但也只是那一会儿工夫，我便明白了她可能真的得手了。
　　不过，她会这么做到底是王氏事先应允的，还是自己刻意而为的便不得而知了。
　　老夫人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在所有人离开的之后，小声骂了句，“都是些狐媚子。”
　　我当然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情，余光瞥见老夫人赞许的目光。
　　
                  又起波澜（一)
　　“狐媚子，妖精。” 云纾一脸怒气，一回房便忍不住骂了起来。
　　“怎么了？”我轻笑，“能惹云纾小姐生气的人可不多啊。“
　　“仗着是犹姨太带来的丫头，狗仗人势。得宠的又不是她。凭白受了这罪，气死我了。”云纾并未回答我的话，只一个劲地跺脚骂着，看上去的确气得不轻。
　　我见状不妙，急忙拉了她坐下，“云纾，亏你还比我在老太太身边早来那么些年，怎么还不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云纾一愣，随即又道，“我这是受了屈了。你没见到刚才那翠微在厨房的样子，人模人样的，硬要别人先给她主子弄。逞什么逞，她主子能得宠到几时，我还等着瞧呢！”
　　她越说越离谱，眼看着就要要将那犹姨太的祖宗十八代请安个遍时，我连忙捂住她的嘴。
　　“云纾，冷静下来。得罪的是那翠微，可不是犹姨太。再说她好歹是个主子，我们这些下人怎能随便胡说？”
　　云纾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嘴里还是驳了一句，“要不是她主子给的胆，她哪能。。。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云纾。”我瞪着她。
　　“好拉，小爱，我不说了。”她口气软了下来，“以后我看见她当没看见不成么？”
　　我一笑，“瞧你刚才义愤填膺的样，不就是先让人家弄么，你以前又不是没受过这个气。”
　　云纾一听，忙说，“我自不是只为这事生气的。”
　　我愕然，“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纾神神秘秘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悄悄凑过来，“小爱，你可知道老爷前几日都没去犹姨太房里？”
　　我摇头，“那有什么稀罕的，没去犹姨太房，自是和太太在一起了。他们夫妻两分开那么些时候，多待些也是对的。”
　　云纾诡异地一笑，“奇是奇了，老爷每日在书房里过夜。”
　　“什么？”我惊讶，这周老爷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不过嘴里还是说着，“可能老爷有正事要办。”
　　云纾打了我一下，“傻瓜，都辞官了，哪还有要事须那么多日在书房的呢？” 她说着，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又出了来，“听说是老爷有了新人，书房里夜夜笙歌呢。”
　　我正色道，“云纾你怎么又议论主子的事。”
　　云纾略显委屈，“人人都知道这事，又不是只有我说。更何况，你不会卖我。”
　　我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她的眼神看向我夹杂着信任和些许坦然。
　　“也罢，还有一个更大消息。”她的眼光发亮，活象现代的那些狗仔队发现头号新闻的模样。看来这八卦的力量，是可以突破年代的。
　　“听说那新人是府里的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云纾有些遗憾。
　　我笑着一击她的脑袋，“瞧你硬是糊涂了，你说了半天，我可还没搞懂你究竟为何要生气。”
　　“其实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几日在厨房里等着老太太要我准备的点心打了下小囤，然后被那犹姨太看见了，说了我几句，没料到她竟转手告诉了太太，太太要罚我我自然是心服口服的，回来也没和人说。但没想到今日请安时，那犹姨太居然当面说老太太不会管教下人，下人的架子比主人还大，为主人弄东西还会犯困。老太太听了当然不高兴，只得当着大家的面骂了我两声。本来也就算了，刚才我在厨房弄东西的时候，那翠微又拿这事糗我，话中带刺，我也就是忍到你面前才说了两句。否则被她听去了，只不定又要找老太太麻烦，让老太太生气了。”她一口气说完，我这才明白原委。
　　这犹姨太胆也太大了，那老太太毕竟是周宰相的母亲，若是侍宠而娇也说得过去，只是这行为也太不理智了。别说众人都知道云纾是老太太面前的大红人，即便是王氏也要给几分面子的，毕竟说云纾的不是 ，也便等于说老太太的不是，。那个犹姨太看来还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在哪，是什么身份，如今又出了一个身份隐秘的新人，这样看来她的快活日子也要到头了。
　　我思忖着，又听见云纾说，“在这那么些年，老爷喜欢怎么样的，我还不明白么？以前太太可是也这样的，这才惹了老爷的烦，差点就要休妻了，最后还是在老太太劝戒下，如今也不是只能做出贤惠的样子？那犹姨太现在是老爷宠着了，可时日一多，还不是得步太太的后尘，我看又有新人出来，那日子也快到了。”
　　我一惊，“你说太太原本也是有些。。。娇纵？”最后两个字我压低了声音问，“可我实在没有看出来啊。”
　　“许是那么久了看透了吧，而且夫人一直和老夫人念经拜佛的，自和那犹姨太不同。”
　　我恩了一声，想起那日雅闲阁她对我说的话，心里不禁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那王氏当然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沉寂了这么多年，是真的看开了，还是。。。一直在谋划着什么？ 
　　
                  又起波澜（二）
　　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个新人到底是谁，明白的同时，我竟没有丝毫的惊讶，也许，我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那日，周老夫人命我去书房请周道登共同用晚餐，在我这个超级路盲好不容易寻找到了书房时，却见所有的下人都守在门外。我上前去说明了来意，门人对着里边报了一声，然后听房内 细细唆唆地传来了一些声音，但没有回答，隐约而来地有些小小的动静，我一时好奇，将耳朵附在门上，守门的小厮周同欲要阻止我，却最后还是放弃了，反倒是有些怪异地看着我。透过门缝微微传来一声有些熟悉的娇喘，“老爷。。。老夫人唤人来请你过去。。。”我约莫猜到了什么事，不由地有些脸红，忙又站正了身子。然后便听到周老爷有些急促的喘息声，“禀告。。。告母。。。亲去，我速速就。。。就去。”周同与我也算相识，见我也只得尴尬地一笑，不好意思地道，“小爱姑娘还是先回去回了老夫人吧。”
　　我恩了一声，急忙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房内的女声我是再熟悉不过的，毕竟那是我听了几个月的声音，朝夕相处的日子还近在眼前，没料到她翻身做了我的主子。
　　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回了老夫人的话，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若有所思地看着周道登和老夫人说话的，更不记得王氏是怎样得意地拉着周道登回自己房的。我只记得的是红袖那平静无澜 看不出一丝喜悦的表情，以及周道登那笃定的声音，“母亲，儿子想要纳红袖为妾。还望母亲应允。”
　　红袖她，终于还是出了头。
　　人往高处走，一切都身不由己。
　　只是，红袖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她可否明白她仅仅也只是王氏的一个棋子，无用的时候自然会被别人踢走。
　　我趁着大家都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来到红袖身旁，说了一句，“希望你不要后悔。”
　　红袖身形一顿，苦笑着，“谢谢你的提醒。”
　　随后就是全府张灯结彩，婚礼伴得很是急促，虽只是娶妾，但正值新年，因此还是来了许多的人。其中有一个是我和红袖都认识的人，那个被我称作小屁孩并救了我们的宋公子。
　　“在下宋征舆。杨爱姑娘今日可好？”他有些滑滑的样子，让我心里更添了一份厌恶。
　　“奴婢自然很好。多谢公子关心。”他可是周老夫人所喜爱的人，我当然不敢随便得罪他。
　　他似也被我毕恭毕敬的样子给惊唬住了，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杨爱姑娘似与以前不同了。”
　　“奴婢不懂公子所说的话。”我咬着牙看着他，小屁孩，姐姐和你可不熟。
　　周老夫人倒是很感兴趣地看着我们对话，“辕文和小爱相识？”
　　我一听，连忙回答，“回老夫人的话，奴婢只不过和宋公子一面之缘，路上有些麻烦事，多亏了宋公子的帮助才转危为安。”
　　周老夫人一听更是来了劲，“辕文倒是越来越仗义了，你爹娘没白好好疼你。”
　　宋征舆一笑，用发着有些腻味的声音回着，“这其中也有奶奶的功劳啊，若不是奶奶从小教育我，我又怎会。。。”
　　周老夫人先是开心的笑，但随即神色变得黯淡下来，“你这声奶奶叫得真是掉到我心头里了，登儿一直没所出，奶奶也只有你好疼了。”
　　宋征舆故作不快，“奶奶有了辕文还不够么？家里人都疼哥哥，辕文至少还有奶奶，本以为难得来见一次奶奶，奶奶竟这样对我。”
　　我听着他油腻的声音心里阴阴地吹着冷风，虽然我叫他小屁孩，但事实上他现在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啊，都说古人早熟，我竟一点没从这宋征舆身上看出来。那日的见义勇为的宋征舆和现在的宋征舆完全是判若两人，若不是他也记得我，我还真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
　　我这边想着，那边宋征舆已经成功地搞定了周老太太，挽着她出去吹风了。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急忙跟上。
　　跟着跟着，他突然回头问我，“那日还有一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脱口而出，“红袖。”
　　刚说完就见周老夫人绷紧的脸，“怎么哪里都少不了这个狐媚子。”
　　宋征舆迟疑，“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老夫人不屑地努了努嘴，“辕文不知，今日你表姨丈的妾就是她。”
　　宋征舆一笑，“没想到她也是这等有福的，当日竟然未瞧出来。如今想来，似也长得不错，表姨丈好眼光。”话虽说着，眼光却挑衅似地瞅着我。我气不过，偷偷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哼。”周老夫人显然不喜欢红袖，“还不是用了那窑子里的办法，若不是登儿坚决要她，我哪有那么容易让她这样。”
　　宋征舆疑惑，“可辕文听表姨说，那姑娘是因着才情才为姑丈欣赏的。姑丈文采辕文是知道的，想着能让他倾心的姑娘必是不多见的，怎么听奶奶说倒是另一个光景，奶奶可不要被那些下人的闲言碎语给迷惑了。”
　　周老夫人想想也对，但嘴里依旧不承认，“那红袖可是在我屋里待过的，她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论才貌甚至比不上小爱。”
　　我一诧，心想这老太太怎么又把话头扯到我身上来了。而且那“甚至”两词用的极为奇怪，也不知道她用意如何，只得打起精神听着下文，谁知她只说了一句便戛然而止，倒是宋征舆颇有深意地看着我，“那是自然。能留在奶奶身边的丫头并得奶奶心的，怎能和普通人相提并论？”
　　我有些目瞪口呆，他这话明褒暗贬，竟让我不知所措。
　　他倒未计较我的神情，只随便说了一句，“奶奶，今个儿还真有些冷。我们回屋吧。对了，表姨刚临时让辕文在这多留几日，可辕文过来时并未准备，连个伺候的人也没带来，现在厚着脸皮向奶奶讨个可以服侍的丫头。”
　　周老太太并未在意，随口道，“那让云纾过去吧，你们也熟，她倒能让我放心的。”
　　宋征舆摇头，手指了指我，“奶奶，云纾姑娘可是您的心头肉，辕文怎能抢夺，我看小爱姑娘倒也灵巧，不如这几日就赐予辕文吧。”
　　周老太太宠溺地看着他，“你说好便好了。”
　　宋征舆一笑，又撒起了娇，倒是我在一旁一头误水，他这样做，用意何在？
　　不会是因为以前的事情故意来找我的错，又或者是，这根本就是王氏故意嘱咐他的？
　　我一路想着，跟着他们又回了正厅，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了。周老夫人手一挥让人伺候她回屋，然后把我一个人丢给那正在得意洋洋看着我的宋征舆。
　　我见状，忙拉下脸，“公子此举为何？”
　　宋征舆倒是没介意，“不是都和奶奶说了么，姑娘刚才莫不是没听清。”
　　我恼怒，“我是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自己也不知道羞个什么劲，声音竟低了下去。
　　他呵呵一笑，“因为你有趣。”说着留下一脸错愕的我，径自走了下去。
　　
　　
                  又起波澜（三）
作者有话要说：已补完　　跟着宋征舆唯一的一个好处，那便是每日除了日常的请安外，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当然，偶尔他也会出府走走，可从不带我去，而我自然对于他的行踪没有丝毫兴趣，他一走我便落得极为清闲，每处晃晃，当作是审查环境，或者留在屋里看书，云纾见了常打趣我，说自从我服侍宋征舆之后，人是胖了不少，也不知是去享受的还是去伺候的。
　　红袖见到的也不算多，甚至关于她的消息都很少听见，毕竟长了身份，与以前的人都该有个了断，只是每日清晨见她颤颤惊惊地跟着周道登来给周老夫人请安，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给王氏犹氏陪着笑。不过有一个消息却依旧透过遮遮掩掩的墙传入我们耳边，那就是，红袖怀孕了。一开始她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为的恐怕是疑心有心人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可不知怎么的，越是想隐瞒的越是会掩藏不住，在她贴身丫鬟出府买安胎药时无意中被犹姨太带来的丫头翠微撞见后，便再也藏不住了。周道登和周老太太自是欣喜非常，早早地请来产婆随时侍奉着，毕竟是周府的长子，紧张也是正常的。王氏也高兴非常，成天张罗着买些补品给红袖养身子。一切似乎发生的理所应当，但我心里却不禁涌起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怪异感。且不说红袖怎么会突然怀孕，刚那犹姨太撞见红袖的事会大肆宣扬一举动就让人觉得奇怪。犹姨太现在已经完全失宠，论年轻美貌比不上红袖，论气度心胸比不上王氏，除了平白发些小脾气提醒大家她还存在外，大家几乎就把这个新带回的姨太太给忘得精光。如今，一旦她透露出这个消息，周道登更加不可能重新回到她身边。那么，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是因为周家终于有后了而感到欣慰吗？
　　我一连想了几天没有结果，终于还是拍拍脑袋，放弃去做这么深奥的脑力游戏了。而宋征舆似乎也迷上了凑上这份热闹，时常会去王氏那里帮忙，或是和老太太逗逗乐子，看他这种乐此不疲的样子，怕是早忘了周府并不是他家。我开始还会随着他同去，但终究受不了王氏那探究的眼神和让我浑身冒汗的表情，最终还是禀了宋征舆，自己躲到别处窝着了。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是去书房去得最勤，周道登自是欢喜非常，时值多事之秋，因此他们时常会讨论一些国事战事的见解。他们聊得面十分广，有时一聊便没了时间，宋征舆从不介意我在场，不过好在他们聊得内容非常有趣，我听着听着也都当故事一般记在脑中。偶尔他们也会问问我的看法，我以女子不论朝事为由搪塞过去。都说所有穿越女主的一大惯例就是都能熟知孙子兵法，但不巧的是，我对于这一些东西是全然不知的，因此也就没有那些化腐朽为神奇，博众人一笑的经典战法了。而周道登虽远离了朝廷，但心里似乎依旧放不下，感慨之余都有些不能为国报忠的凄凉感。
　　一日空暇，他竟看着我打趣宋征舆，“小爱姑娘不是母亲房里的丫头吗？怎么母亲偏心，倒全分给了你？” 
　　宋征舆一笑了之，“可不是，表姨丈，当初辕文可是费了好大口舌，才讨了杨姑娘来。”
　　周道登眉头一皱，“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初还说着要为你改名呢，一时事多，竟忘了这岔，如今是得好好的选一个名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宋征舆回答道，“表姨夫这么说，可是想起了什么好名？辕文倒是好奇起来了。”
　　周道登想了一会儿，慢慢说，“我见这丫头倒也是让人怜爱的，依李商隐‘对影闻声已可怜’所言，倒不如给她改个名字叫‘影怜’如何？”
　　“影怜？杨影怜？”宋征舆笑道，“表姨夫真让辕文佩服了，这名字还挺配杨姑娘的。”
　　我一见如此，忙回答，“影怜谢谢老爷赐名。”
　　周道登笑着，“喜欢就好，你现在就去告诉柳隐，把新名字记上吧。对了，回头母亲那边就我去说吧。”
　　我点头，“是，老爷。奴婢告退。”
　　周道登连声应允，忙道，“我和辕文还有些事商量，你说好后也不必回来了，直接下去休息吧。”
　　我知道他们有事不便当于我面说，于是也很识趣地退了下去，并小心关上门。
　　周同正站在门口，冲我微微一笑，小声地问，“刚在屋外我就听见里边老爷和宋公子的笑声，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了？”
　　我与他交情还算是不错，连忙和他逗趣，“瞧你这个样子，主子的事情怎么可以轻易打听？”
　　周同含蓄地一笑，“我还不是以为姐姐有什么喜事，为姐姐高兴嘛，这倒好姐姐竟找起我的茬来了。”
　　我应声道，“看你还算真心的份上，就告诉你，老爷刚给我赐了名，说是让我现找柳总管说去。”
　　周同呵呵了一声，“我就说吗，姐姐果然是好福气的人。对了，刚才我看见柳总管往后院里去了，许是在那边的，姐姐你快去瞧瞧。”
　　我谢了他，忙往后院走去。今日后院安静地有些奇怪，大大小小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我循了一圈后，居然没有发现任何人，想必那柳隐早就离开了，那周同原本是好意让我少走些冤枉路直接可以找到柳隐，却没想到我还是绕了一个远路。我叹了口气，正欲往回走，却见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最后消失在后院偏角的一处假山前。她来这里做什么？这个时候不应该正在屋里歇着吗？
　　我不由地起了好奇心，蹑手蹑脚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这周府里人多嘴杂的，一不当心就会有祸上身了。”说话的正是红袖。
　　“我把这里的人都打发去做别的事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找你，只是想要给你提个醒，你现在树大招风，保证自己的安全就行了，其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他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音，但让我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自己心里有数，我们以后没事还是少见面，毕竟。。。我们的关系，不能让旁人知了去。”
　　关系？红袖难道和别人有私情？
　　我一惊，恐怕自己這次是入了一个最俗套的桥段，得宠的妾氏和外人有了奸情，然后好巧不巧地让一个无辜的丫鬟听了去，而我，正是这个史上最倒霉的丫头。
　　我不禁在心地诅咒那个害我入了如此绝境的周同，原本他也是好心，没想到这冤枉路还是少不得，偷巧简便的方法往往是最容易将自己陷进不易的境地。我暗暗地叹了口气，事到如此，也只能等他们说完以后离开后，我才是算是安全。
　　想着想着，假山那边的两个人已说完了话，红袖先是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番，我赶紧将自己的身体往黑暗处躲了躲。红袖舒了一口气，转头对山另一边的男人说，“好在现在还没有人，否则。。。我先回去了，一会儿丫头们找不着我的人，恐怕就会找周道登去了。”
　　男人应着，“你一切小心，那老头子可精明的很。我再待一会儿，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
　　红袖恩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没过多久，我听见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当下心一放，正想也离开，却发现一片阴影 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于是腿不自觉地一软，竟倒在地上站不起身来。
　　我冷哼地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可他竟小心地扶起我，像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以后当心。”他的口气虽有些冷，但竟然还透露出一丝可疑的关心。我努力晃了晃自己的脑子，没有拒绝他的帮助，扶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以后？难道你不怕我告诉老爷和夫人吗？还是，你现在要杀人灭口？”站定后，我极力掩饰住自己的不快和失望，“柳隐，我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你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轻轻地帮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只是那曾经最吸引人的淡漠如今却在我的眼中变为了一种讽刺。
　　“柳隐，周道登和老夫人待你不薄，你居然和红袖。。。”我有些说不下去，反正今天是凶是吉还不知道，索性把话都挑明了，省得以后自己后悔，如果我还有以后的话。
　　柳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小爱，这么多年了，以为你总该长大些，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不稳重。”
　　我一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认了我这个童年伙伴了吗？诧异之间他已经转过身，背对我说，“有些事你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还有，小爱，你要知道，我是不会害你的。记得明哲保身。”
　　剩下的一天，自己都过得魂不守舍，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似的。那柳隐和红袖的事情也一直纠缠在我的思绪之间，那最后的明哲保身四个字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提醒的话居然和周道登回府前的字条上如出一辙，那么，那个身不由己的人难道就是柳隐？还有，即使柳隐有足够的自信我不会告密，那么红袖呢？如果她知道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她会怎样对我？会念及以往的情分吗？想到这里，我突然记起自己还是忘记告诉柳隐自己改名的事情，但一想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于是求着云纾帮我去转达。云纾一向不喜柳隐，但终究敌不过我的万般恳求，好说歹说，只得无奈地去了。 回来时居然还带来了柳隐对我的话，“如果脚有什么不舒服的话，记得找大夫来看一下。”当云纾学着柳隐义正严词地说完后，先是一阵好笑，然后她狐疑地看着我，“小爱，哦不是，应该是影怜，你什么时候和柳隐那么熟悉了？”
　　我耸耸肩，假装让自己显得不以为意，“胡说什么呢，我怕他可是怕的要死，你看，连要和他说改名的事都没有勇气。”
　　云纾理解地点点头，“是啊，那柳隐。。。真是人如其名，总觉得阴森森的，还是远离为妙。”
　　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这以后的日子，恐怕会难熬很多吧。
　　
　　
                  又起波澜( 四)
　　自那以后，我越发跟紧着宋征舆，虽不知道他对我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但却放心地认为他目前还是没有害我的意思，甚至，会在一定情况下会保护我。而宋征舆好像一点也没看出我的转变，照旧带着我进进出出的，间歇时也会拿我取笑，一切看似和以前一般，但我心底却真切的明白，我的心再也不是以往那样的平静了。
　　宋征舆也喜欢邀些吴江的好友来周府，几人在雅闲阁一待就可以待上一天，期间无非是文人雅士之间的饮酒作诗，与他往来的倒没有一个是白丁，而那宋征舆似也颇有些文才，这也难怪会这么得老夫人和周道登的欢心了。由此我也才知道，原来那雅闲阁的牌匾居然也是宋征舆的一个朋友所写，那个人就是后世一直大名赫赫的书画家李存我。只是这李存我此刻正住在松江，并未来到吴江，因此我也没有缘分与他一见。
　　那日宋征舆与一干友人谈得正欢，不知是谁说起了风月之事，于是都扯着兴致聊了下去，似乎都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子也在一旁。我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进入了我的耳朵。
　　说话的正是宋征舆，“听说子龙也曾经迷上了一个盛泽归家院的头牌姑娘，整日乐不思蜀的，有一阵子连嫂子都怠慢了，不过这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另一个穿蓝衫的男子忙接口说，“子龙没想到也是这么不稳重的人，原本还以为他。。。风月之事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何必当真呢？”
　　我一皱眉，子龙？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迷上的究竟是哪个姑娘？会是我所认识的旧人吗？
　　刚一晃神，便又听道宋征舆开了口，“听说那女子才貌出众，很多从不屑此类女子的文人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当年一曲更是至今让人难以忘怀。只是可惜了，她仅心仪我们的子龙而已。”
　　那个男子听了忙问，“没料到青楼里也有这等女子，改明儿不如我们也去见识一番，不知这个女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宋征舆沉思片刻，最终两手一摊，“据说原本姓苏，名字倒记不真切了，现在改了名，叫徐拂，自己赎了身，去秦淮河开了一家叫媚香楼的风月楼。”
　　又有人朗声大笑起来，“我原本还以为那徐拂是个有气节的，没料到还是又当会了老本行。”
　　那个蓝衫男子应承道，“的确，不过倒也给了我们机会，好去那媚香楼一亲芳泽。”
　　宋征舆又道，“你们不知，那徐拂可是一个真有气节的，她曾经对着一个当众侮辱她的客人这样说，‘青楼皆为义气妓，英雄尽是屠狗辈’。因而她得了一个‘义妓’的美称。”
　　所有的人皆是一愣，眼神交流一番后才有人自我安慰起来，“再有豪情也不过是个妓女罢了，与良家女子总是有区别的。”
　　我见他们说得实在不象话，刚想离开，却又听见宋征舆转移了话题，“其实，要我看，这青楼的女子倒真是各个都身怀绝技的，你看我那三姨娘，听说也曾是个风尘女子，但却因了才华得了我表姨夫的青睐。”
　　众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道，“辕文从何得知？”
　　宋征舆回答，“我对这表姨娘也不全然熟悉，不过我看过她自己写下的词句，字虽一般，但文才绝非常人可比。”
　　大家一下子来了兴致，开始起哄着让宋征舆写下那首诗词。宋征舆点点头，拿起笔刚想下手，却突然将目光转向了我，“影怜可曾识字？”
　　我不知他用意如何，小声回答，“会一些。”
　　宋征舆呵呵一笑，“那就让你为我代劳了，我念你写，让大家也见识一下周府的丫头也并不是等闲之辈。”
　　我心里了然，这宋征舆又是想到了让我出丑的法子，不过好歹我也学过几年的字，虽不能让人印象深刻，但也觉不会让自己丢了脸。于是我干脆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大声说，“请公子开始念此，影怜定将努力写成。”
　　宋征舆狡黠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意味，然后徐徐开了口。“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我不由地一愣，那不是那日我念得那首词么？怎么一转眼竟成了红袖所写的？ 宋征舆见我迟迟停笔不写，忙假惺惺地问，“影怜可是有不会写的字？要不要公子告诉你？” 我哼了一声，定了定心，硬着头皮写了下来。那宋征舆并未多心，径自念了下去，倒是一副真正欣赏的样子。我扭头看着周围，所有的人也是十分陶醉的模样，不由地觉得好笑，刚才的莫名和疑惑也被暂时押下了。
　　好不容易才写完了词，宋征舆才接过我誊写的词细细打量起来，谁知，越到最后，他的表情就越不对劲。我有些愕然，只得耐心地等着他的评论，可能我的字真的到了不能让人容忍的境界了吧。
　　“辕文，怎么了？”有人问他，“影怜姑娘所抄写的词有什么错误吗？索性我们都已见识到了这个作品，你表姨夫真是好福气啊。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舫，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春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倒是真正道尽了风月楼女子的心事了。”我知是他在为我解围，忙感激地冲他一笑。
　　宋征舆没有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词你以前可有听过？”
　　我一慌，忙说，“从未听过。”既然红袖拿去用了，一定是得到了王氏应允，我如果也不识趣地一脚栽进去，倒霉的恐怕就是我了。
　　宋征舆倒是并未在意的样子，忙与众人作揖，“今日辕文突然有些不适，先给各位兄长道不是了，不过我们改日再叙？”那些文人都是些明白人，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明白自己也不易久留，忙纷纷告辞离开。于是，整个雅闲阁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终于还是妥协先开了口，“公子，若没有事的话，奴婢就先告辞了。” 可那宋征舆却突然起身拉着我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影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要认真回答我。”
　　
                  又起波澜（五）
　　宋征舆起身拉着我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直直地看着我，“影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要认真回答我。”
　　我不知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先前对我的那番亲密动作已经让我深感不安，于是忙站起身，必恭必敬地回答，“公子有什么就直接问吧，这么坐着奴婢实在不舒服。”
　　宋征舆倒也未与我计较，只是继续看着我的眼睛，问“刚才那词叫什么名字。”他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魔力，透彻地能看到人的心里去，在那种神秘魔力的蛊惑下，我竟直接开了口，“叫金明池——寒柳。”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既然从没听过这首词，又怎么会知道名字。都怪那宋征舆，害我立即露了馅。
　　宋征舆倒是一副早就在我意料的模样，“我那红袖姨娘都不知道的名字，难为影怜你先知道了。”我心头一转，嘴里已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启禀公子，那词不是奴婢所作，是听红袖说来的，红袖以前曾与奴婢感情好，奴婢实在喜欢这词，于是心里为它取了名字。红袖并不知情。”
　　“哦，是这样啊。” 宋征舆眉毛一扬，“那为何红袖遗留下的词上的笔迹却是你的？”
　　我一惊，那傻子红袖怎么也不知道再重抄一下，这下可好，把我也给绕进去了。不过这样也好，这事原本就有很多人都知道，老夫人，云纾那日后也会传开，倒不如我自己承认了。那宋征舆现在看似无辜，谁知他是不是事先就知道这事，故意来整我的。
　　于是我放宽心，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那词是奴婢从别处听来的，据说是一个风月女子，后一日念与老太太，太太听，正巧红袖也在场，对它喜欢非常，于是让我把这诗抄下来送与她，可能后来红袖不当心遗落了，被老爷拾起，才起了误会。”
　　宋征舆的眉头越来越紧，“你是说，我表姨当时也在场？”
　　“是。”心中隐约有了些犹豫，却终究还是照实回来。
　　“那为何是她拿着那字条。。。罢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我一揖，刚想退下，却又听见他问，“你说的那个写此词的女子是谁？”
　　我回答，“回公子，那女子名唤柳如是。”
　　“柳如是？”宋征舆喃喃地念着，“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柳如是，好名字。”我进退两难，不知他的意思，只得止步不前，继续疑惑地看着他。可谁知他却立刻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这等女子应是世间少有。是不是，影怜？”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刚想着应回答的对策，却听他指指身边茶几上已空了的茶壶，缓缓地道，“影怜，你先去给我加些茶水，再去命厨房准备些小点，咱们一会儿再聊。” 我一愣，那宋征舆难道还有话与我相谈，竟没有丝毫放我走的意思。这年头，丫头和少爷的等级制度的确是一个牢固不可破的东西，也罢，他要和我深谈，我又有什么权利可以拒绝呢？想着，自己不免释然地一笑，用着自己也想象不出的温和声音回道，“是，公子，稍等。” 宋征舆心中似有心事，一点都没听出我声音的变化，只是保持着先前的样子，没吭声。
　　热水在雅闲阁就可以备好，我小心地将凉水放到原先就有的小炉上热着，正准备转身去厨房，却见楼边有个阴影，我抬头一看，心中顿时一凉，忙跪下，“老爷。”那边的宋征舆也是一惊，脸色大变，原本手中拿着的杯子也随之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让我更是一慌，也不知道刚才我和宋征舆的谈话他究竟听进去多少。
　　周道登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道，“辕文，你的朋友们都走了啊？这倒好，让我们两个好好在这雅闲阁叙叙。” 宋征舆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也不知是喜还是悲。
　　周道登也将目光迎向我，突然声音柔和起来，“影怜原本是要回去的吗？”
　　我一怔，忙回答，“回老爷的话，奴婢是要为公子取些点心的。”
　　周道登呵呵地笑了两声，“那还不快去取来，难道老爷来了，就要把这好点心给藏起来了吗？”
　　宋征舆也缓过神，忙冲我使了个眼色，“影怜，还不快去。”
　　“是。”我放下一颗心来，想必那周道登是没听见我们前面的谈话。
　　走出雅闲阁时，才发现外面竟然开始下起了雨。门口守着周同，他见我也是一脸笑意。“影怜姐姐可是要回去？”
　　“不，只是去厨房拿些点心送来。”我随口回答。“这雨怎么说下就下了，看来得要跑回去取把伞了。”
　　周同点头同意着，“是啊，刚才我和老爷来的时候还晴空万里呢，一转眼的功夫，越下越大了。这不，我刚想禀了老爷，先去取一把伞回来，如今趁着影怜姐姐也要跑这么一回，索性就偷个巧。影怜姐姐一会儿回来，可要记得帮我也去取一把来。”
　　我应着，却突然想起刚才周道登的确是一身干干的衣服，忙又问道，“老爷来了多久了？”
　　周同答，“有一会儿了，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吧。”
　　我心中立刻了然，周道登终究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可是他刚才的神情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这样的举动，是因为他的心中也介意着红袖吗？
　　百思不得其解，匆匆去取了伞，拿了点心回到雅闲阁，却见周道登和宋征舆正相谈甚欢，见我进去，两个人神色如常。我不免疑惑，却又不敢问什么，放下点心，给他们倒了水，正准备继续候在一旁，却听见宋征舆说，“影怜，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着吧，我一会和表姨夫与周同一起回去。”我应着，然后把伞给周同留下，转身离开了。
　　
                  美人生南国（一）
　　在匆匆辞别宋征舆和周道登后，我的心才开始逐渐放下心来。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刺激，都直直地压着自己喘不过气来，每次平静过后总觉得将会酝酿着一场更为强大的风暴。再回想这几年的生活，越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古代人，成日里畏畏缩缩的，止步不前的样子，却是自己在现代生活最讨厌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悲，可是根本无从改变，或者说自己压根就没有信心能改变。我叹了口气，回到那个压抑自己却又让我心甘情愿蜗居在的那个小屋。云纾还没有回来，屋里静悄悄的，更是让我悲从中来，囤积着好久的委屈全在一日中爆发出来，我趴在桌上大哭，也不知哭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屋中依旧只有我一个人，可身上却盖着一块薄毯。我有些恍惚，难道是云纾回来过又离开了？我点了灯，让屋子稍稍有些光明，正准备去洗洗自己有些红肿的眼睛，却看见宋征舆来回踌躇地站在门外。
　　我这时的样子可能真有些夸张，以至他一见我，便惊讶地问，“你哭了？为何事而哭？”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刚开始有些愕然，后又恢复过来忙问，“公子怎么来了？”
　　宋征舆也有些不自然，答道，“刚和表姨夫说好话，突然想去府外逛逛，你可有空？”
　　我这回是真不知道他安的究竟是什么心了，刚才的事情还压在自己心上，转眼他又用这般讨好的语气要我随他出府逛，真不知是吉还是凶。正想着，却见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径直朝前迈了几步，说道，“你还是先梳洗一下吧，这个样子出去，可要吓死人了。”我这才如释重负，虽然前面他有些怪怪的，但他果然还是原本那个爱捉弄人的宋征舆，即便现在他的态度有些忸怩。我不由地玩心大起，故作惊奇地问，“既然如此，公子为何要和一个能吓人的奴婢出去？”他忙又转过身，“你虽然长的不怎样，但仔细打扮了还是可以见人的。”我故意拖长了音恩了声，他却又开始变扭起来，“你到底出不出去，公子我可是不随便等人的。”
　　我用力关上门，将他隔绝在视线之外，大声冲着门外嚷，“等姑娘一会儿。”随即就听见宋征舆几声低不可闻的笑声，我的心也莫名地心安起来。不知道为何，我虽然对宋征舆没有多少好感，但每每在他身边却总能感觉到一些安全感。每日与他的斗嘴吵闹，在旁人见了或多或少会有些不知体统，但在自己心里却是意外地有些享受的。略整了一下妆容，眼光不由地瞟向刚才那条披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心中又是一暖，小声地对着门外口语着，“谢谢你。”就在这时，屋内突然有了响动，我仿似听到有一声低沉的叹息声传了出来。我警觉，忙问，“是谁？是云纾回来了吗？”没有人回答，而门外的宋征舆却闯了进来，问，“可是有什么事了？”我喘了喘气，回顾四周，定神看着他，忙道，“可能是我大惊小怪了。” 宋征舆也放下心，又恢复了那种嬉笑的神情，“公子原本以为有人要劫色呢，还想来再一次来英雄救美。”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不禁相视一笑。宋征舆笑得格外舒心，道，“你快些准备，猜想你现在这样子连采花大盗也没兴趣吧。”我一恼，气呼呼地冲他嚷，“奴婢早就整理妥当了。” 宋征舆故意在我身边转了几圈，仔仔细细地将我打量了一番，“恩，刚没注意看，现在的确是可以带出去见人了。”我扬起头，率先走了出去，身后宋征舆又是一阵笑声，很快与我并列而行。
　　快离开院子时，我不自觉地又朝着自己的屋子一看，却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心中不免生了疑惑。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宋征舆，“公子刚才可在影怜睡着时进过屋？” 宋征舆一听，忙正色道，“你把公子我当作什么人了，刚才来找你的时候瞧见你屋内黑漆漆地一片，正想离开才看见你那般恐怖地走了出来。”我看他说得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说谎，才明白刚才那毯子恐怕是屋内那黑影给我披的。只是那人到底是谁？在我房内会有什么企图呢？
　　正想得出神，宋征舆却在我身旁悠悠地说，“影怜，你今日说的柳如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我也不知是怎么的，突然就把那首柳如是早年所写的描述自我形象的《拟古诗十九首?城东高且长》说了出来。
　　“美人生南国，更自好金篌。纡杂如隐雷，回波似伏流。鬓裳闻内艳，缇发度清眸。娱心自当逐，欢意良可求。大风蔽蘅杜，黄竹吹蜉蝣。保此松柏心，相与邯郸谋。”
　　宋征舆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大的震惊中，小声地重复着那句，“美人生南国，更自好金篌。”
　　“所谓的人世繁华不过一枕黄粱，与其热热闹闹地苟活与世，倒不如自甘淡泊，清清白白地保持自己的心来得重要。”我揣测着柳如是所写这诗的用意，“只是这样的希望终究只是一个愿望而已。”
　　宋征舆这才看着我，急忙拉住我的手，“影怜，可否告诉我，那柳如是到底在哪？”
　　我见他已有些不对劲，忙抽回自己的手，道，“公子，你拉我的手做什么，我又不是那柳如是。”眼里看见他那种突如其来的神采，心中竟有了一些涩意。
　　宋征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忙解释说，“影怜，我真是对这柳如是充满了好奇。但说她只是一女子，文采尚且不说，又怎么会有如此的胸襟？”
　　我冷哼了一声，“你们男子就会小瞧女子。凭什么你们可以有，我们就不可以有。”
　　宋征舆有些不能适应我突转的态度，看了看我，又连声问，“是辕文拙见了，可是影怜，你多次能颂这柳。。。姑娘的诗词，可是认识她？”
　　我见他急切的样子，心里越发不高兴起来，只丢下一句，“影怜这等庸脂俗粉又怎会认识冰清玉洁的柳姑娘。”
　　宋征舆也没听出我话中的不快，只是略微有些遗憾的样子，“这等女子，辕文日后定要一见。”我冷冷一笑，柳如是那样的人儿，岂是你说见便能见到的。于是再也没有了任何玩乐的兴致，对着宋征舆又是一阵嚷嚷，“公子，奴婢有些累了，先回府了。”说着也不理他，径自走了回去。身后传来宋征舆有些莫名的喊声，“影怜，我们这才刚出来啊。”
　　
　　
                  美人生南国（二）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下不通的句子。。。还有。。。好多别字。。。　　我依旧狠狠地迈着步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发些什么怪脾气。想着下午的事，突然又转过身问，“公子，今日老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说的是肯定语气，聪慧如宋征舆，只一眨眼工夫便听出来我的意思。他思考了一会也以肯定的语气应道，“是。”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倒是真的迷茫了。
　　“静观其变。”他见我疑惑地看着他，忙又说着，“现在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更何况，表姨夫不说，我们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难道只能这样看着事情发生自己却没有任何举动吗？”我虽然承认他的想法是对的，只是觉得做些什么总比坐以待毙的等结果要强的多。。
　　他怪异地看着我，突然又是一阵大笑，“影怜莫害怕，公子总会护着你。”
　　他这话语气虽然说得轻佻，却也是情深意切，我心下又多了份感动，但嘴里却依旧不依不挠，“公子记得自己所说的话便好，我只希望公子到时别落井下石就是万福了。” 宋征舆凑近了脑袋，表情有些受伤，看着我，“难道我在影怜面前就是如此不堪吗？”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得能让我清晰地听到他轻喘的鼻息声，那丝丝燥热反反复复地扑面而来，让我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觉。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见他又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才明白又被他耍了。于是冲他嫣然一笑，趁他还在惊愕的时候，使劲地将他往外一推，果不出其然，他直直地倒了下去。因刚下过雨，所以他身上溅起了些许泥泞。我见状哈哈大笑，指着宋征舆窘迫的样子道，“公子如今的样子可真是不堪了。” 宋征舆倒也没生气，只是嬉皮笑脸地冲着我说，“俗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影怜刚才的一笑，倒也算得上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了。公子这一跤确实摔得值得。”
　　我只觉得自己的脸红了，看着他倒有些不知所措。
　　宋征舆倒像是没事人一般地自己起了来，稍许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故作惋惜地说，“只是可惜了这身好衣服和这个好夜晚，如今我们只得暂先回府了。”说完竟揽着我的肩往回走。
　　我用力地想要将他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拿开，却没想到他的力气更大了，我瞪着他，“公子莫非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坏坏一笑，道，“原本是知道的，只是刚才公子被一个不知男女的家伙撞倒在地上，如今连这路都走不动，不这样还能怎样。”
　　我顿时火冒三丈，“谁是不知男女？”
　　宋征舆装作无辜地看着我，“我有说你吗？”
　　话虽这样说着，手却松开了，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突又回过身，道，“当然除了你以外，这里就没有别的人了。”
　　我生气地一跺脚，好个宋征舆竟然敢这样说我。一正神却见他早已不知所踪，只在远处传来他恼人的笑声，于是忙追了上去。
　　追上宋征舆，只见他又是一阵怪笑，“影怜果然还是放不下公子独自走夜路。”
　　这时我的脸早已发了烧，忙回道，“公子请自重。”平日里这宋征舆也挺庄重的，怎么今天倒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难道是受了柳如是的刺激过大，坏了自己原本的心性？
　　正想着他却又换了一个模样，认真地指了指前处，“大宅子又到了。”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然，正前方的正是周府。我不禁哎了一声，走来走去，却忘记自己终究是要活在这个牢笼里的。正想跨门而入，却又被宋征舆拉住了。我纳闷地看着他，却见一丝促狭闪过他的眸子。我问，“公子可是又有了什么想法？” 宋征舆摇摇头，“非也非也。公子我是想等哪日天气好了我们再出来，省得被人推得一身是泥。”我知他又是拿刚才的事情取笑我，便忍着气不啃声。他见我这样，又道，“影怜先随我回我的屋子。”我一惊，本能地问，“你要干嘛？” 宋征舆一笑，“把公子的衣服弄脏了不是要给公子洗干净的吗？你以为公子要做什么？”我这才明白又被捉弄了，低声说，“公子房里不是有丫头可以清洗？” 宋征舆又是一笑，“那些丫头哪比得上影怜你，粗手粗脚的，你瞧，老夫人把你借给我，我都不敢怠慢了，如今让你洗个衣服却也怨声载道的，难道我宋公子竟是如此的吃不开吗？”我见他又是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忙接口道，“公子说得是哪的话了，影怜从命就是。”说着也不等他回答，直接朝他屋子走去。
　　宋征舆的屋子离王氏和红袖的很近，我为着先前的事有些害怕与她二人会面，所以在迅速拿好宋征舆的衣服后，便匆匆离开。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当我刚出屋子的时候，迎面遇见的正是红袖。我见她神色如常，似乎是不知道我偷听的事情，我不免放下心来。给她示了安后，却听见她在后边叫住我，“小。。。影怜，现在可得了空？”
　　我忙回答，“回红姨娘的话，奴婢正要去给宋公子洗换下的衣服。”
　　“宋公子。”她的目光凝向宋征舆的屋子方向，竟没了下文。
　　我猛然想起红袖初次见到宋征舆似乎是对他极有意的，可后来却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周道登，还与柳隐有了私情。这些旧事瞬间在我脑中的涌出，感慨之余，让我更对红袖多了些说不出的异样感。
　　“红姨娘，若没事的话 ，奴婢告退了。”我见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忙说道。
　　“红姨娘。”她这才缓过来，不禁苦笑，“小爱你非得也这样叫我么？”
　　我看着她，又听她唤我小爱，知她是没忘了旧情，心里有了些恻然，但语气仍旧硬硬地，“红姨娘可是说笑了，奴婢和红姨娘的身份悬殊，自然不能越矩。”
　　红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挥挥手，“罢了，你先下去吧。”
　　我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于是道了安退下。也不知道红袖到底知不知晓我偷听，还有她知不知道她的谎言也早已被周道登知道的事。突然记起宋征舆进门前看着大宅子感叹的样子，才又体会到了这深深宅院困难也重重的道理。看来，日后行事我还要更当心才是。
　　
                  美人生南国（三）
作者有话要说：已补完
注：（1）“凡所论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 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宋征舆所说的，而是他兄长宋征璧在《秋塘曲并序》中所写的，我用在这里只是作个连接而已。　　也不知是怎么的，我们回来的第二日，宋征舆便发了烧，周老夫人自是心疼地用宝贝儿辕文唤来唤去，招来吴江最好的大夫给他看病，和王氏商量着该用何种药物来整治，一时之间竟忘了责怪我的失职。而我也因他没有在老夫人胡乱告我一状而对他有着一种感激，于是服侍他越发尽责了。只是王氏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不知宋征舆有没有告诉她周道登已知道她和红袖的事，我总觉得她待我的态度也不似如以往那般刻意地亲近了。周道登对我越和颜悦色，她便对我更冷一分。红袖自然不会来，一来为了避闲，二来也为了自己有孕的身体，不过这次人情她倒是做的极足，打发了丫鬟送来了慰问品，还千叮万嘱地要她仔细打听清楚宋征舆的病情。不知是王氏教的，还是久居与此也精与此道，老夫人对她的用心倒也极为满意，在宋征舆身体稍好些的时候也亲自去红袖屋里探望了。
　　我当然是一个人留在屋里伺候着宋征舆，其余的人都被老夫人嫌吵为由全给打发了。我一个人也觉得安静，除了不停地在宋征舆额头上换着凉帕子，间歇时催促他喝药，其余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静静地看着他。宋征舆病的时候特别嗜睡，刚开始见我盯着他，总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时间长了，见我也没走的意思，反倒能习惯了。他睡着的样子与他往日的不羁完全不同，虽算不上是规规矩矩的样子，但也是极为小心地把身体蜷缩成一团，我曾听说过有这种睡姿的通常是一个神经紧张的人，这样的人自我感觉不好，缺乏安全感。宋征舆是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我却觉得自己完全不明白他。照理说他在周府如此讨人欢喜，那么在他松江的家中自也是如此，只是为何他一直在周府流连，一丝回去的意愿也没有。而我与他相交虽然不深，但从未听他说过关于家里人的支字片语。 
　　想着想着，宋征舆突然有了动静，我忙凑上前问，“公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宋征舆睡眼惺忪，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一时没有回话，直到我又重复问了一遍后，他才用着沙哑的嗓子说，“影怜，你怎么还在？奶奶表姨他们呢？”我回道，“老夫人，夫人和老爷都去看红姨娘了。”“哦。”他的声音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影怜，这些日子为我操劳，难为你了。”我一怔，有些不能适应起他的客气，“公子说得是哪里的话，奴婢照顾公子是应该的，更何况，这次公子生病，奴婢也有责任，公子不计较，奴婢就是万分欣喜了。”他皱了皱眉，“影怜，你知道的，我可从未把你当作下人。如今病着，听你一口一个奴婢，倒让我觉得你是有意气我的，让我更难受了。不如以后私下里，你就用我来相称吧。”我一笑，正和我意，但嘴里还是说，“奴婢怎么敢。” 宋征舆眼前似乎也有了光，满是笑意地说，“哪有杨姑娘不敢的事情？”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心情随之舒畅起来，“那就先谢谢公子了。”他看着我，突然来了一句，“影怜，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的。”我故意瞪着他，“我不笑，难道还哭吗？笑自然是比哭好的。” 宋征舆摇摇头，“不，有的时候看你虽然笑着，但总觉得你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故意笑得那么开心，而今天却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我听了他的话就失了神，同样的话篆香就已对我说过，只是今天放在宋征舆口中说出来的感觉却觉得与以前有所不同。心如火烧般，竟傻傻地不知道回答什么好了。
　　气氛顿时有些冷清，宋征舆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再说话。我总觉得，自那天夜晚之后，我与他之间似有了些变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我们之间产生了，当然，可能这种情绪原先就潜藏着，只是那一夜作为一个突发的导火线让此变得更为明晰起来。
　　宋征舆似乎也受不了这样沉默，轻声地咳了两声，转而问我，“影怜，能不能再和我念一首柳如是的诗？”
　　我刚想拒绝，却见他一脸诚恳的样子，不忍拒绝，心里虽不舒服，可还是问他，“公子可有喜欢事物？”
　　宋征舆目光一转，像似思考着什么，突然将视线转向了房中一幅画着翠竹的画，忙说，“那就竹吧。”
　　我略想就把《题墨竹》一诗说出了口，“不肯开花不肯妍，萧萧影落墨池边。一枝片叶休轻看，曾住名山傲七贤。”
　　宋征舆目光悠远起来，像似沉浸在什么巨大的喜悦之中，突然他一拍腿，“好一个不肯开花不肯妍，好一个卓然立世，不慕荣利，恃才傲物的女子啊！”我没有作声，又听他接着说，“凡柳如是所论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1） 我听着他的评价，倒也是有些感触，从古到今，能有几个才女写诗会不做闺房语，而这柳如是就是这些例外中的例外。想是这样想着，但见到他这种样子，心里还是不太舒服的。
　　宋征舆见我一直没有说话，突然认真地问，“影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问你柳如是的事情？”
　　我一愣，“公子何出此言？”
　　宋征舆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颇为真挚地回答，“好像每次提起她，你总是要和我闹变扭。”
　　我见他这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了，居然解释道，“倒不是变扭，只是心里有些怪怪的。”
　　“其实影怜，你未必比不上柳如是，真的，至少在我看来。”宋征舆的脸不知是因着病了还是室内的气氛实在有些暧昧不清，而越发显得通红起来。
　　突然他一挥手，又道，“影怜，有些闷，开一点窗可好？”
　　我慌忙起身，开了窗，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此刻他的神色已如常，喝了水，倒是一笑，“影怜可真体贴，公子没看错人。”
　　我见他又不正经起来，就没有理他。
　　他也不恼，接着说，“从未听过影怜唱歌，不如让公子今日饱下耳福？”
　　我气呼呼地看着他，“公子今日不是病着的吗？怎么还有那么多精神提要求呢？”
　　话音刚落，却见他突然捂着头，小声说，“影怜不唱歌，公子的头又疼了。”
　　我又气又恼，“公子怎么还和一个孩子一样？还冲着影怜撒起娇来了？影怜可不是老太太。”
　　宋征舆索性也耍起无赖，“现在的丫头架子都大过主子了。”
　　我知他是开玩笑，也不与他计较，索性顺水推舟地坐在一边沉默，装作生气的样子。他见我这样，也不再闹了，过了良久，才又开口，“影怜，我过些日子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我的心情有些复杂，“不多留几日吗？”
　　“我。。。一个交好的兄长要成亲了。。。所以。。。必须回去。”他的声音似有些无奈。
　　我“哦”了一声，也没接话。
　　他见我这样，又接着说，“影怜，你等着我，我过一阵子一定回来。”
　　我的脸又红了，小声道，“ 你回来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征询着什么，“是啊，我回来做什么？”
　　我见他不对劲，忙换了一个话题，“那你那要成亲的兄长定是十分欢喜了。”
　　“欢欣？”他苦笑着，“怎么会？他根本不喜欢那个人。”
　　“那是媒妁之言，还是父母之命呢？”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毕竟我在这些年中，已经充分接受了这种现实。
　　“他双亲已俱亡。” 宋征舆说，“他的亲事是他父母逝去之前定下的。”
　　“你的兄长真孝顺。”我有些感慨，“父母的遗言也这样遵从。”
　　“是啊。”宋征舆赞同道，“他是远近闻名的孝廉公子。”
　　“是吗？”我有些不以为然，人活着还要被这种名声所连累着，以致自己想要有反叛的精神，却最终为此所累，以我看来倒是无名一身轻为好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改口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是你那名兄长，你会遵循父母之名吗？”
　　宋征舆寻思了片刻，才小心的出了口，“我也不知道。”
　　我见他一副谨慎的样子，又笑出了声，“我觉得你会。”
　　宋征舆忙解释道，“我不会。”他的口气像是在辩解着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确定着什么，“更何况，父母根本不会在意我，我和谁成亲，他们也不会在意吧。”
　　我见他又是一副赌气的小孩模样，忙轻声地说，“别这么想，世界上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父母，只是你过分在意他们的关心，以致会不自觉地向他们要求的更多。”
　　宋征舆这才放松了笑开，“影怜说得也有道理。”
　　我小心地扶他躺下，“你快睡吧，休息好了，才能早日回去参加兄长的婚礼啊。”
　　他应了一声，闭上眼。
　　我见他乖巧的样子，也不禁轻笑，小心地关上窗，正准备开门出去为他弄些热水备着，就听从床上传来一声细小的声音，虽不能听全，但其中的三个字我倒是听真切了。我掩口笑着，宋征舆我也谢谢你。在这那么多年来，也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才能让我真正感到开心了。
　　
　　
                  点点离人泪（一）
