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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奴到王——穿越女本纪
　　作者：红日起


新文案： 
她是不幸的，身为大有前途的女刑警，却被自己爱慕的人出卖； 
她是幸运的，死前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死后得以穿越； 
她又是不幸的，穿越成了一个奴隶，受尽磨难； 
但最终她是幸运的，她成长为一个一统诸国的国王。 

从奴到王的路有多远？有多么漫长？ 
滚滚红尘中擦肩而过的人有多少，有几人驻足进她的心房？ 
这一生两世有多少身世浮沉，有多少去意彷徨，有多少杀伐决断，有多少儿女情长！ 

一个女子在架空世界里的成长史，她从奴到王的亲身经历与情感路程。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平步青云 宫廷侯爵 幻想空间

搜索关键字：主角：卓相悦，左缃月 ┃


　　零落成泥

　　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调寄南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只听得身后的男人发出冷冷的一声轻哼。
　　我的臀部又被往上提了寸许。
　　男人的手探到了我的私/处。
　　那手和我之前了解的一样，不冰冷，此刻也没有因为欲望变得更灼热，手的温度是温温的，应该是很让人舒服的一双手，但这样的手碰到我时，却让我冷汗滚滚而下。
　　他的手沾了些我的体/液，耐心地将它们涂抹到我的后/庭。他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一圈一圈反复地抹着。
　　我大致上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冷汗越流越多，口舌发干。
　　我扭动身体想逃开即将到来的噩运，然而却丝亳动弹不得。
　　我现在跪伏在一个Ｌ型木架的横板上，横板是有高度的，高约及膝，上面铺了一层厚硬的布垫子。架子有一人宽，两边站着四个……人。他们算是“人”吗？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做的事不是人做的事，用句俗点的话，是禽兽不如的事。可他们确实长着人的形状，至少从外表上看，五官端正，体格匀称，四肢健全，……不对，他们已经不健全了，关键的部位已经不在了……对了，我才想起有那么一个准确的词指代他们——阉人！
　　四个阉人分别站在我身子左右两边，两个人狠狠抓住我的胳膊，它们现在被弯在背上，又被抓着它们的手用力地向上提拉，其中一个人还用一只手将我的头死死地按在横板上，我的头顶在Ｌ形架子的直角处，头顶被竖板抵住。另外两个人各有一只手垫在我的腹部，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负责将我的臀部调整到令我身后那个男人满意的高度。
　　我正以这样一个屈辱又怪异的姿势趴着：胳膊背在背后被用力向上提拉，头被同样的力气向下压，右脸和跪着的双膝三点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四个阉人八只手拉的拉、摁的摁、抬的抬，把我弄得丝毫动弹不得。
　　刚才，当那个男人用他那我曾经认为温柔性感的声音说：“把她放到菊架上”时，我还琢磨什么是“菊架”呢！现在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那个男人站在我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最显眼的就是我身上的那朵“菊花”！
　　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的时光，那时我人如皮猴，上窜下跳，追鸡撵狗。记得当我追那些鸡的时候，它们惊恐地四散逃蹿。我盯住其中一只，撒开小胖脚，穷追不舍。终于，那只感觉无路可逃的鸡摆出了降服的姿态：它趴伏在地上，双翅半开，从它的身后俯望过去，它象一个“小”字。我现在就象那只无路可逃的鸡一样，被迫摆了一个“小”字。
　　突然体会了什么叫“做低伏小”。当你被命运压迫得低到尘埃里，你所做的只能是摆一个“小”字而已。
　　想不到，儿时的那些鸡让我如此印象深刻。
　　咦，我怎么想到了鸡？难道“鸡”和被侮辱的女人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
　　我不要做鸡，我是被强迫的!……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撕裂的痛楚从身后传来。我止不住“啊”地叫了一声，浑身僵硬地一挺，想挪动、想逃开、结果毫无用处。我无法挪动分毫，硬挺挺地承受住了那个男人从□贯穿身体的痛苦。
　　男人一旦占领了我的疆土，再没有丝毫停滞。他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开疆拓土，宣布他对我的占有权、所有权、折辱权、……权权权、……
　　我的意识开始有点模糊不清，浑身颤抖，身上的鸡皮栗起了又消、消了又起（我跟鸡较上劲了！）。
　　痛！从未有过的痛！也许……有过？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又回忆起以前的种种疼痛经历：受过的枪伤、刀伤痛吗？那是流星撞地球般的痛，轰地一声，过去了就过去了，我像地球一样最多留一个小坑，过后一定有先进的麻药，领导和同事最亲切的关怀，好吃可口的食物，长长短短的的假期，我心无旁骛、吃吃睡睡、其状如猪，那点痛如风而逝，杳无踪影；身体第一次被侵入的那次痛吗？那种身体的痛是每个女人必经的，莫若说心灵的痛苦挣扎大过身体之痛，那时满心满脑已经被悲愤和羞耻占满了，还在为是否该有快感进行天人交战，再无痛感的安身之地；在狱中受刑痛吗？那时我觉得我和被破坏的地球一样，被贪婪狠毒的人挖来刨去，尽管很难受，但那些跳梁小丑又能刨多深呢？身体表层的痛苦而已（瞧这语气，真正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触及灵魂深处，我忍！
　　这次不一样，真的痛，是真的痛啊！一是身体的痛，如果说我的身体是地球（还用地球比喻？），这种痛是地震，从地心内部，一波一波向表面侵袭，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破坏危力巨大无比；二是心灵的痛，将这种身体的痛苦加诸在我身上的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来到这个架空世界的第一个惊喜，他曾经是我爱的人、我的偶像、我的亲人、额滴神、我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我痛苦得汗如雨下，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些呜呜咽咽的声音。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逃，快逃！……”，可是我真的是无路可逃。我再一次痛恨自已的神经为什么这么坚强，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快昏，快昏！……”。
　　诶，……我忽然发现了自己的思想变化，为什么我脑子里的念头变成了“快昏”，而不是以前的那些“快让我死吧”、“让我再死一次吧”？
　　是那位号称我父亲的左龙棠同志让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的“诅咒”对我的潜意识起作用了？还是我身后这个叫李文皓的男人对我二个多月的那种我以为是“爱情”的东西让我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了？
　　李文皓哇李文皓，你将我从地狱拉到天堂，又将我从天堂踹回了地狱，……你呀你，你……！
　　我终于如愿昏死过去。

　　风起青萍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战国·宋玉《风赋》
　　醒来时，我还在之前受辱的那间地室里。
　　被拖进来时，我大致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它是一间十分宽敞的石室，宽敞的程度让我难以将它与“古代的地下室”联系起来。它布局上分成三个部分：进门左手是一张宽大无比、锦衿罗帐的大床。边上摆着一个博古架和一个梳妆台，上面均摆了些瓶瓶碗碗、坛坛罐罐；进门右手面积大些。靠里是一个大水池，我记得进门时里面盛满了水，在若干夜明珠柔和清朗的光线和蜡烛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泛着微光，还有袅袅的水汽。现在里面空空如也；进门右手靠外就热闹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地摆了些木架子、铁链子、草绳子，当然包括我印象深刻的那个“菊架”在内。
　　当时，我进来的第一直觉就是想起我的上一世２１世纪的时候进入的一个杀人案现场，第一个念头就跟那个杀人案被害女性的死亡方式有关：挖卡卡，ＳＭ哇。
　　当年那个大声报告队长、询问什么是ＳＭ、被好事的同事们取笑了若干年的ＳＭ白痴，今天要被ＳＭ哇！
　　若大的地室此时人影尽去，烛光黯淡，夜明珠们都不所终。
　　我缓缓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是躺在那张大床上。想想刚刚李文皓就是坐在这张床上，一边享用若干美女为他端茶送水、捏腰捶腿，抚摸谄媚，一边面带冷笑地斜睨着，看着不着寸缕的我被那些阉人从这个架子、折腾到那个架子，用完这个绳子、用那个链子，摆完这个姿势、换成那个姿势，揉搓完这里、又揪弄那里，……反正是极尽猥亵之能事。最终把我放上那个“菊架”，由他来给我“盖戳”表明他对我拥有的绝对权力。记得当时他从大床走向我时，冷冷地说：“你前面让谁开的苞你居然‘不记得’了（他一直不相信我说的话），今天我给你后面开苞要让你牢记一生！”
　　我打了个哆嗦，猛然感到了下身的疼痛，这个“戳”恐怕是穷我一生也无法忘记了。
　　（以我独特的身世经历，能否让我独创并拥有专利地使用“穷我二生”这个词？）
　　想到任人猥亵的那种无望，以各种屈辱的姿势展现人前的那种羞耻，强大的余震袭上心胸，一波一波，无止无息。
　　痛！
　　此时的痛无关身体，直击心灵。头脑中我再次把死亡作为一项议案提上议事日程。
　　死？我答应过左龙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不死？想起那个我曾以为他爱我、我爱他的男人那冰冷的眼神，活着让我情何以堪。
　　我裹了裹衣服，……哦，我身上被端端整整地穿好了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不少，整洁有序。
　　“至少还不是太坏！”我想，李文皓对“我”（应该说是我这具身体）还是有爱情的。
　　一个声音在我头脑里严肃地反驳：“都这样了，还爱情呢？”
　　“至少，还是有感情的吧。”
　　“有感情就这样对你啊？”
　　“恨不也是一种感情吗？你闭嘴吧！”
　　一念及此，我感觉人生又有了希望。果然，当我注意身体状况的时候，我感到□伤处有那种熟悉的清凉感，那是李文皓配制的最好的伤药，之前我不知用过多少。
　　我走到门前，拽动一根绳子。
　　不一会，门开了。
　　门有两层，确切地说，是外层的铁板门开了，里面还有一层铁栅栏门，一个健壮的黑衣人隔着铁栅栏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给我打点水，再送点吃的东西。”我毫不客气地吩咐完，扭身走开。
　　门无声地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二层门都开了，几个女仆类的人将脸盆、毛巾、饭菜送了进来。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梳妆台边吃完了送进来的饭菜。饭菜虽然不多，质量却并不差。
　　从我被上药、穿衣的情形看，我就知道我的要求会得到满足。
　　我又去拽绳子。
　　之前被拖进来时，我看到门外悬空挂着一个铜铃，铜铃上端拴着一截绳子，绳子另一头没入门上墙中。
　　“这里的囚犯是有人权的”，当时我就想：“可以象医院的病人召唤护士一样召唤人！”
　　门又开了，那个健壮的黑衣“护士”再次出现，我把头冲里一摆，“收掉！”一会儿，那几个女仆又进来拿走了盆盆碗碗。
　　她们两次进出的时候我留意了门口，有几个黑衣“护士”的人影隐约闪现。
　　吃饱喝足，我坐回床边想心事。
　　现在想来，我的一连串糟糕莫名、欲生欲死的经历都源于２００７年８月那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从那个午后开始，我的世界风起云涌，玉碎宫倾，飞沙走石，星移斗转。
　　而当时的我全无所觉。我正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休闲凉装，戴着一顶从当地人手里买来的遮阳斗笠，背着我的小旅行包，欣喜地舔着一块在一个小小商店里买到的那种老式的糖水棒冰，走在云南某个小镇的青石板路上，享受我极为难得的大假。
　　这时我看到一个米线店，决定进去解决午饭。
　　小店是一个长方形直筒，右手最里的角落是账台，账台边也就是左手最里有一扇门通向里间，左边摆了三张长方形的桌子，右边两张。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我到账台交了米线钱后，选择右手离门最近的桌子面向账台坐下。这里的小店无一不是油腻腻的，但口味都不错，这次旅游我爱上了云南的米线。
　　吃到一半的时候，从里间走出一个人，回头朝里间用当地话道了个别就往门口走来。
　　这个人不是本地人，这是我的第一直觉。
　　相对于炎热的天气，他的穿着有点整齐：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棉质长裤。
　　这是一个严整的男人。
　　我又低头吃了一口。
　　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抬头扫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３０岁左右，身高１米８０左右，体态均称，瓜子脸（用这种脸形形容男人是不是有点怪，但这脸形真的好看）。他有典型的南方人的特征：肤色偏深，颧骨稍高，眼睛内凹，面部轮廓清晰，立体感很强。眼睛不大但有很好看的双眼皮，眼神凌厉，鼻子高挺，唇薄有力。
　　突然，我的头脑中红灯四闪，警铃大作。
　　我认识他！
　　明尘动，东南亚的大毒贩，在我所在的那个城市背负一桩命案，我们手中曾经的漏网之鱼！

　　初识故人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佚名
　　其实我是一个警察。
　　（我很喜欢周星驰电影《喜剧之王》的那句经典台词：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一个能打善斗、精明睿智的女刑警。
　　（自信的品质是很可贵滴！）
　　记得办案当时我们传看明尘动的照片，我特意多看了几眼，嘟咕说：“长得这么漂亮干什么不好，去当个大明星不一样赚大钱吗？”同事们笑我，说我一看到漂亮男同志就会发花痴，赶紧找个人嫁了算了。
　　那次飞云志带领我们出发准备去抓捕明尘动，芳水清还跟我开玩笑说：“等把他抓来，你来审，姐妹们给你把风，把摄像机搞残，这个‘大明星’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那是４年前的事了，明尘动难得在我所在的那个城市露脸，那次绝佳的机会却被他逃脱了。
　　他生于缅甸，有几国护照，从此国内未见其踪影。
　　明尘动出门后，我又吃了两口，同时从旅行包里掏出手机设成震动状态才转身出门。明尘动走得有些远了，但他比当地人平均身高高出不少的身影极好辨认。
　　我心里又嘲笑了一回，这么拉风的人做违法乱纪的事儿不是等着挨抓吗？
　　我一边跟踪他一边写了个短信：“我在云南ＸＸ镇，正在追着大明星”，然后毫不犹豫地发给了飞云志，他当副局长又怎么样，新的刑警队长我还没见过呢也没他的手机号。此刻我没有想打当地１１０，一是嫌麻烦，二是怕走漏风声。我让飞云志去搞定，好让他也有点成就感。
　　那次抓捕明尘动我们扑了个空，吃了个瘪，飞云志几天脸色都不好，这是他辉煌的工作成绩单上鲜有的几处瑕疵之一。为了避免触及他的痛处，以后我们大家私底下说起明尘动都以“大明星”代之。
　　我远远地跟着明尘动在镇里慢慢地晃，他似乎很悠闲，象个游人一样东张西望，还买了些吃的喝的。镇子本来不大，到了下午4点就逛得差不多了，最终他走进一家旅店——国营旅社。
　　这是一栋四层楼的白色建筑，镇上最大的旅店。我站在门外角落里隔着玻璃门看他在前台登记后上了楼。
　　我走到前台，里面的小姑娘看到我笑了一下，打招呼说：“卓小姐，你回来了？玩得开心吧？”我说：“谢谢，不错。唉，小王啊，刚才那个帅哥住哪间房啊？”小王会心地一笑：“406，你对面。”我说：“天哪，缘份啊，缘份！我还想调他对面去呢。”小王卟嗤笑出声，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的确，我到这住宿第一天就问她，客人里有什么帅哥，把我安排到他对面。后来，看到有长的不错的男同志，我就问前台人家是哪间房的，是否独身前来，然后开玩笑让小姑娘把我换到对面。我说我要抓紧有限的旅行时间，发展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浪漫恋曲。我在这儿住了三天了，每天见到前台都是这样打招呼，前台那三个小姑娘都知道我的花痴病。
　　小王又讨好地说：“我特意把他安排到你对面的。”
　　我仰天长笑：“哇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明尘动，看你这次往哪里跑！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飞云志的手机。关机，看来是不方便接，我们当警察的常有这种时候。我给他发了个短信，告知地点，并表示目前暂时安定，有情况再汇报。
　　怎么介绍飞云志呢？他是我的警校的师兄、我单恋的对象、我的偶像、我的亲人、额滴神、我最好的同学兼室友兼朋友兼同事兼姐妹芳水清的老公、我曾经一度的顶头上司、Ａ市刚刚由刑警队队长荣升为市公安局副局长的青年才俊。
　　我又想起我初到警校报到的那一天，我拿着笨重的行李在火车站广场上东张西望，寻找入学通知上说的本校的接站车。
　　“你是来ＸＸ警察学院报道的吧！”一个充满磁性的、好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一回头。
　　霎那间繁花散尽、风止云息、尘埃尽落，诸神回避，周围的一切嘈杂和人流都恍如隔世，全部的世界聚焦于一点——那一点站着一个身穿白色Ｔ恤的男生，高大俊朗，体格健壮，他有棱角分明略显坚毅的面庞，浓黑挺拔的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关注地望着我，他的鼻型适中，嘴唇稍厚，看起来忠直可信。九月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不，那阳光是从他身上发出的，柔和明亮，但光芒万丈。
　　好一个英挺俊美的阳光少年！
　　那一刻的情形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他留给我的震撼的感觉成为一生的记忆。
　　那个当年的我，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１５岁的女孩，那个从来和男孩子在一起只是拳来脚往、你追我跑的野丫头，那个刚刚奔波了千里头一次走进城市的乡下姑娘，对一个城市里的阳光少年一见钟情。
　　那个少年就是飞云志，当时警校大二的学生，跟车一起来接新同学的。
　　过后，我问过他，你怎么一眼就认定我是来警校报道的呢？他回答说：“警校特招的民间武术家的女传人，身手灵活，拎着几十斤的行李如同家庭妇女拎着买来的小菜；表情呆傻，对着满广场的人流目不暇接，除你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我正在回忆之中，听到对门有动静。这个楼隔音不是很好，我早就知道的。我看了看表，５点３０分。
　　过了一会儿，屋中的电话响了，小王用戏谑的声音告诉我，４０６的帅哥在一楼餐厅吃饭。
　　我上楼前嘱咐小王和她同伴，４０６的帅哥下来吃饭或者出门了告诉我一声，我要制造一场浪漫的邂逅，然后再让他发现我们原来是住在对门如此有缘。这之前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对他感兴趣。
　　这会儿我不想下楼让明尘动注意到我，毕竟这个小镇外来人不多。他上楼我会听见，他出去小王会告诉我。
　　这时，有人敲门，说是旅行社的导游。

　　风云突变

　　我本来是跟团到湖南旅行，结果被那种上车睡觉、下车尿尿、景点拍照、购物骗钞票的安排折磨得火大。听同团里有人说云南怎么怎么好，我就心血来潮离队跑到云南。在云南吃吃玩玩、走走停停，逛到哪儿算哪儿，玩得也不亦乐乎，但对旅行社避而远之。
　　这个自称旅行社导游的人一定是飞云志搭上线来找我的人。
　　我开了门，一个人闪了进来。他个子不高，黑黑瘦瘦，高颧骨，眼睛不大不小，看上去精明干练。他给我看了他的警官证，他叫付明海，是ＸＸ市禁毒支队的，明尘动在他们那儿也是挂了号的，他们渴望抓他很久了。
　　他说周围已经布控好了，让我安心在房间等好消息。我说我也想帮忙，我的身手不错。他说他知道，但他们和飞云志协商好了，由他们全权负责。
　　领导决定的事，我无话可说了。
　　送走付明海，我打电话到餐厅点了晚餐让他们送上来。小旅店不大，居然还有不错的送餐服务，我已经享受过两次了。
　　明尘动的事有人接手了，我可以放心地吃吃喝喝了。不知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如果就在这里抓，抓捕的时候我还可以看看热闹。那么英俊高大的一个男人被摁在地上什么感觉？想想就挺过瘾。
　　我准备明天这件事结了，就按原计划坐汽车到下一个能看雪山的小镇去看雪山。
　　我洗完澡就上床睡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
　　待起身时，山河失守，风云变色。
　　朦胧中听到低低交谈的声音，我从睡梦中恢复意识。觉醒时的朦胧感尚未退却，我猛然意识到不对头。
　　我做了个打挺的动作想起身，才发现哪里不对头，我跟本动不了！
　　我上下看了看，我躺在一张床上，这是一张双人床，简单的几根铁栏杆的那种床头床尾。我的四肢被拉得直直的，人呈Ｘ形被铐在床上，铐上还不算，每只手脚还另外用绳子密密地捆在床栏杆上。此刻我的手脚已经发麻了。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已经不是国营旅社了。这是一间空旷的房子，没有任何装修，除了一张床，还有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床的对面是一个窗子，窗外晨光已亮，看样子是早上七、八点左右，树影婆娑，远远近近地有鸟的鸣叫声。
　　我忽然想起这几天在一些山村里闲逛时，偶尔看到半山腰或山顶上零星地有一些白的或红的房子掩映在绿色中，当地人告诉我，那些山上远离人群的地方同样有人居住。当时我想，那样的生活多么不方便呢，买个盐都要跑好远啊，离群索居，又是多么无聊啊。等我有空，上去访访，看他们怎么生活的。
　　窗外的景色，让我直觉地联想到，我应该就是在这样的一栋山上的房子里。而我的直觉，从以往的经验看，准确率有９０％。
　　床左手的墙上有一扇门，门上挂个蓝色的布帘子。低低的人语交谈声从门外传来，那是一种我听不懂的的语言，无非是越南语、泰国语或缅甸语。
　　我活动一下手脚，琢磨脱困的可能。捆的很结实，纵然我有一身武功也是枉然。此外我的身体也有状况，我的头有点晕，口干舌燥。
　　忽然门帘被掀开了，一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走了进来。他看我望向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唠叨着：“臭条子，不装死了。老子把你抬上来都累死了。”
　　我全当没听见，说：“给我点水喝！”
　　“你他妈的……好，好，好！”他转身走出去，我听见他对外面的人说“醒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走到床边把一个碗凑到我嘴边，我费力地抬起脖子，把头凑近碗边去喝水。
　　刚刚碰到一点水，猛然一碗水铺头盖脸地全都泼到我的脸上。接着我的左脸挨了一拳，我的头猛地撞回床上。
　　那个男青年骂骂咧咧地说：“臭条子，还想让老子侍候你！”
　　鼻子里进了些水让我忍不住咳了几声。我赶紧用舌头去舔嘴巴周围能够到的水。我太渴了，有一点水就能回复一点体力。不管有什么情况，我要把自己调整到尽可能好的状态。
　　听到我们这里的动静，一个人掀开门帘往里看。我一看到他就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那个人是付明海。
　　他不是明尘动派来骗我的，就是被明尘动他们收买的警察。
　　我听说边境地区会有少数警察中的败类被境内外某个贩毒集团收买，为他们通风报信。贩毒集团也会给他们提供些消息，让他们在打击另外的贩毒集团中立功。现在想来，付明海的警官证不象是伪造的，他的气质也的确让我感觉是个警察。那么他一定是为明尘动的贩毒集团服务的，听说那是个不小的贩毒集团。
　　付明海对那个男青年说：“刀罗，你安静点。我和二少有事谈。”
　　果然，是警匪勾结，显然明尘动也在门外。“二少”这个词我并不陌生，那一定是办明尘动的案子时输入到头脑中的。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对那个刀罗不理不睬。心想，你怎么不叫猪猡呢。
　　我还有点事想不通。
　　既然明尘动知道我在跟踪他，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他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存在，又有付明海暗中协助，摆脱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让付明海来稳住我，又是什么用意呢？那不活活暴露了他们的暗桩付明海吗？
　　既然他们将暗桩暴露于我眼前，看样子我生存的机率已经不大了。他为什么非得要我死呢？杀一个警察，不是给他徒惹麻烦吗？
　　我睡觉从来都比较警觉。由于我从小练功，各种感觉比较敏锐。有特异的情况一定能够察觉。现在我都让人从国营旅社“移形换位”到这陌生的地方来了，想来我在国营旅社那顿“最后的晚餐”被人下了药。
　　既然想让我死，又把我弄出来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趁我毫无还手之力杀了我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还把我带到这儿来？

　　羞愤交加

　　这一日夜里，我又梦到皇天正。恍惚中他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那种感觉十分真实，他的怀抱也很温暖。
　　我喃喃地唤着：“老公，阿正。”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与皇天正相偎相伴。我又往那怀抱里钻了钻，沉沉睡去。
　　这一夜我睡得非常踏实。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头一次感到精神焕发。
　　一定是皇天正不放心我，又回来看我了。
　　虽然我内心里感到这种事不太可能，但是又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穿越的事都有可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皇天正，你倒底去了哪里，你还会再回来找我吗？
　　我更加努力地练功。我要让皇天正再回来时，看到我身体健康、精神焕发。他一定会象从前那样刮着我的鼻子夸奖我精、气、神十足。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又感到身边有人。
　　一定是我的阿正回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看他。我要看看他变了没有，是变年青了，变老了，还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要问问他穿到哪里去了，是怎么回来的。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努力地想清醒。
　　可是不行。
　　一切如坠云中，一切似梦非梦。
　　这一次，皇天正不仅仅是搂着我而已了。他轻声唤着“月儿，月儿”，开始轻轻地吻我，从我的脸上一路吻下去，吻下去…… ……
　　我想清醒，回应我的阿正。
　　又想抗拒。
　　因为心里有个理智的声音告诉我，这不是阿正。他的吻我是那么熟悉，而这次的吻，不属于皇天正。
　　我奴力地想清醒，想抗拒，但是浑身无力。
　　只是有眼泪流了出来。
　　我摇着头，终于开口道“不要，放开我，不要！”
　　吻我的人似乎迟疑了，叹了口气，而后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再度搂紧了我。
　　渐渐地，我的意识又有些模糊。
　　最终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
　　久久不愿起身。
　　后来我终于鼓足勇气，撩起衣襟察看。
　　我的胸前有些深深浅浅的吻痕。
　　那就不是梦了。
　　我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吻我的人不是皇天正。
　　我让人唤来昨晚院中巡逻的护卫，问他们昨夜晚间可曾有什么异动。
　　一切如常。
　　其实我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我看了看屋内的熏香炉，此时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前几日，何玲珑听说我睡得不好，送给我一些能宁神的熏香。我细细地回想，后来梦见皇天正的这两日，似乎都有下人在我睡前点了熏香。那种熏香香味很淡，闻着确实让人舒服，我也就没有去过问。
　　在这禁卫森严的内府之地，还有谁能出入我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起床后，我照常出去遛马散心。我在皇天正墓前坐了半日，最后对他说：“阿正，也许今后我不能常来看你了。”
　　临回去之前，我对莫度阡说：“莫叔叔，近日我准备出个远门，你把踏云准备好，我可能随时出发。你也备好马，到时候和我一起走。”
　　莫度阡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此地已不宜于我久留。
　　我要离开。
　　我想到原来的秦国去，那里是皇天正的故乡。我想去看一看皇天正从小生长的地方。他一直没得空闲领我回去过。
　　有莫度阡跟随我，从旁照料，我想我不会孤苦。
　　吃过午饭，回到房中，我支走所有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我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复杂。包袱里要装的所有东西，不过是那件见证着我和皇天正还有夏侯捷之间关系的羊皮背心，夏侯捷送给我的红狐狸皮的坎肩，此外还有匕首，夜行飞勾（已经不是当初驿天泽替我准备的了，都是升级过的），《明玉经》。再就是两身换洗的衣物和鞋子，一些银票和碎银。
　　我和皇天正曾拥有很多，但他离开之后，只有这些东西属于我。
　　下午我睡了个午觉。这一阵儿我有些心力憔悴，我必须恢复体力。
　　起来没多久，有人通报，何玲珑来看我了。
　　她邀我出去走走。
　　我们边走边聊，说了一会子话。
　　何玲珑问我：“月儿，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答：“不知道，我想先休息一阵儿再做打算。”
　　何玲珑说：“月儿，我看你孤苦一人实在心疼，咱们两个又是这么投缘，不若你就嫁给太子，我们两人成为一对真正的姐妹，互相照料，你看如何？”
　　来了，终于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层窗户纸先由何玲珑来挑破。一个女人的胸襟要宽广到什么程度，才能如她这样一般为自己的丈夫求亲？
　　那必是对丈夫爱到极深了吧？
　　要不就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低下头，没有做声。
　　何玲珑说：“月儿，你不必抵触。在我们秦人中，父妻子袭，兄嫂弟娶本是平常。你这么好的人儿，父王母后都希望你永远是皇家的人。太子对你也是十分关怀和喜爱。我与你从见面开始就投缘，我真心希望能有你这么个好妹妹。”
　　我还是不出声。
　　何玲珑继续说：“月儿，你不要担心会受委屈，太子已经与我商量好了，你与我一样做太子妃，我们两人平起平坐，没有什么大小。只不过我虚长你几岁，你唤我一声‘姐姐’而已。”
　　是，我知道了，你们都商量好了，只是通知我一下而已。听何玲珑的口气，现在好象全家的人都等着看我嫁给皇天允似的。
　　皇天正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他们真的就那么期待我马上爬到皇天允的床上吗？
　　我低着头说：“你容我考虑些时日。”
　　何玲珑似乎松了口气，说：“好的，妹妹你考虑考虑吧。”
　　当天子夜，我趁着夜深人静，扛好我的小包袱，偷偷出门。
　　我躲过夜间巡逻的护卫，悄悄摸到莫度阡住处。作为我的牵马人，为了就近听从我的吩咐，他也随我一起住在督军府中。
　　我推了推门，门没有锁。我走进去轻唤莫叔叔，没有人应。
　　床上没人。
　　我又偷偷潜到踏云栖身的马房。一进门，我就看到踏云已经被装好了马鞍，莫度阡正背对着我，在给踏云整理马鞍。
　　知我者，莫度阡也。
　　我走到他的身后，轻唤道：“莫叔叔，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问道：“到哪里去？”
　　我愣在当场。
　　那个人不是莫度阡，而是穿着莫度阡衣服的皇天允。
　　皇天允伸手迅速点了我的穴道，我立刻动身不得。
　　他抱起我，大步向他的房中走去。
　　我一时羞愤交加。

　　进退失措

　　我想不通，明尘动明明可以一走了之，他为什么将他们的暗桩付明海暴露给我；既然想让我死，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
　　难道是为了让刀罗“累死”？呵呵！
　　诶，我人之将死，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我真象飞云志说的，乐天的品格已经达到极致了。
　　飞云志呀飞云志，我此生唯一的最爱，你已经当了别人的老公许多年，那个别人还是我最亲的姐妹，我不乐天又能怎么样呢？
　　猛然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刀罗恨恨地骂道：“臭条子，笑什么笑。你这么丑，越笑越丑。”
　　我睁开眼，愤恨地望向刀罗。我看到他打了个寒噤。
　　我想到芳水清对我说，她一辈子也不想当嫌疑犯让我审，当我目光凌厉地望着人时，眼中精光闪烁，压迫感极强，就算让她招认她没干过的事儿她都肯了。
　　我不想惹刀罗，我也知道不该去招惹他，可是我凭生最恨人家说我丑了。
　　１５岁之前的乡下时光，我和同村的男孩子混在一起，上树掏鸟、下水捉鱼、上山撒野、下河撒欢，我从来不知容貌有多么重要。自从那一年对飞云志一见钟情，我才渐渐开始为自己的容貌感到自卑。
　　我的个子１米６１，身材匀称。长年练武使我的肌肉十分结实，但作为一个女子就显得有点肉鼓鼓的。我的皮肤偏黑，还油亮油亮的。其实我的五官还算端正，但唯一的缺点是眼睛太小了。我的眼睛有点外鼓，肉肉的，单眼皮不说，眼睛太小了，平时看上去就象一条缝。
　　我常自我安慰：“眼小聚光，眼小聚光，你没听芳水清说我眼中精光闪烁吗？”可是别人根本都看不到你的眼睛，谁稀罕它聚不聚光呢？
　　我曾经对自己做过客观的全面审查。我，一个２１世纪的新女性：
　　论个人条件，身材很好。
　　论事业，作为一个在警界打滚多年的年青女性表现不俗，大有前途。这次不就差一点提上刑警队长，只差一点儿而已。
　　论能力，我具有极强的求知欲和学习能力，我象个海绵一样源源不断地汲取各方面的知识。在这一点上，我甚至有点“轴”。记得那次办那个与ＳＭ有关的案子，我被人嘲笑为白痴后，就千方百计地搜罗和学习有关ＳＭ的知识（这也叫知识？）。绳子有几种捆法，怎么捆有什么作用，有什么工具用来干什么的，捆成什么样子最有快感（虽然我还从未体会过什么叫快感），什么样子有可能致人死亡……我到性用品商店大大方方地买了一大堆用具，好说歹说让芳水清给我做模特，捆了二次她就受不了了，我只好边指导边让她来捆我。经过几番折腾之后，我给案子下定论：过失致死。追求刺激的男女青年为了所谓的快感不小心窒息死亡。那时候我人微言轻，大家拿我的结论不当回事。他们戏谑地称我“小爱死专家”（小爱死爱木专家太难读）。结果后来法医和我的推论不谋而合。再后来抓住男性犯罪嫌疑人翻来覆去地审，他的嫌疑在故意与过失之间极难确定，因为那时他与被害女子之间打打闹闹、分分合合，故意与过失均有可能。最后法庭判定的还是过失杀人。这个例子有点另类，但我就是这个脾气，一旦想了解和学习什么一定会锲而不舍，一追到底。
　　扯远了，再论生活。我从小丧母，七、八岁时就开始洗衣做饭，照顾父亲的生活。我从小跟随父亲习武学医，照顾人的本事可圈可点。进城后，接触了花花世界，我开始懂得享受生活，穿衣吃饭无一不精，尤其厨艺堪与专业厨师媲美。
　　总之，我的优点多多，不一而足。
　　我想我这一生唯一的缺点就是容貌不美了吧！
　　可这唯一的缺点就断送了此生唯一的最爱吧？
　　我和飞云志认识在先，同生共死感情深厚地过了三年。我初入警校读专科，那时飞云志是大二学生。他本科毕业正赶上学院申请上了硕士点，他前所未有地没有分配直接上了硕士。我三年专科毕业，又考上了本院的本科。于是我们于同一年各上一个台阶：我上大一，他上研一。这三年我对他深情款款，他对我却只有兄弟情、手足情，从未有过爱情。
　　也许有过的，我曾暗暗揣测。
　　但芳水清一来一切都不同了。
　　芳水清是我本科的同学，我俩又刚好分在一个寝室。她腰肢细软，貌美如花，双目勾魂，顾盼生辉。飞云志来寝室看我，一下子就溺死在芳水清温柔的眼神里。
　　谁说的抓住了男人的胃就会抓住他的人？飞云志次次从我这儿吃得滚肚溜圆，然后和芳水清一起抹嘴大声感叹生活美好。他们二人刚结婚时几乎顿顿到我的单身宿舍蹭饭吃，现在还习惯一忙起来没饭吃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胃，可是他的人呢？
　　我把这所有的一切，归因为我的容貌不美。如果我再美一点，一定轮不到芳水清吧？
　　至此之后，谁说我不美我与他势不两立，定要将他斗倒批臭，至死方休！
　　现在这个刀罗，我推测他只是一个贩毒集团的小混混，一个我一向鄙视的人渣，居然打骂我说我不美。我二人素不相识，我从未得罪过他，只不过他被比他更狠的角色压迫着把我扛来带去而已，何至于对我如此恶毒。
　　明知面临生死关头，我的情绪还是有些失控了。我瞪了刀罗，他打了个寒噤，然后他回过神了，想起我不过是案板上任他宰割的一条鱼而已。
　　他又打了我一巴掌，哼到：“臭条子，死到临头还拽什么拽，说你丑还不服气，丑人多做怪！”
　　唉呀，他还振振有词呢，看来是读过书的。
　　我赶紧又把眼睛闭上，少去招惹他为妙。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听到嘶拉的一声，我的上衣被撕开了。

　　雨打梨花

　　我身上的衣服还是睡前换上的那身睡衣。
　　那是一身淡黄色的真丝睡衣，淡淡地印着美丽的花朵。上身是小背心，下面是宽松的中长短裤，里面的三角裤是配套的。衣服的颜色衬着我微黑的皮肤，非常美丽。
　　我嫌商店买的睡衣太俗气，自已跑到真丝城挑了几匹颜色各异的真丝，然后设计了睡衣的样式，拿到小区的裁缝铺里让他给我裁成睡衣三件套。
　　裁缝铺的生意并不是很好，但那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板死活不肯给我裁。他说拿真丝做短裤浪费好材料，辱没他的好手艺。他游说我改成吊带裙。
　　真丝吊带裙不有的是吗？还用你来做吗？
　　我讲了一下午真丝三件套的优越性，鼓动老板说能裁制这种衣服开了他事业的先河，然后为了彰显他的手艺物有所值，我在价格不扉的真丝手工费上又加了１０％，最后他才肯给我做。
　　做了四套这样的衣服，感觉又美丽、又风凉、又端庄。
　　我内心一直在做斗争，等哪天天晚了飞云志回家没饭吃到我这儿要饭，我要不要穿一套这样的睡衣来勾引他。好让我们的关系更上一层楼。
　　然而，这终不过是ＹＹ而已。我的最好的同学兼室友兼朋友兼同事兼姐妹芳水清在那里杵着，我真是有那贼心没有那贼胆啊！
　　现在，我费尽心力得来的睡衣，在一个名叫刀罗的小混混手下灰飞烟灭，而我曾那样珍爱的身体也曝露在他的眼前。
　　一天前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我哪理会他是高贵还是低贱，他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鼓捣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今天，他成了左右我身体和感情的上帝。
　　“臭条子，身材还不错嘛！”
　　终于有人发现我的美了，可竟是这个和我素不相干，对我欲加羞辱的人。
　　我曾经认为，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虽然我不信上帝），给了他这个就不会给那个，大自然是存在制衡的。每个女人都有她美丽可爱的地方，差别只在于别人是否发现。就拿我来说，虽然我的容貌不美，可是我的身材相当好。再拿芳水清来说，虽然她容貌美丽，可她的手和脚都长得又宽、又厚、又粗。
　　我曾经幻想有一天飞云志会对着我的身材感叹。
　　但今天，发出这感叹的是一个我心里鄙视的混混。
　　刀罗的一双手抓上了我的胸。
　　身体立刻有了反应。一个熟悉的反应是想抓住他的手给他一个背飞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再踏上一千只脚，但我的身体此刻无法执行这个任务。另一个反应是一种陌生的颤栗的感觉。我想尽量地排斥但我身不由己。
　　我这个身体太敏感了。
　　２９年来虽然她无数次地被摔摔打打，还受过枪伤和刀伤，但我一直对她洁身自爱、呵护有加。每天洗完澡，我会用橄榄油或者爽肤水加上精油涂抹身体，或者割一段天然芦荟（我的阳台上养了几大盆）从中间剖开涂抹全身。我定期用牛奶、或者浴盐、或者金银花、野菊花泡澡。我还买了不少进口的消疤灵，小心翼翼地护理偶尔出现的伤口。除了左乳下二指处的刀伤和右肩头子弹擦过刮掉一大块皮肉留下的伤痕较为明显，几乎看不出我身上曾有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虽然我的肤色偏黑，但皮肤光滑细腻。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我的身体，有时春心萌动到我实在受不了了，也只是自己轻轻抚摸几下而已。
　　刀罗的手开始试探地揉捏我的胸部。
　　在我的心里，曾经暗自将男人对女人的侵害划分为五个等次：骚扰、猥亵、□、□、奸杀。
　　当遇到奸杀案，我除了痛恨凶手，对逝者充满同情，同时对生命充满哀伤。我只能安慰自己，她逝去了，就不必再面对以后的种种，让她安息吧！
　　当遇到□案，我们会安慰受害者：你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向前看，一切都会过去的。
　　当遇到□案，我们会安慰受害者：你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有些人被□了，最终都挺过去了，还开始了新的生活。向前看，一切都会过去的。
　　当遇到猥亵案，说句实在的，那已经在我的内心的警戒线以下了。心情好的时候对受害人安慰一下，心情不好时远远躲开。
　　至于遇到公车骚扰之类，我已经不觉得有多么严重了。有的时候还会以女人为难女人的阴暗心理腹诽被骚扰的人：谁让你那么不自爱，穿得那么露，不是找不自在吗？怎么没人骚扰我呢？
　　可是今天，当我成了被侵害的对象，我才发现，侵害就是侵害，根本没有程度之分。当对方的手刚刚触碰到我的身体，我就已经觉得万劫不复了！
　　我一度幻想将我最美的青春送给我爱的男人，可是现在她成了别人顺手牵羊的盘中之餐。
　　我反省如果刚刚我不去触怒刀罗，他还会不会侵犯我。
　　一切的后悔已经没有意义了。刀罗已经得寸进尺，双手在我的胸上恣意动作。
　　我的胸部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地方。它们并不大，所以穿着衣服并不显眼。但我曾在浴后的镜子里为它们陶醉。它们一直□饱满，形状优美，富有弹性。这并非自我麻醉，一次我们局为妇女同志体检，一个年纪大的女医生帮我摸胸检查有无肿块，检查完她对我说：“你的胸形很美！”。
　　刀罗已经开始不能自控了，他的动作变得粗暴。他的魔爪把我全身揉搓了个遍，终于又撕裂了我的短裤和内裤，开始对我身体最珍贵的地方，恣意挑弄。
　　我紧紧咬着唇，闭上眼睛不哼一声。据说，这种时候你越叫对方越兴奋。我准备变成一段木头，最好是一块冰。
　　我想控制住身体，以保持住我骄傲的尊严，可是我的身体已经失控。我以往将她保护得太好，她太过敏感了。

　　临渊而迷

　　屈辱的泪水大串大串地、无声地从我的脸颊滑落。
　　泪水一流，鼻水也止不住了。我不想出声把它们抽回鼻内，只有任它们流淌，然后悄悄地用嘴舔掉。
　　此时我有些后悔。
　　俗话说，丑女嫁好夫。进城后的十几年中，并非没有人追求我。可我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将他们统统排斥在心灵之外。如果我已嫁人了，今天是不是可以少些懊恼？哪怕我放纵过一次，玩个一夜情，今天我的情形会不会就显得从容一些？
　　我努力地、反反复复地琢磨那个问题——倒底为了什么把我弄到这里来？如果之前在我昏睡不醒的时候将我杀掉，我该是多么幸福！
　　一双强盗的手最终分开了我的门户，强迫我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刀罗轻薄下流地往里窥探，用令人恶心的声音说：“哈，今儿个运气不坏，还是个雏儿！”
　　我睁开了眼睛。
　　自欺欺人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没有用，我也要用我凌厉的眼神瞪着他，看他是怎么对待我的。我要让我的眼神成为他今后的噩梦。
　　也许我又在自欺欺人，谁知道呢！
　　刀罗解开了他的裤子，他膨胀的、丑陋的男性标识突现在我眼前。
　　我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曾经好奇地偷偷买了书来看，也曾不可避免地看过一些尸体上的男性标识物。
　　但当它充满欲望、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眼前，对我跃跃欲试的时候，我发现我跟本无法面对。
　　我彻底崩溃了！
　　正在这时，门帘被掀起。
　　明尘动走了进来。
　　付明海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刀罗，走吧，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刀罗手握着他的标识愣在那里，仰头看向明尘动说：“老大，箭在弦上，让我做完再走吧？”
　　明尘动冷冷地望着他，出声道：“今天你运气不好，我也想尝尝处女的滋味！”
　　刀罗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叽叽咕咕地提上裤子，拖拖拉拉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外屋传来开门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转头望向明尘动。
　　我的情绪还处于悲愤失控当中，不能自已。我的眼神一定哀伤、绝望，又有些空洞，因为我望着他半天，头脑中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那些动如脱兔、层出不穷的思想都不知所终。
　　我的脸上汗水、泪水、鼻水一片狼藉，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我浑身虚弱，身体微微颤抖，不自觉地急促地喘着气。
　　明尘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们两个就这样对望着。
　　很久，很久……
　　室内一片沉寂。
　　窗外有微风吹过树木的轻微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婉转的鸟鸣点缀其中。坡下远处隐隐传来人语声。
　　除此之外，天地宽广，寰宇空阔，万籁寂寂。
　　此时明尘动的眼神并不凌厉，而是充满怜爱和哀伤。
　　嘎？“怜爱和哀伤”？我是这么认为的？
　　看来我真的是崩溃了。
　　他才是真正对我磨刀霍霍的人，刀罗不过是听命于付明海从而又听命于他的小角色而已。
　　鳄鱼会为他的捕猎对象流眼泪吗？
　　我真是太过自作多情了。
　　难道就因为他中止了刀罗对我的侵犯？他还不是为了他自己，听听他说的，他不过是“想尝尝处女的滋味”而已。难道我的花痴病又犯了，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对他无端地信赖？
　　切（发四声，音同“惬”，本文女主爱用的口头感叹词，没什么实际意义。）！难道长得漂亮的鳄鱼就不是鳄鱼了？
　　我必须重整河山，再次面对即将袭来的风雨。
　　我不怕触怒他了，该遮丑的都已经被撕光了，该掩藏的早已曝露在他的目光下，该珍惜的都已被蹂躏过了。现在只差那临门一脚而已。
　　我的眼神又焕发了神采。我一边狠狠地瞪着明尘动，一边狠狠地抽气往回吸鼻涕。
　　忽然他笑了。
　　有些人很漂亮，但笑起来很难看。明尘动长得很英俊，笑起来更加迷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他的笑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我感觉自己并不讨厌他！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帮我擦鼻子。
　　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有人说，这年头，还随身带手绢的男人一定是极品。飞云志就总带块手绢。他说碰到哭泣的受害人就奉上以示关爱，遇到别人或自己流血就用来包扎，偶尔捡拾疑似证物时可以用来避免遗留指纹。他曾大声宣布：手绢，应该是警察的标准装备之一。
　　不知他当上副局长后会不会将其作为一项措施贯彻执行。
　　明尘动居然也带着手绢！我为我不讨厌他找到了理由。
　　他给我擦了几下就转身出去了。
　　“至少还不是太坏！”我想。想当年，抓捕他之前，芳水清和我开玩笑时，我不是真的起过坏念头吗。过后也偷偷地对他YY过。当年芳水清开玩笑说让我对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现在换成他对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实质还不是一样？
　　明尘动又进来了，端了一碗水。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水凑到我嘴边。
　　我又费力地抬起头去喝水。他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好让我省力些。
　　我喝光了一碗水，感觉好多了。
　　明尘动轻轻放下我的头又转身出了屋。
　　再进来时他端了一盆水。他把凳子拿过来放下水盆，坐在床边从盆里拧出条毛巾给我擦脸。温热的毛巾擦在脸上很舒服。他擦得很仔细，包括流进耳朵里的泪水都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然后又帮我擦身体。由于天热和刚刚的那番折腾，我浑身已经有点粘粘的。他仍旧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吃鸡之前当然要把它洗干净了。我提醒自己。（咦，原来那时候我就和鸡较上劲了！）
　　不能哭，你不能再哭了。我命令自己。
　　别出丑了，你一辈子的眼泪今天都流光了！我嘲讽自己。
　　没有用，还是没有用。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樱花红破

　　明尘动也不吱声，他出去又换了一盆水，重新帮我擦眼泪。
　　就这样流流擦擦，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终于，我平静了下来。
　　“你想把我怎么样？”我问他。
　　他望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忽然，他俯下身，吻了下来。
　　他的唇很柔软，那种柔软的感觉让我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微微地有点疼痛。想当初我不知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唇是“唇薄有力”。
　　他在我的唇边轻轻地、反反复复地舔动、吸吮。
　　这是什么状况？开始“尝”了吗？我的大脑一瞬间有点缺氧。
　　忽然他的舌探入我的口中，先是轻轻地试探，而后开始上上下下地予取予求。
　　这就是接吻吗？这就是接吻吧！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很美好，真的很美好！尽管他是个罪犯，可我现在没法行使警察的职能。就让我逃避一次吧，就让我陶醉一次吧。现在我只是个女人，他只是一个男人。如此而已，就这样吧……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又回到脑中。嗯，如果我现在咬下去，他会受多重的伤？咬完之后我逃离的机会有多大？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给我个痛快？
　　这些念头刚刚浮起，明尘动忽然就离开了我的唇。
　　他并没有停止，而是顺着我的脖子一路吻了下去。细细密密、不轻不重。他在我身上四处煽风点火。然后，他把重点放在我的一个□上，用他的舌轻轻地舔动，抚弄，挑逗。同时另一只手就轻轻地揉摸另一个。过了一阵儿，两边又换一下。
　　我能体会到我那娇气敏感的身体那种欢愉的感觉，她被压抑了２９年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我泄气地躺在那里，浑身无力。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同样是猥亵，为什么此刻我斗志全消？
　　我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忽然觉得头晕。这好像是我人生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对一个问题选择逃避，而不敢直面面对。
　　在我犹疑的时候，明尘动的吻已经到了我下身最敏感的地方。他忽轻忽重，不急不燥，偶尔还停下来，试探我的反应。
　　我的身体稀软如泥，她已经全面缴械投降了。
　　有好一会儿，我不知今夕何年、身在何处。似乎处在虚无的空间，茫然四顾。但我的身心有强烈的、愉快的感觉，我无法否认。
　　猛然间，一阵刺痛从身下传来。
　　我知道，我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在这个我曾经抓捕的罪犯的身下！
　　我忽然感到羞愤，有点恼羞成怒。
　　如果这时候用我的头去撞他的，能不能致他于死地？撞完之后我逃离的机会有多大？
　　我的身体一向是心到身到，可还没等我行动，明尘动的一只手忽然用力按住了我的额头。
　　他还在有力地动作着，我再无一丝挣扎的可能。
　　渐渐地，我的身体有一种陌生的、欢畅的感觉。那种感觉仿佛走在乡间的小径上，迎着微风的吹拂，闻着醉人的花香，欣赏着百花争艳，心事一片澄明。突然感叹人生美好，就那样莫名地欢畅。
　　一种酸酸的感觉在鼻间徘徊，我又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终于，明尘动压抑地低哼了一声，停止了动作，而后伏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让我感觉到压力，但并不沉重，反而使我忽然空虚的心感到有点充实。我有点昏昏沉沉，过了一阵儿就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中我感觉明尘动起身了。过了一阵儿，他又在擦我的身体。
　　我没有睁开眼睛，我不敢睁眼睛，我不知如何面对他。但我能感觉到他擦得很慢、很细致。我在头脑中勾勒出他此刻的样子：他侧低着头，低着眉眼，侧面线条清晰明朗，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缕头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浮动。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第一次给我擦身时，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明尘动的动作细致周到，包括我狼藉的下身他都慢慢清理干净。
　　我的泪又流了出来。
　　在我２９年的生命里，没有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我的身体。我所有和男人身体的接触几乎都是拳来脚往。不是在练功，就是警匪间你死我活的争斗。飞云志偶尔会宠溺地摸我的头，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是一个宠物。读书时他还曾搂过我的肩，间或轻轻地照我肩膀来上一拳，但那都是“哥们”间的小动作。无关男女。
　　明尘动看到了我眼中的泪，又轻轻地把他们擦干净。我就流，他就擦，直到它们流干为止。
　　擦完之后，明尘动在我身上盖了件东西。我感觉那是他的短袖衬衫。
　　过了一会儿，他在解我左手上的绳子。
　　我这才发觉我的手脚近乎没有感觉了。绳子解开了，但手铐还在。当初绳子捆得很紧，没有一点活动的余地，现在能稍稍活动一下了。他先在我手腕上涂了点什么，闻味道可能是白药膏。然后他拽着我的手臂在有限的一点点范围内来回活动。渐渐地，我的手有点麻麻的感觉，好象无数细小的针扎得到处都是。逐渐地，手腕处有了痛感，那一定是在我们动作时被手铐磨破了。他开始细细按摩我的掌心和手指，让那种麻痛的感觉渐渐消失。他的手不冷不热，温润体贴，让我感觉很舒服。
　　我感觉左手又回复了知觉。他按了好一阵儿，感觉差不多了，又拿绳子把我的左手细细捆住，只是这次没那么紧了，但同样无法挣脱。
　　然后换右手。
　　困意再次袭来，这次我放松全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近正午。
　　明尘动正坐在床边望着我。他打着赤膊，仅穿一件平脚的内裤。他肩宽腰阔，身材匀称，肤色微黑，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身体优雅迷人，浑身的肌肉让人感觉坚实有力。
　　甫一睁眼的时候，我又看到他眼神中的一抹哀伤。这次我确信是哀伤，但我故做不知。

　　似是故人

　　他看我睁眼，对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屋。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米线回来，坐回床边。
　　他用筷子挑一束米线，在筷子上卷几卷，把米线卷成一团，然后一手端着筷子一手伸过来托我的头。
　　我配合地抬起头，张开嘴，他把米线喂到我的嘴里。
　　米线的热度正好，不凉不热，味道很正宗。
　　这里远离人群，出锅不久的米线不可能是买回来的，那只有是他做的了。如果有可能，我倒想和他切蹉一下厨艺。
　　就这样，他一束一束地卷着，一口一口地喂我。
　　我抬起头吃进嘴里，又躺回去细细地咀嚼。
　　就假装我们是已经一起渡过了很久时光的一对老夫妇吧。现在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的老伴还在床边殷勤地为我端茶送水。
　　这样的自我欺骗果然使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我感到我的人生还是挺完满的。
　　人有的时候是需要点阿Q精神的。
　　吃完米线，他又把米线汤喂给我喝。
　　等我吃干净了，他把碗拿出去。
　　回来之后，他没说话，静静地在我身边仰身躺下。
　　过了一会儿，我扭头问他：“你不嫌我长得丑吗？”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侧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卓相悦，我再没见过比你更美好的人了！”
　　“你以前见过我？”我惊疑地问。
　　“是的，４年前，在Ａ市。”Ａ市正是我居住的城市。
　　“我第一次见你，你被围在人群当中。”他平静地看着我静静地诉说：
　　“你对一对青年男女说：‘这朵花送给你们。这个情人节虽然有小小的不快，但一定与你们以前和以后所过的所有的情人节不同。再想相同可太难了。不过十年二十年后你们想为今天搞纪念仪式就来找我，我会尽职尽责地陪你们模仿秀，痛痛快快地打一架。’然后那个抹眼泪的女孩子破涕为笑，那个男孩子也笑了。你说：‘快走吧，情人节快乐！’说着把他们往人群外面推。后面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做势要追打那对男女，你回头亮出证件，对他们说：‘其实我是一个警察！’几个孩子作势往人群外逃散，你叫他们站住，收起证件，说：‘你们不好好地挣钱，非要惹事。难道打架浪费时间没挣到钱，今天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卖给我十一朵花！’几个孩子欣喜地窃窃私语，有的跑出人群拿了一束花回来。你给了他们３３０元钱，然后说：‘滚蛋，再惹事看我抓不抓你们！’孩子们散后，你把花一朵一朵地送给了人群中有些没拿花的女生。”
　　明尘动的诉说启动了我头脑中的存储器。我记起了那一年的情人节。
　　我本来想躲在家里，免得上街看到双双对对的人受刺激。但家里关于情人节的电视节目也让我几近“疯狂”。我想，切！越是热闹我越是要凑，说不定碰上个比飞云志更好的帅哥和我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一见钟情呢。
　　我到附近一个商业区热闹的地方走走逛逛，心想如果以后要和情人来这儿过情人节，我先侦察和熟悉一下地形总可以吧？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有一些穿着有点脏的男孩、女孩举着一朵朵昂贵的、卖相不是很神气的“玫瑰”（我知道那多数是月季）追踪和纠缠一双双情侣，想以自己的小强精神胁迫他们购买。其实，许多人都知道这些孩子背后有人操纵，但这种城市的顽疾屡治不愈。我不远处一对情侣被一个男孩纠缠得狠了，男青年气愤地推了那个男孩一把，那男孩半分迟疑都没有立刻还击（看来是经验太丰富了），同时，附近的几个卖花的半大男孩见了迅速围过来，一个稍大点的男孩远远跑到那对情侣身边跳起来一脚踹到男青年腹部。男青年可能从没想到过这种情形，他遇疼后一弯腰身子矮了下去，女青年啊地叫了一声立刻哭出了声。我意识到下一步那些男孩子就会围上前去，一顿群殴。我立刻闪身到男青年身边架住了几只落下的拳头，又空扫了几脚，逼得那些男孩向后退开去。那些男孩不死心地瞪着眼睛围在周围，人群也立刻围了上来。我从离我最近的男孩手中夺过一朵花，转身送给那对情侣，男孩冲我愤愤地挥了挥拳头。
　　整个事情就是这样了！
　　明尘动说：“那时我刚巧路过，整个过程我看得很清楚，你心地善良，反应机敏，身手矫捷。我对自己说：‘真是个不错的女子。’”
　　“反正那天我也没什么事，我就远远地跟在你后面观察你。你买了个冰淇淋美滋滋地吃着，快乐地哼着歌一路走，吃完了逛了一个百货店，偷偷地把手上的冰淇淋汁蹭在人家的衣服上，后来买了一双鞋就回家了。”
　　嘎，他连这些都知道？
　　那天我是很快乐，我帮助了一对情侣，避免了他们日后一段难堪的回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有个他爱你、你爱他的人多么不容易啊，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在情人节去逛街需要修炼多少年啊（难道我的前世没有修炼好？）。如果因为这件事伤害了他们的身体、影响了他们今天的情绪，今后还有可能会在他们二人的心理造成阴影，搞不好有可能导致他们分手呢，那该是多么不值得啊！
　　助人者自助，就算我前世没修炼好，我今生一定会有个完满的结果！念及此处，我奖励自己一个冰淇淋。
　　后来，我看到那家百货店，想起要买双皮鞋。我这人很费鞋，对鞋的要求又很高。我要买那种皮质柔软又结实，式样好看，跟又不高，急起来的时候能当跑鞋的皮鞋。正好那家店有一个专卖的牌子比较适合我。
　　我进了那家店。既然来了就先看看有什么新式样的衣服没有。我先上楼上的服装部，结果又看到了某个令我讨厌的售衣员。有一次我试装后，她偷偷地和别人议论我，说这么丑的人还来试这么贵的衣服，看看，结果果然没买吧！从此以后我就和她结下了梁子，以后每次看到她在卖衣服我就给她找点麻烦。有一次我和芳水清一块儿去的，我躲在一边告诉芳水清哪些衣服最贵，让她去试了一溜十三遭，把那个售衣员支使得一塌糊涂，然后她开了一大堆票假装要买，把那个售衣员乐得合不拢嘴。最终我二人溜之大吉，坐在西餐厅里想象那个售衣员的样子哈哈大笑。芳水清说：“悦悦，谁惹上你可有的麻烦啊。”我说：“唉呀呀，独木不成林，全靠友军大力协助。”
　　情人节那天我心情好，只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而已。然后就转身下楼买鞋了。
　　“从那以后我跟了你几天，还趁你不在家进你家走走看看。”
　　我惊疑地望着他：“情人节那天你干净立落地杀了个人，此后几天没有离开Ａ市就跟在我后面？”