　　因为病着耽搁了好些日子，宋征舆身体刚好就匆匆辞了众人赶回松江去了。他一走，我便又回到了周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待我还如以前一般，日子也依旧平静，只是我心底深处却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做事的时候也忐忑地静不下心来。
　　周道登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有一次竟直接指着我，开口对周老夫人说，“母亲如今把府里的事情交给儿子，但儿子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不如母亲就再多疼下儿子，把身边的小军师也给了我吧。”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忙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周老夫人。周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开了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柳隐那么个大活人你不用，竟打起我身边人的注意了。我好不容易有了云纾和影怜两个玲珑宝贝，哪能随便给了你。”
　　柳隐正巧刚留在这里给老夫人说事，见此情景，忙道，“是，柳隐不才，日后一定会更尽心地为老爷做事。”
　　周道登见此状况，只得讪讪一笑，忙说道，“儿子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母亲不必当真。”
　　我这才定了心，笑意也就在脸上洋溢开来，感激似地看了周老太太和柳隐一眼，却又接到周道登充满意味的眼神，心下顿时又是一冷。
　　于是以后老夫人吩咐我们去周道登那里的传话，我总是央着云纾去，实在躲不过了，才自己出动，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传完话后即可就走。见周道登也没有特别挽留的意思，也就逐渐把以前的事情放了下来。因而后来也就没有这样的戒心，当一日周老夫人要我去请周道登过来的时候，我虽有些不愿，但最终还是去了。
　　周同引我进了书房后，对我说，“影怜姐姐，稍等会儿，老爷还有些事，一会就来。”
　　我应了声，开始小心打量起书房来。我虽然来过书房很多此，但没有一次与今天一样有机会那么仔细地观察。目光游离到书架的角角落落，见到一些诸如《史记》，《诗经》等在现代亦耳熟能详的著作，心里也不由地起了些熟昵感。正看着，突然闻道一阵似有若无的酒香气，我一皱眉，转身就是一跪，“给老爷请安。”周道登扶起我，笑着，“影怜倒是聪明。”我轻轻隔开自己与他的距离，应道，“奴婢谢老爷夸奖。”
　　周道登也觉察到了我的隔离，呵呵一笑，绕开我，往前迈了一步道，“影怜对我可是冷淡，和辕文倒是说说笑笑的。”
　　我听他说起宋征舆，心下一安，“老爷误会了，奴婢待主子是一般模样的。”
　　“哦？”他挑眉，干笑了两声，“是吗？”
　　我慌忙跪下，“奴婢伺候老爷如有不妥了，还请老爷责罚。”
　　周道登笑道，“起来吧，好像老爷是洪水猛兽了。”
　　我释然，心里却思量着，你在我眼中比这个还怕人。
　　他见我这样一个样子，又说，“听辕文和母亲说，你肚子里还有些文采,我今日便来考考你。”
　　我见此情景，忙说，“老爷，老夫人是让奴婢来。。。”
　　“母亲那边我会去解释。”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影怜这么推脱，是认为老爷没有这个才能可以考你吗？”
　　我忙低头，“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他突然又是一笑，思忖半刻又说，“你若是答应了，我就不追究你和红袖骗我之事。”
　　我心里想着，这本来就没我的事，但见自己也不好推脱，于是也恭敬地说，“请老爷赐教。”反正我一个来自现代的新时代学生，早已经历了无数次的大考小考，早就练得百考不侵了，难道还会怕你这个古人吗？
　　一边自己觉得好笑，一边还听到周道登得意地说，“这才像话。我先出第一题，流年五十前，朝朝倚少年——” （1）
　　我忙回，“流年五十后，日日侵皓首。”
　　“洛阳亲友如相问——” （2）
　　“一片冰心在玉壶。”
　　“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3）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4）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周道登满意地看着我，“影怜果然厉害。”
　　我一笑，“多谢老爷赞赏。”心想终于可以解放了。却见周道登依然看着我，不放弃地说，“还有一题，若影怜能答出，老爷便真正佩服了。”
　　我疑惑，说，“请老爷出题。”
　　周道登思忖片刻，说，“我向来喜欢李商隐的作品，影怜不如以刚才我给你出的李商隐的落花为题即可出诗词一个。”
　　我想了一会儿，便道，“影怜不才，不知借鉴他人的可否？”
　　周道登笑道，“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是要老爷没听过的才可以。”
　　我心下一定，柳如是，又要借你的大作一用了。也不知怎么的，自我来到明朝，整日与柳如是的诗作纠缠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开现代的时候自己把柳如是的作品记得滚瓜乱熟，每每有人出题时，最先映入我脑中的还是她的作品。
　　“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5）
　　一片沉默。
　　周道登发问，“这词可是又是那柳如是旧作？”
　　我没反应过来，直觉地接了句是。
　　周道登突然发难， “影怜，你可是还要骗我？这首与以前的作品分明都你所作，你这样是要藏拙吗？”
　　我这下全傻眼了，“老爷。。。奴婢。。。这真的不是奴婢所作。”
　　谁知周道登突然气息急促，目光如炬，声音也开始嘶哑起来，“影怜，你这娇人儿，我要你归我。”
　　说着，居然冲上来抱紧我。
　　
　　注释：
　　（1）唐 黄滔 《寓言》
　　（2）唐 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
　　（3）唐 李商隐 《落花》
　　（4）宋 苏轼 《水龙吟》
　　（5）柳如是 《南乡子?落花》
　　
                  点点离人泪（二）
作者有话要说：已补完~~大家新年快乐丫~~　　周道登突然气息急促，声音也开始嘶哑起来，“影怜，你这娇人儿，我要你归我。”
　　这是什么情况？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徒劳地挣扎着，“老爷，你可是喝多了？”
　　许是听到屋内的响动，我见周同似乎想要探头进来问句什么，我求救地看着他，他见此景象，却又缩了回去，不敢与我对视，只小心地关上了门。我心上立刻冷然，“这周同居然也是周道登一条不错的狗。”正想着，周道登的动作却开始热络起来，我全身僵硬，眼见他的手已解开了我的领口，即将要伸进去的时候，我突然急中生智，大声喊，“老爷，您可不可以松一些，奴婢要喘不过气来了。”
　　周道登理智还没有全失，见我已经开始妥协，并向他讨饶，就得意地松了些手，“老爷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刚才手重了点，可有受伤？”
　　我趁着他松手的当口，用力将自己抽了出来，飞似地开了门跑了出去。看见门口的周同，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见我衣衫凌乱，也有说不出的歉意，“影怜姐姐，我。。。刚才。。。对不起。”我怒道，“谁是你姐姐。你就能这样见死不救吗？”他还想说什么，却脸色一变，小声地说，“姐姐快走，老爷好像要出来了。”我没理睬他，当下拔起腿就跑，听见周道登的责备周同的声音，跑得更加起劲了。也不知跑了多远，远远见到来了几个人，一时不及，竟直直地撞了上去。只听“哎呦”一声尖叫，随即就接到迎面而来的一个巴掌。
　　我一看，我所撞的居然是犹氏。
　　翠微一边扶起犹氏，一边又狠狠地踹了我两脚。“是哪个不长眼的蹄子，竟敢冲撞我们夫人。”
　　我又气又疼，但还是回答，“犹姨太饶命，奴婢是老夫人房里的影怜。”
　　“呦，我说怎么那么横，原来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啊。”此时犹氏已整理好自己衣物，冷冷地看着我。
　　“请犹姨太赎罪。”我忍下不平，又说。
　　“罪，你何罪之有？”她道，“不会你回去要和老夫人说我的不是了吧？”
　　我一愣，忙说，“奴婢不敢。”
　　“不敢。”她冷哼了一声，“现在奴婢都能做主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沉默着不说话，想她说累了，就会自己放弃了。
　　果然，她说了一阵见我也没反应，于是挥手让我退下，我刚想走，却听她又说，“你刚才做什么了，怎这样慌乱？”
　　我一慌，忙说，“回犹姨太的话，奴婢刚在后院的草地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误了时辰，这才匆匆忙忙的。”
　　“是吗？”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如今虽是春天了，但也算是有些寒气，你就这么躺在地上？”
　　我这时已恢复了平静，回道，“回犹姨太的话，是。奴婢不畏冷。”
　　“哦？”犹氏显然不信，但最终还是让我回去了。
　　我走了很远，才发现这三月的天竟让自己浑身汗涔涔的。
　　待我整理好仪容，回到老夫人屋子里，才发现周道登和王氏已经开始用晚餐了。
　　周老夫人一见我，便道，“你个小丫头，一下午没见你，是不是到哪里去偷懒了？”
　　我偷偷看了周道登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忙回，“奴婢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就回屋先睡了一会儿。”说着便冲云纾使了个眼色。
　　云纾一见，马上了然，也帮着说，“是，影怜和奴婢说过了，可是奴婢这个破脑子，竟然忘记回老夫人了。”
　　周老夫人听了，这才说，“那现在可有好多了？这丫头，如今换季，容易着凉，你可要多穿些。”
　　我知道她也是关心我，鼻子一酸。
　　周老夫人见我这样，又打趣地说，“这丫头，如今倒真是多愁善感了，你瞧，一会儿功夫，竟一副要哭的模样了。”
　　“是啊。”王氏也应着，“这影怜真是我见犹怜，也不知将来哪家有福气的可以得了她。”
　　周道登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说了出来。
　　周老夫人也呵呵笑了两声，“瞧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她对我这些年，也算是尽心的，日后我定要选个好人家与她相配。”
　　云纾一听忙嗔道，“老夫人又偏心。”
　　周老夫人笑着又道，“就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你可得多多向影怜学习，否则，谁敢要你呢？”
　　云纾冲我眨眨眼，“哎”了一声。众人见了她这个样子，不由地大笑，气氛也一下子大好起来。
　　好容易等到他们吃完了晚饭，王氏以回去看看红袖为由暂先告辞。
　　我见到屋中只剩下周氏两母子，心中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正担心着，却听见周道登说，“母亲，儿子有些私下话想与您讲。”周老夫人点点头，命我与云纾先在门口候着。
　　我小心地关上门，心里已是七上八下，如今看来，我的命运似乎要终结在这一番谈话中，只是不知是悲还是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道登走了出来，我和云纾和他道了安后，正想一同进去，却听见周老夫人在屋里喊，“云纾先回去歇着罢，今日让影怜伺候我。”
　　云纾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也明白她的意思，今日分明是她当班，而我刚才又以不适为借口，怎么周老夫人还会要我伺候她呢。但即便如此，我也明白今日这一遭我是躲不过的，于是只得冲云纾舒心一笑，示意她自己没事。她见我这样，也放下心来，转身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大步走了进去。
　　周老夫人侧靠在床上，我小心替她换下衣服，想伺候着她就寝，却听她还是开了口。
　　“影怜，我有话想问你，只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是，老夫人。”我回道，“奴婢一定照实回答，绝不隐瞒。”
　　“登儿，刚开口向我讨你。”周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忙跪下，“奴婢舍不得老夫人，愿终身伺候老夫人为奴。”
　　周老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有多久能让人服侍，我也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你待我周道，我自是不愿意坏了你的终身的。”
　　我一听这话，急忙说，“奴婢配不上老爷。”
　　周老夫人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原本没有红袖那丫头，我是想从云纾和你之间选一个为登儿育后的，你识大体又有才气，想是登儿喜欢的那样，所以心里更是钟意你。”她说着，语气又是一转，“可是，如今我知道的，登儿确实不成器，红袖身子才大了些，仅短短几日居然又想娶第四房，把你配登儿。。。确实。。。可惜了。”
　　我不知她的意图只得默默地看着她。
　　“我今天留你的意思，只是想要问你，你若不愿意，我一定不会勉强你。”
　　我当下一凛，连忙跪下，“谢老夫人。奴婢愿伺候老夫人死而后已。”
　　周老夫人一怔，“我知你的心了，也罢。日后你自己也小心点。我那些儿媳。。。可也都是聪明的人。”
　　“是。”我心里顿时安慰起来，一股暖流蔓延开来，这周老夫人终究还是有一些顾念着我的。
　　
                  点点离人泪（三）
　　然而事有不测风云，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的时候，周道登却突然一病不起。
　　起初的一天是周道登打发了周同告诉老夫人，周道登因着转季，身上有些不舒服。我心想着或许他被周老夫人拒绝了，见我会有些尴尬，才故意称病不来的。没料到第二日，第三日，周道登都没有来请安，周老夫人一下发了急。她想去看周道登，却被王氏以病气不易传给老夫人为由，给挡了回来，老夫人知我不愿意去接近周道登，于是只得打发了云纾去伺候着，每日让我过去问下云纾周道登的病情。这样为我着想倒少了与周道登接触的机会，我自然得应允。周道登这一病，王氏因同时要照顾红袖，因此不得宠很久的犹氏集聚到了周道登病床前，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光。
　　我第一日见了周道登，也不禁吓了一跳，他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没有往日的精神。犹氏见我也没好气，听我又是老夫人派来问病的，又是冷冷地说，“老夫人对我可真不放心，派了两个丫头来盯着我。”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不紧不慢地回道，“犹姨太误会了，老夫人只是关心老爷，也怕犹姨太照顾老爷操劳过度，所以遣了奴婢和云纾一同协同犹姨太。”
　　“我不劳你们的费心。老爷的病我自然会操心。”她丢下这两句后，便嘱咐翠微送客。我无奈，只得对云纾使了一个同情的眼色，匆匆地出了门。
　　将周道登的病情回给老夫人之后，老夫人双眼泛泪。毕竟她极疼这个儿子的，如今刚有了孙子，儿子却重病在身，百感交集之下，抹了不少眼泪。我好说歹说劝她小憩片刻，然后又拍着胸膛保证有云纾和犹氏的照顾老爷定会早日恢复后，她才又冷静下来。但心还是放不下，催我要时不时地去探探消息。我点头应允，好不容易登她睡着，这才舒了一口气。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想到刚才在周道登屋中见到云纾时，她要我帮她带件外衣过去，于是匆忙往自己的小屋。刚迈进屋子，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一夜的不安又突然席卷过来。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轻声问，“到底是谁？一直神神秘秘的，也不怕夜里见鬼吗？”
　　等了片刻，身后终于有了响动。
　　“是我。”我一愣，声音很熟悉。
　　出来的是柳隐。
　　“上次夜里在我屋的黑影可是你？”我冷声问道，“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把你和红袖的事情说出去吗？”
　　“不是。”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也隐约透露出一丝难堪，“小爱，其实我和红袖，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不是？”我看了他一眼，“你们的关系我没兴趣知道，也没兴趣说出去。”
　　“是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一举动是我幼时常见他所作的习惯动作。如今再见，竟没有被重新拾起的熟悉感。
　　“小爱，我说过的，我不会伤害你，更何况，你如今的处境很危险。”他又道，“你可知老爷这次是装病？”
　　装病？我一愣，周道登为什么要装病？
　　我迟疑地看着他，却见他接着说，“我前几日听到的，他装病是与他的好友林秀才协商好的，为的是让老夫人把你让给周老爷。”
　　什么？我有些恍然大悟，但嘴里还是说，“没有想到影怜竟有这样的能力，不过还是谢谢柳总管的提醒，只是老夫人不会这样做的。她答应过我。”
　　柳隐看着我直叹气，“小爱，你不过是个丫头，再怎么得老夫人的心终究比不过老爷的。你不如快快整备一下，今夜我就送你出府。”
　　“我不知道柳总管送我出府还是送我灭口。”我疾声堵住他的话头，“还有，柳总管，我已改了名，不是小爱，是影怜。”
　　“影怜。”他突然笑了起来，情绪有些失控，“是，你不是小爱，不是影怜，而是柳如是，一心想当柳姨太的柳如是。”
　　“你胡说。”我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柳总管，你该不会故意来羞辱我的吧。”
　　他突然也回过神来，“对不起，小爱，我真的是为你好，你快和我出府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走？我可以走得了吗？”我看着他，“还有柳隐，你要我走，你自己呢？是不是会继续留在这里和红袖一同逍遥呢？”
　　“你。。。”他突然扬起手，似要打下来，我执拗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妥协，他微微咬着唇，神色一黯，最终这个巴掌还是没有下来。
　　他看着我，有些决然地问，“我在周府还有事要做，日后定会告诉你。我再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我心一横，坚决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很好！”他又回到了我在周府初次见他的那个模样，语气清冷地像似能把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杨影怜，你自己好自为之。”我也不理他，目送着他离开。
　　我只觉得自己四肢乏力，想要替自己倒上一杯茶，却颤颤惊惊地提不起茶壶来。自己也不知到底是因为与柳隐的关系破裂而伤怀，还是因着他告诉我周道登的用意而无奈。僵在原地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移开步子，正想出门，却见门口站着红袖。我心下一叹，好家伙，麻烦事情一下子全来了。
　　她似乎刚要离开，见我也是一惊，但顷刻之间，已调整好了自己。
　　“你都听到了？”我问她，“我知道了你们的关系，你想要怎样做？”
　　她仿佛没有听出我的意思一般，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刚探了老爷，却见柳隐有心事地往你这来，有些担心，才跟来。”
　　“你们倒是难舍难分。”我鄙夷地看着她，语气竟有说不出的刻薄，“你们就不怕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吗？你就不怕策划一切的王氏整死你们吗？”
　　她轻笑，“我和柳隐并没有私情。有的时候亲眼见到的未必是真的，更何况你只是听到而已。”
　　她这样说我倒开始迷惑起来，柳隐似乎也这样说过，难道是我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还是他们根本就是说好了一起来哄骗我的。
　　“小爱，你可知道，我其实早就听说过你。”她又换了一个语气。
　　“哼，你和柳隐都开始重唤我小爱，是想让我念及旧情不揭发你们吗？你尽管放心，我没那份闲心。”我冷眼看着她，似有说不出的滑稽感。
　　“小爱，你对我的偏见太深了。”她道，“但刚才柳隐有句话是对的，你必须离开这里，你可知道，要对付你的人，可不止周道登一人？”
　　“是，还有姨娘和柳隐。”我看着她，“姨娘若是不放心，影怜可当天发誓，绝不会泄露影怜和柳总管的事情。”
　　“你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红袖也开始生气道，“我们这份好心怎知都给错了人。”
　　“是吗？”我淡淡一笑，“姨娘就以为影怜能走的了？”
　　“你。。。”红袖说不出话来，“日后若是你遭了难，我绝不会帮你。”
　　“谢姨娘成全。姨娘请慢走。”我躬身送客。
　　看着红袖离去的背影，我的头开始疼了起来。他们对我这般情真意切，倒让我觉得有些真真假假。我不是完全不信他们，只是在这个周府中学会了如何谨慎地做人。如今我可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极大的麻烦中。我要离开周府，也得凭借力量才是最心安，更何况，还没有到最危急的时候，我若是轻易就逃，反倒落了他人口舌。
　　想到这里，我刚升起的愧疚之意就立刻荡然无存。
　　只是，那红袖和柳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要留在周府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点点离人泪（四）
作者有话要说：已补完
大家情人节愉快~~　　周道登的病情终究是越发严重起来，听云纾说，有时候迷糊起来，竟不能认人了。
　　周老太太心如刀割，也顾不得病不病气，慌忙拉着我往周道登的屋子走。
　　见到病床上面如死灰的周道登，周老太太扬手就打了犹氏一个巴掌，怒声道，“让你伺候老爷，怎么越伺候越发病得厉害了呢？”
　　犹氏满脸通红，眼眶湿湿的，“母亲，我为了老爷的病一直衣不解带地伺候着，谁知老爷也不知闹什么心，不肯服药，我劝过很多回，都不得用。整日念叨如是如是的，我也不知那如是是谁，适才才请了姐姐来帮着劝，都不得用。”
　　我一听那声如是，便已完全明白过来，柳隐果然没有骗我，他所说的都是真的。这样想着，心下顿时一紧，扭头正看见王氏别有意味的眼光，更是万般难受。
　　周老夫人却没有介意这个名字，只是继续大声责难，“登儿又不是病糊涂了，怎么会不肯服药。若不是你照顾又疏漏了，故意拿着这谎话来诳我？”
　　犹氏痛声大哭，周老夫人见着心烦，忙差人带了她走，“烦心鬼，就知道哭，老爷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哭有什么用？”
　　王氏见状，忙用手帮着周老夫人顺气，“母亲别生气，犹妹妹也是尽心照顾老爷的，只是老爷也不知怎么的，一直都不肯服药。”
　　“真是如此？”周老夫人虽有些怀疑，但还是说，“这登儿该不会是病糊涂了吧？怎么可以不吃药呢？来人呢，把药给我，我亲自劝他喝。”
　　正说着，却见周道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母亲，孩儿不孝，可能要先行一步了。”
　　周老夫人眼睛立刻红了起来，“登儿说的是什么话？你还等着做父亲呢，怎么会早早离了去。来，母亲喂你吃药。”
　　周道登将目光凝向我，“母亲，孩子知道，自己的病乃是心病，吃药也是没用的。”
　　周老夫人听他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登儿有什么心愿可否说与母亲听，母亲定尽力达成。”她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听犹姨娘，登儿可是为了那如是？”
　　“是。母亲，若要儿子病好，也容易，你能否把影怜给了我，若是不给，恐怕儿子的病要继续一败涂地下去了。”
　　“影怜和如是又有什么关系？”周老夫人一顿，看向我，“影怜我恐怕。。。”
　　话还没说完，却见周道登已扭头过去，“母亲若是不愿，儿子也不会逼母亲。”
　　周老夫人见他如此模样，看了看我，然后无奈地一叹，“若是这样你肯吃药，我答应你就罢了。”
　　周道登眼睛一亮，气色也好了一大半，喜道，“谢母亲，如今儿子得知这一消息，病似也好了大半。”
　　周老夫人直摇头，“你就会用这招来逼你母亲，影怜一个好丫头，就得败在你的手上了。”
　　周道登乐呵呵地笑着，“是，影怜如此才情，孩儿定当珍惜。”
　　周老夫人歉意地将目光转向我，我心早就凉了一大截，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突然又听到王氏问，“老爷，那如是可是柳如是姑娘？她和影怜又有什么关系？”
　　周道登回说，“那影怜便是柳如是。”
　　“哦，是吗？”王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为何当初影怜不与我和老太太说实话呢？”
　　我愕然，那王氏终于急不可耐地开始落井下石了吗？
　　周老夫人“哦”了声，蹙着眉头想了一阵，又看向我，问，“那柳如是可是当初影怜说故事的风月姑娘？影怜不是说她早已身亡了吗？”
　　王氏娇笑道，“母亲可被影怜这个蕙质兰心的姑娘骗了，那柳如是即是杨影怜。当日孩儿好奇，一直追问影怜姑娘，影怜姑娘于是就向孩儿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了？还不是你们这群人全部自以为是。
　　周老夫人目光悠远地看着我，“是嘛，那我可是看错眼了。影怜为何不照实说呢？”
　　我见解释无望，只得顺水推舟，顺着她们的思路说下去，“影怜原本是姓杨名爱的，只是在盛泽归家院时，与一众要好的姐妹相互玩闹，便学着文人给自己胡乱取了个学名叫柳如是。后来与老太太说起，怕因为这个名字的典故出自风月楼，不讨老夫人欢喜，才隐瞒着没有说。”
　　“那为何当初你没说那词就是你所作的，非得胡诌成别人所作的？”王氏契而不舍地追问着。
　　我知王氏是故意要我难堪，略想片刻才回答。
　　“影怜只是一普通女子，怕太过锋芒，惹来别人异样的眼光。”
　　“你倒是想得多。”王氏冷哼了一声。
　　“够了，影怜也不是故意的。”周老夫人看了王氏一眼，目光转向我时已是满眼的凄恻。“柳如是倒也是个清雅的好名，日后你还是叫回这个吧，也不枉你我主仆一场。你先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也不用来伺候我了。等登儿身体好些后我便给你们主婚，日后尽心尽力，伺候老爷罢。”说罢，还自己轻叹了一句，“看来，登儿这次真的是捡到宝了。”
　　我早已陷入了一种极大的震撼中，这种惊愕竟然超过先前见到周老夫人把我留给周道登做妾的时候。不知冥冥之中是否真有天意，我竟在周老夫人的一声允许下终成了柳如是。我为了她而来，如今却也成了她。
　　周围的一干奴仆早已跪下给我请安，“柳姨娘大喜。”
　　我不禁怆然，喜从何来？是要恭喜我即将成为周道登的第三个妾氏吗？
　　目光不由地扫视着眼前的人，有惊喜的，有吃惊的，有怨恨的，也有隐忍的。我看到云纾大惊失色的眼神，看到王氏意味深长的目光，也似乎看到柳隐悲怆而又无奈的表情。随后，我眼前一黑，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周道登已出府办事去了，而他的病也已经完全好了。我换了一间屋子，伺候我的是一个眼生的丫头。一问才知，自己这一睡居然睡了三天。
　　眼见着所有的事情都开始脱离自己的想法，我立刻定下一个念头，我必须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柳隐和红袖已经与我决裂，我也下不了心去向他们认错，更何况如今他们未必肯帮我。如果时间倒流，我还会接受他们的帮助吗？答案自然还是否定的。不管怎样，为今之计，我也只能靠自己才能溜出这里。
　　
                  点点离人泪（五）
　　离府的日子我定在两日之后，这正是周道登回来的日子，届时所有的人一定会聚集在一处，各处守门的家仆也会松懈不少，我只要等周道登前脚进门，后脚出府就可以了。当然这其中一定需要打通几个守门的小厮，这样可以让我的出逃计划更容易些。如果有个万一，即使被人发现了，我也可以只说自己想要去看看旧友，以老太太和周道登来看，定不会过分处罚我。主意这样打定后，我匆匆整理下这些年来自己的家当，收拾妥当后，就等离府的那天到来。
　　我虽不喜欢当周道登的姨太太，但享受姨太太的待遇还是十分乐意的。清晨不用跑前跑后地伺候人，而是被众星捧月地送去给周老太太请安，或是接受老太太因为歉疚而给我的大量的赏赐，短短一天下来，我的荷包又充实了不少。唯独有些不舒服的是王氏和犹氏那两道犀利的眼神。犹氏倒还好，目光口气虽然歹毒，却终究表露在表层的，不与王氏一般。王氏如今又恢复当初对我的软言细语，在周老夫人面前也是对我关怀备至的，可不知怎么的，她越是温和，越是不介意，也越是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总觉得，在这个周府大院中，最恨我的应该是她。与其说恨我，倒不如说是恨所有与她抢丈夫的女人们。周老夫人有句话说对了，王氏可能是这宅子里最聪明的人。在面对犹氏的时候，犹氏越是骄纵，她则越是懂事，且不管周道登会因为长期让她一人独守空房而感到内疚，即使只是因为性情方面，王氏就比犹氏占了更大的先机。犹氏的刁蛮性格可能只能在一时引起周道登的怜爱，但长期下来，周道登自然会感到厌烦，从而想起王氏的好来。此外，王氏还给周道登纳了红袖这个二姨太，无论当初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培养红袖，反正到了后来，红袖与周道登的事情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毕竟红袖是她眼跟前的人，若是没有她的应允，红袖又怎么会多次得空出入周道登的书房之内？
　　我不知道周道登这次出府又有些什么事情，唯一得天便利的便是他这次出去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带走周同。周同是周道登的随身小厮，平日里都跟前跟后的，唯独这次例了外。不过柳隐倒是跟了出了去，也罢，他不在府中，对于我倒少了几分麻烦。
　　在回过头来看周同，我私下里与他倒也算得上熟，而且凭我对他的认识，他是一个不坏的人，虽然上一次在书房里事情，让我始终对他袖手不管的举动有些耿耿于怀，但谁叫我们都是身为奴才奴婢的命，他即使是有心帮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这次，我若想出府，如果能有他的帮助，倒也是省心不少，而且危险系数减少了许多。一则，他是周道登的随身小厮，哪个奴仆敢与他唱反调？即使时机不对，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延缓周道登的行动速度，到时我就能在他的帮助下，浑水摸鱼地出府了。另外，他帮助我，不会有任何人能想到，毕竟，他已是老爷的人，又怎么会帮我这个姨太太逃走呢？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相信他会帮我，即使一开始不肯，但我有足够的信心说动他。
　　果然不出我所料，周同一开始就犹豫地看着我，“影。。。柳姨太，奴才不能。”
　　我看着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周同，你难道就不能帮我一次吗？”
　　周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柳姨太，奴才不敢，其实。。。嫁给老爷。。。也不错。”他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下去，虽知道自己的话并不能说动我，但语气依旧是说不出的不容置疑。
　　我冷冷地一笑，“你认为，这都是我所想要的吗？”他努力避开我的眼神，我一哼，接着说道，“其实，我早知道，那日在书房，你就没有帮我。”
　　他似乎欲言又止，嘴一张，却又迅速地合上了。然后侧过头，牙齿紧咬着唇。
　　我知道他此刻心里正做着巨大的斗争，于是又说，“周同，其实我并不怪你，换作是别人，说不定还不如你。我只求，如果我离府那日被抓住了，你定要让老爷和老夫人赐我一死，这样的活着，倒还不如死了干净。”
　　他的手握成拳，双肩微微地颤动着。
　　我一叹，装作要离开的样子，便听身后周同闷闷地一声，“我帮你。”
　　我不由地喜笑颜开，但表情上仍是一种极为悲痛的神情，“我不想连累你。”
　　周同走到我的跟前，坚定地说，“影。。。柳姐姐，我会帮你的。”
　　我点头，他那般认真的样子，倒真让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他，只是如今，离开周府已成为迫在眉睫的事情了，即使明知道利用了周同的善心，我也不得不这样做。
　　有了周同事情果然简单利索了许多，他很快就打通了府内各个守门的护卫，一切事情都照我当初所设想的方向发展着，所有的安排都进行地出奇的顺利，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帮我似的，不过不论那人安的是什么心，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我自然不会去追究他的出处了。
　　很快就到了出府的那天夜晚，我正坐在窗前，便听见一声接一声有些犀利的猫叫声。这阵阵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似乎声声能撕碎人心脾。
　　我故意皱了皱眉对身边服侍我的丫鬟清心道，“ 怎么这府中也开始不安生了？都来了野猫了？”
　　清心也顺着我的意思说，“是啊，柳姨太，奴婢要不找人去把猫抓走？”
　　“这是不是有些麻烦了？毕竟已是晚上了，到哪找人去？”我看了清心，“要不明天一早让人抓吧。”
　　清心笑道，“柳姨太说笑了，白日这野猫都睡去了，哪能抓得上，奴婢还是现在就找人抓去。否则恐怕姨太太要一夜难眠了。”
　　我点点头，“那辛苦你了。我也乏了，先睡了，你命人抓好猫后自己也歇着去吧，不用来我这了。”
　　“是。”清心领命，关上门退了下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第一步计划进展地很成功。
　　我轻轻地敲了敲窗户，便听周同隔着窗户对我小声说，“柳姐姐，我看过了，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了。”
　　我“嗯”了一声，忙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走出门外。
　　周同一见我，便道，“老爷现在还未回府，不过现在正是离开最好时辰了。柳姐姐把清心打发了吗？”
　　我点头，“多亏了你找了那些猫。”
　　周同含笑，“那是柳姐姐聪明。”一看天色，忙道，“姐姐还是抓紧时辰吧。”
　　说着带着我小心避开了有家丁守护的地方，来到了后院处的一个小偏门。这里平日里原本是有人守着的，今夜可能是全让周同打发了，安静地像似隐藏在周府一个偏角的冷院一般。心里不由地涌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眼角看到周同依旧是舒心地笑着，才略略放下了心。“这次可多亏了你了，周同，要不是你，我可不知道如何是好。”
　　周同正想说什么，只是尚未开口就被一些凌乱的脚步声所打断了。灯笼忽明忽暗的光芒似要将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微弱光芒像似一道道利剑一般，刹那间击退了我所有的希望与信心。
　　我心下明了，我这次出逃终究是失败了。
　　转头看着周同，见他看着我一副有苦难言的古怪表情，心下不由地一凛。想不到到了最后还是被他告了密。人心终究是一种难以揣测难以信服的东西吗？
　　正想着，便听见犹氏用那副甚为得意的声音道，“呦，这不是柳姨太吗？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点点离人泪（六）
　　“如是妹妹，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那院子里？”问话的是王氏。
　　“如是只是随便逛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起来，如果说我这次出逃计划都被人设计好了话，我用当初的语言来应付，一定会被她们抓住错处的。既然如此，倒不如豁出去，反正姨太太出逃未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不了不让周道登纳妾，这也正和我 意。
　　“随便逛逛还用得着带包袱？”犹氏的声音有些兴奋，“我看你该不会想要偷府里的东西拿出去卖吧？”
　　我哼了一声，我都没那么聪明，难为你先为我想到了，“如是愚钝，从未想过这样让人不耻的事。”
　　周老夫人原本已经躺下，出了这事才被人扶了出来，见我这个样子，竟还是想帮着我，对王氏道，“芙儿，天都有些晚了，想必现在也有些误会解释不清，不如等登儿回来了再做打算。”
　　王氏笑着说道，“母亲，老爷日常为府里的大事操心，这些小事，芙儿自恃还是有能力为老爷分忧的。母亲若累了，不如先回房休息着。”
　　周老夫人摇头，“我还是也在这看着吧，出了这事，我又怎能留你一人担忧呢？”
　　王氏笑笑，也没说什么，突然语气一正，看向我，“如是妹妹，我喊你一声妹妹，自是把你当作自己家里人，想要和你说贴心话，你可不可也认真回答姐姐，你今日出府到底是要去干什么？若你坦白，姐姐也不会难为你，老爷面前也会为你多说几句好话。”
　　我现在倒是真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了，我去干什么？不就是想逃出周府吗？如果周同是向她告密的话，她应该对我的心思很清楚。其实她大可不必费此周章，我若是逃出府的话，根本就不会是她的对手。如今她这样对我，难道是真的要把我往死里整了吗？ 
　　想到这里，我才觉得真正的恐惧涌了上来，迎向她的眼光也多了份探究。
　　“柳妹妹，你可想好了？”她走到我的面前，又说，“你知道的，姐姐很念旧情的。”
　　我被她眼中的寒意弄得极不自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顺着前头犹氏的意思回答，“夫人，如是是想探望府外的朋友，她正生了病，没钱治病，如是以为先前老太太和老爷的赏赐可以被如是自己掌管，所以才出了这茬子，还请夫人责罚。”
　　老太太忙“哦”了一声，看向王氏，“芙儿，事情应该和如是说的一般，这孩子毕竟在我身边伺候了很久，我最知道她的心思的，她心好，不会做出什么不正之事的。”
　　王氏冷笑了两声，“母亲可是被她蒙蔽了。芙儿其实早就知道了如是的意图，刚才那么问只是要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罢了，谁知。。。”说着，她扬声对门口喊道，“周同，你进来。”
　　周同畏畏缩缩地走走了进来，跪下，给众人请了安。
　　周老夫人满是疑惑，问，“芙儿，这周同又是怎么回事？”
　　王氏使了一个眼色，老太太明白，唤云纾将众奴仆赶下，云纾正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却听犹氏道，“云纾，你也退下吧。一个奴婢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了。”周老夫人虽有不悦，但还是说，“云纾你也退下。”
　　房内似乎清净了很多，众人将目光迎向王氏，王氏这才朗朗地说，“母亲，你可知，这如是今日并不是简单地出走？她是。。。”王氏仿佛说不下去，一副扭扭捏捏地作秀模样让我看得有些恶心。
　　“到底是去干什么了？”老太太急忙问。
　　一旁的犹氏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忙说，“姐姐你别心疼这贱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吧。这卡在这儿，让人难受。”
　　王氏似乎得到了自己要的结果，这才慢慢说，“这贱人是闲不住心的，她早已与那周同有了私情，今日原本是越好周同私奔的，谁知周同毕竟是个忠心的人，这才将事情告了我。”
　　私奔？我不由地觉得好笑，这王氏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但听到最后，自己的心不由地凉了下来，周同，居然一开始就是王氏的人，我真的是瞎了眼了。
　　周老太太也是一惊，忙说，“但凭周同所言，未必符实啊。”
　　犹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叫，“母亲，这么一说我可想起来了，一日下午，我眼见这贱人衣衫不整地从书房那个方向跑了过来，我问她做了什么怎么这般慌乱，她回答我说是刚才贪睡，在草地上睡着了。可我眼见她身上并未有露水的痕迹，而且那换季的天，普通人又怎么会在那湿漉漉的草地上睡熟呢？那时倒并未在意，如今听姐姐一说，倒记起真有那么一回事了。”
　　王氏很是同情地看着我，眼底却是一抹难掩的笑意，“看来周同所言不假。”
　　那日书房的事情倒被犹氏这么做了文章，我知道如果此刻再不解释，恐怕真的小命难保，于是忙道，“那日是老夫人命我去给老爷送话的，谁知老爷居然对我。。。”话没说出去，但心里知道大家都是明白人。
　　犹氏的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却听王氏依旧是那副淡然若定的模样，疾声问周同，“周同，柳姨娘所说的是否是事实？”
　　周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氏，用小声但也能让众人听清楚的声音回道，“回夫人，那日柳姨娘和老爷说好话后，就一直同奴才在一起说话了，是奴才一时情难自禁。”
　　“呵呵。”犹氏笑出了口，“好一个情难自禁。柳如是，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王氏也点头说，“母亲，你看这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周老夫人只得幽声叹了口气，看着我，“如是你可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此刻早已浑身冰冷，解释，任何解释的借口都被你们堵了回来，我还能说什么呢？于是索性头一伸，又是一跪，“请老夫人责罚。”或许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回答原本那个城市。这里的几年的生活让自己早已觉得身心疲惫而已，经此一事，我再也没有浑身的刺可以保护自己了。好在，在这个世界，我还并未有能让我牵挂的人。正想着突然一个人的样子闪进我的脑中，那个心心念念要我等着他的人，如今可知道我已经处在水生火热了吗？
　　周老太太见我这样子，正想开口，却听见门外的奴仆跪倒了一地，“给老爷请安。”
　　正听着，却见周道登推门进来，见屋内神情紧张的众人，不仅有些疑惑，直到看到跪着的我后，才问道，“如是可是犯了什么错了？”
　　“如是？”他身后似乎还有人，声音有些熟悉，“可是那才女柳如是？”
　　我寻声看去，不仅面色一变，周道登身后走进来的竟是宋征舆和柳隐。
　　这可倒好，所有的人都集合在一起了。
　　宋征舆一看到我时表情不由地有些僵硬起来，“这不是影怜吗？”
　　周道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忙乐呵呵地解释道，“辕文，你可不知，影怜其实就是那柳如是，过几日就要入我周家的门了。以后你可不能再影怜影怜地叫唤了。”
　　“是。”宋征舆的神情中似有说不出的苦涩，望向我时却又恢复了平静，“给柳姨娘贺喜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喜有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颓败感。他就这样认了吗？不过，他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只是是我过分看高了自己罢了。
　　正想着，却听犹姨太娇声道，“老爷，还不一定是姨娘呢，如今这蹄子出了苟且之事，我和姐姐刚审了她呢？她都认罪了。”
　　周道登大愕，“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氏这才帮刚才的事情一一说了清楚，周道登看向我的目光也逐渐变了样。
　　我倒不介意周道登怎么看我，只是不由地将目光转向他身边的宋征舆，他紧紧攥着拳头，眉头紧锁，见我看他，竟回避了我的眼光，转过头去。
　　我心里明白，他一定是不会帮我了。失望地收回眼神，却见有一道目光始终跟紧着我，我不由地寻着出处，竟是柳隐的。
　　他是真在为我操心吗？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听他和红袖的话了，反正大不了都是被出卖，死在他的手里会比王氏好多了吧。
　　我不禁对他苦笑，他的目光中有说不出的讽刺，但最终还是坚定地低下头。他，也觉得我如今已自身难保，急于与我撇清关系了吗？
　　我正自嘲地笑笑，却听见周老夫人说，“如今登儿也回府了，不如登儿做主吧。
　　周道登直摇头，“儿子此刻也焦头烂额了，不如将他二人拖下去痛打一番吧。”
　　周老夫人看着他，哀声说，“当初是你要死要活地要了人家去，如今要把人家往死里打的也是你。”
　　周道登正等着这句话，忙说，“还请母亲做主。”
　　周老夫人略微寻思了一会儿才说，“如是毕竟服侍了我一场，就饶了她一条命吧。重打十板子，若还存着性命就速速送出府。那周同，是你自己的小厮，也算将功补过了，你就自己做主吧。”
　　“是。”周道登应道，忙命柳隐，“柳隐，还不快把那柳如是拖下去。”
　　“娘。”柳隐正想领命，却听王氏说，“如今出了这事这样轻的惩罚说出去可不是惹人笑料，说我们周府管教无方吗？”
　　“芙儿还想怎样做？”周老夫人用食指按着自己太阳穴，眼里是说不出的厌烦。“柳如是已是无家可归了，赶出府已经是大祸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芙儿不必顶真了。”
　　“是。”王氏只得连声应允，眼睁睁地看着柳隐把我拉了下去。
　　我没有勇气再看一眼宋征舆，他这次的举动让我全然地寒了心，我并不是想要他为我说些什么，只是想要他能让我觉得，刚才那般凄冷的景象中，还是有人气存在的。可是，他没有，最终没有。
　　虽然周老夫人说是痛打，但我是知道的，柳隐定是打过招呼的，那十下板子落在身上虽然痛，但却只是浮现在皮肤上的。不过，如今再疼的板子可能都不会让我介意了吧，毕竟，有什么皮肉之苦能疼过自己的心呢？
　　浓浓的睡意席卷上来的时候，我听见柳隐在我耳边说，“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放心，我已为你安排好。”
　　
                  点点离人泪（七）
　　柳隐的管家果然不是白当的，当我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院子了。
　　刚想起身为自己倒一杯茶，这才发现刚受过的皮肉之苦，正如蚂蟥一般地撕咬着自己的身子，毕竟身子还是肉做的，现在才开始真正疼了的。
　　我无奈地一叹，只得作罢，又轻轻地回躺在床上。
　　这里恐怕是柳隐为自己所找的别院吧，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他的心思倒是细腻了不好。正想着，柳隐推门进来，见我这幅模样，也换了一贯冷淡的口吻，“小爱，你可算是醒来了。”
　　我原本想过他会不会对我冷言暗讽，却没料到他是这样一副模样，言语之间，竟多了许多关心。于是我的语气也柔和下来，“柳隐，谢谢你。”
　　“总是那么见外。”他苦笑道，“我说过，我不会害你。只是你从来都不信。”
　　我也淡淡一笑，“如今信了可也来不及了。”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想到，在那个大宅子里，人心是这么不牢靠。”
　　柳隐倒了一杯茶，递给我，“小爱可是渴了？刚才听到有了动静才进来看看的。”
　　我小抿了一口茶，看着他，“柳隐，我早已不是过去的小爱了。”
　　“我知道。”柳隐深深地看着我，“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是周婆带我和红袖来周府的那次？”
　　“不是，是幼年时，汤婆带了你上了我们的车的时候。”
　　原来是我穿来之前，我又怎么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情，于是我看着柳隐，抱歉地摇了摇头，“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记得了。”
　　“那时我初次见你，不大的样子，虽然是破衣破鞋，看似文静，眸子中却时时刻刻地露出那般狡黠和机灵的神色。”柳隐似乎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回忆之中，“后来在周府见到你的时候，你虽长大了不少，但以前的那种属于你的神色却依旧没变，虽然没有及时相认，但我总是第一眼就认出你的。”
　　我不仅被他这种老生常谈的语气给逗笑了，“柳隐，你当时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可别用那种长辈看子辈的语气来形容我。”
　　柳隐却并未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接下去说，“后来在周府留的时候越长，我就越能发现你的变化，这是我并不乐见的情景，只是我也没有资格说你，毕竟我也在那里藏了自己的个性。”
　　我幽幽一叹，“我以前常会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字条，如今想来，也是你所为吧？”
　　柳隐点头，“如今你是出了府，也算逃脱了这个牢笼，只是日后的生活你想过要怎么办吗？”
　　我坦然道，“当时逃出来的时候并未想明白，现在寻思着，我仿佛真的是没有去处了。”
　　柳隐赞同道，“小爱，不若你就在此住下？”
　　我慌忙摇头，“不，在吴江一日，我便得承受一日的苦痛，你可曾想过，我住在你这里的事情如果被周府的人知道了，你又该如何解释？我并不知道你留在周府想要做什么，但你和红袖待我也算是真心，我定不能留在这里拖累你们的。”
　　柳隐忙解释，“我这里没有人知道，只要。。。你暂时不出去。”
　　我一听，更是觉得好笑，“柳隐，若我一辈子不出去，你不是得养我一辈子？以后若是你娶妻生子，你能瞒住他们吗？柳隐，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在这里还与你牵扯不清的，你认为我能好过吗？”
　　柳隐的目光有些迷离，过了许久，才似下了什么决定般，道，“你在这里就没有一个可信任的朋友吗？我保证一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后，就把你接过来。你放心，周道登没几个好日子可过了。”
　　我一听他这话就是一惊，“柳隐，你可不要做傻事。”
　　柳隐回答的语气有些奇怪，“我自有分寸，我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宜的境地的。”
　　我知道自己也没有办法劝动他，只得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嗯”了一声，突然像是想道了什么，“对了，你以前在盛泽归家院里可有什么要好的姐妹？”
　　他这样一说倒提醒了我，“苏篆香，篆香可以帮我。”
　　“苏篆香？”他看着我，“正巧了我认识她，没想到她也是你的熟人，过几日我向老爷请假后就送了你去。”
　　“你也认识篆香？她现在可好？”我惊喜地看着柳隐。
　　“前几次和老爷出去时有幸遇到过一次。那也是个不容易的女子。”柳隐看着我喜悦的神情也满是愉悦，“你可要改口了，如今这篆香姑娘可不再是以前的苏篆香了，她现在可是响彻秦淮的名伶，徐拂。”
　　“徐拂。”我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那你又怎么知道她就是篆香的。？”
　　“说来话长。我曾有幸与徐拂姑娘有过深谈。没想到竟也是小爱的故人。这真是巧了。”
　　我也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迫不及待地相见她了，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现在过得怎样了。”
　　柳隐呵呵一笑，“小爱你可以放心，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我当然连声应允。
　　半个月后，当我坐在离开吴江的马车上还不由地感慨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周府的种种仿佛已成过眼云烟，从今往后，这里再也不会有我舍不下的人，舍不下的事情。
　　如今高山犹在，流水依旧，生命似乎依旧还在延续。耳边似乎又微微响起那首词：“有时候，贴天飞，只恐怕，捉它不住。 ” 
　　驾着马车的柳隐仿佛也是一副没有心事的模样，让我不由地有些恍惚起来，此情此景，仿佛依旧停留在六岁那年，那个憨直的小男孩冲着我伸出手，“小爱，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呢。”
　　是啊，一辈子，会很长很长吧。
　　（
　　
作者有话要说：无聊漫长的周府生活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柳如是大战众才子了~~呵呵~~ 
                  
第二卷：柳 如 是
婀娜帘开花初放（一）
　　锦锈十里春风来，千门万户临河开。
　　南京。秦淮河旁侧。
　　富贾云集，青楼林立，灯红酒绿的巷子，妖娆缠绵的霓虹，画舫凌波，绮窗丝幛，十里珠帘。这正是秦淮河此时真实的写照。
　　倚窗而望，临近画舫处会时不时地传来一阵又一阵带有吴侬软语调调的歌声。乐声婉转，歌声凄凉，却显露出一番独特的意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我不由地有些感慨，那些乘着灯船而行的女子们，哪个不是各怀幽怨，各有其苦，想要找到自己的良人，只是灯船再盛，恐怕也不能轻易燃起所托之人的真心。
　　两年了。
　　转眼即逝的两年。
　　如今已是崇祯五年。
　　“姑娘，起风了，站在窗口可是要受凉的。”说话的是萦柔，“徐妈妈说要萦柔好好照料姑娘的，若是生了病了，萦柔可要难做人了。”
　　我呵呵一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如今竟数落起我来了。”
　　萦柔比我略小些，如今才十二岁，正是我进周府的年龄。周府所发生的事，如今想来似乎这段记忆已经久远地有些泛黄，间歇会听到柳隐托人带来的问候，夹杂地带有一些周府的消息。周道登在我离去那年便做了古，周老太太悲伤过度也终于不治，听说后来红袖被犹氏陷害，最终还是流了产，一下子大宅子里极其不安静，犹氏被赶出家门，红袖伤心搬出周府，如今当家作主的正是王氏。王氏终于得偿所愿，不用再伪装成贤良，只是长夜漫漫，偌大的周府只剩下她一个人，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会寂寞？
　　不过这些自然与我无关，毕竟两年了，该舍弃的全都舍弃了。正想着却看到萦柔对着门口一唤，“徐妈妈，你可来了，姑娘又对着墙壁思过了。”
　　徐拂轻笑，打了一下萦柔道，“你个小丫头，是不是还想对我邀功呢？”
　　萦柔揉揉自己的头，委屈地嘟着嘴，“萦柔只是害怕姑娘又离了魂罢了，妈妈不识好人心呢。”
　　我见她这般怜人的样子，也不由地笑道，“好姐姐，你瞧瞧，你倒是配给我了一个什么样的丫头啊？”
　　徐拂走上前，满面红光，嘱咐萦柔先下去倒茶，然后在我床边坐了下来，说，“如是，听说昨日又不舒服了，今日可有好些？”
　　我点点头，“劳姐姐费心了，今日已大好。”
　　徐拂诡笑道，“如是生病可是为了躲那个林显公子？”
　　我故作讶异，“姐姐为何有此说？”
　　徐拂将我额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边，接着说，“你的心事，我又怎么不明白？我们到底也认识那么多年了。”
　　“是。”我回道，“姐姐可不知道那林显有多夸张。他第一次见我便说 ‘久慕芳姿，幸得一见。’我自然是觉得好笑的，古往今来，谁人不是以貌取人的。如是自然知道自己的姿色虽算不错，但并未到达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步。”
　　徐拂失笑，“你也不要过谦了，那林公子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
　　“是啊，可是他也过了份。你可知他见我笑又想出了什么恶心的话？”我转眼看着徐拂，“他竟说‘一笑倾城’。”
　　这回连徐拂也止不住自己的笑意，看着我说，“难得林公子一片好心，却被你这样嘲讽。”
　　我也正色道，“这还不止，我听了他的话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想着这等俗人你为何要让他来见我？没料到他竟自顾自地又接了一句，‘再笑倾国’。你说，这等人我能与他说什么好？”
　　徐拂大笑道，“这林公子也正是有趣了。”
　　我赞同道，但语气又是一转，“是了，可姐姐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探病吧。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徐拂叹气，“如是，你看，我们那么多年的朋友，你竟然这样想我。”说着眼底又涌起一丝笑意，“可是，你也真了解我。你可知道，那可笑的林公子又来见你了。”
　　我一愣，随即便问，“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出去见他吗？”
　　徐拂点头，“我想，这次他为了见你竟花了大血本。我虽是生意人，但也不忍这样白白地赚他的生家。如果你真对他无意，我看你还是和他说了清楚，省的这书呆直愣愣地落得最后无钱归家的地步。”
　　我略想了下，问，“他这次出了多少，值得你这样？”
　　“三十金。”
　　“什么？三十金？”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莫不是疯了吗？”
　　“我看现在没疯但离疯了也差不了多远了。”徐拂喃喃道，“如是，姐姐和你说一句贴心话，当年也有一人这样对我，只是我一心寄托他人，对此不闻不问，没料到那个痴心的人竟一病身亡，如今见了林公子，我所以就更不忍心了。你可知，这三十金，是他所有的积蓄？”
　　我沉默地看着她，突然有了决心，“姐姐，你把林公子请进来来吧，我与他说清楚。”
　　几日不见，林显似乎瘦了不少，瞧见我，眼睛都亮了，忙说，“如是姑娘，听说你这几天抱恙，今日可有好些？”
　　我微微点头，“好了不少了。公子坐”
　　林显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姑娘，在下已是激动难耐了，站着即可。”
　　我冷冷地一笑，道，“也罢。如是也与公子只说几句话而已。站着也行。”
　　林显迟疑地看着我，“姑娘有何话要与我讲？”
　　“听说公子为了见如是把全身家的三十金都拿了出来？”
　　林显点头，“在下自上次一见，就对姑娘。。。”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公子谬赞了，如是担待不起。”
　　林显忙说，“如是姑娘为何谦虚，在下是甘心情愿这样做的。”
　　我看着他，道，“不知公子家中是否还有亲人？”
　　林显回，“家父家母尚在。”
　　“那如果让公子的双亲知道公子为如是一掷千金的事情，公子应该怎样对待？”
　　林显小声回答，“他们向来疼我，不会对我有所怨言的。”
　　我恨声说，“那公子的意思是，如果公子的双亲想要消火，那只会找如是出气吗？”
　　林显忙解释，“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家父家母疼爱在下，知道在下心系姑娘也不会为难姑娘的。”
　　“是吗？”我看着他，“父母既然如此待你，你又怎能伤他们的心，把家产全部置于见如是一面呢？”
　　林显不说话，眼中似有些受伤。
　　我忙语气一软，“林公子，如是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你这般对我，却要辜负父母的恩情，如是实在无法承受。”
　　林显直点头，“在下明白了。多谢姑娘指教。”
　　“公子这番明白让如是很是欣慰。”我说着，取来放在桌边的剪子，剪下脸颊边的一缕发，交给这位林显道：“身体发肤虽受之父母，如是也只是一个平平女子，只能以此来偿还你的钱。望公子日后见了这缕发，便能想到这次的事情。”
　　“是。”林显似乎也被触动了，“如是姑娘这次教诲在下定终身难忘。”
　　“公子严重了。”我淡淡一笑，“我也累了，公子若无他事还请早些回去探望父母以报养育之恩。”
　　“是，是。”林显连声应着，“在下马上告辞，小姐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林显刚走，徐拂便从门的另一侧走了进来，“那林显倒也可怜了，被你开刷了却还是一副受益良多的样子。”
　　我也笑道，“比起以前的你来说，我这些功夫也只怕是差得远了。”
　　徐拂的表情有些云淡风清起来，“如是，你可要老实和我回答我，两年前我让你也陷入这烟花之地时，你可曾怨过我？”