　　流光魅影

　　明尘动点了点头：“我想看看你的生活而已。我想了解一下怎样的环境能造就你这样的人：乐观、开朗，热爱生活、积极向上，你在工作中接触到许多社会的阴暗面，为什么还能那么真纯良善，充满悲天悯人的情怀。认识你之前，我所了解的人生都是腥红暗沉的，认识你之后我忽然觉得生活中照进了一束阳光！”
　　咦，原来我也是阳光少女！
　　难怪那几天我走在路上、回到家里总觉得怪怪的，浑身总感觉毛刺刺的、有点不舒服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但那几天因为发现了被明尘动杀的那个人，我们忙得四脚朝天，有好几天我都没回家。我们了解死者身份、寻找蛛丝马迹到偶然巧合锁定明尘动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所以对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没有深究。
　　初时，我曾对芳水清说：“这两天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有点鬼上身的感觉！”芳水清问：“敢问大仙，ＸＸ案凶手何人？”我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双手合十向苍天祈祷：“苍天啊，如果真有鬼上我的身，一定保佑他是一个绝色的男鬼啊！”
　　我们不知道，那个男“鬼”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那个男“鬼”果然绝色，而此时那个男“鬼”就在我的家里东翻翻、西看看。
　　想到此处，我笑出了声。
　　明尘动看着我，也柔柔地笑了。他的眉眼更舒展，似乎有朝霞从他脸庞升起，默默含烟，显出丝丝的柔情。
　　“你的家里很温馨，我呆在里面不愿离开。有时候我就想，我就等你下班回来，象你的男人一样跟你打个招呼好了！”
　　是的，我的家很温馨。
　　那一年春节前，我刚搬进新房子。我们单位进行房改，盖了一大批新房，作为经济适用房卖给个人，单身的也给。按我当时的级别只能买个一室一厅，由于房子多，可以购买上一个级别的房子，也就是说我可以买到两室一厅，但超面积的部分价格按市价计。那时我刚工作两年，积蓄不多，工资也低。
　　但我一定要买个房子，还要是大房子。
　　我有很重的孤独感。在乡下时与父亲一起生活，我们的家和别人比太过简单了。父亲过世后我感到人如浮萍，无所傍依。认识飞云志后我感觉感情上有了依靠。可他和芳水清确定恋爱关系后，我又感到尘世孤寂。一个大的、充满我的东西的房子会让我有安全感，感到这个城市有了属于我的角落。
　　当时局领导和我开玩笑，说：“你别买房了，你未来的老公会给你准备好的！”我回答：“报告领导，我的志向是找一个街头乱蹿的小商贩为夫，给他一个温暖安全的家，让他感激我一生，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
　　为了买房，我去找到了盖爷爷。
　　我的父亲在一次偶然的机遇里救了他一命。我的父亲一生不求人，但当他知道自己身患绝症的时候，他联系了盖爷爷，问他能否帮我安排一个前程。盖爷爷当时身居高位，了解了我的情况后，最终推荐我作为特招生进了警校。我入校后却很少和他来往，我总怕别人说我有裙带关系。
　　我找到他借钱，他当时已经退休了，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一个数量相当的存折。
　　房子到手后我欣喜若狂，采买装修不亦乐乎。我对芳水清说，这就是我未来的婚房，我要照着五十年不落后的水平装修。
　　其实，我那时钱不多，我每一分钱都掰成二半花。我的房子装修完成后简洁、价廉但美观大气，让同样买了房装修的飞云志和芳水清羡慕不已。他们比我多花了几倍的价钱，装修结果平凡通俗。
　　我说：“哼，凡人和神仙如何比得！”
　　我感觉扬眉吐气，把成箱的书和收藏品从原来的单身宿舍和单位的仓库里搬出来。
　　我从乡下到城里上学时，已经把乡下的房子卖掉换成钱了。我从乡下带了所有的家当到A城。所以当初才有飞云志说我拎着几十斤重的行李。
　　可是警校管理很严，物品摆放都有规定，我的那些东西根本无法全部放在寝室，只能放在仓库里。工作后，单身宿舍也不大，我的东西依旧是放在单位仓库里。
　　现在好了，它们终于能放在我的身边。我对它们说：“宝贝儿们，你们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了！哇哈哈哈！”
　　那以后，我像小鸟筑巢一样一点点地往“家”里搬我钟意的东西。用我种种收藏来填补生活的缝隙。
　　我叹了口气，故作不经意地说：“为了弄个温馨的家，我现在还欠着盖慷２万元钱呢！”
　　明尘动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理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想死后在这世上还负着债务。否则上天是否会算我修炼不完满呢？
　　明尘动若能替我还了就不叫债了？
　　我也不知道！
　　为了打破沉默，我问他：“除了温馨你还有什么感觉？”
　　他说：“卓相悦，你真是一个整洁有序的人啊！你的屋里干净整洁，纤尘不染。你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你的种种小东西的收藏种类繁多，让我过目不及。你真是个好学不倦的人，你的藏书种类丰富，几乎每本都有你的注解。你是个能干的女人，你做的菜很好吃。”
　　听着这个我认为话不多的人忽然说出这一大堆关于我的赞美词，我有点飘飘然的感觉。没想到，有生以来让我听得美滋滋的赞叹来自一个我曾追捕的人。对我如此了解的人是一个之前我认为除了我抓他之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的人。
　　咦？我的书柜里藏着一本从父亲医书堆里翻出来的、线装的、有春宫图的书不知他发现没有？我的那些ＳＭ用具也被他发现了吧！
　　我忽然感到脸红了。转过脸，低下眼睑，抿着嘴偷偷地笑。
　　明尘动看到我这个样子，忽然翻身而上，又欺到我的身上。
　　他又开始对我细细地抚摸、亲吻，极尽温存。我的身体已经有些适应他的爱抚了，并且有点迫不及待地期待即将来临的欢娱。
　　我彻底堕落了！

　　无间有道

　　明尘动似乎对我极有耐心。他反反复复地爱抚我，动作小心轻柔，他对我的身体果然如同我对她一样好。等他终于认定我是可以接受他了，才又一次进入我的身体。
　　这次几乎没有什么痛楚了。
　　明尘动依旧把一只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但这次没有用力按，而是轻轻地抚着。他的重量都在我的身上和他的另一只手上，这样加重了对我的压迫程度，使得他的冲击显得更加有力。
　　这一次我头脑清明，没有任何的念头。我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细细地体会。
　　在我的期待中，我们一起迎来了身体的□。那种感觉，真的是美好、美好、美好！我头脑有点空白，我词穷句尽。但我感觉我２９年的生命，好像就是为了迎接那样时刻的到来。原来这就是男女之欢、鱼水之爱！造物主啊，你真神奇，怎么想出这么美好的东西。
　　我堕落了，就让我堕落吧。也许我今生的修炼已经破在“淫”戒上了。但我上一世的修炼一定是完满的，否则今生不能有这么美好的时刻啊。
　　明尘动从我身上下来，在我身边休息了一阵儿，又出去了。
　　回来后还是端了水，为我细细地擦身。看来我的洁癖留给他印象深刻。
　　擦完身又喂了水。他问我手脚感觉怎么样。我说正常。
　　他坐在床边，手下意识地在我左边的大腿上来回轻抚。
　　又有好一阵我们没有说话。
　　我忽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当明尘动细心地为我按摩手脚后，又将它们细细地捆好，我就知道今天已经难逃此劫了！
　　不搞清这个问题我死不瞑目。
　　他哀伤地望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望着他的眼睛，静静地等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迟疑地说：“你看过那个电影，《无间道》……”
　　霎时间，瀚海生波，乾坤颠倒，风云涌动，日月无光。有个曾在我脑海中刚一冒头就被我恶狠狠地掐灭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飞云志，为了保护你们的暗桩飞云志！”
　　他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我，语气压抑地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偏偏发短信给他？你打１１０也好，你直接来抓我也好，你为什么偏偏发短信给他？”
　　这个短信一定让飞云志极为苦恼。如果不理，我回去之后一定和他没完没了，如果他曾为贩毒集团出过力（这一点从当年明尘动成功脱逃应该能看出端倪），他将人生不保。如果他尽本份将情况通报云南警方，那么一旦明尘动被捕，明尘动会不会把他供出来、明尘动所在的贩毒集团知道是他通报情况会怎样对待他都是未知之数，但能肯定的是他将身败名裂，没有立身之地，毕竟明尘动是集团里数得着的人物。如果他将情况通报云南警方，而明尘动没被抓住，那么作为协作方我们必定要和云南警方一起追查原因，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嫌犯侥幸逃脱。这种追查对于根底不清的他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他最好的选择就是给明尘动通风报信，而将我置之死地。我的假期还有半个月，等别人意识到我出了事，我的手机在通信公司的短信记录估计已经自动删除了，就算没有删除，他也有办法去抹掉。
　　我忽然觉得我的一生都是个笑话。我用十几年的光阴细细搭建起来、赖以生存的情感大厦如同美国的世贸大楼一样轰然垮塌，那一刻风尘四起，暗无天日，万众伤悲，举国哀悼。
　　我好象被尘土呛到了，生生地咳了几声。明尘动忙又喂我喝了几口水。
　　本来，飞云志已经升任副局长了。我就算和本单位联系也应该找新任的刑警队长林栖哲。由于我和林栖哲在升任刑警队长这件事上是竞争关系，而且这次我没被选升还有些小小的不服气，飞云志调任前最后一件事就是给我放了个大假，所以林栖哲到任前我就出门旅行了，我还没有和林栖哲正式见过面。也由于一点点私心在里面，我想在回去正式报到之前忽略林栖哲这个人，只把他当空气。看来人真的是不能有私心，真的是嫉妒害死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我半生的偶像，那个一脸阳光、一身正气的飞云志，家世良好，前途无量，以他的能力和傲气怎肯为一个境外的贩毒集团做暗桩？
　　“你们用什么代价收买的飞云志？”
　　明尘动艰难地、慢慢地说：“我们没有收买过他！他是为了芳水清！”
　　又一个晴天霹雳！
　　我最好的同学兼室友兼朋友兼同事兼姐妹芳水清，她才是贩毒集团的暗桩！
　　现在想来，她对我说她一辈子不想当嫌疑犯让我审，这句话也许真的是她心中的所想，日日的感念吧？她做着愧对朋友、违反道德、危害社会、违背法律的事，怎么还可能面对我朗声大笑，怎么对着庄严的警徽敬礼而脸不变色？
　　难道人真的有这么可怕？
　　每个人倒底会有多少个面孔？飞云志，我心底所系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回转头来要置我于死地；芳水清，这个世上我唯一的挚友，居然在为我们的对立面服务；明尘动，这个我眼中罪无可恕的罪犯，居然成为我这一生里唯一的男人，他对我带有莫名的感情，但却不得不亲手结束我的生命！
　　乱了，我的世界一片狼藉、一塌糊涂！
　　我在床上发呆了很久，又渐渐回复意识。
　　看来，明尘动是准备让我做个明白鬼了。
　　“你们怎么收买芳水清的？”
　　“她没被收买，他从来就是我们的人！”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芳水清是云南人，但我从未见过他的家人，据说她是个孤儿，靠亲戚拉扯大的。
　　明尘动告诉我他和芳水清之间的事：
　　“１１年前我和一个人到云南来做一桩生意，在一个林子里发现了一具女孩的尸体。她是被人奸杀的，情况比较惨烈。我们不想惹麻烦，但还是决定埋了她再走。”
　　“埋她时发现她手里死死地抓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张面试通知、身份证和一个密封的纸袋子，袋子里是一份《公安院校招生考生政审表》，那个女孩名字叫芳水清。”

　　爱恨生死

　　“我一时兴起，把那些东西都留下了。我们经常和各国的警察打交道，我对与警察有关的东西都挺感兴趣的，就带回去有空看看。”
　　“正看的时候，被我的‘老板’看到了。他一时念起，决定让玛丹妮冒名顶替去面试。他让人去调查芳水清的背景。就有那么巧的事，她是一个孤儿。她父母在不久前一次车祸中双双死去。她参加高考，同村一个当过兵的叔叔告诉她考军校、警校是全免费的，不用交学费，还有津贴拿，并帮她选报了一个警校。”
　　“由于她们村子比较偏僻，她提前很多天上路了。她要徒步走到镇上坐汽车，再转到一个小城市，再转到一个大城市坐飞机才能到达那个警校。她就是在去往镇上的途中遇害的。”
　　“这样，让玛丹妮顶替她，基本上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老板’说，成了，我们就有人能当上中国警察。不成，全当旅游。成了，也不指望她能干什么，了解一下中国警察的人事、制度和手段，对我们多多少少有用处。”
　　“玛丹妮是和我一起被老板收养长大的几个为数不多的孩子之一。她比我小４岁，我们一直比亲兄妹还亲。由于我们老板是个华人，我们汉语说得不比中国人差。”
　　“我们一起长大的人都不想她到中国来。怕她以身犯险。‘老板’说，没有什么大事能让她做。”
　　“没想到，后来她发展得很顺利。她读书、分配我们都是顺其自然，没有干扰她。本以为按照你们的分配原则她会被分回云南，但没想到她能被留在A市。”
　　“更没想到，她为我们起了不小的作用。随着情况发展，我们的‘生意’也由原来在边境活动逐步想向内陆发展。Ａ市是大都市，我们渗透进来花费了很大的代价，但利润的确可观。这期间玛丹妮起了很多作用。”
　　“她与飞云志结婚我们都不同意，可她爱上他了。再说她不结婚也太惹人注意。其实，他们婚后飞云志很忙，几乎不着家。她依旧与我们保持联系。她婚后，我们在Ａ市的‘生意’相对稳定，为了她的安全，我们很少让她做事情了。”
　　“０３年那次，我们和Ｂ集团为在A市的利益争斗。他们怀疑我们在Ａ市有暗桩，并推测到玛丹妮身上，他们派了一个以前见过玛丹妮的人来暗中调查，想破我们的桩。我们怕他向中国警方泄密，我来Ａ市杀了那个暗中调查的人。”
　　“我遇见了你，私下耽搁了回程。”
　　“Ｂ集团通过他们的手段把我暴露给你们。当时玛丹妮通知了我，我才得以脱身。”
　　“但是玛丹妮被飞云志发现了，他偷偷调查了玛丹妮！”
　　“飞云志想要把玛丹妮交出去，玛丹妮对他苦苦哀求。她发誓说婚后我们已经放弃她了，这次只是因为我是她哥她才通知我的，以后她不会为我们做任何事了。”
　　“这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飞云志后来还是偷偷地，将他如何发现玛丹妮的破绽的那些线索进行了掩饰。”
　　“我们和Ｂ集团那次损失都不小，后来找居间人协商和解了，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此后，飞云志并没有为我们做过什么，你这次是唯一的一次。我们从来要保住的都是玛丹妮，在这一点上飞云志和我们是一样的。”
　　明尘动讲完了。
　　我长叹一口气。
　　玛丹妮（我不想叫她芳水清了）的誓言有多少可信度，精明如飞云志怎能不知。
　　只不过因为爱她就自我蒙蔽而已。
　　“情”之一物，果然玄妙。
　　明尘动为了我耽搁了他的回程，导致玛丹妮暴露。
　　飞云志为了玛丹妮背叛了他的事业、前程和人生，也毫不怜惜地舍弃了我。
　　人生至此，万念俱灰。
　　我要逃走就要先杀掉明尘动。
　　首先，我杀不掉他。虽然我武功高强，获过奖项无数，但现在我只有头部能抬高９０度。他却在欢爱时都抚着我的额头。
　　其次，我不想杀他。他只是众多罪犯中的一个，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反倒是现在，他居然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把我人生至此与男□往的所有空白狠狠填满。他对我一个丑丫头如此怜惜，我杀他做甚？
　　再说，杀了明尘动，我回去，必然与飞云志和玛丹妮之间一场腥风血雨。我要与这十几年来我认知的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之间刀光剑影、拼个你死我活。
　　当然，邪不胜正，我一定会赢的。赢的结果就是我自父亲去世后，杀死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再把我的两个亲人送进监狱或者送上断头台，然后让回忆慢慢啮空我的灵魂，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人生已近三十年，绝情绝爱，一无所有，重头再来，又有多大意义呢？
　　短短二天的时间，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彻底颠覆。
　　我的身上不屈不饶、坚忍不拔、打不死、斗不倒的小强精神去无影踪。
　　也罢，也罢！算了吧，忘了吧，断了吧，散了吧……
　　记得一首我很喜欢的歌唱道：“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让往事都随风去吧”，“走吧”，“走吧”……！
　　看清了结局，我也就无所畏惧了。
　　我闭目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对明尘动说：“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他也笑了一下，说：“那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终有一天你将陷入和飞云志一样的状况迫你作出决择；二是忽然有一天，你追捕的众多疑犯中的一个从天而降，对你说：‘跟我走吧，我爱死你了！’你会怎么样？”
　　他应答迅速、形容准确、语言流畅，看来这个问题在他头脑中盘桓过不少次了！
　　我开玩笑道：“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拿下。若是个丑男，居然敢觊觎本姑娘，我顺便打断他两根肋骨；若是像你这样的花样美男，我拖进审讯室吃干抹净！”

　　往事前缘

　　他嘿嘿地笑了：“我知道你管我叫‘大明星’。”
　　“诶，对呀！你为什么不去演电影，当明星呢？”
　　“我们那里时局动荡、生活贫困。小时候能否生存下来都是问题，哪有机会当明星呢？我是机缘巧合被‘老板’收养，他教会我本领，还让我出国接受教育。”
　　“你别以为他给你点恩惠你就得给他卖命！他还不是拿你们当工具。你这么有本事，有机会就炒了他！”
　　明尘动又笑了：“话虽如此说，可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命都不在了，拿什么去卖呢？最好的状况是去泰国当个人妖吧！”
　　“挖卡卡，那也是明星啊！你要是当人妖一定是个绝色的人妖！”
　　我又想起我当他是“鬼”上身的事，于是讲给他听。他听完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一刻他才像一个混“江湖”的人，笑声爽朗，霸气十足。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平静下来，我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不趁我被药昏末醒时杀了我呢？”我又问他。
　　他默默地冲我凝望了好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哇！”
　　“我在米线店里看到你时，是多么惊喜啊。我真想上去和你搭话，但我怕你认出我。”
　　“等你跟踪我，我知道你认出我了，你的确是个优秀的警察。我就想，就当你陪我逛逛吧。我停下来买吃喝的时候，很希望能和你一起分享。”
　　“住店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登记，上楼后发现你就在我对面，能离你那么近，我很高兴。”
　　“可是，一进门玛丹妮就跟我联络上了。”
　　“其实我应该能想到你居然会给飞云志发短信的，但我当时跟本没往那儿想。我想你打１１０也好，和谁联系也好，这么紧急，总归是要找当地警察来抓我的。我本来也和付明海约好，吃完晚饭就会离开。”
　　“可是玛丹妮一联络我，我就呆住了。如果是别人与云南警方联络，抓不抓得住我无所谓。但这事落到飞云志手里，他和玛丹妮就有麻烦了。如果我被抓住了，集团里的人不会放过他们，因为暗桩出卖主家对我们来说是要处以极刑的；如果我没被抓住，我两次从他手里脱身就有点惹人注目了，一定会牵扯到玛丹妮的。再说，如果我逃脱了，你也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回去后一定会找飞云志仔细推敲，顺便总结一下上次我是怎么脱身的。而上一次我能逃脱是经不起推敲的，当时情况紧急，玛丹妮破绽很多。而飞云志后来为了掩饰破绽又弄了些破绽，经不起你这种人推敲的。”
　　“对了，你知道这次你为什么没当上刑警队长吗？你们上面去征求你顶头上司飞云志的意见。他对上面的人说：‘好好的姑娘，给她点时间找个老公吧！’他一直怕你哪天心血来潮去推敲我上次脱身的事，他总觉得你一旦当上刑警队长这种可能性会更大！”（这不是草木皆兵嘛！看来做过亏心事，真的是会怕鬼敲门。）
　　“玛丹妮一联络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保护她。我们这个圈子有自己赖以生存必须遵守的原则。”
　　“我第一时间没有迟疑就联系了付明海让他稳住你。你的功夫我早就知道了，我们正在发愁跟本没有什么好法子对付你。正好知道你订餐，付明海就给你下了药。”
　　“可是到你屋里后，看着睡得香甜的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忽然觉得那么舍不得你。”
　　“付明海当时要杀你，我说运尸太麻烦。”
　　我笑，其实搬动昏迷的我和搬动尸体也没多大差别吧。
　　“把你弄到山下，付明海又要动手，我没同意。我连理由都说不出来了。付明海就这点好，按集团的规矩他必须听命于我，我说什么他就坚决执行，也不多问。”
　　“刀罗和我们会合要上山，付明海让他扛着你，他就没那么懂事了，唠叨了一路。反正他归付明海指派，我也不理他。”
　　“当时我很想自己抱你，可这不合我们的规矩。我是集团里有头脸的人，当着他们的面这样做不合适。”
　　“上了山我和付明海议事。刀罗将你绑好后在那走来走去。”
　　“他告诉我们你醒了，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刀罗打了你，我示意付明海制止他。后来他想侵犯你，我却下了狠心没有动。我想也许这样也好，就此绝了我对你的念想。忽然，知道了你还是个处女（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正在为自己是个处女而懊恼呢！），我的心底忽然有块地方裂开了，很疼、很疼。你是那么单纯，那么美好，情感纯洁，守身如玉，年近30却居然连男女之事都未曾经历。我想都没想就冲进来了。”
　　“看到你的样子，我的心真的很疼，很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做什么。”
　　“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玛丹妮时常上网吧和我聊天。我们经常注册一个新的ＱＱ或ＭＳＮ号，她有个专门和我们联系用的手机。互相用短信告知新号我们就聊天。聊几次那个号就放弃了。”
　　“她说不和我聊天她会疯掉。”
　　“她经常说起你，说你多么的美好，多么的纯洁，心有所爱，心无旁骛，一身投入事业里，生活积极，乐观向上。她经常在你面前自卑得抬不起头。她知道你爱飞云志，但飞云志爱她，她说只有想到这一点她才感到生活还有一丝希望。她说你是个很优秀的警察，她常常做噩梦被你抓捕、提审，她既敬佩你又害怕你。”
　　“就这样，我知道了你的点点滴滴，我还看过你的照片。情人节那次我意外地碰到你，立刻跟踪你，我想上前认识你，了解你，和你一起像那些情人一样逛街。第二天你一上班我就潜入你家，进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你就是我的爱人，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本来当时我该走了，却在你家里久久流连不肯离去。此后每天你一上班我就跑到你的家里去，身不由己，迫不及待。我在你家感觉那就是我的家，我和你就是一家人，对你了解越多，越舍不得离开。我睡过你的床，在你的浴室洗过澡，还尝过你留在冰箱里的菜。一个人生活还会精心地给自己做菜吃，这样的女人谁娶了真是有福气！”
　　“可是今天因为我的关系你受这份罪，我实在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拿自己怎么办。”
　　说到这儿他猛然沉默了。

　　无依无靠

　　我问道：“你把莫度阡怎么样了？”
　　皇天允说：“月儿放心，你的人我是不会为难他的。我只是暂时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一下。”
　　我说：“你没有权利禁锢我，你必须放我走。”
　　皇天允笑了笑，说：“等我成为你的丈夫就有权利了。”
　　我说：“你只是我丈夫的兄长，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皇天允答道：“就快是了！”
　　我哑言。
　　我明白，我逞口舌之利对皇天允根本不起一点作用。
　　他抱我回到他的房内，把我轻轻地放在床上坐好，解下我背上的包袱顺手扔在床里边，脱下我的鞋子，然后将我躺放在床上。他从床边角落里抽出几根绳子。
　　看来是早有准备。
　　不知我哪里露了马脚，让他察觉我要悄悄离开。
　　皇天允说：“玲珑对我说，今天白天她曾劝你嫁给我，你答应考虑。你这个小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变得这么乖。不过是应付我们的缓兵之计罢。”
　　原来他是很了解我的。
　　皇天允将我的手脚绑在床栏上。他绑得很小心，动作很轻柔，似乎唯恐弄疼了我。待将我的手脚绑好，他解了我的穴道。
　　整个过程中我狠狠地瞪着他，不发一言。
　　他忙活完了，坐在床边看着我。
　　然后笑了。
　　他说：“月儿，你现在象个呲牙咧嘴的小狐狸。”
　　我立刻破了功，泄了气。
　　我说：“好好地你绑我干什么？”
　　皇天允说：“你的武功我知道，你会给我找麻烦。”
　　我说：“我又不想和你比武，我也打不过你。”
　　皇天允说：“我也不想和你比武，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我要与你欢爱。你是打不过我，但是也不会乖乖地与我欢爱。”
　　我说：“那你点着我的穴不就行了。”
　　他答：“我不想你在我身下象块石头！”
　　皇天允，你行！
　　我知道你想占有我。你点着我的穴占有我，虽然让我羞愤，可我终究可以对自己有个交待，身不由已嘛。
　　可皇天允偏不。
　　他不仅要占有我，还要我回应他，还要看我在他身下如何娇羞。
　　我很知道他解了我的穴道的后果。我敏感的身体会对他无法抗拒，我会在他身下瘫成面团。
　　我想装鸵鸟都不行！
　　他要我感到羞耻。
　　进而在精神上屈服于他。
　　此时，我真恨自己。当年，如果我肯练那些驿天泽要我学的媚术，是不是此刻就可以在他身下变成一块石头，或是木头，要么是冰块。总之，能让他感到无趣和气愤就好。
　　可是，看情形，最终感到无趣和气愤的只能是我。
　　我说：“你是我的大伯子，我钦佩你、尊重你。但我永远不可能与你欢爱。”
　　我之所以要逃，就是我察觉了皇天允对我的企图。
　　我无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
　　在他们秦人眼中，兄嫂弟娶本是平常的。在我眼中，那是乱/伦。
　　在我心里，对皇天允再敬佩，对皇天吉再喜爱，也只限于是对家人的感情。兄就是兄，弟就是弟，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爱人，永远无法与之欢爱。
　　皇天允抚摸着我的脸说：“我不要你钦佩、不要你尊重，我要你爱我。月儿，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会接受我。”
　　我说：“好吧，等我接受你时再说。”
　　皇天允又笑了，他刮着我的脸说：“你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受我，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我边侧着头避让他的触碰边说：“让我试试，可你要给我时间。”
　　皇天允低头压下来吻住了我，边吻边说：“月儿，没有时间了，我等不及了。只有你的身体属于我，我的心才会踏实。至于你的心，我可以慢慢等。”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他的亲吻和抚摸开始变得激烈。
　　恐惧完全笼罩了我。
　　我知道，皇天允是下定决心要占有我的身体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我开始拼命挣扎，奋起反抗。
　　可是没用。我能自由行动都未必是皇天允的对手，如今被压在他的身下，手脚被缚又能如何。
　　可是我不甘心，皇天允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我用尽力气反抗。
　　可能是我的挣扎激起了皇天允的征服之心，他“嘶啦”一声，扯开了我的衣襟。
　　我顿时泪如泉涌，痛哭失声。
　　皇天正，你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你不知道我无依无靠会有人欺负我吗？现在这个人要欺负我，这个人是你的亲哥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皇天正，你要对我负责，你快来救我，快来！
　　我一边拼命摆动身体挣扎着，一边大叫：“皇天正，阿正！”
　　当唤到“阿正”时，猛然我感到身体内有无数热流涌起，它们一开始细细密密，从身体各处向胸口汇集。那些热热的细流汩汩不息，就向百川流向大海，终于在我胸口汇成巨大的一团。然后，那股热的洪流在我的胸口和丹田之间来回游走，每走一圈似乎就变大一倍，我感到浑身发胀，忽然之间似乎全身充满了力量。
　　我猛然想起，皇天正被刺的那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驿天泽向皇天正飞掠而去。我当时大叫“阿正”，随后被人在背后狠击了一掌。当时我感觉一股巨大的热流如同洪水盖顶般淹没了我。我当时没有在意，以为那是被人掌击所至。可事后的回想中，我觉得那好象是体内迸发出的热流。现在想起来，在那股热流之后，我只用了两下就迅速蹿至皇天正身前，甚至先于驿天泽。而驿天泽身手敏捷，轻功甚高。当时，我距离皇天正有十几米远，而后我蹿起的高度有近两米高，那是我穿越之后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想头及此，我猛然感到身体有了力量。
　　那种热流我并不陌生。当我练《明玉经》时，那种热流时常会造访我的身体。只不过当我结束《明玉经》的练习时，它们就变得不知所踪。
　　现在它们在我需要的时候突然造访。
　　也许是皇天正听到了我的呼唤，在设法帮助我。
　　也许《明玉经》真的是练内力的。
　　但愿那是内力。
　　我一边向上天祈祷，一边在皇天允身下努力集中精神，回想上一世我学习武功时运气的要领。
　　提气、运气，用力。
　　不行，再试一次。
　　提气、运气，用力。
　　我艰难地暗暗试了几次。
　　皇天允越来越狂放，终于袭到我的胸前。当他的手捏住我的一只乳/尖时，我内心的羞辱和激愤到达顶峰。

　　许以来生

　　我说：“明尘动，我今天在这里，不完全因为你的关系。命运如棋局，它真是环环相扣，是我一招不慎，招致满盘皆输。”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飞云志、玛丹妮之间早晚有一场你死我活。只不过今天因缘际会，你恰恰成为导火索而已。”
　　“明尘动，我谢谢你。你让我在生命最后时刻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同时没有践踏我的尊严，我对你心甘情愿。咱们两清了。”
　　我又叹息说：“只可惜对飞云志太不公平，他根本不算是你们的暗桩。”
　　明尘动说：“我们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做警察的，包庇我们一次，那就是我们的暗桩了，不是也是了。此后有用到你的地方，你就得听我们的，否则就按我们的规矩办。”
　　他又狠狠地加了一句：“这一次，他已经彻底是了！”
　　我听了心里很难过，久久没有出声。
　　飞云志，我爱的那个男人，聪明骄傲，神采飞扬，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却为了他的女人铸成大错。从此后，他的前路必将十分艰难。一步踏错，误尽终生。
　　爱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没能如我所愿地爱上我，但我也永远期望他幸福快乐。我想永远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战斗，分担他的压力，分享他的荣誉，当他饿了的时候，给他炒两个小菜。我没有成为他的女人，我希望永远是他的知己。然而造化弄人，自今日之后，我将永远成为他的噩梦。
　　明尘动忽然说：“卓相悦，跟我走吧，以后我会好好地疼惜你！”
　　我问：“你上了中国警方的黑名单，为什么这次还冒险前来？”
　　明尘动说：“我必须来做一件事，这是我成为‘老板’接班人的条件。”
　　“知道了，”我说：“你将要成为你们集团的首领。对你来说，我将会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我对你不真心，我将会骗你、抓你或者杀你，立上一功，光荣还乡；如果我对你真心，你带我回到你们那儿，你们的人却根本不会信任你、信服你，此后你将永无宁日；以你今时的地位，你也不可能与我远走他乡，双宿双栖，一入江湖你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对我来说，我也根本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我的身份不允许我背弃我的祖国，我不想‘败类’这种词和我卓相悦有任何联系。明尘动，相信我，你选定的结局是最好的了。”
　　对你对我，都是如此。
　　我见过被他杀的人，用一把市场上买来后稍做加工的瑞士军刀，一刀毙命，凶狠决绝。
　　死在这样的人手上，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笑了。我说：“明尘动，有件事我猜对了。”
　　他温柔地望向我：“什么事？”
　　我说：“我刚醒来时，在猜你为什么不在我昏迷的时候杀掉我，当时我的答案是为了累死刀罗，现在看来，这个答案应该算是对的。”
　　明尘动也笑了。
　　我们避开了敏感的话题，开始谈些各自生活里的趣事。言来话往，居然十分投机。说到开心的地方，我会吃吃地笑，而他则放声大笑。
　　他又靠近我的身体，边聊天边轻轻地抚摸我。
　　聊了许久，直至外面的天色将暮未暮。
　　明尘动又开始俯到我的身上吻我，他在我耳边呢喃地说：“悦悦，天黑之前我必须离开。”
　　我说：“好的，希望来生有机会和你恋爱！”
　　他的抚摸和轻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我全身每一个角落。他极尽细致地爱抚我，引燃我的身体对他的渴望。这一次我紧闭双眼，全身放松，尽情地享受。我在他的身下轻轻地颤抖，细细地体味。
　　终于，他又进入我的身体，开始时温柔谨慎、小心翼翼，后来动作渐趋激烈。我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随着他恣意的激流飘荡、飘荡。
　　忽然，天空中落起了雨，起初是一滴、二滴，轻轻打在我的身上，后来越落越多，密密而下，落在我身上的时候还带着热度。
　　我知道，那是明尘动的热泪滚滚而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剧烈，终而几近狂野，就像浪潮将我卷起，越送越高，越送越高，越送越高……
　　终于，我感觉到了天堂。只觉得风浪骤息，隐隐有丝竹齐鸣、瑞鸟纷飞，繁花似锦一大朵一大朵绚丽地绽放，从眼前一直蔓延到天边。那种感觉酣畅淋漓，痛快无比！此时，心悸与心悦同在，虚空与满足俱存，既有流云虹霓，又觉风清云淡，让人心神震奋，同时又觉得心绪渐趋宁静致远。红尘乱世纷纷向眼前涌来，又渐渐从眼前折返奔向未知的远方而去。
　　猛然，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好！果然是一剑穿心、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
　　这是我最后的念头！

　　不识庐山

　　“哗”地一声，我好象回复了一些意识。
　　又是“哗”地一声，一盆水兜头盖脸地落在我身上。
　　有水呛入我的鼻中，十分难受，我不禁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这一咳不要紧，我感到浑身极度地难受。
　　我忙睁开眼睛，眼内立刻进了水，十分刺痛，是盐水！
　　周围的光线昏暗，加上盐水模糊了眼睛，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几处闪动的火光，像是蜡烛或者火把的光芒，但比蜡烛的光粗，又比火把的光小。
　　我拚命地眨动眼睛。
　　我能感到此时的身体情况。
　　十分不妙。
　　我被悬空吊着。
　　双手被拉过头顶高高抬起，手腕被手铐一类的东西困住，铐上似乎还有小硬刺扎入皮肉，极度疼痛。
　　我的整个人被抻得很直，胸口发闷，背脊酸痛，全身的重量都在两只手腕上，两只手腕和肩关节似乎已经脱臼了，剧烈地疼痛。
　　我赶紧把双脚用力向下探伸，希望能踩住什么好减轻手腕的承重，我发现脚尖能稍稍点地，急忙抻直脚，用脚尖点住地面，手腕轻松一点了。可是我用刚撑了一会儿，脚尖就受不了，剧烈地抖动，一只脚突然抽筋了，陡然缩起离开地面，手腕陡然负重，就好象有人生生把我往下拽了一下，手腕和肩关节更痛了。
　　除此之外，我全身的肌肉和皮肤也在火烧火燎地痛。
　　我低下头，用力地挤了几下眼睛，眼前终于清晰起来了，我看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我的身上□。
　　然而我却没有时间感到羞耻，更严重的情况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居然全身遍布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密密麻麻的伤痕。
　　离我的视线最近的是左右胸部上方二块暗红色的伤疤，伤疤周围有些发黑，隐隐地有股皮肉的焦味，伤疤使得皮肉红肿，我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用东西烙过留下的伤疤，上面还有一些燎泡，有些燎泡已经破掉了，象是外力使然。
　　再往下看，胸口，肚子，腿上，我感觉包括背上也是，左一道、右一道，处处是血红、裂开，皮肉外翻的口子，或长或短，纵横交错。那一定是鞭痕，有些鞭痕与烙疤相交错，那一定是引致燎泡破裂的原因。
　　我此刻才理解了“皮开肉绽”的真正含义。
　　此时身上还有水在往下滴落，那一定是刚才从头上落下的。
　　那是盐水！盐水所过之处，如同硫酸烧过，引起全身剧烈、热辣的疼痛，使得皮肉还在不自觉地抽动。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哪里？
　　我不是死了吗？我没死吗？
　　这里是地狱吗？
　　一定是地狱。
　　我是在地狱受刑啊，我做了什么自绝于党和人民的事了吗？
　　我仔细回想自已的一生。我身为一名人民警察，严谨敬业，惩恶扬善。身为一个普通的女子，自尊自爱，与人为善。我是那么注重自我品格的修炼，唯求人生完满，来生能有如意的姻缘。我一直觉得我这样的人即使挤不上去往天堂的独木桥，到地狱阎王爷也会特事特办，尽早安排我投生一个好人家。
　　怎么会给我上刑呢？
　　我做过什么罪无可恕的事呢？
　　我偷偷地看过春宫图，我小小地捉弄过骂我丑的售衣员。阎王爷啊，您不会这么事无巨细，睚眦必惩吧？那样您的工作将是多么地繁重，您老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难道经过我手的案子里有冤案？不可能吧。我们工作一向认真细致，经手的案件禁得起推敲。阎王爷啊，即使有，那也必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施为，您老要明查啊。
　　唉呀，我的妈呀，一定是我死前委身给明尘动犯了淫戒了。地狱对淫戒判刑这么重啊！阎王爷啊，您老明查，我和明尘动虽然名份不正，也算是两情相悦啊，能否根据情节，量刑时给予轻判呢？
　　正当我晕头胀脑、云山雾罩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怎么样啊，我的卓大小姐？想清楚没有啊？”
　　唉呀妈呀，这谁呀？声音咋这么难听呢！
　　怎么形容呢？公鸭嗓？破锣嗓？不准确。那声音又尖细，又很尖锐，让人听了就不舒服，直起鸡皮疙瘩。（看，我一直在跟鸡较劲吧！）对了，就象用铁器刮过玻璃的声音，滋滋拉拉，让人毛骨耸然。
　　阎王爷啊，您圣明啊，您知人（鬼？）善任哪。整这个么个判官，真真地让人心胆俱寒啊。您要判我什么罪快判吧，上刀山、下油锅我认了，只是别再让我听这么难听的嗓音了，太折磨人了啦！
　　见我没反应，一个东西伸到了我的下巴上，那是一个鞭子杆，我的头在它的力量的迫使下仰了起来。
　　我才看清眼前这位“判官”。二十四、五岁，１米７5左右，体态偏瘦。装束类似电视上看的古代人，头发束起，头顶戴冠。身穿窄袖长袍，腰束带。全身看不到扣子。衣服料子看起来不错，柔滑闪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偶尔闪过一丝金银的光芒。可能布料中掺有金线或者银线。由于光线昏暗加上我眼睛还有不适，五官看得不是很清晰，但感觉还算端正，只是在暗黑的背景中，他的面色显得有点惨白。阴间的人可能都这样吧。
　　他又开口说话了：“卓大小姐，如何啊？只要你写个招呼（What?），说你不耻左龙棠(Who?)通敌卖国的罪行，自此与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对你个才女来说（When?我什么时候成才女了？），无非是三两句话这么简单的事。只要你做，王尚(Who?)说可以保证你士族的地位（What?），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这我愿意）。自此还是身份高贵，锦衣玉食。但如果你不做，说句实在话，今天你可没这么容易过我这一关。我内刑府（What?）一百零八种刑具，随便用一个在你身上，大小姐你就会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啊！（这话我听懂了！）”

　　世上千年

　　不行了，不行了，没等他给我上刑，光听他这声音我就快晕过去了！
　　一百零八种刑具包不包括他的嗓子呢？
　　我此时浑身疼痛，头晕脑涨，再加上他那难听的声音，我几欲晕死。
　　我大脑此时木木的，但我还拼命想保持清醒听清他说的话，搞清他的意思。
　　见我没吱声，他有点恼羞成怒。他举起鞭子点着我的头说：“大小姐，你再不说话我可就拿刑具招呼了。”
　　刑具啊，我好怕啊！
　　我这一生就临了（liao，三声）的时候被人家捆了一捆，那还有美男温柔地给我按摩呢。此外我真没受过多大的罪。现在我都一身伤了，想必以后用多少消疤灵都消不掉了，再拿刑具招呼我哪受得了啊！
　　我不得不开口说话了，我说：“我只知道打招呼，没听说过写招呼，怎么写呀？左龙棠是谁？通敌卖国罪名很大的，你一定要想清楚哇，别乱给人家扣帽子。我一直想找户好人家嫁了，可也得找得着啊。王尚是谁啊，要真能帮我的忙你替我谢谢他。我实在不知你想让我干什么，我该怎么做啊？你可别给我用刑啊，你能不能再说清楚点？”
　　我觉得这会儿我的嗓音有点怪异，你说，这种情况下正常得了吗？可也不致于让那个“判官”浑身发抖吧？
　　你嗓音那么难听我都没抖，你抖什么抖啊？
　　他又用鞭子点着我的头，说：“刁女子，刁女子！你们听听，她这是什么腔调？居然敢对王尚大不敬。看来今天不让你看看我的手段，你就不知道我秋交结是谁！”
　　（对不起啊，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谁啊！）
　　“来人啊，把她给我弄到梅架上去！”
　　这就是我第一次上“架”的开端，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架”上生活！
　　后面几个人影走了过来，他们一律的灰衣灰裤，面目模糊。但一律面色惨白，有如鬼魅，不对，本来就是鬼嘛！我是实在没有心情打量他们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我很恐惧。
　　他们走到我两边，各自分工抬起两个竖着的木棍子。两个木棍子一经抬起，我发现我忽然离地更高了。我的胳膊又被身体的重量狠狠往下扯了一下，我觉得两只胳膊冰凉欲断。我这才发现我被吊在一个高高的门字形的木框上，那些灰衣人抬起的正是门字两边的立柱。他们抬起木架往我左边走去，我就像个“丫”字吊在门内，随着他们的移动前后乱晃，我的胳膊被扯得生疼欲断，铐上的刺来回磨动皮肉，扎来扎去，我感到有血顺着手腕汩汩地往下流。
　　上帝啊，不对，诸神啊，不对，阎王爷啊，对了（县官不如现管），您救救我，您饶了我吧！
　　我的祈祷明显没有作用，我还被继续移动。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宽大的房间，房间到处是架子，链子，各种闻所未闻的木的、铁的刑具。一个火盆里面燃着火，伸了出几条烧得通红的铁条，那一定是造成我身上烙伤的罪魁祸首。房间里只有我当初被吊时的右边墙上有一扇铁门，此外再无门窗，阴森暗沉，空气混浊。光源来自于散落各处的一些粗大的牛油蜡烛，散发出一股动物油的腥味。
　　我被往当初被吊时的左边抬，那就是背门而行，往房间深处去。
　　他们停了一下来，我看到一个粗大的木柱。那是一长段树干做成的圆形柱子，顶天立地，冲门的一面被削成平整如镜的平面，平面的宽度有一人多宽。平面前端接着一段横木，横木与平面成直角，与平面同宽，离地７５公分左右。
　　那些灰衣人开始调整我的方向，现在我背对立柱，面向门的方向。一个灰衣人过来，捉住了我的双脚脚腕，把它们抬高，试图把我的身体拉平。此时我双手吊在门形木架上，双脚被灰衣人拉扯，整个人斜了过来，与地面成４０度左右的锐角。可想而知，此时我的手腕承受了全部的体重，加上灰衣人拉扯的力量，我疼得眼泪霎时模糊了双眼。我受不了了，我快死了。
　　咦，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还可以再死吗？
　　等我艰难地熟悉和适应了那种疼感，我已经坐在那段横木上，背靠立柱的平面，身体与腿部成直角。有人在调整我手铐的高度，现在它们只限于拉高和铐住我的双手。我身体的重量都在臀部和脚上了，背部靠着立柱，也承受了一些重量，我的双手终于解放了。
　　我坐在那里，微微急促地喘气。
　　有人从我头上拽走了什么东西，一头乌黑的长发直泻下来，从我的头顶直达横木边缘，也就是说发长及臀了。
　　唉呀，我想起人间有句话：“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这句话典出汉籍“烂柯山”的故事。东晋虞喜所作《志林》记载：“信安山有石室，王质入其室，见二童子对弈，看之。局未终，视其所执伐薪柯已烂朽，遂归，乡里已非矣。”说的是一个樵夫进山砍柴，见俩童子在下棋，他看得忘了时间，人家棋还没下完呢，他却发现自己手里的斧子柄已经烂掉了。回到家后，与他同时代的人都已作古。
　　若照此理推断，世上一日，地狱里会过几年？
　　为了工作方便和节省时间，我虽然羡慕长发（我的偶像刘德华说，他的梦中情人要有一头的长发），但一直留着利落的短发，何时我的头发长这么长了？
　　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世上已过了多少岁月？
　　我的长发被人分成两束，分别从两个胳膊与立柱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再绕过立柱而去，然后被用力扯直，我的头被拉得狠狠贴在后面的立柱平面上，下巴被迫仰起。我感到有人用绳子束住发尾，我的头被我的头发绑在立柱上。这还不够，一个人拿过一个深色的宽布条子，缚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同样把布条从两个胳膊与立柱之间的空隙穿过，绕过立柱打好结，我的头被固定在立柱上了。

　　雪压竹枝

　　又有几人站在我的身边，他们拿了许多细绳子，开始分工协作地捆我。
　　脖子上捆了几道，绳子也是从两个胳膊与立柱之间的空隙穿过，将我与立柱捆作一道。接着是乳房上部、乳房下部、大腿根部分别与立柱用几道细绳捆在一起。
　　然后他们将我双腿微微分开，我的□开始有点暴露，我感到羞愤难禁。但他们并没有过份让我难堪，好象对我的□视而不见，动手将我的膝盖与横板捆在一起。
　　唉呀，不好，这下可惨了，他们是要给我上老虎凳啊！
　　我们当年上审讯课，教员给我们讲了不少古代的、近代的刑罚。当然不是让我们审讯时用，只是通过分析这些刑罚对人体的伤害程度，来分析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同时，让我们对相关的常识和历史有所了解而已。
　　话说那老虎凳，用刑的时候，让受难者坐在上面。上身要坐正挺直，完全固定紧贴靠背。上身与横凳保持９０度。双腿放到横凳上面，大腿和膝盖部分要牢牢地绑缚在横凳上，使双腿完全不能向上自然弯曲。越是绑紧绑死，用刑的效果越好。为免其反抗挣扎，必须五花大绑，有的时候还要将受难者的脖颈用绳索缠绕勒住，以增加其痛苦。然后，开始在双脚下面垫砖头。由于膝盖不能反向弯曲，所以受难者的双腿非常疼痛。砖头慢慢垫高，受难者也越来越痛苦。如果大腿膝盖绑得很紧，那么脚下垫的砖头基本上不能超过3个，4个砖头已经是极限，很可能会弄断双腿。如果是为了折磨、逼供，不想把人弄死弄伤的话，垫3块砖头比较合适。在3块砖头范围内长时间进行折磨，受难者的体力和精神意志必然随时间的延长而被摧垮。这种刑罚是中国特有的，像国民党在渣滓洞、白公馆、中美合作所，经常使用老虎凳残害被捕的革命者。
　　当时我听后还嘻皮笑脸地说，这要放到我身上，我一准儿投降，我一定招。难道今天真的要亲身尝试？
　　不对，不是老虎凳。他们又开始捆我的小腿，从膝盖至脚踝，与横板捆在一起，细绳一匝一匝密密地捆好。
　　现在，我象半个木乃伊，露在外面的皮肤不多了。露出来的皮肤还被细绳勒着，变成了一道道的棱子，向外凸出，皮肤逐渐由白变红。
　　秋交结走了过来：“大小姐，怎么样啊，写还是不写啊？”
　　此时我倒没有先前那样恐惧了，对他生出极度的厌恶。虽然我还没搞清状况，看来秋交结也没有耐心为我讲解当前的大好形势，但他的举止行为，让我莫名地反感。我身上已有的伤看来都是拜他所赐。虽然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怎么弄的了，但起码对我下这么重的狠手，肯定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明尘动那样狠绝的人，与我警匪异路的人，都未曾这样待我。
　　我决不能向这样的人示弱。
　　等等，难道这不是地狱？明尘动只是把我弄晕，转手将我卖给或利益交换给了我的仇人？
　　不可能！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象当初掐灭“飞云志是暗桩”那个念头一样将它狠狠掐死。他肯定是把我杀死了。不管怎么样，死前他曾那样和我交心，那样温柔地爱抚过我，不知为什么，我对他有一种无端的信任和依赖。
　　秋交结见我不吱声，向后勾了勾手。
　　一个灰衣人走到他身边，托着一个盘子向他微弯下腰。
　　那个盘子里，几把细细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妖魅的寒光。
　　秋交结身形骤动，抓起一把银针，在我的头顶、胸下、脐边迅速扎入几根。
　　咦，这是什么状况？上什么刑？
　　我怎么没什么感觉，反而痛感好象有所减轻？
　　是针灸！
　　我也和父亲学过一些针灸的皮毛。秋交结用的针和我们所用外形上有很大区别，下针手法也大有不同，但从效果来看殊途同归。
　　想到他扎的穴位，我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禁暗暗有些惧怕。
　　秋交结扎针时身形灵动，下手利落，看得出功夫不错。
　　他把手里剩下的针丢进盘子里，拍了拍手，得意地冷笑着说：“大小姐，我在你穴道上扎了几针，免得你那么早就昏过去。接下来我亲自侍候大小姐你，你睁大眼睛瞧好吧！”
　　秋交结身边的灰衣人转身离开。
　　一会儿，他又回到秋交结身边，以先前同样的姿势托着一个盘子向秋交结微弯下腰。
　　那个盘子里，几把粗细不等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妖魅的寒光。
　　这时，又有人到我身边，往我大腿下部硬生生塞了一根光滑的粗木棒。大腿被迫高挺，骨头被折得生疼欲断，原来捆着大腿的绳子深深陷入肉中，牵扯了腿上的伤口，痛入骨髓。
　　这个老虎凳是折磨大腿的？
　　秋交结左手抓了一把细针走近我的左边，右手从中抽出一根，轻轻在我大腿根部内侧来回划了几下。
　　那里的肌肤极为娇嫩敏感，现在又处于充血状态，随着针的划过，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猛然间，秋交结右手一抬，手上的针深深扎入我左大腿内侧的肌肉里。
　　我禁不住啊地轻叫了一声，腿上的肌肉猛然收缩以抗拒异物的入侵。待针活生生地扎进去后，肌肉已经毫无办法，只能轻轻抖动。
　　好疼啊，我紧紧地咬住牙。
　　秋交结用手拨了拨那根针，绞得我肌肉一阵颤痛。他说：“大小姐，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你再慢慢享用。等你心疼区区在下、怕在下累着，决定写招呼了，只要你出一声，在下立即停止。”
　　我还在和痛感做斗争，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针又扎了下来。
　　这次扎在右腿上。现在两条腿一起在颤抖。
　　接着，一根一根，许多根针扎上我的两条腿。
　　秋交结没有到处乱扎，只瞅准了两腿根部内侧那一小块地方。
　　他扎的节奏掌握得抑扬顿挫：一会儿一根一根，连续快速，让我疼得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下一波疼痛接踵而至；一会儿放慢速度，一点儿一点儿地往里钻，牵动得整个腿的肌肉疼痛不已，不由自主地抖动。
　　等我两腿内侧象个刺猬一样的时候，我晕了过去。

　　梅花乱点

　　“哗”地一声，我又被冰盐水泼醒。
　　秋交结站在我的脚前，手拿两根大号的银针互相敲打，说：“大小姐，我这一招乱点梅花针还受用吧？（梅架原来做如此解）只问你一句，写还是不写？”
　　倒底让我写什么啊？我浑身瘫软，全身无力，如果不是绳子捆得我半分动弹不得，我早成了一滩泥。
　　这个人太坏了，我不想理他。
　　他将两根银针交于右手，用左手握住我的左脚跟，右手拇指和食指捻出一根针对准我的脚心轻薄地搔了几下。我的脚不自觉地左右晃动进行本能的回应。
　　猛然间银针穿透我的脚掌，从脚心没入，脚背钻出。
　　我“啊”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瞅着一股血水从脚心激射而出。
　　脚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我浑身哆嗦，打着寒颤，不自觉地牙齿打战。
　　秋交结左手又握住了我的右脚跟，右手捻着剩下的那根针。两眼望着我，对着我的右脚心戳戳点点。
　　这个变态！
　　我闭上眼睛。
　　银针缓缓地钻进脚心，慢慢地、徐徐地越钻越深。
　　我浑身颤抖的频率加快了，浑身紧绷同时肌肉颤抖。
　　我想起那次和芳水清（我又叫她芳水清了，这么痛苦的时候，我对她的恨都显得淡漠了。）一起看光碟《耶稣受难记》，影片演到三分之一，我俩抱在一起抖成一团。等演到耶稣被往十字架上钉，芳水清已经尖叫着钻到我怀里不肯再看。我闭会儿眼睛，再睁一会儿，断断续续把那段看完。心里受到的震惊无以复加。
　　看完我和芳水清讨论，到那种时候人会有多痛苦，心里会想些什么？
　　想不到我今天可以亲身体会。
　　想不到我要受耶稣受过的苦。
　　耶稣心中有爱，为了拯救世人甘愿受苦，我这倒底是为了什么啊？
　　耶稣是上帝之子，有他老爹罩着他，多深的痛苦也不过是过场。难道上帝准备收我当干女儿？
　　耶稣三天后能复活，我得几天？不对呀，我已经死了，鬼还可以再死一次吗，复活后是鬼还是人？
　　耶稣三天后复活了他的手脚上留下了永久的钉眼，据说，有时他会转世做为凡人加深修行，一到受难那天，他的转世人手脚就会出现钉眼并流血。连耶稣都是如此，看来我已经保不住了。我的双足将带着永远的印记。
　　银针从脚背透了出来。
　　我浑身猛烈地摆动，全身被绳子勒得更深。
　　我又晕过去了。
　　“哗”地一声，我再次被冰盐水泼醒。
　　这次秋交结冰冷地望着我一言不发。
　　一个人在我背部又塞了更粗的一根木棒，让我的胸部更加高耸。脊骨弯折欲断，木棒牵扯了全身的伤口，比痛入骨髓还痛入骨髓。（我所有形容“痛”的词都用光了。）
　　秋交结又用一根银针拨弄我的□。
　　完了，这次我死定了！
　　乳房此刻已经红肿膨胀，□集中了血液，更加敏感。
　　秋交结拿起一根银针，对准左边□慢慢地往里刺入，深深地刺了进去。
　　伴随着我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我的全身猛烈地收缩挣扎。
　　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右□也被刺入一根银针。
　　我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喉咙干渴，头晕目眩，但是意识仍然清醒。
　　秋交结又抓住我的左乳。
　　他的手象鹰爪一样，冰冷、干瘦、有力。由于乳房内有一根针，他一捏，我的乳房痛入骨髓。他又将一根银针从一侧刺入左乳，徐徐地横穿过乳房，从另一头钻出来。
　　然后又往右乳刺入一根。不停地左右交替，轮番刺入。每个乳房上被刺了几根银针，胸部像是要爆裂开来。
　　每次刺入，我都拼命挣扎，我的身体试图扭动，但无济于事，只有不停歇地抖动，各种痛感交替袭来。
　　我不能停止地吼叫，我的叫声已经嘶哑。
　　上一针让我昏厥，下一针又把我扎醒，这样晕了又醒，醒了又晕，死去活来好几遍。
　　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快让我死吧，让我再死一次吧！
　　明尘动啊明尘动，我想念你，你赠给我的死亡是多么的痛快！
　　扎完了，秋交结站在一边，意态悠闲地看着我在发抖。
　　时不时轻薄地拨弄一下我身上的针。
　　每拨弄一下，就有一阵铺天盖地的痛感席卷全身。
　　我疼得汗如雨下，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
　　这样折磨了我一阵儿，秋交结开始往外拔我双乳上的银针。
　　先是分别拔出两个□上的银针，然后双手分别攥住所有的银针，一用力全部拨了出来。
　　一时间我的身上血流如注。
　　明尘动啊，你快来啊，给我个痛快啊！
　　我又晕过去了。
　　“哗”地一声，还是被冰冷的盐水泼醒。
　　秋交结神清气爽地站在我的面前，面色微红，呼吸急促，神气活现地看着我。
　　他对我的折磨似乎使他得到了高度的享受。
　　他说：“大小姐，我给你交个底吧。接下来我要穿你的两肩，然后，再穿一次你的椒乳；在你的肚子上扎几下，然后，再穿一次你的椒乳；最后等扎到你的头上，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了！”
　　我彻底崩溃了！
　　这个变态恶毒狠辣，丧尽人性，他一定说到做到。
　　我不怕明年的今天是我的忌日，今夕何夕我已经不关心了，再说我早已死过了。
　　我只怕那些针再扎到我的身上，我真的无法承受了。
　　不就是一个招呼吗？
　　爱谁谁，我写不行吗！
　　虽然我知道如此狠毒地对待一个女子，秋交结绝非善类，我听从他去做的事一定会陷自己于不义，然而，这一次我实在是挺不住了！
　　我说：“你让我写什么，我写！”
　　为了守住自己的信念，活着的时候明尘动要我和他走我都没有同意。他那样的人能说出带我走的话绝不是一时兴起。
　　我跟他走还有活路，然而我放弃了。
　　但是现在，我的信念在酷刑面前土崩瓦解。
　　踏出这一步后，面临的将会是什么，我不敢去想。
　　一定和飞云志一样，越陷越深，误尽终生。……我还有一生可以耽误吗？

　　语惊天下

　　秋交结阴恻恻地笑了。冲着身后一挥手。
　　有人上来开始在我身上忙活。
　　腿下和背上的木棒被抽走了。
　　大腿上和脚掌上的针被拔掉了。这次拔的时候有灰衣人先在我身上几处点了几下（难道是传说中的点穴？），然后用一块湿的、有药味的布按在针脚处再把针拽出来，像医院的护士给病人拔点滴针头一样。
　　还是很痛，但可以忍受。
　　我的手被放开来，但我还高高地举着，的确脱臼了，稍微一动就生疼。我已经到了疼痛的极限，稍稍再加一点疼我都受不了了。就如小时候听的拨萝卜的歌谣，老爷爷、老奶奶、男孩子、女孩子、小花狗、小花猫，大家齐心协力拨萝卜都拨不出。后来来了一只小老鼠，老鼠一加力，萝卜出来了。是小老鼠很厉害吗？非也，它是超越极限的那一点加力。现在再给我一点点疼，都和那只老鼠造成的效果一样。
　　秋交结走上前来，抓住我的左胳膊，狠狠地一拉，一拽，一绕，咔嗒一声，虽然痛得钻心，我知道肩膀复位了。秋交结对我两个手腕以及另一只胳膊如法炮制。他的手法纯熟，看来不知实践过多少次了。
　　我头上的带子和头发被放开了，头发在脑后被扎成一束。脖子也被松开。上身和腿依旧被捆着。
　　我耷拉着双手坐在那喘气。
　　手腕是一些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我的胳膊上倒是没有伤。
　　有人抬了个侧看是Π形的桌子架在我前面，正好架在横板和我的腿上方，高度在腿部之上、胳膊肘之下。
　　看来过不去“梅架”的人不只我一人，这个桌子就是专门给上架的人写招呼用的吧。
　　桌上摆上了纸笔。
　　好大一张宣纸，有２张Ａ４纸宽，３张Ａ４纸的长度，说是宣纸但质地稍硬。
　　笔居然是毛笔。
　　我转头问秋交结：“有圆珠笔或钢笔没？”
　　秋交结说：“卓大小姐，你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今天你写不出招呼，你就不要期待有从梅架上下来的可能。”
　　我说：“好、好、好，秋大先生，我没力气，提不起笔，先给我喝点水！”
　　秋交结恨恨地望了我一会儿，向他身后勾了勾手指。
　　一个人端着一碗水递给我。
　　我假意抬了抬胳膊，表示手臂无力，然后让他把水凑到我嘴边来。他看了看秋交结，秋交结又恨恨地瞅了我半天，轻轻一扬下巴。
　　我终于喝到了喂到嘴边的水。
　　什么叫久旱逢甘霖呢，什么叫好雨知时节呢，我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喝着，每喝几口还闭上眼细细地品一品。
　　这回秋交结在边上恨恨地看着，终于没吱一声。
　　水真是万物之源啊，喝了水，人似乎又有了力量，身上的疼痛也轻了几分。
　　我喝了半碗水，甩头示意他们可以把水撤走了。
　　秋交结递给我毛笔，我抬手接过。
　　然后笔掉到了地上。
　　秋交结用一根手指用力按压我胸口上的一个燎泡并把它弄破了，我疼得一阵哆嗦，然后吱吱乱叫。
　　秋交结感到解恨了，才松开手。
　　我说：“要不我口述，你执笔，最后我签个字？”
　　他说：“如果可以这样，我还费这么多功夫干什么？”
　　“要不你找人帮我按摩一下。”
　　秋交结这回没盯着我看了，立刻一挥手，一个人上来开始帮我按摩。
　　我闭着眼睛，把头靠在后面的立柱上休息。
　　按摩的手法居然很好，徐徐有序，轻重适宜。
　　我又想起明尘动，那个杀死我的手段决绝的杀手，那个我一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领略到异性温情的男人。
　　好一会儿，那个人退下了。
　　我睁开眼睛，对秋交结说：“手腕再上点药吧！”
　　他此时已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闭着眼睛，冲周围胡乱地一甩头。
　　有人给我的手腕处上药，我闭眼休息，以养一养精神。
　　我感到他们先用一小块有药味的湿布涂抹了一遍，湿布过处微微有点刺痛，血迹也抹干净了，然后涂了一种药膏。涂完药膏还给我手腕包了一层布，我想是为了避免我写字时药膏弄污纸面。
　　过了一会儿，手腕处传来和微辣的、热热的感觉，手腕舒服多了。现在起码我的两只手是保住了。像他们这种给人上刑的地方，一旦给人用药，就说明那个人有抢救的价值，肯定会是好药。
　　我舒服地闭着眼睛，把头靠在后面的立柱上休息，不说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我都快睡着了。
　　这回秋交结不干了，他走过来，冲我说：“大小姐，这回该写了吧！”
　　实在没什么理由了，我说：“好吧。”
　　我拿起笔，在大纸上端认认真真地写下两个大字：招呼！
　　纸张猛然被秋交结扯去，他愤愤地攥在手里扯得稀烂，然后丢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了踩。
　　我不解地望着他，问：“秋大先生，有何不妥？”
　　秋交结说：“大小姐，我的耐心到了极限。你再不按我说的做，我不会再陪你耍花样了！”
　　我的前面又摆上了一张纸。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于是说：“好，你说！”
　　他说：“写‘招服’，招认的招，降服的服。”
　　咦，原来是这么两个字，从未听说过。我说什么“招呼”“招呼”的呢！
　　秋交结一挥手，有人递给他一张纸。他交到我手里说：“我可没象李大人（Who?）那样期待卓才女能写出什么语惊天下的招服，你把这个抄一遍就行了！”
　　我拿来一看，纸上内容如下：
　　“今有左氏龙棠者，拥权乱政，奸佞卖国。
　　昔身居元帅之位，得天朝知遇之恩，享王上信任之专。
　　然不思报国之事，却行卖国之举。
　　累阳之役，逗遛不进，秦军来袭，按兵不动。
　　明与秦抗，暗通曲款，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以下犯上，指斥乘舆，拥兵干政，威福由己。
　　种种罪行，昭然若揭。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嫉。
　　违众旅叛，海内寒心。万众唾弃，获谴汗青。身应大戮，罪该万死。
　　吾左氏缃月，才德之女。有此逆父，遗羞万年。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伏告天下万众，绝断父女关系。
　　自此各奔异路，各安天命，忠奸两隔，互不相干。
　　易左姓为赵姓，以示图报本朝。
　　为抑除恶未尽之忧，解万民不共戴天之仇。
　　谨乞王上明鉴，枭逆贼之首，以泄敷天之恨。”
　　我的妈呀，这还不够“语惊天下”呀！