　　我苦笑，其实我的人生早已是一条既定的曲线，经历了周府的种种之后，我知道，我压根没有这种能力脱离这条轨迹，正如佛经里所说的，“如是我闻”，我如今所能做的也只是顺应这样的命运继续生存下来而已。想到这里，我也正色道，“姐姐照料我，我听从姐姐的安排也是应当的。”
　　徐拂唉声一叹，“这么听起来，你是有不乐意的。”
　　我忙解释，“姐姐千万不要误会了，我当初早就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既然到了媚香楼，用了柳如是这个新名字，自然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姐姐心里不说，我是明白的，如果没有姐姐收留我，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柳如是？这两年若没有姐姐教我琴棋书画，如是又怎能这样轻松在这风月场里立于不败之地。”
　　徐拂看着我，“难为你了，我们这里虽是人员复杂，但好学识好家世的人也有不少，若是你有了钟意的和姐姐说，姐姐一定会努力促成。”
　　我不由地有些脸红，小声道，“姐姐说得是哪里的话，妹妹只求在这里平安地活过这一世就好。”说着又小心地补了一句，“我生不逢时，堕入风尘之中。但，不是才子良偶，我不以委身。唯有博学好古者，旷代逸才者，我才和他们交往。”
　　徐拂打趣道，“才说自己不愿找有心人，你瞧立马又改了口。可让我逮到如是脸红，言不对心的样子了，放心，姐姐会为你把好关。”
　　“是么？”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人，“姐姐，以前的那位陈公子可还有联络？”
　　“他么。。。”徐拂淡然一笑，“他的心里没有我，他当初来得勤快，还不是为了你那首曲子。”
　　“是吗？”我也有些遗憾，“可能他真不是姐姐的良人吧。”
　　“是吧。”徐拂的神情有些怆然，“如今只怕他也娶了亲，恐怕早已记不起我了。你可知，那陈龙并不是他的真名，他一开始就没有想用真心对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自己有些悲哀了。”
　　“那是他没有眼光，姐姐这等好女子，只怕是常人求也求不来的。”我安慰徐拂，“我看那汪公子待姐姐也是不错的。”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徐拂还想继续说下去，偏听萦柔在门外询问，“妈妈，姑娘，刚春熙姐姐禀了说有一个自称李待问的公子想要见姑娘一面。”
　　“李待问”我只觉得这名字有些好笑，刚想让萦柔回了我身体不适不见客，却听徐拂在一边诧异地问道，“可是云间的李待问？”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开始，我最喜欢的人物马上要出来了。。。
发现自己居然糊涂到把题目都写了错字。。。汗。。。
希望大家多多提意见呀~~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以立刻改进。。。 
                  婀娜帘开花初放（二）
　　
　　“李待问？”我刚想让萦柔以我身体不适不见客为由回了他，却听徐拂在一边诧异地问道，“可是云间的李待问？”
　　门外的萦柔小声问了来人几句，马上回，“回妈妈，正是。”
　　徐拂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萦柔，还不快请贵客进来。”
　　我也些纳闷，连忙问，“姐姐，那李待问可是什么大人物，只得姐姐这样隆重？”
　　徐拂语气中难得吐露出一些钦佩，“你可知道如今这一世，谁人以工书著称？”
　　我摇头，“姐姐说笑了，如是寡闻，从不去打听这些。”
　　徐拂点头，“你整日闷在这楼里不知道也正常，这李待问就是这当世的奇才。我见你也对工书有天赋，不知你有没有这个福气能拜他为师。”
　　正说着，便看见萦柔推门走了进来，冲我微微一笑，“小姐，春熙姐姐刚托人来说，李公子马上就到了。”
　　徐拂忙拉着我站了起来，我不禁有些好奇起来，这李待问究竟有多大的来头，引得徐拂这一向自命清高的女子也另眼相待起来。
　　只晃神一会，便听一个有些深沉的嗓音响了起来，“早听说媚香楼里的徐拂姑娘和柳如是姑娘非同一般，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说话的正是李待问。他约莫三十的样子，样貌普通，不是一个让人能一眼难忘的男子。
　　不过他这样的言辞让我想到他居然又是一个以貌取人的自命风流才子，于是心下不由地有些不耐，眼角一转，却见徐拂已然殷勤地迎了上去，“李公子谬赞了，我与如是两个青楼女子，又怎能与公子的盛名相提并论呢？”
　　李待问呵呵一笑，并未推脱徐拂的恭维，随即又是豪爽地答着，“徐姑娘如此这样说，存我也不再推脱了，否则反而显得客套。”
　　徐拂也笑着应道，“李公子说的极是。萦柔还愣着做啥，还不快给李公子上茶？”
　　我扭头看看已发了很久呆的萦柔，见她一副痴痴愣愣的样子，忙笑道，“李公子一来，我这小丫头的芳心立马就开了。”
　　萦柔不快地瞪了我两眼，小心地为众人倒上茶后，便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李待问微饮一口茶，将视线转到了我的身上，问徐拂，“这位可是名满秦淮的柳如是柳姑娘？”
　　我微微一点头，“小女子正是柳如是。只是公子所说的那名满秦淮有些言过其实了。”
　　李待问呵呵一笑，“别谦虚，人家说你有你就有，你大胆地接着就是了，客气忸怩了反而误了别人的好心。”
　　我一见李待问倒也是一个爽快坦白的人，心下多了几份好感，冲他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李待问有一会儿的晃神，但很快也调节过来。“如是姑娘果然是好样貌，难怪那么多才子为你竞折腰了。”
　　徐拂看着我，也应上两句，“李公子说的是，只是如是这丫头眼光极高，刚还说她自己生不逢时，才堕入风尘之中。非才子良偶，旷代逸才者，否则不与他们交往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忙说，“姐姐，你怎么连我们的私房话也说了。”
　　徐拂笑着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李公子的才情可算到了你所说的旷世奇才份上？”
　　我扭头，不作答。
　　徐拂这才将视线转回李待问，“素闻李公子书法了得，不知今日我与如是能否有缘一见？”
　　李待问朗声道，“有何不可。”
　　萦柔忙将笔墨纸笔附上，李待问看着我，“不知如是姑娘可有佳文能让李某有幸记下？”
　　我略思，回想起徐拂不堪思虑的过往，以及无数烟花之地女子想要竭力离开这一牢笼选求知心人的心意，心中倒也想起了一句话，“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 ”
　　李待问大笔一挥，将这句话誊在纸上，他的字倒也真正是俊逸风雅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大气，徐拂果然不是白白赞赏他人的，只是他的笔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眼熟的很。
　　徐拂见了李待问的字后也不禁赞赏道，“李公子的字果然名不虚传。”
　　李待问答，“徐姑娘过赏了。都说字由心生，要我说，如是姑娘这一句话也说得极妙。若没有如此意境，我又怎能这样顺手写下这些字。如今看来，如是姑娘的功劳更大些。”
　　我见他如此，也急忙推脱，“李公子且莫谦逊，同样这句话，要换做如是写恐怕是见不得人的。”
　　李待问不由地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姑娘可否写下一字让李某见识一下？”
　　我点头，还未经思考，笔落下，写得却是“如是我闻”这四个字。
　　李待问细细看了一会儿，道，“姑娘字比起一般女子也算是不错，只是缺少刚毅，多练几日必会有所成。”
　　徐拂一听忙说，“李公子不知，如是的字全由我教，只是我的能力有限，如是这样的天赋恐怕不能施展，如若李公子不嫌弃，可否教如是习字，做她的老师？”
　　李待问回，“在下岂敢妄称如是姑娘的老师，但若是如是姑娘来讨教，在下一定知无不言，倾心相授。”
　　徐拂一听，忙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忙一跪，“老师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李待问边扶起我，边说，“我也不过年长你十岁罢了，你这一声老师，我又怎能担待得起？”
　　我摇头，“师徒之礼不可避，难道师傅是不愿收如是为徒？”
　　李待问有些急，声音也变了调，“如是姑娘这样说倒让存我汗颜了，师傅实在不敢当，若是被我那帮朋友知道了去，定要笑我倚老卖老，卖弄学问了。我见姑娘与我一兄弟佩月骚人差不多大，如果姑娘不嫌弃，不若称我一声李大哥，为兄自会以兄长之礼帮助如是姑娘习字。”
　　我想想也在理，于是道，“李大哥。”说话也觉得关系拉近了不少，径自笑了起来。“李大哥唤我如是就可以了。还有大哥刚说的那什么骚人的可是他人为他取的名号？”
　　李待问也笑得很大声，“自然不是，那是那骚人自己取的，我见也符他本性，就一直骚人骚人地叫他了。不过，今日之事，若是让我那帮损友知道，必要羡慕极了。如花美眷做我的妹子，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那骚人倒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回，“不过想着与李大哥交往的人自然也差不多了。”
　　李待问又是憨笑，“那日后得空了，我把他拖来见见如是。不过这骚人这两年也不知道烦心些什么，整日闷闷不乐的，一点骚人样都没了。”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徐拂，“说起来，我与徐姑娘倒也是颇有渊源，早在很久之前便听过姑娘的名声了。”
　　徐拂一笑了之，“公子说得可是陈子龙？”
　　李待问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看来我这俗人又提了不应提的事情了。”
　　徐拂倒是并未接话，我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什么？李大哥，你刚才说的可是陈子龙？”
　　李待问疑惑地看着我，“怎么，如是也认得子龙兄？”
　　我刚想否认，却听徐拂幽幽回答，“如是自然是认识的。”说着转头看着我，“那陈子龙就是当初的陈龙。”
　　“什么？！”我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原来几年前所见的那个男子居然是柳如是命定的恋人陈子龙。这缘分，也真的是捉弄人了。
　　“是嘛？原来都是故人啊。这可巧了。”李待问应着，“子龙这几日不在南京，不若我定拉他同来瞧瞧姑娘。以前，是他错对姑娘了。”
　　徐拂轻笑，“李公子何处此言，我与陈公子也只是淡水之交，并没有大家所传的那么玄乎。既如此，又何来的错对一说？”
　　李待问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忙说，“姑娘所言极是，是存我愚见了。”
　　我见不得他俩这样客套下去，心底那个陈子龙的影子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于是开口道，“李大哥，他日后得了空，你可得拉他让我瞧瞧。”
　　李待问一愕，问道，“如是这样想见子龙，倒让我疑惑了。”
　　我一愣，明白自己有些兴奋过头了，忙小声嘟囔，“我只是对这个人好奇罢了，大哥如果不方便，也无需勉强。”
　　李待问这才明白过来，哈哈一笑，“妹子之托，做大哥的又怎能婉拒？日后得空了，我定引领子龙和那骚人一同来见你。他们俩人可是我们云间三子中的两人，均文采出众，妹子定会乐意见他们。”说着，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又说道，“不知不觉天也快黑了，如是与姑娘定要休息了，存我暂先告辞了，明日再来。”
　　徐拂与我一同领他出了院门，目送他离开后徐拂才说，“这李待问其人与他的字倒也像极了，大气豪放，你今日与他相交，倒也算是一种福分了。”
　　“是啊。”我有些感叹，李待问倒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算得上是我在古代第一个谈得比较开的异性朋友了，若能这样保持下去，也是一件不错的好事。想着，我又看着徐拂问，“姐姐刚才听见那陈子龙，心里可有难受？”
　　徐拂轻笑，“你倒也染上打听这些事情的恶习了。我若答没有感觉，你岂会相信？”见我要说什么，她摇摇头，又接着说，“人非草木，岂会无情，我与他的情分也有三两年了，你说听见他的名字不心动能是真的吗？只是这样的感觉近年来却又是越来越淡了。”
　　我有些赞同，这世间的真情虽可贵，但也难以一成不变的，即使曾经有过心悸，如今开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比如先前宋征舆对我，困难面前，那样微薄的心动又能算得上什么。更何况，那陈子龙对徐拂也早已无情，徐拂是个聪明人，所以也不会一直对陈子龙苦苦痴恋。风月楼里的女子虽个个缠绵，但都是聪明人，很多时候，反而是局外人看得不如她们自己通透了。而我作为这个时代的偶然，能否也能脱离柳如是与陈子龙这个既定的感情轨道，开辟自己的另一个天空呢？不过，即使困难，我也要尝试，毕竟明知是一份没有结局的感情，我又何必轻易陷入其中呢？只是这些年没见，陈子龙到底过得怎样？如今的他还会记得曾经在徐拂边上为他奉茶的小丫头杨爱吗？
　　
　　
                  婀娜帘开花初放（三）
　　李待问倒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自那以后，媚香楼中总能频繁地见到他的身影。徐拂倒是极乐意见他常来，每每此时，我的房中往往是固定的三人组合。李待问是个好老师，每次他都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纠正我错误的书写方法，有时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见他神情如故，耐心之极。我感激之余，对他更添了几分好感。
　　如此这样，日子也过得很快，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拂渐渐地不再加入，我与李待问虽然是独处一室的，但因为从不谈及风月，因而相处地也算坦荡。李待问是个好游历的人，因而与他在一起的绝大部分时间除了练字外，便是听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他的见闻。偶尔也能听到一些熟悉的名字，比如吴江旧相周道登。
　　“如是，你不知道，那周故相也曾是个文采出众的才子。”李待问并不知道我与周府的往事，“我也曾有幸去过周故相的吴江老家一次。他院中的‘雅闲阁’的牌名就是我题的。”
　　“雅闲阁”那三个字居然是李待问亲笔写的，难怪我一开始见了李待问的字觉得如此熟悉了。平复略有波澜的心之后，我问，“李大哥可是与周故相很熟悉？”
　　李待问摆摆手，“并不熟悉，只是因为我那个骚人兄弟与那家交情匪浅，所以偶尔会去那里做客罢了。像那牌匾，也是推辞不过，这才献丑的。”
　　我不由地轻笑，“李大哥谦虚了。李大哥的字如今也是世人难求的，这么说，倒是给了周府这个大面子了。”
　　李待问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如是这样说，我也就却之不恭了。只是，虽是好话，听着倒有些变扭。”
　　我见他这样，不禁笑开了。他先是装作不快地看了我两眼，随即也与我一同开怀起来。
　　“我这次来南京，在一家茶楼里可听说了周府最近的事。”笑过之后，李待问突然认真起来。“听说那周故相逝去的真原因竟是为了一个被逐出府的小妾。”
　　逐出府？小妾？说得该不是我吧？
　　见我没回应，李待问又接口说了下去，“听说那女子文采样貌均出众，才高绝伦，只是却与家仆私通因而被逐出府去。周故相一时悲伤过度，竟没多天就一命呜呼了。”
　　“这可是真的？”我问李待问，“一听就觉得有些玄乎，周故相又不是一般人，又怎会痴情到这个地步？”
　　李待问摇摇头，“我也只是听说，现在倒对那女子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可以让他这样。”他说着，忽然又不正经起来，“如果像是和如是妹子一般的，我倒是赞同的。只是，世人都说红颜祸水，太精彩的女子果真是祸水呀。”
　　见我略有些不快，他又转口，“当然如是是个例外，不过世界上能有几个如是呢。”
　　我知道他向来说话直，刚才那番话必定只是一时之快，并没有恶意，因此也未与他计较。只是他说周道登是因我而死，这个理由是打死我也不相信的。
　　只是这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是王氏吗？还是真的只是街坊里无聊的贫民茶余饭后胡诌出来的呢？真寻思着，一个声音突然闪过自己的念头。“那周道登，也没多久可活了。”
　　没多久？可活？
　　当初红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未放在心上，如果周道登死得真有蹊跷的话，那红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有很大的嫌疑吗？周道登防这个防那个，恐怕最疏漏防范的就是自己枕边之人了。那红袖的流产也真的是犹氏所为吗？柳隐与红袖的关系是否与这件事情也有关联？王氏该不会也参与其中了？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让我觉得自己的头有些发胀，看来自己离开那里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留在那里，恐怕最后也会被斗得尸骨无存吧。这周府的最后赢家到底是谁呢？
　　索性自己已经与那里无关，想到这里，我这才觉得舒心起来。
　　李待问见我久久没有说话，又开口问，“如是怎么不说话，可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忙敷衍着，“自然不是，如是只是在想那个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人。一时想得忘乎所以，就忘了和李大哥说话了。”
　　李待问大笑，“原来我这妹子真是时常游魂了，看来徐姑娘说得果然不假。”
　　我故作大怒，“李大哥怎么尽听姐姐瞎说，若如此相信姐姐欺负如是的话，下次便不要来找如是了。”
　　李待问立刻冲我鞠了一个躬，“是大哥不对，如是莫要生气。”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真不知道那女子如今落入何处，否则存我定要前去一见的。”
　　你不是已经见着了吗？我心想着。若是你知道我就是她，恐怕不知道是失望多些，还是欣喜多些。
　　正聊着，却见萦柔乐呵呵地闯了进来，“姑娘姑娘，几日前你说的那冤大头徐三公子又来了。”
　　徐三公子是首辅徐阶之后，前几日来过一日，当日被我以若要相见以千金相奉为借口挡了回去。
　　见到李待问也在，萦柔不由地吐了吐舌头，“李公子也在啊。”
　　我见她这样，也不由地回，“是啊，怎么会有你这样莽撞的丫头，偷懒了大半天都不见人影不说，连姑娘房中有客人都不知。”
　　萦柔的口气倒有些理直气壮，“萦柔不是怕打扰姑娘和公子谈心么？早早就退下去做其他事情了，如此识趣的丫头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李待问也有些哭笑不得，看着我道，“如是，你这个丫头可要好好教教了，日后这样下去可是要折磨夫家的。”
　　萦柔脸有些红，冲着李待问一瞪，“李公子为讨姑娘欢心，居然拿萦柔取笑了。”
　　我刚想反驳，却听李待问在一边说，“萦柔果然聪明，居然连存我的意图也看出了。”
　　萦柔自得地看了我一眼，“李公子这句话倒是一句实话，只是，姑娘，那徐三公子见是不见？”
　　我问，“徐姐姐的意思是？”
　　“妈妈让你自己做主，说她管不得你几年了。” 萦柔答着，“恐怕姑娘的心已经不在这媚香楼了。”说着别有意味地看着李待问和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羞，忙打断说，“那他今日可取了千金来？”
　　萦柔摇头道，“那徐三公子虽没取千金来，可还是取了百金来的。”
　　我听了忙道，“那还不了得了，你就收了那百金，与他说，千金相奉，如是必见。不过还是谢谢他今日的美意。”
　　萦柔点点头，转身出门回话去了。
　　我吁了一口气，却见李待问一脸促狭地看着我。
　　“怎么？”我好笑地看着他，“想不到自己认的是一个爱钱的妹子吗？”
　　李待问摇摇头，“我只是想自己的运气真是好了。别人千金求不来一见，我居然可以天天相见。”
　　我装作同意的样子，“是啊，原本是不想见你的，只是想如果要找书法老师还要另外补银子，倒不如找你这个自己贴钱上门的老师。”
　　李待问放声大笑，“如此看来，倒还是如是精明了。”
　　“那可不是。”我说，“李大哥，等那徐三公子的百金拿来，不如我俩在这南京城好好玩它一天。”
　　“这个主意倒不错。”李待问一听游玩眼睛也有了光，“不如我让我那些朋友同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吧。”
　　我忙点头，“好。想想也是一件美极了的事情。反正是徐三公子出钱。”
　　李待问无奈地看着我，“只是这样做，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应声接道，“他的钱不就是给我吗，如今我用他的钱游玩，称了他的意，他即使知道了也定是乐不思蜀，乐意地要命呢。”
　　李待问走后不久，徐拂也进了屋子。
　　“如是，你觉得李待问这人怎样？”
　　“人是不错，与他在一起很轻松，倒是一个难得的朋友。”我脱口而出，突然觉得徐拂的意思不止如此，“姐姐莫要误会了。”
　　徐拂一笑，“我当然知道你对他没有意思，只是他对你未必是没有意思的。”
　　我只觉得脸有些红，小声说，“姐姐的话如是不明白。”
　　“如是。”徐拂拉起我的手，“姐姐只是要告诉你，你如今年纪不小了，如今李待问我看着也是个不错的人，你若愿意，我。。。”
　　我见她这样说，忙打断道，“姐姐，我真的从没想过。我与李大哥只是兄妹之谊，更何况，他家中早已妻子子女，我又怎好再作妄想。”
　　徐拂幽声叹道，“如是，你我之名，怕是做正妻是不可能的了，若是能找个怜我们的人，妾也算是不错的。”
　　“我知道。”我答，“只是，姐姐，我对李大哥真的无他想。”是啊，我无法想象，如果我与李待问这般坦诚相交中也添加了其他感情的因素，那么这份如水的淡薄之交还能维持吗？一种含了杂质的感情是无法长久的吧？
　　徐拂见我这样坚定，也只得说，“你这样说，我也就不提了。只是，你得空了可得好好想想，你是想要在这里留一辈子，还是尽快找一个能爱护你的人离开这里呢？寻个知心人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在这里，也只能是一个想法而已。”
　　徐拂走后，我一个人对着窗户又想了很久。我不否认，徐拂的话是对的，与其找个心心相印的人，还不如找个会体贴自己一辈子的人过日子实际。在现代的时候，朋友们常常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你将来是要嫁给爱你的人，还是要嫁给你爱的人呢？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是斩钉截铁地回答，“自然是爱我的人。”是啊，爱我的人，会一直包容我怜惜我，而爱人则太累了。我承认自己有些时候很像鸵鸟，只是真正洒脱的人又能有多少？那些口口声声地说要嫁给自己爱的人，将来会有多少能够成真呢？
　　我不知道李待问对我究竟有没有徐拂说得那种感情，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即使有，如果我不说，他也不会提。可是这种默契，会到一辈子那么长吗？
　　
                  吴江故人（一）
　　原本我以为李待问只是随口说说，没料到几日过后，他就遣来书童告诉我，他回松江找那些旧友去了，十日以后郊外十里亭见。很快就能见到这些历史上出了名的人物了，如果日后我能回到现代，对着那些朋友吹嘘着，自己曾与这些几百年前名士一同游玩，不知是会羡慕死她们还是会吓死她们。
　　萦柔到底还是一个没长大的丫头，一听说出游的计划后，愣是早早地开始准备起来。徐拂见她这样，更是别有深意地打趣她，“李公子约的不是如是吗？可是萦柔怎么比如是还激动？”
　　萦柔有些不乐意地说，“妈妈就爱打趣我，我这是为姑娘着急呢，第一次见那些才子，总不能失了礼才好。”
　　徐拂见她这样说，更是双手一摊，“难为萦柔了，正巧你姑娘出去的那天，我这还有些活，你不若留下来帮我吧。”
　　萦柔急得小脸通红，话也说不利索起来，“妈。。。妈妈，姑娘身边没人照料你就不担心吗？”
　　徐拂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有李公子在，我又怎么会担心。”
　　萦柔气得一跺脚，“那我。。。我也要去。”说着，一转身出了屋门。
　　徐拂见了她的背影哈哈大笑，“看来这萦柔我也是藏不了多久的了。”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诶，女大不中留啊。”
　　徐拂用食指轻轻点了我的脑袋，“你这个丫头，也不知道成日里脑中装的是什么？”
　　我无可奈何地说，“姐姐这么说，我也开始疑惑起来了，我这哪里难道还有东西吗？我一直以为是空着的呢。”
　　“你呀。。。”徐拂娇笑，“你那日出去见了那些才子，可别垮我们媚香楼的台。”
　　我见她心情不错，忙问，“姐姐不与我同去吗？”
　　徐拂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是我不去，真的不是为了避他，也不是对他还有旧情，只是单纯地想不给大家有负担而已。”
　　我有些明白，但还是说，“姐姐不在，如是定要心慌的。”
　　徐拂别有意味地看着我，“有你李大哥在，你又怎会心慌？”
　　我气呼呼地看着她，“姐姐你偏喜欢把我们两个人扯一起。”
　　徐拂站起身，走到屋外的时候才转过身来看着我，“如是，姐姐是过来人，以前和你说过的话，你不妨考虑一下。”
　　日子很快就到了约定的那一天。
　　萦柔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抓了起来，在我脸上左抹右抹的，在我差点又要进入梦境同周公约会的时候，却听萦柔大叫一声，“好了，姑娘。”
　　我不自主地朝镜子里看去，镜中一个秀雅清新，婉媚俏丽的女子正看着我。
　　“姑娘这样打扮真漂亮。”萦柔嘀咕一句。
　　“萦柔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打扮的话，就很丑吗？”我挑高眉看着她。
　　“不，不是。”她急忙解释，“我只是说姑娘适极了这样的装扮。”说着，她又递来一件素色的衣服，道，“我知道姑娘不喜欢太艳丽的衣服，这件如何？”
　　我见她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抿嘴一笑，“知我者萦柔也。”
　　萦柔的本性又暴露出来，满面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是，我可是萦柔呢。”
　　趁着她还在那里一脸陶醉的时候，我匆匆换了衣服，疾步就往外走。
　　萦柔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跟上，大喊，“姑娘等等我。”
　　我轻笑，这才放慢了脚步。
　　还未至十里亭便落了轿，远远看见李待问走了过来。
　　“如是，你可算来了。”几日不见，李待问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样子，“我同他们说你，他们都不信会有你这样的女子呢。” 
　　“李大哥一定是把仙化了。”我装作不快的样子，“那可怎么才好，一会儿若是见了他们，结果如是不堪重担，可要让他们失望，让李大哥蒙羞了。”
　　李待问呵呵一笑，眼中确实一片清明，“如是，就不要说谦虚话了。”
　　两人正聊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十里亭。两个人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一个着青衫，一个着白衫，仅背影就是一副风雅的模样，能迷倒无数少女的样子。白衫男子仿佛正在写着什么，青衫男子在一边看着，窃窃私语着什么。这两个人之间，不知道哪个是陈子龙。
　　想着，我看向李待问，问，“那两个可就是李大哥的朋友？”
　　李待问点点头，冲着那两个人喊，“子龙，骚人，我妹子可来了。”
　　视线里那个青衫男子先转过头，轻轻扫了我一眼，很快便将目光凝结在李待问的身上。青衫一袭，儒雅文质的模样，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我的心有了一番莫名的触动。原来，我从没有忘记过他的样子。云淡风清，看来也只有这四个字能形容他了。他看着李待问，“存我兄，这位姑娘可是令你念念不忘的红颜知己？”
　　陈子龙终于还是不记得我，心下不免有了些失望，但也只是一刹那而已，转瞬即逝。
　　李待问的脸一红，小声嘟囔着，“什么念念不忘，只是妹子而已。”
　　我见他这一脸尴尬的模样，也不禁笑出了声，“这位可是陈公子？”
　　陈子龙微微颚首，“正是在下，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我笑着看着李待问，道，“原来李大哥还没介绍过如是。回公子的话，小女子名唤柳如是，公子若不介意，叫如是即可。”
　　陈子龙点点头，道，“如是姑娘。”
　　正说着，眼角的余光却看到那个始终背对着我们在写什么东西的身形略略一顿。
　　李待问不禁皱了皱眉，大声嚷，“骚人，你又在做什么，背对着算什么意思？”
　　陈子龙轻轻一笑，道，“存我兄，你可误会辕文了，他适才见这里风光极好，画性大发，才一时未顾忌如是姑娘的。”
　　辕文？我也不由得一愣，却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转了过来。身子不由地一僵，许多复杂的情绪一瞬间都涌了上来，五味陈杂，随即眼前一片迷茫。
　　呵，这个世界，果然很小。而我眼前的，站的正是宋征舆。
　　宋征舆挤出一丝极为难堪的笑容，道，“如是，好久不见。”
　　李待问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如是，你与辕文认识？”
　　我冷冷地答，“是，吴江故人罢了。”却没有勇气看他另一眼。
　　“如是也去过吴江？”李待问果然是一个没有眼力界的人，追问着我，“诶，原来你们早已认识，辕文，如是这样的女子，你怎么也不为我们引荐？”
　　宋征舆看了我一眼，我故意把目光移开，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踌躇着没有说话。
　　倒是陈子龙看出了这奇怪的气氛，忙帮着打岔，“不是所有的人都与存我兄一般的豁达的。如是姑娘这样的女子，辕文定是要藏着自己欣赏的。”
　　欣赏？他是亏欠才对吧。
　　李待问放声大笑，“对极了，子龙，这下这里就你不识得如是了，一会儿你可也要刮目相看了。”
　　“是嘛。”陈子龙淡淡一笑，“那我还真有些期待。”他说着，转过身去，又道，“不若姑娘就为辕文刚才的画题词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拒绝陈子龙的要求，点点头，绕过宋征舆，走到陈子龙的身边。
　　画在纸上的是十里亭对岸的几株垂柳。杨柳依依，千种情绪，跃然入目，我看得出，宋征舆是很用心在画这幅画的，且画功非凡。不过也是，他能作为云间三子之中最年轻的一个，又怎么是一个普通人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点了点头，说得是真心话，“宋公子画得真好。”
　　宋征舆目光有些炙热，道，“如是姑娘说得可是真心话？”
　　我未理他，只是偏头对陈子龙说，“陈公子，如是怕自己不才，毁了这幅佳作。”
　　陈子龙一笑，说，“如是姑娘尽管放手一试。”
　　李待问也在一边催着，“如是你莫要谦虚。”
　　我稍稍想了想，提笔写下，“轻风淡丽绣帘垂，婀娜帘开花亦随。春草先笼红芍药，雕栏多分白棠梨。 黄鹂梦化原无晓，杜宇声消不上枝。杨柳杨花皆可恨，相思无奈雨丝丝。”
　　我如今当真知道李待问教我习字的时候所说的写字的时候一旦情绪上来了，就会有感而发，然后就能到了一气呵成的完成境地了。原本我并不知道我离府之后对与宋征舆有怎样的情绪，言语之间，我一直都避讳着谈到这个名字。如今看来，我对他，或多或少是存在着恨的。
　　“如是姑娘想得东西似乎很多。”陈子龙先开了口，“是在思念着什么人吗？”
　　我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却听宋征舆道，“我也有一作想要题在画上。”
　　陈子龙仿佛知晓了什么似的，道，“是你的画，自然是你做主。”
　　宋征舆仿佛早等这一句话，听陈子龙这样说了，忙疾书写下，“玉漏声残人不眠，已阑长夜未明天。微风入被冷红绵。落月渐高花影没，啼鸟初散角声连，旧事双梦在谁边？”
　　我知道他这诗他是意有所指，但还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宋公子好文采。”
　　眼见他满是失望地垂下头，我心里却有了一种捉弄人成功之后的痛快感。
　　陈子龙也不再说什么，轻轻拉着仍不知情一头雾水看着我们的李待问走远了。
　　我见宋征舆依旧是那副不动想着自己心事的模样，正准备和萦柔离开，却听他突然闷闷地叫了一声，“影怜。。。你可是在怨我？”
　　
　　
                  吴江故人（二）
　　我正准备和萦柔离开，却听宋征舆在我背后突然闷闷地唤了一声，“影怜。。。你可是在怨我？”语调悠远，言语之中颇有些无可奈何之意。
　　我脚步一滞，回，“小女子名唤如是，并非是公子熟悉的旧人影怜。”
　　宋征舆仿佛并未在意我的疏远，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日，我是不能。”
　　说着，居然笑了起来，“你可知，那天我的心并不见得比你好过。”
　　我心里有些酸意，但还是用足以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回答，“如是谢谢公子关心。”
　　宋征舆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两年不见，他高了不少，样貌也更俊逸了，只是比以前更要忧郁地多，他低头看着我，眼神中多了些恳求，“如是，你可愿原谅我？同我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哼了一声，“公子莫不要同如是开玩笑，如是可是要当真的。”
　　宋征舆目光一凛，“如是，你在恨我了吧。”
　　不知道为何，我的脑中突然闪现过在周府与他朝夕相处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来。回忆中，竟甜的要比苦的多。他深深地看着我，让我有一瞬间只被他的目光所吸引，但那只是一小会儿，真的一小会儿。
　　我转头看向张大嘴巴看着我们的萦柔，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萦柔看看我，又看看宋征舆，犹豫地说，“可宋公子他。。。”
　　“我有些不舒服，你可要陪我回去。”我用不容置疑地口气问。
　　萦柔还是点点头，“姑娘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我点头，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朝落轿的地方走去。
　　耳边似乎传来宋征舆幽幽的声音，“如是，我能否去找你？”
　　能否来找我？
　　说得是征求的语气，只是若我说不，你就不来了吗？
　　有些问题实在没有回答的必要。
　　总觉得回去的路程特别长，好不容易回到媚香楼，与他见面虽然只是短短一下午，但我却觉得我这一去心沧桑了很多，似乎已经经历了很多年。
　　萦柔知道我的心情，难得乖巧地什么聒噪的话也不说。
　　用晚膳的时候，我也没有胃口，草草地吃了两口，早早就休息下了。其中徐拂进来看过我一次，但见我这样，只是哀声叹了一口气，转身又离开了。
　　头一次发现这里的夜竟如此的绵长，秦淮河上的花舟上又开始传来歌声，只是，今日听来，曲调更加幽怨。
　　她们唱得正是我不久前教她们清代屈大均的《柳枝词》，“郎情柳叶短，妾意柳枝长。愿作柳花飞，随郎还故乡。” 这首诗写得是女子对情郎的痴心的爱，只是如今在我耳边，却成了一种讽刺。
　　迷迷糊糊地听了一夜这样的曲子，侧头看向窗外，竟然已开始露白。
　　郎情柳叶短。
　　宋征舆，你可是同我一般？或者依旧是没心没肺地高枕好眠？
　　由于前一夜没有睡好，我今天整日都没有精神，看着镜中的我，我的脑中竟闪过的是萎靡不振四个字。
　　萦柔试探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姑娘，李公子来了，姑娘见是不见？”
　　我见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感动，忙说，“李大哥来了，自然是要见的。”
　　萦柔舒了一口气，笑着回答，“好，我这就去请了他来。”
　　李待问很快就来了，他见到我这个样子，抱歉地说，“如是，我不知道你与辕文的事情。是我疏忽了。”
　　我摇头，“李大哥，这与你无关。”
　　李待问放下心来，笑着说，“如是这样说我才好受些，想着若不是昨日子龙同我说，我怕是还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渊源呢。”
　　我苦笑道，“李大哥，你这话可错了，我同宋公子，并没有渊源。只是故人，如此而已。”
　　“是嘛？”李待问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从不是一个能藏得住情绪的人，一下子竟是坐立难安起来。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心里多了一份歉疚，“李大哥，你别为我担心，我并没有不开心。”
　　李待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抚了自己的胸口，道，“你的事情，辕文同我们讲了。”
　　“是吗？”我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何用意，“李大哥莫不是知道如是的身世，就看不起如是了？”
　　李待问慌忙摆手，道，“李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如果早日和我说，我就。。。”
　　“你又能怎样呢？”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是在媚香楼重新开始，只是想忘记在周府的一切。更何况当初我难不成要同李大哥讲，我，柳如是，曾是吴江故相周道登的下堂之妾吗？”
　　李待问为难地看着我，“如是，对不住，你知道的，大哥刚才是无心的。”
　　我摇头，忙说，“李大哥，我有些累了，你若无事，就请离开吧。”
　　李待问有些沮丧地看着我，道，“如是，你知道李大哥不会瞧不起你，昨日我与子龙听了你的故事以后，都责怪了辕文。其实，他的心里也很苦。”
　　我回，“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李待问说，“如是，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心硬的人，你会生他的气，是因为有那么点在乎他。而他也。。。那样的话，皆大欢喜不好吗？”
　　李待问竟是来做红娘的。只是他显然不明白自己是个失败的红娘。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道，“李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如是心意已决。”
　　李待问还想说什么，却见我已使眼色让萦柔送客。无奈之余，他仍不死心，又问了一句，“如是，你难到真的想要在这媚香楼待一辈子吗？”
　　我还没有回过神，却听他又低声说了一句，“这里藏不住的。”声音之小，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真的想要这样藏着一辈子吗？
　　我无语地摇头，路漫漫，如今我只想走一步算一步了。
　　正想着，听见萦柔又走了进来，小声地说，“姑娘，宋公子来了，说是不见你不离开。”
　　“那就让他等着吧。”我说道，“他乐意多等，我也不能轰走他。”
　　“是。”萦柔回着，“如果姑娘不想与他再纠缠下去，为何不与他说清楚？这样俩人都省心些。”
　　我看了萦柔一眼，“现在连你也想教我怎样做人了么？”
　　“萦柔不敢。” 萦柔难得没有生气，“萦柔只是担心姑娘。姑娘这样让人操心。更何况，这么拖着，反倒让姑娘更伤心。”
　　“我没事。”我回道，“萦柔的意思我明白。”是，很明白，只是生不由己而已。
　　“对了。刚才陈公子也与李公子，宋公子同来的。”
　　陈公子？陈子龙吗？他来做什么？
　　萦柔递给我一张纸条，“他说姑娘看了就会明白。”
　　我好奇地拆开纸条，上面只写了这样一句话。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他还记得那首歌。
　　他是想要劝慰我吗？
　　是啊，一旦落了情，再平静的心又怎能不起浪潮呢？
　　他，是要劝我原谅宋征舆，和他重归与好吗？
　　
　　
                  吴江故人（三）
　　看来我的确同柳如是一般，辗转千回无法逃脱与他们交错的命运。李待问和陈子龙的意思我很明白，我也知道周府的事情并不能全然怪在宋征舆的身上，只是心中始终会有那么一个结，一旦见他，那个结就会无限地纠结起来，让自己想起在吴江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李待问后来也来过几次，只是见了我这模样，也不再劝说什么只能直叹气，或与我聊些诗画，或教我习字，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那天之前，只是我心里明白，自己终究没有当初那般心境，对于学习的欲望也不如初时那样强烈了。听萦柔说，宋征舆倒真是天天都来，但只是在大厅里一人坐着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去。而陈子龙据说因为祖母生病又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松江，这样看来，这三人在这件事情上最为洒脱的竟是他。不过也难怪，我如今对于他来说，也仅仅是个普通的过路人，少了如宋征舆因为歉疚而有的那些牵肠挂肚，也少了李待问因为担忧而有的放心不下，他心中的重心自然在自己的家中，更何况他还是云间出了名的孝子。
　　这日我有些累，正打算小睡，萦柔却走进来道，“姑娘，那徐三公子又来了。”
　　“徐三公子？”我微微皱眉，隐约有了记忆，“他还没放弃么？”
　　萦柔点点头，“徐三公子正在大厅等着，持了千金来，说是今日不见到姑娘就不回去。”
　　又是一个有毅力的。等等，大厅？我看向萦柔，“今日，他。。。可也来了？”
　　萦柔明白我的意思，道，“宋公子一早就来了，在大厅里等着呢。”
　　我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又问，“过几日可是要过年了？”
　　萦柔拨指算算，回，“是，还有三天除夕。”
　　我嗯了一声，说，“那你同徐三公子说腊月三十日，除夕这一天，让他过来。” 
　　萦柔奇怪地看着我，“姑娘一向不喜欢那些乱摆阔气的富家公子的，怎么这次却。。。还说是除夕？”她突然似懂非懂地点起头来，“我明白了，姑娘是想要气宋公子。”
　　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孩子气，但嘴里又不能承认萦柔是对的，只能装作很气恼的样子道，“什么时候要你猜我的心意了？”
　　萦柔吐了吐舌头，“姑娘的坏脾气又上来了，看来这下遭殃的可不是宋公子，而是徐三公子了。”见我作势要打她，忙一闪身，走出门外，道，“那我就按照姑娘的意思来了。”
　　好像与宋征舆相遇的时候也正是除夕前夕，那时宋征舆是见义勇为的翩翩少年郎，红袖也还未成为周道登的姨娘，而我则是那个青涩懵懂的杨爱，只是三年一过，今非昔比，物是人非。我们，终究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除夕很快就到了，徐拂一早就让人在我房里备了小宴，难得殷勤的模样，这也难怪，徐三公子毕竟在媚香楼里投了那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终见徐三公子迈了步子走进来。
　　他一见我，欣然道，“姑娘让在下好等，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我不悦，“如是有错，怠慢公子了。”
　　徐三公子见我不快，忙解释道，“姑娘严重了，徐某只是想见姑娘所以心急火燎，度日如年罢了，姑娘不必歉疚。”
　　我装作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约公子除夕之日相见，估计公子你一定不会来。但公子却来了，果然是个有情的人。”
　　徐三公子一听，眉开眼笑起来，“姑娘所言过甚，徐某一直听闻如是姑娘美名，如今终于能在除夕这个佳日与佳人团圆相聚，又怎么会辜负姑娘的一片好意？”
　　我接着说道，“公子对如是的美意，如是心领了，但，今天是佳节之日，人家骨肉相聚，而你怎么能宿于娼家，你这不是太无情了吗？”
　　徐三公子有些错愕，没有答话。
　　我又继续说道，“公子对如是有情，对家人却无情，这叫如是惭愧了。”
　　徐三公子摇头，“这与姑娘无关。在下明日就返家。”
　　我一听，知道他又上了我的套，忙又说，“公子有所不知，如是漂泊在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除夕夜同家人相聚一堂，只是事与愿违，无法得偿所愿。公子既然有这个条件，为何要担当不孝之称呢？”
　　“可是，今天才刚与姑娘见面。。。”徐三公子有些犹豫。
　　我忙说，“与我相聚又何在乎这一天，不如公子回去与家人团圆之后再作打算？”
　　徐三见我这样只能忙不迭地点头，我见目的答道，遣来人送他回去。徐三公子虽然有些不愿，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无可奈何地跟随来人回家去了。
　　“姑娘可真厉害。”说话的是萦柔，“三两句话就把这个徐三公子赶回家去了。”说罢，她看着满桌的菜肴，又问，“可这些又该怎么办呢？”
　　我瞪了她一眼，道，“快喊些人来一起吃吧，今日好歹也是除夕。”
　　“是。”萦柔点点头，“小姐，可要叫宋公子一同进来？”
　　“宋公子？”我一愣，“今日他还在这吗？除夕夜也不返家吗？李大哥他不是也回家去了吗？”
　　“是啊，李公子走之前就拜托我让小姐和妈妈好好劝劝他。我知道小姐不会去劝，只能拜托徐妈妈了，可妈妈劝了好久都没有用，那宋公子的脾气真的有些扭。”
　　他真的有些执着地过了头。
　　我想了一会儿和萦柔说，“你同他讲，让他今日尽快回家去，今日可是除夕夜呢，怎么能随便在这里胡闹?”
　　萦柔应着，刚想离开，却又被我叫住了，“对了，年后，我们可有画舫去往云间？”
　　萦柔道，“有的，听说清瑶姑娘要回去探人。”
　　“那可好。”我点头，道，“那你同他说，年后我要去云间，那时再见面吧。”
　　萦柔眼睛一亮，“姑娘可是想通了？”
　　我无奈地叹气，“有些事情也不能一直躲着不谈。铺开了谈反而更好些。”
　　“是。”萦柔的声音有些过分的响亮，看来这几日宋征舆的形象在她眼里塑造的不错，见我终于肯见他，她心底竟也有些喜悦的。 
　　我让人唤来徐拂和一干平日比较要好的姐妹，很快萦柔也回来传了话，说是宋征舆听了我的话，欣喜过了头，满口应着跑回家过年去了。萦柔边说边学着宋征舆同她对话的模样，模仿地惟妙惟肖，惹来众人一片笑声。
　　“那宋征舆还真是一个用心的人。”说话的是清瑶，她笑着看着我，“只是我们如是心比常人要更冷些。”
　　“你不知道其中的原委，我们姑娘与宋。。。”
　　“萦柔。”徐拂忙阻止口快的萦柔，“今日可是长了一岁了，可怎么没长性子？做事还那么毛毛躁躁的。”
　　“我。。。” 萦柔有些委屈，垂下头，不再说话。
　　我见气氛有些冷清，忙道，“这大过年的，姐姐也别和萦柔较真。既然姐姐早早摆上这一宴席，不若妹妹就借花献佛给各位姐妹一同贺年了。”
　　徐拂这才笑道，“没料到我一大早开始张罗的东西没料到竟让你做了人情。”
　　我见她有些嗔怪的意思，连忙说，“如是知道姐姐不会怪罪如是的，难得一年的除夕，我们姐妹自然要好好慰劳一下自己。”
　　清瑶也应着，“如是说的对，更何况如是这个怪性子可不是姐姐你惯的。”
　　徐拂摇头，“你们倒好，如今都撇下我成一条心了。”
　　清瑶急忙拉住徐拂的手，说，“姐姐可别误会了，若当初没有姐姐收留我们，我们又今天能这样快意逍遥呢？”
　　众人听了也都连声应和，齐齐拉着徐拂谢长谢短的。我看了此景也不由地有些感慨，徐拂曾说过，青楼皆为义气妓，英雄尽是屠狗辈，如今看来这话说的极对。
　　
                  丐人石达
　　“姑娘，清瑶姑娘说已经到云间了。” 萦柔走过来，“姑娘可是要马上命人去通知宋公子？”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我们不如先上街逛逛，晚些时候让人告诉他明日再过来吧。”
　　萦柔下去吩咐好事情后又走了进来，问，“姑娘可是想先出去走走？”
　　我点头，“难得来一次云间，总不能成天在这画舫里耗时间吧？”
　　萦柔也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姑娘可算说出我的心里话了，我来之前就听人说这云间可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云间街头巷尾仍未摆脱刚过完年的一丝喜气。其实，云间就是旧时的上海松江，现代的繁华昌荣在此刻也微显端倪。比起秦淮和吴江，这里的书院明显更多了些，四处可见风度翩翩的才子集聚一堂谈诗论画。萦柔到底还是一个孩子，一路上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
　　我笑着看向她，“还没看够呢？又不是从未出过门的大家闺秀。”
　　萦柔嘟着嘴，不乐意道，“姑娘是在取笑我了吧，这里和金陵自然不一样。就这样看，我还看不够呢。”
　　“有些什么不一样呢？”我问她，“南京并未比不上云间啊？”
　　萦柔想了想道，“秦淮河四处弥漫的是香香的脂粉气，可在云间，姑娘你看，四处是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有的可是书香气。”
　　我打趣道，“我看你不是喜欢这气息，是喜欢这里的才子吧。”
　　萦柔脸一红，急道，“就知道姑娘不会理解，光会取笑我。”
　　我笑着看她一眼，视线突然被街旁的一个人给吸引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萦柔好奇地看着我，催促道，“姑娘，前边就是徐妈妈和我说过凝香阁了，听说这里的东西最地道了。”
　　我对着她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走到那阁身影面前。
　　那是一个衣着破烂，发丝凌乱的乞丐。他正懒懒地斜靠在墙边，一副极为逍遥乐哉的模样。他的面前虽然放着一个乞讨的破碗，但他显然并不致心与此，即便是有人心怜施舍他一些钱时，他仍是一副不理不睬的神色。大概是感觉到我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后慢悠悠地吐出这样一句话，“姑娘，你挡住我的阳光了。”
　　他的身体魁梧，声若洪钟，不似一般所见的凄凄惨惨的乞丐模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也会对这样一个乞丐产生兴趣，开口问他，“你以何为生？”
　　他懒洋洋地答，“乞讨。”
　　我笑着，“我可没见过你这样的乞丐，不求不屈，别人给你钱你却是一副受之不愧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道，“我乞讨，别人施舍，本就是一个规矩，一个愿给，一个愿受，我又不欠别人什么，我心知感恩，但并不亏欠他人。”
　　这倒是一个挺现代的想法，我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起来，又问，“我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为何要做一个乞丐呢？化些力气去讨生活脚踏实地的生活不是更好么？”
　　他头一偏，没有搭理我。
　　萦柔在一边忍受不住，冲着他嚷，“姑娘问你话呢，你怎么这样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那个乞丐轻笑，道，“乞儿一天未进食，浑身乏力，姑娘与我非亲非故，乞儿为何要用尽全力回答姑娘的话呢？”
　　“你。。。” 萦柔气得说不出话来，扭头看我，“姑娘，我们走吧，这个乞丐又脏又臭的，还不识好歹。。。姑娘你。。。”
　　乞丐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我见状，忙打断萦柔的话，对着乞丐说，“是我无理了。不知道公子是否赏脸，小女子做东，以酒食延请公子？”
　　“姑娘。。。” 萦柔又想说些什么，却被我的眼神制止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头，不再说话。
　　乞丐斜眼看着我们，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道，“这还差不多。”
　　凝香阁二楼的一个雅间内。我见那乞丐虽然饥饿且食量惊人但吃饭并未狼吞虎咽，对他的好奇又增添了一番。
　　好容易他才吃饱了，一抚肚皮，打了一个饱嗝，道，“姑娘有什么尽管问吧。”
　　我一笑，“不知公子的名字是？”
　　“石达。”他回答，“姑娘就别称我公子了，这般虚伪的名号我承受不起。”
　　我一笑，接着说，“我见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为何会沦落至此呢？不知你是否也有想过立功名于万里之外。”
　　石达一愣，眼里多了些无奈，“姑娘说得石达都有想过，只是这年头举荐都要银子，我有了这些喂饱那些文人名士的银子，还不如把自己伺候得舒坦来得划算。”
　　听他这般回答，我知道他其实还是有心从仕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我平素也算认识些人，说不定这其中能有人为你举荐。”
　　石达眼睛一亮，道，“若真是如此，石达先谢过姑娘了。对了，聊了那么久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一笑，道，“柳如是。”
　　“柳如是？”他看着我，“原来是柳姑娘。石达真的是冒昧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了吗？”
　　石达呵呵大笑，“我成日偎在那些茶楼酒馆门外，听那些文人骚客们议论多了，就自然听说过了。”
　　我有些自嘲地道，“石达莫非要看不起如是了。”
　　石达摆手，“自然不会，姑娘才情，直叫那些才子都自愧不如了，石达又怎么敢小瞧。”
　　我笑了笑，望向窗外，夜色正暗。于是忙站起身来，道，“不知不觉也聊了那么久，若是石达不嫌弃，不如先与我们回金陵？”
　　萦柔又想开口，“姑娘，他毕竟是男的，带回画舫恐有不便吧。”
　　石达难得也应和萦柔的话说，“这位姑娘说得是。”
　　我略思，道，“既然如此，我写一封信给你，你送去给江阴的黄毓祺黄公子，他自会为你举荐他人的。”
　　黄毓祺是“月城黄氏”第九世孙，是义士黄銮的曾孙。他自幼好学，此刻已负有盛名，我与他其实也并不算十分相熟，只是从徐拂那里认识，见过几面，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一定会帮我这个忙。
　　“石达先在这里谢过姑娘了。”
　　石达说着就想跪下，我见状连忙拦住他，“等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再来这一套吧，现在的我可承受不起。”
　　石达憨憨一笑，道，“今日的遭遇说给别人听都未必相信。姑娘且放心，石达一定不负姑娘厚望。”
　　回去的时候，萦柔问我，“姑娘，你为何会帮那个石达？”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就当冥冥之中有一个力量让我走过去，与他相谈，帮助他引荐。”
　　萦柔笑着说，“姑娘今日竟讲玄幻的东西来，萦柔可搞不懂了。不过那个石达要是日后真出了头地，恐怕就要对姑娘感激涕零了。”
　　说着说着已走回画舫。门前候着清瑶的替身丫鬟金欑，她见我们回来忙迎上来，“柳姑娘，萦柔你们可回来了。宋公子一听说我们来了，在这等了一下午了。”
　　我忙看向萦柔，道，“不是和你说让他明日再来的吗？”
　　萦柔也摇头，“我是这么说的，怕是宋公子一时按耐不住直接来了吧。”
　　“那柳姑娘见不见宋公子？”金欑问道。
　　我一看天色，说，“不了，你让他回去吧，我今个儿也累了，让他明早再来。”
　　“是。”金欑说着便退下了。
　　萦柔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姑娘的心真硬，人家可等了一下午了。”
　　我也没精神与她再辩解什么，径自回了房。
　　
　　
                  重修旧好(上）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肉麻小情侣重归与好了。。。　　第二日清晨，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偏听萦柔又咋咋呼呼地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姑娘，宋公子来了。”
　　来就来了，用得着你这么大呼小叫的吗？
　　我转了身，不理睬她。
　　萦柔急了，竟上前来掀我被子，“姑娘，今日可不是嗜睡的时候。你昨日已让人家干等一下午了，今天怎么还好意思自己睡得那么香？”
　　我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怒声道，“我可没让他来这么早。他要是真那么有心，你就遣人让他且勿登舟，他若真是有情的人，那么就请跃入水中等待。”
　　“姑娘。。。”我听见萦柔咬牙切齿地呼叫声，头一栽，继续与周公做梦去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个回笼觉睡得异常安稳，醒过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
　　我慢条斯理地起床，唤来萦柔为我妆扮，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问，“该不是今日你又想去外边逛了吧？”
　　萦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姑娘，你可是忘记了早晨发生过什么事？你说过些什么话吗？”
　　早晨？我一拍脑袋，宋征舆！
　　“宋公子可是回去了？”我依稀记得自己似乎说过些什么，却总记不真切。
　　“我的好姑娘。”这回萦柔真是欲哭无泪了，“你让宋公子下水等你。今天可还是冬天呢，这么寒的天气，宋公子居然还真傻愣愣地下水去了。”
　　什么？我这才恍然大悟，忙问，“那他现在仍在水中吗？”
　　“当然是的。” 萦柔回道，“我看宋公子快支撑不住了。”
　　“那还不让人把他拉上来。”我有些气恼地看着萦柔，“你为何不唤醒我，或者阻止他，却让他干站在水里？”
　　萦柔有些气恼地说，“姑娘我可没本事唤醒，至于那宋公子也是一个没脑子的，我和金欑劝了半天，他死活不肯上来，非得等你醒了再上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忙说，“你还在这里为他不平什么，还不快让人把他请进来，对了，再请一个大夫。”
　　萦柔这才应着跑了出去。不多会儿，众人扶着一脸灰青的宋征舆走了进来。他见我，只说了一声，“如是，你可算愿见我了。”然后就头一歪，不省人事了。
　　我这才开始慌乱起来，招呼着人把他扶上床榻，替他换了衣服，盖上厚被子。
　　他依旧昏迷着，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我看着他这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怀。此情此景似乎在周府也曾发生过，依旧是病着的他，和照料他的我。我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与那时有什么不同或者相同，但久违的情绪似乎也在这一刹那都回来了。
　　他不自觉地蜷着身子，安静地睡着，时不时地发出呢喃，“如是，原谅我。”
　　宋征舆，你还真是一个傻瓜。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有些说不出的痛， 而握住他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大夫很快也请了过来，他仔细探了病，说道，“公子并未有大碍，只是略有风寒而已，休息几日就会恢复了，这两天注意保暖。”
　　听他这么说我才放下心来。萦柔送了大夫出去开药煎药，我又回到床边。
　　宋征舆翻了一个身子，裹紧了被子，我知道他还是冷，忙也躺上去拥住他，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不知不觉中，我竟也睡熟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边有了些响动。我揉了揉眼睛，看向身边的宋征舆，却见他面色好了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见我醒了，轻笑道，“愿为罗衣裳，玉体同温凉。”我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后听他又说这样的句子，慌乱中忙起身，道，“你这么看人真让人不舒服。才好些又说这骚人的胡话？”
　　宋征舆却拉住我的手，说，“如是，今日之事可能证明了我的真心？”
　　我不自在地将目光转开，小声说，“你这个傻子，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啊？都没有脑子。”
　　宋征舆苦笑道，“我也不知怎么的，听萦柔说你让我下水去，竟什么都没想直接跳下去了。”