　　原为穿越

　　这是一篇颇有文采的骈文。
　　骈文又称骈俪文，是中国古代魏晋以后产生的一种文体，这种文体在南北朝时期达到全盛。骈文的主要特点是以四六句式为主，讲究对仗。因为它的句式两两相对，犹如两马并驾齐驱，所以称为骈文。在声韵上，讲究运用平仄，韵律和谐；修辞上，注重藻饰和用典，读起来有非常强的艺术效果。
　　我的中文造诣颇深，看骈文对我来说并非什么难事。从小父亲让我读的书基本上都是古文。我父亲这个人很神奇，明明只是一个农民，但他好象是生活在中国古代的农民。他习医术、练武功，读文言文、写毛笔字。我在从小的耳濡目染和他的有意熏陶下，对中国传统的那些东西颇为精通。
　　但是，看完这样一篇有文采的骈文，却让我倒抽一口冷气，人间惨剧啊！
　　文中说，有一个叫左龙棠的，原来是个元帅，国家的栋梁，领导（王上？原来不是王尚！）对他很信任，他却不思报国、反倒卖国。主要罪行有三条：一是累阳（Ｗhere?）之战，人家秦兵（Ｗho?）来打他，他却动也不动；二是表面上与秦兵做战，私下里却和人家勾勾搭搭，准备造本国的反；三是对领导人不敬，仗着自己手里有兵，对着领导作威作福。这些罪行惹怒了天下人，大家都为他感到寒心，都在唾骂他，以后的史书也不会写他好，他是罪该万死！
　　写此骈文的人名叫左缃月（嘎？与我的名字卓相悦谐音？）。她说自己有才有德，有左龙棠这么个父亲够丢人的，丢人能丢一万年。因为天下人对他父亲很失望，为了顺应宇宙之内的人心，她趴伏在地来告诉天下的人，她要和左龙棠断绝父女关系，从此他们各不相干了。对方要做奸人，她可得做忠臣。为了向组织（又是王上？）表示决心，她不姓左了，要改姓赵。
　　最后，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说左龙棠这个人和老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定要对这种恶人斩草除根。为此，她向组织上建议，砍了他的头好让大家发泄天大的恨意。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这女人太无情、太恶毒了！
　　就算天大的罪犯，那是生她养她的爹。她爹犯了错，自有法律来制裁！但她爹受了制裁后还是他爹，入狱了她该去探监，枪毙了她该去收尸，哪有她这样的，不仅声称断绝父女关系，还建议人家砍她爹的头！
　　人伦惨剧，人伦惨剧啊！这女人还是人嘛这还？
　　嘎？秋交结让我抄这东西，那左缃月不就是我？
　　不对了，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我叫卓相悦，不叫左缃月。我父卓正启，并非左龙棠。
　　秋交结想让一个女儿喊出杀父的请求，导演一出“烈女叛父”的人伦惨剧。然而纸上一番话完全是鸡同鸭讲，与我何干？
　　我左手举纸，右手三指弯曲，食指和中指轻点桌面，这是我思考时的习惯。
　　我无意识地望向轻点桌面的手，猛然发现什么地方不对。
　　那不是我的手！
　　那双手和我生前一样，骨肉匀称，修长美丽，皮肤光滑细腻。但我的肤色暗深，这一双手却是肤如凝脂，洁白如玉。
　　顺着手往上看，那胳膊与我生前大不相同了。此前我的胳膊肌肉健实，微微有些粗，而此时的胳膊细长匀称，柔若无骨，那肤色更是白得耀眼。
　　此前我有机会观察身体时，光线昏暗，看到的又是满眼伤痕，加上被痛感分散了注意力，根本没有仔细追究。胳膊没有伤痕，但一直被被高高吊起，我根本没看过。
　　我又假装沉思，低头看了看身体，上面鲜血淋漓，伤痕累累，但的确有些什么不同了。胸部似乎高耸了些，当然可能是因为现在还勒在绳子里的关系，但大腿与之前的健壮有力完全不同，给人的感觉秾纤合度，优雅无力，再看整个腿的长度比我之前长了很多。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了！
　　我的第一直觉说：难道是穿越？！
　　我对穿越这回事，不要太熟络噢。
　　几年前我们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外地的青春少女小艾搞网恋，跑到Ａ市来见网络男友。结果被骗到某处，被三个男青年□杀害，弃尸郊外。谁想她竟然大难未死，侥幸获救。我们办案向她了解情况时，她精神状态已经崩溃，不安狂躁，胡言乱语，根本没有办法交流。当时线索很少，从她口中取得线索就显得十分重要。飞云志（当时任刑警队长）让我负责与她沟通。后来，联系上了她的家人，得知她爱看网络小说。为了和她有共同语言，我读了大量网文。嗬，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架空历史，都市言情，纯爱耽美，玄幻传奇，……我的眼前展开了一大片崭新的天地。有些故事匪夷所思，读起来非常过瘾。听说小艾最爱看穿越，我搜了几个有名的穿越小说来读。那一阵儿我一有空就看小说，有时通宵达旦。有时下到手机里，有一点空也看一会儿。小艾稍微好一点儿，我就和她聊穿越：哪个男主最好，女主应该嫁谁云云。“ＹＹ”，“ＨＣ”，“ＢＨ”，“ＢＬ”，“ＮＰ”……等等“专业术语”满嘴跑。一聊这个她就两眼发亮，如数家珍地告诉我，穿越小说里的帅哥哪些是她的最爱。她画画画得非常好，根据书中的描写和她的想象画了一大堆美男图给我看，个个让我垂涎欲滴。终于，我引导她画出了伤害她的那三个男青年的模样，最终将他们绳之于法。
　　唉，我觉得穿越小说，看看则已，不能沉迷。那个小艾将网友想象成了穿越小说的男主角，并为了他“穿越”到Ａ市，谁想到差点真的“穿越”到阴间。
　　从那以后，我还是经常用网络小说排遣寂寞，但仅仅是娱乐而已。我是警察，信科学、讲证据，从来没有幻想过穿越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但唯今之事，唯有穿越才能讲得通了吧？

　　寻机而动

　　为什么我一醒来就满身伤痕，那么重的伤我却不知怎么跑到我身上的？
　　为什么我一说话就觉得自己嗓音有点怪异，原来不是我之前的声音了！
　　为什么我的头发忽然间长得那么长了。
　　原来秋交结是在称我为“左大小姐”，我自然而然地把姓听成了“卓”，至于那个“大小姐”，我以为和我管他叫“大先生”一样，略带讥讽。原来这左缃月可能真是个大小姐。
　　为什么这些人的装束、用具、用语与我所熟悉的世界有所不同。
　　为什么我从不认识的秋交结对我下手狠辣，步步紧逼，却是为了让我做莫名其妙的事。
　　如果用“穿越”来解释，这一切都讲得通了。
　　虽然这种解释违背科学，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立即接受了这个想法。一定是左缃月受刑不过，灵魂离体。而我不知何种机缘之下占用了她的身体。
　　思及此处，我斜了一眼秋交结，问：“你确定我就是这个左缃月？”
　　秋交结循循善诱地说：“左大小姐，这个大义灭亲的左缃月不是你又能是谁呢。谁让左龙棠偏偏只有你一个女儿呢？你不要幻想可以置身世外，独善其身。我知你心高气傲，认为写了这个招服就有悖人伦。但你要认清形势。当今之势，左龙棠必死无疑。这个招服，你写，对你只有好处。于上，向王上服个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王上定会饶你，以示我天朝大度。于下，你从此依旧过你士族小姐的生活。朝野内外，仰慕你左大小姐的士族青年不知有多少，随便嫁一个都能让你锦衣玉食地过上一生。何苦为了虚幻的名节，葬送你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
　　显然，秋交结认定我就是左缃月。
　　我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写！”
　　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
　　不是因为我不会写毛笔字。相反，我从学写字开始，父亲就是教我用毛笔写字，我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我只是担心，我的笔迹与左缃月不同。秋交结之前说过，不能由别人执笔，看来这篇招服必须由左缃月亲自来写。如果我的笔迹不同于她，秋交结一定会认为我在耍他。
　　我捏着笔迟疑不定。这次秋交结倒是不慌不忙，一副看好戏的心态望着我。
　　管他呢，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开始照着秋交结给我的纸抄写。我写的异常地慢。纸上有不少繁体字，我时常停下笔问问秋交结这个字是什么，那个字怎么写的。
　　秋交结有点不耐烦了，说：“还有你左大才女不认识的字吗？就算不认识你改改都可以吧？非得问我啊？”
　　我说：“秋大先生，我现在身体疼痛，心中混乱，已是行尸走肉一具了。我还唯恐万一写错一个字，你秋大先生再给我梅花乱点。要不你坐梅架上让我刺两针试试，你能写好我认打认罚。”
　　秋交结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站我右边看我写。遇到我问他，也乖乖地回答。
　　我写到“绝断父女关系”处，秋交结忍不住说话了：“久闻盛名今始见啊！秀雅端庄而又气局博宏，左大小姐冠誉天下的左体字果然是名符其实，未有比肩啊。”
　　嘎？左体字？
　　我的毛笔字写的是魏碑。
　　魏碑源于我国南北朝时期的墓誌。墓誌是埋进墓穴的一种石刻，用来记录亡人生前的功德，也称为“墓誌铭”。南北朝之前，使用的字体主要是隶书，它是一种庄重的字体，书写效果略微宽扁，横划长，直划短，讲究“蚕头雁尾”、“一波三折”。到了南北朝，墓誌盛行，其字体在隶书的基础上逐渐有所改变，笔画方圆兼备，意态奇逸。魏碑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是楷书发展的第一高峰，成为汉代隶书向唐代楷书发展的过渡时期书法。
　　我学的魏碑自始至终临自《张黑女墓志铭》，它是魏碑的代表作，也是有名的精美之作。它又名《张玄墓志》，原石早就不存在了，清朝的时候在山东发现了它的裱本，从此闻名于世。它的字体同隶书一样是横势，字略呈扁形，但用笔方圆兼备，风神质朴秀雅。它的特点是长撇、长捺和长横都特别夸张，增添了一种飘逸宽绰的情趣，笔势也灵活。父亲说这种字体方圆兼备，既有男子的粗犷豪放，又有女子的秀逸灵动，具有刚中带柔的独特风格，十分适合我用。
　　不知我穿到什么朝代来了。也许是南北朝初期，字体正由隶书向楷书转变。可能左缃月的字率先出现了魏碑的特点，这在没见过楷书的当时人来说，是新奇的，就以她的姓命名为“左体字”。但我回味历史，似乎没听说过左龙棠，也没听说过“左体字”，那么也许我穿越到一个架空世界，而这里文字字体正由隶书向楷书过渡。
　　我居然混过了字体这一关！
　　看来上天让我穿越，是有他的一定之规在里面的。（我本来是个唯物主义者，现在开始有点唯心了。穿越这种事一经历，能彻底颠覆人的世界观啊。）
　　眼看快写完了，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会儿手腕。然后左手食指指着最后一段话中的那个“枭”字问秋交结：“这是什么字？”
　　我的手指把“枭”字稍稍遮住了一点儿，我又稍稍抬高手指使它在烛光下的阴影完全覆盖住“枭”字，由于光线昏暗，秋交结俯下身来，仔细察看。
　　从前面几次我让他认字，就知道这篇招服不是他写的。我还发现，他看字时喜欢低头俯身，凑近纸上。他武功不弱，看来眼睛也不近视，也许只是习惯于这种姿势。
　　此时，他的头俯在我胸前两寸左右的地方，他脑后的头发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时机很好，距离很好，高度……尚可！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刚刚我的右胳膊一直抬至肩高，折着手肘，右手微握成拳，在右耳边晃动手腕。给人的感觉是在活动胳膊和手腕，同时把臂侧开以方便秋交结俯身看字。
　　此时，我的右手猛然化拳为刀，向秋交结的后颈狠狠劈下！

　　遇神杀神

　　我要反抗，我要爆炸。
　　终于我大喊一声，绷断了手脚上的绳索。
　　正在专心享用我的身体的皇天允吃了一惊。我趁他一愣神的功夫，将他从床上推到地下，然后顺手抓起刚刚他扔到床里边的我的包袱。此时，我知道我不能让皇天允近身，他会点穴。这一点我之前从来不知，因为皇天正是不会点穴的。
　　我站在床上向外跃去。
　　好嘛，身轻如燕。我一下子跃到皇天允身后四米开外。一落地我就迅速向门外跑去，边往外跑边拢好衣服。幸好我的衣服没被脱掉，还挂在身上，只是前襟被撕开了，匆匆忙忙间倒也能够拢好。只是来不及穿鞋了，我脚上只有一双布袜。
　　我蹿出房门。
　　皇天允在我身后大喝：“来人，截住恭亲王妃。”
　　皇天允刚才激情之中，已经先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是以他没能及时出来，止住我。
　　我蹿到院子中间。
　　周围忽然冒出几名护卫。
　　那几名护卫将我围在中间，只是盯着我，并没有动手。
　　皇天允只是让他们截住我，是以他们只是将我围起，却没有动手。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双鞋，一边盯着那些护卫，一边把鞋套在脚上穿好。
　　然后把包袱在身上捆好。
　　皇天允从屋内走出房门口，他匆忙间只披了一件外衣。
　　皇天允说：“月儿快点回来，不要再胡闹了！”
　　我站在护卫圈中，向皇天允施了一礼，说：“多谢王兄关心。如今我夫君新丧，只不过想出去散散心而已，请王兄代我向父王母后禀明，就请王兄不要阻拦了。”
　　在众人面前，我不想曝露皇天允对我的企图。一是我二人争斗，于皇家面子上不好看，传将出去，会损害逝去的皇天正的颜面；二是一旦他想占有我的想法曝露人前，而我又坚决反抗，被众人所知，可能反而会刺激得他破釜沉舟，不得到我誓不罢休。
　　所以，我向他说那样一番话，想给旁人一个感觉，就是我夫君新丧，想半夜溜出门去散心，而被皇天允发现不准。
　　我向皇天允提及父王母后，也是想让他有所忌惮。
　　至于我二人衣衫不整，神态有异，实在是无法掩饰了。不过我要是能够逃走，皇天允自会善后。
　　皇天允回我道：“夜半更深，月儿你孤身一人要到哪里去。现在外面时局混乱，你还是留下来吧。”然后，他对那班护卫说：“请恭亲王妃回屋。”
　　护卫们欺身上前。
　　我向他们做了个“止”的动作，转头对皇天允说：“这里处处有我和恭亲王的回忆，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恳请太子放行。”
　　皇天允没有理我，他对那班护卫说：“恭亲王妃伤心过度，行事有些偏颇。她出了事我没法向父王母后交待。你们速请恭亲王妃回屋，不得已点穴、捆缚都是可以，只是不能伤着她。”
　　话已至此，多说无用。
　　我对那些护卫抱拳，施了一圈礼，道：“各位，我是皇家的儿媳，你们是皇家忠诚的卫士。我们本是一家人。今天我心已定，必要走出督军府门去。而你们也必听从主命，阻止于我。没办法，只有得罪了。今日我左缃月要大开杀戒，挡我者死，逆我者亡。我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皇天允喝道：“还不动手！”
　　护卫们一拥而上。
　　我纵身跃起。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我练了那么多年的武功，怎能不会跳跃。只不过以前我跳不高而已。而今我提起一口气，有如神助，高高跃起。
　　我跃出圈外，然后向院门口跑去。
　　太子当前，督军当前，护卫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他们一层一层向我涌上前来。
　　我与他们对打起来。
　　今日他们人多势众，我只是孤身一人。不过他们不敢伤我，而我可以放开手脚。但我不能让他们近身，他们中有人会点我的穴。
　　今日我下了狠心。如果让他们抓住，我将再无颜去思念皇天正，我将万劫不复。
　　我夺了近身一个护卫的手中剑，运上气力，使出武功，与护卫们打在一处。
　　夜色里，剑光凛冽。月光下，我在人群中辗闪腾挪，飞掠翻滚，架高挡低，勾挑劈刺。那些练了一生两世的武功重重叠叠涌上心头，华丽流畅地使到手边——配合我内力激荡爆发出的气力，和我灵活跃动的身体。
　　试问今日天下，挡我者能有几人？
　　这一番厮杀真是天翻地覆，且慨而慷。
　　但我毕竟不忍心对这些忠诚为主的护卫下死手。我想到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看过一部李连杰演的的电影《方世玉续集》。电影故事里说，方世玉所在的红花会出了叛徒，囚禁了红花会的舵主陈家洛。方世玉赶回红花会救人。红花会总坛外的一条长巷里，那些归顺了叛徒的、昔日红花会的兄弟将方世玉层层围住。方世玉见状蒙上眼睛，说：“我不忍见自己兄弟的血。”而后，与众人打在一处。
　　今日，我方知那是怎样的悲壮。
　　今日这些护卫，都是皇天允与皇天正亲卫队中的成员，也就是何玲珑与我率领过的亲卫队中的成员。他们有些曾是我与皇天正的手下，曾与我们并肩作战；有些曾随我与何玲珑奇袭嘉州，内心对我钦佩有加；最不济的关系，也曾在我们身边忠诚护卫。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我都认识。
　　我于心何忍。
　　但我必须痛下杀手，以求速战速决。不过我多数是伤在他们腿上，或手上，没有伤害他们的身躯，只求让他们暂时丧失战斗力，不能再与我纠缠。
　　我边与护卫们缠斗，边奋力向外跑。
　　能跃就跃，能躲则躲。
　　渐渐地，那些护卫对我似乎有点手软。
　　在他们眼里，我不就想出去散个心嘛，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还要伤那么多人嘛。
　　皇天允又下令不让他们伤我，而我却伤了他们不少人。
　　他们看来实在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我借机加快逃离的步伐。
　　我跑出皇天允的院外，护卫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皇天允一直没有动手，我知道他的心理。一是他对我还有企图，并不想跟我真正决裂；二是他只穿一件外套，动起手来，我要是给他使使坏，弄坏他衣服，让他在众下属之前光着屁股，实在不美；三是他与我过过招，了解我的武功。如今看到我能绷断绳索，深知如果我要是有了内力，他未必能打得过我。再说了，我俩要是交手，我能下去狠心，他未必能。
　　是以他没有动手。

　　再抉生死

　　在警校上跆拳课时，教员教过我们一招——手刀。
　　跆拳的特点叫“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攻击输出主要是对方的下半身。手刀在跆拳中是很不实用的，俗话叫花架子式。
　　然而，它却有一个致命的作用——攻击后脑，致人死地。
　　脖子后边正中的位置有一块很硬很突出的骨头，这块骨头以上，耳朵平行位置以下的这一块部位或颈部两侧属于人的致命弱点，这里布满致命的血管和神经，颈动脉、迷走神经也都是沿着颈部两侧分布。
　　用手刀即手掌外缘猛砍敌人颈外侧或后侧，可压迫颈动脉窦，造成大脑供血不足，使敌人产生严重的心律不齐，轻者眩晕昏迷，重者可导致心力衰竭，在２秒钟内毙命！
　　学习手刀时，我们只在模特身上练了练，过后从未使用过。
　　现在，我将我这一“心爱”的凭生绝学“奉送”给秋交结。
　　秋大先生，你是我穿越之后遇到的第一人。恭喜你，我将你列入我的黑名单中。短短的相聚，令我对你产生了不除不快的心理，不管这一世我将怎样死去，请你先给我垫垫背！
　　自确定穿越那一刻起，我已经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这一世我只有两种选择：一个当然是死，陪左龙棠一起死去，因为秋交结说过他将必死无疑。不知现在是何朝代，然而自清朝往前，古代刑罚之惨烈，殊途同归。左龙棠被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必是诛九族的罪。作为他唯一的女儿，左缃月难逃一死；二是背叛左龙棠，做一个不孝之人，苟且偷生，任人嘲笑唾骂——得，那还不如让我死！
　　不管是卓相悦还是左缃月，我绝对不可能做一个卖父求生的人。
　　我上一世的父亲卓正启，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他继承了祖上家传的医术和武功，也继承了中华民族传统的忠孝节义。他在家行医，治病救人，从不多收一分钱，对生活特别困难的人往往给予免费治疗；他重情重义，我母亲生我过世后，他终生未续，一心将我抚养长大；他与时俱进，并不墨守成规，我们祖训医术与武功传子不传女，更不外传，他却将毕生所学对我倾囊相授，还教给村里一些体弱的少年和儿童；他教我做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忠孝节义不可或忘。我半生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这个词在我眼中神圣无比，让我做“卖父求生”的事想都别想！
　　对于这一世的左龙棠，我不知他的生平。但从左缃月一个大小姐之前受刑、宁死未从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父亲。再说秋交结这个家伙，一看就不是善类，坏人的敌人一定是好人，由此可证，左龙棠是好人！看到招服中说他“逗遛不进”，“指斥乘舆”居然和南宋时秦桧等奸臣陷害岳飞如出一辙，令我立刻怒发冲冠，心生激愤。“卖父求生”这种违背人伦的事别想和我左缃月扯上任何关系。
　　所以，我一定会死。
　　但既然上天让我穿来了，我就不能白死，秋大先生，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杀了他，起码我不用害怕他一针一针把我扎死了！
　　上帝啊，众神啊，如果再死，能否让我再穿一次？到时候给我若干帅哥，让我做个有福之人啊。
　　人家穿越后都是在床上醒来，有人侍候，有帅哥殷勤探望。最不济也有个自由之身。我咋这么时运不济呢？
　　我上一世修炼得挺好哇，难道我几世的好运艳遇被明尘动消耗光了？
　　当我的手刀如愿碰到秋交结后颈时，我感觉不妙！
　　左缃月这双手力度不够！
　　再加上条件所限，手的攻击距离过短，攻击又猛然牵动了身上的伤痛，我直觉攻击的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但是，还好，秋交结“扑”地一下扑在桌上，没有再动。从他摔的力度看，晕死过去是起码的了。
　　趁周围的人尚未有所反应，我一把抓起桌上写好字的纸。纸的右边被秋交结压了一小半在身下，嘶拉一声裂成两半。不过还好，我迅速撕下带有“左氏龙棠”、“左氏缃月”等字的部分，塞入口中乱嚼一通吞下。然后把余下的纸撕得粉碎！
　　既然他们这么看重这一张纸，那我就不能让他们得逞！否则对不起自己所受的苦！
　　我又把一些有字的纸屑放入口中，我要尽可能多地销毁它们！
　　这时，房间里才有了反应，响起了一阵纷乱的声音。有人去扶秋交结，有人来抢我手中的纸。我嘴里剧烈地嚼着、吞着，手里死死地攥着。边上的人抢不过终于恼休成怒。
　　我的后脑也被重重地来了一下！
　　让我再死一次啊！
　　让我再穿一次啊！
　　我用最后的意识向诸神祈祷。
　　这次，我又死了没？到地狱了吗？
　　我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痛感已经传遍全身，似乎有冰火两重刑罚加诸我的身上。
　　我感觉浑身上下火辣辣地疼，又有冰冷的千万根细针扎在身上。难道是进了十八层地狱，还是秋交结把我全身都点满“梅花”了？
　　念头及此，我猛然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什么也不是！
　　我正坐在一个阴沉昏暗的牢房里。此外没有任何人。
　　牢房有8个平米左右。我面对的那墙面是一片铁栅栏，从栅栏中望去，对面是一片石墙，墙上镶着一个小托盘，里面是一只牛油蜡烛，此刻并未点燃。石墙与铁栅栏间是一条１．５米宽的走道。走道从右手延入，到我所在的牢房左手止住，看来我的牢房在走道的尽头。
　　外面很安静，偶尔隐隐传来一些呻吟声、呢喃声。我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小圆窗，透进一丝光线。外面天色光亮，看来是白天。墙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式的木水桶样的马桶。地上铺着一团枯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此刻身上极端疼痛。我低下头，只见身上被胡乱地裹了一件棕黄色的囚衣，上面满是血迹，有些血迹已经干了。
　　看来我的穿越生活没有结束。我没有死成。
　　不好！我急忙往下脱衣服。

　　不寒而栗

　　果然不出所料，血和破裂的燎泡流出的脓已经把衣服粘在了身上。我往下脱衣服，根本脱不下来，许多地方已经与皮肉粘得紧紧的。我只有一小块、一小块地揪着衣服把它剥离身体。有些地方撕一块就带下来一小块皮肉，痛入心肺，疼得我呲牙裂嘴，乱哼乱叫。好在边上也没有旁人，不怕被别人看去我的丑态。
　　我简直是在自己给自己上刑，但是没有办法。如果不及时把衣服脱下来，它就会越粘越紧，最后成个硬壳子裹在身上。到时候再脱，那就真的是在剥皮了！
　　衣服总算脱下来了。囚衣是件窄袖长袍，此外里面再无一物。
　　我又是□了。
　　我检查身上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的伤口已经凝结了红黑色的血痂，有的地方因为刚刚脱衣时再度被扯破，缓缓地渗出新鲜的血。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上帝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觉得自己死得虽然算不上重于泰山，但也算气概凛然。我没有选择只有背叛祖国才能得到的活路，毅然赴死。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上天，难道您就不能小小地怜惜我一下吗？让我到这莫名的地方受这等无妄之灾。
　　天呢，我倒底犯了什么错，死一次难道还不够吗！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抗拒明尘动的诱惑吗？我的情感和身体空白了近三十年，有那种美男诱惑我，在那种绝境下，我抗拒得了吗我？我是一个女人，仅想在死前尝尝做女人的滋味而已。难道让刀罗那种让我心不甘、情不愿的人折腾完再死，才算得上大义凛然吗？
　　我心有怨忿，悲风伤秋地流了一阵眼泪。
　　上一世我很少流泪，好象只有父亲去世后想念父亲时才流过几次。可是想到父亲去世前对我说，卓家的规矩送亲人往生不准哭泣，我也不大敢哭了，怕让父亲失望。
　　想起父亲对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人生的每一步都有他的意义。我忍住哭泣。
　　哭泣有什么用呢？
　　我平静了一下心情，又开始面对眼前的问题。
　　先要把出血的地方止住。
　　我在囚服上找到一块看起来干净些的地方，撕下来，置于一些出血量相对较多的伤口上，用手掌或手指按压伤口，好让血快点止住。
　　伤口处一按疼痛难忍，可是没有更好的方法。每处按压５至１０分钟后，基本上不流血了。只能这样了，不知伤口会不会感染。
　　我费力地爬起来，把枯草聚拢一堆，把衣服折一折垫在上面，然后坐在衣服上。
　　好在天气不冷，我光着身子没有感觉不适。也许外面正是夏天吧！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胳膊除了手腕外基本上没有伤，我的脸上和□没有任何不适，看来没被伤害过，这一点令我感到欣慰。除此之外，全身遍布伤痕，好在臀部上仅有三、四道鞭伤，坐下不动还能忍受。
　　坐在那里，我在思索接下来会怎么样？
　　秋交结死了没有？如果死了，会不会换个更变态的人来逼迫我；如果没死，接下来他会怎么对待我？一定让我生不如死。
　　这一世我会被怎样杀死？
　　毒酒和白绫应该是最好的了，电视里演的古代人对待女子好象都是这样的吧。绞死和砍头就可怕了。
　　啊呀，卖国不忠对古代君王来说是最受不了的了，不会处以凌迟什么的极刑吧？
　　凌迟是中国古代的国粹，是最残忍的一种死刑方式。它把人一片片脔割皮肉，从胸部开始，依次为上臂、大腿，再到身体各个部位。有的直接用小刀割，有的把一张渔网蒙在受刑人身上，再用刀削割突出的皮肉。最“精致”的是用小钩子把皮肉钩起来，每次割指甲大的一块。割去的皮肉被扔在一个小筐中，直至肌肉剔尽，往往人还未死。据说一个人可以割３０００多刀，要两三天才死掉。
　　想到这里，我浑自发软，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先咬舌自尽。
　　不行啊，我上一世听一些执行过死刑的同行说过，有很多办法避免犯人在死刑前自裁的，难道古人会那么蠢吗？
　　难道趁现在还能杀死自己的时候先自杀？
　　我实际上是个很惜命的人，不到最后关头我心有不甘哪！我死了一次又活过来容易吗我？
　　至少还不是太坏！起码我现在没有在受刑，人生总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走道里传来声音。有开铁门的声音，有铁链抖动的声音，有人说“开饭了”的声音。
　　走道里有人走动，象是两个人，由远及近。每３０秒左右有一次物品放下的声音，共响起１６次。然后声音来到我的牢房前。
　　此刻我已将囚衣从身下拎出，反搭在身前，里面用手撑着。
　　牢房前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粗壮的灰衣人，看样子是个男人。左右各拎一个高高的盒子。他放下了左手的盒子。一个３０岁左右，肥肥胖胖的女人，从放下的食盒里取出一碗饭。从栅栏递进来。
　　“有水吗？”我低声问。
　　那个女人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返回原路。男人又拎起盒子跟在后面离去。
　　切，还以为她心宽体胖，必定内心良善呢。
　　此时我发觉自己饿坏了，我用狼准备吃羊的目光瞅着那碗饭。
　　刚刚拢枯草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脚上有洞穿的伤口，根本站不起来。最好的选择是爬过去。我的胳膊还算完好，但膝盖和小腿上有一些鞭伤，动起来还牵动身上各处的伤，痛得钻心。好在不远，几下就爬到了。
　　一看碗里，我又泄气了。
　　那是一碗清汤泡饭，饭不是白米饭，红红黄黄的，是些粗粮。饭里飘着几片菜叶，也有点荦腥——一只死蚊子。
　　没有餐具！
　　想我卓相悦那是个准美食家。在乡下时粗茶淡饭，但绿色食品，新鲜水嫩。为了让爸爸吃的好，我经常翻着花样地炒菜。进城后我立志尝遍天下美食，经常听说哪有新饭店开业了，招呼一二个吃友一起去尝鲜。除了工作上有任务下班太晚，否则我回家必定为自己弄两个可口的小菜。
　　你说人生一世，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的呢？

　　何以自处

　　你说人生一世，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的呢？
　　Ａ市曾经惩治过一个相当级别的贪官，他的家里奢侈品无数，许多价值连城的东西象垃圾一样堆在一堆。其中随便一件东西，可能一个普通百姓穷其一生都无法拥有。那又能怎么样呢？他最后身陷囹圄，连一个普通百姓都不如。那些美好的东西，被冠上“赃物”二字，退赃的退赃，充公的充公。他又得到什么？不过是一度占有的满足感而已。
　　世间万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徒增烦恼而已。（此时对我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收藏不予考虑，呵呵。人声讨什么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排除在外。）
　　只有吃的东西，吃进去之后嘴里有滋味，心里有满足，然后变成身体的营养，促进身体健康成长。
　　所以吃是我一生除了爱情之外的最大追求。当然，我说的吃不包括那些公款吃喝，喝酒多过吃菜、形式大于内容的浪费，也不包括过份追求山珍海味的奢迷，只是小老百姓追求色香味俱佳的一种境界，达到让身心愉悦的效果而已。
　　可是如今，面对一碗猪食——不，说是猪食都抬举它了，我在乡下养过的猪都比这吃的好！
　　我面对那碗清汤泡饭咬牙切齿，斗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挑出死蚊子，闭着眼喝了下去。没什么味道，倒也没有什么馊味。用手把剩在碗底的米粒和菜粒拨入口中。
　　放下碗，又往里爬回去。背靠墙才有安全感！
　　我才知道，再不好吃的饭必竟也是饭，身心感觉好了一些。
　　过了一会，那个胖女人来收走了放在栅栏口的碗。
　　待到天色暗时，又吃了一回饭。这回送饭的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精瘦干练的女人，看上去有点凶。
　　基于上午碰了一鼻子灰的经验，我没再要求什么。
　　吃过晚饭，感觉平静多了。我又开始琢磨未来怎么办。
　　前路似乎十分缈茫。
　　首先，我得死，原因如前所述。即使不死，我用力想书上看的、电视上演的，这种情况下一般犯人家属都是充军发配，往往徒步走个百千里路，人在路上已经被折腾死了。如果不充军，一般女性家属也是沦落为奴，任人欺凌，还可能被卖到青楼，受尽□而死。如果那样，我只能凭一己之力抗争而死。
　　猛然我想到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我的武功呢？
　　我想起用手刀对付秋交结时，明显感到力度不够。天哪，尽管浑身很疼，我还是试着运了运气，往地上捶了一拳，果然感到力气不足，绵软无力。与我那十几、二十年横练而后出手的感觉不可同日而语。
　　完了，彻底完了。
　　我还指望用我一身武功和这世界最后抗争一下，到时候谁敢动我，我杀死一个不少，杀两个就赚上一个。
　　我曾以为，吃不到象样的东西我可以忍受，没有爱情我还可以活下去，因为我有一技之长，那就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武功。我敢深夜回家时在无人的路上行走而不觉得恐惧和孤独，我敢一个人随意到处旅游而不怕路途孤单，因为我有敏捷的身手、卓越的武功，可以随时处理突发情况。只要有这一技在手，我一生不愁。
　　而现在，丧失了傍身的武功，我将何以自处？
　　虽然那些招式对我来说如影随行，收放自如。但没有力气——我自三岁开始经历了无数训练和磨难才得来的力气，那些招式都是花架子式，中看不中用。
　　我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倒了。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我的胸里掏走了，那里变得空空如也，一贫如洗。
　　从此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了。
　　我绝望了。再想想这一身的伤，即使活下来，我这一世也废掉了。
　　非死即被奴役的命运。
　　没有武功。
　　满身伤痕。
　　更崩想有什么艳遇和爱情了。
　　天哪，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老天，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难道是我前生送了太多的人进监狱，这一世轮到我饱受牢狱之苦？然而那些被我送进监狱的人都是因由充分的，他们该得受到惩罚。
　　我却是何其无辜！
　　我黯然绝望，辗转难眠。
　　这时，我听到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停在我的牢房前。
　　门开了，傍晚送饭的那名女子拎着东西潜了进来。
　　她不吱声，来到我的身边。
　　我正头枕右胳膊侧伏在地上，见此情景连忙起身。
　　她递给我一个水囊。
　　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她的用意，不知水有没有毒。有毒也罢，毒死最好。
　　我忙喝了几大口水，真是痛快！
　　她又掏出一块卷好的饼递给我。是春饼啊，又软又薄，夹了些菜和肉。
　　真香啊！
　　我一边喝水吃饼，她一边拿湿布帮我擦身体，那布的味道和我在梅架上，别人给我擦手腕的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动作有点急促，搞得我很疼，但我没吱声。
　　把伤处擦过一遍，她又开始给我上药膏，仍和之前我手腕上的药膏一样。
　　药膏上过之后，先是感觉浑身都热乎乎的。过了一阵儿，身上似乎没那么痛了，浑身有一种轻松感。
　　她走了。我心里感觉好了些。
　　也许左龙棠真的是忠臣，所以得道多助，连他的女儿也有人关照。
　　希望左龙棠是忠臣，让我死有所值。
　　但若他是忠臣，那外面是怎样一个可怕的世界。一定是奸佞当道，民不聊生。
　　若他是奸臣，我替左缃月受这些罪，将如何自处。
　　最怕象袁崇焕那样，当世人认为他是大奸臣，后人却认为他是大忠臣。死时被百姓啖肉啃骨，那是什么心情？英雄不怕流血，英雄最怕被误解，冤死原来是最可怕的啊。
　　过了一会，门又开了，那个瘦女人又回来了。她拿走我的囚服，塞给我一身新的，这次还有一套白色的长裤和短衣，看来是穿在长袍内的。
　　我问她：“怎么称呼你？”

　　陷身囹圄

　　她抬眼看我，愣了半晌，才道：“我姓方。”
　　我低声道：“方姐，谢谢！”
　　她的眼中霎时涌上了泪，我眼看着那泪从她眼中一滴一滴落下。她说：“左小姐，你一向叫我方婶，你不认得我了？”
　　看来是左缃月的旧相识。
　　但我不知她倒底是敌是友，是忠是奸。
　　我只好搪塞说：“对不起，方婶，我现在有点不太清醒。”
　　她点点头没说话，擦干眼泪出去了。
　　自此后，我正式开始了我的监狱生活。
　　做了那么多年警察，我开始做囚犯。
　　每天除了二顿饭（这里居然没有早饭吃，时间久了会不会得便秘和胆结石呢？），还有早晚二次有人巡看，基本上没什么动静。偶尔听到有人被关进来，连天价地喊冤。还有别的牢房有人来宣判：某某处以斩首之刑，然后拖出去改到另一个地方监押，秋后问斩；某某有不查之罪，但天朝宽宏大量，现回家自省（明明是抓错了嘛）；某某充军发配；某某没入奴籍。
　　听得多了，我发现一些事情。
　　来宣判的人都有那种尖细难听的声音。
　　被宣判的无论是高兴得哭泣还是大叫冤枉、饶命，一律是女声。看来这是专门关押女人的地方。
　　我还感觉这里的人似乎都处在拘押期，等待最后的宣判，然后走向不同的命运。
　　不知什么时候轮到我呢？
　　我每天都在等待死亡，然而它迟迟不肯来到。
　　秋交结也再无消息，不知死是没死。
　　想起前世之死，事出突然。又有美男相伴，我信任明尘动的“技术”，居然没什么恐惧。
　　现在才知道，等死的滋味是最难受的。
　　开始方婶每隔一、两天进来一次，帮我涂药，后来伤口基本结痂了，就没有再涂。但她还不时来给我换洗的衣服，给我东西吃。
　　我不敢问她什么，我想她要是有话会告诉我的。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给我涂药时偶尔会偷偷背过头去抹一下眼泪。
　　我每天坚持练功。
　　开始只是活动胳膊，慢慢地站起来脚不疼了，我就动动腿脚。脚渐渐恢复得好了，看来银针不是太粗，刺穿脚掌的时候没有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血管。
　　尽管武功基本上废了，但练武是我的生活内容之一。尽管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但强身健体，使自己保持在最好状态是我一贯的生活态度。尽管力气不足，身体反应不如从前敏捷，但我想对付一、二个寻常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幸中的万幸，我的伤口居然没有感染。不知是侥幸还是方婶的药起了作用。
　　这样过了十二天（简直和十二年一样！），这一天我偶然发现，大腿根部那一片密密的针眼居然都不见了。我忙脱了衣服看了看身上，很多地方露出光滑白晰的皮肤，有些地方我记得有伤痕的，可是找不到了。
　　发现这种情况后，我做了些记号，有意观察了两天，又有一些小伤痕不见踪影了。
　　难道这儿的药这么好？可以让伤痕消逝无踪？
　　从科学角度看，这是不可能的。我上一世用过最好的消疤灵，也不可能达到这么好的效果，总有淡淡的伤疤存在。
　　我选了两个邻近的差不多大的鞭痕，扣掉其中一个的疤，弄出点血。又过了几天，扣掉的鞭痕又结了疤，而旁边的鞭痕已经不见了。
　　我坐那发了半天呆，思考这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可怜见！
　　难道上天折腾完我，开始内疚了，所以开始弥补他的过错？
　　我看不见左缃月这张脸长得什么样，但她的皮肤真的很美丽。白嫩嫩的似乎一掐能流出水来，真真的是吹弹得破。
　　她的身材一级棒，胸形和我上一世一样饱满美丽，但胸部高耸多了，我觉得我的胸前从小山坡长成了珠峰啊，哦哈哈哈。她身材纤细，腰肢比芳水清不知柔软多少倍。这纤腰一握的，没力气我也谅解她了。她个子有１米６８左右，双腿修长美丽。啊，我看世界的高度提高了不少，以前可能要稍稍抬头看的可以平视或俯视了。
　　记得秋交结说过，朝野内外不知有多少士族（What?）青年仰慕左缃月。
　　“至少还不是太坏！”我想，假如有一线生机，看来我还可以以美丽的身体重新开始人生。
　　太棒了！
　　但转念一想，我又泄气了。
　　我开始低下头，一个一个地将身上还有的伤疤扣破，让它们慢慢渗出点血来。有些干净的地方还要再扣破点皮，以显示一块伤痕出来。
　　痛，很痛！
　　我是在给自己上刑。
　　但是没有办法。
　　试想假如秋交结再把我提出去上刑，忽然发现我满身伤痕消逝不见了，他会不会拿我做试验的小白鼠？今天削掉我两片肉试试，明天砍掉我的手脚试试，最后再砍掉我的脑袋试试。
　　如果他知道我的伤痕能长好，是不是会变本加厉，反复折磨于我？
　　看来不能让别人发现异样，谁也不行。
　　这天晚上，我刚要入睡，又听到方婶熟悉的脚步声。我忙坐起身来。方婶走进来，到我身边悄悄地说：“小姐，和我走。元帅要见你！”
　　那一定是左龙棠了！
　　她转身出门，我忙跟在她的后面走出牢门。二十多天了，我第一次踏出那一小方天地。
　　我跟在方婶后面，走过长长的走道。走道左侧是墙，右一侧是铁栅栏，栅栏后面被隔成和我的牢房一样的小房间，共有２０间。有几间牢房空着，有几间有人在里面或坐或卧。走道尽头是双层门，一道铁栅栏门，一道厚铁皮门。方婶开了门，我跟着她走了出去。
　　清新空气迎面扑来！
　　这是一个院子，里面有几排平房，和背后我走出来的房子一模一样。院子里有一些高高的杆子上撑着一些白色的灯笼，基本上能看清院里的情况。院子还散落着几个高台，看来是监视用的。
　　我抬起头，第一次仰望这个穿越世界的天空。只感觉月朗星稀，天空纯净透明，应该是个没有污染的绿色世界吧。

　　大限将至

　　门外两边有两个身穿灰衣的人把手，看我和方婶出来他们什么也没说关上大门。
　　方婶又领我来到院子门口，把门的人还是什么也没说开了门让我们出去。
　　门外有一辆马车等着。
　　上了马车，里面捂得很严实。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我还是什么也没问，一时间只听得马蹄嗒嗒的声音。
　　待下了车，面前是一面高墙小门，方婶领我推门而入。里面有个灰衣人见我们进来也不吱声，转身就走。
　　这里也是一个很森严的地方。我们跟在他后面七转八转，来到一个小小的空院子里。院中站着两个灰衣人，我发现灰衣是他们的制服，可能是狱警一类的人。我隐隐感觉院墙上似乎也有人把守。
　　前一个灰衣人领我们来到院中那两个灰衣人前面，点了点头。院中的灰衣人有一个弯下腰拉起地上的一个铁环。
　　一个地道口展现在我们面前。
　　还是之前那个灰衣人领着我进了地道，方婶进来后等在门口。走下地道口，里面是个刑讯室，架子、链子什么的，点着牛油蜡烛，跟我刚穿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差不多。走到最里面有一个铁门，灰衣人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间囚室展现在我面前。
　　囚室里漆黑一片。灰衣人从刑讯室墙上拿了两根牛油蜡烛分别放在囚室里，我才看清了室内情况。
　　囚室不大，和我的牢房一样，只有一只马桶和一堆枯草。囚室靠里墙近处，坐着一个人（和我喜欢坐的位置差不多）。
　　我的第一眼就发现有两条铁链从他肩部穿肩而过，一头连在他的手铐上，一头钉在墙上。
　　我想起看过的金庸的小说《连城诀》，狄云和丁典在狱中就是被穿了肩部的琵琶骨锁住，以免他们运用武功。当时我还想，万一被人捉住，可不能让他知道我会武功以免来这样对付我啊，今天就看到一个活生生被锁住琵琶骨的人。
　　这还真有其事啊，难道金庸他老人家也曾经穿越过？
　　不知为什么，看着被锁的人，我的心中有一阵颤栗，好象他是一个我很熟悉的人，熟悉得不知从何说起。
　　有泪水悄悄涌出眼眶。
　　那个人似乎一时还不能适应光亮，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他这一睁眼我似乎感到一阵精光从室内掠过，再看他的双目，精光闪烁，炯炯有神。
　　他看了我一会，目光变得柔和，轻声说道：“好女儿，别怕，到为父身边来。”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这是一个非常帅的男人。他有四十多岁，五官俊朗。面对他，许多古代小说里描写人物的语句活灵活现地涌上我的心头：什么目如朗星，面似银盆；什么天庭满，地阁衬，鼻悬胆，耳有轮，牙排碎玉薄嘴唇。他明明坐在那里，手铐脚镣一应俱全，头发微微有些散乱，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气宇轩昂，不可对视。
　　他的脸和手上并没有什么伤，但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掩处，手腕上有一块已经不见皮了，露出深红色的肉。我忽然想到小说上说岳飞曾受过“披麻问，剥皮拷”的刑罚。就是把人的衣服脱光，用缥胶涂在布条上，然后将布条缠在人的浑身上下，等缥胶在肌肤上凝结粘牢后，再让人大力撕下布条，皮肉随之而下，惨不忍睹。
　　我看见有些地方有细细的血珠从他的衣服上渗出。看来，他身上有很重的刑伤，不应该穿着衣服。我想象得出来，他为了在女儿面前维持一个父亲的尊严，让人给他穿上衣服，整理了头发。其实细看，他的状况是无法穿衣上身的，衣服是将许多地方是撕开后披在身上又用布条扎紧的。
　　这是一个坚忍和细心的父亲。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他的女儿哭泣。
　　但我的泪还是忍不住滚滚滑下。
　　“好女儿，莫哭。为父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在这样一个严峻的环境里，能让我来到他的面前，这其中有多少努力自不必说，有多少人担着干系可想而知。我一定要听清他的话，一字不漏。
　　我狠狠抹了抹眼睛，收回了眼泪。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孩子，为父的大限已经到了。”
　　泪水叫嚣着又要往我脸上涌来，我眨眼、咬唇、抽鼻涕，狠狠地把它们憋回去。
　　“为父有三件事你要牢记：”
　　“第一，无论如何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孩子，为父这次遭此大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是为父的心头肉，从小娇生惯养，被周围的人百般宠爱。为父真担心你熬不过这牢狱之苦，没想到你没有让为父失望。你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居然被绑在刑架之上，还弄晕了武功高强的秋交结，朝野内外，都在为你感叹。为父心里也十分安慰。”
　　原来秋交结这个变态没有死。
　　“秋交结醒后再次上书要对你用刑，遭到朝上群臣一致反对。他们不敢为我说话，但为你一个无辜而又刚烈的女子辩解无不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你不会再遭那刑罚之苦了。”
　　原来如此，我心里松了口气。
　　“孩子，你的才女名声和这一次在狱中的表现使得目前朝野舆论激烈，王上已经让刑狱司拟旨免了你的死罪，将你没入奴籍。”
　　啊，我不会死了？！
　　“可是为父知你心性刚烈，让你做一个奴隶任人□你一定心有不甘。为父耽心你自我了断，自此我左氏一族根苗尽断。你母亲为了生你奉献了生命，儿啊，为父请求你，无论如何要好好地活下去，让你母亲的生命延续下去，让我左氏还存有后人，否则我无颜去见你的母亲啊！”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提到“我的”母亲，有薄薄的泪光在他的眼中闪动。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样一个坚忍的人闪着泪让我答应他我自己会好好活下去，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第二，你如果有机会，回我们的老家，去找一本为父写成的兵书。那是我人生四十三年唯一能留存于世的心血之作，我不想让他失传，你一定要为我保管好。”

　　无处容身

　　“那兵书放在左家村后山你常去玩儿的山洞里，在你藏在石头堆里、专门放你的小玩意的那个小箱子里。”
　　我说：“父亲，我不记得是在哪里了。”
　　对于这个男人，我有莫名的亲切感和好感，我暗下决心，他交待的事我一定做到，不知道的就问，不能耽误他的事儿。
　　他细细地审视了我一会儿，说：“方婶说你好象忘记了以前的事，看来是真的！”
　　“我们的老家在图州，村庄叫左家村，后山叫做燕坡山，…… ……”接着，他细细地告诉我，燕坡山的地形如何，那个山洞是何等隐蔽，洞口在哪里，洞内结构如何，乱石堆情形怎样，箱子在什么位置。我细细地一一记牢。
　　“对了，”他突然问我：“你的《明玉经》是否一直在练？”
　　什么《明玉经》？我只好老实回答：“女儿受刑醒来后已经不记得什么《明玉经》了。”
　　他点了点头，说：“以后如有可能，你的《明玉经》还要勤加练习。你母亲去世前嘱我让你从小练习，现在看来虽无什么大用处，但也可强身健体。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好好练习！”
　　“第三，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将我的兵书传世。”
　　“儿啊，为父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兵书传给谁并不重要，赵、秦、楚、燕、齐、魏、韩、吴，你把它送给哪一国的哪一个人都可以，但那个人一定要是你觉得对天下、对多数百姓最有利的人。目前这种形势下，为父也说不出哪一国的谁是这样的人，为父相信你的判断能力。为父在这世上最重要、最后的一件事儿，就交给我儿来完成了！”
　　他说完这些话似乎有些疲惫，闭上眼睛微微喘了一会气。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父亲，既然你认定哪一国的人继承你的兵法都不重要，你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既然能把我弄到你的面前，为什么不把自己弄出去？”
　　听到左龙棠历数各国名称，我感到非常熟悉。齐、楚、燕、秦、赵、魏、韩在中国历史上被称为战国七雄，此外又加了一个吴国。难道我回到了战国时代？
　　我不知道左龙棠属于哪一国，但我知道他肯定有机会叛国离开。他不肯叛国，那一定和我上一世一样，认定了自己的祖国。但他的兵书他又不限我一定传给他自己国家的人，这是为什么呢？
　　从他在狱中的情况看，他消息灵通之至。作为一个曾经当过元帅的人（国家军委主席啊），一定有许多人暗地支持和追随着他，我直觉地相信他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有人帮助，越个狱、逃个跑对他来说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他嗬嗬大笑了两声，说：“好，好！我戍边四年，未曾与你亲近，我儿倒底是长大了。已经能够思虑问题，心思缜密。”
　　“儿呀，你可知道，君让臣死，臣不能不死！…… ……”
　　咦，这句话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岳飞，是岳飞！我所知道的、中国历史上的岳飞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我拍着大腿气愤地说：“狗屁，狗屁！这是愚忠！‘王上’那个是非不辨、忠奸不分的“衰人”（我不知用什么词了）让你死你就死啊？这不是犯浑吗？我觉得你的命比那滥拘忠臣、昏庸无道的什么‘王上’值钱多了，他说一句话你还真的去赴死啊？”
　　他望着我，并没有斥责什么“大逆不道”之类的。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孩子，你不知道。天下之大，已经无我容身之地！”
　　我说：“谁说的，你这么有本事（我不知为什么，就认定了他有本事，一国元帅能没本事吗？），那哪国去不能大展鸿途。如果不想走，杀了那个‘王上’，自己当不行吗？”
　　他又笑了。
　　这一笑让我看着神清气爽，使我感觉如沐春风。好一个俊帅的人哪！
　　他说：“倒底还是孩子。我可以杀赵王（原来他是赵国人），取而代之。但那又能如何呢？韩国的羽成东就是废韩王而自立，他励精图治，短短的十余年将韩国治理得国富民安。可其余七国没一个承认他的地位，天下百姓谈起他均以羽贼称之。韩国百姓关起门来过好日子，一旦与他国人交往，就被斥为贼民，受尽嘲笑。我们赵国还有燕国等，老琢磨着要把他消灭。要不是这几年和秦国关系紧张，韩国也许早就不存在了。”
　　我说：“那是他羽成东本事不行。父亲你先自立为王，然后去一统天下，谁敢骂你？到时候你也励精图治，老百姓生活得安安乐乐的，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谁还会骂你？”
　　左龙棠突然又纵天大笑，说：“好，好！好一个一统天下。众多男儿思虑不及的事，竟由我儿口中如此轻松简易又气壮山河地说出来。不愧是我左龙棠的女儿。如果你肯练武功，说不定能成一代名将！现在将兵书交于你手，为父也大可放心了。”
　　接下来，他给我上了一堂天朝历史课＋时事政治课＋思想教育课。
　　原来，赵国一直位居中原，国强势盛，而左家一直是赵国将帅名门，为赵国立下赫赫战功。左氏已经被名声这道看不见的线牢牢绑在赵国的战车上。
　　近二、三十年，赵国的主要对手是西边的秦国。
　　那秦国原为边疆之国，气候恶劣，地广人稀。国人以放牧、游猎为生，国力不盛。四十年前，秦国任用丞相何屋，开始实行变法。当时各国皆采取土地分封制和奴隶制，土地集中在少数士族手里，他们奴役着大量庶族和奴隶。何屋变法主要内容是改善奴隶制度，使大量奴隶有机会转为庶民，并将土地私有化。一时间各国的庶族和奴隶涌向秦国，垦土拓田，获得土地，成为秦国国民。秦国粮食逐渐丰产，国力强盛。何屋立法强硬，公正无私。十余年后，秦国路不拾遗，民不妄取，国强兵壮，诸国畏忌。强秦一旦势盛，就开始蠢蠢欲动，想扩大领土和势力。

　　盛名永存

　　秦国南与齐接壤，但两国边境全是高原峻岭，易守难攻，两国一直相安无事。
　　秦国北部与魏接壤。魏国国民多是游牧的少数民族，民风剽悍，好勇斗狠，十分难缠。而且魏国国家贫困，攻下来了没有什么意义。
　　秦国东部大片领土与赵国接壤。赵国在历史上曾盛极一时，一直是中原霸主，国强民富。于是，二十三年前，史称明则二年，秦军绕道魏国，突袭赵都邯城，一举攻入。
　　当时二十岁的左龙棠临危受命，从边境带领精锐部队回京勤王，赶走秦军。但是秦军却掳走前赵王赵怡并从赵国掠尽财富。
　　左龙棠从邯城一直追击秦军，想乘势救回赵王，攻入秦国腹地。
　　然而，追至秦国累阳，左龙棠被当时的元帅王相存追上拦下。
　　原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前赵王赵怡的弟弟赵恬继位赵王。他下令王相存和左龙棠据守累阳，不得再追击秦军。
　　从此赵秦以累阳为边界。
　　表面上看，赵国占据了秦的累阳等三处地方，取得了胜利。但前赵王被掳秦国，这是一种国耻。而赵国自此受到严重打击，经济上一蹶不振。
　　赵国朝中也人心不稳。秦国将前赵王掳去后，并未虐待，而是将其声色犬马，供于秦都咸城。那赵怡被掳时二十二岁，刚刚继位两年，一直膝下无子。到秦国后与一秦国女子成亲，将其封为赵国王后，产下一子赵俊连，将其封为赵国太子。有人说那赵俊连根本就非赵怡之子，而是秦人之后。
　　赵国除了现任赵王，居然有一前王、有一所谓的太子在秦国。所以朝中一直乱语纷纷，有人说要迎回前赵王，一洗国耻。有人拥戴新赵王，说前赵王已无颜回国。
　　据守累阳后，王相存仍任元帅，左龙棠被调回邯城，负责招募新兵和训练军队。他曾多次出军赵国各处边境，平息与燕、楚等各国边境的战事纠纷。
　　左龙棠的战略武功赢得了天下人的尊敬。
　　四年前，秦国大举挥师东进，意欲扩大领土，而其东进路线，首攻赵国。
　　王相存战死阵前。
　　左龙棠又是临危受命，奉旨接任元帅，到赵国西部的赵秦边境抗御秦军。
　　这四年里，秦军一直在赵秦边境挑衅、试探。左龙棠曾三次击退秦军大规模的进攻，并多次请求增兵一举攻入秦国，赵王却下旨让他据守累阳。左龙棠以累阳为根据地，不断出击骚扰秦国边境军队，时不时歼灭小部秦军。
　　近一年来，赵军突然后援不继，粮草不足。左龙棠多次上表催粮，朝庭却种种推辞，不发粮饷。左龙棠只好采取守势，据守累阳。秦军见有机可乘，又来打累阳挑衅，而累阳城中粮草不继，左龙棠死守城池，不肯出兵。后出奇谋，派出小股军队冲出城外，烧毁秦军粮草基地，再回头里外合击，杀得秦军大败。
　　这就是左龙棠罪状中的“逗遛不进”，“按兵不动”。那“暗通曲款”根本是无中生有了。至于“指斥乘舆”，料想不过是催粮的语气急了些。
　　此一役后没多久，赵王却突然几道“金牌”谕旨将他从边线召回，然后陷以通敌卖国之罪，投入狱中。
　　听及此处，我愤愤地说：“一定是那赵王怕你接回前赵王，他就当不成他的‘王上’了。”
　　左龙棠点头认可，并说：“这是其一。朝中一定有秦人的内应，必要除我而后快。”
　　“那是谁？”有机会我一定替你报仇，我暗下决心。
　　“我只是凭空揣测，并未有真凭实据，不说也罢。”
　　“明知有秦人内应，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左龙棠告诉我，他从累阳回邯城这一路，有许多人在路上拦住他。有他国说客，劝他投奔明君。有他的世交故友，劝他逃避世外。他却认为唯今之计，以他的声望和才能，已经是避无可避。无论避到哪里，终会有人找到他，他并非毫无牵挂（是左缃月吧？），从而终会有人说动他，他终会免不了与赵国争战的命运，这是他祖上的荣光不允许的。
　　这是一个重视礼制与名声的时代，叛国或者弑君，左龙棠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但他和左氏一族的声名将毁于一旦，那对于他来说将生不如死。他将会使左氏列祖列宗蒙羞，也将使左缃月——以文采闻名天下、受人倾慕的左大小姐，变成乱臣贼子之后，受尽唾骂和嘲笑，他认为这样的左龙棠生不如死！
　　而他奉君命而回，成全忠义孝廉之举，定会赢得人心。必竟他有赫赫战功，人们会认真了解和思考他的际遇。
　　对于如何安置左缃月，他决心冒险。其实他大可将左缃月藏起来，让她隐姓埋名地过一生。可是这样，他的牺牲在天下人眼里就会打折扣，左氏一族的名声依然难保。他做的是最坏的打算，要左缃月与他同生共死以保全左氏名誉。但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忽然得知左缃月要被没入奴籍但不会有生命危险，他是那么强烈希望左缃月能活下去。尽管艰难，但他相信左缃月有相当的舆论支持，能够得到人心和照拂，只要忍一时之辱，最终会过上好生活。
　　他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生又何哀、死又何苦。命有死时名不死，儿啊，你可明白？”
　　我点头。
　　我要是不明白，现在早跟在明尘动屁股后面，由警察变成毒贩子了！
　　左龙棠停歇了一会。感叹道：“可惜我赵国天朝大国，而今已是强弩之末。当今奸佞当道，朝纲不举；民力积弱，国库空虚；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儿啊，我去之后，赵国与秦国乃至其他各国之间必有争战，届时战火遍地，民不聊生。赵国如若能够坚持下去，尚可维系天下平衡；赵国一旦轮陷，秦、楚、燕三大强国要重新划分国土与势力范围，必有一番龙争虎斗，到时候吃苦的还是天下百姓。我一生戎马生涯，看过的人间惨剧太多了。希望真有人能如你所说，一统天下，那么是不是不会再有争战，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呢？之前我尚未想清楚兵书的去向。你的‘一统天下’让为父豁然开朗，如有可能，我的兵书就交给能够‘一统天下’的人，希望助他一臂之力，也让我左氏盛名永存。”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入奴籍