　　我无奈地摇头，“既然如此你站些时辰也就可以上来了，做什么待了那么久。若是我一觉就睡下去了，你可不是要平白多站一日？”
　　宋征舆咳了起来，我见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用手缓了缓他的气。
　　他说，“我站在水里也没觉得冷，见到你后才觉得好像有些支持不住了，这才睡过去的。”他含笑地看着我，“不过我这一站倒也是好事，让我也看出你对我的真心来。”
　　我啐了一口，道，“谁与你有真心？我只是怕闹出人命来。这样看来你那骚人的名字是取错了，怕是要改一个。”
　　宋征舆好奇地看着我，“改成什么？”
　　我笑道，“痴人，傻人才对。”
　　宋征舆连声应道，“那可不行，我只有遇见你了才犯糊涂，如今你也原谅我了，我自然又恢复到那个骚人了。”
　　我见他又开始不正经起来，故作气恼站起身来，“我不同你说了，我去看看萦柔这药可有煎好。”
　　刚想出门，却听他在我身后道，“如是，你可愿与我重归于好？”
　　我没说话，听到他传来一声闷闷的哀叹声，有些不忍，小声地回，“好。”
　　他似乎有些不相信，挣扎地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道，“如是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点头，竟不好意思看他。
　　他突然笑了起来，“如是，你可知我现在是否在梦中？”
　　我把他重新扶回床边，道，“你见过这样真实的梦么？”
　　他摇头，“如是你不不要走，我真怕我醒来发现你依旧不在我身边。”
　　我帮他躺下，轻声道，“好。我留在这里。”
　　他这才舒心道，“好梦分明胜是真，脂香和酒透朱唇。如是你要等着我醒来，一会儿就好。”说着，一只手紧紧拉住我，竟不肯放。我叹了一口气，宋征舆在面前还是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过了不多会儿，萦柔端了药进来，见我们这般模样，不由地笑了起来，“姑娘，我可真是为宋公子高兴。”
　　我见宋征舆眼睛虽闭着，但嘴角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心知他并没睡着，于是示意萦柔把药端过来，推了推他，道，“别装了，先吃了药再睡。”
　　宋征舆睁了眼睛，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乖巧地喝了药。我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地嘲笑他，“你可知道以后做事不能在这样鲁莽了。”
　　他“哎”了一声，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如是，我也只会为你这样。”
　　我听萦柔在一旁笑出声，忙瞪了她一样，道，“你又这样没正经了，萦柔还在呢。”
　　宋征舆冲萦柔使了一个眼色，萦柔居然很听他话地走了出去。
　　我有些不满，道，“你可是把我的丫鬟也收买了。”
　　宋征舆说，“我可是云间三子中最年轻有为的宋征舆啊。”
　　我没理会他，径自说，“你就别在这里逞能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回头等你身体好些了，你带我去拜访李大哥和陈公子吧，他们可为你和我的事情操心不少。”
　　“是。”他冲我油腔滑调地一揖，“我这些日子忙着，也很久没见到他们了。”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挥拳过去，道，“你这是怪我，害你不能与他们见面了吗？”
　　宋征舆这才讨饶起来，“我哪敢这么认为。如今你肯原谅我，我自然要把你当珍宝似地保护起来，哪还敢怨你。”
　　我点头，“这还差不多。”正斗着嘴，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如是，骚人，你们可算是和好了啊。”
　　
                  重修旧好（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原来想和前面一章并在一起的，不过后来想想还是另外开了这一章。
　　我正与宋征舆斗着嘴，却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随即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如是，骚人，你们可算是和好了啊。”
　　推门而入的正是先前我们念叨着的李待问和陈子龙。
　　我一笑，“李大哥，陈公子，你们来得可巧，我们刚才说到你们呢。”
　　李待问眼睛一亮，“是嘛？如是妹子，我和子龙刚听说这里的事，担心。。。
　　所以才赶来了，现在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我不自然地说，“这里哪有什么事情发生。”
　　李待问大笑起来，“如是妹子你可不知，这云间说小不小，可云间三子之一的宋公子入水为搏红颜一笑的这等光荣事迹不出一个时辰也能传遍了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狠狠地看着宋征舆，“都是你，这下我们变成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宋征舆难得潇洒起来，“让他们说去吧，如今我可是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了。”
　　我见他说得有些暧昧，忙将视线转向另两个人，李待问笑声仍旧很大，但眉眼之间总有些我瞧不透的东西。而一直未开口的陈子龙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这世上恐怕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乐或者悲到心间去的了。
　　萦柔进来，见到屋内多了两个人，不由地一惊，“李公子，陈公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李待问开怀起来，“好你个萦柔，每回我来你都偷懒。”
　　萦柔自知理亏，但嘴里还道，“我刚才是为小姐和宋公子挪地方了，一时不知就走远了，谁知道你们会这个时候来。”
　　听她这么一说，李待问大声嚷了起来，“原来我和子龙来得都不是时候，妨碍到别人了。”
　　我见他要捉弄我，装作生气调转了头。
　　陈子龙见他这样说，忙拉起他，说，“我们来也算来过了，幸好他们这也没什么事了，不如就做下好人就此告辞吧。”
　　李待问这才应道，“是了是了，否则要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了。”
　　萦柔笑着送了他们出去。屋内又只剩下我与宋征舆二人。我与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按耐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宋征舆感叹地说，“如是，我们这样处着最好。”
　　我也赞同，“若不是今日见你还有诚意，我可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你。”
　　宋征舆道，“我待你可是真心。那日在周府，我。。。”
　　我连忙制止他，“过去的事情你也不要提了。”
　　宋征舆却固执地回，“不，那日是我不好，我原本满心欢喜地想回来找你，却见到那样的情景，一时骇然，脑中全是空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更何况，表姨和奶奶待我极好，我。。。不能伤她们的心。”
　　我知道当初的境地他也是两难，更何况他当日的行为虽然懦弱，但终究是因为年龄尚小，保护自己足矣，但并没有额外的能力保护他人。如今他能这样诚心对我，我心底的感动之意早已甚于愤怒之情了。
　　我定定底看着他说，“辕文，我只原谅你这一次。”
　　宋征舆沉默了良久，才道，“好。如是，你要相信我。”
　　我点头，道，“辕文，我明日就要回金陵了。”
　　“那么快？”宋征舆有些吃惊，不过又马上道，“不过如今我可以去媚香楼见你了。”
　　
　　画舫船边，萦柔正左顾右盼着。
　　我走过去敲了她一记脑袋，“在看什么呢？舍不得回金陵了么？”
　　萦柔“哎呦”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头，道，“姑娘，我还不是在等宋公子来给你送行了吗？”
　　我笑着，“我都不急，你着急什么？宋公子今日不会来，你可是白等了。”
　　萦柔诧异道，“为什么？又是姑娘说的么？”
　　我刚想回答，却听萦柔在一边吵嚷起来，“姑娘，快看，快看，是李公子和陈公子。”
　　远远的，那两个身影走了过来。我脸虽是笑着的，但心里却突如其来多了些遗憾。宋征舆终究是听我的话没有来送我，虽然是自己要求的，可失望总是难免不了的。
　　正想着，便听李待问开口道，“如是，这几日你来也没怎么招呼你，下次一起补上吧。”
　　我“嗯”了一声，发现陈子龙笑着凝视着我。我也不知为何，突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窘迫感，“这次我同辕文的事情也让你们费心了，如是在此谢谢你们两位了。”
　　李待问朗声道，“你这样说莫不是不把我当大哥了？你同辕文和好，我们两位做兄长的看得也窝心。”
　　陈子龙依旧在一边笑着，没有说话。 
　　“宋公子没来么？” 心直口快的萦柔终究是忍不住。
　　李待问笑道，“怎么会没来，如今他可是英雄气短，只是躲在一边不敢出来罢了。”
　　说着，他冲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挥了挥衣袖。那个身影一顿，急忙闪进一边的巷子中去。因为距离较远，我也看不真切，但心底隐隐地荡漾开一丝甜意。
　　李待问见我这样，也不由地说，“看来辕文是没领会如是的深意，这倒好，佳人要回去了，他却不敢出面。”
　　我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李大哥就会拿如是寻开心。”
　　李待问还想说什么，却见金欑小跑了过来，“如是姑娘，快开船了。”
　　我应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他们俩，说，“那如是就此告辞了。若是得空，李大哥和陈公子记得常来媚香楼坐坐。”
　　
                  郎情柳叶短（一）
　　回到金陵已是第十天。
　　这五天来我依旧重复地做着过去两年早已习惯做的事情，微笑，调侃，或面对一些不可拒绝的达官贵人，但比起从前，心中不可避免地多了一丝牵挂。
　　徐拂自然从快嘴的萦柔那边知道了我与宋征舆之间发生的事，为我高兴的同时心中似乎还有了一些担忧。
　　“如是，你可想好了，宋征舆可是你真正要找的那个人？”
　　“也许吧。”我应着，“姐姐，如今能找到几个像他这样待我的人？”
　　“姑娘说的对。” 萦柔插嘴道，“就从同姑娘相交甚好的三位公子来看，宋公子无疑是最优的。”
　　“这话如何说起？”徐拂挑眉，看着插话的萦柔有些好奇。
　　萦柔倒也不客气，说得头头是道，“李公子，人虽老实，待姑娘也算情真，但终究家中是有几个妻妾的，又长上姑娘年龄一轮，姑娘如果嫁入他门中，必定是要受气的，他为着家世和平，定也不会特别维护姑娘。陈公子，我在云间听说他可是云间孝廉，那他待父母长辈定是全心全意，惟命是从，以姑娘的身份，而陈公子又是独子，做长辈的哪个愿意找来做媳妇？”我见她说的起劲，忍不住浇上一盆热水，道，“萦柔，你可别忘了，你说的那两个公子对姑娘我可是没意的，你又怎能如此对他们评头论足，挑三拣四的呢？”
　　徐拂扬手，看着我，“如是，你让萦柔继续说下去，那宋征舆比起前两人又有什么地方是好的呢？”
　　萦柔继续说道，“宋公子年龄与姑娘相当，家中并无妻妾，且不是长子，父母对他的期望不见得很重，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待姑娘出自真心，姑娘说东他不敢去西，你们说，不是姑娘的最佳良伴吗？”
　　徐拂听得直点头，“这么听来，倒也是宋征舆最适合如是了。”
　　我一听，忙说，“你们这下子是恨不得把我送出去了么？”
　　徐拂定定地看着我，“如是，你若是有心在外，就不要一直勉强自己留在这里了。”她说完，又看向萦柔，“萦柔，去厨房为我们拿些点心来，这么谈着，肚子有些饿了。”
　　“是。”
　　我知道她是要引开萦柔，但不知道她的用意，只得疑惑地看着她。
　　她一笑，接着说道，“如是，姐姐问你，你与他和好之后，心中是不是还有顾虑？”
　　我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
　　“我听你说过你们在周府的事，也明白当时他未能救你必有的身不由己。只是，我害怕如果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他的真心是否会向当初那样不堪一击？”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等着徐拂继续说话。
　　徐拂似是无意地耸耸肩，“如是，我知道他对你是发自内心，但你的地位在他心底，是否已经重得坚不可摧了呢？”
　　我想了想，说道，“我同他说过，我只原谅他一次。”
　　徐拂笑着看向我，“他可是答应了？”
　　“是。”
　　“如是，你要知道，男子对女子的承诺就像一张薄薄的白纸。”徐拂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徐拂突然小声哼起这个曲子来。
　　她心中依旧是放不下陈子龙的吧，见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不忍，于是小声劝她，“姐姐，你一直要我豁达，怎么你自己却做不到呢？”
　　徐拂摇头，起身在我房中的琴前坐下，轻抚几下后，缓缓地弹奏起那首耳熟能详的鬼迷心窍来。
　　她似乎将所有的情绪都灌输到自己的琴声中去，调调凄凉，曲声幽怨。我仿佛也受了她的蛊惑，将自己的心境融入她的乐声中去，轻声伴唱起来。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一抹悲哀从这首曲子中弥漫开来，直至曲声终了，我依旧不能回转过气来。我见徐拂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不由地同情起来，“姐姐，你这么辛苦又是为何？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的。”
　　徐拂刚要答话，目光却停滞在另一个方向。门口竟然站着陈子龙。
　　他怎么会来这里？我诧异地看着他，他的唇微微颤抖，迎向我的目光竟多了些寻味。
　　“你怎么也会唱这首曲子？”他似是自问自答，目光朝向了徐拂，“对了，定是你教给她的。”
　　徐拂突然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没见，你一见我，却依旧心心念念地还是这一个曲子。”
　　我疑惑不解，这两个人此刻怕是都失控了。正想出去让他们好好谈谈，却听徐拂又说，“子龙，你不是一直问我，是谁教我唱这个曲子的么？”
　　我心中隐约有了一丝不祥，随即就看到徐拂颤颤巍巍地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把我拉到陈子龙面前，道，“就是如是。如是就是你一直要找的杨爱。”
　　陈子龙一直在找我？我不解地看着徐拂，“姐姐，你们的话我都听不明白。”
　　陈子龙一听，直直地看着我，“如是姑娘，刚才的那首曲子可是当日你教给拂儿唱的？”
　　我不明所以，看向徐拂，却见她冲我点点头。眼睛有些红，似乎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我只得回答，“是。”
　　陈子龙像是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再次看向我竟是平淡。他道，“刚才是我鲁莽了，还请姑娘见谅。”
　　我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目光担忧地看向一边有些反常的徐拂。
　　陈子龙顺着我的目光过去，像是才发现徐拂般地说，“拂儿，对不起。”
　　徐拂笑道，“陈子龙，你可知道，我曾经以为这辈子我不会需要你这声对不起，我也以为我早已不在介意，没想到今日见你对这首曲子依旧念念不忘的样子，真让我对你的恨意又重新生了出来。”
　　我知道他们俩人有话要谈，正想轻轻退出，临走到门口的时候轻声说，“那首曲子是我教姐姐的没错，但并不是我所作，所作之人早已作古。”
　　陈子龙的身形一顿，竟一下子无力地靠在墙边，我一狠心，走了出去，带上门。
　　我并不知道这首曲子竟能给陈子龙和徐拂之间带来如此的变化，我从没料到这首曲子成与他们的相识，败与他们的绝然。或者说，我从未料到当时只是玩味地将这首曲子唱给徐拂听，却造就了如今她与陈子龙的这样局面。
　　刚走到门外，却见萦柔已取了茶点走了回来。见我站在门口，“咦”了一声，我忙捂住她的嘴，拉着她走了很远才放开。
　　“姑娘，你这是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我，“妈妈在里边睡着了么？”
　　我无心为她解释什么，只得应付地点了点头。
　　她有些恍然大悟，突然又想是想起什么来，“姑娘，刚才路上碰见陈公子，说是宋公子要他给你带口信，你可遇见他了？”
　　萦柔的话音刚落，我便瞧见陈子龙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我不由地脸色大变，他与徐拂那么快就谈好了？
　　陈子龙见了我，忙走上前来，用极平静的声音说，“辕文的母亲生了重病，一时半会儿不能来金陵，他怕你着急，才要求我来同你说。”
　　我见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也就沉着应着，“其实他大可不必麻烦你，原本就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辛苦你走这么一趟。”
　　陈子龙道，“我这一趟并未白走。”说着他的眼光竟深邃起来，“没想到，当日我劝你同辕文和好的话却是你当初告诉徐拂唱与我听的，是我班门弄斧了。”
　　我见他又提到了徐拂，忙问，“刚才姐姐她。。。你与她是否谈妥了？”
　　陈子龙摇头，“是我对不起她。”
　　我有些惋惜，声音也低了下去，“姐姐待你是真心。”
　　陈子龙也应，“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如此回报她。”
　　我见他这样冷然，不由气道，“你莫不是从未真心对过她？”
　　陈子龙摇头，说，“或许是有的，但也只因为那首曲子给我了错觉。后来她与我说曲子并不是她所创的，我心下竟然有些喜悦。”
　　他说得如此轻巧，仿似过去的一切都是徐拂的一厢情愿，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势，扬手冲着他打了一巴掌。
　　萦柔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想开口说话，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放弃了。
　　谁知陈子龙却是轻轻一笑，道，“我是该打。”
　　“如是，算了。”徐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在了，她面色如常，“陈公子到这来毕竟也是客人，对他不要失礼了。”
　　我这时的气并未消去，但听徐拂这么说，也不便发作，只是看着陈子龙冷冷地说，“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人能让你动心了吧。”
　　他低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虽小，但我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的是，“或许是有的。”
　　他离去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让我觉得他似乎并不真切存在在我们的周围，他与我们每一个人的距离都很遥远。
　　或许是有的。
　　我并不明白这个或许指的是哪种可能。可此刻的我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历史上应当存有的柳如是与陈子龙的情缘，仿似也在我的那一巴掌之后消失干净。我开始有些惧怕未来我同他会有怎样的联系，不过至少我现在还有宋征舆。
　　“郎情柳叶短，妾意柳枝长。”花厅外不知谁又在唱着柳枝词，我看向徐拂有些呆滞的目光，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有些奇怪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无比想念宋征舆。
　　
　　
                  郎情柳叶短（二)
　　从那日以后，我与徐拂的关系似乎变得极为微妙起来。以往平日里常可见到她在我房中进进出出，可发生了这次事情之后，她来得就少了很多。媚香楼里的事情她虽然依旧打理地井井有条，但我仍能从她的神态上看出，她的心或许还是乱的。而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时候并不适宜与她多开导什么，因此也就顺着她，期待着她可以早日想通。
　　就在这个混乱的当头，萦柔又来回了话，说是徐三公子再次探访。想着他接二连三的契而不舍，我心底还是有些感动的。
　　徐三见了我，开口笑道，“见姑娘那么多次中，这次最为幸运。”
　　我也笑，“公子的执着叫如是佩服。”
　　徐三谦逊道，“为了如是姑娘，是值得的。”
　　我又问，“如是向来佩服才高八斗的学子，不知徐三公子是否属于那一类？”
　　徐三摸摸头，不好意思道，“字是识得的，只是若说读书，并非在下所好。”
　　我笑着道， “你不读书，缺少文气。我每天和诸位名士交游，你侧身其间，太为不雅了。你为什么不从事戎武？别做另一种人物，这样才差不多可以和众人款接来往。”
　　“姑娘的话让在下茅塞顿开。”徐三应着，难得自己主动请了辞，“在下回去当勤习弓马，他日定不辜负姑娘对在下的厚望。”
　　我吩咐萦柔送了他出去，心底却隐约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后来我曾无数次后悔，如果在这个时候我就能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徐三，那么我想我定不会这样对他讲，这样打发他离开。所以当后来我听到徐三死于在战事之中的时候，心底是对他持有极大内疚的。没料到就是我这短短的一席话，让他所怀有的一腔深情，最终为我所葬送。
　　又过了好多的迷糊日子，宋征舆才终于出现。
　　他一见我就抱歉地说，“如是，前几日母亲患了重病，所以我不能来找你。”
　　我笑着道，“你不是早托了陈公子同我说了么。”
　　他一摸头，道，“是了，只是我自己说比较有诚意。”他一转身，环视四周说，“你今天这里好清净。徐姑娘和萦柔呢，没有同你一起？” 
　　原来他还并不知道陈子龙与徐拂的事情，我也怕他多想，只得搪塞过去，“姐姐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就不常来了。”
　　“是嘛。”他恍然大悟，转而又开始窃笑起来，“如是，难得又只有我们俩人。”
　　“谁要同你单独在一起。”我装作不快地站了起来，“我自个儿去外面晃晃。”
　　宋征舆忙过来，拉起我的手，声音是说不出地柔和，“如是，过几日可得空与我回云间见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我见他一脸诚意，心下一热，忙抽回自己的手，道，“见你的家人做什么？难道你母亲要认干女儿？”
　　宋征舆见我装模作样的模样，满眼掩饰不住笑意，道：“自然是做媳妇了。儿女我母亲又不缺。”
　　“你又不正经起来了。”我嗔骂了一声，“说这样的笑话，我可是要当真的。”
　　宋征舆又抓起我的手说，“如是，这几日我可想清楚了，不想再这样两地相隔，两地相思了。”
　　我心里暖洋洋的，可还是有些担忧，“你母亲会同意我们的事吗？”
　　宋征舆道，“若是不同意，我也要叫他们同意，再不济，我就同你私奔。”
　　我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若是想要放手，还来得及。晚了再放，我可是会恨你的。”
　　宋征舆没有片刻犹豫，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如是，相信我。直到海枯石烂，山崩地裂，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我渐渐被他眼中的柔情所软化，而此刻他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环上了我的身子，依着他越来越近的气息，我不由地闭上眼睛，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却叫我欣喜地落下泪来。在这一世，能找到如宋征舆这样怜我懂我，待我又好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陈公子，如是姑娘正空着呢。”就在满屋洋溢着浓浓温情的时刻，两个煞风景的人却闯了进来。
　　萦柔一见我们这般情景，也有些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姑娘，陈公子来了。”
　　我站直身子，转过头，将目光看向陈子龙，他神色平淡，仿似没有看到适才我与宋征舆的举动，冲着我淡淡地一笑。我想将身子从宋征舆的臂中抽出，没料到，他竟然暗中与我较劲，一时之间同他保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轻声说，“还有人看着呢。”
　　宋征舆微微一笑，这才让我转过身子，可还没站稳，我的左手又被他牢牢拽住。
　　陈子龙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尴尬地冲他笑笑，一边又以极其生气的眼神看向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宋征舆。可宋征舆并未松手，拉了我，来到陈子龙身边，道，“子龙，我正好有事同你讲。我决心带如是回去见我家人。”
　　陈子龙有些吃惊，道，“辕文，你可是。。。？你家人若不答应当如何？”
　　宋征舆淡然却又坚定地说，“总会让他们答应的。更何况他们并不重视我，不会待我如我哥那样严苛。”说到后来语气竟有些发酸。
　　这是我第二次在他口中说到他的兄长，那是一个怎样的人，竟然会让云间三子中最年幼的宋征舆如此羡慕？还未多想，却听萦柔大声说，“姑娘，你若是去可是要做画舫去？”
　　我应着，“自然是坐画舫去。”若真是要去，恐怕要多停留几日了，住店不方便也不安全。
　　萦柔一听，忙说，“姑娘，云间可是有’逐妓令’的，画舫不能停留超过十日。”
　　我一听也犯了难，与宋征舆的家人打交道定是困难重重的，十天定是不够。
　　于是我不由地询问宋征舆，道，“辕文，可真有这个’逐妓令’？”
　　宋征舆略思片刻，道，“有的。不过，如是。”他看向我，“相信我，我十日之内定能说服我的家人。”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看着他那样信誓坦坦的样子，也说，“那我明日就去。”
　　“姑娘。”萦柔还想说什么，却被我顶了回来，“若是来不及，我也可以自己先回来。”
　　萦柔不再说什么，垂下头，“那我先去为姑娘整理行装。”说着便下去了。
　　“子龙，你怎么不说话？是不看好我同如是的姻缘吗？” 宋征舆看着陈子龙，“我也只有你与存我可以相商，若得不到你们的支持，我与如是就更是孤掌难鸣了。”
　　陈子龙笑了开来，我却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绝望，他道，“我定是会支持你与如是的。如是若十日要被遣返，也可去我家中暂住。”
　　宋征舆有些激动，“子龙，谢谢你。”
　　我见他们兄弟情真的样子也不好去打扰什么，生怕自己一开口，扫了他们的兴，成了史上最无奈的乌鸦嘴。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日我们所说的话竟然都一语中嫡。我回金陵是一个人回来的，只是那已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自那以后，我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知道无法相守到白头，那么当初的我是否会无所顾虑地冲向云间呢？在心肝寸断，伤心欲绝之时，那个人又在哪里？宋征舆之后，我再也不相信所谓的海枯石烂和地老天荒。
　　
　　
                  郎情柳叶短（三）（已补完）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重回云间已是三日之后，想着这是自己与宋征舆初次情定的地方，心里也不由地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初次到访自己的心还未有所依，这次是为着寻求幸福而来，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是否会是为着自己久留生根而来呢？
　　在宋征舆见画舫已安顿下来，与我约定次日过府见他家人后，便匆匆回去同家人交待我们的事情。我一个人闲着无聊，想起上一次在云间还碰上一个有趣的石达，上次一直抽不出空亲自交信笺与他，只是托了人转交，不知如今他身在何方，是否还是依旧在那个角落里不安于室？一时兴起，拉着萦柔又往上次遇见他的地方走去。
　　石达终究是不在了的，占据他处的是一个白发苍苍，衣不遮体的老人。
　　“老人家。”我上前同他打招呼，“你可知道，原先在这里的一个名叫石达的乞儿去了哪里？”
　　“石达？”那老人目光一滞，道，“老朽不认识那个没良心地撇下他年迈的老爹去了江阴的小子。”
　　“去了江阴？”我道，“他可是去找黄毓祺了？”
　　“黄毓祺？”老人摇头，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老朽不认识这什么姓黄的。”说罢，不再理睬我，拿起自己面前的破碗离开了。
　　“姑娘，看来那个石达可真是听了你的话，去找黄公子了。若是他日发迹，定会视姑娘为恩人了。” 萦柔在一边道。
　　我直愣愣地看着那老头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老人家可是石达的父亲？”
　　那个身形只是一顿，但随即又往前走，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
　　身影越来越远，但始终留在我耳边的却是他自编的不成调的小曲，“世人都道仕途好，情势一转就变节，不如乞讨过逍遥，朝朝温饱甚过年。”
　　他是不同意石达从仕的吧，只是石达心不在此，想要强留也留不住他。如今是乱世之势，朝代马上要更新换代，我帮助石达究竟是对还是错，或者，这也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心里有了心事，就再也提不起劲头闲逛，于是吩咐萦柔去一旁的布店为宋征舆的母亲买些布料，自己倚靠在布店门口等她。正发愣的时候，却听见有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呦，这不是名满秦淮的柳如是姑娘吗？”
　　声音傲慢不屑，言语虽妥当，却有咬牙切齿之恨。能这么说话的只有王氏。
　　王氏缓缓走了过来，道，“原来真是柳姑娘。你说云间可真好，一下子就让我遇见故人了。”
　　她身边的丫头我见了面生，恐怕是我离府之后才招了进来的，一脸忐忑，战战兢兢的样子看着我们。
　　“小桃，你怕什么，柳姑娘又不是洪水猛兽。”王氏眼光犀利地看着我，“柳姑娘可是一个我见犹怜的芊芊弱女子啊！若不是她实在耐不住寂寞，恐怕现在，你得称她一声姨娘呢！真是可惜了。”
　　我听她话中带刺，也懒得与她争辩，刚想唤回萦柔回画舫，却有听她接了一句，“周同，老爷，柳隐。。。柳如是，你这回又搭上的是哪个？”
　　我冷淡地看着她，道，“是哪个都好，不劳太太费心了。”
　　“呦。。。”她把尾音拖得垄长，“我可是害怕你又祸害他人呢。你毕竟是周府出来的，传出去也丢了我们周府的脸面，叫人弄得脸红脖子长地为你解释这个解释那个的，多操心啊。”
　　我见她越说越不成样，心里也起了一丝愤怒，“多谢太太提点，如是回去定会树一大牌，上面写明自己只是周府的下堂妾，一切作为与周府无关。这样可行否？”
　　“你。。。”王氏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你不要脸。”
　　“比太太面皮稍薄些。”我也反击道。
　　正巧萦柔买了布出来，见了这时的光景立刻明白了，于是道，“姑娘，咱们走，这里有人口臭，乌烟瘴气。”
　　我心里暗暗赞扬了萦柔几句，得意地扫了王氏一眼，道，“我尊你年长，称你一声太太，只可是这里是云间，而不是吴江。”
　　王氏憋着一肚子气放不出来，见我扯高气扬的样子，恶狠狠地说，“柳如是，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有法子让你立刻滚回金陵去。”
　　“拭目以待。”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这王氏恐怕是深院大宅待久了，一直没找着吵嘴的人，如今遇见我，连以往会顾忌的端庄大方也舍弃了，开始口不择言起来。不知是因为周道登和周老夫人之死给她带来的刺激太大，还是因着自己认为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了胜者，把所有昔日的敌手都不放在眼里了。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周府已经完全淡出了我的人生轨迹，今日一遇，却让我惊骇，原来这个世界依旧是那么小。而王氏，以及周府其他的故人也会以不同的面貌一一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此刻我的思绪完全被战胜王氏的口舌之快所占据，但却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一点，宋征舆，其实也是我的吴江故人。而王氏，正是他的表姨。
　　第二日上午，我应着同宋征舆约定的时间来到宋府。奇怪的是宋征舆并未及时出现在门口带我进府，取代他的是宋府的管家，宋威。
　　说实话，在古代我所接触过的管家就是柳隐，因此概念里认为柳隐就是管家的代表，没料到宋威却与柳隐全然不同。身材微小，后背微驼，眼神更不似柳隐那般犀利与睿智，面貌虽称不上可憎，但也能排上猥琐之流了。我有些诧异宋征舆为何会找这么一个人来迎我，但想着他毕竟也是宋府的管家，身份也算不俗，于是没说什么跟着宋威进了府。
　　宋征舆的母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熟悉，锐利地仿佛能将人心看透。
　　“你就是那个游伎？”她皱皱眉头，“长得也不过如此。”
　　我原本激动的心一上来就被她这番言语浇凉了一半，但想着毕竟是宋征舆的母亲，礼貌还是必须有的，于是只得用着极为恭敬和轻柔的声音回，“是，伯母，我的名字正唤柳如是。”
　　她可能原本以为我可能会翻脸，见我这般模样也不由地一愣，过了良久才好言道，“柳姑娘，你可知我们宋氏以诗礼传家，你这般身份又怎能配得上辕文？”
　　我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忙回道，“人生下自然就是平等的，只有贫富之差，没有高低之等。更何况我非贫困之流，又何来配不上之说？”
　　宋征舆的母亲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一怒之下脸开始有些扭曲，“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混淆我的话，难怪辕文道你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我一笑，道，“谢谢伯母夸奖。”
　　“只是，”她又转口，“你的青楼身份不能为我们宋家所容，你若是识趣，尽早离了辕文回金陵去，我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不怒反喜，“伯母说了那么久，竟还不见辕文出来，今日是他邀我来云间，如是若要返家，必也需他轰我走。”
　　“你。。。”她脸色大变，“还真是一个口齿凌厉的女子，是我小瞧你了，你如今是软的不吃，要吃硬的？”
　　我一点也不觉得慌乱，“我只是想见辕文，若是他邀赶我走，我定毫不留恋转头就走。”
　　“辕文出远门了，不在这里。”
　　“是吗？”我心里明白，定是宋征舆不妥协，被囚禁起来了，于是又说，“那我等他回府再与伯母相谈。”说着抬起脚就往外走。
　　宋征舆的母亲在身后气恼地说，“柳如是，我看你忘记了，你在这里至多只能留十天。”
　　十天足够了。我的唇角微翘，我相信宋征舆，相信他会在这些时日中与我相谋对策。
　　我料得没错，果不出其然地一日之后就在画舫上见到了宋征舆。
　　“如是，幸好你还未走。”他是跑来的，气喘吁吁的模样。
　　“我同你有过约定，未见你，又怎么会自己走。”我一笑，“辕文，我知道你定能自己逃出来的。”
　　“你知道我被母亲看押起来了？”他有些惊诧，随即就是微笑，“如是，你果然懂我。”
　　我也笑，“因为你待我是真心。”我说着，看到紧跟他而来的陈子龙，“是陈公子助你出府的？”
　　“是。”宋征舆仿佛心有余悸，“没料到子龙撒谎也挺在行的，说是什么临州四少要同我们云间三子相比拼，他同李雯大哥拼不下去了才不得不找我当救兵。说得母亲一愣一愣的，信以为真。可惜我们云间三子的英明就这么扫地了。”
　　我点点头，看向陈子龙，道，“多谢陈公子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宋征舆却又在一旁接了话，“如是，母亲根本不好好听我说话，她不知道你的好。”
　　“我知道。”我道，“前一日我已见过她了。”
　　“你可有受委屈？”他有些紧张，“她也是关心我，你不要责怪她。”
　　“我明白。”我答，却见宋征舆并不是要征求什么，径自说了下去，“这次母亲虽然骂我骂得凶，但我却知道了，原来母亲对我的关心并不比对哥哥的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
　　我心里一凉，问道，“你现在可是后悔为了我让你的母亲不快了？”
　　他忙解释，“自然不是，我只是有些欣喜罢了，并不是有要舍弃你的意思。”
　　见他答得也算认真，我不由地放下心来，心里还是有了疑惑，“辕文，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
　　宋征舆道，“如是，我已与子龙商定好，明日你扮成他的小厮入府，然后我同你一道见母亲，道情原委，请她同意我们的事。”
　　我略思，道，“这样倒也算是一个办法。那明日，我可全仰仗你了。”
　　宋征舆笑道，“那是自然，凭你的才华，与我的口才，母亲定会答应的。”
　　
                  郎情柳叶短（四）
　　此前我从未单独与陈子龙相处过，更何况如今还夹杂着那件他同徐拂的往事，我与他相处更加不自然起来。萦柔不能一同跟去，我既然伪装成小厮，索性就顺水推舟地缩身与他的身后。快到宋府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如是，莫要惊慌，一切有辕文与我。”我应了一声，小声地道了声谢。
　　陈子龙的面子果然很大，一路畅行，并未有人阻拦。直入大厅，却见宋征舆正同他母亲争辩着什么。
　　宋征舆一见我们，立即展开会心的笑，开口道，“子龙，你同母亲说说如是，她是不是普通的女子。”
　　陈子龙点头，脚步停下眼中虽仍是一片波澜不惊，他道，“伯母，柳姑娘才气袭人，谈吐大方，甚与一般的小家碧玉。”
　　他能这样为我说话，我心存感激，但又害怕宋夫人认出我，只得悄悄隐与他的身后。他竟明白我的意思，身体一侧，将我牢牢地遮蔽起来。
　　宋夫人显然有些不满意，“子龙，我一直当你是沉着冷静，对你如同待自己的儿子那般亲，你如今倒好，随着辕文一道闹起来了？妓女毕竟是妓女，才气逼人又有何用？”
　　陈子龙也毫不示弱，继续说，“伯母，子龙自小丧母，所以也一直当你是晚辈的母亲，只是，这柳姑娘的确非寻常女子可比。更何况，她一向洁身自好，与清白家女子无常。”
　　宋夫人冷哼了一声，“再清白也不过是个妓女，同大家闺秀怎么可比？再说，青楼出来的女子能有真心？子龙你休与辕文一同胡闹了，那柳如是这样待辕文，无非是为了我们宋家那还不算少的家财罢了。”
　　宋征舆有些大窘，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道，“母亲，如是是个不寻常的女孩，是‘不费儿财’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这宋征舆已经是有些大乱阵脚了，这个时候他母亲对我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了，这样慌乱地为我解释不好他财，他的母亲能听得进去吗？
　　正想着，果然听见宋夫人道，“钱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算个什么？辕文，你真以为母亲是为了害怕她贪尽我们家的钱财才反对你们的？母亲是为你好，母亲是想要为你找一个能真心待你好的女子为你结亲。风月女子，逢场作戏罢了，只怕你当了真，人家却是乐得逍遥。更何况，她同你交往的时候不贪，不代表以后不贪，你就不怕成亲之后她的本性会更让你难以接受吗？”
　　我听到这里不由地冷笑了一声，那宋夫人真是看高我了，这么三回两折的花花肠子我可没有。只是让我有些伤心的是，那宋征舆仿佛被他母亲说动了似的，只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辩驳。
　　陈子龙背着我，悄悄地将他的手伸过来，轻轻地在我手心上写了两个字——“放心”后又迅速伸了回去。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用着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明白。”
　　陈子龙随即就说，“伯母，你想得过多了，柳姑娘是个好女子，我与存我都见过，所以才会任由辕文同她交往的。”
　　宋征舆这时才反应过来，也说，“是啊，母亲，是你对青楼的女子有些偏见了。”
　　宋夫人见俩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更加不乐意起来，愤然道，“辕文你先不要插话。子龙，我可问你，你当初和一个青楼女子的故事也曾传得沸沸扬扬，可是你后来又怎么会甘愿舍弃她，与孺人成婚？”
　　我见那宋夫人居然摆出了徐拂与陈子龙的往事来说教，心知今日之事一定不易过关。心里有些沮丧，也有些失望。
　　陈子龙刚想辩驳，却又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今个儿这里好热闹，表姐同辕文在争些什么？”
　　我寻声看去，来人竟是王氏。她这一来，不知是福还是祸。
　　王氏走到宋夫人面前，一副和气的模样，“看这里的气氛有些紧张过了头，你们母子俩闹个什么劲啊。”她边说边将视线转了过来，扫过陈子龙，最后定在我的身上。“这不还有子龙也在这里呢，你们也不怕他笑话。”
　　宋夫人苦笑，“如今子龙可是辕文搬来的救兵，笑料早已不成笑话了。”
　　“哦？”王氏挑眉，“到底是什么事情？”
　　宋夫人道，“还不是为了一个青楼女，辕文同我闹了几天了。”
　　“青楼？”王氏似乎是无意地看了我一眼，大声笑了起来，“姐姐莫要生气。常言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只是不知是何种女子能让我们辕文看上眼？”
　　宋夫人回，“可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好像叫做柳如是，听说名气挺响的。”
　　“柳如是？这个名字听上去还挺熟悉的。”王氏细声说道，突然又想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原来是如是啊。那可是难得的女子啊。”
　　宋夫人疑惑，“表妹也认得她？”
　　“那可不是，如是可是从周府出去的呢，辕文定是那是就同她有了感情。”她噌噌了两声，“那可是一个人比花娇的娇人儿啊。自她被逐出府后，老爷想她可是想得发疯，没几日就一命呜呼了。”
　　“竟有此事？”宋夫人看向宋征舆，“辕文，你怎么没有同我讲。”
　　宋征舆垂下头不答话。
　　王氏又说，“如今想来，也只有如是有这样大的魅力了，老爷，周同，柳隐，如今还有辕文，看来她真的是风光无限啊。”
　　若不是计较自己在宋夫人面前的形象不能更恶劣，我真想立马上前去顶她两句。
　　“她有这样的过去？辕文，你怎么还同我说她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宋夫人怒道，“我绝不会同意你们的事情。”
　　“母亲。”宋征舆急道，“如是是个好姑娘，你与她相处便得知，如是虽是周府出来的，但表姨对她根本不了解。”
　　“表姨不了解，我可了解了。”宋夫人道，“你刚才不是说她不要你的钱财吗？她即使不要你的钱，也会最终要了你的性命。严冬腊月滴水成冰，谁能舍得让你下水？！”
　　宋征舆一顿，看着他母亲，“母亲，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宋夫人冷哼一声，“我原本不说只是想你可能只是随心同她闹闹，没料到如今你可是当了真。你说，我作为你的的母亲，疼了你那么多年，会忍心把你交到一个想害你命的女子手中去吗？”
　　宋征舆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手无力地自两边垂了下来，我知道他有些被宋夫人说服了，心下一冷，一种绝望的心情顿然而生。一次两次都是这样。每次当我有难的时候他总是这样一副唯唯诺诺，毫无立场的模样。宋征舆，你要我信你，可是，我该信你吗？
　　就在这时，久未开口的陈子龙却说，“伯母，柳姑娘我认识，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子，那日我也在场，伯母所说害辕文性命的事情，并不属实，辕文当日只是挽着裤管刚要下水的时候，如是就喊了停。后来被无数有心人士误传，就成了如今这模样。所以伯母所言，只是误会。”
　　我诧异地看向陈子龙，他依旧一副心定如水的模样，似乎刚才所说的谎言全是真的。在这里，我并不是孤掌难鸣的，我有些安慰。
　　“即便是如此，我也绝不同意她进我的门。她若要进宋府，除非我死。”宋夫人语气一转，“辕文，你可知母亲完全是为了你好。”
　　宋征舆没有说什么，只是闷声地点了点头。
　　我见今日我们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于是扯扯陈子龙的衣袖，示意我们还是先离开宋府。他马上明了，开口道，“既然如此，子龙先行回去了。”
　　宋夫人扬扬手，看起来今日之事已经对陈子龙有着极大的不满了。我舒了一口气，被宋府压抑的空气弄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终于可以离开。孰料刚想迈步却见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我身边，伸脚一绊，一把扯下我头上用来藏匿发丝的帽子。我重心不稳而跌倒，青丝飞扬，众人见了大愕，皆沉默不语。
　　王氏装作不经意地一脚踩住我的手，假惺惺道，“如是，好久不见，可今日你怎么成了子龙的小厮？”
　　我心知自己多说无益，手又被她踩得生疼，一时起不起来，于是只是看着她，并不答话。
　　“清白人家的女子怎么会做出随意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样子，何况今日还穿成这样不请自来，你让我如何容你？”宋夫人动了怒，“辕文，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姑娘吗？”
　　宋征舆看着我，眼中有了一丝难堪，似要上前扶我，但碍于他母亲犀利的语气，还是没有过来。我心里一痛，宋征舆，你终究还是这样对我。
　　就在大家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双有些温暖的手拉住了我，这份支持虽然绵薄，但却如冬日里的暖炉一般，让我很是感动。随后我听到那个平静的声音道，“表姨，你的脚踩到如是的手了。”王氏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收回自己的脚道，“如是，我还真是小瞧你了，这回连子龙竟也与你有牵扯，为你说话了。”
　　陈子龙扶起我，小心吹着我被踩红的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并未理睬王氏。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不通顺的句子。。。话说和小宋同学很快就要各奔东西了。。。 沉默三秒钟。。。滴答滴答滴答。。。 
                  曲终人不见（一）
　　陈子龙扶起我，小心翼翼吹着我被踩红的手，并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并未理睬王氏。
　　王氏自讨没趣，转身走向宋夫人，道，“表姐，为着辕文的前途，我们可不能把如是姑娘再留在这里。”
　　宋夫人点头，厉声问，“柳如是，我再最后问你一声，你若是愿意自己离开，我便不为难你，若是不肯，休怪我禀了府台轰你走。”
　　我还是不甘心，道，“我要辕文亲自同我说。”即使知道谈论之后我们两个人很可能各奔东西，我还是想要放手搏这么一次。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让自己放下。
　　可是宋征舆不语，眼里看向我竟有些绝然，我有些了然，心底受了伤害，但口中还是强硬的要命，“明日我在画舫等你，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一次把事情说明。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纠缠你。”
　　宋征舆征询地看向宋夫人，宋夫人略思了一会儿，道，“好，辕文明日你就斩钉截铁地回拒她，让她死了心，若是要补偿，我们宋家还是给得起的。”说罢又严厉地看了宋征舆一眼道，“辕文，你可不要叫母亲为你失望。”
　　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的画舫，心里仿似空了什么，一路上我和陈子龙都沉默地不说话。也是，我与他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可说，今日还夹杂着这么一件烦心事就更没有话可谈了。今日一事我对于宋征舆的心是冷了一半，但对陈子龙这样维护我的举措，我还是心存感激的。只是一直没机会同他道谢，待想起来想要感激他的时候，他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姑娘，先别胡乱操心，我总觉得宋公子待你是真心的。” 萦柔也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没准明日宋公子收拾了包袱同你浪迹天涯了。”
　　“浪迹天涯？”我心知这样的可能性并不大，但隐隐约约还是期待着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我在宋征舆的心中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那个唯一？
　　“萦柔？”我开口问，“若是辕文他最终决定舍弃我，与他母亲妥协，我该如何？”
　　萦柔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道，“那我们就回金陵，那里虽没有宋公子，但总有我们的家啊。那里虽然没有云间的文学才子，但痴心重情的阔家富少总是有的。”
　　“家？”我看着萦柔，是啊，媚香楼终究是我们最适合躲避困难的地方，或许，我这次来云间，真的是一时冲动了。
　　“姑娘？”萦柔见我不说话，语气一转，又细声安慰起来，“不过，明日的事情怎样我们今日可不知道，我们得对宋公子有信心。”
　　说着她又开始一一历数起来，“宋公子为了消姑娘的气苦等几月，为了让姑娘明白他的真心二话不说就跳下了水，也为了姑娘从家中偷跑出来。依萦柔看，宋公子对姑娘真的很用心。”
　　“用心。”我淡淡地一笑，“希望如萦柔所言了。”
　　萦柔点头，道，“姑娘不如早早休息，明日只等宋公子的好消息了。”
　　我“嗯”了一声，也说，“希望乘萦柔的意，对了，明日早晨，你可要记得在案上为我备上古琴一张，倭刀一口。我有他用。”
　　萦柔不解我的用意，问道，“姑娘要古琴萦柔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还要用刀，难道。。。？”她掩住口，“姑娘可要冷静啊。”
　　我觉得好笑，忙说，“我自有我的用意，自然不是害他性命，也不是自己想不开。总之你就把我要的东西准备了来，放心。”
　　萦柔虽然依旧不明白，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二日很快就到了。一早我就由着萦柔打扮，自己端坐在琴前。
　　“姑娘可是想要抚琴？” 萦柔一一摆上昨日我吩咐她准备的东西。
　　“可能吧。”我扣了扣琴弦，几个不成调的音符落了下来，声声刺痛着我的心。
　　“他还没来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是。”萦柔的声音有些不坚定起来，“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姑娘再等等。”
　　“好。”我虽笑着，眼眶里却有了泪，“萦柔，你说该不该相信他？”
　　“姑娘。”萦柔叫了起来，“你这个样子让萦柔很担心。”
　　“别担心我，我没事的，萦柔。”我看着她，“你知道，我一直都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做姐姐的是不会让妹妹为自己难受的。”
　　“姑娘。”萦柔脸上也有了湿意，“姑娘还是抚琴吧，萦柔喜欢姑娘抚琴，抚了琴后宋公子就会来了。”
　　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早已预料到既定的结局，自己的心总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历史上的柳如是不知是否与宋征舆有过像我们这样相处的一段，无论有否，结局总是不好的。我与宋征舆是否也会顺应这样的历史横流，成为历史上无数渺小悲剧人物中的一对？于是，音到手中落在琴上的是那首自己很喜欢的“记得忘记。”
　　所有到了尽头的人与物都会别离，天高地厚，经历千秋，纵使双手多么紧扣亦还是要走。
　　泪未流尽，心却已经碎了。
　　这首曲子只弹了一半的时候，宋征舆还是来了，只是现在一切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我看着他，也没有招呼他坐下，手依旧放在琴上，问，“可是决定好了？”
　　他竟不敢看我，语气颇为犹豫，“如是，母亲现在只是在气头上，过一阵子等她气消了，我们再与她说。”
　　“过一阵子？”我轻笑了几声，“如今我可是至多能留几天的，告示上说游妓至多停留十天，违者严惩，你让我过一阵子，这又怎么可能？”
　　宋征舆紧闭着唇，过了许久才说，“你不如先回金陵，姑避其锋。”
　　我恨声看着他，“别人说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可是你不该与我说这样的话。宋征舆，我不会恨你，只是我与你自此绝矣，永生不再相见。”言罢，我扬起刀割断了桌上的琴弦，道“我与你的关系就如这断了弦的琴一般，再无可能。从今往后，我继续做我的柳如是，你继续做你母亲的乖巧儿子。萦柔，送客。”
　　“如是。我有我的苦。”他还想说什么，“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是，我懂你，只是谁人能懂我？你一而再地反复，我实在无力死撑下去了。你有你的苦，我难道没有？为什么再我最无助的时候，帮助我的人永远都不是你？宋征舆，我早同你说过，周府的事我不怨你，但我也只原谅你一次。”
　　“如是。。。”他低下头，还是道，“对不起。你就不能。。。”
　　“不能。”我害怕抑制不住自己决堤而出的泪水，硬着心肠，将他推了出去，关上门，“宋公子请走好。”
　　我努力平复起自己的心情，静下心来继续抚刚才未完的琴。
　　“明天过后，来挥一挥手。天高地厚，就此各自畅游。”
　　“从此以后，谁也不回头。一早热透，汗水却勿倒流。”
　　“如是。”他用力地捶了几下门，但最终还是没了声息。
　　一曲抚闭，我早已是泪流满面。只是依旧倔强咬着自己的唇，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我抬头问，“萦柔，这首曲子可好听？”
　　“姑娘。”萦柔有些担心，“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这正是我最脆弱的时候，听着萦柔这么说，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不是吗？萦柔？”我反复地问着，也不知道是再问萦柔还是再问自己，“我的心应该更硬些的，如果一切没有开始那该有多好？”
　　“姑娘。”萦柔说，“你应该庆幸，你与宋公子才开始了没多久。”
　　“没多久。。。”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是，没多久。才几年而已。”
　　“姑娘。”萦柔自觉得失言，忙道，“是萦柔说错了。宋公子没有眼光，没有气魄，优柔寡断，配不上我们姑娘。”
　　我还想说什么，但突然觉得嗓子眼中有一股腥热的液体蓄势待发。我张口，竟吐出了一口鲜血。
　　萦柔着急道，“姑娘，你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妨事，可能是要把怨气一病吐尽吧。”
　　萦柔也开始哭了起来，但她毕竟年小，所能想到的也只是一边拍着我的背为我舒气，一边将干净的手绢递给我拭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最终耗尽了体力，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过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未睡熟的时候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说，“我们有些担心就来这看看。”随即又听见萦柔有些欣喜地说，“陈公子，李公子，你们可来了。”身子沉沉的，有一种想要下坠的感觉，最终撑不住一头睡了过去。
　　后来这几日时醒时睡，脑子昏昏沉沉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能感觉周遭来来往往的人，但却无力睁眼去看他们究竟是谁。
　　“这样下去不行，萦柔你不若先行随画舫回去，如是留在我府中养病，过些时日你自个儿坐船来云年接她。”
　　“这。。。姑娘正发着烧，我不放心。” 萦柔的声音有些不坚定，“不如我还是留下照顾姑娘吧。”
　　“你跟着这船回去，见了徐妈妈可以为她解释，省的她见不着你们两人要乱担心。至于照料如是的人，你还担心我的府中没有丫鬟吗？”说话的男人声音低沉沉的，可能是为了怕惊醒我故意压低了嗓音。
　　“这。。。那好吧，萦柔回去禀了徐妈妈后，马上就回来。”
　　两人后来似乎又说了很多很多，我实在支撑不住便又睡了过去。迷茫中似有人小心地抱起了我，然后将我放置在一张很柔软很柔软的床上。胡乱做了许多梦，有现代生活的家人，有初遇柳隐的情景，以及李待问学字的日子，还有同宋征舆的朝朝夕夕。可梦中始终似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拉着我，而手的主人不断用极为好听的声音对我说，“如是，不怕不怕。有我在，你安心睡。”
　　
　　
　　
作者有话要说：俺也觉得MID格式的音乐是怪了些，换原版上来~~记得忘记~~
贴一下歌词：
记得忘记
主唱:林峰
明天过后
来挥一挥手
天高地厚
就此各自畅游
忘记玩偶
忘不了荡过千秋
纵使双手多么紧扣亦要走
从此以后
谁也不回头
一早热透
汗水切身勿倒流
忘记没有
忘不了路过沙丘
爱到枯干都找不到绿洲
你在我记忆里步行
每步也惊心
跟你踏过许多足印
舍不得转身
你赠我太多见闻
拿不走的热吻
多努力放低
偏不会忘记
苦恋纪念品
纯属过路风筝不懂爱别人
忘掉昨日今天不必要热吻
浮沙满地
沉重的传奇
沙粒极重
任它侵没眼眉
忘记道理
忘不了亦会别离
在你掌心之中该上自己
宁愿以后只可分享半滴吻
                  曲终人不见（二）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陌生。
　　这里是哪里？
　　我想开口唤人来问，只是喉咙里干干的，一说话就像有硬物扯裂着声带，一下一下刺痛着。
　　我隐隐记得一直似有人同我对话，那声音很轻柔，很熟悉，只是如今醒来却记不起是谁。或者这真的仅仅是一个梦而已。
　　正想着，却听门一开，一个二十五六岁面貌姣好的女子推门向我走来。
　　她看我已经醒了，忙笑道，“柳姑娘可终于醒了，这两日我们可担心怕了。”
　　我看着她，用自己都觉得不堪入耳的声音问，“我这是在哪？你又是谁？”
　　她还是笑，一脸祥和，“姑娘不知道，这是李府，我夫家正是姑娘的故人李待问。”
　　“李府？”我有些诧异，但想起了自己听到的只字片语立刻就联系起来，又道，“原来是嫂夫人，如是莽撞了。”
　　李夫人摇摇头，“柳姑娘这一病来得极为凶险，我与我相公都担心极了，子龙也是三天两头来瞧瞧姑娘，都不见好转。难得现在姑娘醒了，我马上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定会欣喜非常的。”说着，提起步子就向屋外跑。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叫住了她，“嫂夫人。。。能不能先给我一杯茶？”
　　李夫人大窘，急忙递了茶过来，说，“不好意思，柳姑娘，我就这毛躁性子惯了，一激动，正经事全忘了。”
　　我点点头，道，“谢谢嫂夫人了。”
　　李夫人轻笑，道，“你也别那么客气了，你既然唤存我一声大哥，我也就是你的大嫂了。”
　　她的性子与爽朗的李待问很像，虽然才刚认识，但让人觉得可以充分信任，与其交往。