　　左龙棠的确不是个简单的人。他心忧天下，爱国爱家，思维迅速，勇于接受新思想。我才想到，也许基于他们的历史认知，“一统天下”这个词可能过于激进了。但他立刻接受了这种思想，并且意识到那样可能使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而他的兵书他希望能成为一统天下的催化剂。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开口道：“父亲，可曾有人知道你著了这样一部兵书？”
　　左龙棠是当世将帅，其行动一定引人注目。如果有人知道他著有兵书，并且觊觎这本兵书，那么我以后的境况将十分严峻，我必须弄清状况。
　　“好孩儿，你料想的倒是周全。我写这部兵书都是平日抽空而为，多是夜深人静时分完成一二。起初只是随手写些心得、偶记，分析情况，缕清思路。后来积攒多了，才想起集腋成裘，对所著重新整理成册。是以从未有人得知。”
　　那就好办多了。
　　左龙棠叹了一口气，望着我说：“也许为父过于自私了。我为成全左氏名节而死，只可怜我儿十五年华，正当青春年少，今后却不得不为奴为婢，忍辱偷生。孩子，有时候死很容易，生却艰难。为父唯一的期望就是你勇敢地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
　　话及此处，他停下来，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幽幽地望着我。
　　我点了点头。他说的话我都知道，这些我都想过了。不过我想的是，能活下来就好。
　　我想起上一世我的父亲去世时，也是这样望着我，嘱咐我一个人要好好生活，无论如何，要快乐地活下去。
　　原来父亲的心都是相通的。
　　等等，有一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什么，多少？十五年华？
　　我问：“父亲，我今年…… ……多大了？”
　　“儿呀，你是明启八年三月初十生人，今天是明启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你刚刚一十五岁零三个月。”左龙棠没有多说什么，看来他已认定左缃月失忆了。
　　十五岁，左缃月只有十五岁！
　　我想起我十五岁那年，同样是父亲过世，我千里迢迢奔到Ａ市，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看来十五岁也是左缃月的人生转折点，不知她（我？）今后的路将转向何方。
　　这时候，门开了，初时那个灰衣人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问左龙棠：“父亲，那方婶是何人？”
　　他说：“她乃一鳏寡妇人。他的儿子曾在我军中任职，一次妄顾军纪，被我斩首示众以立军威。念她膝下无子，我曾将她纳入府中做些粗活。她在府中曾与你有过少许来往。后来，她有娘家子侄为她在内刑府谋得看管女犯的差事。我曾以为她会恨我入骨，没想到这次她却主动帮我，告知你的情况。”
　　我点了头，表示知道了，起身回首说道：“父亲，保重。”我又想起前世的父亲说，卓家的规矩送亲人往生不准哭泣。
　　左龙棠在我身后轻声说道：“儿啊，将来你嫁给哪一国人，为父都不会反对。记住，无论如何，活下去…… ……”
　　回到我的牢房，天光已经放亮。虽然一夜未眠，我却思绪万千，再也没有入睡。
　　刚刚认识了左龙棠，我的心为他折服。他勇猛刚毅，坚守气节，有这样一个父亲是多么幸福。
　　然而，这样的人却即将赴死，为了那不得不坚持的名节。
　　命运为何如此逼迫于人，前世的我也好，今世的左龙棠也好，只要心中稍微有点信念、有点坚持，就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知道我死不了了，然而做一个奴隶，任人摆布，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多少，坚持到何时。想想左龙棠说的那句“死很容易，生却艰难”，我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黑暗岁月。上一世我可以从容选择赴死。这一世却答应了左龙棠，连死都不行。
　　难道冥冥中真有安排，又是十五岁，我将开始一个新的人生转折，从十五岁开始重新来过。
　　至少还不是太坏！十五岁，我还有大把的青春岁月可以度过，好吧，打起精神，重新来过，Yes!
　　我就在这样患得患失，亦喜亦悲的情绪中渡过了三天。
　　三天后的清晨，有三个人来到我的牢房门外。居中一人命我跪下接旨，我坐在那里没有理他。
　　牢房门你们都懒得开，你装什么装呢！
　　等你有人来开门，我再跪下不迟！
　　他果真不以为忤，扯开一张漂亮的锦绣黄纸用尖锐的声音念道：“左氏缃月，叛国罪臣左氏龙棠之女。按连坐之律，其罪当诛。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朝自有气度。现免其一死，夺其士族之位，没入奴籍，发配图州奴隶城充作官奴。钦此！”
　　我终于活下来了！
　　天朝气度！不过是群众舆论吧！
　　一切正如左龙棠所说。
　　那么左龙棠他人呢？想必此时已经遇害身亡了。
　　那样一个肯为国为民的人，一代忠臣良将，就此灰飞烟灭。
　　泪水又流了出来。
　　从今天起，我就是左氏缃月。
　　左龙棠，你就是我的父亲。我会牢记你交待的事，我要做到最好。
　　念完圣旨的人对我说：“左缃月，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上路啊。！”
　　收拾什么？我光溜溜地穿到这个世界，醒过来时□，这里有什么属于我，我有什么可以随身携带？只有左龙棠的一缕牵挂而已。
　　发配图州？那不正是左龙棠的老家？看来天助我也，拿回兵书有希望了。
　　什么，发配呀？我忽然想起水浒传中，林冲、武松、宋江，许多人遭过发配，临行之前，他们好象脸上都被刺了字。我想起来了，刺字又称“黥刑”，是押送边疆或充军前，在人面部刺刻标记。
　　哎呀呀，我的脸上会不会被刺字？万一被刺，能不能象我身上的伤口一样长好？刺字相当于现代的纹身吧，刺的时候会在皮肤里放颜料的，就算我的伤口能恢复，颜色也弄不掉吧？
　　念头及此，我的心情又低到谷底，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明日的到来。

　　绯衣公子

　　他了解我的为人，只是赌我对那些护卫不忍杀之的恻隐之心而已。
　　但我不会因为对别人恻隐，就陷我自己于难堪的境地。
　　我那一番“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鬼话，与其说是说给护卫们听，莫如说我是向皇天允示威。
　　皇天允并没有追我到院门之外，那样的行动与他的身份不符。
　　我连避带打，一路杀到马房。
　　幸亏踏云的马鞍还在它的身上，我一跃骑到踏云身上。
　　一上了马，护卫们的阻力又小了许多。
　　我在护卫们心目中的形象并不坏，说不定还很光辉。再加上皇天允不许他们伤我，他们自是不肯伤我。知道踏云是我最喜爱的马，他们自然也不肯伤马。
　　把我拦下之后会怎么样？我还是他们的领导。不是直接领导也是间接领导。伤了我最心爱的马，我能与他们善罢甘休吗？
　　此时皇天允不在边上，护卫们的阻拦开始变得有点耍花腔，护卫中还有些是左家村人，以往跟随皇天正，皇天正逝后，被调配给皇天允。他们会费尽心力阻止我吗？
　　我骑马跑到一处府门口，跃下马，又伤了几个阻挡的人，打开府门，跳到门外，踏云跟将出来，我再次一跃而上。
　　我骑着踏云向平州城外跑去。
　　跑到南城门，天光已经放亮，城门守卫刚刚打开城门。他们见我策马奔来，大声喝问什么人。
　　我勒住马头说：“是我，有急事出城！”
　　今天赶得巧，城门守卫正是当日皇天正的部下，当然也曾是我的部下。他们看到是我，忙问有何急事，是否要派人跟随。我答道：“不必了！”而后打马奔出城外。
　　无奈之中，我丢下了莫度阡。但我知道，皇天允如果对我不死心，他就不会为难莫度阡。
　　我一路打马狂奔，恨不得离皇天允越远越好。
　　我曾经对于穿越之后我的感情经历进行过反思。上一世我是那么执着地只爱飞云志一个。为什么穿越之后，我会见一个爱一个。那些美男帅哥，只要不是太坏，只要稍微对我好一点，我是见一个爱一个。难道穿越之后，我对男人缺乏免疫力了？
　　今天我终于发现，我对男人原来是有免疫力的，并非对美男全盘接受。
　　皇天允是那样英俊的男人，又有地位，又有智谋，又有才华，又有武功，又有魅力，又有心机。
　　然而，我不爱他，我真的不爱他，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他。
　　我恨不得奔到十万八千里外，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他。
　　我一路打马狂奔，也不知跑了有多远，跑了有多久。
　　突然，在奔跑之中，我感到身体有些异样。
　　我饥渴难忍，头疼欲裂，体内热流如潮，浑身鼓胀，似乎整个人要爆裂开来。然而低头看去，身体表面上并无任何异样。过了一会儿，我的身体内又似有数条火龙在上下腾挪，头晕、口渴、意识渐要模糊，我自已能感觉脸颊发烫，我一定是脸色绯红。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皇天允房中有古怪？难道如同许多穿越小说所言，我走上了女主的必经之路——被人下了春药？非男子不能解毒，解晚了有性命之忧？
　　再跑一阵，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就象上一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恶灵骑士》中，尼古拉斯·凯奇饰演的那个暗夜里的恶灵骑士一样，浑身燃着熊熊的烈火。
　　水，我要水！
　　我希望自己现在就是泰坦尼克号，马上撞到一座冰山上。
　　意识模糊中，我依稀仿佛听到有潺潺的流水声。
　　我拍着踏云的身侧，呢喃道：“踏云，水，带我去找水！”
　　踏云果然向路边林中寻去，没有再顺着大路狂奔。过了不久，我果然看到有一条小溪。踏云来到溪边，我从她身上滚落。落地之后我发现双腿发软，似乎之前我已经用光了力气。我爬了几步，把脸浸在溪水中。
　　二月的河水冰冷欲冻，我却感觉好多了！
　　可等我将脸从溪中抬起好换口气，那种燥热的感觉又再度袭来，熊熊的烈火再度将我吞没。真热啊，我要被烧死了。我狂乱地抓扯着衣服。那“火”烧得我渐渐意识模糊。
　　最后我终于失去了意识。
　　等我的意识渐渐回复，我先听到的是婉转的鸟鸣。
　　我想我一定还是躺在溪边。
　　然而，等我睁眼看去，我看到的却不是明丽的自然风光，而是一片床帐顶。那床漆色润泽，雕花繁复，配着二层精美的帷帐，优雅而又奢华。
　　我向床边侧过头去，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屋中的摆设简洁大方，清新雅致。屋外有鸟鸣声传入。
　　然而，吸引住我的目光的，却是床边一把椅子上坐着的一个身穿绯衣的青年男子，他正手拿一本书，在那里静静地读着。
　　感觉到我的动静，他抬起头望向我。
　　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他的那双眼睛怎么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在哪里见过他吗？
　　我又仔细看了看他，猛然间恍悟——他长眉如剑，美目如凤，那一双凤目与羽文皓有些相象。只不过他的目光不似羽文皓那般灵光跃动，偶尔对我起坏心时还闪耀着些许的邪气。他的眼神如夜晚的星空般深邃安宁，又如清晨的阳光般平静详和，让人无端地感到安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笑着对我说：“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好吗？”
　　我躺在那里瞪着他，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对我微笑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天国里的莲花瞬然绽放，光华四溢，并有暗香盈袖。
　　他站在床前，面带微笑地低头望着我，面目英俊，身姿挺拨。他的身上既有阳光的辉煌华贵之气，又有月光的阴柔内敛之气，给人的感觉如轻云般飘逸，如微风般随和。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我有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呢？
　　是了！我猛然醒悟。是这种场面让我有点熟悉：当年我第一次见到羽文皓之后醒来，场景与此有些相似。美女在床上醒来，身边出现一个素不相识的美男。这不是经典的穿越女醒来后的第一场景嘛这不是！
　　难道我又死了？
　　难道我又穿了？
　　我急忙起身，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那个男子问我：“你要什么？”
　　我感到有点羞涩，问：“你有镜子吗？”
　　他又笑了一下，转身从屋边一个箱子里掏出一面铜镜给我。
　　我赶紧照了照，镜中还是左缃月那张脸。
　　我吁了一口气。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他回答道：“春熙十三年二月二十八。”
　　欧买嘎，我仰面向天。“春熙”这个年号我没听过，看来我还是穿了。

　　配枷起解

　　第二天一早，我被人领出牢房。还是那天夜里我出来后见到的那个院子，白天看起来，阳光明媚。这里的六月底，给我的感觉已经是夏季了。
　　我被人带着来到院子的大门前，门边有一排平房，我被领入其中一间。
　　里面放满了枷锁。
　　我才想起来，古代发配的人是要戴枷的。
　　那些木枷分门别类，整齐地摆放在木架子上。架子上还钉有竹的标签，上面刻着字，字上涂着黑墨汁。那些字都是繁体字。我对繁体字并不陌生，基本上都认得。只见标签上写着：大枷，团枷，坤枷，行枷，…… ……
　　好家伙，原来一个木枷还这么多名堂！
　　不知要给我戴哪一种呢？
　　房中一个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男人，都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看样子是老“狱警”了。带我来的女看守向他们报了左缃月的名字。一个男“狱警”拿了一副铁手铐给我带在手腕上。
　　那手铐有两个腕圈，两个腕圈各自分成两半，有一处铰链相连。两个腕圈分别套到我的两个手腕上合上之后，两半对缝处两边各有一个突起的铁疙瘩。另一个男“狱警”拿了一个烧红的铬铁，先将左手腕圈上的两个铁疙瘩熔在一起，而后是右手的。
　　手铐就戴好了。
　　熔铁疙瘩时，我的手腕微微有一种灼热的感觉，但并没被烫伤。那铁疙瘩的铁质似乎特殊，好象熔点较低的样子，但冷却后又好象很刚硬的样子。这与我对古代手铐的认知不同，原来我以为腕圈好象是用铁钉锲合起来的。
　　铁铐的腕圈和现代的手铐不同，腕圈是黑色的，有4厘米宽，两个腕圈之间有两个铁环相连，带上之后颇觉沉重。
　　上一世我不知给多少人戴过手铐，现在轮到我被人家戴了。个中滋味，不提也罢。
　　之后，他又从标有“坤枷”的架子上取下一副木枷。就是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长方形的，有大小个圆孔，分开时是四个半圆缺口，合拢后便将双手在腕部枷住，将头颈和双手锁在一起的那种枷。
　　送我来的那个女看守惊异地问：“她这种发配的女官奴不是戴个手枷就可以吗？为什么还要上坤枷？”
　　其中一个男“狱警”回答：“秋大人特别嘱咐，这个女子穷凶狠恶，必须戴坤枷！”
　　好你个秋交结大变态，阴魂不散啊！不知他还会不会有别的花样来报复我。
　　两个男“狱警”开始配合，一个人将我刚刚戴上的铁铐向胳膊肘部推了一推，然后将双手拉至与脸同高。另一个人将两片木枷摆好，将我的颈部和双腕困住。前一人又拿了两根长长的木楔子和一个木锤子。木枷前后各有一个眼，用来插入木楔，从而将两片木枷合而为一。那人将两片木楔各插入前后眼中，拿起木锤好一阵敲敲打打，震得我头昏眼花，才算完成了。
　　等那个木枷一枷好，我的汗已经湿了衣衫。
　　我感觉形势不妙。
　　枷有十多斤重。我的手腕被枷硬并在一起，由于枷下的腕上还被戴了颇重的铁手铐，连接手铐的两个铁环硬挤在两腕之间，别得手腕生疼。看来时间长了，手腕定会被磨得皮破血出。手举在身前又沉重又吃力。但如果手往下坠，就会牵着头颈屈曲向下，颈部感觉十分痛苦。
　　我亲身体会了什么叫“沉重的枷锁”。
　　天哪，不知道到图州有多远，现在天气已经炎热，戴着这东西走下去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我这样被戴着枷带到那排平房的第一间，里面已经有二个灰衣“狱警”等在那里了。一个人三十岁左右，浓眉瘦脸，看上去威严强悍。另一个二十岁出头，皮肤颇白，眉眼灵活，很机灵的样子。他们和女看守做了交接，那个三十岁左右的人转过头对我说：“我姓邹，他姓祝，走吧。”
　　我跟着他们走出屋门，他们却没有领我往门口走，反倒向院子中间走去。院子里站着两个灰衣人，看见我们过来，俯下身从地上拉起一个铁环，又一个地道口出现在我眼前。
　　咦，这是什么情况？
　　看到地道我就想起左龙堂。难道是秋交结又在玩花样？他明修栈道，暗渡陈沧，表面上把我交出去了，却要在地牢里折磨于我？
　　难道今日性命不保？
　　我疑惑地跟在邹、祝两人身后，下了地道。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地道。我跟在他们后面七拐八弯后出了一个地道口。
　　外面是高墙窄巷，巷中停着一辆马车。
　　邹、祝架着我上了马车，马车开动。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沸腾的人声，看样子来到闹市中了。
　　又过了一阵儿，有人叫“停车受检”，姓邹的掀开蒙在车厢前的门帘下车，那一瞬间我向外望了一眼。
　　到了一处城门。
　　姓邹的上来后，马车继续开动。
　　外面没什么人声了。
　　车厢内一时显得很安静。这时我的注意力转回车内。我没有抬头观察，只是做低眉顺目的样子用余光来看。这两个人现在就是上帝，我要少招惹为妙。我感觉姓邹的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姓祝的似乎一直在审视我，笑嘻嘻的，仿佛有什么开心事。
　　又走了一阵儿，车停了下来，车夫道：“到了。”
　　邹、祝二人将我架下马车。
　　我们站在一条道路上，黄土道路，伸向远方。路两边是荒山野岭。此时时近上午十点左右，艳阳高照，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
　　姓邹的示意我向前走，他和姓祝的跟在我的后面。送我们来的马车回头与我们背道而驰，逐渐远去。
　　一落地，那个姓祝的话就多了起来。
　　他问姓邹的：“师父，这样用车押送犯人的你有过几回？”
　　“两、三次吧。”
　　“都是什么情况？”
　　“各不相同。”
　　“那这次呢？”
　　“为免出意外。你没看这几天府外那么多人探头探脑？”
　　“他们想干什么？”
　　“谁知道。”
　　“我们押解能顺利吗？”
　　“不好说。”

　　如坠冰河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后来又说起别的事情。
　　我从他们的谈话中没听出更多情况。但我大致猜到他们用马车为的是秘密将我押出城，也许是怕有人滋事。
　　看来在左龙棠和我的事上，是有不同意赵王做法的声音。
　　我直觉感到好象只有姓邹的知道我的身份，姓祝的似乎不知。
　　那个姓邹的回答问题言简意赅，不爱多言。但他对姓祝的聒噪似乎并不为忤，还是有问必答。
　　行至中午，天气渐热。
　　而我已疲惫不堪。
　　身上架着沉重的木枷，颈部已经发僵。手腕举得发软发抖，又不敢往下坠。
　　当年瞄过几眼电视上的苏三起解，只见那演员扛着枷又唱又摇，还不时摆两个兰花指，我心上就根本没把那枷当回事儿。
　　现在方知其中苦头。
　　身上的衣服是前天晚上方婶新给我的一身，但内外两层，又厚又热。脚上穿了一双布鞋，也是方婶那天给我的。鞋的长度倒是正好，但高度比我脚的厚度多些，不太跟脚，我都蜷着脚趾头走路，很辛苦。这种鞋我根本穿不惯，脚上好象起了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我不敢出声，咬牙一步一步地挪。
　　身上汗已湿透。
　　这时来到一个岔路口。
　　姓邹的在我身后说：“右走。”
　　自转入右边的岔路后，路渐行渐窄。然后开始在一个山谷中的小路上穿行。
　　谷中林木茂盛，遮挡了阳光，倒不觉得热了。
　　但我又开始冒冷汗。
　　小说中，押解的路上，山高林密处总要出点事情。
　　我有不好的预感。
　　到了谷中一处较为宽阔的林地，姓邹的说：“就在此处休息一下！”
　　我找到一处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再也不想动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活了回来。
　　树下很阴凉。
　　我发现这里的夏天好象不难忍受。这里的空气不象我上一世熟悉的Ａ市那么潮湿闷热，而象北方的天气。太阳晒着人会让人感到热度难耐，一旦到树荫下避开太阳，就没有很热的感觉了。
　　邹、祝二人坐在边上，姓祝的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掏出一个馒头和一个水囊递给姓邹的。姓邹的喝了几口水，将水囊递给姓祝的，开始吃馒头。姓祝的也喝了几口水然后拎着水囊来到我身边，将水囊凑到我嘴边。
　　多不卫生啊。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但我丝毫没有犹豫，赶紧凑过去喝水。
　　我不能表现出对他们的厌恶，否则只有自己吃苦头。
　　再说我早就渴了。
　　姓祝的又拿了一个馒头，坐在我身边。一边自己吃，一边揪下一块块地喂我吃。一边吃一边笑嘻嘻地打量我。
　　这是什么状况？
　　他虽然喂我吃喝，但我直觉他对我心存歹意。
　　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会儿。姓祝的期待地望着姓邹的问：“舅舅（不叫师父了？），可以了么？”
　　姓邹的点点头，说：“孩儿啊，今天遇上这个女子，也是你的造化。你好好享用。等你用完，舅舅也让你见识一下对待女奴的手段。”
　　我霎时惊呆了。
　　这两个人，当着我的面商议奸污我！
　　姓祝的从包袱中拿出一捆细绳子，来捆我的腿。
　　我忙说：“等等。”
　　姓祝的停下手，回过头望姓邹的。
　　姓邹的的问我：“你有什么话说。”
　　我能有什么话说？我根本没什么话说。
　　骂他们？求他们？我知道那根本没用。
　　但我总得做点努力。
　　我说：“两位差大哥（他俩是两辈人啊，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一介女流，真的没有作奸犯科。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有很多苦衷。连累两位大哥路途奔波，我心中也过意不去。只求二位看在人人皆有母亲妻女的份儿上，放过小女子吧。”
　　姓邹的看了看我，对姓祝的说：“你回避一下，我有事和这位姑娘说。”
　　待姓祝的离开，姓邹的望着我说：“左大小姐，实话告诉你，你这皎皎之躯今后是难保了。”
　　我惊恐地望向他。
　　他接着说：“左元帅之事，天下谁人不知。你受这等冤枉，我也明白。但是现如今，你是奴隶，我是差役，就要按照奴隶与差役的规矩来。你现在已经不是士族，仅是个官奴。”
　　“你做士族大小姐时，前呼后拥，风光无限，我们庶民百姓只能远远望着你的轿子感叹。你们士族连入狱都要单独看管，刑不能上脸，不能上性刑，给你们上一次刑还要向上一级官员请示一下。（原来还有这一说？难怪左龙棠说秋交结醒后再次上书要对我用刑。）但现在，你仅是个奴隶而已。”
　　“你做了这么多年大小姐，一定不了解奴隶的境遇。别的不说，就说这押解的一路，我们官差享用你的身体是天经地义。不仅如此，一路上假若有人看上你，只要他们给的银钱让我们满意，我们就会让他们享用你。希望你明白你的境况。”
　　“为了这次押解，内刑府中凡是知道你左大小姐的身份的，无不争先恐后。我从未曾想过这等好事能落在我甥舅二人头上。但既然你已经落入我二人手中，我们怎可能白白错过？我的外甥儿生性单纯，并非奸恶之人。而我也早听说过左大小姐的美名。只要你谨守奴隶的本份，好好侍候我们，我们也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他的一番话听得我浑身发凉。
　　原来我在狱中的境遇还算好的，还有个什么“士族”的头衔支撑着。我听宣判时，那句“夺其士族之位”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原来那个地位那么有用！
　　姓邹的打了一声呼哨，过了没多久，姓祝的回来了。
　　姓邹的对我说：“我言尽于此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看你的表现了。但我告诉你，你有你的饮水河，我有我的过河桥。你的表现不同，我自有不同的法子待你！”
　　我如坠冰河！
　　这个姓邹的是个很可怕的人物！
　　他言辞并不激烈，但处处透着狠绝。如果我不顺他的意，他定有残酷的方法对待我。
　　想不到穿越之后，我面临着上一世死前同样的命运——不，更为严峻！

　　白衣胜雪

　　我已经说不出话。
　　姓祝的又要上来捆我。
　　我对他二人说道：“我被关押日久，如今浑身腐臭难当，难道二位大哥不嫌弃吗？”
　　我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只想拖得一时是一时。言语间又不敢得罪他们，只好拿自己说事儿。
　　姓祝的忽然说：“舅舅，我看到那边有一汪山泉，我们把她放进去洗洗，又干净又养眼，怎么样？”
　　姓邹的点了点头，说：“也好。前面到达乌坡镇只有二十里左右，我们晚上到那里歇脚。今天我们不急，可以在这儿多耽搁一会儿！”
　　我心里羞愤交加。
　　我感觉自己就象一条鱼，马上要被人赤条条地按到菜板上宰杀，而杀鱼的人还在调笑这条鱼体形好不好，蹦得高不高。
　　我被二人前后夹在中间，向树林深处走去。
　　逃吗，能往哪里逃？
　　要不一会儿洗澡时，一头淹死在水里？可以一试，但不知机会有多大，会不会惹恼他们。那个姓邹的似乎不好对付。这里不是法制社会，一旦惹恼他们，不知他们会有什么阴毒的法子对我。
　　我要真死了，对左龙棠的承诺又怎么办？
　　左龙棠啊，父亲啊，只准你死，不准我死，这，这，这，这…… ……
　　思虑之中，我们已经到了一处水边。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眼前倒是一幅美景：一条小瀑布从一道不高的山崖上流淌而下。下面是一汪碧绿的潭水，十分清澈，远远地就能看到水里有鱼儿在游。
　　鱼儿呀鱼儿，自由的鱼儿。
　　水边绿树青山，风光明丽。微风拂过，传来阵阵花香。这里清凉舒爽，根本感觉不到是夏天。放在21世纪，没准儿是个休闲圣地。
　　姓祝的挨到我身边来扯我的衣服，说：“既然你多有不便，我来帮你洗吧。”
　　我正在琢磨有没有可能让他先帮我把枷取下来。
　　只听姓邹的一声断喝：“什么人？”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的眼直了！
　　只见二米开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立着一个挺拨的身影。
　　那个人１米８０左右，体态匀称，身形健美。白衣胜雪，玉树临风。他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带子束起，发梢在轻风中微微扬起，徐徐飘动。他用一块白色的丝巾蒙着面，但露出的一双凤目狭光如电。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但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好一个英挺迫人的白衣男子！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什么时候到我们身边来的。
　　我这人一向警觉，身边有什么异动总有感觉，但我居然根本没有发现他。难道是我上了左缃月的身（咦，说的跟鬼似的！），而她的感官不如我原来的身体那么灵敏？
　　但从姓邹的反应看，他似乎也颇为吃惊。我一路上感觉姓邹的目光有神，身手敏捷，显然武功不弱。
　　难道白衣人有传说中很好的轻功？
　　这么热的天，他还蒙块丝巾。一定是怕邹、祝二人认出来。
　　姓邹的盯着他看，忽然一抱拳，朗声说道：“不知这位大侠有何见教？”
　　那个白衣人说：“见教不敢当，只是请你们放过这位姑娘。”他的声音嗡声嗡气，沉闷难当。可能是经过伪装的。我仔细观察他的喉部，却未发现任何异样。
　　看来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玉树临风的身姿，就没给他动听的嗓音。否则，许多男人不得自卑得撞墙而死啊。
　　他对我是善意的，这令我无比高兴。他肯定和左龙棠有关系。得道多助、得道多助啊。看来站在好人一边儿准没错的。
　　他和姓邹的之间是否会打上一场呢？不知他能否杀了这两个官差，放了我呢。
　　却听那姓邹的答道：“好的。大侠有所吩咐，邹某定当谨记。”
　　咦，这是什么情况？
　　“只须你们不要为难于她，将她安全送到图州即可。”
　　“邹某遵命！”
　　“这个劳什子不要也罢！”只听“嗤”的一声响，我颈上木枷应声断落，跌在我身体两边。而声音过后，那个白衣人已不见踪影。
　　我还举着双腕，呆呆地站在那里发傻。
　　我白日做梦？我眼花了？我绝望之中出现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姓邹的走过来对我说：“走吧。”
　　我呆呆地跟在他后面机械地走着。
　　那个白衣人真的救了我啊！
　　轻轻一句话就把我从被煎熬的油锅里捞出来了？
　　姓邹的不象个吃素的啊。
　　看来那个姓祝的也和我一样迷惑不解。他问姓邹的：“舅舅，那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但他是一个能让我们这趟差办砸的人，也是一个能轻易取我二人性命的人。”
　　咦，这么神？那他为什么不把我救走呢？难道就因为姓邹的识时务，乖乖地听话？他怎么肯定姓邹的不会对他阴奉阳违呢？到时候我不又要吃苦头了？
　　大侠啊大侠，你好人好事要做到底才对啊。
　　姓祝的又问：“舅舅，你功夫很厉害了。难道还怕他吗？”
　　姓邹的耐心解释道：“他那一身轻功匪夷所思，我闻所未闻。你也知道劈枷有多费力了，他能从远处发暗器打破木枷，这等内力修为实在是无法揣测。你舅舅我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姓祝的好奇地问：“用的什么暗器？”
　　姓邹的走在我前面，姓祝的走在我后面，姓邹的拿暗器给姓祝的看，看来是趁我失神时捡起的。我当然也看得分明了，那是两片薄薄的Ｓ形的铁片，铁片看上去如同两片柳叶接在一起，两边是尖尖的尖，周边都是锋利的刃。
　　一个声音，两片暗器。
　　在我的颈部附近将枷缝中的木楔划断。
　　我暗吸一口气。为白衣人的武功之高强，也为我发现当世的治炼技术已经相当高超。
　　出了山谷不远，路渐渐开阔。
　　我们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辆马车。
　　见到我们，车夫跳下来说：“差爷，差爷，快请上车。”
　　姓邹的倒也不显意外，只是问：“谁雇你来的，长的什么样儿？”
　　“我没看见人哪，我在家中院子里，就听他跟我说话，却看不到人在哪儿。但差爷放心，给的银子足够。”