　　我抿了几口茶，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轻轻地回道，“大嫂若不嫌弃如是的身世，唤我如是就可以了。”
　　李夫人忙说，“自然不嫌弃的，存我与我都没有妹妹，如今多了你这个似水人儿，是天降的福气呢。”说着，她突然又一捶头，道，“对了，你肚子可有饿？我先让厨房为你准备些稀粥和小菜来？”
　　我还未回到，就见她迅速起身走出屋外。外面立即传来她风风火火的声音。
　　我一笑，这李夫人我今日一见就喜欢上了。
　　待我吃好东西，斜斜的靠在床边听李夫人不厌其烦地为我介绍着李府情况的时候，李待问的大嗓门也适时地传了过来。
　　“零落，我现在可以瞧如是妹子了吧？”
　　“这莽撞汉子。”李夫人不快地冲我嘀咕了一声，“一些耐心都没，我先去外面瞧瞧。”
　　也不等我回声，她又是瞬间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李待问在门外说，“零落，如是妹子睡着的时候你怕我吵她说若是她醒了我就可以来见，可刚才她醒了你又说待她吃完小点才可以来。现在，吃也吃好了，你又为什么要阻拦我？”
　　李夫人也毫不示弱，道，“你这个一惊一乍的样子不吓着如是妹子才怪，她也是我妹子，刚才脸色才好些的，可一听见你这破嗓子又不好了。”
　　李待问口里不服，“你怎么知道如是妹子不想见我。更何况，嗓门的事情，我们彼此彼此。”
　　“你。。。”李夫人在屋外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屋内听着他们谈话的我也不由笑出声，忙对着门外说，“李大哥，大嫂，你们也别为如是吵嘴了，如是现在好些了，都一起进来吧。”
　　李待问和李夫人俩人像是闹了变扭的孩童一般，一进来，就很自觉地分别站在我床头和床尾。
　　我见他们这般模样，忙缓和道，“大哥大嫂为如是不愉快，如是过意不去。如果这样，如是还不如就此离开。”说着装作起身要走的意思。
　　两人见状，都纷纷地伸出手来拉我，一个不经意，两人的手正抓到了一起。
　　我看着他们笑，道，“大哥大嫂还是恩爱的好。”
　　两人窘迫，迅而不疾地又将自己的手伸了回去。
　　“谁要同他恩爱，就这个愣子？”李夫人说是这样说，但脸上已经有了一片红晕。
　　李待问却没察觉，立刻又转移了话题，“如是，你放心在这里养病，我已让萦柔跟着画舫回金陵了，你住在这里的事情我和子龙也已安排好了。我前一阵子不在云间，没想到才几日的工夫，竟出了这档事。。。”话还未说完，也觉得失言，忙又止住。
　　李夫人瞪了他一眼，又道，“如是，你别理他，他是个粗人，不是故意要提你伤心事的。哎呦，你捏我干什么？”她转眼看着李待问，“你自己刚才乱说话，我又没。。。”
　　李待问也不示弱，道，“我只说了这档事，可你说了伤心事。”
　　李夫人也道，“这档事就是这档事，人家自然往那边那想。”
　　“你。。。”李待问气呼呼地看着李夫人，“妇人！只会逞口舌之快。”
　　“我口舌之快也没你那么快，说了不提伤心事了你还死命地往那个方向拉。”
　　“我就说了声这档事，也没提辕文。”李待问还想继续说，却发现自己已经失了口，头一沉，不再说话。
　　“你。。。”李夫人怒道，“你真是一个傻子。”
　　我见气氛不对，劝解说，“大哥大嫂不用这么为如是小心，如是并不介意。更何况若是大家都避讳着提到宋征舆，反而不是更奇怪吗？”
　　李夫人见我这样说，也拉住我的手，道，“如是妹子，你别见怪，我们这样过生活是习惯了的，并不是因为你。”
　　我有些羡慕，平民夫妻，斗嘴争辩，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正想着，李待问也凑过头来，说，“如是，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这次实在是辕文这个混人做的不对，你莫要原谅他。”
　　我笑道，“是，妹子谨记大哥的教诲。”
　　在李府的生活可能是这些日子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时光。没有媚香楼，没有柳如是，更没有宋征舆，甚至连陈子龙我也很少看见。毕竟这是李府，陈子龙也不能随意出入。
　　他只在我病差不多要痊愈了的时候来过一回，见我依旧是那副无害的笑容。
　　“如是。我以后可以叫你如是吗？”他开口没有谈及宋征舆，也没有关心我的身体，只是这样突兀地问了一句。
　　“可以。”我不解他的用意，这样说话的语气是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的，虽是这样想但心里明白他待我也算是好的。
　　他笑得还是那样的坦然，“这样感觉离你近多了。”
　　后来与他又随意多聊了几句，李待问同李夫人也参与进来，这样莫名的话题他也就没有再提及。
　　送走陈子龙，李夫人又来到我的房中。
　　她很热心地问我，“如是，你觉得子龙怎样？”
　　她这样的神态让我想到那年在媚香楼，徐拂也曾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如是，你觉得李待问如何？”
　　若是被李夫人知道徐拂曾说过这样一番话，不知她待我是否还能这样自然。
　　李夫人见我没有说话，又补上一句，“我觉得，子龙，挺好的。”
　　“是，挺好的。”我接口。
　　“那就对了。”李夫人的难得用细小的声音对我说，“我们都是姑娘家，我同你说话也不转弯子，这些日子以来，子龙待你的情意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情意？”我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古人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成日里就拿着当红娘来打发时间了。
　　“是情意。”李夫人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如是，存我心粗看不真切，可我全能察觉。你病了那几日，他天天守在你身边，不让别人接手照顾你，若不是后来我放下狠话轰他离开，怕是你睁眼第一见瞅见的就是他那个鬼模样了。”
　　陈子龙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那梦中人的低喃，还有那双充满力量的手也是他的？
　　“大嫂怕是瞧错了吧，可能陈公子只是觉得我可怜而已。”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极不为意，“更何况，我病好了之后，陈公子也不是经常来看我。”
　　“如是。”李夫人突然表情一正，道，“有一件事是子龙死活不让我说的，可我忍不住一定要告诉你。”
　　“是什么事情？”
　　“你可知道，那日你与宋征舆谈崩之后，他的母亲就去找了知府方岳贡要轰你回金陵。”
　　“是嘛。。。”我淡淡地说，“她是对我不放心的。在她印象里，我就是那个对宋征舆死缠烂打，想要谋他命的蛇蝎女子。”
　　“如是。。。”李夫人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怜悯，“你不要这样说自己，是那些人，不知道你的好。”
　　我有些感动，说，“那如今我可以在李府安乐生活，你与李大哥一定费了不少心吧？”
　　李夫人忙否认道，“这全是子龙的本事。”
　　我不知所以地看着她。
　　“本来当日知府就要将你作为流妓驱逐出郡的。但是你身体抱恙，根本不能经受长途跋涉颠簸之苦。于是子龙留在你身边照料你，而我与待问亲自去求了方知府，他也只同意延后几天。”
　　听到这里，我感激地看着她，“这次多谢大嫂和大哥了。”
　　“先别急着谢。”李夫人接着说，“这与子龙做的比起来只是小事一桩。那日我轰了子龙离开李府之后，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忙去找了方知府。你可知子龙当时的情景也多骇人吗？衣衫几日未换，神情呆滞却依旧执着，他后来回到府中给我们报好消息的时候，我真的有些被他吓到了。”
　　直至李夫人离开，脑中仍旧回忆着李夫人适才与我说的话。
　　“子龙与方知府虽然有多年的交情但却被方知府一口回绝了。他跪在知府府门外两天一夜，极力为你说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得将你驱逐出郡的事情不了了之。”
　　“我与存我见到他时都惊了一跳，那风度翩翩，自命不凡的云间绣虎去了哪里？”
　　“他拉着存我的手说，子龙不负众望。”
　　“他一脸兴奋，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后来他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府内，我命了人送他回家。”
　　“后来他听说你的病好了就立刻来看你。”
　　“案上香焰短，窗外黄昏促。可又有什么能快得过他想来看你的心？”
　　陈子龙。
　　原来真的有那么多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只是陈子龙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极为怪异的感觉。心下涌起了千簇愁魂。
　　
　　
                  曲终人不见（三）
　　人去也，人去夜偏长。
　　而梦中多是伤心路。
　　自从与宋征舆决裂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赖床的习惯了。
　　一日一夜总觉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这日，我又早早地起了床，却听见外面有些吵闹。于是我随意拉住一个丫鬟就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丫鬟想也不想张口就说，“听说是宋公子来了，和公子在大厅那吵呢。”
　　“宋公子？”我一愣，又问，“可是宋征舆？”
　　“或许是吧，我也不清楚。”丫鬟忙忙碌碌的样子，也没注意我是谁，脚步没有停下，道，“我得马上要去请夫人去劝着。”
　　“哦。”我恍然大悟，道，“那你快去。”
　　丫头也没顾上道谢，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我有些好笑，这李府的丫鬟也和她们的主人一般性子。可转瞬思绪突然又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宋征舆，他来李府做什么？会是与我有关吗？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持续了一会儿，自己又立即否定掉，柳如是，别硬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与他早就没有了关系。
　　正想着，却见李夫人走了进来，见我坐着愣愣地想着事情，有些惊讶的样子。
　　她道，“如是，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含笑，道，“有一会儿了。那李大哥和辕。。。宋征舆的事情怎么样了？大嫂可有去查看？”
　　“你都知道了？”李夫人一诧，又说，“我还没去看，他们那不妨事，我只担心你就先来看你了。”
　　我虽早已知道她是为数不多真心待我好的人之一，但如今听她就这么说出来了，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大嫂不用担心如是，还是快去看看李大哥吧。我见这大厅里也吵了有一会儿了，再这么下去可能是要出事情的。”
　　“哎。”李夫人应了一声，说，“那如是你先在屋子里待着，我去处理好他们两个的事情后再来看你。”
　　这一去就大半天。
　　我为打发时间一人在房中弹着琴，却一直心不在焉，或许此刻我仍未能真正放下宋征舆吧。
　　李待问和李夫人却是一道来的。神情难得有些严肃。
　　李待问见我欲言又止，张口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我不知他要对我说什么话，但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了些。
　　我故作不经意的样子对他们说，“大哥大嫂可是有事要同如是讲？”
　　“如是。。。”李大嫂先开了口，“我。。。我们。。。”
　　见他这般畏畏缩缩的样子，李待问突然推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如是，辕文与知府家小姐，可能要成亲了。”
　　“是嘛，就这事，这可是一件好事。”我能想象到自己装作平静的样子有多虚伪，心里是疼的，可嘴里还倔强地不想承认。
　　“如是妹子。。。你。。。”李待问一气说完反倒扭捏起来，“你不生气？”
　　我只觉得自己的笑容似乎能烂到皮肤里，反问他道，“我为何要生气？我与他早就没有牵扯了。”
　　李待问信以为真，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我就道如是妹子是个聪明人，拿得起放得下，刚才零落还犹豫着该怎么同你讲呢。”
　　李夫人也应和着笑了，她道，“你还说我想多了，不知道刚才谁在大厅里同辕文掐起架来，谁劝都不听呢。”
　　李待问不好意思起来，“零落，你休要在妹子面前拿我取笑。”
　　我见他们夫妻这般恩爱，感慨之余还有些羡慕。如果宋征舆能这样待我，或者如今我们的命运能改写也不一定。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者。
　　两人笑够了，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李夫人说，“如是有些饿了吧，我去厨房吩咐多弄几个好菜，你与存我先聊聊。”
　　说着便下去张罗了。
　　我在房中与李待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题，干瞪了会儿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待问说，“如是，大哥虽然是个粗心的人，但这么些日子你与辕文的相处还是能看明白的，不过既然你说已经没事，那大哥就当作没事了。听大哥的话，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待自己好些。”
　　“是。如是先谢过大哥了。”
　　“这么客气做啥，都已经是一家人了。”李待问摸摸头，脸却有些红，“如是，你若是有不习惯的直接同我讲，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里没有老，只有小。”
　　我回道，“大哥没发现如是早已是这样做的么？这些日子以来，如是何曾把自己当作成外人了？”
　　李待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好像是没有。”
　　我与他一同笑了起来。
　　同李待问相处永远是最没有压力也最为自然的，他待我好是不含任何杂质的，而在我心里，也早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一般对待了。
　　吃完饭同他们二人道别之后回房，却觉得肚子依旧有些撑得发慌，于是一个人起身到后院走走。
　　逛着逛着却看见自己竟走到李待问的书房门口。
　　这书房自己先前只来过一次，还是李夫人怕我整日闷在房中无事可做，才带我来看过一回。当时因为李待问也在，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就离开了。不过李待问也说，若是以后自己有空可以随时来这。想着适才吃晚饭李待问就陪着李夫人回房了，现在必然是不在这里的，而我又实在好奇李待问的书房会不会有些什么罕见的墨宝，于是推开门径自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却并不显得空。李待问虽自信，但也不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所以并不像那些喜欢将自己的真迹挂在墙上装作才高八斗的文人一般，他的书房是名副其实的书房，除了书只有书。
　　我随手翻了几本，无非都是字帖什么的，并不是很吸引我。吸引我的是他桌上放着的一个章。这是一枚玉石印章，上面的字显然是李待问新刻的，只是只篆了一个字，那个字旁边还有一些空隙，想必是并未完成。我拿起印章，小心吹了吹上面的灰，上面篆的是一个“问”字。或许是李待问给自己刻的。
　　可是这印章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我爱不释手起来，心里念着若是以后李待问能给我刻一枚就好了。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大暗，心情却也意外地好转起来。不知是否是那枚印章的功劳。
　　回房后却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不速之客。
　　我冷冷地说，“宋公子，怕是来错屋子了吧。”
　　宋征舆站了起来，“如是，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刻意与他保持了一定距离道，“那现在是看也看过来，公子可以走了吧。”
　　宋征舆摇头，又走进我，“早晨我来就想瞧你，只是存我兄不让。后来大嫂悄悄说让我这个时候来，她要我亲自与你谈。”
　　李大嫂想必是好心，她或者也和李待问一般认为，觉得我始终没有放下宋征舆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才又制造了今晚这场相遇，想要我们互相谈妥，至此了无牵挂吧。可是我与宋征舆早就无话可说，今日一事无非是画蛇添足而已。
　　我不动声色地又偏了偏身子，“我与你早就无任何瓜葛，这里是李府，你若是想要找烟花女子，自然是来错地方的。”
　　“如是。”他有些急，说，“你就真的那么怨我？”
　　“我不怨。”我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后又接了一句，“因为我与你早已无任何瓜葛。”
　　宋征舆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如是，你就真这么心冷，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都不顾了吗？”
　　我看着他，竟笑了出来，“是谁先踟躇地让我心寒的？你不是又要成亲了么，还找我做什么？”
　　“你都知道了。”他沮丧地低下头，“我不愿，只是没有办法。母亲说，只有成亲了以后才让我离家。”
　　“是么。”我淡然一笑，道，“可是这又与我何干？”
　　他仿似受了什么重大刺激一般连连退了两步说，“是，这又与你何干？”
　　我看着他这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原本与我心心相印，共约白头的人，如今却成了眼前的陌路人，再无任何干戈。
　　我苦笑起来，“我想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应对你产生那么多的顾盼。”
　　宋征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迫切地说，“如是，你听我说，我成了亲，考上功名，那时我就能自主了，然后我定来娶你，你可愿等我？”
　　我摇摇头，道，“宋征舆，你要知道，你的誓言太单薄了。到时候你就能违背你母亲的心愿娶我入门吗？宋征舆，说到底，我不再信你。”
　　更何况我无法同那一个他先娶的，却认识晚于我的正妻相处。
　　宋征舆低声地说，“是。你不信我。我早该知道的。可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兴冲冲地来和你说，要你等我。是我瞧高了自己。柳如是，你好狠的心。亏我还写了这样的词给你，如今看来，只怕是我一厢情愿了。”他突然像是发狂一般，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字条，狠命地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
　　我见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口里似喃喃念着什么，却听不真切。隐约飘来两句却是什么“若要愁还，除是君还。”
　　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还怀有怎样的心情，脑中一片空白，弯腰拾起他刚才扔在地上的纸，拼凑起来，那上面写的是一首小词。
　　“天暮江云一带寒。几阵轻风，无数青山。画船独立到更阑。霜满人间，月满人间。 往日匆匆今日闲，到得将忘，忽又多端。千林烟路不禁看。若要愁还，除是君还。”
　　我此刻才明白他刚才嘴里念叨的那句话是出自与此。禁不住也泪流满面。
　　若是在现代，我与他可能就不是这样的境遇了吧，或者早已双宿双飞了吧。不过若是也摊上这样一种身份，会不会事情依旧会这样上演？
　　无解。
　　后来卧在床上耳边似乎反复响着他的声音。
　　往日匆匆今日闲。
　　到得将忘，忽又多端。
　　若要愁还，除是君还。
　　惘然相忆，我们未必没有珍惜过彼此相处的日子。
　　只是事与愿违，如今，情在人已非。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实在有太多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些句子
汗。。。别字还不是一般的多。。。 
                  临江灯会
　　“如是？你怎么来了？”看到我，李待问忙将手上正拿着的东西往旁边一藏。动作虽快，可我却还是看清楚了。
　　我打趣道，“李大哥莫非是怕如是抢了你的心头之爱去，所以先藏着不让我瞧见？”
　　李待问有些不好意思，道，“如是且莫多想，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物罢了。”
　　我见他回答的这样敷衍，也不再问下去。
　　在他面前走了几步后，又开口道，“李大哥，我想回金陵了。”
　　李待问忙走到我跟前，语气竟有些恳切，“如是可是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你放心，大哥一定帮你做主。”
　　我忙否认，道，“不是，只是我这么久住着，也不成样子，如今我的身体也好些了，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李待问说，“萦柔还没有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更何况，我。。。与零落早就把你当作。。。当作自己家人一般。”
　　“可是。。。”我刚想再推脱，却见李待问难得坚定地看着我。
　　“如是，你不会因为我同辕文的关系才不愿住在这里？或者是你心底其实也怨过你大哥了？”
　　“当然不是。”
　　“不是就好。那你就听大哥的话，至少等到萦柔来了，你们再一同回去。”
　　见他说的这样斩钉截铁，我也只得先答应下来。
　　李待问见我不再坚持，这才笑了起来。
　　“如是若是闲得慌，可要大哥带你出去晃晃？”
　　我心想我与李待问虽然相处坦坦荡荡的，但两人同时出去总是要惹人闲话的，李夫人虽是热心肠的人，但也难保她不会有些许的不快，更何况在这个地方我已经够有名了。
　　于是我说，“大嫂前一阵子也说过要带如是出去走走，若是有需要，我会去找大嫂的。”
　　李待问“啊”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说，“你大嫂最喜欢与你相处，你找她同去也好。”
　　李待问藏起来的东西其实刚才我就看清楚了，他藏的正是上回我发现的那枚玉石印。
　　只是他藏这个做什么？他明知道我并不会抢人所好的。
　　我摇摇头，正沿着小路往房间走，迎面遇上了李夫人。
　　她见我就道，“如是，可是刚去见过存我了？”
　　我迎上去，说，“是。如是刚从李大哥的书房回来。”
　　李夫人装作有些不快，“如是看来还是喜欢你大哥多一些，亏得我刚才听说今晚临江街口有灯会，还想找你出去看看。”
　　“灯会吗？”我心中一动，“刚才还和李大哥说好了，改日要麻烦大嫂带如是出去逛逛呢，这下可巧了。”
　　“可不是。”李夫人倒也是个实心人，马上又说，“如是，那还不快随我出去？再耽搁下去人可就多了。”
　　李夫人说得没错，我们来到临江街时，灯会虽然还没开始，街上却早已是人山人海。不论男女老少，纷纷上街观灯，一副万家空巷的景象。
　　街边四处悬灯结彩，每一家店铺都争奇斗胜，早已在店外挂上大小、高矮、方圆、质地、图案不一各色各式的花灯。规模比起我常在元宵节看过的灯会来，虽然还算不上很宏大，但每一盏花灯也都制作精巧奇特，令人目不暇接。
　　我有些犹豫，看着李夫人，“大嫂，这下可不是看灯而是看人了。”
　　李夫人倒是不紧不慢地回答，“放心，大嫂早有安排。”
　　说着她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去了一家茶楼。
　　茶楼的二层正面对着街口，视角不错，看灯会可能会别有一番趣味。
　　我道，“还是大嫂想得周道。”
　　李夫人有些自得，连声说，“那是当然的，李家要是换存我那个粗人来管，早就一败涂地了。”
　　我笑而不语。
　　随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茶楼外所有用来照明的的东西一下子全暗了下来。
　　李夫人小声地说，“看，灯会要开始了。”
　　我听见街上有人小声地倒数，“三，二，一。”
　　刹那间，彩灯全部被点燃，五光十色，壮观之极。
　　我有些感慨，“真是灯火满市井啊。”
　　李夫人也应着，“我也很久没看灯了，没料到这次真没有白来。一会儿的烟火也更让人期待了。”说着，她又问我，“如是，我听说秦淮灯会和秦淮灯彩也有‘秦淮灯彩甲天下’的美誉，依你看来，是临江街的灯会好些，还是秦淮灯会更美些？
　　“各有所长吧。”我略比较了一番，“秦淮原本就华丽，灯会所以也有这样的气质就不足为奇了，但我没想到的是，看似传统的云间竟也能有这样热闹的时刻，实在不易。”
　　李夫人赞同道，“是啊，就和有些人一样，看似迂腐传统，实则却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我虽不知道她说得是谁，但总觉得她意味深长的语气定有所指，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转过头，看向楼外的情境。
　　光影五色，烟罩尘笼。灯会使得月亮都黯然失色起来，街口被照得同白日一般明亮。
　　早有数十奏乐的人端坐在街边，不等灯会进入□便开始演奏起来。灯火通明之下，有不少少女开始按耐不住，翩翩起舞起来。
　　街上看热闹的孩子们成群结队，提着自家的灯笼四处游耍，个个欢天喜地。
　　看着他们，我不由地想起自己在现代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元宵节随着家人去城隍庙拉着兔子灯，一路走过去，接受无数没有兔子灯孩子羡慕的眼光。于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今昔何年，我还有回去的一天吗？
　　李夫人倒也是一个聪慧的人，她见我如此，有些关切地问，“如是可是想家了？”
　　我点点头，“让姐姐见笑了。”
　　李夫人忙道，“妹妹又拿我当外人了吧，思乡乃是常有的事情，大嫂为何要笑你？只是妹妹，我从未听你提到过你的家人，你从小就长在青楼，定很少见你的家人吧？”
　　我忙掩饰,“如是自小就孤身一人。”
　　李夫人见我这样说，道，“是嫂子唤起如是的心事了。”
　　“没事。”我忙否认，“如是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只是偶尔也会想想，若是有家人在身边，如是今日会不会不用这样活着？”
　　李夫人眼睛一红，“如是，我和李大哥就是你的家人。你若是不愿回金陵，就一直在我们这住着，我与存我商量着帮你赎身。我们李家虽算不上什么大富之家，但温饱总是不成问题的。 到了时日，嫂子再为你寻一门好人家。”
　　我只觉得自己感动地说不出话来，正想开口回答，却听身后有个声音迟疑地说，“零落姐？”
　　声音很陌生，有些苍老。
　　我回过头一看，说话的却是一个看上去比李夫人大一些的女子。
　　粗布衣服，略施装扮，皮肤有些粗糙，梳着妇人髻，语气虽柔和却很疏远。
　　等等，她叫李夫人零落姐，那定是比李夫人小些了？只是光凭样貌看，却是看不出来的。
　　我一脸狐疑地看着李夫人。等着她为我们两人介绍。
　　李夫人似乎也没想到会遇着熟人，只稍稍愣了一会儿后，随即便热情地说，“孺人，好久没见了，今日也来看灯吗？”
　　
　　
作者有话要说：加了些句子，改了些词。。。
总觉得把张孺人的装扮写得像陈子龙他娘了。。。 
                  张氏孺人
　　李夫人稍稍愣了一会儿，忙殷勤地走了过去，道，“孺人，好久没见了，今日也来看灯吗？”
　　那个名唤孺人的妇人笑得多少有些应付，“是，子龙去帮宋公子筹备婚事了，奶奶也休息了，我一个人闲来无事就来这晃晃，可巧，这就遇上零落姐了。”
　　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我大约已猜到她是谁了。
　　我不由地看向李夫人，却见她也正忧心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是怕我听到宋征舆的事情又要难过，忙传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李夫人这才定了定神，对张孺人道，“听说奶奶这些日子身体也不好，妹妹操劳了那么久，休息休息，看看灯也是应当的。”
　　张孺人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又凝向我，有些锐利，她问，“零落姐，不知道你身边的这位姑娘是谁？”
　　李夫人道，“瞧我，又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我新认的妹子，如是。”说着她又指着张孺人说，“如是，这是你陈大哥的夫人，孺人，你唤她一声孺人姐就可以了。”
　　我头一低，道，“孺人姐。”
　　她并未多看我，只嘴角微微一扬，敷衍地一笑，眼神又转向李夫人，“零落姐，怎么没见存我哥。”
　　李夫人说，“他最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更何况这些灯呀烟火什么的，他只不过来了也是看热闹而已，索性找个能看的人陪着了。”
　　张孺人笑笑，道，“今日可要贪姐姐的便利了，不知孺人能否与姐姐和如是姑娘同座？”
　　李夫人一愕，忙道，“当然可以，孺人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张孺人也并未客气，走过来，拿起桌上一个空杯，眉毛一皱，扭头唤来小二。
　　她说，“你们这店生意越做越大，可杯子却是越来越脏，难道是没人洗杯子吗？”
　　小二原本正在窗口看热闹，见张孺人口气不善，连忙陪不是，道，“夫人，对不住了，今日人多，可能是疏忽了，我这就去换一个新的来。”
　　张孺人手一挥，道，“去吧。可要洗干净再拿来。”
　　李夫人乘着张孺人不注意时冲我吐吐舌头。我明了，这张孺人是一个十分讲究的人，也不知陈子龙平日里怎样能受的了。
　　正想着，却听张孺人又问我们，“姐姐和如是姑娘人好就由得他们糊弄过去了，我可不行，既然开茶楼，自然就要有茶楼的规矩。”
　　我不知说什么好，转而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说，“许是我们两个的杯子是干净的吧，又或许我们都是粗心大意的人，没有孺人细致，所以未能看出。”
　　张孺人怕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恭维，轻轻接过小二刚换上的杯子，取出衣袖中的帕子小心地在杯沿边抹了一圈，这才倒了茶，细细品味起来。
　　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汗，这张孺人恐怕是认真过了头。
　　眼不见为净，我站起身，对李夫人说，“嫂子，如是去外边走走。”
　　李夫人有些担心，道，“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与我在这里看看吧。”
　　我摇头，“大嫂，你不是也说一会儿会有烟花吗？若是坐在这茶楼里看又怎能有这样的氛围。如是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李夫人看看我，又看看在座位上丝毫不动的张孺人，只得同意了。
　　我与张孺人告了声辞，她轻声嗯了一声，并未多说。
　　一个人走在临江街，才觉得身心有些放松下来。
　　我一向不适应与这样较真的人共处，若是要我在茶楼继续与张孺人坐下去，恐怕今日回去后，我就要精神崩溃了。
　　扭头看向街道周遭人群，只觉得大家都热热闹闹的，只有自己看似最为孤寂，感慨上来竟觉得有些伤心。虽然自己一直身陷欢场，且也一度将自己保护成一个理智冷静的人，可是，即使是再刚烈再决绝的女子面对感情恐怕也会生出许多的顾盼吧？
　　在秦淮时，我曾无数次想过宋征舆回来后会怎么样，可是后来盼回了他，却也随之伴来许多痛苦与失望。
　　而陈子龙，说实话，李夫人与我讲他为我所做的事情的时候，自己心里是极为感激的。可是因为他曾与徐拂有过那么一段故事，心底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像张孺人这样的妻子，我与他有未来的可能吗？
　　这样想来，我由衷地开始羡慕起李待问和李夫人之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情了。虽然每日吵吵闹闹，可感情却依旧融洽，没有第三者的入足，显然一副现代家庭和谐温暖的情境。徐拂曾经想要为我和李待问乱点鸳鸯谱，恐怕是多此一举了。
　　走着走着，听见有人大声喊了一声，“放烟花了。”
　　我抬头，烟花虽不及现代的花俏，却依旧夺目绚丽。
　　孩童们最没有顾忌，先鼓着掌连声欢呼起来。
　　我一笑，只觉得有什么湿湿的东西留了出来，却顾不得擦，生怕一霎那间，所有的美景都消失不见。心心念念着，总觉得那转瞬即逝的烟花放飞的是自己一个又一个愿望与梦想。自己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可终究是留了疤痕的，微微一动就会牵扯到上口隐隐作痛。
　　“姐姐，你哭了。”一个童音传来，“那个哥哥说，如果我能让姐姐笑，就给我铜钱买一盏灯。”
　　我有些奇怪，揉揉眼睛，赫然看见陈子龙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摸摸小孩的头，说道，“你同那个哥哥说，姐姐不伤心了，让哥哥给你钱买灯。”
　　孩子欢快地应着，飞奔地冲陈子龙跑去。
　　我擦了擦眼眶，也走向陈子龙。
　　陈子龙低头给那个小孩子钱后，视线也转向我。
　　“哭完了？”他满眼笑意。
　　“谁说我哭了？”我反问他，“只是看得时间长了，眼睛也些受不了而已。”
　　“是吗？”陈子龙也不与我争辩，“才料理好辕文的事情，只觉得心烦，上街来看看灯，没料到却在碰见你。你一个人吗？”
　　我见他没像其他人一样，在我面前避讳谈及宋征舆，心里已经对他又添了一份感激。说话也亲近了些，“和李大嫂一起来的。只是觉得闷而已，一个人出来看看。”
　　说着我又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孺人姐也在呢，你不去看看吗？”
　　“孺人姐？”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你们已经见过了？”
　　“是。”我回着，一边又问他，“你还是去找孺人姐吧？让她瞧见我们在一起，恐怕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陈子龙表情有些僵，道，“即使看到了她能奈我何？我们光明正大的相处，如是你又为何要介意这个呢？”
　　我见他口气有些不善，十分生气的样子，忙打住了这个话题。
　　“今日的烟花可算好看？”他突然问我。
　　“很好。”我笑着回答，“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眼底是浓浓的笑意，“原来如是与我这样见外。”
　　“谢你。。。”我刚想说谢你之前为我辛苦奔走，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他既然要李大嫂瞒着我不说，我故意提着了两人反而不自在。于是我换了一种玩笑的口气说，“谢谢你的不嫌不离。”
　　“不嫌不离？”陈子龙的脸随着四处燃放的烟花忽明忽暗的，神情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声音有些颤抖。他问我，“为什么说不嫌不离？”
　　我有些真诚的说，“在我最失落沮丧的时候，幸而有你还有李大哥李大嫂在我身边一直扶持我，帮助我，开导我，我难道不应谢谢你们的不嫌和不离吗？”
　　“是。你值得我们这样做。”他的声音又变得平静如水起来，“而且。。。我并没有做什么。”
　　我笑了起来，“不论如何，谢谢你。”
　　他也随着我笑了起来，道，“难得柳姑娘那么客套，那子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笑容如阳光一般和煦，我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第一次见过的陈子龙突然又回来了。或者，他其实从未离开过。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些句子和词，原本用不离不弃的，可是觉得这时候如果柳如是和陈子龙说这个词还是怪了点。。。就改了不嫌不离。。。 
                  君若幽兰
　　回去的时候陈子龙坚持要送我，只是我想到张孺人那犀利的眼光，还是婉言拒绝了。陈子龙也难得执拗起来，还是送我到了茶楼下。
　　回到楼上，才发现张孺人竟早已不在了。
　　李夫人见我回来，忙问，“如是，可看到烟花？”
　　我点点头，“看到了。”
　　李夫人又发问，“刚才你可好，抛下我一人与孺人相处，结果可闷死我了。”
　　我克制住自己想要笑的欲望，说，“嫂子不是同孺人姐交好吗？如是以为你们有私房话要谈，才寻了个借口出去的。这些可好，吃了冷风，却又被嫂子说了不是。”
　　李夫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好你个如是，竟与我贫嘴起来。看我以后还带你出来不？”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我可在楼上看见子龙送你回来了？你们两个可是在街上遇到的？”
　　我道，“当然是街上遇到的，我同他讲孺人姐也在这，后来他嫌他自个儿一个大男人家的反而要碍了我们的眼，才不过来的。他送我，只是觉得夜有些深，我一个人回来有些危险罢了。”
　　李大嫂眼睛一转，“我原本可就没误会什么，如是妹子一下子就解释了那么多，我倒要多想了。”
　　我只觉得自己有苦难言，道，“我与他之间，嫂子不是最清楚了吗？哪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
　　李大嫂这才放过我，道，“哎，我倒希望你们真有什么事，子龙他，的确是一个好人。”
　　“可是孺人姐。。。”我想到张孺人身上不由地一颤，虽与陈子龙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交往，甚至什么关系都没有，可心底总觉得自己对着人家的正妻总有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怪异感觉。
　　“孺人虽然为人有些较真，但本质也是不坏的，听说她一直很鼓励子龙纳妾。”
　　见李夫人说得认真，我倒觉得好笑起来，“嫂子，听你这样的口气，我非得与陈子龙有什么关系一样了。”我看着李大嫂，“可是将来的事情，我现在不愿去想，也懒得去想。”
　　李夫人也赞同道,“还是顺其自然的好，我一个人瞎紧张也不成什么事。我也知道妹妹是个明白人，一切事情自有主意。”
　　我拉起李夫人的手，说，“谢谢嫂子能明白我。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赶快回去吧，省得李大哥要着急了。”
　　李待问果然是急了。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李夫人迎了上去，“怎么，怕我卷了如是妹妹不回来了？”
　　李待问憨憨一笑，道，“我听管家说你们赏灯去了，本想去接你们的，只是走到门口才发现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所以就候在这里等着了。”
　　说着，他走到我跟前，问，“如是妹子，灯会可瞧得尽兴？”
　　我当然点头，“多亏了嫂子事先想得周道，可以让如是登高看远，即能品茶又能赏灯。”
　　李夫人也道，“今天还碰巧遇上孺人了，也一同看灯了。”
　　“孺人？”李待问有些奇怪，“难得也有见她出府的时候。”
　　“是，我今日见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一直为着陈家操劳着，难得出去休息一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李待问见我笑着听他们说话，连忙说，“我们也别傻站在门口说话了，今日赏灯，你们都累了，还是回房去早日休息吧。”
　　我与李夫人相视一笑，道，“李大哥还是有细心的地方。”
　　李待问有些不高兴，他说，“世人常道大智若愚，这说的正是存我。更何况，该细心的地方存我自然是很细心的。”说着，他似乎像是记起了什么，说，“如是，今日你们离开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人来寻你，我道你不在，想留他坐一会儿，他却推脱说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朋友？”我疑惑，“这些年来，朋友看似交了不少，可知道我在你家住着的实在不多啊？难道是金陵来的？”
　　李待问摇摇头，“来人是名男子，只说是你故友。我问他姓名，他也并未告诉我，只说过几日再来找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想必过几日他还会来的。”
　　回了房，才对刚才李待问口中所说的朋友好奇起来。也不知究竟是谁，听李待问的意思竟有些神神秘秘的。
　　这样想着想着也有了困意，一夜无梦。
　　次日一大早，李夫人便进了我的房。
　　我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笑着打招呼，“嫂子，今日怎么那么早就来看如是了？”
　　李夫人掩口笑道，“你这个贫嘴的坏丫头，是不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我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
　　李夫人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这可好，寿星公竟忘了自己生辰，全剩我与存我两个人瞎操心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起来，道，“多谢嫂子和李大哥费心了。”
　　“那还不快梳妆一下，否则如是不是要让我们这帮白费心的人望眼欲穿白忙一场吗？”
　　我忙点头，道，“是，如是谢谢嫂子的美意。”
　　准备妥当，来到大厅的时候，却发现陈子龙竟然也等在那里。
　　“子龙是我找来的。”见我有些诧异，李夫人忙说，“想着你们也算比较熟悉，多找些人来热闹些。”
　　我冲陈子龙点头示意了一下，在李夫人身边坐下。李夫人的意思我自然很明白，她带陈子龙来，无非是想撮合我们罢了。只是只怕红娘有心，而当事人却都无意了。
　　正想着，就听李待问道，“今日如是妹子生辰，我也没有准备什么好礼，就亲自备了一个章，还望如是妹子海涵。”
　　说着，他递给我一个暗绿的盒子，神色竟有些慌乱，“如是还是回去看吧，这个小礼不登大雅之堂。”
　　我应着，心里却隐约有了疑惑，但还是道，“谢谢李大哥了，李大哥这份心，叫如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夫人见状也说，“好你个李待问，我昨日问你送如是什么好的时候，你还搪塞我道自己什么都没准备，今日倒好，竟闷声不响地拿出一个章来。”
　　李待问脸一红，口气并未软但声音却低了下来，“昨日是没想好的，刚才出门正巧见了，想空着手总是不好的，就拿了出来。”
　　李夫人依旧是不依不挠，“我现在不与你计较，回房再与你算账。”说着，她看着我道,“大嫂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些。”她送给我的是一些胭脂水粉。
　　“看来如是很喜欢了，果然还是女儿家懂女儿家的心事了。”李待问讨好地看着李夫人，“我那块破石头恐怕不如零落送的胭脂水粉好了。”
　　“那是自然的。”李夫人有些自得，“只是我们两个送的礼恐怕都不如子龙送的费心。”说着，她又扭头问道，“子龙，早晨问你那个大盒子里放的是什么，你笑而不语，如今可否揭晓谜底了？”
　　陈子龙淡淡一笑，立即有家仆捧上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这是什么？”我也有些好奇。
　　陈子龙站起身，将盒子打开，“子龙正巧得了这么一把琴，也不知如是是否欢喜。”
　　我凑上前拨了两声弦，声音清脆无比，尾音缭绕四周，仿佛有灵性一般。
　　我轻轻问道，“这可是黄花梨木做的琴？”
　　陈子龙道，“如是果然好眼力。我放在家中也是闲置着，孺人从不好这个。想来如是必定喜欢，今日就送来了当作薄礼一个。”
　　“这可太贵重了。”我拒绝着，“陈公子的好意如是心领了，只是这琴过于贵重，如是不敢收下。”
　　陈子龙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推脱一般，将盒子的盖子又小心翼翼地盖上。
　　“如是若是不收，岂不是浪费这等好琴？”陈子龙说道，“我虽然喜欢听琴，可并不擅长弹琴，若是如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不若以后我想听琴了，随即就来找如是，这样就当作买琴的费用了，不知如是意下如何？”
　　李夫人也应和道，“是了，如是，子龙这一片心，你又怎好意思一口回绝了，不若先收下了吧。”
　　我见此情景，只好说，“那如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过琴，竟放不下来。
　　李夫人打趣道，“果真是子龙候着如是的心意，这样吧，如是不如为大家弹奏一曲，也当作是答谢我们的礼物了。”
　　我也不推脱，爽快地答，“那如是就献丑了。”
　　我见不远处正有一个茶几，于是走过去将琴放正。细细想了一会儿，微微调了调琴弦，顺势抚了一曲《幽兰》。这首乐曲节奏极为缓慢，曲调深沉，力度也并不强烈，每每弹起它，我总能联想到那种如同空谷幽兰清雅素洁和静谧悠远的意境。全曲共有四段，随着每一个段落的临近，音乐情调才逐渐转为明朗起来。
　　“这曲子前头听起来倒有些抑郁伤怀了，到了后面才让人感觉轻快起来。”刚弹毕最后一个音，李夫人便说道。
　　我看向陈子龙和李待问，两人均眉头深锁，未说一句话。
　　“幽植众宁知，芬芳只暗持。自无君子佩，未是国香衰。白露沾长早，春风到每迟。不如当路草，芬馥欲何为？”终究是李待问忍不住先开了口，他看向我有深深地不理解，“如是为何会弹这一曲？可是也觉得自己生不逢时？”
　　我摇头，并未开口，却听陈子龙在一旁道，“世人都传此曲是孔子以兰喻人，感叹自己同幽谷中盛开的兰花一般，和杂草丛生在一起，虽然区别于众多的俗脂艳粉，馨香发自天然，可是却依旧无人去理解赏识。可是，大凡圣贤，又有几个曾生逢其时过？幽兰即便是与杂草生在一起，但终究会有以馨香凸显自己的一天。与其感慨怨天，倒不如更自在的顺势存活下去。我猜想如是弹此曲的用意，或许是为了激励自己像幽兰那般高傲地存活着吧？”
　　他提出的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极为肯定。
　　我不能说陈子龙完全猜透了我的心思，但也算是料中了一些。
　　刚开始弹琴的时候我并未想许多，只是弹到后来是真想到了这些。我当然不敢以兰喻己，可是，即便只是一颗杂草，却依旧能凭得眼前这些人以兰相待。我弹这首曲子的用意也就是想感激这些“赏兰人”，谢谢他们一如既往的无私的对我好。
　　幽兰在空谷，本自无人识；只为馨香故，求者遍山隅。
　　我笑着看向他们三人，道，“如是弹此曲只是为了真心感谢你们对如是的知遇相助之情。”我举起酒杯敬向他们，“三位大恩，如是无以为报。”说罢，一口饮下。
　　李夫人眼眶红红的，“如是这个丫头尽来些煽情的。这倒好，原本的喜庆劲全被你扫没了。”
　　我只觉得心酸又涌上了心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李待问见了此景忙道，“零落你还说如是，自己也不是尽说感伤话，好了好了，我们都不谈这些了，来，大家干杯，开开心心地给如是过一个生辰。”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一章我写得也非常的汗。。。不过是为后一章做铺垫。。。 
                  问郎
　　回到屋里，才觉得自己今天是喝多了，头昏昏地，有些疼。只是这种疼，却让人幸福。
　　收好李夫人和陈子龙给我的礼物后，我的注意力又转到了李待问送我的那个青色盒子上。
　　取出印章，初时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这枚章就与当初我在书房瞧见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我正有些诧异，转念一想这可能只是一枚相似的印章，毕竟我见过的那个章上已经刻有李待问的名字了，也正是因为被我瞧见过，李待问猜想我喜欢，所以才另拿了一枚赠予我。
　　我好奇地把玩起来，不知李待问会刻怎样的印文给我。只是当视线聚集到那两个字上，我的心像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久久地没有恢复过来。
　　那枚玉石印章上刻得只有两个字。那两个字重重地敲在我的心头，天气虽然已经开始转暖，但我却觉得有一丝丝凉意正逐渐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我。或许，我真的在这里住得有些久了。
　　李待问送我的印章上竟是亲手所篆“问郎”二字。
　　他将自己的名字嵌含在印章其中，不知是何用意。
　　照理来说，他待我宛如亲妹，那么哥哥赠与妹妹的印文又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内容？
　　我略微有了些预感，只是这种感觉之外，我又存在着一丝侥幸。
　　李待问与李夫人如此恩爱，情深义重，又怎么会对我这样的风月女子有其他的感情呢？
　　或许是我多想了，也可能是他取印章时有些着急，所以取错了。
　　我的手抚上那两个已经刻在我心头的两个字，“问郎”，这两个字的分量可有些重了。虽说不上是曷以为怀，一往情深，却可见李待问刻章时所怀有的一份值得珍惜的温厚情义。所以，这印章不是送给我的，也不应当送给我。
　　想到这里，我慌忙冲李待问的书房跑去。
　　临近书房，手刚要抬起，可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来这里是要寻找什么样的答案？我究竟又应该以怎样的身份将这枚印章还给李待问？ 
　　思量再三，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冲动了，不如回房想清楚了再来找李待问问清楚。
　　主意已定，我正准备离开，却听书房内传来李夫人的声音。
　　“存我，你今日送如是的是一枚怎样的章？”
　　“只是一枚寻常的章罢了。”李待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零落，今日你也累了，不回房休息，怎么尽在我书房耗着？操劳坏了身体可怎么办才好？”
　　我猜他们接下来要谈及的无非是夫妻间的小事，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看来是我多想了。我自嘲地笑笑，正想迈步走开，却听李夫人的声音有一丝委屈，“存我，我只想问你，先前的那一枚刻有问郎的印章，你究竟给了谁？”
　　“问郎？”我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屏住呼吸继续听了下去。
　　“哪有什么问郎的印章？”李待问不是一个擅于伪装的人，声音有些激动，“零落，你是梦中瞧见了的吧？”
　　“呵。”李夫人干笑，道，“我几日前千真万确在这里看到过，手也真真切切地摸过，你怎么能说我是在做梦呢？”
　　李待问似乎有些焦躁不安，房中传来站起又坐下的椅子拖动声，“零落，我不瞒你，那枚印章我送别人了。”
　　“送人了？”李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若不是我今日问起，你是否打算一直不与我说？亏我先前以为你是赠我的，满心欢喜了好几天。”
　　“零落。。。对不起。”
　　“对不起。”李夫人的声音开始低沉下来，“其实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你对如是。。。如是是个好女子。那枚‘问郎’是否正是你刚才送给她的那个？”
　　“零落。。。原来什么都瞒不过。。。”李待问有些愧疚，“只是，我只想以一个兄长的身份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也就足够了。”说着，他又向在保证着什么似的，“零落，你放心，我会遵守我们那时的承诺，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今生也只有你一人。更何况。。。”他的声音小了很多，“一直以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心中揣测的不祥之感被证实了，可是我竟突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只是，李待问，若你真的只是哥哥该有多好。
　　“其实。。。”李夫人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酸涩，黯淡的声线下掩饰不住的是无尽的哀伤，我听到她说，“其实，若是如是，我也不介意。”
　　“零落。”李待问带着惊喜，“你可是说真的？”
　　“恩。改日我会同她讲。”
　　我不知道李夫人是以怎样的情绪说出这句话，只怕今日若是换成我，恐怕做不了那么豁达。
　　原来看似美满的爱情终究还是有瑕疵的。而李待问和李夫人之间，到底曾有过我所认为的爱情吗？即使，这一切的导火线，是我。
　　失神落魄地走回房间，心里有些空空荡荡的，李夫人与李待问幸福的瞬间时时在我眼前浮现。我所向往的甘之如饴的和睦生活原来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而我似乎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如是可是起来了？”次日一早，我又听见李夫人唤我的声音。
　　我看看摆在角落里的包袱，清了清嗓子道，“嫂子，我已经起来了。”
　　李夫人看上去有些憔悴，似乎是一夜没有睡好，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如是，嫂子有真心话想要同你说。”
　　我摆摆手，道，“嫂子，你还是听如是先说。”
　　“也好。”她苦涩地一笑，“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开口。”
　　我故意忽略掉她神色里的尴尬，道，“如是打算今日返家。”
　　“返家？”李夫人有些吃惊，随即又说，“傻孩子，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不是说好大哥大嫂为你赎身吗？这么着急走干什么？”
　　我摇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这里是大嫂和大哥的家，谁也不能再加进来，破坏这个家。”
　　李夫人诧异地看着我，“如是，你。。。”
　　“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我淡然地答，“所以，如是想要离开。还请大嫂成全。”
　　“如是，你大可不必。。。”李夫人想要制止我，“存我也没想一定要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留下来陪着哥哥嫂嫂不好吗？”
　　“大哥大嫂是这个世界上待我如至亲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其实如是除了这里，还有家啊，徐拂姐姐，说不定正在媚香楼门外盼着我回去呢。还有萦柔，这么久都没有来，想必一开始大哥和大嫂就同她说了吧。看我回去不好好说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些,“大哥还是爱着大嫂的，如是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不，如是。你不知道，他对我，只有责任罢了。”李夫人的声音凄凉之下竟有些无可奈何，“他的父母早逝，是我的父母将他带大，父母最疼我，又只得我一个儿女，临终之际最放不下我，存我向我的父母保证，以后会一心一意地照顾我，终生只得我一人。”她依旧平和端庄的面容下有着说不出的哀伤，“只是，若是他心中最牵挂的不是我，那么，那个终生也就不值得记挂了。”
　　“大哥大嫂青梅竹马，如是与李大哥之间的情谊又怎能与此相提并论呢？”我看着李夫人，无比坚定地说，“大嫂，如是留在这里的时日已经够久了，也到了宴席散去的那一天了。”
　　“如是，我知道你离开是为我。。。”
　　“如是只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并不是为谁。”说是自愿离开的，可真心里是舍不得李待问和李夫人的。虽然我在李府待的日子并不算长久，可不经意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园一亭竟成为了我如今难以舍弃的情思。或许无形之间，我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平了平自己略微起伏的心，我继续说道，“谢谢大嫂和大哥这些日子以来对如是的照顾，日后若是得空，如是一定会常来看你们的。”
　　“如是，你真的下了决心吗？”
　　“是。”
　　李夫人看着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如是，我只想告诉你，我并没有怪你，如果日后你在外有不如意的事情，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带着自己的包袱离开李府，谢绝了李大嫂要遣人送我回去的好意，甚至连李待问我都没有亲自告辞，或者是我不知道应该同他怎么道别，又或者是我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他的感情。托李夫人转交给他的是一张纸，纸上只有这样几个字，“惜取眼前人。”
　　这世道虽说有些乱，只是我单身搭船回秦淮也并不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临上船之前，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减慢起来，或许这是最后一次站在云间了，虽然在这里待的时日不长，可这里住的全是我所牵挂的人。从此，没有宋征舆和李待问的云间是否真的与我再无牵扯了？
　　正感慨着，忽听背后有人不知在唤谁，“小爱，留步。”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写这一章的时候其实有些矛盾，潜意识里自己是非常喜欢李待问这样一个人物的，恐怕所有的人中，只有他对于感情的付出是无求无报的，历史上，他也曾送给柳如是这样一枚印章，只是他的感情到这里就点到即止了。或许有人会说他与李夫人之间的感情那么容易就被抹杀了吗？这么多年的感情只因一个柳如是就淡薄了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难说他对于自己的妻子是亲情多谢还是爱情多些，他终究是忠于自己的家庭和妻子的。而柳如是，恐怕也只是他一个没有结果的偶然，可能很难用爱情来形容他对柳如是的感情，或许有着间杂兄妹，师徒，男女之间惺惺相惜的复杂情感。有一句话很适合他，我喜欢默默地注视你默默地被你注视。或许也只有这样偷偷的看着，不带有任何杂念，这样的情谊才更能长久吧。 
                  又见柳隐
　　正感慨着，忽听背后有人不知在唤谁，“小爱，留步。”
　　“小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我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见着一个人小跑着来到我的跟前。
　　我一愣，似是不相信眼前居然能见到他一样，语气里带有些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用星辰一般的眸子看着我，笑着说，“可不是，为了寻你，我居然从金陵追到了云间。”
　　“你大可不必。。。”我见到他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急忙止住了先前的话头，又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在金陵等我。”说完仿佛是要安慰自己一般地补上一句，“我总是要回去的。”
　　来者道，“总觉得你一个女子孤身在这里，我不安心，更何况，王氏早已到了云间，生怕她对你有所不利，不过如今看来，想必你已经遇见过她了。”
　　我默默地点头，话中有话地说，“是，不过在这见着的又何止她一人。”说完，突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柳隐，红袖，她还好吗？”
　　柳隐的神情突然沉了下来，微颤着双唇，似乎在克制什么悲怆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红袖她，归天了。”
　　“怎么回事？”
　　我与红袖的交情虽不能算上最好，但她到底是与我一同进周府，并曾经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听说她的死讯，心中难免会有不舍和震惊的。
　　“我只听说她落了胎后出府寻亲去了，又怎么会？”
　　柳隐没有作答，左顾右盼了一番，道，“小爱，好久没见了，不如我们坐下再谈?”
　　我看了看即将远行的船只，点点头，“也好。”
　　殊不料这声简单的“也好”却最终又蹉跎了我几年的好青春。
　　我与柳隐还是停在当日我与李夫人赏灯的茶楼里。
　　柳隐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茶杯上，将茶童倒上的茶凑近鼻子嗅了嗅，“怎么了？”他问话的时候并未看着我，可我却觉得他早已看到了我的心里。
　　“前些日子。。。来过这里。”我仰头看他，几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即使我们如今只是面对面地坐着，但要想平视和他对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日，李大哥说有朋友来看我，想必就是你吧？”
　　“是。”柳隐道，“原本就是想看看你，若是你还过得不错，那么我就放心离开。”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我，“没想到我这次来得又是那么及时。”
　　我淡笑不语。他的话，说得倒是实话。试问，如果没有柳隐一直在我身边照抚我，想必也就没有今日的柳如是了。
　　“我还是习惯叫你小爱。”他虽然皱着眉头，样子却更加好看，“可能是还念着旧情吧，又或者，我所希望见着的是当初那个灵动的杨爱，而非如今沉稳的柳如是。”
　　“柳隐。”我打断他的话，“红袖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他的神情变得可怖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放在桌上的右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还不是被王芙那个女人害死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不冷静的柳隐，除了当初他气我冥顽不灵时情绪略有起伏外，其余的时候，他的眼底始终是一湖平静的潭水。
　　很像，很像某个人。冷清，孤傲，似与周遭的一切都没有联系。
　　猛然想起，他送我的琴竟也因我赶路心切被遗落在李府。也罢，是我的，终归是我的。不是我的，勉强到头，依旧不是我的。
　　“柳隐。”我用自己的手包住他发颤的拳头，“你很爱红袖吧？”
　　“爱？”柳隐不明所以，看到周围有些聚焦的目光，他才明白刚才自己的失态。
　　他用另一只手在我手上拍拍，像似让我放心一般，随即抽出了我握在手中的拳头，给自己和我都倒上一杯茶。
　　“小爱。”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哽咽，“红袖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可我和红袖之间，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记得他与红袖在周府时也一再对我强调过他们之间并没有私情，可如今看到柳隐失控的情绪后，我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不是情人，难道是家人？
　　“红袖是我的妹妹。”我果然听到柳隐补充说道。“是亲妹妹。”
　　柳隐与红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就像我们平日在漫长的肥皂剧中看到的一般，兄妹两人原本幸福的家园被奸人所毁，随即被迫迁往两个不同的地方。许多年以后，当成功在仇人府中有了一定地位的兄长见到自己的妹妹竟也以同样的目的来到自己身边时，竟无法阻挡妹妹牺牲自己以报父仇的决心。于是，万般无奈的哥哥只能全力配合妹妹完成这个计划，最终成功地害死了害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
　　“那个害你们家破人亡的，就是周道登？”我看着柳隐，“似乎我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你，柳隐。”
　　“是也不是。那周道登只是一个侩子手罢了，只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他似有不甘，口吻里多了些无奈，“原本我和红袖说好，杀死周道登后，就离开周府，离开以前的恩怨，只是。。。”他一拳捶在桌上，“给周道登服用的是一种慢性的毒药，日积月累，旁人并不知真伪。我们并不像害别的人，只是想有罪的人得了自己的报应罢了。谁料周道登周老夫人刚死，王芙就迫不及待地掌了周府的权，因为畏惧红袖肚中的孩子，她竟命人强迫红袖服了打胎的药，因为害怕外人知道，找的竟是江湖郎中诊治，最终害死了红袖。”
　　我能感到柳隐心中的悲哀，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安慰他，只得静静地看着柳隐，听着他心里流着滴滴带血的眼泪。
　　谁说自己只能羡慕别人的好处来，很多时候，我们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
　　过去我一直以为红袖是一个一心妄想跳上高枝的女子，可是未曾想到的是，她心中竟有这么多的隐忍和苦痛。是我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她。耳边又响起当初她与我同去吴江时所说的话， “小爱，如果一直能过这样平静的日子该有多好？”当初的场景与如今的相迎合，我鬼使神差地说道，“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这平静，终究是会到头的。”
　　迎上柳隐诧异的目光，我低下头，只觉得一颗滚烫的泪珠顺着自己的眼角滴了下来。
　　柳隐不再说什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
　　“柳隐，那你如今是不是已经离开周府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道。
　　柳隐摇摇头，“未曾。”
　　“可是，你不怕王氏知道你与红袖。。。反过来害你吗？”
　　“如今偌大的周府仅靠王氏孤身一人又怎能管理好？她还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为红袖报仇。”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急于劝慰柳隐，口气也重了不少，“柳隐，一直以来，你是最清醒的一个，始终是你提醒我，可今日怎么就犯了糊涂呢？王氏，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妇人。”
　　“是。只是，我至今无法忘记红袖临死前的神情，她满口鲜血，她拉着我说，‘哥，我报仇了，可是为什么还是很失落，不甘心？’没有王氏的公报私仇，我与红袖，还有你，我们现在一定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的。”柳隐有些黯淡，“或许红袖不用死，你也不会为宋征舆伤神。或许我们，我们可以换一种活法，换一种平静。”说罢，他深深地看着我，“小爱，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只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牵强的或许。”之前家破人亡的遭遇我并没有经历过，所以也在报仇这件事上也远没有柳隐的执着。
　　“小爱。”柳隐别过头去，“对不起，我不能放弃。”
　　我虽然一开始就心知自己无法劝慰柳隐，但听他这样坚决地一口回绝，心里还是多了些失望。我看着他，道，“柳隐，我是拿你当朋友的。”
　　“我也是。”柳隐沉寂了很久，久得让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又开了口，“只是，小爱，我不能让自己的妹妹枉死。”
　　是啊，在我始终以一颗随遇而安的心情过着生活的时候，却刻意地忽略了周遭时刻会有国仇家恨的事情存在。柳隐的不放，早就始于他初进周府的那一霎那，始于他与红袖在周府相认的那一瞬间。不是不愿意放，而是早已不能放。
　　“虽知己而必别。”我为他和自己倒又添上一杯茶，“柳隐，我只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会的。”柳隐豪爽地饮下，“只可惜了手中拿的并不是酒。”
　　“是茶是酒又有何差。重要的是心情。”我笑着道，“那你是不是马上要赶去吴江？”
　　“再过一阵子吧。”柳隐回，“小爱，刚才瞧见你急匆匆地往码头赶，是想回金陵吗？”
　　“是。”我无可奈何，“除了媚香楼，我又有什么地方能去？出来久了，怕是徐姐姐和萦柔都要担心了，想着及早回去，省得她们叨念。”
　　柳隐摆手，“我正想同你说，徐拂现在不在金陵。”说着他附在我耳边说出了那个让我难以置信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徐姐姐和汪公子正在游历河山？”
　　没料到徐拂终于是想清了，陈子龙对她而言，终究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环顾四周，只有汪然明始终默默且无所求地关心着她。无论她是真的对汪然明有情，还是因为疲惫而被汪然明所感动，对她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结局。汪然明年龄虽大些，但终归是宠着她，爱着她的。
　　“我们之间，竟还是姐姐最幸福。”我感叹起来，“寻寻觅觅了那么久，却独独没有能与我举案齐眉的那个人啊。” 
　　柳隐歪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道，“小爱莫不是依旧在思念着宋征舆？还是后悔拒绝李待问的好意？又或者是心里对陈子龙有所亏欠所以舍弃不下？”
　　我瞪了他一眼，道，“你竟然什么都知道。我开始怀疑你在我的身边有没有安插什么探子？”
　　“自然是有的。”他在桌上丢下银两，“谈完了心后就跟我走吧。”
　　
                  莫道无归处
　　“自然是有的。”柳隐在桌上丢下银两，又道，“跟我走吧。我可是受人之托要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到杭州。”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跟着柳隐穿过层层交错的小路，在巷子的未角，停着一辆马车。
　　“上去吧。”柳隐将我扶了上去，“放心。我不会拐带你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什么人要你带我去杭州？”
　　柳隐也不答话，待我坐好后，自顾自地坐上马车驾驶的位置，一扬马鞭，留下一句颇让我抓狂的话，“到了你自然就会知道。”
　　视线中云间的风景越离越远。
　　“怎么了？会有不舍得吗？”柳隐突然这样问。
　　“有舍才有得么。”我刻意回避着他的问题，“柳隐，总觉得上辈子是不是你欠我太多，这辈子才时刻被我缠着烦着，为我操心。”
　　“或许吧。”柳隐清新的笑声透过两人相隔的布帘传了过来，“不过也习惯了。”
　　行了几天的路，柳隐将马车停在一个位于郊外的小院中。
　　不大的小院中此刻竟声声传着幽幽的歌声和琴声。
　　“病眼看花悉思深，幽窗独坐抚瑶琴。黄鹂亦似知人意，柳外时时弄好音。”
　　清词丽句，词如其人。我不仅对这院落的主人有些好奇，能唱出这样曲调和歌词的女子定是一个清雅脱俗的高洁女子。
　　“是姑娘来了吗？”早有耳尖的人在听到马嘶叫的声音后立即迎了出来。这分明是萦柔的声音。
　　我看向走出来萦柔，只觉得格外亲切，眼里不觉也含了泪，“臭丫头，竟一个人舍下我回了金陵。”
　　萦柔本就是个爽快的性子，与我之间情同姐妹，她不由分说地跑过来抱住我道，“姑娘，萦柔早就想去云间找你的，可是徐妈妈不让，妈妈说别让我打扰你。后来徐妈妈和汪公子走了后，我才想一个人出来的，正巧又遇上了柳公子。”
　　我这才明白过来，可是心里还是有了一丝疑惑，“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随柳隐到云间来寻我，却滞留在了杭州？”
　　“本来我们是一起的，只是半途中董姑娘在这里生了病，所以柳公子就在安顿好我们后，一个人去云间找你。”
　　“董姑娘？”我有些纳闷，“董姑娘是谁？”但还是马上就反应过来，“是刚才弹琴的女子吧？”
　　萦柔点点头，正想回答，却听一个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是小爱来了？”
　　我愕然，这年头怎么天天都能遇到故人称我小爱？
　　我循着声音看去，却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的女子窈窕婵娟，发髻裁云，衣着虽然并不华丽，但从质地上看价格一定不菲。她冲我盈盈一笑，道，“小爱可还记得我？”
　　我从未在见到女子后有过失常，这恐怕是第一次。她的艳丽却叫任何女子妒忌不起来，真正让人自愧不如。 
　　过了很久我才扭头看向柳隐，“柳隐，她也是我的故人么？”
　　柳隐笑笑，走到我跟前，答道，“可不是，真真切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了。”
　　女子也不应话，只是继续看着我，笑容有些缥缈，总觉得她这样的人儿并不应该存在这样一个世道，轻柔的似乎随时能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努力在脑中搜索自己认识的人，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我问萦柔，“你说这位姑娘可是姓董？”
　　萦柔点点头，轻笑道，“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眉目？”
　　我虽然是想到了一个人，却总觉得不肯定。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地问，“可是小宛？”
　　女子点头，“可不是，小爱，你总算记起我来了。”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总觉得今天有些梦幻地不像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董小宛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爱，不对，现在该唤你如是了。”她走上来握我的手，“一别十载，没有想到我们还能见面。”
　　“是啊。真的是很久没见了。”我看着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董小宛淡淡一笑，道，“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了，没有什么好坏之别。”
　　我还想开口，却听萦柔在一边嚷嚷起来，“两位姑娘，你们也别站在院子里叙旧情了，要聊也得等进了屋再开始啊。”
　　柳隐也笑着应和，“萦柔可算是说中了我的心事，赶了几天的路，我可早就累得不行了。”
　　董小宛先反应过来，“对啊，如是，我们先进屋去吧。你们行了那么久的路一定也饿了，我这就为你们去做几个拿手的好菜来。”
　　萦柔一边嘟囔着，“董姑娘我来帮你。”
　　说着两人边走边笑着商量开了。
　　我无奈地看向柳隐，“这两人感情倒好得很呢。”
　　柳隐引我进了屋子，道，“可不是，她们真的是患难见真情了。”
　　我找了一个椅子坐下，又问，“可是，你是怎么遇到小宛的？”
　　柳隐略有得意，“我若是想遇到又有谁遇不到的？我不是也遇见你了么？”
　　“那是巧合。”我故意打击他，“你快与我说说，我可是好奇极了。”
　　“我与萦柔从金陵去云间找你，那个时候小宛正打算去秦淮河找徐拂，路遇匪徒，正巧遇见我们。听说是原先在的春香楼倒了，那里的妈妈与徐拂认识，所以托了人带了小宛去媚香楼找徐拂想要安排一个藏身之所，正巧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想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更何况徐拂也不在金陵，这才带了她一同往云间的。”
　　“原来是这样。”我有些感叹，“总觉得这世间的事情都像是安排好的，这么凑巧，我们这些幼时的同伴都聚在了一起。不过若你能为她安排去处，就别带她去媚香楼了。”
　　“我也同她讲过，可她说了答应过先前的妈妈，竟狠了心要往那里去。”柳隐有些叹息，“她与你一样的变扭。”
　　“我哪有变扭？”我瞪着他，“柳隐我可盼出了你的心里话了。”
　　正说着，董小宛与萦柔端了菜进来。
　　“如是。这些菜肴都比较清淡，若是不合胃口，我和萦柔再出去弄些。”
　　端上的是一碟碟像是艺术品一般的精美小菜，水菜香豉，素材虽然简单，但花样繁多。
　　“让人看了就有食欲。”柳隐夹了一口菜，“换了小爱，可凑不成这样的一桌菜。”
　　我虽然听了不舒服，可碍于美食当前，并不于柳隐计较，径自埋头苦干起来。
　　酒足饭饱，柳隐回房休息，我拉着董小宛谈起我们的贴己话来。
　　“小宛，你可是硬了心思要去媚香楼？”我看着她，有深深的不解。其实媚香楼与我来说，只是一个可供我躲避现实的处所而已。当然在这些年月里，里边遗留了我许多的不舍，但我心里很明白，若是没有徐拂，没有这个我所相熟的徐妈妈在，我或许当初就不会那么情愿地留在那里。徐拂虽然与以前不同了，但心底是关心我的，是为我好的，更不会逼我去做些我不愿意的事情。当然，她这样的态度只是对我，对于其他的姑娘，无论是红牌还是一般身份，她的言行举止中具有常见风月场所可见的鸨母的威信和严苛。毕竟，她开这个楼，是为了生存下去的。她这样待我不同，许是有一些往日的情分在的。董小宛就不同了，她是自愿去那里，徐拂一定不会对她另眼相待。这样的话，董小宛不是又跳进了一个火坑了吗？虽然，媚香楼这个火坑要比其他的明显要好一些。
　　董小宛没有答话，只是点点头。
　　“你现在也算是一个自由之身，又何必那么执着呢？你若是不想依靠柳隐，你大可去从事其他的生计啊。”
　　董小宛眼里似有了水雾，声音却依旧淡定，“如是，那为何你不愿意从媚香楼里出来？我想，若是想要强留你也是留不住的吧？”
　　我看着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我与你不同。”
　　“哪有不同？”她突然笑了起来，笑颜如花的模样，让人看了起了不小的心疼与怜意，“如是，我若与你说，我是累了的，除了当一个风月女子，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其他的什么事情，或者，我没有信心去做好其他的生计，这样的解释，你相信吗？”
　　她虽然是笑着的，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心酸与压抑。这样的笑容似乎我也曾经有过。
　　十二岁那年，盛泽归家院，徐拂曾这样问过我，“爱柳，一直这么笑着会很累吧？”
　　“小宛，你会累吗？”
　　我突然能知晓当时徐拂这样问我时自己是怎样的情绪，她看我，犹如看初时的她。而如今，我正如当日的徐拂。
　　“早就习惯了。”董小宛道，“习惯了这样生活，习惯了这样卖笑，习惯了在这样风花雪月的地方生存。”
　　我无话可说，徐拂当年未必能劝动我。今日的我也定不能劝动董小宛。
　　所有的一切看似冥冥之中早有了定数，周而复始，反复经历着生生不息的轮回。
　　我这才发现自己走了很久的神，早前的一切仿佛都像是在做梦一般。我定了定神看向董小宛，“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董小宛的结局在我的印象中好像并不算悲惨，所以也就只能这样让它顺着延续下去了。
　　很多时候，我无力改变命运，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寒柳约梅魂
　　此外后的几天，我与董小宛像似预定好了一般，对那日的对话只字不谈。
　　董小宛虽然是一个喜好清净的人，但性格却并不沉闷。我与她真如几年没见面的好友一样，成天凑在一起谈天谈地。有谈及时局，也有往日的情怀。而萦柔和柳隐两人，一个实在对我们的话题提不起兴趣，一个则总是有办不完的事情，所以，更多的时候，往往是我与董小宛两人独自行动，包括携手外出。董小宛喜欢看戏，我虽然没有她这样的喜好，但对于能打发时间的活动总是不拒绝的。两个女子乱逛戏班在这时来说还算是一件比较惊世骇俗的事情，为了安全，我们都是以扮着男装示人的。一个着青衣，一个着白衣，几次下来，倒真有一派风流公子的作风。
　　这日我们赏的是《牡丹亭还魂记》。据说表演的戏班是苏杭最大的戏班。
　　我与董小宛去的时候戏快开演了，周遭早已坐满了人，但离戏台最近的一排却是空的。我与董小宛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十分有默契地挤在人群之中。毕竟很多时候委屈自己未必不是一种保护。古时的看戏并不像现代那般麻烦，并且，戏院中大多是提供茶点与茶水的，谁先入场就先坐头排，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比如这一日。
　　那头桌的主人很快就来了。领头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沈腰潘鬓，风度儒雅，神采奕奕，保养极好。在我以往认识的人之中，或文或武，或优雅或粗犷，而此人，我很难用某一个词汇来界定他。身材虽比不得一般的习武之人的魁梧，但又不乏精壮；一举一动之中又有浓郁的书卷气，未开口却已显露了一派不低与人博学气派。这个人，让我有些看不透。
　　我看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卑躬屈膝地领着他进来。一边殷勤地给那名男子奉上茶，一边还献媚地说道，“大人的大驾光临让小的这里蓬荜生辉啊。” 
　　“看来不是一个普通人呢。”我听见身边的小宛轻声说道。
　　我赞同地点点头，“非但如此，掌柜唤他大人，想必正官场得意吧。” 
　　那名大人并未说话，径自走向那个预留的空位，坐好，才道，“戏还未曾开始吗？”
　　掌柜忙应着打哈哈，道，“开始了，马上开始了。”
　　正说着，大厅内的烛火全部灭了，只听一声接一声的锣鼓声，牡丹亭终于上演了。
　　戏台上作为介绍故事背景的副末正唱着，“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我听见身边董小宛轻声重复了一句，“世间只有情难诉。”我的肩头一颤，黑暗中我将手伸向董小宛，她用力地抓住。
　　少女杜丽娘长期深居闺阁中，接受封建伦理道德的熏陶，某一日，杜丽娘轻念着《诗经?关雎》一章而伤春寻春。梅树下，她满怀憧憬地念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她念诗的景象竟与我在秦淮河常见的风月女子舟上所唱《关雎》一景重合，表面虽充满希望可骨子里却让人觉得悲凉无比。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进去多少，回过神后，台上已经换了一出了。
　　昏昏沉睡的杜丽娘竟梦见了一个书生模样装扮的男子持着半支寒柳与她在牡丹亭中幽会。巧言欢笑，并未多语，可两人眉眼之间都是深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来，分煞梅得唤不醒。”
　　杜丽娘醒后发现是春梦一场，竟郁郁不得终。梦中的男子形貌真切，让她竟难以忘怀。弥留之际她凄凄惨惨地唱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随人爱，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这曲词中的“梅树”，“梅根”都是在隐喻着杜丽娘梦中的情郎，柳梦梅。
　　“流年度，怕春色三分，一分尘土。”红颜终将老去，若我真能遇上如柳梦梅这般的知己，我会不会轻言放弃？会不会像杜丽娘一般执着？
　　我不觉地深叹一口气。许是太静了，这声叹息显得有些突兀。黑暗之中我突然觉着有一道目光投向我。
　　故事开始进入白热化，杜丽娘的魂魄与柳梦梅终于相逢。柳梦梅掘坟开棺，杜丽娘复活。杜宝却不认其为女婿。最终闹到金銮殿之上。
　　“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著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
　　杜丽娘和柳梦梅二人终成眷属。
　　戏台上的戏终于散场，我扭头看着身边的董小宛，她正若有所思。
　　她缓缓道，“如是，戏里唱得真妙。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若我们真能这样轻易为自己做主那该有多好？要爱什么就爱什么，生死都由自己决定，那么就不会有人哭哭啼啼、怨天尤命了。”
　　“寒柳欲约梅魂，得一个能与我们深怜低语的知己怕是不容易吧。”我也有些失落。
　　董小宛大约也不知接什么口好，只是闷闷地站起身来，道，“如是，我们回去吧。虽说是一个极喜的结局，可我看了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点点头，正想同她往外走，却见突然有人站在我们面前。
　　“两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我冲着来人所指的方向，见到的却是那坐主桌的大人。
　　我与董小宛面面相觑，不知那个人是什么意图。
　　倒是那个人径自走到我们面前，道，“两位公子，在下只是好奇，不知二位对刚才的戏曲如何看待？”
　　他虽是问着我们两人，但目光却只凝视着我。这道目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董小宛先开了口，“ 这位大人，我们两个也不过是门外人，看看热闹罢了，哪有什么见解。”
　　我也道，“是，我们也只是听说了今天的戏班在杭州有些名声，所以随着大伙一同来凑凑份子，哪能懂戏呢。”
　　那个人笑而不语，眼里是深深的不信。
　　董小宛扯扯我的衣角，我忙领会地点点头。
　　“这位大人，若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就此告辞了。”说着，我拉着董小宛往外走，却听他在我背后道，“适才我听见公子浓重的叹气声，公子可是在为着遍寻不着知己而忧心？”
　　我停住脚步，不快地说，“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这样的场景想罢是俗人都会称羡的吧。我不过是想到了往事才略有感慨，大人不必纠结与此。”
　　“你。。。”他身边的一名家丁冲上前拦住了我们。
　　那名大人来到我们跟前，冲拦住我们的家丁摆摆手，“多有冒犯了。我只不过是看了戏后想与公子一同谈论罢了，并没有得罪公子的意思。”
　　我一颚首，道，“我并未责怪大人。”
　　他一笑，说，“今天相遇既是有缘，在下与二位公子颇为投缘，不知二位公子姓甚名谁，他日有缘也可得以称呼。”
　　“在下姓柳。。。蘼芜。”我明白不留下姓名是不能马上离开这里，一时情急也取不出什么名字，就胡乱取了一个名字顶上。小宛自然是聪明的，她接着道，“在下董白。”
　　他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道，“在下梅受之。”
　　我应付地哎了声，心知他留下的也不是什么真名字，那么巧，我姓柳他就姓梅，信他才怪。不过他显然临时取的名字没我的有品味，受之受之，还不是一般的难听。
　　“梅公子后会有期。”我冲他一揖，心里想着以后别再遇上了。
　　离开戏院很久我带着董小宛绕着小巷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尾巴被完全耍掉了后才回了小院。
　　“如是。。。刚才那人。。。”晚上临睡时董小宛又来到我的屋中，“总觉得还会遇见他。”
　　“至少这就不是今天我们能思考的事情了。”我拍了拍自己刚铺下的棉被，“看来日后我们上街得小心些。虽然刚才那人跟踪我们并没有恶意，但归根结底我们还是不知道那名梅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如是，不如我们马上和柳隐说回金陵去吧，这样他就不用为照顾我们留在这里，我们也不用担心再遇着今天遇见的人。”
　　因为原因的有所保留，柳隐自然是不同意的，他耐心地听完了我们的话后，转眼看着我，“可是小爱又惹了什么祸？”
　　我脸上恼怒道，“我哪有犯过什么错？”心里却是有些忐忑的，活像一个办错事被大人训话的孩子。
　　柳隐悠悠闲闲地坐了下来，说，“既不是犯错，那为什么你们要这么着急离开？”
　　董小宛忙上前说，“是我，我的病让我们耽搁了很久，现在也见了大好，不若还是早些启程返金陵的好。”
　　“徐拂如今又不在金陵，你们去那里我不放心。”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色，“更何况小宛的病还未好透，路途艰辛，怕是要复发，不若还是再等些日子。等徐拂回来了，小宛身体好些了，我们在上路。”
　　“我。。。”董小宛无奈地看着我。“如是。。。”
　　我知道今天的劝说算是没戏了，索性一摆手，“反正我无所谓。”
　　嘴里说了无所谓，心里却突然有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心爱之物突然被旁人夺取了一般。
　　“小爱都这么说了，小宛也就不要坚持了。”柳隐的语气突然转为严肃起来，“你们两个女孩子也别成天单独出去了，毕竟这世道，还不太安全。”
　　我与董小宛赞同地点头。我说，“以后要是出去一定会更小心些的。”
　　柳隐有些狐疑地看着难得听话的我，说道，“天也暗了，你们还是回房休息吧。”
　　夜晚居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竟反反复复地重复着戏里的那句话，“寒柳约梅魂，绝世之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题目，和以前有些重复了。。。猜猜，这次出来的是谁？
今天终于把烫手山芋搞定了~~日子又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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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很不幸的事，可我们要坚信，风雨之后会有彩虹的。
我们的国家和人民会勇敢顽强地坚持下去的~~继续前进下去。
一起祝福吧！ 
                  一池春水一时忧（一）
　　这一夜，我居然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一袭青衣站立在梅树下。双瞳剪水，朱唇皓齿。
　　那分明是我。
　　只是身边似乎站着一个人，却似一个幻影，朦胧地看不清楚。
　　梦里有一个声音始终在那里说，“寒柳约梅魂，绝世之姻缘。”
　　我惊起。却见萦柔正端了水走进来。
　　她盈盈道，“姑娘，可是要起床了？”
　　我问，“柳隐与小宛可有起来？”
　　萦柔笑道，“早就起了，董姑娘的药吃完了，柳公子正出去买呢。”
　　我“哦”了一声，梳洗妆扮后才出了房。迎面走来了董小宛。
　　她说，“如是，昨夜可睡得好？”
　　我摇头，“做了一个古怪的梦，不提也罢。”
　　董小宛站定看着我，“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总将心事放在心里，难怪睡觉的时候也不放松了。”
　　我笑着说，“心事自然是放在心里的。”
　　董小宛也不理会我的强词夺理，转言说，“早点都预备好了，一起吃吧。”
　　我拉着她转而走向用餐的大厅。一路无语，快到的时候，我才听见董小宛轻声地说道，“如是，不妨少思一些事，这样遇事会容易的多。”
　　“上下会有涯，岂能无所思？”我看向她，止住了脚步，“小宛，你还不是和我一样。”
　　我听见董小宛似有若无地叹气声，她说，“我们总是希望对方要好些的地方，孰料这正巧是我们自己身上的弱点。”
　　我捏捏她的手，她 “哎呦”叫了一声，皱皱眉。
　　“小宛，别一大早把自己弄得那么沉郁。”我拉起她的手大步走了起来，“这么闷下去病也好不了，白费了柳隐一大早为你卖药的心思了。”
　　董小宛微笑，“柳隐倒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同小时候一般。”
　　萦柔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董姑娘说的极是，柳公子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大好人。”
　　我笑笑不答话。
　　碟中的美食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董小宛问，“如是，昨日的戏让我辗转反侧了一夜。”
　　我不明她话中的含义，不解地看着她。
　　董小宛又说，“小时候我时常会想，长大以后的我身边站的是一个怎样的男子？是不是像诗经上所说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后来大了，不会这么想了，只是有些时候，心里依旧会期待，是不是会有这样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自嘲地笑笑，“若是真有这样的人，我会不会同戏中的杜丽娘一般，勇于去寻找，去追寻呢？”
　　室堂内一片静谧。难得见到萦柔竟也皱着眉头在沉思。
　　“小宛。”我开口，“若是真有，你一定不能放弃，要心志固贞地继续下去。”
　　董小宛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吃惊地看着我，道，“如是，我以为你会要我安命。”
　　“若是我劝你安命你会听从吗？”
　　“不会。”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劝说你？”我只觉得似乎在说服自己一般，声音也大了些，“小宛，没有人要求你做什么。若是你愿意，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董小宛低声地说，“按照自己的心意么。。。”她突然眼睛一亮，“如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道，“我只是把你心底的话说出来罢了。”
　　这是董小宛的心理话何尝不是我的。只是还能有这样一个男子值得我去全力追寻吗？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思有些黯淡起来，可是下一刻，董小宛的话却又让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董小宛说，“如是。。。我听萦柔说过你与宋公子的事情。”
　　我看向萦柔，她心虚地垂下头。
　　“我只是关心。。。如今，你心里是不是真已放下他了？连同云间的一切？”
　　曾经有不少人都旁敲侧击问过我这个问题，但却没有一个人像董小宛这样直白地单刀直入。
　　宋征舆，有多少时候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从我最后一次见他开始？还是明白陈子龙与李待问的心意开始？又或者是，被柳隐带离云间遇到董小宛开始？
　　我摇摇头，“小宛，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刻意不去想这个人，还是如今我心里早已经真正放下了这个人。我过去一直以为情随境迁这个词语并不妥切，可如今想来，这一段情却是真真正正的逝水不复。说我无情也好，心凉也罢，我确实很久很久没有挂念起他了。”
　　董小宛显然并不明白我话中的含义，只是说，“如是，我以为爱一个人是要疯疯癫癫痴痴狂狂一辈子的。而我还未曾遇到过真正能让自己动心的人。”
　　“疯疯癫癫。”我笑着低下头，心口漫开苦涩的花，“或许我没有你那么执着，或许我放手地还算早。”
　　董小宛依言点头，说，“如是，会有这样一个人的，我相信，你也会遇到。”
　　我冥想着柳如是的故事，似乎她的疯癫和痴缠限于陈子龙，而我，是她，又不是她。或许，早于他先遇到宋征舆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幸。
　　“小宛。”我不知怎么与她说，“原本，比起一见钟情我更相信日久生情。只是后来，宋征舆却叫我也不信了日久生情。”
　　董小宛的手轻轻伸了过来，握住我的。犹如昨日看戏时黑灯瞎火的一般，在自己心情有些孤立无助的时刻，这只手不由地让我心中为之一振，略有些温暖。
　　我一笑，颇是感激地说，“小宛，谢谢你。”
　　董小宛也似我前面一般，在我的手上捏了一捏，笑开了，“都多少年的姐妹了，那么客气做什么？”
　　自然，我在早些年时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遇到董小宛，也没有想过我与她竟能这般自在的相处。如果那时知道，我的心是否会觉得安慰许多？索性的是，这么些年来，我并不是孤独一个人的。我在这个时代最大收获是遇到了徐拂，柳隐，董小宛，以及许许多多曾救我帮我与水深火热的朋友们。
　　“小宛，日后你的心上人是真幸福的。”我真诚地说，“只希望他能好好待你。”
　　董小宛略带羞涩地垂下头，“如是，你折煞我了。”
　　“小爱说得极对。”柳隐迈步走了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来得可真及时。”
　　柳隐坐下，将手上才买来的药包递给萦柔，“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时候给董姑娘服药，知道吗？”
　　我斜眼看着柳隐，“这可好了，萦柔也听你的话供你使唤了，就我被舍弃了。”
　　董小宛和柳隐笑成一团，我看着有苦难言的萦柔，又说，“他都嘱咐你了，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萦柔嗯了一声退下。
　　我转头看着仍在笑的两人，自己也觉得滑稽，说，“有什么好笑的。”
　　董小宛指着我说，“如是，今日看见你为萦柔吃味真是稀罕。”
　　稀罕？的确稀罕。我自己也不知道突然闹什么情绪，前一会儿还好好的，可这会儿也不知怎么了，我放下筷子道，“哎，你们就当我提前为小宛试药了吧，还是吃错了药，脑子犯了糊涂。”
　　早餐原有的温情就在刹那间风吹云散了，但心中的那份心意却是依旧存在心里的，并会深深地记上一辈子。
　　吃完早饭后，柳隐告诉我们一个早在预料中的消息，他要回吴江去了。
　　“怎么那么突然？”董小宛对柳隐说，“我原本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待上一阵子的。”
　　柳隐说，“说是周府有了些事情要我回去处理。”他的视线又聚集在我的身上，“小爱，听说这两日宋府在筹备。。。筹备婚事，而王氏在这当口要我回去，我不知道王氏这回是不是在策划着什么，但是你和小宛在我出去的这段日子里，要定定心心地留在这里，等我联系上了徐拂后，就接你们回去。”
　　宋府？我明了他说的是宋征舆的婚事。事已至此，他又与我有什么关联呢？我与他之间早就不是一个转身的距离了。
　　于是，我只是点头，道，“你快回去吧，万事自己小心。”
　　董小宛也接口说，“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而你在周府可是不能走错一步，你的事情，我也算知道一些，若是不行，可千万不要勉强。”
　　柳隐一一点头，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是立刻整理了东西就往吴江赶。
　　目送他离开的那个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个不停，或许是最近的休息少了些而造成了自己的眼睛疲劳。远见柳隐渐渐离开，我拉拉站在自己身边的董小宛的衣角，道，“小宛，我们进屋去吧。” 
　　董小宛没有答话，远远地看着柳隐的马车离开视线，轻声地说了一句，“如是，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我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好，良久才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吧。”其实自己的心里也漾起了一丝不祥，只是这种感觉无法与董小宛言明。可能，我与董小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如柳隐所说的，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他回来。自从在周府误会过他后，我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他对我说的任何话。我一向相信柳隐有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通天本领，任何事都无法难住他困住他。我一直深信着这一点。
　　即便是，后来来的人并不是他。
　　
                  一池春水一时忧（二）
　　董小宛长长久久地没有说话，在我以为她只是沉浸在对柳隐离开的不舍之中的时候，她却轻轻说道，“如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会有祸事发生呢？”
　　我沉思了片刻才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吧。”
　　柳隐走后的院子显得有些空静，虽然他在时的话也并不算多。但心底却是明白的，他在，总有一份安定感在。
　　这份沉寂终被院子里的鸟儿的叽叽喳喳声给打破。
　　董小宛视线也转了过去，说，“ 如是，快入夏了呢。时间真是过得似水一般。”
　　已是夏天了。我与宋征舆从相守到分手竟只走过一季。可这一季，转眼也已成如烟往事了。
　　“我们回屋吧。”我劝着董小宛，知道她平日里虽然还算开朗，但却很容易被某一种情绪所影响，连带着整日沉浸在那种心情中。我补充地说，“你该吃药了。”
　　董小宛点点头，就着我的手的引领转身回屋。
　　日子又这样过了几天，在我以为先前的预感都只是一种幻想的时候，一个我以为会终身见不到的人却意外地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云纾？”我惊喜过头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几年不见，云纾似乎稳重了许多，见我也不似以往那般活跃。她浅浅一笑，微扬唇角，道，“如是，你怎么不请我去屋中坐坐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吩咐萦柔给她倒茶后，忙领着她进了屋。
　　“你。。。可好？”我想着她先前是因为周老夫人而得宠，如今，周老夫人早已仙逝，以她昔日的身份和脾气，想必过得定不太好。这么些年下来，我也算知道周府一些事，可我竟忘记了询问云纾的现状。她毕竟是我在周府的第一朋友啊。是曾经那么帮我，那么为我报不平的云纾啊。
　　想到这里，自己的语气中也带有一丝愧疚，“王氏。。。她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云纾的口吻中没有一丝犹豫。
　　“是么。那就好。”我这才放下心来，“你现在还在周府吗？”
　　“是。”她的回答依旧简洁，疏离且冷淡。若不是她的容貌未变，我真以为自己遇上的不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处的云纾。
　　“如是。”她说，“是柳隐让我来接你的。”
　　“柳隐？”我有些疑惑，“可是他才没离开几天啊，他都已经回了周府了？”
　　“是。他一回吴江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可自己又无法脱身，我自老夫人死后就是周府的一个闲人，又与你相熟，他这才遣了我来找你。”
　　“是嘛。”我虽然还是疑问重重，可眼前的是云纾，她终归是不会骗我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看着她。
　　“越快越好。”云纾不假思索。
　　“好，那我这就通知萦柔和小宛马上收拾行囊。”
　　“小宛？”云纾皱了皱眉，问，“小宛又是谁？”
　　“小宛就是董小宛啊？柳隐没与你说过？”
　　“哦。”云纾视线有些飘移，“说起过的，说起过的，只是我忘了。”
　　董小宛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狐疑地看着我，问，“如是，那个云纾姑娘可是值得信任的？我总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在这里等着柳隐亲自回来。”
　　云纾。我略略思索。其实这次云纾的到来，有许多让我不解之处。
　　比如，杭州至吴江的路途虽算不上遥远，可是几天能让柳隐与云纾来个往返也过于牵强了些。其次，云纾这次见着我的态度不如以往热络，虽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但朋友之间的情谊与人的性格一道抹杀了，我实在有些捉摸不透。再次，云纾这样的身份，王氏能让她自有地出府吗？
　　“小宛，其实我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蹊跷，只是，”我坚定地看着董小宛，“我相信云纾是不会害我的。”
　　“如是。。。”董小宛说，“我不是对你的朋友有所怀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云纾真的要害我们，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我。。。”我有些茫然，云纾会是真的要害我们吗？我认识的云纾是这样一个不念旧情的人吗？
　　“如果真有人想要害我们，我们这个院子也早已不安全了。若是我们这次不去，他们总有法子让我们离开这里。”我想了想又说，“我们可以在这个院子里给柳隐留下记号，如果我们真的被云纾骗了。。。”我顿了顿，接着说，“我是说如果，那么柳隐回来，见到那个记号也会去救我们的。当然，我们一路上要保持时刻的警惕，毕竟，很多时候，能救我们的人只有自己。”
　　“我明白了。”董小宛突然笑了起来，“如是，无论如何，至少，我们可以依靠彼此。有你在我的心也觉得定了些。”
　　“是。”我点点头。
　　云纾预备的马车并不大，当我们所有人全挤在车厢内，几乎是肉贴肉，很难有能让自己身体活动的空间。云纾当机立断，道，“我坐在外头，与车夫一起，你们也能空着些。”
　　“谢谢。”我看见云纾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道，“云纾，难为你了。”
　　“不客气。”云纾显得有些不适，径自从车厢跳下去，在车夫身旁坐下。
　　“如是。”董小宛看着我，小声地说，“看来我是误会了云纾姑娘了。”
　　我盈盈浅浅地笑笑，安心地回着，“放心。”
　　萦柔是最没心思的一个，一路上掀着布帘看风景。
　　董小宛说，“如是，这让我想到当初我们相遇的情景呢。小小的车厢装载的是我们这些居无定所的孩子们，家园毁坏，颠沛流离，不知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不过幸好，幸好当初能遇到你与柳隐两个朋友。”
　　“是啊。”我的视线也飘到了马车外，道，“原本以为，我们也只是匆匆过客，如今，却又能这样奇迹般地相逢到了一起。”
　　萦柔听着我们的话也忙不迭地插了一句，“要萦柔说，两位姑娘都是有缘之人，这样才得以重见。”
　　“相逢既是缘分。”我看着马车前方云纾的背影，“若不能长久珍惜也不要轻易就破坏它。”
　　视线中云纾的身形微微地一颤，险些掉下马车去。一旁驾车的车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才虚扶了一下一旁的车架，重新坐好。
　　我能感受到一旁董小宛疑惑的目光，料想看到刚才情景的不止是我一人。可我还是动动了嘴唇，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口型。
　　云纾仿佛并不着急赶路，太阳未落山她便领了我们投宿到一家客栈。
　　车夫名唤阿大，话不多，一脸忠厚老实的模样。他将我们送入客栈后，自己又驾着马车去了客栈后院。
　　“阿大去后院喂马了，我们不等他吃饭了。”云纾刚寻了一个位子坐下， 便立即有殷勤的小二走了过来。
　　云纾信手点了几个小菜后，才又看着我，说，“如是，我们一别也有好多年了。”
　　我应和着说，“是，隔了那么多年见你还如同往昔，心里是真觉得欣慰的。”
　　“如同往昔？”云纾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如是，你这如同往昔可是说错了。”她的视线暗了下来，“早就已为人妇，又何来的如同往昔？”
　　已为人妇？
　　我这才发现眼前云纾居然早已梳了妇人的发髻，眼角也有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纹路。
　　我抱歉地笑笑，“云纾，刚才我没有留意到。这样说来，你可也比我长了几岁。那么，你的夫君，可待你还算好？”
　　云纾没有答话，目光飘移至了远方，她清浅地一笑，说，“我的相公就是阿大，待我还算好，如今孩子也有一岁了。”
　　阿大？我努力在脑中寻找着刚才那个车夫的样貌，印象中只是依稀记得是一个老实本分但模样却绝不突出的人。当初周老夫人总是戏言要为云纾寻一门好亲事，阿大，难道就是那个适合云纾的好人？我自己想着都觉得有些讽刺。
　　“云纾。。。”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他待你好便成了。”这个世道，良人难寻，寻个从心底待你好的人，然后平平淡淡的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我看着阿大倒是不错。”一直没有开口的董小宛说了话，“云纾，一路上就觉得阿大外表看上去有些粗犷，但待人却是细致入微。是个能依附终身的人。”
　　云纾笑笑没有答话。
　　“云纾姑娘，因为先前急着赶路，我也忘了问你，我们现在是要往哪里去？”说话的是董小宛。
　　“金陵。”云纾道，“柳隐只说要我带你们去金陵，其余的等你们会合了便知道了。”
　　或许大家都生疏地不知道接下去应该说些什么，于是随之而来是良久的沉默无语，直到憨厚老实的阿大笑着坐到我们的边上。
　　他对我说，“如是姑娘，一直听着云纾念起你，今日终于见着面了。”
　　我礼貌地回答，“我与云纾也算是曾经共患难共欢喜的好姐妹了。日后，有你照顾我的云纾，我也就放心了。”
　　“姑娘。。。”萦柔忍不住笑了出来，“听你的语气好像云纾姑娘是你的待出嫁的女儿一般。”
　　董小宛也笑，“如是，你越发老气横秋了。”
　　我知道她们是想活跃此刻的气氛，也随着她们一同嬉闹起来，“是啊是啊，你们都是大好年华，而我是徐娘已老。”
　　“是啊是啊。”云纾对着我眨眨眼，转过身与萦柔逗乐，“你们不知，如是一开始进周府，我还以为周婆没问好别人年龄就领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来，心心念念地想终于有个姐姐了。结果谁知，问了才晓得，这如是竟比我还小了几岁。”云纾似乎也放开了许多，有一时间我竟以为她又回到了我在周府见到过的那个云纾，那个时刻能让人展开笑颜的云纾。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我止住了笑意，认真地云纾说，“云纾，那周府，你也不要去了。卖身的银两，我来帮你。”
　　云纾的笑容突地僵在脸上，过了很久，她才细声地说，“如是，我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
　　
                  一池春水一时忧（三）
　　云纾的笑容突地僵在脸上，过了很久，她才细声地说，“如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云纾，你变了。”我不知她竟会以这样的口吻拒绝我的好意，不由地唏嘘不已。
　　“这个年头，又会有什么能一成不变的人和事呢？”云纾怔怔地看着我，像似在安慰自己一般，“如是，你不也变了么？”
　　“说的也是。”我低下头，觉得自己与云纾之间似乎有了一种距离，而这种距离会让我们在日后相处中有了难堪。“这个世上，又会有什么永远不会变的呢？云纾，杨爱，都是如此。”
　　我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我们的名字，而在听到“杨爱”这个名字的时候，身旁的云纾身子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我以为她是想到了旧情，也不以为意。
　　“云纾，还记得我们在雅闲阁赏梅的场景吗？那时的日子真叫人至今回味无穷。”
　　“雅闲阁品梅。”云纾轻哼一声，“那也是你无尽灾难的开始。”
　　我吃惊地看着她，却想不出用何样的话语来回答。或许云纾的话是对的，若没有那天的雅闲阁，也就没有今日的柳如是。
　　过了许久，我才说道，“那日，老夫人还戏言要为你寻一门好的亲事。”
　　“老夫人。”云纾的眼中泛着晶莹，“她是真真切切地待我们好，只是她最后竟换得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我也不由地想起周老夫人曾多次帮我，为我说话的情形。甚至在最后，让我免于一死。若是没有她，我又怎么会有现在如鱼得水的生活呢？这些年来，周府的人与事是我一直刻意避免去回想的，但经过今日与云纾的谈话后，周老夫人和蔼慈祥的样子却始终在我心头徘徊不去。“周老夫人走时，是否还算安详？”我心知红袖与柳隐害死周道登，老太太走时一定是悲痛万分，可听不见云纾亲耳对我这样诉说，我仿佛依旧可以欺骗自己下去。
　　“老爷走得突然。”云纾的目光有些涣散，“他们都说，是你走了以后，老爷患了相思病。可是，我知道的，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一惊，难道云纾已经知道柳隐与红袖的事情了吗？
　　云纾接着说，“我只管安心服侍老太太，谁知，老太太竟也没有撑下去多久。”云纾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说，“如是。老太太去的时候还提到了你。”
　　“提到了我什么？”
　　“老太太说，云纾啊，我要找登儿去了，可是没能在临走前为你找一户好人家。还有如是，那个苦丫头，是我和登儿误了她害了她啊。”
　　我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两旁突然流淌下酸涩的泪水。
　　我说，“老太太临走前还能惦记着我，我不似你自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着，她的记挂，真的叫我羞愧难当了。”
　　云纾笑笑，“她是真心疼我们的，把我们当作女儿一般疼爱。当初她这样对你，也是进退两难啊。”
　　我答，“我知道的。老太太的恩情，可惜这辈子是不能报答了。”
　　“阿大是夫人选的。”云纾突然转换了话题，“万幸的是，他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的不堪。”
　　“王氏。。。她没有难为你吧？”我抬起头，试探地看着她，“若是有困难，你可以找柳隐。”
　　“柳隐。。。”云纾轻轻一笑，嘴角闪过一丝无奈的笑容，“怕是他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吧。”
　　“什么？”我只觉得与柳隐分手时的那丝不祥突然又涌了上来，“云纾，你说的自顾不暇是什么意思？柳隐他，在周府的日子很难熬吗？”
　　周遭似乎也因着我们的谈话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交集着，等待着云纾的回答。
　　我也心焦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些颤抖，“云纾，难道柳隐会出什么事吗？”
　　云纾淡笑，道，“如是，我可没有说什么，是你多想了。柳隐啊，好得很。” 
　　阿大也接着大声笑了起来，说，“如是姑娘，你说得是那个周府的管家柳隐吧，他我也见过，面相好得很呢。不用担心。”
　　我还想再问下去，却瞥见一旁的董小宛对着我微微地摇了摇头。只得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深深地咽下。
　　回到屋里，还未坐下，就见了董小宛走了进来。
　　董小宛开门见山，“如是，我觉得云纾有古怪。”
　　我点点头，“适才你应该让我追问下去的。我生怕，柳隐已经有了不测。”
　　董小宛拉着我在床榻上坐下，“如是，你觉得，云纾会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你？”
　　我摇摇头，但还是坚定地说，“我还是相信，云纾不会想要害我。只是我担心柳隐。。。”
　　“你没听阿大说，柳隐是福大之人，没那么简单就被人所害的。”
　　“可是。。。”
　　“如是，你听我说。”董小宛用极为严正的语气说，“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能好好地保护自己，弄清楚云纾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这样一旦柳隐受险也不用顾忌我们而自乱阵脚，他对我们有信心，我们也得对他有信心啊。更何况。。。你不是确信，你所认识的云纾不一定会害我们。”
　　“说得也是。”无论我们如何变，以我认识的云纾来看，她是断不会害人的。经过今天的一番谈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坚定能支持着自己对云纾的信任，但千真万确的是，每每在回忆起周府往事的时候，最温馨的那段记忆中定有云纾的存在。只是，这一次，云纾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事情大有蹊跷。”正谈得起劲，却见萦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我对萦柔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心地环顾了四周的环境后，才开口说，“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莽撞地就闯了进来？”
　　萦柔这下倒也平复了自己的心绪，谨慎地走到门口，将门牢牢地关上后，复走到我的跟前，说，“姑娘，我刚顺口给小二打听了一句，问还有多久才能回到金陵，谁知，小二却和我说，这哪是去金陵的道，这是去吴江的专道。我一听当即觉得不对，忙回了屋来告诉姑娘。”
　　“吴江？”倒是董小宛先反应过来，“周府不正是在吴江的吗？”
　　云纾一反常态的举动虽然早已引起了我们的怀疑，但内心中依旧怀有一丝侥幸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我寻思着，“云纾先前还和我们说要送我们去金陵与柳隐会合，这下怎么又转到去了吴江？会不会这条道既能通往金陵也能通往吴江？” 
　　“我先前也不信，云纾姑娘是个多好的人啊，把马车让给我们坐，因此一再问了小二以便确认。可是小二说，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只能往吴江走。还有。。。”
　　“还有什么？”我追问。
　　“还有的就是，阿大喂马的时候曾经与马房的小厮闲聊过，说自己的目的地就是吴江。”
　　“如是。”董小宛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冲着她摇摇头，苦苦地一笑。
　　
　　随着车程的延长，我们也日渐疲惫起来。董小宛的病终究没有好透，因着马车的颠簸，竟又复发起来。云纾虽然原本并不着急赶日程，但见着董小宛因着这突来的病耽搁了我们不少日子后，也不由地着急起来。
　　我接过萦柔刚熬好的药，正想进屋喂给董小宛喝，却被云纾叫住了。
　　“如是。”云纾有些迟疑，“董姑娘的病可好了些没？”
　　我摇摇头，“小宛原本身子就弱，病也未好全，这几日的车程让她旧疾复发，一发不可收拾。”
　　云纾眉头微皱，“可是，这样一直耽搁下去也不妥啊。”
　　我也无奈，道，“还是等小宛身体好些了在上路吧，只是耽误了你和阿大的时间。”
　　云纾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扬了扬手，说，“罢了，你先给董姑娘送药去吧。”
　　我转身进屋，关上门。
　　董小宛吃力地支起身子，目光朝向我关上的房门，虚弱地说，“如是，你来了。”
　　我见状忙将手中的碗放下，跑过去扶住她，说，“小宛，你身体不适就不要勉强起身了。”
　　董小宛轻咳了两声，说道，“如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误了大家的时辰。”
　　我叹了一句，道，“小宛，这自然与你无关，可是我担心你的身子拖下去。。。”
　　正说着，我看见董小宛重将视线又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并俏皮地冲我眨眨眼睛。
　　我笑着问道，“可是那影子走了？”
　　董小宛压低嗓门说，“可不是，站了好半天，估摸着是放下戒心了。真相信我是病了。”
　　我也点点头，道，“只是难为你装病了。”
　　“不妨事。”董小宛跳下床，径自走到桌子前喝下先前我放在那里的药。“我确实是病了，只是没有病倒那样重的程度而已。如是，接下来的路可想好该如何走了吗？”
　　我语气中带有些许无奈，“如今只是暂时拖住了云纾，可柳隐的状况，云纾的目的我们都不清楚。”
　　董小宛也叹息，“是啊，如今做再多的努力我们也只是困在这里。要是能遇上什么人可以帮我们弄清真由，就是最好了。”
　　“我终究是不相信云纾会这样骗我。虽然事实是这样铁铮铮地摆在我的面前。”我心底像是突然失去了一件最为重要的东西，变得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云纾和周老太太对我的恩情，又怎么会轻易地被时间抹杀干净呢？
　　“如是。”董小宛和煦地笑着，“云纾或许有她的苦衷。”她拉起我的手，“这一路上她待你，是真有些真情实意的。否则她大可不顾我身体虚弱，直接带了你离开就可了。”
　　我感慨地应着，无论如何，云纾依旧是我心中的那个云纾。
　　董小宛的病拖拖沓沓地延了好多天，终究是在某一个夜晚，云纾告诉我们，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第二日我们必须启程。而董小宛的病，可以在金陵治。
　　我与董小宛无可奈何地相视一笑，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才发现有好多别字。。。汗。。。 
                  救兵
　　我与董小宛无可奈何地相视一笑，云纾，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了。不过也好，事情到了这般田地，总要有一个对策的。而真相，终将要被坦诚地公布出来。
　　我与萦柔扶着董小宛坐进马车，云纾照旧是坐在阿大身边。阿大正欲驾马赶路，我突兀地问了一句，“云纾，你的孩子如今是谁看着呢？”
　　云纾竟没有回答我的话。倒还是阿大轻轻地拍了拍云纾的肩，扭头憨笑着看着我，说：“宝儿正由着我娘照应呢。”说罢，又看向云纾，问，“云纾，你说是不是？”
　　“是，是。”云纾的气息有些错乱，也没回头看我，只是说，“阿大，我们还是先赶路吧。”
　　迷迷糊糊地又行了半日的路程，阿大照例是停下马车让我们在郊外稍作休息，领了马去一旁的小溪边喂水。
　　云纾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早上的事情，她只是一人坐在一边，并不同我与董小宛以及萦柔说话。
　　也不知道休息了多久，我们正欲再次上车，却听到不远处有了马蹄声。
　　我与董小宛对视，这或许是我们的转机。
　　云纾忙不迭地催我们上车，道，“眼见着天要黑了，得赶快进城寻个住处，还有两日我们也要到目的地了。”
　　只有两日了吗？我有些慌乱，董小宛也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云纾。”我决心还是要同她说清楚，“我。。。”
　　正在这时，我听见身后响起一声马的嘶鸣声，随即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姑娘，可知道到吴江还有多久的路程？”
　　声音洪亮，气势如钟，我心一放，来得竟是他。
　　只是这一声吴江却也暴露了云纾一心想要欺瞒我们的心意。我看着云纾，她竟有些无措起来。
　　“还有两日。”我徐徐开了口，“云纾，我说得可对？”
　　云纾的脸上闪过错愕，难堪，抱歉，以及种种丰富的表情，但最终她还是平静地说，“是。”
　　“多谢这位姑娘，你。。。”来人这才看见我的脸，正想说下去，我却微微地摇了摇头。他马上明白，一抱拳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开了。”
　　云纾与我微微一鞠身子。他也不久留，匆匆离开。
　　“你都知道了？”云纾提出的虽然是一个问题，可她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而仅仅像是在重复一个事实。“那最好不过了，瞒你，我也很辛苦。”
　　我只是徒然地笑，不理踩她的言外之意。
　　又行了不少时辰，终于在夜未深透之前进了城。
　　“姑娘。”萦柔难见的乖巧，见四下无人偷偷说道，“今日我们遇见的可是。。。？”
　　“正是。”我点头，“若我没有猜错，他现在也正投宿在这家客栈里。”
　　“那我们现在可是能离开了？”萦柔低声问，“若是我们真随着马车去了吴江可就走不了了。”
　　“现在还不知道柳隐怎么样呢。。。”我想了想说，“反正现在与云纾之间，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事情，不如我问了云纾的打算以后再做决定，现在想来，她也应该正在找我。你先稍安勿躁。”
　　萦柔点点头，“我明白，姑娘。”
　　果不出我所料，我回房的时候，董小宛不知去了哪里，房内站着云纾。
　　云纾见我进来，笑笑，说道，“如是，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我示意让萦柔出去，走到她身旁，用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清冷嗓音问道，“我们之间尚缺了一个交代。”
　　云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说，“如是，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我明白。”我在她对面坐下，“云纾，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骗我回吴江。难道这都是王氏策划好的？先分开柳隐让我们落单，然后再命你把我带回吴江？”
　　云纾没有否认，只是笑，“如是，你向来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我苦笑，“还不是因为这次来的是你。轻易不代表不会。云纾，你是有苦衷的吧。”
　　“自从上次一别，我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没料到，如今的我们却以这样的方式重见。”云纾接着说，“如是，我并不想骗人，也不愿意骗人。”
　　我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样就轻松多了。省的你瞒我，我瞒你的，大家都不自在。”
　　云纾问，“如是，你可是已经想到了离开的方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云纾，你可是愿意放我们离开？”
　　云纾叹气，说，“你可知这里表面看似只有我与阿大，可是在我们身后有多少只眼睛盯着，监视着？我知道王氏要我带你回去肯定没按好心，可是我也不得不这样做，也不能就此放你们离开。”
　　“可是为了你的孩子宝儿？”我有些释然，至少云纾并没有变得让我不认识，“王氏可是以宝儿为要挟？”
　　云纾这次倒没有犹豫，她点头道，“如是，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了你。”说完站起身打算朝屋外走，我见状忙问，“王氏想要对付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你能不能让萦柔与小宛自行离开呢？”
　　云纾的步子刚要迈出屋子，“如是，没有一个人值得让自己无条件为之牺牲一切，没有一个人会因此感谢你。”她转过身子木然地看着我，“这个道理，我这几年才懂的。” 
　　“只是，以前的云纾，那样一心为我，我真的很感激。”我明白云纾有自己的坚持，而此刻的我也不会以为自己能靠这番话改变云纾的初衷，现在，我只是单纯地怀念那个曾经那样帮助过我的云纾，以及我与她之间已经不复存在的友谊，我与她之间早已渐行渐远。
　　云纾转回身，没有说一句话，关上门，迈步离开了屋子。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间也随着那扇门一同合上了。前几日未与她谈开的时候，我似乎依旧能自欺欺人地骗自己，骗董小宛自己与她之间还有往日的情谊存在。而如今，到了连自己都不能欺瞒自己的时候，我不仅有些失落。但只是一会儿的工夫。
　　没过多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又踱回屋外。她有些缥缈的嗓音透过我们之间隔开的那扇门不真切地传了过来，“如是，若你能逃脱我们周围王氏的眼睛，你不用在意我。”
　　云纾的话是否代表着她可以放我们走？我诧异地看着门上贴纸浮现出的那个并不清晰的身影。也不管她能否听清，用极小的声音回答，“谢谢你，云纾。”
　　“如是姑娘是不是舍不得放下义气自己逃回金陵？”当我的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中，冷不丁地听到了身后有这样一个声音。
　　我道，“石达，正巧遇上你了。”
　　石达依旧是我初见的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他搓着手笑道，“可不，幸亏遇到石达了，否则如是姑娘真的会心甘情愿地随着人家回吴江了。”
　　我随着笑，“现在石达来了，也是如此。”
　　石达有些诧异，“你明知回去又意想不到的事情等着你。。。怎么还。。。”
　　我说，“柳隐还在吴江不知所踪，更何况云纾的孩子在王氏手里，若是我没随着回去，王氏又会怎么对付她？”
　　石达顿悟， “如是姑娘这番举动。。。真叫石达佩服。”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拿起刚才云纾倒过的茶，饮了一口，眉头舒展，说道，“如是姑娘对石达有知遇之恩，这次石达一定会全力相助。”
　　我看着他，说，“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并没有帮什么大忙。”
　　“石达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鼠辈，若没有姑娘，石达恐怕如今还在云间街头愤世嫉俗却没有着落呢。”
　　“石达你过奖了。”我停了一下， “我现在只是想要请求你帮我平安地将萦柔与小宛送回金陵去。”
　　石达朗声回答，“这个是自然的，还有姑娘你，我也会一同送回去。”
　　“石达，我说过，柳隐他。。。”
　　石达打断我的话，“放心，柳隐我去救，石达虽然是个练武之人，但也算有些脑子，如是姑娘请放心，石达亲自跑一趟吴江，一定为你平平安安地救出柳隐来。”
　　不知怎么的，昔日那个潦倒自傲的石达也成了如今这般值得依赖，可以担待的男子。是官场的威力吗？
　　我看向石达，一字一句地回答，“石达，我信你，也谢谢你。”
　　石达的笑颜如同孩子一般纯真，他摆摆手，说，“如是姑娘还与石达客气。”
　　“石达，我是说真的。若不是这次遇上你，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当初姑娘不嫌我石达的乞丐身份，并延我以酒食，为我举荐，激励我要立功名于千里之外，自那时起，我就从心底中下了一个决定。”石达看着我，眼睛闪亮，“我石达在有生之年定将奉献出全力来保护姑娘，帮助姑娘，报答姑娘，救姑娘与水火。”
　　石达的脸因为认真而显得有些通红，他的手摩挲着桌角，“如是姑娘，你放心，石达定不辱使命。”
　　我很是感动，想不到当初自己的偶然之举竟换来了石达这般诚心相待。
　　“一切小心。”尽管只是只字片语，但我相信石达已经明白了我的心。
　　虽然不知道王氏的用意是什么，但我坚信，无论是柳隐，还是云纾、阿大和宝儿，都会安全的。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石达出现~~ 
                  才子冒襄
作者有话要说：已补完　　
　　若非是身边有着董小宛和萦柔，我真以为自己的听觉发生了严重的问题。
　　石达早晨换了我的衣服随着阿大和云纾的车去了吴江，当时董小宛和萦柔看着扮成女妆而显得有些忸怩的石达，十分不给面子地大笑出声。石达的计划其实并不复杂，他扮作我混入周府，伺机行动。如今的石达在左良玉手下也算是一个略有小名的军官，因此，即便是王氏发现捉错人了也不敢肆意妄为。而云纾一家三口，柳隐的性命，说实在的，交到石达一人手中，我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放心。但随即转念一想，王氏也并非算得上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也不会做出什么特别夸张的坏事情。妇道人家能想出的方法无非是陷害栽赃，闹出人命恐怕也是她避而不及的事情吧。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了。
　　而当石达同云纾，阿大一照面，反倒是云纾比较吃惊，阿大则像是早料到了一切似的显得有点淡定，如同他的车后坐的依旧是我们一般。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匆匆上了马车，向吴江驶去。我与董小宛和萦柔三人则是等着石达交待好的朋友带着我们离开这里。
　　因着周围可能有着监视的眼睛，中午快过的时候，才有人轻叩我们的屋门。
　　来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温和如玉，笑容和煦。声音好听地不似这个世界会有的，一时之间我竟有些被扑面而来的阳光照射地睁不开眼。他含笑问我，“可是柳姑娘？是石达要在下送三位姑娘回金陵的。” 
　　“如是。”董小宛听见声响也走了出来，见了来人也不仅一怔。饶是见过再多貌若潘安的男子，但似乎没有一个能有眼前这一个能让人觉得有炫目之感。气质好，声音好，最重要的是样子也好。老天造人果然是不公平的。
　　那男子显然是注意到了我们两个人的神情，脸不由自主地一红，再次重复道，“姑娘可是柳如是柳姑娘，在下受了石达的委托送姑娘安全回金陵的。”
　　我先反应过来，忙道，“是。有劳公子了。”说完拉拉愣在一边的董小宛，说，“小宛，快去让萦柔拿了东西出来。”
　　董小宛应着好，略有不舍地转身回屋去了。我从未见过这样失仪的董小宛，心中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哎，原来我们都是外貌协会最忠实的会员。
　　我清了清嗓音，问着面前这位好看的男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又露出那种足以迷倒众生的笑容，说，“在下姓冒，单名一个襄字。若是姑娘不嫌弃，单可同石达一样唤我辟疆。”
　　“哦。冒辟疆。”我机械地重复了一句，突然惊觉地大叫一声，“什么，你是冒辟疆？”
　　冒辟疆不知我怎么会这样惊讶，止住好奇，仍是好脾气地回着，“是，在下冒辟疆。”
　　“什么？公子莫非就是那个十四岁刊刻诗集《香俪园偶存》的冒辟疆？”这次问话的声音更大些，但却不是我的。我见到董小宛脸上泛着潮红，目不转睛地看着冒辟疆。
　　冒辟疆微微躬身，道，“正是区区在下。”
　　若非是身边有着董小宛和萦柔，我真以为自己的听觉发生了严重的问题。冒辟疆，不正是那个与董小宛相守一世相爱一世的良人吗？没想到我竟然是他们的媒人。我有些沾沾自喜地看着眼前这对俊男靓女，不知他们的情怀会在哪一刻初开。定睛看看董小宛，似乎已经萌发了倾慕之意。
　　董小宛待冒辟疆下去安排事项之后，才小声对我说，“如是，这世间真有这样面貌俊美的男子。”
　　我笑着点头，“可不是，一笑便打动了董姑娘的心房。”
　　董小宛一羞，“如是你不要胡说，我只是一直听闻他的名声，有所仰慕而已。今日一见，才知道他原也是这样一个样子俊秀的男子。”
　　“原来小宛不是真的喜欢冒公子。”我故意捉弄她，“那是如是多想了。”
　　“柳如是。”董小宛声音大了些，“你整日里就想着这些风花雪月。一点女子应有的自持都没有。”
　　“原本就是风月女子。”我哀声一叹，“不谈这个谈什么。”
　　“是啊。”董小宛的面色也暗了下去，道，“冒公子，这样好的人，想必家里早有貌美如花的妻妾了吧。又怎么会由得我们痴心妄想。”
　　我见状忙道，“小宛你放心，我心中有预感，你与这冒公子一定会有美满结果的。”
　　“真的？”董小宛显然已经深陷冒辟疆的魅力之中，往复的理智已经不在了，听我这么一说也不由地喜笑颜开。“如是，我信你。”
　　当然得信我，我可是有历史做依据的。
　　“如是，不知怎么的，我今日虽然才与他见了第一面，可心底却再放不下了，总觉得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与他在哪里见过。”董小宛说，“如是，其实我并不奢望自己能一直守在他的身旁，能与他对吟成诗，泼墨挥毫，赏花品茗，游遍山水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一见钟情，董小宛是相信一见钟情的吧。我颇为动容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是，其实早先就一直听闻自己原先的姐妹们谈及冒公子，就被他的才情所倾倒，今日一见，心中就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就是他了。他就是我要寻找的柳梦梅。”
　　“柳梦梅。”我忆起我们看“牡丹亭”的情景，“你说你会无所畏惧地去寻找你的良人。”
　　“是。”董小宛无比坚定地看着我，“可是，如是，真遇上了，我却害怕。”
　　我只有安抚她，“小宛你有我呢。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冒辟疆当然不知道我与董小宛之间曾经有过这样一番谈话。他其实原本就要赶去南京参加乡试，说到底，他只是顺路陪我们走一趟而已。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我知道董小宛和冒辟疆之间结局是好的，可是之中还要经历多少困难我现在却无法预料到。冒辟疆虽然文高八斗，可是却屡屡落第，他开口闭口都是怀才不遇的感慨，这样的人能明白心思细腻如水的董小宛的心事吗？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迎面看到董小宛臻首低垂，嘴角漾着不易察觉的微笑，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好在很快又回到了南京。和冒辟疆匆匆分手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媚香楼。虽然离开这里只是短短几个月，却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一别数年了。媚香楼外一切欢闹都没有改变，但媚香楼内却已易了主。我没料到的是徐拂竟已把媚香楼卖给了别人，门外对着我媚笑的是新鸨母林妈妈。
　　“来得可是如是姑娘？”
　　我点点头，道，“徐姐姐怎么就闷声不响地把媚香楼给转给妈妈了呢？”
　　林妈妈道，“徐妈妈从良了，怎么还能守着这里呢？要嫁给汪大人呢，这可是天下落下的馅饼，极大的喜事呢。”
　　我“ 哦”了一声，又问，“徐姐姐离开之时可曾有过什么交待？”
　　林妈妈的眼珠一转，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徐妈妈交待了，如是姑娘若不想留在这里，可以自行离开。我绝不能强留姑娘。”
　　徐拂到底是把我的将来交待清楚了，只是，是去是留，我心中还是没有一个定数。若留，难道以后一直过着同以往一般的岁月吗？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会像徐拂一样以姐妹之情这样诚心对我的鸨母。若走，天下之大，我又该去向哪里？刚从危险的境地逃离出来，离开媚香楼，会不会只是失去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地方呢？
　　我正思索着，却见鸨母的眼神已从我的身上转移到了董小宛那里，声音高了许多，不知打着什么主意，“这位漂亮的姑娘如何称呼？”
　　“董小宛。妈妈唤我董小宛就可以了。”
　　“董小宛？”林妈妈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才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就是董小宛，徐妈妈也有交待过的。”
　　我见她看向董小宛的眼光像似饿狼见了羊一般，忙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董小宛往后拉了几步。
　　“林妈妈。”我看着鸨母，“徐姐姐可说小宛也能和我一同离开？”
　　“如是。。。我。。。”董小宛拉拉我的袖子，我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不想离开，可我不知怎么的，心里放不下心来将董小宛一个人留在这媚香楼中。
　　“如是姑娘。”林妈妈的额头上渗出汗，“徐妈妈可只说了你能离开，董姑娘可不算的。”
　　“林妈妈。”我下了决定，“我留下，可是有一个要求。”
　　“姑娘能留下是我最大的福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是太。。。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妈妈尽力为你达成。”
　　我笑着看着董小宛道，“我与小宛不住在媚香楼，但求妈妈给我们一个画舫，我们只见自己想见的人，赚着的银两给妈妈六成，这样如何？若我想走，你也不能束缚我，妈妈可答应我的条件？”
　　“行，行。”林妈妈忙不迭地应着，“旦凭两位姑娘喜欢了。”
　　
                  徐拂初嫁
　　生活就这样安顿下来。
　　其实我留在南京的想法很单纯。其一是因为还要等待石达和柳隐的消息，其二则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哪里。
　　此时的冒辟疆早已与张明弼结盟，参加了复社，成为了“四公子”之一。不过，他这一次的乡试当然又以失败告终。其实以他的才华早就应该中举，而非多次的名落孙山，可是他偏偏每次都要在自己的文章中联系时势，针砭政局，这样的文人自然不受到朝廷的青睐。在我们安顿之后，他又来看过我们几次，初时打得自然是看我和董小宛的名义，但次数多了，我也识趣地不再做他二人的电灯泡，仅留这对小儿女花前月下了。
　　某一日，我被董小宛拉进她的屋内，她指拨琴弦，漾开悠扬的琴声和低声的吟唱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诗经*卫风淇奥》）
　　“小宛，你。。。”我看着她，不知她的用意是什么。
　　“如是，我想。。。我想唱给冒公子听，你说可好？”她缓缓低下头去，脸上闪着不易察觉的红。
　　我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大大的震惊给笼罩住了。在此之前，我总是无法想象如董小宛这样清高的女子竟也能以低低的身姿和这样的青睐的口吻赞美心仪的男子的容貌、才情以及诸多她眼中的优点，更没有想过她甚至会以古曲的方式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对冒辟疆绵绵爱意。这一点换作是现代的许多女子都无法做到的，更别说是在这个受封建制度影响的时代了。董小宛真的做到了她对我所说的，像杜丽娘一样无所顾忌的，勇敢去争取自己的幸福。正如张爱玲曾经给胡兰成写的那句话，见了他，她变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董小宛与冒辟疆的第一见，是他的一瞬却是她的一世。只是，这为冒辟疆用心所弹奏的曲子， 冒辟疆他会明白多少呢？
　　没有徐拂的日子的自然要比往日难熬，媚香楼少了原本就少见的清流气息，显得格外媚俗起来，只是奇怪的是，客人反增不减，比往日徐拂在时还要更多些。数十画舫缓缓驶入秦淮河，有佳人必然会有才子。而名人雅士仕人贵族也都不知受了什么号召，纷纷聚集到秦淮河畔，与洁身自好的青楼女子掌灯夜谈，轻声嬉闹，一时之间，欢声笑语，夜夜笙歌，胭脂粉更是充斥着整个南京。这些事原本也无关我们什么，只是冒辟疆似乎被其中一个画舫的主人给吸引了过去，不再留恋于董小宛的闺房，弄得董小宛芳心落了一地，幽幽叹了一夜之后，竟生起了病来。
　　我一边骂着冒辟疆的变心，一边为着董小宛心焦，整日不出门，对周遭的事情也一概不知。若不是后来接到徐拂的请帖才出了画舫，我怕是永远不会知道冒辟疆究竟成为了谁的石榴裙下客。
　　因是已娶过多房小妾，汪然明也并未大费周章地为徐拂大摆酒宴。俩人这次也是只请了些许的好友，算是补办婚事。我去看徐拂，只觉她似乎圆润了许多，面色也好了很多，只是苍老了一些，眉眼之间依稀能见到以前风韵的样子。
　　徐拂拉着我坐下，轻轻一笑，道，“如是，你可算来了。”
　　我嗔怪着，“不是姐姐一生一次的事情么？怎么能这样仓促呢？”
　　徐拂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然名与我都省的麻烦了。”
　　“可是。。。”
　　“如是，姐姐知道你是为姐姐好，只是，能有这样的形式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能与然名这样一生相守我就心安了。”
　　我点点头，徐拂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汪然明，是真真宠着她，疼着她的。
　　“如是。。。”徐拂询问地看着我，“你与那李存我？”
　　“李大哥？”似乎是很久没有在脑中想起这个名字，我止住心神，一笑了之，“自然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拂叹了一声气，“我只听你在他家一住数月，还期待着能发生什么呢？怎想还是这样。”
　　我摆摆手，“姐姐，你不知，那李夫人，已足好。而我，不愿意涉足他们二者之间。”
　　徐拂恍然大悟起来，转瞬又苦笑着，“我都不知自己涉足与几者之间了。好在，然名现在心里还有我。”
　　我点点头，当作认同，徐拂也是苦命人，衣食虽从未缺少过，但始终缺一个能与她一生一人的人。
　　正想着，又听徐拂问，“听说这几日秦淮河上可热闹了。”
　　我点点头，“可不是，公子哥都乐不思蜀起来了。”
　　徐拂笑，“那是自然的，我可听说了那苏州名媛陈圆圆也来了。你说这秦淮河能不热闹么？”
　　“陈圆圆？”我眼睛一亮，那个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吗？
　　“就是陈圆圆。然名说前几日被几个好友拉去为睹陈圆圆一面之缘，没料到门庭若市，竟最后又被堵了回来。听说，陈圆圆这几日见的都是一个人。”
　　我扬眉，问，“不知是哪个公子那么命好了。”
　　“如是，你可知现在人人口中有称的四公子吗？”
　　“四公子？”我隐约有些印象，“我记得冒辟疆似乎是其中之一。”
　　徐拂有些吃惊，“如是认得那冒辟疆？”
　　我点头，“正是他送我们回金陵的呢。姐姐的意思，莫不是那冒辟疆就是陈圆圆的裙下之客？”
　　徐拂连声应着，“正是。没想到妹妹竟还认识冒辟疆这样的奇人。皋城冒襄、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商丘侯方域可是现在众人皆知的“复社四公子”，能有这样一个人儿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那陈圆圆实在是不简单。”
　　什么拜倒，分明是那冒辟疆喜新厌旧。想起还在病榻上的董小宛，我不由地有些气恼，“亏了这些负心的才子，才叫我们女人更加坚强。”
　　徐拂笑出声，“如是，那冒辟疆可是你心上之人？”
　　“不是。”
　　“那你为何那么气恼？”
　　“我。。。我只是为朋友觉得不值罢了。”
　　“如是。。。”徐拂止住笑容，“你不懂，若是真能轻易变了的就不是感情，没有的也不是真心。”
　　直到在回画舫的路上，我还在反复地思忖着徐拂的这句话，的确，董小宛和冒辟疆之间的事情只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结果而自己在一边胡乱操心。当事人只有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才会更加珍惜吧。事已至此，就让他们顺其自然好了。因为董小宛终将嫁给冒辟疆为妻，而陈圆圆也会遇上她心中的吴三桂。
　　无论过程怎样变化，怎样发展，只要结局是好的，那便是好了。
　　这样放宽心了，日后照顾董小宛的时候便也能放下很多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虽然拖了很久。。。 
                  游湖遇故知
　　我只觉得自己像似卸下了什么担子一般，脚步也变得格外轻盈起来。
　　远远的看见停泊在岸头的画舫旁有一个身影在徘徊，穿着单薄，很眼熟，心中似有一块地方开始痛起来。
　　我慢步向那个身影走去。而他也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也缓缓地转向我。
　　我一见他，不由地身子一颤，只觉得自己的步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静静地笑，朝着我走来。
　　“你。。。”我与他同时开口，随后他看着我，道，“还是你先说。”
　　“你。。。”我原先想说你怎么又清瘦了那么多，可到嘴边的话却是，“你怎么来了？”
　　“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寻你。”总觉得他有一种气质不似个凡人，无忧无喜，无悲无恼，总是那般不为所动的模样。或许他是动过的，虽然是为我，可是我却也没有福气见到。
　　“陈公子。”我继续说道，“谢谢你。”
　　陈子龙笑着摇头，“唤我子龙可好？”
　　我自知不能拒绝，点头清唤，“子龙。”
　　他笑得似个孩童，天色渐暗却觉得因了他的笑容又亮了起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子龙还未说为何会在这里找到如是的？”
　　其实我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我与小宛的画舫既然在着秦淮河上驶着，若是有心人又怎么会打听不到呢。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心里有一丝极为怪异的情愫，不知是因为再次遇到陈子龙，还是因为他刚才说得那声说得轻柔的恳求。可谁料陈子龙却给了我一个更令我吃惊的答案。
　　他说，“是徐拂告诉我并请我来的。”
　　“徐拂姐姐？”我有些诧异他与徐拂之间都闹僵了，徐拂竟还会主动联系他。
　　“徐拂。。。她是个好女子。”陈子龙叹着，“只是我辜负了她。”
　　“汪然明。。。或许才是她的幸福。。。”我不由自主地开了口，却突见陈子龙一脸期待。
　　“如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是不是你的幸福？”
　　我是不是你的幸福？
　　我的心底并没有太多的惊愕，可能心中早已明白了这些，却一直没有说服自己罢了。我想若是换了不久之前，换了我刚离开李待问家的那时刻，陈子龙这样问我，我想我会断然拒绝的，可是如今的我，却只是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告诉我，我并不反感他的话。
　　可是陈子龙显然却误会了我的举动，他有些黯然地说，“如是，我不逼你。我们还是朋友。你若有困难我还会尽我之力帮你。”
　　我一叹，“子龙你为什么要这么待我，值得吗？”
　　陈子龙笑得和煦，“有人不知是哪里好，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我笑得坦然，“我们才认识多久，哪有你说得那么多光阴。”
　　陈子龙却是认真地回答，“在我心底，一时已是永久。”
　　我不知如何是好，有些前言不对后语地说，“子龙，我要想想。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子龙眼中的光芒转瞬即逝，他闷声地答了一句，顺着我回来的方向渐渐远行。没有回头。
　　我只觉得他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拉得格外的纤长，格外的。。。孤寂。我安慰着自己，我早知自己与陈子龙之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这样的决然是对的，是正确的。只是心底依旧免不了地泛起了失落，那是一种仿佛失去了世间最重要东西后才会有的情绪。我不明白自己对陈子龙到底存在着一种怎样的情感，或依赖，或感激，或触动，或。。。眷恋。
　　我觉得自己的心一直闷闷的，似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压在心口，回到船上未惊动任何一个人。
　　“如是。”董小宛敲我的门。
　　我将她扶进来，责怪道，“小宛，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又下床乱走？”
　　“如是。”董小宛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有些力不从心的模样，她说,“如是，明日我想去游湖，你可愿同去？”
　　“自然不能去。”我皱着眉看她，先前的踌躇与犹豫也淡了些，“你这身子又怎么能受凉呢？”
　　“如是。”董小宛掩口笑着，“你活像我的老妈子。”
　　“我当然是你的老妈子。”我拉着她坐下，道，“你这样下去，身子怎么还好得了？”
　　“若是没人计较，我又计较什么呢。”董小宛声音中有一些沮丧，“如是，整日在这屋里，我的病气也怕要过给你了。我发誓，明日我身子一有不适就一定和你说，你就应了我吧。”
　　“好吧。”我无奈地看着她，“下不为例。”
　　第二日倒真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我与董小宛斜躺在有遮蓬的小船上，看着船尾的渔家一下又一下地划着船，突然觉得有一种暂时放下身心的感觉。
　　“似乎闷了很久了。”我侧头看看董小宛，她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小宛。。。”我顿了顿，“怎么今日会有这么好的心思？”
　　董小宛看似不经意，回答地却有些苦涩，“若非整日卧在榻上养病，那病气又怎么会让人觉得不快，赶走别人呢？”
　　“小宛！”我当然知道她指的别人是谁，想起那人如今正对着陈圆圆高声谈笑，心中也多了几分气恼，“若你想问个明白，我陪你去。”
　　“问。。。”董小宛轻笑，“我又有什么身份，什么资格去问，这样徒然地走了过去，无非是让自己变得更不值罢了。”
　　正聊着，却听远远地有一男一女的欢笑声传了过来。依稀听到男子大声唤着女子“陈圆圆姑娘”的名讳。我心中一动，莫不是那么凑巧地让我们遇上冒辟疆和陈圆圆了吧。
　　“当真是别人笑得明媚，我们却只能独自哀愁了。”我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对董小宛说，一边用余光暗示船家将小船朝来人的方向驶去。
　　临近那对男女的时候，我放大了嗓门。“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夺他金扼臂，殢人还复看关蓉，心事好朦胧。”
　　董小宛惊异地看着我，不明所以，我对她努了努嘴，作了一个噤声的表情。
　　果不出其然，那男子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殢人还复看关蓉，心事好朦胧。好清丽的诗句，不知姑娘为何而叹，会有此感慨？”
　　我当时只想着为董小宛出去，却并未注意到这声音其实并非是冒辟疆的。我拉着董小宛起身，拍了拍自己衣裳上的尘，头未抬，冷冷地道，“谁听去了就是叹谁。”
　　“如是。。。你。。。”一旁的董小宛似乎想说什么，可此刻我哪由得她多说，立即又插了一句，“如今知心人难求，负心人倒是不少。”
　　“哦？”那男子似乎有些不悦，“在下仿佛并不与姑娘熟识。”
　　我恼怒地抬头，“冒。。。”
　　话未出口，我才觉得什么是脸上像被火烧焦的感觉，眼前站着的人分明不是冒辟疆。
　　“对不起，我听见你唤陈圆圆，我还以为。。。”我恨不得地上能有个洞立刻让我钻下去，“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奴家就是陈圆圆。”一直未开口的女子突然发了声音，她走进我，身上飘着一股冰冰凉凉的香，“游湖途中也能信口说出这样别致的词句，若奴家没有猜错，姑娘定是柳如是柳姑娘吧？”她侧头看着我身边的董小宛，“那这位定是董小宛姑娘了。”
　　我与小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好一个聪明睿智的女子，观察细致入微，一口一个奴家，真是叫女人见了她也不得不心生怜爱，更何况那些男子呢，自然一见面便把魂也消了。
　　“原来是柳姑娘和董姑娘，在下刚才真有些失敬了。”
　　他的样子和声音都让我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我仿佛真的在哪里见过，否则，光凭先前的景况，我又怎么会胡乱地将路人甲当作是冒辟疆呢？
　　“是如是唐突了，还望公子见谅。”我皱着眉思索着，“只是。。。公子好生面熟。”
　　那男子轻轻浅浅地一笑，道，“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怎么，姑娘还在寻觅自己的知己么？”
　　“你。。。”我的话还未出口，却听身旁的董小宛恍然大悟地说，“你是那天看戏的梅大人。”
　　那梅大人将视线转到我的身上，说，“若姑娘不嫌弃可唤在下作钱谦益。”
　　“钱谦益！”
　　这下倒好，我的心事真应了先前的那句词，真真切切的好朦胧。
　　
                  桃花得气美人中（补完）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对不住还在关心这则文的朋友们。。。
对不住小优小诺。。。　　我总觉得这日的经历仿佛像是一个梦一般，虚幻的让人难以置信。
　　回到画舫时，竟然见到多日没有人影的冒辟疆正忠实地候在一边。
　　“小宛，如是姑娘，你们可回来了。”他见我们回来便迎了过来。
　　我一见他那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桃花脸就不由地气不打一处来，“冒公子，如是还以为你早在美人窝里乐不思蜀了呢？怎么今日得空又来找我们了呢？”
　　冒辟疆倒也老实，“圆圆今日和钱大人游湖，所以。。。”
　　“所以你才又记起了我们这两个旧人了吧？”
　　“如是。。。”董小宛不争气地接口，她看着冒辟疆眼中有说不出的情意，“冒公子，如是今日心情不佳，你不要介意。”
　　冒辟疆摆摆手，“没关系，”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上次你说要亲自弹一个曲子给我听，不知今日我可有一饱耳福的机会？”
　　董小宛头一低，我知道她又对冒辟疆投降了，人生自是有情痴，于是只得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两个还是回屋里说吧。”
　　董小宛这一地的芳心，不知冒辟疆到底何时才能捡了去。
　　我坐在自己的房中，隐隐能听到旁边屋内董小宛的吟唱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我不知董小宛此刻是什么心情，在知道自己钟意的人一再沉迷于其他佳人的闺房，她究竟能以怎样的情绪唱出这首别具爱慕的诗句呢？“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既是如此好的翩翩公子为何却不能识得眼前那位佳人的真心实意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事开始慢慢地沉淀下来，人海茫茫，属于我的如金如锡的君子现在还在哪里徘徊着？是陈子龙？还是刚认识的钱谦益？又或者是其他人？ 
　　正在这时，隔壁突然传出了一个尖锐声音，仿似什么东西落地破裂的东西。我只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并未多想便冲了出去。迎面而来的是正用衣袖擦拭着眼睛的董小宛。
　　“小宛？”我试探地叫着，我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董小宛，不知刚才冒辟疆对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才让她这幅模样。董小宛见我却只是干涩地笑，“如是，我正要为冒公子取些他爱吃的‘董糖’，不知你是否也想吃一些？”
　　所谓的“董糖”乃是董小宛专门为冒辟疆所制。董小宛一向爱吃清淡的食物，但冒辟疆则是正好相反，因而每每来到董小宛房里，对她房中原本放着清淡的小食极不适应。董小宛为了兼顾自己与冒辟疆的口味，因此特制出了这种糖点。“董糖”主要以芝麻、饴糖、松子、桃仁和麻油等原料制成的长五分、宽三分、厚一分的方块酥糖，外黄内酥，甜而不腻，冒辟疆因而赞赏有嘉，激动之余为其赐名与“董糖”。只是如今，这糖虽依旧甜，但能让它甜的人的心却已不在这里了。
　　“小宛！”我见她强作欢笑更是难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董小宛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再未说什么，一步一步地走向画舫前的厨房。
　　直到冒辟疆离开我才知道，刚才冒辟疆竟对董小宛的表白婉言谢绝，同时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早已属意吴门名妓陈圆圆，并将与她“订嫁娶之约”。
　　难道历史也出了差错？好端端的冒辟疆怎么和陈圆圆扯了说不清的关系？流水有意，那落花呢？是否也正有此意？还有那钱谦益，他与陈圆圆又有什么关系？陈圆圆怎么会舍下冒辟疆与他一同游湖呢？无数疑问让我觉得自己有些错杂，我看着董小宛，只是叹气却也不知劝她什么好。
　　新郎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换作是我，又情何以堪？
　　“如是。”还是董小宛先开了口，“我配不上冒公子。”
　　“别胡说。”我看着她，“他不选择你，那是他没福气。相信我，你若想要幸福，定能找一个比他好上百倍千倍的人。”
　　“可别人再好却也不是冒辟疆。”董小宛的语气有些沮丧，但却无比坚定，“我只愿一心守在冒公子身边，直到有一天他能回头看我，发现我的好，心中能有我的一席位置便已足够了。”
　　“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后来坐在湖边的“养心小间”的时候，想起董小宛便不由自主地就在纸上写下这首诗。一个女子越是好，身边就越是有些被迷了眼看不通透的男子。比如冒辟疆。我从未有这样强烈地感叹冒辟疆的眼光之差，陈圆圆虽好，可终究不是他的池中物，董小宛败就败在她的温柔，败在她的妥协。如果一开始董小宛对冒辟疆就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态度，那如今的局面是不是会变个样子？不过，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没准冒辟疆先爱上的还是陈圆圆，而伤心的依旧是董小宛。既然留他无计，去也便随他去了。我无奈地叹气，在诗的末尾又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柳如是。
　　我站起身只是想着该如何不在董小宛面前做出一副怨天尤人的表情，以平常的样子面对她，却忘了适才自己写下的诗句竟遗留在了“养心小间”的石桌上。
　　后来我遇见董小宛的时候，我对她说，“小宛，不如我们去散心吧，去哪都好。”
　　董小宛一愣，但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小声地说，“如是，你大可不必。。。”
　　我摇头，“眼不见为净，我不是鼓励你要放弃争取，可是当务之急，你只有暂时离开他才能有恢复身体的一日。到了那天，你愿回来同他一诉衷肠，我绝不拦你。”
　　“如是。。。”董小宛的声音似有软化的迹象，“可是，我们又能去哪里？”
　　“去南园。”陈子龙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如是，董姑娘，若你们不计较，可以暂避南园。”
　　眼下柳隐，云纾以及石达的音讯全无，若这次出游能有一个固定的去处，倒也不乏是一件好事。只是，我已受了陈子龙那么多恩，这次还应该这样接受吗？我心中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陈子龙虽然并未显得很积极，可语气中还是透露出一丝沮丧，“若你们实在不便，也就罢。。。”
　　他的话还未说完，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说，“我们就去南园。”
　　陈子龙像似放下了什么，声音中透露出一丝轻松，“你们放心，那南园平日没有什么人去，一定不会打扰二位姑娘修养。”
　　我点点头，“麻烦子龙了。”
　　没想到我这一生就与松江牵牵扯扯地断不了关系。第一次第二次来都是因为宋征舆，最后落得身心疲惫地失望而归。陈子龙带我去的南园其实也落在松江，只是园子落在一个地势有些高的山腰上。人烟稀少，可风景却是极美的。陈子龙初时隔天才来一次，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每日都来了。
　　
　　
                  不速之客
　　
　　董小宛身体果然是好了许多，身心也似乎放松了许多，或与我们说乐，或是自己悠闲地画画桃花，有的时候，我甚至以为她已经淡忘了冒辟疆。
　　我与董小宛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因而俩人在一起的时候，除了说些贴心的话外，大多数的时间是各顾各地忙活着。南园人稀地博，倒也真称了我们的心了。当然，陈子龙的到来也不会为南园带来热闹，绝大多数时间他总是微笑着地听着董小宛抚琴，间隙性地在我们对话的时候插上两句。相处虽然也算不短了，可我总觉得心中似与他隔着什么，而这个什么却是造成我们关系滞留不前的关键因素。
　　就连董小宛都会好奇地问我，到底与陈子龙算是怎样的关系？
　　亦师亦友指的是我与李待问，身心相许指的是过去的我与宋辕文，亲如家人犹如我与柳隐，我也曾多次问过自己，我对于陈子龙到底抱着怎样的情感？撇去我所知晓的历史不谈，除却感激，还有其他的情愫存在吗？或许是有的，但这有却是很小很小。
　　而这很小很小的可能在几日以后便又成了微乎极微。
　　远处冲我走来的妇人依旧是我当初见她的那个样子，严谨拘束，压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柳姑娘？”她开门见山，“我记得我们应该见过。”
　　“是。我曾与李大嫂一起见过夫人。”我毕恭毕敬，这张孺人老气死板的模样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变化。
　　“若我没有记错，上次柳姑娘可是与李大哥有所牵扯？”张孺人倒也不怕生，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陈夫人。。。”身旁的董小宛似乎有些不悦，但未说完的话立即让张孺人打断了。
　　“这位想必是董姑娘。”话虽这样说着，可她却没有丝毫看董小宛的想法，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与柳姑娘有些家事要谈，不知董姑娘可否回避？”
　　“你。。。”董小宛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陈子龙今日碰巧未来，如今看这个张孺人来势汹汹，想必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往南园来的。
　　“小宛，”我将视线转向董小宛，“我正眼馋你做的核桃酥，不如你下厨也让陈夫人饱饱口福，以谢她与陈公子对我们的收留之礼。”
　　董小宛怏怏地退下，临走之时还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张孺人摆明了是来捉脏，只是我与陈子龙清清白白，只怕她要失望而归了。
　　“柳姑娘。”张孺人开了口，“我自上次见你就知你不同凡响，这样的娇人儿在陈家做个妾室想必是有些委屈了。更何况，”她加重了语气，“子龙并未同我说起过你，只怕你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他，我们陈家也给不了你要的名分。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我只笑不语。
　　张孺人以为说服了我，又接着说，“以姑娘这样好相貌才学，嫁个家世更好的良人也不无可能，子龙与我自幼熟识，我虽长他几岁，但他大多的心事都是明白的，唯独他感情这件我却看不真切。姑娘也是明白人，若不想为子龙这样心思难定的人耗费青春的话，还是趁早回头寻找对的人吧。”
　　“陈夫人。”我缓缓说道，“夫人的好意如是心领了，只是如是与陈公子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私情。之所以住在南园，只是因为陈公子的好心收留。”
　　“姑娘这样说倒与我见外了。”张孺人显然不信，“为了子龙，何必固执与此？”
　　“陈夫人为何不相信如是的话？”我这回真知道与这张孺人是怎么沟通都没用的，因为她压根就凭着自己的信仰而来，再也听不进其他任何的答案与理由。
　　“柳姑娘，我就实话同你说了吧。子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你的。其一，子龙的祖母一向重视门第观念，仅凭姑娘的身世，想必进陈府是难上加难。子龙是个孝顺的子孙，当然不会为了姑娘让老人家不愉快。”
　　又是封建社会的老一套借口，我早已在宋辕文那里见识过了。
　　张孺人依旧不放弃，接着说道，“其二，陈府家中早已没落，这些年来我勤俭持家也过得非常辛苦，姑娘是过惯好日子的，又怎么能吃得起这样的苦的呢？”
　　我撇撇嘴，没有回答。
　　张孺人继续说，“姑娘想必还不知道子龙家中除我这个妻子外另还有两方妾室，以姑娘的心性，能忍受得了这些吗？”
　　我实在是无话可说，张孺人乐此不疲地想要为我找出离开南园的理由，细心地还为我分了一二三，其实再听到最后一个理由的时候我就想反驳她，你张孺人能忍得凭什么我柳如是忍不得。可想想自己毕竟是寄人篱下，冲突能避免就避免吧。
　　“陈夫人，我想你真的是误会了。”我再次重申，“我与陈公子真的是清清白白的。”
　　“柳姑娘。”张孺人似乎不悦，“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能谈的了，希望姑娘日后能洁身自好。”
　　我哪里不洁身自爱了？我有些生气，“陈夫人，我敬你为长，一再忍让，但请你不要太过分了。”
　　“柳如是。。。”张孺人显然没想到一直细声细气回答她的我突然变了一个口吻，“你给我好自为之。”
　　“真是莫名奇妙。”张孺人刚走不久，董小宛就走了进来。
　　“如是，你说陈公子娶了这样一个妻子还真是不幸。”
　　“不幸也是他家的事，与我何干。”我淡淡地回着，“只是，小宛，恐怕这南园也快没有留我们之处了。”
　　“我偏要住在这里，住上一年两年三年，看她张孺人说什么。”董小宛难得也和人较上劲，“这里是陈家的，是陈公子的，又不姓张，主人都不赶我们，我们怕什么？”
　　“说得好。”陈子龙拍着手走了进来，“如是，你得和董姑娘学学，女子偶尔也得要有这样一种英飒之风。”
　　“那是你夫人没同她说那样的话。”我没好气地看着他，“怎么这世上男女关系非得牵扯上什么情啊爱啊的，我们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更新了。。。以前的朋友有没有放弃这里呢？最近事情忙得有些乱，拼拼凑凑放上这一章，有不妥的地方尽管提~~ 
                  一帘病枕五更钟
　　
　　我没好气地看着陈子龙，“怎么这世上男女关系非得牵扯上什么情啊爱啊的，我们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
　　“或许是有些人不喜欢的。”陈子龙深深地看着我，“如是，有的时候不那么偏执不可以么？”
　　“子龙。”我打断了他的话，“若我问你，我愿意同你一起，你会答应我所有提出的要求吗？”
　　“什么要求？”陈子龙眼中的喜悦转瞬即逝，接着苦笑道，“如是，你不会那么容易答应任何人的，包括我，对不对？”
　　我点头，“我要的是能与我携手走遍天涯的人，子龙，你能放下你身边的一切吗？”
　　陈子龙沉默。
　　“我来替你回答。”我看着他，“你即便能舍下你的两方妾氏，你也舍不下与张孺人多年的情谊。即使你真能放下了，那么你的祖母，你的家庭，你的责任，你都能轻言丢弃吗？”
　　“如是，这些与你并不矛盾。”陈子龙急忙说，“我保证会待你好一辈子的。祖母孺人熟悉你之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要的风光婚嫁，明媒正娶，这些你能给我吗？”陈子龙开始有些难堪，我接着道，“你的祖母，你的妻妾能接受我的身份吗？还有。。。”我定定地看着他，“子龙，坦白说，你难道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身份吗？”
　　历史上的陈子龙虽然喜爱柳如是，但碍于柳如是的身份却迟迟没有提及过嫁娶之意，骨子中受着传统教育的陈子龙说不介意烟花之女身份是不可能的，否则当初他怎么会轻易地舍弃徐拂与张孺人成婚呢？我这样问他，无非是让他更明白自己的心意而已，同时也为着我们之间能有一个了断，他这样的朋友，我实在无力再失去了。
　　“如是。。。”陈子龙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承认我一开始是觉得青楼女子逢场作戏即可，只是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似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一般，“我从未将你与我自己放置在同一位置中。你对我而言，是甚于我对我自己的。”
　　我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种极大的震惊之中，并非是因为这番话，而是因为说这话的居然是那个清高傲然的陈子龙。不是没有听过动人华丽的表白，青楼中最不乏的就是这个，但一直只是听听，因为这些华美词藻见光就死，到不了天明。而这一次，我却本能地相信陈子龙的诚意，相信他的真心。但即使如此，他依旧舍弃不了他的责任，他的家庭，即便是，他的心中有我，很深很深的地方有我。
　　“如是，这样难道还不可以吗？”陈子龙看着我，似有着一种执拗。
　　“子龙。”我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我真的希望我能。”
　　“我会等。”他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他能安然地放下他所有的一切，或许我们真的有可能。
　　董小宛默默地送他出去，过了很久才回到我的身边。
　　“如是。。。”她欲言又止，“你。。。”
　　“你想说我傻吗？”我的声音平静地没有起伏，“我知道我自己很傻。”
　　“不是。。。”董小宛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陈公子刚才交给我的。”
　　信是石达写来的，大致交待了他的近况，说吴江的事情基本被他摆平了，云纾一家也安全地离开了周府，只是柳隐似乎失去了音讯，他没有回过周府，不知所踪。
　　“陈公子见你着急，几日托了很多人才找到了石达。”董小宛又说，“如是，如果我是你，恐怕我会与你一样。那样的家庭，那样的妻子，想必爱也会变成负担了吧。”
　　我不知接什么好，心中隐隐觉得董小宛说得是对的，我害怕，害怕自己的地位终有一日比不过陈子龙的责任，害怕自己再次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获得的又是一场空。柳如是，你原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胆小鬼，彻头彻尾害怕失去幸福的胆小鬼。
　　陈子龙没有再来，整个南园就似是我与董小宛的别院一般，偌大空洞地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先前以为陈子龙觉得再与我相见只会觉得尴尬，后来因为无聊与董小宛上街之后才听人说起原来他竟是病了。
　　云间的茶楼一向是云间最热闹的地方。这厢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摇着书写着板桥大字“难得糊涂”的扇子款款而谈。
　　“子龙兄的并不是真病了，而是得了心病。”
　　“心病？”一个好事书生接上口，“听说又是为了一个女子。”
　　“可不是。”糊涂书生似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为得可是那秦淮河上一艳的柳如是。”
　　“那柳如是我可没见过。”又有一个接了上来，“听说样貌一般，只能算是姣好，可是文采却是让人赞叹不已，难为了子龙兄得了相思病了。”
　　“就是，听说原先辕文兄和存我兄也都与她甚好。”
　　“可不是。”好事书生说道，“诸兄请听。”
　　他顿了顿，居然还在原本就很狭窄的茶楼中踱了几步，“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舞东风。”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有林兄三步成词啊。”有人开始恭维起来。
　　“那哪是我能作的。”好事书生道，“这是子龙兄在家中为佳人所写。嫂夫人一见火冒三丈，正要撕毁，我一见慌忙要了过来。否则诸位又怎能见到这一首佳作呢？”
　　“听林兄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好奇那柳如是是何模样了。”
　　“她与董小宛交好，听说董姑娘也是一个难得的奇女子呢。”
　　“你懂什么，秦淮河画舫的女子，哪一个不是非同凡响的。陈圆圆，顾横波，马湘兰，李香君，卞玉京哪个不是才貌双全。”
　　“也是也是，这些娇人儿想必我是一辈子也瞧不见的了。”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起来。我与董小宛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所谓传奇是因为见不着才演变成为了奇，若这些文人知道他们眼前两个貌不惊人的家伙正是他们口中的女子时，不知会有何想。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的更新~~才回到家里的~~
大家国庆节快乐~~貌似有些晚了~~ 
                  相见不如怀念
　　我与董小宛相视一笑，正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突然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好个留不住，苦匆匆。那个柳如是倒真是让人刻骨铭心的很呢。”虽是背对着说话人，可我还是第一时间就反应到了是谁。
　　“辕文。”好事书生似乎也有些慌乱起来，“好久未曾见到了，最近过得可好？”
　　宋征舆冷哼了一声，“托林兄的福，辕文过得好得很。”
　　董小宛担心地看着我，压低了声音道，“如。。。姐姐，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我无奈地摇头，这会儿茶楼正冷场，我与董小宛贸然离开，想不吸引众人的注意是不可能的吧。董小宛是关心则乱，只顾着我的感受，却未想明白我们现在到底处在怎样的情境中。我摇摇头，现今的自己显然不是对宋征舆难以释怀，毕竟我与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已沦为了陌生人。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我现在依旧恐惧与他面对面，恐惧与他当初离开之前留下的那句话，若要愁还，除非君还。
　　正在这时，宋征舆不知为何缘由，突地笑了起来，“所谓的奇女子，不过都是没心没肺伤人至极的冷血人而已。”
　　好事书生忙应着，“辕文说得极对。可她们也从未想过，若非我们这些文人，又何来她们的传奇。”
　　诸位书生一一敷衍着，转而将话题转变成批判秦淮女子上。
　　“先说那陈圆圆吧，早已与辟疆兄有了婚嫁之约，却趁着辟疆兄离去时随嘉定伯周奎去了京都。这些女子不过尔尔，却个个虚情假意，冰冷至极。”
　　“在下不敢苟同。”我无奈，这又是一个我今生不会忘记的声音，这下可有好戏可瞧了。
　　“你是？”显然众人都并不了解说话人的身份，“我们说的是那些冷性的女子，难道阁下也曾认识那些女子？有过什么深交吗？”
　　来者儒雅地笑，“正巧了，你们说的三个女子我都熟识。”
　　“你认识她们？”这回说话的是宋征舆，声音有些不屑，“看阁下一脸正气的样子，想不到也曾迷恋胭脂之乡。”
　　来人也不气恼，道，“与宋兄英雄所见略同而已。”
　　不用正面看他们，我也知道他们之间正有一道强烈的电流产生着。
　　宋征舆永远不是沉得住气的那个，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对我们所言论的三位女子又有何评论？”
　　“在下钱谦益。” 
　　“原来是钱大人，真是久闻大名。” 宋征舆的声音虽然客气，可却清楚地透着疏远。
　　钱谦益不以为意，继续道，“陈姑娘在下是最先认识的，美貌才艺撇开不谈，胸襟之大自然也是让人钦佩的，照钱某所言，这世上恐怕很少再能有女子能与陈姑娘的品性相比。”
　　宋征舆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至于那董姑娘。。。”董小宛笑着地对我眨眨眼睛，我马上也回之一笑，照前头这趋势，想必评价也是好得不得了的。
　　“董姑娘心思细腻，琴技出众，也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奇女子。但叫钱某最为佩服的是，董姑娘能坦白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丝毫没有现今许多女子的扭捏作态的娇柔模样。”
　　董小宛的确是比我更像一个现代人，至少她能屡次表达自己对冒辟疆的情感，毫不畏惧。钱谦益的话虽然不能算完全对，但还是有准确的地方。
　　“柳姑娘。。。”
　　我屏心静气，等着他的下文。
　　“说起柳姑娘，倒是有首词可以形容她。” 钱谦益站起身，椅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他稍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这不是我上次在“养心小间”信手写的话么，怎么钱谦益会知道这句话？
　　“所谓的美人还不都是烟花女子，逢场作戏而已。依我看，是钱大人留恋百花丛中太久，以致被这些女子蒙蔽了视听了吧。”自有不服气的人连忙反驳。
　　“非也非也。” 钱谦益说，“在下也知一己之言让诸位有所怀疑，不若让柳姑娘和董姑娘站出来同大家见见面？”
　　“柳如是和董小宛在这里？”众人议论纷纷，眼见着钱谦益绕过他们，径直来到我们面前，含笑着看着我们道，“柳姑娘，董姑娘，好久不见。”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人异常可恶，先前我以为他是真心赞赏我们，而今看来不过是想在光天化日下揭穿我们，耍弄我们。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钱大人觉得这样的游戏很好玩？”
　　钱谦益只是笑，“在下无非是想让大家知道姑娘的多一些，不要这样误解姑娘了。”
　　“多谢。”我拉着董小宛想要离开，“承蒙大人费心了，如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情。”
　　“如是。。。真的是你。”
　　背后传来闷闷的一声，我只觉得心头一疼，觉得异常窘迫，可还是轻声地说，“辕文，好久不见。”
　　是的，好久不见，但如果往后都是以这样的情绪见面我甘愿，再也不见。
　　想到这里我更是恨透了眼前的钱谦益，“大人请保重。”说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如是。。。”我似乎还听见宋征舆欲言又止的声音。可强烈的愤怒感却让我再也没有精力也没有勇气回过头对着他笑着打声招呼。
　　钱谦益，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了你？
　　历史上的柳如是嫁给了钱谦益，而现在处于历史的我经过今日一事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吧。
　　历史还是会改变的，不是吗？
　　“柳姑娘请留步。” 钱谦益不识相地追了上来，“柳姑娘，一直逃避不是办法，若是不能直面面对，又怎样能过得安稳与毫无芥蒂呢？”
　　我止住脚步，看着他，“过去的事情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更何况，我的事情也不用你来操心。”
　　钱谦益要不是气度惊人，那么就是反应慢与常人，他照常是好性情地道，“柳姑娘且莫生气，在下只是想让柳姑娘与董姑娘一样，有直面面对问题的勇气。”
　　“我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费心。”
　　钱谦益却不以为意，对着我身旁的董小宛说，“董姑娘可否暂时回避一下？”
　　“好。”出乎意料的董小宛竟然同意了。我气恼地看着董小宛离开的背影，心底也开始埋怨起董小宛的不讲义气。
　　“柳姑娘。”钱谦益开了口，“在下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的情境虽是在下故意所为，但却是真心为姑娘好，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我将头扭到一边，没有作声。
　　钱谦益继续说，“牧斋不敢为姑娘立下什么决心，只诚心问姑娘一句话，希望姑娘能据实以答。”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说，“大人但说无妨。”
　　钱谦益道，“姑娘总说过去的事情过去了就不放在心上了，可为什么今日却要因着过去的种种而对着牧斋耿耿于怀？”
　　我不平道，“即便是过去的事情终是有一个伤疤留在那里的，大人为何非要以揭人疮疤为乐？”
　　钱谦益缓缓地道，“若有一人本已高居礼部侍郎之职，眼看又要提升，却因被人诬陷贿赂其上司，因此受到了廷杖之责，以姑娘之见，此人的境遇是否算是坎坷不公？”
　　我见他突然转换了一个话题，不明所以，却还是说，“这是当然。”
　　钱谦益一笑，又道，“此人因此被免去了官职，被迫返回原籍。一路透迤南归，只觉得天下一般黑，多年的努力只在朝夕中就轻易地消逝了。”
　　我有些感慨，道，“换作是他人猝遭巨变，都难免心中会变得黯淡悲凉。”
　　钱谦益道，“若不是他路上遇见一个故友，怕是他就会以这样的面目继续余下的人生了。”
　　我有些好奇，问，“是怎样的故友？”
　　钱谦益说，“故友道，我还以为眼前这般消极颓败的人是谁，这幅倒霉相能升官发财倒真是奇事了。不就是免去了官职么，辛苦操劳了半辈子，也到了修生养息为自己做打算的时日了。沉湎于过去的痛苦不值也不该，即便是不能继续向前看，但也要保持自己目前的原地不动。”
　　我道，“若不是这朋友真心实意为他好，我还真以为他是故意落井下石了呢。”突然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又说，“大人一片苦心，竟编了个故事来诓如是。”
　　钱谦益摇头，“姑娘真是看高牧斋了，非亲身所经历的事，牧斋又怎能讲的这般真实？”
　　我略有不解，“不知钱大人故事中的人物如是可认识？”
　　钱谦益笑得轻描淡写，“正是牧斋。”
　　我一诧，钱谦益此次来云间竟是因为遭此变故，他一心从仕，如今落得这样境遇真是应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
　　我沉默片刻还是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索性忙里偷闲游历河山倒也是个能平心静气的良方。”
　　钱谦益点头说，“牧斋虽计较这些但却又不看重这些。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姑娘若也能这样想钱某也就算功成了。”
　　言罢，钱谦益再未多说什么，以礼向我告辞后便径自离开了。
　　我含笑，目送着他身影。
　　若单从他的背影中很难看出此刻的他已有五十多岁了，我自然不相信他心中已对自己遭贬的事情完全放下，我所钦佩的是他居然能这样为了我的事将自己的遭遇破天荒地暴露在我的面前。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风度面子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么？在茶楼当所有人唤他钱大人的时候，他受之安然，并未有些许的难堪，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名号，即便是在他遭受了这样大变故之后。而他竟能对我如此坦白，直言不讳，想必心底是把我当成值得信任的人了吧。而今日他所言的种种也皆是对我好，这一点，我心里十分明白。
　　想到这里，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这钱谦益，或许真有些能让柳如是倾心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这龟速。。。感谢还在看此文的亲们~~囧。。。 
                  春色去矣几时逢
　　一回到南园就见一脸忧心的董小宛。
　　“如是，你可算回来了。”董小宛道，“我只怕那钱大人劝不了你。现在看你回来的气色，想来能做上大人总是有他自己的一套本领的。”
　　我装作不快地看了她一眼，“我还想是谁拦我呢，原来是不讲义气的董姑娘啊。”
　　董小宛笑得灿烂，“如是，看你能这样贫嘴，我就知道你已被钱大人说通了。”
　　“通？”我回答，“我何时有过不通？”
　　董小宛故作神秘地一笑，转开话题道，“如是，我想呀，那钱大人总是在我们最窘迫的时候出现，也不知算不算上和我们有缘。”
　　“所谓的缘分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灌输的。”我道，“小宛，我们与那钱大人并无多少交情，用缘分二字来形容是不是有些过了？”
　　董小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才说，“如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先说你身边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他们的心思也都为着你，而我呢？似乎忙忙碌碌很多年，但知心的，真心的，也就只有你和柳隐二人了。”
　　“有我们还不够？”我反问她，“小宛，常言说得好，人生得一知己而无憾，何况你还有两个，你还不知足？”
　　董小宛笑了，笑得有些酸涩，声音渐渐小了些，“不是不知足，只是能让我满足的那一人心中却始终没有我。”
　　我犹豫再三，还是问，“小宛指的的可是那冒辟疆？”
　　董小宛点头，“适才在茶楼里听大家议论他的事，我心知不能过问，也不好过问，可一直到现在我心中一直为着他忐忑，想着他现在到底好不好。”
　　董小宛始终是放不下冒辟疆的，无论她在我眼前有多快乐。这世间无非一个情字最为难过，我如此，董小宛尚也如此。
　　正聊着，却听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我与董小宛都有些诧异，这个时候到南园来找我们的人，恐怕来意不善。
　　可进屋的却是满脸渗汗的陈子龙。脚步略有不稳，脸色苍白的样子，让人看了有些担心。
　　他一见我，急急嚷嚷地说，“如是，如是，柳隐出事了。”
　　“子龙，你说柳隐出了什么事了？”我迫不及待地问，心里猛然一沉。柳隐那么久都没有消息我只道是这个时代信息传递不通，而他吉人当然自会有天相。未曾料到，这么久没联络我们的他竟然是出事了。
　　“我前些日子托人去打听吴江的情况，只得知周府正大张旗鼓地办理丧事，我遣人去问，才听说原是一个管家得了重疾生亡，周夫人念其对周府的功劳特为他办了灵堂。而那管家正是名叫柳隐。”
　　我的脑子突然混乱起来，再也听不到陈子龙说了些什么话，脑中浮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和柳隐曾经相处的片段，拘谨严肃的柳隐，忧心忡忡却依旧温和的柳隐，还有像似大哥哥一样爱和我斗嘴的柳隐。不知不觉中，我在这个时代第一个遇到的人竟早成为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陈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一直未开口的董小宛冷静地问，“柳隐福大命大，你所托之人是否有搞错的可能？更何况那时石公子说柳隐失踪了，那失踪的柳隐又怎么会出现在周府呢？”
　　“对，对。”我只是机械地应和着董小宛的话，“柳隐的命有多大呀，怎么会不和我们道别就这样离开，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如是。”不知为何，此刻陈子龙的脸色在我眼中也显得白地有些不正常，“现在我也不并不知道真切，但。。。但若是真的，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不会的，柳隐不会有事的。”董小宛终不是一个能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即便是未曾看她此刻的脸色，但从她颤抖的声音中我已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坚定和。。。很重很重的恐慌。她将手伸向我，冰冰凉凉的触感，让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是的，我几乎已经忘了，柳隐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董小宛，都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特别到胜过曾经与我们朝夕相处的许多人。
　　“希望是弄错了吧。”陈子龙也只能叹惋，毕竟他并不认识柳隐，也不明白柳隐对于我们的重要性，于是他只能说，“如是，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好。”脑中还想着柳隐的事，因此我并未对陈子龙多做挽留。
　　可陈子龙还未走出房门，身子就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
　　“子龙。”我立即冲向前去，无意中触摸到他的脸，很烫。刚才他泛白的脸色不是错觉，他是生着病来通知我们柳隐的消息。此刻我才恍然记起刚才在茶楼听到关于陈子龙的只字片语，现在的他是病着的，患了很严重的病症。
　　“你。。。”我与董小宛将他扶到床上放下，道，“你怎么病得那么严重还来这里？”
　　“我。。。”陈子龙咳了两声，“我生怕你们为柳隐着急，这才赶来告诉你们。”
　　“你可以托人来啊。而且。。。” 董小宛的脸色开始黯淡下来，“这样的消息不听也罢，若因此让你的病加重。。。陈公子，我们欠你的该怎么还你才好？”
　　“我去请大夫来。”我不知说些什么，心里对陈子龙更为歉疚，“小宛，你留着照顾子龙吧。”
　　“不，还是我去吧。”董小宛一把拉住我，“我脚步快些，去去就回。”
　　董小宛很快就出去了，只留下我与陈子龙两人面面相视。
　　“子龙。。。”我轻声说，“你要好好保养身子。”
　　陈子龙有些气喘，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去为你倒些茶。”我说着正要转身倒茶，谁知一只渗着冷汗的手拽住了我。
　　“如是。”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留在我身边，不要走，好吗？”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刺透了一般，强作欢笑道，“子龙，茶就在这个屋子里啊，我倒了就过来，误不了多少时间的。”
　　陈子龙摇头，“如是，你明白我不是指这个。”
　　我小心地拨开他附在我手臂上的手，摇头，“子龙，我以为我早已和你说明白了。”
　　“我不明白。”陈子龙越发地执着，“如是，我曾以为自己能等，可是却发现自己根本等不了。于是我尝试忘记，可是最终却发现自己早已丧失了忘记你的勇气。”
　　“你能放下徐拂姐姐的，你也一样可以放下我。”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借口根本不能说服旁人，“我非天性豁达的女子，不能容下你的妻子和你的妾氏，还包括。。。”心下一横，“包括你的孩子。”
　　陈子龙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道，“如是，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冷冷地看着他，“像极了你宅子里的张孺人持家有方，或是你院子里文雅端庄的名门闺秀？”我叹气，“陈子龙，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如是，我知道你怨我的身家背景，可我以为，有我对你的心就足够了。而我的家，是我的负担，但也是我的责任。”
　　这就是我始终无法与陈子龙在一起的缘由，他有他舍不下的一切，我也有我无法释怀的芥蒂。
　　我小心地为陈子龙倒上一杯茶，递给他，又道，“子龙，若非有心人，留她无计，去也便随她去吧。”
　　陈子龙默不作声，顺从地结果我递过来的茶杯，小抿一口，又递回给我。
　　我起身，就在我想出门看看请大夫的董小宛是否快要回来的时候，却听见身后陈子龙孤独寂寥的声音，“如是，你果真是一个冷性子。但我也有我的执着，若你有一天感到疲惫的时候，记得，你一转身就能看到我。”
　　他的声音绝望却又坚定，字字句句在我心中敲击着，痛得我想哭。
　　我使劲地擤了擤鼻子，硬生生地将已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又逼了回去。
　　离开他很远很远之后，我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他适才轻轻哼唱的歌。
　　有人问我你到底是哪里好，这么多年都忘不了。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 
　　我开始明白陈子龙写下这句话时的心情。只是，并非春色无情，而是人过于多情了。而“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这真的是我想要对他说的真心话吗？我摇头想要使劲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不想让自己再次陷入同一片情感的沼泽，这次的我在情丝未成型之前就强迫自己干脆地斩断了。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做到这样决绝的我心还依旧那么疼呢？
　　董小宛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如是，大夫说陈公子并无大碍，调养一段日子就会好的。”
　　我不语。
　　董小宛继续柔声地说，“如是，我想念金陵了。我们明日回家可好？”
　　
                  世间只有情难诉（一）
　　那日，董小宛曾细声问我，“如是，离开南园，你可以不甘？”
　　我摇头，道，“离开只是迟早的事，柳隐生死未卜，而我也无法面对陈子龙的一片真心。”
　　心中的某一个角落是被陈子龙触动到的，只是，在这个角落在并未开始波及到整个心脏之前就已经被我自己隔离开来，掩着藏着，放在最深处。即便是这样，还是很伤很伤。
　　董小宛最终是没有同我一道回金陵，而是独身一人去了黄山。她的母亲病重垂危，我原本是想随着同她一道回去看看，可却被她拼命阻止了。想着她归心似箭，也并未对她多作挽留，只嘱咐了她一路小心，两人就此告别。
　　这一别也不知多久之后才能相见。董小宛虽性情温婉，但毕竟坠入烟花之地也有些年头了，聪明灵秀，一路上应该是不会出什么茬子。
　　董小宛母亲生病的口信是陈子龙托人带来的，随之奉上的还有一句话：“垂杨小苑倚花开，铃阁沉沉人未来。”
　　看着陈子龙的家仆迷迷茫茫地将这句话拗口地从记忆中诵出来，我突然觉得越发地疲惫起来。
　　“我知道了。”我看着家仆道。
　　“柳姑娘没有其他的话回给少爷了吗？”家仆疑惑地看着我，许是以为陈子龙送这句话是要求我给予一个答复。
　　“并无其他。”我摇头，心知陈子龙留给我这样一句话可能还在期许什么，但我，至少是现在的我，已经无法给他留下一个满意的答案了。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只不过是媚香楼换作了自己的画舫。与名士谈笑风生，或是心情极佳地与萦柔泛舟湖上，日子过得虽然单调，却也较易打发。只是柳隐的讯息始终是石沉大海，日子久了，心中虽然依旧有着些许不相信，但也渐渐默许了先前陈子龙告诉我们的噩耗。
　　钱谦益的拜访倒是让我有些惊讶的，想起那日在云间与他的谈话，心中总似有些磨不平的疙瘩，吩咐萦柔给钱谦益奉茶后，我看着钱谦益笑得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些什么。
　　钱谦益先开了口，“云间一别至今也有多月了，如是姑娘过得可好？”
　　我应着，“托大人的福，一切安好。”
　　钱谦益站起身来，在我房间环视了一番，嘴角漾起一丝不知何意味的笑意。他道，“铁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姑娘的字果真与存我有七份相似，只是力度不够，才差了那三分。”
　　我不明所以，只是道，“李大哥的字又岂是如是短期内能学会的，大人虽说有七分像似，但如是听了心里也已略有满足了。”
　　正巧萦柔端了茶进来，好奇地扫了钱谦益一眼，轻语，“钱大人请喝茶。”
　　钱谦益摆手，“两位姑娘一口一声地大人，真叫牧斋汗颜了。”言罢他转头看着我，“如是姑娘知道的，在下早已不是什么大人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回什么好。
　　钱谦益倒不介意，端起茶杯，用茶盖半掩着嘴，轻吹了一下，一饮而尽。
　　萦柔止不住笑了起来。
　　钱谦益问，“不知牧斋是否有什么行为能让姑娘如此开怀？”
　　萦柔答，“萦柔从未见过有公子像极了大人一般，以饮酒的方式来饮茶的。这茶虽然不算是什么名贵的茶种，可也。。。想必大人方才是口渴非常了吧。。。”
　　我轻咳了一声，瞪了萦柔一眼。
　　萦柔立刻识趣，耸着脑袋，不再说话。
　　“钱大人，家仆粗鄙，还望大人海涵。”
　　“非也。”钱谦益含笑地看着萦柔，“牧斋倒是觉得这位姑娘心直口快性格爽朗呢。”
　　萦柔见状，知道钱谦益并未责怪她，得意地看着我，一声“恩”拖得老长老长。
　　我哭笑不得，只得道，“萦柔还不快给钱大人倒茶。”
　　钱谦益自然不是无事便登三宝殿的人，“明日牧斋与友人一同游湖，不知柳姑娘可否赏脸？”
　　我摇头，“大人与友人相聚，如是又怎么好打扰。”
　　钱谦益笑道，“那友人恐怕也是姑娘的旧友了，更何况有姑娘作陪，谈诗论景，恐怕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我心中不悦，但脸上却又不能摆出任何生气的样子，“大人这么说真叫如是好奇了，大人的友人不知是如是的哪位故人？”
　　钱谦益道，“冒辟疆。”
　　冒辟疆？！
　　秦淮河上是藏不住秘密的，再加上我身边还留有萦柔这样的八卦女，即便是我不会主动去打听，但像似冒辟疆这样的名人公子，他的一举一动我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知晓。他成日来往与苏州歌姬沙九畹和杨漪炤之间，丝毫不见因为陈圆圆离开而暗自神伤的模样。我当然会为董小宛感到不值，她一心托付的翩翩公子竟是这般没心没肺，所幸的是，她现在并不在这边。而冒辟疆，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对他青睐有嘉的神韵天然的女子，董小宛吗？只怕是，董小宛的一地芳心，却叫那个没心没肺的冒辟疆随意踩了去。
　　我冷冷地说，“大人真爱开玩笑，如是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会高攀上冒公子那样的旧友。”
　　钱谦益道，“姑娘才是爱说笑话的人，辟疆可是经常对我谈起董姑娘和柳姑娘的呢。”
　　“哦？”我眉毛一扬，“那倒是让如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钱谦益摇头，似是而非地看着我，说，“如是恐怕是对辟疆有些误会了，只是明日之约，牧斋却是受辟疆所托，还望姑娘不要拒绝的好。”
　　他的眼中虽然依旧是一片祥和，可口气中却有着不可回绝的压迫感。
　　我心中虽是不服，可却突然又起了一丝好奇，那冒辟疆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突然要邀找我去呢？
　　第二日阳光明媚。
　　我与萦柔到的时候，钱谦益与冒辟疆早已候在那里等待多时了。
　　“不知冒公子今日邀如是前来，可有何事？”我开门见山。
　　冒辟疆想是没料到我这样直白，一时竟不知接什么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如是姑娘，”说话的自然是钱谦益，“旧日情谊上船后再叙吧。”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再没看到身边的二人，径自上了船。
　　“如是姑娘，辟疆听说小宛姑娘因家事返了家乡，不知这消息还算确切？”冒辟疆此次的目的果然是为着董小宛，我虽知他最终会是董小宛的归属，可他今日来的所作所为不得不叫我寒了一半的心。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宛的母亲身体有些不佳，小宛忧心，故匆匆回家探望，待她母亲身体好些必会归来。承蒙冒公子关心，他日如是定当将冒公子的贴心转达至小宛。”
　　我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火药味，可冒辟疆却显然没有在意，他只是接着说，“辟疆连日往返家乡与金陵多次，却始终寻不到小宛姑娘，一直担心是否出了什么大事，今日得柳姑娘相告，辟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算是终于着了地了。”
　　我略有疑惑，冒辟疆这么说是否意味着他的心底还有董小宛的存在，他终究是有一些关心董小宛的？可他近日来的行径却又与他刚才说的话显得有些自相矛盾。一时得不出结论，我皱着眉，迟疑地看着冒辟疆，猜测着他的心中董小宛究竟重几分。
　　正在此刻，却见冒辟疆“噌”地站了起来，对我一揖手，道，“辟疆今日目的已成，故不打扰姑娘与牧斋游湖了，暂先告辞了。”
　　他走得极为潇洒，可偏偏留下错愕的我与一旁笑得别有意味的钱谦益。
　　我抿了抿嘴，问，“今日之事钱大人真是给如是一个极大的惊喜啊。”
　　钱谦益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扭头冲着划舟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船开始缓缓的前行，我突觉自己似乎误上了一艘贼船上，只是那贼人正看着我笑得异常无辜。
　　贼人说，“既是同舟游玩，不妨直呼称号，我且称姑娘为柳，姑娘可称牧斋为梅。”
　　我不由地想起当日我与董小宛遇到他的情景。那时的他一身平民装扮，可却掩不住官场正得意的意气风发。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他对我们说，“在下梅受之。” 一时之间，往昔与今日的场景交叉在我的视线中出现，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乐事？”钱谦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不若说出来让牧斋一道分享。”
　　我看着钱谦益，越发地对他不了解起来，他在每个人面前总是一副风度翩翩一起风发的模样，仿似带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面具，面具之上，他一直是笑着的，笑得儒雅，勇气俱佳，可面具之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看似从不勉强他人，可自我与他结识以来，又似乎是他时刻在引领着我往前走，迫使我给我沉重的压力。这样的气势，是因着他与身俱来的，还是因为多年来以来他久居官场因而养成的习惯的呢？
　　我平复了自己的心，道，“如是只是想到与钱大人初遇时的情景了。”
　　钱谦益眼睛一亮，“姑娘还记得那柳梦梅？”
　　我点头，“自然是记得的。”
　　钱谦益淡笑不语，起身踱步，说，“姑娘以为牧斋的建议如何？”
　　我道，“尚可。”
　　钱谦益道，“垂杨小宛绣帘东，莺花残枝蝶趁风；最是西冷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我笑，“大人好像对这句诗喜欢非常。”
　　钱谦益道，“柳姑娘可说错言了，在下是梅先生，而非大人。”
　　我赞同，“梅先生。”
　　钱谦益接着道，“好句清如湖上风，梅在柳姑娘面前也有些许诗句想要献丑。”
　　我道，“梅先生过谦了，但说无妨。”岂料他早时有备而来，并未沉思便张口即来。
　　“帘前宿晕犹眠柳，镜里新妆欲笑梅。”
　　我略沉思，也道，“画舸欲移先傍柳，游衫才拂已惊梅。”
　　钱谦益笑得越发从容，“东风吹水碧于苔，柳靥梅魂取次回。”
　　“容鬓差池梅欲笑，韶光约略柳先催。”
　　才对了几句，我突然觉着我们之间的用词实在有些暧昧，一时涨红了脸，停口不再说话。
　　然而钱谦益却并未中断，他温和平淡的声音再次传来，“牧斋对姑娘心仪已久，不知姑娘以为何？”
　　我虽然早已料到有一日他终会这样说，可却没想到竟是那么早，早得让我手足无措，早得让我心中对着陈子龙的牵挂还未消去。
　　我摇头，道，“先生是知道如是想法的。”
　　钱谦益道，“牧斋不愿勉强姑娘，可牧斋能给姑娘想要的东西。”
　　我笑着摆手，“先生已有家世。”
　　钱谦益说，“牧斋仍以正房之礼明媒正娶。”
　　我嗤笑，“先生已有儿女。”
　　钱谦益道，“孙爱早已懂事，会待如是同亲娘一般。”
　　我接着道，“如是心中并无先生。”
　　钱谦益回，“若牧斋待如是好，终有一日如是会晓得牧斋的好。”
　　钱谦益的坚持倒是让我小看了，我心下一定，抛下杀手锏，“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钱谦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难堪，但他还是颇有风度地回应着，“牧斋静候姑娘的佳音。”
　　
　　
作者有话要说：号外号外~更新啦~~ 
                  世间只有情难诉（二）
　　我一狠心，抛下杀手锏，“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钱谦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难堪，但他还是颇有风度地回应着，“牧斋静候姑娘的佳音。”
　　我无奈，“大人这么执着是为何？”
　　钱谦益笑道，“如是姑娘值得。”
　　我一个劲地摇头，“可是如是只是一个平凡的烟花女子，配不上大人。”我略一顿，看向钱谦益，“若如方才大人所说的以正室之礼娶如是过门，大人可曾料想其他人会怎样想？如是实在不愿意拖累大人的英明。”
　　钱谦益道，“若是家里人定会谅解牧斋，如若是外人，他们的言语自然与牧斋更无瓜葛了。”
　　“可。。。”我还想劝说钱谦益，却见他突然站起身来，略微靠近我坐下，道，“牧斋知道一时表白太过突然，所以惊吓着了姑娘。可若是再这样拖拖拉拉的，牧斋不知何时才能了却这一桩心愿了。”
　　“可你也不能不估计到别人的感受吧。。。”我小声嘀咕着，有些不快。
　　钱谦益接着道，“牧斋知道姑娘心中还有陈子龙的存在，但如若因此就退缩了，牧斋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陈子龙。。。”我缓缓地说出这三个字，随即又是掩饰着什么似的，慌忙辩解，“我与子龙并无暧昧关系，大人多心了。”
　　“人生自古有情痴。”钱谦益说，“感情这回事只怕只有旁观者才能看清了，如是姑娘口中不承认，可瞒不过牧斋的眼睛。”他突然笑了起来，“牧斋可是在姑娘未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这个世上习字读书了。”
　　我有些尴尬，“适才如是错言了，大人切勿放在心上。”
　　钱谦益一摆手，“姑娘说得也是事实。”
　　我不解，“若真如大人所说，感情只有第三方才能看清楚看透彻，大人又怎知对如是的情谊不是一时冲动，能天长地久的呢？”
　　钱谦益说我对陈子龙有情，可这是我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问这话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好奇，并未有丝毫为难他的意思。
　　钱谦益道，“牧斋在这个世上已四十余载，人生涨落皆已经历过，那么又还会有什么事情看不透的呢？”
　　“诚如大人所说，如是心有所属，大人又是明白人，那么又为何要这样执着？”我不解。
　　“如是姑娘心中有人是一回事，会不会选择心中之人又是一回事。”钱谦益认真地看着我， “牧斋是明白人，而姑娘也亦不糊涂。”
　　是了，我至今为止一直排斥着陈子龙对自己的情意最重要的不过是介意他家中的妻妾成群，若陈子龙孑然一身，又没有任何所谓的责任，我是不是就会在一开始就一副反顾地接受他？我皱眉，只是事实终究是事实，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和忽视的，我瞧着身旁笑得别有意味的钱谦益，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丝嘲讽，“大人倒是了解如是。”
　　钱谦益笑，“牧斋不过是看得别旁人更为通彻而已。”
　　我道，“可据如是所知，大人家中已有正室？既然如此，大人若以正室迎如是入门，不怕夫人不甘，不怕世人不齿吗？”
　　钱谦益摇头，“那只不过是名存实亡的夫人罢了，除却名分，牧斋无法给她更多，而她的心也早不在牧斋身上。我与她，不过是比普通路人稍多些关系。”
　　我冷笑，“大人这番冷血的言论就不怕如是以为大人是一个没心没肺，喜新厌旧的人吗？”
　　钱谦益回答，“我与她之间实在有太多的不能说，姑娘若要误解，牧斋也无可奈何。但请姑娘相信，牧斋待姑娘的心日月可鉴，绝无二心。”
　　我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还是有着不信，“大人忘了，如是出身青楼，青楼女子见多了真心，也不缺真心。”
　　钱谦益也不反驳，“牧斋以为他人的真心不及在下待姑娘的一半。”
　　“从何可见？”
　　钱谦益踱步走到门前，“时间。”
　　“时间。”我轻声念着他说的话，“先生相信日久生情？”
　　钱谦益不可置否，接着道，“还是那句话，牧斋静候姑娘佳音。”
　　钱谦益走得算是潇洒，只是空留下心思混乱的我。萦柔紧跟着钱谦益离开后进屋，目光中就有些羡慕，道，“姑娘好福气，遇上地都是这些不凡之人。”
　　我叹，“这些人的确不凡。”
　　萦柔认真地想，“姑娘可愿听萦柔的劝？”
　　我好奇地看着她，见惯了平日里萦柔嬉笑玩闹的性子，这么多年来，我竟忘了，在她的性格中似乎还有那么一些沉稳存在的。
　　我未回答，只用眼神暗示了她继续说下去。
　　“先前萦柔见到李公子，心里直为姑娘高兴。李公子为人踏实，待姑娘又是好得不得了，想是若迎娶姑娘过门，姑娘日后的日子一定幸福美满。”
　　我答，“我与李大哥之间只有兄妹之谊。”李待问，好久未曾见到的友人，自那枚“问郎”的印鉴出手之后我就明白，我与他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样无话不谈，酷似兄妹的情分上去了。心中顿时有些叹惋，不知现今李大哥和李大嫂二人过得如何。那枚印鉴竟也在当日慌忙离开李府时被自己不经意地带了出来，今后定是要找个机会还给他们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机会会在多久之后才出现。
　　萦柔倒是未在意我，径自说了下去，“后来见着了宋公子，萦柔才知道姑娘的心竟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的。宋公子年龄与姑娘相当，也情投意和，只是。。。” 萦柔的声音开始低了下去，像似在做什么挣扎一般，“只是最后，宋公子终究是负了姑娘。”
　　“柳公子。。。” 萦柔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不瞒姑娘，当日萦柔见柳公子这样待姑娘与董姑娘时，心中也曾有过一丝悸动。”
　　我惊讶地看着萦柔，她方才的意思是，萦柔，思慕柳隐？想到柳隐这个名字，心里不由地又有了些痛。
　　萦柔继续道，“但萦柔明白，柳公子即便不是姑娘的，也定不会是萦柔的。柳公子的心。。。太大。”
　　萦柔似乎在我离开的那段时间内成长了许多，不过也是，时间能造就一切，萦柔毕竟要成长。
　　“至于陈公子。。。” 萦柔似乎已忘记了方才自己谈及柳隐时的一丝失落，转而又以冷静地声音说，“陈公子待姑娘不比李公子的差，只是他有自己甩不开的责任与枷锁，他待自己，待姑娘都少了纵容。”
　　“纵容？”
　　“对自己身份责任的纵容，对姑娘所求的纵容。” 萦柔道，“所以他现在走进不了姑娘的心底，也无法带给姑娘想要一切。”
　　钱谦益说得果真是对，旁观者清，无论是萦柔，还是钱谦益，他们看我都远比我看自己要清晰明了的多。
　　我看着萦柔，问，“萦柔的意思是，如果陈子龙能多些纵容，我是不是就会轻易地接受他的感情？”
　　萦柔笑，“这要问姑娘自己的心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脸没来由地发起了烧，似乎被萦柔的一席话说进了心坎里，某些呼之欲出的答案似乎也终要耐不住寂寞，一迸而出了。
　　萦柔这才说到了重点，“钱大人待姑娘如何，姑娘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点头，“可他与我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萦柔嗔笑，“可是钱大人待姑娘却有着前面所说地那些公子没有给姑娘的纵容。”
　　我未答话。
　　萦柔说，“钱大人能以正室之礼迎娶姑娘，钱大人能让姑娘继续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便是姑娘的心不在他的身上，那又如何呢？姑娘虽是习惯了漂泊，可难道就想这样一直漂泊下去么？”
　　此刻我的心中已不是吃惊和诧异能形容的了，说着这话的萦柔竟在我的晃神中变成了徐拂的模样，于是，心中的话也不由自主地脱了口，“方才我与钱谦益的话，你都听见了？”
　　萦柔点头，没有丝毫地隐瞒，立刻回道，“萦柔担心姑娘，故一直站在门口，姑娘与大人的话，一字不拉。”
　　我道，“你的心思倒也细腻了不少。”
　　萦柔并未介意我口中的不快，只是说，“萦柔怕姑娘错过。无论是人还是心，终究是要找一个住处的。而钱大人再适合不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冷冷地问她，“若有机会，你也会选择钱谦益了？”
　　萦柔的声音镇定且坚定地答，“萦柔愿与姑娘一同留守在钱大人身旁。”
　　眼前的萦柔分明不像我所熟识的那个人，而她的转变是否正是因为柳隐不得而知。她方才那番言论一字一句透露出地都是为我着想，若没有最合适的避风港，何不选择最好的一个避风港。在这点上，她似乎看得比我通彻得多。我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她是对钱谦益有了什么好感，才这样竭力地想要将我推向他，她的思考可能来源于我，也可能来源于她自身对于安定生活的理解。若有一日，我并未按照历史轨迹走到钱谦益的身边，那么她，那个自小在我身旁的萦柔，是否会成为替代柳如是嫁入钱谦益家中的新人？我因自己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觉得自己有些疲惫起来，于是扬扬手，道，“这件事日后再说吧，你先下去。”
　　萦柔应，不再多说合上门退了出去。
　　
                  世间只有情难诉（三）
　　“爱柳你可曾想过，在这样一个乱世中，一个平凡的女子应以何为先？”不知是多久以前，徐拂曾经这样问过我。
　　“以家人为先？”
　　徐拂摇头，“自然不是。”
　　我继续答，“以自身安危为先？”
　　徐拂依旧否定，“爱柳可能再想想？”
　　我无奈地叹气，“该不是以所爱的人为先？”
　　徐拂道，“那只不过是一种良好的期待罢了，这世间，若真以自己所爱的人为重，那么活着要更痛苦的多。”
　　我只得投降，略有困惑地问，“爱柳实在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徐拂道，“爱柳自然猜不到，我所要说的是当世女子该以事事为先。”
　　“事事？”
　　“对，以国家之事，以家中之事，以情人之事，以生存之事。”徐拂迎向我的目光，“爱柳可是觉得这样活着会有些不堪重负？”
　　我点头，“心就那么些，随便装些琐事就会满了，更何况姐姐所提到的件件都是大事。”
　　徐拂浅笑，“若是大事都装不了，又何来空间盛满小事呢？”她的声音悠远而绵长，“先前提到的俗事中，哪一件事能使爱柳觉得是最让自己的心承受不住呢？”
　　我思索着，揣测着徐拂问此话的用意。
　　徐拂似乎并未注意到我的沉默，她的视线似乎已经飘到了另一个地方，即便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我依旧记得她当时说话的样子，口吻，以及目光中闪烁的点滴含义。
　　她轻语，“百计思量，世间只有情难诉。爱柳，你可要记得。”
　　彼时，我并未遭遇宋征舆，也不曾认识陈子龙，作为一个盛泽归家院中平凡的小丫鬟，心中所有的只是空荡荡的一片，因此难以明白徐拂话中所含的寓意。
　　徐拂是一个奇女子，但也终究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对我说世间只有情难诉，可她自己却又始终在情劫中反复徘徊，犹豫不定。
　　我长叹一口气，现在的徐拂不知是否过得还算幸福？当日面对汪然明的她和如今面对钱谦益的我，竟在立场上有着惊人的像似。
　　“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我只觉得自己胸口似乎有着什么重负挤压着一般，硬生生地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如是。”恍惚间我竟听见陈子龙唤我的声音。
　　我好笑地摇头，罢了，被钱谦益这么一忽悠，陈子龙真地变成我心中掩饰不去的心上人了。
　　“如是。”那声音似乎又更近了些，“如是，是我，子龙。”
　　只此几个字，我才觉得自己的眼泪似乎开始无止境地蔓延。泪水中，陈子龙的轮廓开始在我视线中变得模糊起来。
　　陈子龙的手缓缓地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冰的。他说，“如是，不哭。”
　　我使劲推开他，“你别管我。我高兴了也会留眼泪。”
　　陈子龙无可奈何，“如是，我一遇见你就会手足无措，就会没辙。”
　　他的口吻虽有嗔怪，可却又透露着温柔和关心。可是那种关心却让我觉得害怕。
　　我说，“子龙，别对我太好，若是我真地离不开你了，定是要缠你一辈子的。”
　　陈子龙回答地却是斩钉截铁，“如是你不会。”
　　我黯然，“也对，我一早就已经告诉了你。”
　　陈子龙似是自言自语，小声重复着我的话，“是，你一早就已经告诉了我。”
　　见他这样，我略有些恢复过来，“子龙，你怎么会来找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气你，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陈子龙幽幽地说，“如若可以，我真想气你一辈子，可现在。。。”他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我仿佛有着留恋。
　　“你。。。”我与他异口同声。
　　“如是让我先说，可以么？”他难得没有谦让。
　　见我应允，陈子龙立刻道，“方才我见着钱大人从你屋中走出，又听萦柔说了那番话，心中突然有了些释然。”
　　“释然？”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放下了什么？”
　　“钱大人对你的心我早已看出，如若未曾遇到更何心仪的人，他倒是你一个不错的归宿。”陈子龙说得很艰难，“如是，你有没有考虑过钱大人所说的话？”
　　“你。。。”心中有着一股无名之火，“陈公子难不成是为了钱大人特向如是来保媒的？”
　　“如是。。。你误会了。。。”陈子龙口吻一转，“我是想看着你好。”
　　“是，你们都想为我好，所以都拼命地要我嫁给钱谦益。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嫁给钱谦益之后，我真的就能幸福了？”
　　“钱大人会很包容你。”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子龙，这番话换作是他人说的还有可信度，可如今却是借由陈子龙的嘴说了出来，实在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子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竭力将我推给钱谦益。”
　　陈子龙淡淡道，“子龙说过了，子龙想要如是过得好，过得幸福。这样，子龙就没有放不下的事了。”
　　放不下的事？陈子龙的话让我有了些许的不安，“可你这样的话却让我觉得是你要和我诀别。”
　　“诀别？”陈子龙道，“或许吧，如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可我依旧想要见着你好，人生在世，或许我始终无法做到不介意你身边的人不是我这个事实，但至少请让我看到你能过得幸福。”
　　“可我的心里并没有钱谦益啊。”有一句话似乎即将就要说出口，“子龙，我发现我。。。”
　　“如是。。。”陈子龙打断了我的话，“如是，听我的话，嫁给钱谦益。漂泊久了，应该给自己找个家了。”
　　“可是。。。”
　　“如是，钱大人会待你好的。”
　　我当然相信钱谦益会这样对我，可是我还是会不满足，因为那样对我的人，再不可能是你。陈子龙，怎么办呢，我好像，好像心中有那么一小块，或者是一大块的地方被你占据了。只是因为害怕，害怕历史的结局会重新上演，所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封住了那块空间。我曾天真地以为，一旦封住了那块归属地，我就能漠视它，埋没它。可是如今看来，那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一种亡羊补牢的无用功而已。一旦有人将这个窟窿捅开一个小口子，那么这其中的情愫就会似连绵江水不断涌出。钱谦益是导火线，萦柔也是。
　　“这真是你所期望的？”我定定地看着他，企图想要抓住他神色中的不坚定。可是，很可笑，最后只是徒劳。
　　“如是，请相信我。”他拉起我的手，“我知道自己不能给你要的幸福，可钱大人不同。”
　　我不知道陈子龙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心想着先顺应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再猜透他真正的意思。于是我松了口，“好。我答应你。”
　　不出所料地捕捉住陈子龙眼光中的伤痛，但随即我却被另一种巨大地惊讶所包围。
　　陈子龙突然对着门外道，“钱大人，如是姑娘应了，你可听到？”
　　
                  世间只有情难诉（四）
　　陈子龙突然对着门外道，“钱大人，如是姑娘应了，你可听到？”
　　钱谦益果真未走，只是看着我的眼光中多了一份自责，“如是，子龙兄是为你好。”
　　我觉得可笑，“是，你们都是为我好。”
　　钱谦益上前，并不计较陈子龙依旧在我们身旁，道，“如是姑娘，牧斋向来不说假话，他日与姑娘成亲之后，定会竭尽全力地待姑娘如珍宝。”
　　“钱大人的情意如是自是晓得。”我绕开钱谦益，走到陈子龙身旁，用几近平静的语调问他，“如是还是想要再问陈公子一句，方才所言，是否皆出自公子肺腑？”
　　陈子龙回，“是。”只是目光不敢再看向我。
　　于是我道，“好了，这亲事我应了，你不要后悔。”
　　钱谦益欣喜若狂，“姑娘说得可是真的？”
　　我笑，“如是虽只是一介普通女子，但还是晓得一言九鼎。”
　　钱谦益似觉得依旧有些不可信，“姑娘可还有些许勉强？”
　　我转过身，面对他，笑得灿烂，“大人莫非信不过如是？天下之大，惟有虞山钱学士，才算是有才，我非有才如钱学士的人不嫁。”
　　钱谦益大喜过望，“自然不是，天下之大，吾非能诗如柳如是的人不娶。牧斋这就给家人报备，今后定不会委屈姑娘。”
　　言罢，似是再无负担地走了出去。
　　屋中只留下我与陈子龙二人，表面上维持着先前的样子，可我们都知，在短短的时间内，我们的故事早已迁回路转，结局已改。
　　我问他，“这样你可都满意了？”
　　陈子龙回答地有些苦涩，“如是，你是否怨我？”
　　我摇头，“先前是我拒绝你，你还肯这样费心地为我找归宿，为他人做嫁衣，我又怎能怪罪这样的你呢？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
　　“可。。。”陈子龙欲言又止，“我知你心不在他身上，但只有钱大人，才能让我放心。”
　　我突然觉得有些愤怒，“陈子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之前说喜欢我，可现在却又积极地把我往自己不喜欢的人那边推。我只是不解，不解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若没有你，没有钱大人，我照样能生存地很好。你实在犯不着这样。”为什么每次在我试图要向别人付出自己真心的时候，都会遭受这样的打击。我曾经以为，周府的那个充满戒心，想要别人关心却又拒绝别人关怀的杨影怜早已在秦淮河边，被彻底地改头换面过。如今看来，不仅是我变了，原来别人，那些曾经将我视作珍宝的人们，也在潜移默化中，悄悄地改变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可悲，“陈子龙，你不知道，先前我真有这么一点冲动，想要放下一切就这样跟着你走了。可是现在我才忆起来，我是柳如是，是那个心如止水，时刻保持冷静与理智的柳如是。”陈子龙有他挣不脱的家庭，而我亦有自己放不下的尊严。
　　陈子龙一震，“如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你现在不愿告诉我。”隐忍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陈子龙，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也讨厌你的自作主张。现在一切都顺应了你的用意，你还在这里与我虚情假意地说什么我会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愿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是累了，钱谦益，或许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子龙在此恭贺姑娘与大人共结百年之好。”陈子龙一揖，头垂得老低，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今日若我们初见那年一般穿着白衫，一举手一投足还颇有当年的神采，只是经过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越发不明白眼前站着陈子龙。他谦和，他体贴，一方面他并未否认自己对我有情，另一方面却忙不迭地要将我推给钱谦益。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我一字一句地念出，语气中略带讽刺，“陈公子真是一个豁达多情的人，想必这句话也对许多姑娘说起过了吧。”
　　“如是。。。你。。。也罢。。。这样也好。。。”陈子龙面色苍白，似乎要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作罢，头一沉，背转身就要出门。
　　“陈子龙。”我对他还有期待，“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他的步子是停住了，想是在等着我。
　　我随即道，“可怜杨柳花，忍思入南家。”
　　他若有所思，但还是说，“如是，我想要你幸福。”
　　“也罢。”我笑得心酸，“祝你与陈夫人白头偕老。”
　　仿似有预感，这将会是我最后一次这样见他，白衫布履，有些说不出地沧桑感。他顿了很久，才道，“终有一天你会懂我。”
　　钱谦益或许早就料准了我终会成为他的新嫁娘，婚庆事宜仅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已准备妥当。
　　看着一旁饶有兴致帮着我筹办各类琐碎事情的萦柔，我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问，“萦柔，若你嫁给钱大人，你肯还是不肯？”
　　萦柔一惊，随即辩驳道，“钱大人是姑娘的，如今姑娘遇到了良人，萦柔是真心为姑娘高兴。”
　　我叹，“希望是真的良人才好。”钱谦益与柳如是的故事我也算知道些许，“未来。。。能有多美好呢？”
　　萦柔反问，“姑娘可是后悔了？”
　　我摇头，“我从不后悔，即使曾经因为固执。。。做错了很多事。萦柔,若你心有所属，从今往后你大可不必一直跟随我。”
　　萦柔慌忙跪下，“姑娘可不要赶萦柔走。这些年来，萦柔一直在姑娘身边，除却照顾姑娘，萦柔想不透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想做的或是能做的。若姑娘不嫌弃，萦柔愿一辈子陪伴在姑娘身边。”
　　我摆手，“那今后若你遇到属于自己的良人呢？”
　　萦柔目光一黯，“恐怕是遇不着了。”
　　我深深地看着她，“如果。。。柳隐没有死 ？”
　　萦柔站起身，直直地看着我，道，“柳大哥即便是未死，他也永远不可能将自己的心放在萦柔身上。故萦柔定不会有此求。”说罢，她转换了一个话题，拿起钱谦益送来的嫁衣，往我身上比划起来。“姑娘，钱大人是真地费了心思，这嫁衣正合身。”
　　轻纱红衣。我小心翼翼地抚着嫁服，有些感叹，“他是有心人。”
　　
作者有话要说：又拖了好久，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对不住~~
越接近结尾越发现自己写不出东西~~下一章就是柳钱成婚的一章了，应该这两天会更~~
                  裁红嫁衣泪漫漫
　　玉阶鸾镜总春吹，绣影旎迷香影迟。 
　　忆得临风大垂手，销魂原是管相思。
　　崇祯十四年春。
　　鲜红的嫁衣，红得让人觉得自己心里止不住地滴血。
　　周遭即便是一片锣鼓声与鞭炮声，但身着嫁衣的我依旧觉得自己始终存在于一片静谧中，静的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听得到自己呼吸的频率。
　　喜娘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上迎亲的芙蓉舫，将我的手递给钱谦益。他的手很大，大的能包住我的，手上有层厚厚的茧，磕着有些不舒服。我听他在我身边轻声说，“如是，你终成我的妻。”
　　他拉着我举步，声音有些兴奋，“如是，你可瞧见了，江南所有的才子佳人都在为我们祝福。”
　　我回，“钱大人，如是蒙着盖头，看不真切。”
　　钱谦益道，“都已成亲了，如是唤我牧斋便可。”
　　我低声唤了一声，道，“牧斋。”
　　“想我钱牧斋竟有娶得美人归的一日，今日乃我一生最得意，又最难忘之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挪揄起来，“牧斋可是比如是大了整整三十六岁啊。”言着，他却又像个孩童似地拉着我在船上乱走，“如是，左前方正有轻薄小子对我们掷瓦投砾，恐怕是不满意我将你这个娇滴滴地美人带回去吧；右前方正有文人才子小声窃窃私语，不知在说我们些什么。”
　　我只觉得今日的他意外地有些不稳重，于是小声地道，“他人说什么牧斋不必介意。”
　　下一刻我突然被一股强有力的臂膀圈在怀里，我听见他说，“如是，我说过，我定以正室之礼迎娶你过门，我要让你变得幸福，待你若珍宝。”
　　靠着他胸膛的心突然变得很平静，于是我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明白。”
　　拦着我腰的手突然一紧，我听见钱谦益仰天大笑，他并未接着先前的话题说下去，只是问，“如是，你可听到了歌声？”
　　我竖起耳朵，远远地似有歌声隐隐传来，歌词听不真切，我好奇道，“牧斋，他们在唱什么？”
　　钱谦益放开我，将嘴凑到我的耳边，吟唱，“地久天长频致语，鸾歌凤舞并知音。”
　　我一怔，他的歌声顺着他的气息渗入我的耳内，从未与他有过这样近距离接触，如今倒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问，“如是，这词你可喜欢？”
　　我点头，“是牧斋所作？”
　　钱谦益答，“我唤它为合欢诗。”
　　“合欢？”
　　“是。”钱谦益道，“如是，你可瞧见过合欢花？含羞待放的模样仿似娇滴滴的少女。”
　　心中突有一丝凉意沁入，我有些口不对心，“未曾见过，只知它的样貌，绯红的一片，若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钱谦益声音有些叹惋，“那如是定不知道合欢所包含的深意。”
　　我摇头，“闻所未闻。”
　　钱谦益道，“合欢，名曰欢聚。”
　　“欢聚。。。”我重复着，“可即便是合欢花却也有开败的一日，朵朵团团怒放时似娇羞少女，一旦过了花期，也只能燃尽朱颜，风流不再了。既是如此，又何来欢聚？”
　　“如是，今日是我俩成亲的大好日子，又怎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他用极为坚定的声音说，“只要牧斋还在，就不会让如是有尝遍清冷，无限凄凉的一日。”他低声呢喃，“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叹着，将自己的头靠在钱谦益的肩上。
　　合欢花其实还有另一个花语。我当然未曾见过实物，可是却见过它的画。叶间枝头，红的似火，如同我身上的嫁衣一般。
　　那日在李府，宋征舆曾这样哀求过我，“若要愁还，除是君还。”我眼见着他极为悲伤痛苦地绝然而去，却再也无法拼劲全力去追他回来，将他努力留在自己余下来的生命中。
　　“你会后悔吗？”李大嫂捧着一幅画走进来，“是他方才留在前厅，忘了拿给你。”
　　我泪眼朦胧，视线里是红艳艳的一片。
　　“这是合欢花。”李大嫂轻言道，“代表着。。。言归于好。”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这画并不是宋征舆画的。作画的人是陈子龙。
　　“为什么要这样做？”李府数日我已知他的心，“可是因为他是你的兄弟？”
　　“非。”陈子龙淡然相对，“我以为你心中还有他，我不想让你哭着难过。”
　　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阵痛，陈子龙，如今让我哭着难过的却是当初曾信誓旦旦要保护我的你。
　　“合欢叶落正伤时，不夜思君君亦知。”我不自觉地颂出了口，“从此无心別思忆，碧间红处最相思。”陈子龙，你放手地那么坚决，那我是不是也该做得和你一般潇洒呢？
　　“如是。。。”钱谦益的声音传了过来，“若不是子龙，我未必能与你共结百年之好，或许我应该感谢他。可偏偏，我最害怕的却又是他。”
　　我心知已嫁钱谦益为妻就不能再将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我知，至今往后，如是只是牧斋的妻。”语气真挚，不知是安慰钱谦益，还是坚定自己。
　　钱谦益接着道，“都说名士悦倾城，但牧斋能以一介失意文人之身娶得如是，实属侥幸之至啊。”
　　我回，“牧斋谦逊了。如是还庆幸自己能嫁一识己之人呢。”
　　“想当初，我与你初见却是在看牡丹亭之时，你以柳自称，我以梅相待。”钱谦益颇为感慨，“未曾料到，今日此刻，我正成为了你的柳梦梅。”
　　“我知。此乃我幸。”我的话并未说完，隔着红色的轻纱我隐约见他的脸朝我靠近。心跳得很快，几乎本能地想逃避。
　　我听他说，“如是，别躲我。此乃你命，也乃我命。”
　　我一愣，就觉他的唇轻轻地落在我的唇上。
　　我闭上眼，似有什么液体顺着眼角滑至脸颊，咸咸的，沾湿了红巾。
　　该来的终究要来。这或许就是命。我挣不脱，也逃不掉。
　　夜色正浓，红帐秀烛。
　　钱谦益一步一履地向我走来，他的手轻轻解开我衣衫，目光游离在我的脸上，有爱怜也有倾慕。密集的吻自脸畔落至唇角，沿着耳垂滑至颈。我听着他问，“如是，我要陪你一生一世。”
　　我自然相信，下船后他马不停蹄地带我去见他家中所有的亲人。只除却，他的正妻。
　　他毫不在意地道，“如是，从今往后，我的妻只有你一人，你就是我此生唯一相伴终生的人。”
　　我见着笑着向我们祝福的家人，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钱孙爱上前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叫了一声，“娘。”
　　他与我一般大，却唤我娘，眼里充满了真心，叫人看不出丝毫忸怩。
　　他后来同我说，“只要能让父亲幸福，你便是我的娘亲。”
　　“如是，洞房花烛还这样地不专心。”钱谦益虽是这样说，可动作并未停止。不知何时，我与他已坦然相见。
　　我只觉得羞涩，这样与男子亲密，别说是现在，就连前世都未曾有过。
　　“如是。”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能遇见你真是牧斋此生之幸。”
　　说着，他的舌撬开了我的齿，与我的，紧密纠缠在一起。
　　合欢叶落正伤时，不夜思君君亦知。
　　我闭上眼，一阵刺痛从下传来，我听见他满足的喘息。一滴泪，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滴淌下来。
　　先前抓紧锦被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钱谦益爱抚着我的发，柔声问，“如是，可是弄疼了你？”
　　我咬着唇摇头，不让自己的情绪决堤。
　　钱谦益吻了吻我的眼，手游离在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动作并未停止，却更为强烈了。
　　从此无心別思忆，碧间红处最相思。
　　我终于忍不住疼痛喊出了声。不知是心中的，还是身上的。
　　帐帘内依旧是一片旖旎。我听见身旁的钱谦益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向外翻了一个身。
　　已近清晨。仿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而现在正到了梦醒时分。
　　片刻冷静后，我在心中悄悄做着告别。
　　陈子龙，再见。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抛弃龟速，连更两章~~ 
                  闪烁珠帘光不定
　　明朝末年，东林党与阉党之间斗争剧烈。
　　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陷洛阳，杀福王朱常洵。
　　还有三年。我站在绛云楼中拨着手指，三年之后，崇祯帝自缢，明朝灭亡。
　　“如是，想什么那么入神？”钱谦益走近，为我披上一件外衣，“天凉，要多穿些衣服。”
　　我含笑，“谢了。”
　　他莞尔，道，“你我夫妻，还那么客气。”
　　我看向他，问，“那日你娶我，士大夫都道你‘亵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传统’，你是否心有不甘？”
　　他摇头，“若真有不甘的恐怕是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他拉住我的手，“如是，那些人怕不是见我这个老牛吃了你这颗芳华正茂的美人草，这才恶意相向。你我做事坦荡，又何必去计较这些小人的碎碎念呢？”
　　“牧斋，你待我太好了。”无论是在何时何世，除却亲人，待我最无私的莫过于钱谦益了。
　　钱谦益执着我的手，眼神柔和，“如是，你值得。”任何女子都敌不过他人对自己的赞美，饶是这些日子天天面对他的甜言蜜语，可听了他的话，心底还是不由地泛起了些许欣喜。
　　“我原先对你如此，你却还。。。”我欲言又止，“牧斋，或许你们都是对的，我执拗一时，却忘记了自己无论再要强也无非是一个在章台柳巷中穿梭的女子，而你，不仅给予我安稳的落脚处，更给了我许多惊喜与包容。牧斋，你可知，前几日你带我到这绛云楼，便是让我得到了极大的震撼。”任何一个熟悉红楼梦的人应该都不会陌生，钱谦益为柳如是所盖的绛云楼就是曹雪芹设计的绛云轩的原型。
　　钱谦益含笑，道，“如是，这绛云楼是我特意为你而建，你可欢喜？”
　　我拼命点头，“何止欢喜，简直是要喜极而泣。”
　　钱谦益笑意更浓，道，“既是如此，那牧斋也算觉得值得了。”
　　“只是。。。”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不由地想要捉弄他一下，“你可知前几日我听见街坊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他扬眉，似是不介意一切。
　　“他们说。。。”我拖长声音，却见他不为所动，只得接下去讲，“他们说，你盖这壮观华丽的绛云楼给我，为得是金屋藏娇罢了。”
　　“此话说得倒也贴切。屋虽非金子所铸，但也算是耗费了大量的物力和人力，而你，”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肤若凝脂,气似幽兰，倒也能算作是一个娇人儿了。”
　　我故作不悦，“只是勉强能算作么？”
　　钱谦益不紧不慢，“自然不算勉强。如是你的貌美虽不能算作秦淮上的顶尖，可在牧斋心底，却是无人能敌。”
　　任一个女子都无法漠视他人的赞扬，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你的枕边之人。我待钱谦益虽算不得爱，但多少还是会有一种似与家人的情谊存在。
　　正满心欢喜，却听钱谦益轻声道，“如是，存我方才来了，正在大厅，你可愿去见他？“
　　我点头，“李大哥待我甚好，这个面自然不能省去，只是不知李大嫂这次来了没有，一别多年，还真想她。”
　　李待问还如当年分别的样子，只是一举手一投足多了些沧桑。
　　我笑着看向他，“李大哥，好久不见。”
　　他憨憨地站起身，“如是莫要责怪，才晓得你与牧斋成就了姻缘，你大嫂让我要赶来给你们贺喜，可谁知还是晚了些。”
　　我摇头，“大哥大嫂待如是如亲人，如是又怎么会责怪自己至亲之人。对了，方才听大哥提到大嫂，大嫂近来可好？”
　　李待问难掩笑意，“如是，你大嫂是因为身子重了，才未能与我同来。”
　　“真的？”我顿感欣慰，“那可恭喜大哥了。”
　　李待问答，“也是，有了孩子，零落平日在家就不会寂寞了。”
　　我笑而不语，一挥手，萦柔递上一个盒子。
　　“这是。。。”李待问似乎也认出了这个盒子，不解地看着我。
　　我取出那枚刻有“问郎”的印章，道，“大哥，如今这枚印章也该物归原主了。”
　　李待问直摆手，“如是，这是。。。这是我心甘情愿送你的，你不必还我。”
　　“这枚印章的主人应该只有大嫂才能担当吧。”我淡淡地回答，“如是只是替大嫂珍藏了许久罢了。”
　　“可是。。。”李待问还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接过了印章。“如是，当初送你这枚印章时，我并未想要你许我些什么，如今收回这枚印章也不是因为我放弃了什么。我心里知道，那么久以来，你只不过把我当作兄长，所以我也很自觉很愿意地在你人生中充当这个角色。如今你与牧斋成家，我也不会因此与你隔离，对你少了关心。这一切是我所愿，他人是强求不得的。”
　　我叹气，“李大哥，你这又是何苦？”
　　李待问却毅然坚决，“如是，当初所遇的三人，我是唯一一个能与你这样袒露衷肠的人，我不似辕文那般多情，也不似子龙那样容易忘情，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即便是咫尺天涯的距离，就这样遥望你，帮助你。即便只像一个兄长一般。其余的，我无欲无求。”
　　“李大嫂。。。那样好。”我知道李待问的脾气，一旦他认准的事情就很难让他扭转过来，可想起李大嫂待我的好来，心中的话依旧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我知道零落的好，所以，她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可是，这与我对你，没有丝毫的关系。我不想给你造成负担，也不想零落为此掉眼泪。现阶段的我们，这样最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李待问此刻的想法，但我坚信，李大嫂这样的好人，李待问终有一天会全心接受她，直至完全放下我。
　　或许许多年以后，他会忆起这段曾经对我似有非无的情谊，忆起这段值得我们彼此珍惜一生的温厚情义。
　　“牧斋，你爱我什么？”这个问题在心头徘徊了好久，送走李待问后这个念头突然又冒了出来。
　　钱谦益含情脉脉， “我爱你白的面、黑的发！”
　　我咧嘴笑，“年纪不小了，说得还那么肉麻。”
　　钱谦益不以为然，反问，“如是，你若对我有爱，你又会爱我什么？”
　　我只觉得尴尬，却并未正面回答，脑筋一转，“我爱你白的发、黑的面啊！”
　　钱谦益虽然笑得合不拢嘴，可我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伤。
　　我对他的爱，或许一定要在对陈子龙的爱消失干净之后才会到来吧。这一点，我很明白，钱谦益也是如此。
　　
                  国破与家亡
　　转眼又是一年春。
　　崇祯十五年春，董小宛从黄山归来寻找我。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精神不佳。
　　她见着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是，自此之后小宛再无母亲。”随即便是倒头大病。一病就是数月。至此对媚香楼之类的风月事决口不提。我央着钱谦益为董小宛办了赎身，开始将自己的心力大部分放在董小宛身上。
　　在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我竟得知一个略让自己有些意外的事实。母亲去世之后，雪上加霜，对一切事情都有些看淡的董小宛却又遭遇了田弘遇抢夺佳丽的惊吓，幸最后得到贵人相助，这才免去一劫。
　　“那个贵人是谁？”我好奇的问。
　　“如是，你定然想象不到。当日就是冒公子救的我。”董小宛脸上闪过一道红潮，“我从未奢想过，自己竟然能在那里再次遇见冒公子，更受到他的恩惠。”
　　“小宛。”我有些无奈，“那么久了，你难道还没有放下吗？”话说如此，但自己心里还是明白的，董小宛和冒辟疆那一段旷世姻缘又岂会因为一时的挫折而就此了断。
　　果不其然，董小宛接着就道，“如是，此次回来也是冒公子陪着小宛回来的。若不是他，恐怕小宛也拖不起这么一条命来见你最后一面。”
　　我见不得她这般自暴自弃的样子，忙道，“那你与冒公子可是有了进展？”
　　“这能有什么进展。。。”她害羞地垂下头，“他有妻有儿，又怎能会将微小的小宛放在心上。”
　　“若一直这样犹豫，你们之间怎么会有一个了断呢？”
　　“如是，小宛不求什么名分权势，只求一辈子陪在冒公子身边，与他对吟成诗、赏花品茗、共游山水就已心满意足了。”董小宛心思是细腻的，她知道若是自己苛求的过多，恐怕自己与冒辟疆相处的机会也会近乎渺茫。
　　我沉思片刻，道，“明日我约了冒公子来，你自己与他谈。”
　　次日，董小宛特意早起进行梳妆，连日缠绵病榻的倦容也顿时消失不见，她难得主动地牵起冒辟疆的手，道“我十八天来昏沉沉如在梦中。今天一见到君，便觉神怡气旺。”
　　我轻笑，董小宛终于想通。
　　后来的结果自然是好的。才子佳人，品貌登对。董小宛与冒辟疆，一方主动一方踌躇，一方情深一方触动。或许早在他们初时相见时，董小宛半倚着床头，唤着那一声“冒君”的一瞬开始，这段情缘最终将走向完满。
　　我握着钱谦益的手，笑道，“牧斋，你可否成为他们的主婚人？”
　　婚后，合家美满。董小宛虽为妾，但她以往就温婉可人，成亲之后更是对婆婆与冒辟疆的正妻恭敬顺从，于是赢得了冒家上下一致的赞同。每日与冒辟疆相赋成趣，泼墨挥毫，赏花品茗，鉴别金石，让她觉着自己的小日子的的确确地印证了她曾经说过的一番话。只是，她与我的联系却越发的少了。再后来，兵荒马乱，至此断了联络。
　　崇祯十七年正月，闯王李自成在西安称帝，立国号“大顺”，分兵两路剑锋指向北京进军。崇祯帝于第五次下诏罪己， “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涉降之威，祖宗托付之重……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襁褓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秽，贻羞宗社，致疚黔黎，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难锋镝，蹈水火，堇量以壑，骸积成丘，皆朕之过也。……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
　　崇祯十七年三月，天下局势一片糜烂，崇祯帝登上皇家禁苑煤山，在一株老槐树下自缢身亡。明帝国在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
　　顺治元年，钱谦益投靠马士英、阮大铖，时任弘光朝礼部尚书。
　　乱世动荡，风尘飘零，平静的日子似乎终告结束。而我却在这极不平凡的一年里再次遇到了柳隐。
　　只秘而不宣的一笑，便却胜似千言万语。
　　我仅一句，“活着真好。”
　　柳隐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见到小爱更好。”
　　“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他原本俊秀的脸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疤痕。
　　他淡然，“出生入死，驰骋沙场。”
　　我猛吸一口气，“投入哪位将军名下？这般大势之下，从军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柳隐缓缓道来，“若非如此，小爱便见不到柳隐活着归来了。”
　　说罢，他冲一个方向挥手，“你还躲着做什么？都是熟人了。”
　　上前的竟是石达。
　　我顿时了然，“你们都是黄将军旗下。”
　　“然。”石达接口，“那日我为你寻觅柳隐的下落，见着他时他正受着重伤。过了些许月才好转。”
　　“那你当初为何告诉我柳隐下落全无？”我看向石达，“你竟也随他一起瞒着我。”
　　石达摇头，“我原先是想告诉你的，只是柳隐他不让我说。我原本是以为他会在战场名扬之后回来同你联络，我更以为，他扬名立万后会回来与你共叙姻缘，谁料。。。”
　　“石达，不要乱说。”柳隐略有难堪，“小爱，石达始终不信我们之间只有兄妹情谊。”
　　我笑，“都是老熟人了，如是又怎么会当真。既然你们都到了这里，不若如是做东，延请二位，带二位游离此处美景，如何？”
　　“这。。。”柳隐言语中似有犹豫，“我们是随黄大人一同拜访钱大人的，只怕在此处不会久留。”
　　我有些遗憾，只得说，“那就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柳隐一口应允，“好。”
　　不醉不归。重见柳隐心中竟又泛起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动情。我特意派了萦柔来身边伺候，她言语得体，不卑不亢，似真的未对柳隐怀有旧情。酒过三旬，我问柳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娶妻？”
　　柳隐醉意正浓，回道，“当然没有。”
　　我猛拍桌子，“这样尚好，眼前正有一良人配你刚好。”
　　石达将脑袋凑过来，问，“是谁？我是否也认识？”
　　我将萦柔的手放在柳隐的手心，“正是萦柔。”余光正瞥到萦柔的娇羞。
　　柳隐摆手，“如是不要乱开玩笑，我心中藏不起儿女私情。莫要为我耽误萦柔姑娘。”
　　我不满，道，“莫非柳大哥看不上萦柔？”
　　柳隐忙否认，“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他心中早已藏了人。”倒是快嘴的石达替他说出口，“如是姑娘，你不知，这些年来，每每夜深人静之时，我总见他辗转反侧，握着一样东西迟迟不肯入睡。后来我才知，那竟是女人的帕子。”
　　柳隐脸红，急忙解释，“那是我妹子红袖的遗物。”
　　“哦。。。”石达恶作剧地拖长声音，“原来只是妹子的手帕。我还道是如是姑娘的东西才惹得你这么珍惜呢。”
　　我也觉得石达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忙压低声音说，“石达，我知你说话直爽，只是你莫要忘了，如今我正是牧斋的妻。”
　　“那钱老头。。。”石达满脸不屑，“他配不上你。”
　　“石达他醉了，我先扶他回房。”柳隐不由分说地拉起石达就往外走，迎面遇上相谈甚欢的钱谦益和黄毓祺。
　　黄毓祺也是一个爽白人，道，“没料到我的两位部下竟与钱夫人是旧识。”
　　我一揖，冲他招呼，“黄大人好。”
　　黄毓祺一见满座的宴席，便直接坐下道，“莫可惜了这些美酒佳肴，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柳隐皱眉，道，“大人，我先送石达回去。”话音刚落，却见石达一下子又窜到桌前，豪气地拿起酒杯对着黄毓祺的酒杯又是一碰，道，“石达先干为敬。”
　　我与柳隐彼此无语，只得随钱谦益再次入座。
　　只是这此后的菜肴五味杂陈，道不清究竟还有什么滋味。
　　钱谦益黄毓祺把酒言欢，仿似多年未见的老友。只是此刻的他们都未曾料到，就在不久以后，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与现在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柳隐石达归来。快要尾声了~~
端午节快乐。 
                  投湖
　　顺治二年，清军破扬州，史可法被执而死，福王被俘。弘光政权灭亡。同年，清兵大举进攻江阴，江阴城破。 
　　黄毓祺与门人徐趋率壮士趁清军不备偷袭江阴城，终因寡不敌众而告失败。随后，黄毓祺又于浙江舟山起师抗清，失败后欲投靠钱谦益，却遭婉拒，自此不知去向。
　　“为什么？”我不解，钱谦益为人向来有所担待。
　　他扬眉，“如是问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心里全然明白，故也不再遮遮掩掩，直言道，“牧斋为何对黄大人见死不救？”
　　钱谦益轻描淡写，“为了如是，也为了自保。”
　　我道，“牧斋说得倒是轻松。”
　　钱谦益不作辩驳，“如是可是在怨我？怨我未救黄大人，未救柳隐与石达？”
　　我看着他，“如是正是在计较这个。”
　　钱谦益叹道，“如是，这样的世道，什么义气，什么骨气，都比不上留存自己的性命与家人平平安安地守在一起来得重要。”
　　我有些轻蔑地看着他，“苟且偷生，如是尚能明白这样的道理。”
　　“你。。。”钱谦益半晌回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道，“我向来以为如是是善解人意的。”
　　我冷笑，“善解人意并不是没有气节。”
　　“你这是又在拿我和陈子龙相比，”钱谦益大怒，“我不是他，做不得那么潇洒，”说着气冲冲地夺门而出。只余下我一人，看着他的背影茫然若失。换作是他人，恐怕不会这样轻易地投敌吧。比如柳隐，比如石达。又比如。。。比如陈子龙。
　　清兵攻陷南京后，陈子龙参与抗清活动，同行的还有我在云间所熟悉的一群友人。
　　陈子龙临走前曾托人给我捎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两个字，“珍重”。
　　我突然明白过来当初陈子龙放弃我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舍得，而是因为放不下。他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势，也料到了钱谦益现在的作为，他明白，我要的稳定与安全感他给不了，李待问给不了，但钱谦益却能给。大起大落之后，恐怕只有年长稳重钱谦益才能给我最平静的现世安稳。说得好听，钱谦益明白如何让自己生存，如何让我生存。而他，以及东林党社诸位名士们，正值青年，冲动且有抱负，他们矢志不屈，他们无所畏惧，他们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家人，包括自己的生命。
　　八月初三日，清兵用计袭取西门，城破。作为守城义军将领的李待问坚守到城破后悬梁自缢。气息未绝之际被俘。清军劝其降，李待问不屈，慷慨就义。临死前还告诫清将不可残杀民众。
　　李待问去世的噩耗让我泪流满面。不知是为李大嫂，还是为自己。情已至此，却为时已晚。在这场战役中，我已失去了一个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一个我视为兄长的人。
　　想起那时与他分别时，他对我说过的话。
　　他说，如是，当初所遇的三人，我是唯一一个能与你这样袒露衷肠的人，我不似辕文那般多情，也不似子龙那样容易忘情，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即便是咫尺天涯的距离，就这样遥望你，帮助你。即便只像一个兄长一般。其余的，我无欲无求。
　　接下来会是谁？柳隐？石达？还是陈子龙？
　　我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沉沉的，有一种无法抑制住的压抑感。于是突然有了决定。若一切依旧会不可避免地顺应着历史，那么我是否也应该为着历史做出最后的放手一搏？钱谦益后世的讥贬和唾骂多源于其投敌无骨气之事，若我能让其与我一同慷慨激昂地赴死，做出有气节有担待的作为，是否所有的过程和结局都能更改？当然，我与他自然是死不了的，历史上的柳如是与钱谦益的生命中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找来了钱谦益，细声问道，“牧斋是否会陪如是一生一世？是否如是想要做的，牧斋都会义无反顾地与如是一道？”
　　钱谦益早就受惯了我近日来的冷落，今日见我这般，竟有些受宠若惊，于是毫不迟疑地回答， “自然如此。”
　　我引他来到河边，说，“既然如此，那么牧斋便与如是蹈水自尽保全名节。”
　　“如是。”钱谦益眼中闪烁，道，“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我笑得开怀，“如是又怎么会拿自己的姓名做玩笑？难道是牧斋怕了？不愿与如是一起成为高风亮节的楷模？”
　　“这。。。”钱谦益开始沉默。
　　我问，“牧斋可是不敢不愿？”
　　钱谦益立即回答，“能与如是一同赴水殉节，牧斋欣然之极。”
　　我与他小酌一杯，略有醉意。我看向他，“牧斋可是已经准备好了。”
　　他眼神迷离，“如是，我。。。”
　　我见他要推脱，忙道，“牧斋可是后悔了。”
　　钱谦益摇头，“非也。”言罢，迈起步子就朝湖中走去。我尾随着他，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只是衣衫刚沾了水，他又似触电般地走了回来，紧紧地抱着我，不再让我往里走，“水太冷，不能下。”
　　我笑得无奈。原来，一切终究无从改变。或许我早就该料到的。
　　顺治二年。南京城破。钱谦益并与赵之龙率先跪倒洪武门，大开城门，行四拜礼迎降清军入城，于雨中跪降迎敌。
　　
作者有话要说：李待问死了。。。
另，为了让事情发生地有条理，更改了部分事件的发生时间，比如黄毓祺的相关事件。。。汗。。。
争取这个月把这小说完结。拖了太久太久了。。。 
                  陈子龙之死
　　顺治二年秋，降臣入京受封。我心中虽仍有不愿，但最终还是拗不过着钱谦益，与他一同前往北京。那日，我凑巧穿了一套红色的衣服。红得似血，宛若我与他大婚时的婚衣服。
　　自跳湖之日后，我与钱谦益已冷战许久。
　　“如是。”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牧斋深知你不耻我的行为，可。。。实则是无奈之 举。”
　　我看着他新剃的辫子头干笑，“也是明智之举。”
　　他并不理会我言语中的刺，却努力靠近我，用手抚着我的红裳，小声道，“如是穿得这般鲜红，为得是告诉清军朱明王朝仍在，汉军不倒吧。”
　　我瞪着他，“牧斋多心了。”
　　他却仿似未听见我的话一般，“衣朱曳绮留都女，羞杀当年翟茀班。大错既已铸成，若要后悔却再也无力改变。于百姓所言，能安居乐业便是最大的幸福。都是一样的子民，国家是谁统治的，其实并不太重要。”
　　不知他的内心是否真是如此，只是那日他投水的宵小行为却是让我对他失望之极的最大根源。我再未多看他一眼，径自穿过他，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那前头排着的，是假意投靠清军的柳隐。
　　入京后，钱谦益被清廷授予礼部右侍郎兼管秘书院，修订《明史》。
　　又过了六个月，职场内外都不得志的钱谦益辞官归家，告病归里，大节已毁，晚节摧颓。我且笑不语，任由着满怀不甘的钱谦益收拾行囊返回家乡。
　　顺治四年冬。陈子龙事败被捕，投水自尽，时年四十岁。
　　消息是柳隐带过来的，说的时候一脸担忧，或许连他都开始意识到反清复明的道路其实并不好走。“这是他最后紧握在手里的，我想或许你愿意一看。”
　　纸因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字迹变得有一些模糊不清。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或许，我们现在的作为真得只是以卵击石。”他尚未忽略我的情绪，“如是，故人已逝，且莫过多伤心。”
　　我再也哭不出来，只是任由脸部犹如抽筋一般地假笑着。没料到，我与钱谦益投水未遂，陈子龙却真正地投水而亡。不知这一切是否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着的。是天意，也是人意。一切都是造化所致，而我与他，再也无可能做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句珍重是他对我未来的期望，也是他最后的遗愿。
　　至此，我在这个世界上再无挂念。我开始与钱谦益分地而住。罕有联系。
　　后来，江南的抗清斗争此起彼伏，钱谦益因被怀疑与抗清领袖瞿式耜和郑成功暗通声气，奔走于抗清复明的活动中而突遭牢狱之灾。军吏数十人，将他锒铛拖曳，押至北京，命在旦夕。 
　　一筹莫展的钱孙爱找我来想办法，只是此刻的我正患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多日。
　　“母亲。”钱孙爱脾性像极了他的父亲，“你看如今该怎么将爹从大牢中解救出来？”
　　我恍惚，“无法。只有冒死上京，为你父亲上书，或许可用我的一死换你父亲一死。”
　　“这。。。”钱孙爱踌躇起来，“这样的法子，不是上上之策吧。若只有这样，孙爱定于母亲一同赴京。”
　　我笑得义无反顾，“无妨，事已至此，我再无牵挂，你父亲待我不薄，我自当用己生命换其余生。日后，我便不亏欠他了。”我看着钱孙爱，“孙爱，你是个实诚的人，若有一日，我与你父亲都不在你身边了，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保护自己。你是你父亲的长子，也是独子，定然要好好留住性命，延续钱家香火。此去北京也不知是凶是吉，你暂且留在家中，为我们做好后备之需。”
　　钱孙爱点头，“母亲说得到似要与孙爱诀别了一般。母亲与父亲都是有福之人，定能摆脱苦难，逢凶化吉的。孙爱在家中等候父母亲的佳音。”
　　自听到这个消息至我离家，仅花了几日。
　　买通了看守，见到一脸憔悴的钱谦益。他叹，“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
　　我摆手，道，“如是只是来还恩。你且在这里待着，吃好睡好，保重身体。不论费什么心思，如是定会将你平安带回家中。”
　　钱谦益红了眼睛，回，“辛苦你了。”
　　最终是有惊无险。三十余日后，当我搀扶着瘦了一圈的钱谦益出狱之时，便听到他略有感悟地说，“如是，回家吧。与我一道。万事皆会改变，唯有不变的是家中的天伦之乐。”
　　我没有拒绝。
　　“若你不想回去，大可与我一道走。”临行前，柳隐偷偷地将我拉了过去。这些时日的等待，让他也对反清复国的大计有了退缩。
　　“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我婉言谢绝，“若有需要我会来找你。”我看着他似乎要将这位童年就认识的故人牢牢地印入脑中，“柳隐，记住你曾经劝慰我的话，明哲保身。”
　　柳隐一震。重重地点头。“小爱，我在我们曾经的家中等待你。”
　　我应允，“只可惜，缺了小宛。”
　　回程的路途似乎变得格外遥远起来，相较于我，钱谦益倒显得有些归心似箭。
　　他道，“如是，今后我就只待你一人好，什么朝政，什么权势，我钱牧斋再不稀罕。”
　　我嘲弄地看他，“可惜你的名声已经臭了。”
　　钱谦益毫不在意，“牧斋的恶名就由得世人去评说，如今，家对牧斋而言，才是最重要的。而如是，你与孙爱，亦是这个家中最不能缺少的中心。”
　　我笑。没有答话。今非昔比。
　　回到府中，我招来萦柔，道，“萦柔，我待你如何？”
　　萦柔垂头，“姑娘待萦柔如同亲人。”
　　我拉住她的手，“那我今日有一事想要求你，不知你是否能帮助我？”
　　萦柔坚定地回，“莫说是一件事，就是百件千件都成。”
　　我让她俯下身子，轻声对她说了几句。
　　她慌乱地跪下，“姑娘，这可使不得。”
　　我故作严厉道，“方才是谁说百件千件都会帮我。如今才有一件就忙不迭地推脱了。”
　　“可。。。” 萦柔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我马上打断。
　　我说，“萦柔，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形。哀莫大于心死。我对钱谦益的心早已死了。强留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但。。。” 萦柔顿了顿，“姑娘为何要萦柔顶着姑娘的名字站在钱大人身边呢？”
　　“那是因为。。。”我的目光飘至远方，“那是因为，柳如是的命运还未结束。但杨爱，却没有气力再顶着柳如是的名声生存下去。”
　　“姑娘会去哪？”
　　“或许会去寻找柳隐。或许会回到自己来的那个地方。”我幽幽地叹着。这几日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自己。一声接一声地念着，回去，回去。
　　“可是大人不会应允。” 萦柔又有了隐忧，“大人这么喜爱姑娘，怎么会轻易地放任姑娘离开？”
　　“他不会拒绝我。”我淡定地品了一口茶。“他会放任我。”
　　果不出其然，当我将自己所有的目的都与钱谦益讲了一遍后，他只是心痛地看着我，问，“如是已经决定了？”
　　我笑道，“可不是。而且是义无反顾的很。”
　　钱谦益也笑，只是笑中带了些许酸涩，“也罢。我竟还是留不住你。”
　　顺治五年。我离开绛云楼。从此，杨爱只是杨爱而已。
　　
　　
                  杨花朝去暮复离
　　不知做了多久的梦，当柳叶随着细风慢慢飘触到我脸上的时候，似乎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奇异的清香。当我好不容易从浓浓的睡意中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靠着当初那棵大树。身边还是S大，还是自己所熟悉的21世纪。而柳如是的一切，恍然若梦。
　　康熙三年，钱谦益以八十三岁福寿离世。钱谦益死后的35天，钱氏族人拥众来带钱家，向柳如是所要家产和钱财。柳如是安抚众人后自己走入内室，众人久待不出，当嘈杂的人群耐不住性子破门而入的时候，眼前却见着的是柳如是用一丈缕帛自缢的场景。那香消玉殒的，是萦柔。有人轻叹，“可惜了，竟不得善终。”可一切都已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徐徐合上手边的书。
　　一切终究是场梦，一场梦遍一个女子一生的南柯一梦。梦醒时分，我依旧是自己曾经的样子。没有柳如是，没有陈子龙，也没有钱谦益。或许在许多年后，我仍会偶然记起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梦，有过这样一场关于秦淮河畔悲与喜的经历。
　　我只忆起梦中的我离开钱谦益，并没有直接去寻找柳隐，只是任由意志迷迷糊糊地向着一个自己都不知的方向走去，当意识逐渐开始清醒时，竟发现这么一走竟来到了陈子龙自尽的那条河流。当河水一点一滴渐渐淹没自己的头顶时，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宁静。往昔的一切，都像过眼云烟，逝去不复。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清澈的水波中，仿似看见陈子龙笑着的脸。
　　他道，垂杨小苑倚花开，铃阁沉沉人终来。
　　我回道，合欢叶落正伤时，不夜思君君亦知。
　　陈子龙眼中是掩饰不了的刻骨爱意，他缓缓走近我，说，如是，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放手。
　　心中是隐藏不住的欢喜。这一切我已等了太久。从此以后，他主外，我主内。他不再有他的牵挂，我不再有我的害怕。我们可以印证我们的誓言，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于是我也笑，冲着他伸出自己的手。然后，与他一起肩并肩走向水的最深处。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
　　今生已过，且寄来生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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