　　人在路途

　　姓邹的让车夫把银子拿出来看看，赶车的给他看了几块，说其余的都放在家里。姓邹的问银子上可有什么印记。赶车的回答，虽然数量不少，可都是散碎银子。姓邹的再没问什么，让我们上车。
　　没了木枷子碍事，我自己爬上了车。
　　车夫调转车头上路。
　　太幸福了！不用走路，不用挨大太阳暴晒。
　　一路上，姓祝的用心有不甘的目光看着我。
　　我低头假寐，故作不知。
　　姓邹的笑了，对姓祝的说：“孩儿啊，我们虽然跟这位姑娘没缘。但我们办好这趟差是没问题了。不用在大太阳下赶路，不用担心押解路上有什么意外，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这个姓邹的能够随机应变，迅速对形势作出决断，看来的确是个人物。
　　没多久，我们到了乌坡镇，住进了镇上一家客栈。
　　那个车夫忙前跑后。他存好车马，要了两间上房，一间我和官差住，一间自己住。又买了好酒好菜端进屋里孝敬二个官差。他点头哈腰地问还有什么吩咐，说雇他的人再三交待要侍候好二位官爷。听说没什么事儿他就知趣地走开了。
　　那姓邹的倒也不苛刻，叫我和他们一起吃饭。
　　吃饭时，姓邹的告诉我，雇这个车夫的人真是下了不小的本钱：雇一辆马车一天的钱就等于平常人家五、六日的开销，饭菜都是这客栈里上乘的，还花高价要了二间上房。本来他们官差执行公务上路，走到哪儿都只花钱吃饭，不必交住宿费的，依王国律法店家必须安排住处。但以往他们押解犯人和奴隶，店家都是给安排那种最便宜的通铺房间。许多无人给钱照拂的女犯、女奴被迫和一些男人住在一起。有时官差故意折磨犯人和奴隶，收点钱就让人奸污他们，往往一宿倍受煎熬，根本不得休息。
　　黑暗哪，太黑暗了！
　　没有人权啊，没有人性啊！
　　白衣大侠啊，你是额滴神啊！
　　我不知姓邹的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似乎是随意聊天，又似乎想讨好那个白衣人。我发现他很会随遇而安，既然形势所逼他不能按他们的规矩随意待我，他就立刻象对待平常人那样对我。
　　这是一个长久混迹于社会、有相当经验的人。
　　这是我穿到这里后第一顿象样的饭菜。
　　我不敢多吃，怕喝惯了汤泡饭的肠胃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美食，也免得显得有恃无恐惹两个官差反感。
　　谁知道好事能持续多久？
　　饭后，店里用木盆子送来两盆水。姓邹的让我用其中一盆。
　　我狠狠地洗了好几遍脸和手，欧买嘎（Oh ，My God的缩写。想上一世我的英文极烂，英文单词边上常常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汉文“注解”！），说起来都丢人，穿来后我好象就没洗过脸。
　　太爽了！
　　我还想擦擦身，但那两个官差无论何时最少总有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看着我。
　　我洗完脸，拿着毛巾边擦边回过头想看看官差在干什么，我有没有可能偷偷擦一下身。
　　我一回头，姓祝的正端着盆要去倒水，他对上我的目光，“咚”的一声，脸盆掉在地上。那姓邹的也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声招呼姓祝的去捡盆子。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大一小。我见状不妙，赶紧躲到小床上面向墙躺下。
　　难道说这张脸真的是闭月羞花？让两个官差反应如此之大？
　　之前我听他们说许多人对左缃月倾慕，我并未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古代通讯不发达，有一、二个见过左缃月的人觉得她长得漂亮，文章写的好就与别人乱吹，越传越神成就了她的声名，引人遐思而已。
　　但从刚刚两个差人的反应上看，左缃月的相貌应该是十分美丽。
　　我刚刚洗脸的时候怎么忘了容貌这么重要的事了，要是看看水中倒影就好了。
　　本来我忽然从丑女变成大美女应该庆幸，但在当前情况下我却有点担心。两个官差会不会趁夜深人静再次对我下手？
　　姓祝的把盆子拿出去，回来后，和姓邹的睡在大床上。我听得见他辗转反侧的声音。
　　闹到半夜，姓邹的叹了口气。小声对姓祝的说：“孩儿呀，命里无时莫强求。”
　　姓祝的问：“舅舅，真的不行么？”
　　姓邹的答：“用性命去换一时的快活，值吗？再说以那白衣人的武功，你丢得命去，也换不回那一时的快活啊。”
　　姓祝的说：“如果真换得回，那还是值的！”
　　姓邹的说：“没有机会的，你以为那车夫是好相与的？”
　　嘎？车夫？我只当他真的是白衣人雇来的普通百姓，难道其中还有隐情？
　　我发现自己穿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有点失去常态了，一向精准的直觉没得正常发挥。这种对周围情况浑沌迷茫的感觉让我心存恐惧。
　　我真的累了，也许邹、祝二人的对话让我稍稍放下了心，二人还在小声嘀嘀咕咕，我却睡着了。
　　第二日清早，邹、祝二人的床上一有动静，我立马起身，背对门、面朝墙坐着。
　　店里有人送进洗漱用具和吃食，原来这儿的人是吃早饭的啊。
　　车夫已经站在门口点头哈腰。
　　我客气地请车夫帮我拿点灶灰。他什么也没问，一会儿拿来放下就出去了。
　　我也不洗脸了，将灶灰涂了一脸。
　　那姓祝的一直盯着我看，姓邹的倒不以为意，吃着早饭。
　　见我忙活完，姓邹的让我也吃东西。
　　出发前，车夫恭敬地问姓邹的：“官爷今天原本准备何处午休？何处夜宿？”
　　姓邹的一一答了。
　　那车夫并不急着赶路，每天按预定的计划休息、住宿。本来要用脚走的路，现在改坐车了，每天节省了大量时间。那姓邹的也不急催，多出来的时间就用来休息。往往一个差人在客栈看着我，另一个人出去闲逛。
　　我从姓祝的那儿得知，他买了一些东西，回来后车夫得知硬给他“报销”了。
　　“倒也是一趟肥差。”他美美地说。

　　奴隶之城

　　我一直在琢磨，那个白衣人倒底是何用意？为什么肯花这么多钱，却不肯将我救走。
　　那姓邹的倒是聪明。有一次姓祝的不在店内，他告诉我，要是有人想救我走，必须先将他二人杀掉。因为若没完成这趟差，那他二人都要倒霉，轻则革职充军，重则杀头。象我这种身份，他们一定会被杀头。所以有人要想来救我，他们拚却性命也要阻止，最差也争取和我同归于尽。一旦他二人被杀，那我左缃月就是戮杀官差，叛国潜逃。在这个时代，连坐之罪等同原罪。也就是说，我虽然是因左龙棠的叛国罪而连坐入狱，但等同于我也犯了叛国罪。同样，我这一戮杀官差，叛国潜逃，左龙棠卖国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当然，以那白衣人的功夫和手段，可以不杀他们也将我救走。但此时正当左龙棠通敌卖国之罪在朝野上下饱受争议，一旦我逃跑，那么于左龙棠的罪名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断定那白衣一定是左龙棠的手下或者旧识。
　　“左元帅身边贤人聚济，手下聚龙藏虎，这种英雄人物何止一、二。”他感叹说。
　　他还说，他怀疑那白衣人的目的不光是保护我不受侵害，还要保证两个公差和我顺利到达图州，以免有人趁机将我们杀害却诬我戮杀官差远投他国去给左龙棠脸上抹黑。
　　姓邹的这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
　　自发配上路以来，我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了，很少再去思考左龙棠的处境，也差一点忘了他那一番为了维护左氏名望的苦心。即使左龙棠已经被害，围绕他的一番争斗并未止息。他有陷害他的敌人，也有故友旧识，他的逝去使我也成为两大对立面之间的一个焦点。
　　从此以后，我必须牢记，我是左缃月，不是卓相悦，我要站在左龙棠之女的位置上思考问题。
　　我对那姓邹的有了一点点感激。不管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单纯的示好也好，有意的试探也好，恶意的警告也好，毕竟让我了解了我的处境和当前形势。他也许想从我口中打探些白衣人的消息，可惜我不是真的左缃月。
　　我一问三不知。
　　此后一路再无波折，只是每天睡觉时，我会偷偷摸摸身上的疤，将刚刚结痂的地方再扣掉。
　　十日之后，到了图州。
　　这一日的午后，我们到达图州境内，车夫将车停在路边，告诉我们，雇他的人只让他送至此处。
　　我的心有点发沉，不知邹、祝二人接下来是否会有什么坏主意。
　　图州境内的路上车马往来频繁，看上去很热闹。
　　还有一些和我一样被押解的人在路上走。偶尔会有押解的官差和姓邹的打招呼。
　　我们走了一阵儿，路边出现一个小树林。
　　姓邹的忽然又说要到小树林休息一会儿。
　　我跟他们一呆在小树林心情就有点惴惴。好在这个树林就在路边，能听到路上往来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姓邹的看着我说：“姑娘，我们这趟差眼见就成了。现在此处，我要把前方的事告知于你。”
　　“一入奴隶城中，你就与你的从前再无瓜葛，从此无名无姓，仅是一名奴隶。”
　　“那奴隶城中管理奴隶的都是些阉人和幽人。他们多数也是奴隶，但受了阉幽之刑不能行男女之事，行事异于常人，对待奴隶既狠且绝。律法规定他们弄死了奴隶要偿命，所以他们有许多办法让你生不如死。对待他们你只能顺从，千万不要忤逆。”
　　“城中还有城主和官差，他们负责城中奴隶的进出，与我二人一样是食朝庭俸禄的人。那些城主和官差常狎奴隶取乐，以姑娘这份姿色，到时候怕难逃他们之手。”
　　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交到我的手中，说：“这是我昨天向那车夫讨要的，共四粒珍珠。你将两粒握于手中，待要打杀威棒时送给执刑的人，他们会下手轻些；还有两粒藏于鞋内，待那些幽人让你沐浴换衣之时，让她们搜去，有了钱财她们同样会下手轻些。”
　　“我言尽于此，其余的，看你的造化吧！”
　　我听了暗暗对前路充满惧怕，但同时对姓邹的也有感激。不是每个官差都会有这份闲情跟被押解的人说这些的。
　　我依言将两粒珍珠放在鞋内，另外两粒分别放于两个掌心握好。因手戴铁铐，握拳的姿势看不什么异常。
　　然后，真心地对姓邹的说：“多谢官爷提点。”
　　他叹了口气，说：“天道没让我成为姑娘嫉恨的人，做一个偶尔让姑娘念及的人也是不错！”
　　从小树林出来后，没多久，就见到一座城池。城门上大字书着“图州奴隶城”。
　　进城之后，姓邹的带着我们直奔城衙。
　　城内店铺林立，车来车往，居然十分热闹。
　　姓邹的告诉我，图州的官奴市场是诸国之中最大的，此外还有许多私奴市场。诸国许多人会到这里买卖奴隶。图州城每年上交国库的金银是赵国的一项主要收入。
　　到了城衙，邹、祝二人将我交与城衙中人。城衙的差人检查了我的手铐（检查的人没有追究我握着的手，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后来才知道城中有规矩，门前负责交接的人不得从被押解人身上搜取东西。他们自有一套分赃之法。），然后拿了一把锯把两个手铐接缝处熔在一起的铁疙瘩锯掉。我在路上才发现，原来在熔那铁疙瘩的时候，还在上面盖了个“内刑府”的戳。如果有人将铁疙瘩破坏掉，那戳自然也就破掉了。随后，手铐被还给了邹、祝二人。
　　邹、祝二人拿了城衙的回文就离开了。
　　城衙的差人收了邹、祝二人交的公文，将我做了登记，然后领我到一个大堂侧门排队。我的前面有三个人，一男两女。大堂里传来声声惨叫，看来是如姓邹的所说，给初来的人打杀威棒。
　　轮到我了，一个差人将我带到堂中，边上有人大喝一声“跪下！”

　　迎头棒喝

　　想我卓相悦虽乃一介女子，但一向自我感觉不让须眉，顶天立地。
　　却在这一声断喝之后“扑通”跪倒。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堂正中坐着一个人，光线昏暗，面目模糊。想必就是城主。他边上站着一个，象电视里面的师爷一类的人，在我跪下后拿着个本子朗声唱道：“明启二十三年七月五日，内刑府送达官奴一名。叛国连坐之罪。女性。一十五岁。身高六尺。刑伤满身。容貌佳。入城编号：明启二三零七零五一五。”
　　一个官差拿了个铁圈走到我前面，我隐隐看到上面涂着红色的编号，想必就是那师爷念的编号。他把铁圈套在我的颈上。
　　咦，这是什么状况？
　　就听颈后有滋滋的响声，那个声音我听过，就是当初给我戴手铐时熔铁的声音。脖子后面感觉有灼人的热度。
　　完了，我象狗一样被人套了个项圈呀。
　　紧接着，堂上坐着的人“咣”地一拍惊堂木，惊得正走神的我一哆嗦，他大吼一声：“打！”
　　我后背被两个大木棍用力按下，趴倒在地。
　　一个年轻的差人蹲到我前面说：“现在我们要打的叫做杀威棒，无论你之前是什么人，有多么威风，到这里就要杀掉你所有的威风，好好做你的奴隶。姑娘身上可有什么东西挨打时不便的？”
　　噢，哦！我连忙展开双手尽量伸到他的面前。
　　此刻我太感谢姓邹的了，如果把珍珠藏在身上，此刻趴在地上掏掏摸摸，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也许这些官差就是有意想让人丢丑吧？
　　只听那人大声唱道：“南海养珠两颗，代为收管。”
　　什么“代为收管”，我看是“有去无还”！
　　站在两边的衙役有了嗡嗡的窃窃私语：“看来是个内家子！”“倒底是内刑府来的，有油水。”“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到这儿，不易呀。”…… ……
　　怎么，那两颗珍珠很值钱吗？看来那个车夫的确如姓邹的所说，不简单。那姓邹的没有私吞这几颗珠子，这个情我领了。
　　咦，有人稀罕我这个奴隶领他的人情吗？
　　背后棒子打了下来，落在臀部。数数的声音随之响起：“一、二、…… ……”
　　我的天啊，真疼啊，还不如死了哪！
　　快让我死了吧！
　　据说古代公堂所用的板子或棒子，重量２０斤以上，最大的可达５０斤，这么重的东西高高举起再重重落到身上，那种痛苦不提也罢。
　　据说，能清醒地挨满２０板子就算不错的了，能够挨到４０板子的是少之又少，往往中途就昏厥甚至毙命了。
　　那些打板子的人也有自己的行业技巧。
　　他们会打得外轻内重，就是用衣服包裹一块石板，打完之后，衣服毫发无损，里面的石板却打成碎石。这种打法往往只要２０下，被打之人的骨盆甚至内脏便会碎裂，但从外表上却看不出什么损伤，结果却是非死即残，是很阴险的打法。
　　他们还会打的外重内轻，就是用衣服包裹一摞纸张，打完之后，衣服破破烂烂，里面的纸张却毫发无损。这种打法看起来是皮开肉绽，实际上伤皮不伤骨，没什么危险。
　　虽然我知道他们收了贿赂已经手下留情了，但还是被打的连声惨叫，疼得两眼发黑，死去活来。
　　最终打了二十下。
　　汗水湿透了全身，我浑身颤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看来还不是最坏，至少我还清醒。
　　两个人把我架起来从大堂后门拖出去。
　　后面是一个四方的院子，大堂居于南面。他们把我拖到东厢房中的一间丢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十一个人，都是女子，都是面朝下伏着，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地狱。
　　我被丢在门口，一动也不想动了。但转念一想呆在门口太危险：再丢人进来会压着我，有人进来会踩着我，有人心气不顺来拉人出去折磨先拉的就是我。于是打起精神朝里面的角落爬去。有些人看见我爬也回过神了，渐渐往里挪。多数人还是一动一不动。我爬得很慢，又要绕行躲过一些人，费了好久才挪到靠里面一个位置。
　　我伏在那儿，两手用力把身上的长袍下摆撩到背上，裤子拉到大腿下。
　　穿过来之后，我成了脱裤子专业户。
　　这一打，估计没个月余好不起来了。
　　接下来不知会怎么样。
　　外面天快黑的时候，有人进来了。是送饭的，两个身形粗壮的女人，在每人脸前摆了一碗汤泡饭。
　　这一路我的嘴都让车夫养刁了，现在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趴在地上把饭吃了。
　　过了一阵儿，有人来收碗。
　　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耳光声。
　　收碗那个女人对一个趴在地上的女子说：“想绝食呀。来人，给我灌。”外面进来两个人，把那个女子翻身朝上，拿着个竹管插进口中，看深度可能插入食管深处了，然后拿了一盆米汤往里倒。眼看着那个女子的肚子鼓了起来才收手。
　　收碗的女人又在那个女子的肚子上狠狠踩了两脚，说：“明天不吃，有你好受。”有血水和米汤从那个女子的口中溢出。
　　太狠毒了，那姓邹的说的没错“行事异于常人”。
　　其实就是一帮变态！
　　吃完晚饭，再无异动。
　　我昏昏沉沉地趴着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有人进来，挨个儿踢一踢。到我身边时一脚踢在臀部的伤口上，我疼得浑身一抽，咬着牙没吱声。
　　踢了一圈儿，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先前的人忙迎上去，说：“还好，今天没一个死的。”
　　我心里一阵发冷。
　　先前的人转过身来大声喊：“上早课！”
　　咦，还要上课？给奴隶们搞义务制教育？
　　听听讲些什么。
　　后进来那个人站在门口象领导发表演说一样大声说：“杀威棒的滋味你们都尝过了，那只是我们这里最轻的刑罚，先给你们一个警告而已。今后你们必须记住自己的奴隶身份，做好当奴隶的本份。否则有你们的苦头吃。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曾是士族，威风得紧，但现在起你不再是了。今后我们、包括你们将来的主人可以对你们任意施为，这一点你们要牢牢记住！”

　　山雨欲来

　　接下来居然让每个人大喊三声“我是奴隶！”
　　先前进来的那个人站在谁前面谁就要大声喊，后进来的那个人不满意就会哼一声，先前进来的那个人就会对喊的人拳打脚踢。
　　欧买嘎！洗脑哇！
　　我怎么觉得自己掉进了传销窝点了呢？
　　轮到我时，我鼓足力气喊了三声，那个人就从我旁边过去了。
　　她到我身后不远处，开始响起骂声。然后有脚踢在人身体上闷闷的声音。那一定是有人不肯出声。她更加用力，我听到了压抑的呻吟声。
　　真是一个倔犟的女子。
　　我没有觉得喊三声“我是奴隶”对我会有什么影响，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可是，这里也许有士族的女子，从小接受了高人一等的阶级思想，她们无法承受忽然变成奴隶的那种心理落差。也许在她们心理，高傲的自尊重于生命。所以她会宁死也不肯喊出“我是奴隶”这样的话。
　　就象左龙棠一样，宁愿牺牲生命也不愿被人称为乱臣贼子。
　　这在我这个穿来人的眼中，有点无法理解。
　　可再想一想，假若有后世的人穿到２００７年８月的那一天，看到明尘动和我的那一幕，他一定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明明对明尘动有好感，还与他做了男女之间最亲近的事，却宁愿被他杀死而不肯跟他走。我的理由正是不愿由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变成罪犯，不愿做一个背弃国家的警察从此让人唾骂。
　　所以，对于我身后那个倔犟的女子，我敬佩她。
　　和她相比，我觉得自己有点堕落了，真的开始有点奴颜婢膝了。
　　我倒底该怎么办呢？
　　这样下去，我是否真的被摆布成一个卑躬屈膝的奴隶了。
　　那位白衣大侠，额滴神，你在哪里，快来救我！为什么不来？难道你的最终目的就是让我变成一个奴隶吗？
　　那个倔犟的女子还是没有吱声，就听踢她的人说：“昏过去了。”
　　门口的那个人道：“我记住她了，看看她的编号，等到了里面再慢慢收拾她。”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好象猎犬发现猎物一样。
　　“二三零七零五零三。”
　　等所有的人喊完，两个人就出去了。
　　吃过午饭，院子里开始人声噪杂起来。有官差的说笑声传来。
　　过了一阵，大堂方向开始传来惨叫声。接着，我们隔壁不断传来有人被丢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午共有六个。西厢房似乎也有动静。
　　我仔细回想，当时我看东厢房，大概有六个房间。西厢房大概也有六个房间，我怀疑那里用来安置男性的奴隶。因为我在大堂外排队时前面有男子。
　　看来每天要占用一个房间安置刚来后被打了杀威棒的人。那么六天后，我们就要被挪地方了。也许就是今天门口那个人说的“里面”。
　　届时，不知还有什么险恶的处境。
　　我要在六天内尽量恢复体力，但又不能让人看出我有伤不留痕的本事。这样好的事儿搁在我身上，现在居然让我有点烦恼。
　　等结痂后，我又得给自己上刑。
　　也许下午有什么事儿，我们这儿再没人来“上课”。一天又混过去了。
　　第二天“上早课”时，我用心听了听，外面果然有人吆喝着赶人，往四合院北门内驱赶。趁“上早课”的“老师”出门，我往外瞟了一眼。
　　第五天早上，“上早课”的内容不同了。“老师”告诉我们，明天我们要搬到里面，开始真正的奴隶生活。她让我们都站起来活动。此时我的伤口都结痂了，我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发虚。有的人一起来就跪倒了。还有的人没经验，衣服已经粘在了臀部，一动衣服就会扯动皮肉，人就跟本不敢动。这样的人被“老师”发现了，就上去扯下她的裤子。我曾经说过，那样算是剥皮，痛苦可想而知。“老师”说，明天谁要走不进里面的院子，就准备永远留在外面吧。
　　于是“早课”后，屋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走来走去。
　　第六天早晨，我们被叫出了门。对面西厢房果然有一间出来九名男子。
　　这几天我仔细观察，似乎我们这一天到的人最多，男男女女共二十一个。
　　男女各站成一排，被驱赶着往北门走。两个女“老师”拿着鞭子，不时地看谁不顺眼抽打一下。这两个女“老师”就是每天给我们“上早课”的人。
　　看守男性奴隶的也有两个男“老师”，但他们拿的是狼牙棒。
　　狼牙棒也就是一截木头棒，但前部被植了无数的铁钉，形似狼牙，从而得名。狼牙棒本是一种兵器，它锤头上的诸多尖锐的铁钉，对身披铠甲的敌人也有很大的威力，常常产生奇特的杀伤作用。狼牙棒长短不一，打仗用的长度一般从１米到１米９。而这些男“老师”拿的大概有８０公分左右。这种东西打在血肉之躯上，会刮出又深又长的数道血口。
　　两队人一起往北门走。北门并不宽，有两米左右。一个男“老师”跨在高高的门槛上，背对女队监视男性奴隶的队伍。
　　由于在北门汇聚同往里走，两队人距离一下子拉近。男队中有人偷偷地往女队中看。那个跨在门槛上的男“老师”似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举起狼牙棒骂骂咧咧地想打那偷看的人。
　　我刚刚接近北门。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我一个趔趄扑到那个男“老师”身后，此时他的狼牙棒刚刚挥至身后欲打向前，我早看准了棒子挥动的线路，让棒头从我的左脸颊划过。
　　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疼痛，钉子划过的伤口深处及骨，我立即感觉左颊肿了起来，鲜血立刻流了一脸。
　　我没有别的办法。
　　想到姓邹的说，以我的姿色，到时候怕难逃那些官差之手。
　　为了身体的清白，我只有毁掉左缃月那我从未曾见过的美丽容貌。
　　我觉得既然这个身体有极强的自愈能力，那我不妨充分利用。

　　雨狂风骤

　　但是说实在的，我心里还是十分害怕。我从来没试过脸上有伤能否好的彻底，万一不能长好，那我是继从丑女变成美女后，又自我毁灭般地从美女变成钟楼怪人卡西莫多。
　　左眼角似乎也划破了，我的眼睛有点模糊。天啊，眼睛不会有问题吧？我这一身伤过无痕的能力包括眼睛吗？
　　两队有点乱了，但在男女“老师”的驱策下还是迅速通过了北门。
　　北门后只是一方大些的天井，东西各有一门。两队各奔东西。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头有些发晕，但还是咬着牙跟着队伍进了东门。
　　门内是一片操场，四周摆放了很多刑具。高高的刑架上，还有人被吊着，在风中微微摆动。
　　操场四面环着一圈房子。
　　一进门，两个“老师”让我们在操场上站成一排。她二人的身后又站上来几个粗壮的女人。
　　其中一个女“老师”说：“我姓阮，她姓应（咦，一软一硬），你们这些人将由我们来训练调教一个月，好让你们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奴隶。”
　　然后她就指着我说：“先把她捆起来！”
　　什么，什么？
　　我想到会有下马威，但没想到首先就拿我开刀。
　　我还以为伤号会有优待呢。
　　上来两个粗壮的女人，她们手里拿着几条中指粗细的绳子。
　　她们剥光我的衣服让我跪在地上。
　　姓阮的看到我一身伤痕，评论说：“是个能熬的”。
　　她们开始捆我。先用一条绳子从后面绕过脖子搭过肩头，在胸前打了个麻花，从腋下穿到后背，然后突然用脚撞我的后腰，我猛然前冲，她们用脚踩住我的腰把绳子向后猛收，绳子立刻被勒紧，深深嵌入皮肉内，然后绳子两边各在我的臂上缠绕了几匝，在手腕处汇合并将双腕捆作一处，最后与脖后的绳子交叉、拉紧、打结。我的胳膊被吊在后背，与身体成差不多成９０度角。
　　她们又将我踩趴在地上，将我的双腿向后折叠并将两脚踝关节捆扎在一起。
　　然后，用一根棍子从绑我手脚的绳结下穿过，把我后背朝天地横吊起来，搁在一个一人多高架子上。
　　我想起对这个姿势有一个生动的描述：四马倒躜蹄。
　　又一根绳子扎住我的额头，拴在背后的棍子上，将我的头向后拉起。
　　此时，我的皮肤火辣辣地痛，人被捆得气喘嘘嘘。这种吊法很难受，身体的重量全挂在四肢上，尤其是胳膊，没一会儿我就浑身打颤、冷汗直冒。
　　姓阮的用手里的鞭梢点着我问：“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我摇头——其实只是显示了摇头的意思，头被捆得动不了。
　　她说：“你的举动我都看在眼里，你今天是在故意毁容。按城中规矩，奴隶自残容貌要送到刑房去施幽割之刑。”
　　我不知什么是“幽割之刑”，但我想起姓邹的差人说奴隶城中管理奴隶的都是些阉人和幽人。阉人我知道，是被阉割的男性，那幽人一定是类似的女性了。虽然我不知是怎么“幽”的，但那一定十分恐怖。
　　至少还不是太坏！她只是把我捆在这里，她只是说“要送到刑房”——不是还没有送嘛。
　　我只是大叫冤枉。
　　进北门时“软”的走在前面，“硬”的走在后面，我怎么受伤的姓阮的根本没看见。
　　她是在讹我的话。
　　所以我只是叫冤。
　　她说：“我可没冤枉你，否则你好好的脸，涂成这个样子是干什么？你一定一边以为自己是人见人爱的大小姐，一边又怕别人上了你，故意毁容。”
　　这个家伙真是难缠，难道她学过心理学？
　　我的脸一路过来，每天都涂点灶灰、泥土之类的。迄今从未洗过。（大热天居然没长痘，Ｉ服了左缃月。）
　　我又叫：“冤枉啊，这脸不是我涂的，是押解的差爷涂的。”
　　为什么涂？我哪儿知道哇。不是胡诌嘛，诌到哪儿算哪儿。
　　也许由于她们变态，所以会认为那些差人也变态。她居然信了，没再追问。
　　就这样又言语来往了几句。
　　姓阮的说：“姑且信你这一回，下回再让我抓住你什么错处，咱们新帐老帐一起算。你先反醒一下，为什么会弄破脸。”
　　然后转头叫道说：“下一个，二三零七零五零三。”
　　我又混过一关，暗自松了口气。
　　一个人上来给我擦了擦脸，涂上了药膏。
　　我刚想再松口气，两个人抬个铁架子放到我肚子下面。
　　要命的是，铁架子上架着个炭火盆。
　　哇，这大热的天儿，要拿我做巴比Q哇！
　　（注：巴比Q，英文“烧烤”的意思。英文原文为“Barbecue”，中文中，有人将其音译为巴比Q，也有人称BBQ。）
　　铁架子和木架子高度配合得极好，既不会烤坏我的皮肤，又让我燥热难当。这些人真有智慧啊，把人类那点聪明才智发挥到了极致！
　　我的肩关节又疼的钻心，浑身在不停地发抖。现在下面又放个火盆，烘得我浑身难受，我在全部的可能范围之内怎么调节都感觉很不舒服，同时又觉得自己都快熟了。
　　我的冷汗热汗一起流，有些滴在炭火盆里滋滋做响。
　　那边厢，二三零七零五零三——也就是那个一直不肯喊“我是奴隶”的女子，被和我一样地吊起来了。
　　这次姓阮的不客气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喊出‘我不是人，我是奴隶’我什么时候住手。”
　　然后，开始拿针往二三零七零五零三身上各处扎。和秋交结当初扎我如出一辙。但她没有秋交结的功夫，一针一针，只是钝钝地硬往肉里扎。
　　二三零七零五零三身下也被放了个火盆，姓阮的扎几针还用一个火钳夹起炭去烧那些针。
　　那些针烧一会儿就变得通红，酷烈程度可想而知。二三零七零五零三终于开始惨叫，一旦出声就再也止不住了。
　　昏过去了，泼醒再扎！
　　我开始憎恨这些看管奴隶的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各种动物中同类相残的却很少，即使有一些，也仅仅是为了裹腹生存而已。
　　只有人类，不仅同类相残，相残的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雨后疾雷

　　人类发明了相残的种种酷刑，成为地球上残害同类最出色、最有创意、最有办法、最有水平、最残忍至极、最毫无道理可言的动物。
　　这些看管奴隶的人本来也是受残害的奴隶，但一旦有了残害他人的机会，他们也变成了凶残的残害者。
　　人世悲哀，莫过于此！
　　终于二三零七零五零三开始大声喊叫：“我不是人，我是奴隶！我不是人，我是奴隶！…… ……”她陷入颠狂的状态，叫喊不止，最后被泼了一大桶冷水方才止住。
　　姓阮的又开始喊：“下一个，…… ……”
　　她开始历数每个奴隶的罪状。
　　无一人逃脱。
　　乖乖，短短几天，她把每个人不服从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姓阮的可一点都不“软”哪，她“软”什么呀，我看她真叫“硬”，心硬无比。
　　咦，她有心吗？
　　一圈下来，时间已过去将近3个小时。
　　一时间，操场上轻烟四起，我们人人都成了巴比Q中的烤肉。我想，远远看来，一定很壮观。
　　由于血液不流通，我的四肢早已经麻木，仿佛已经不在自己身上，意识有点模糊。如果再不被放下来，长时间可能造成肢体坏死。
　　终于，我们一个一个被放了下来。
　　有些人身上杀威棒的伤口，由于捆绑折腾再度绽开，她们只能痛苦地呻吟。
　　躺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儿后，我们又被赶到一个屋子里。
　　里面放着两排大木桶。
　　姓阮的吆喝着让我们洗澡。
　　我费力地爬进一个桶内，坐在里面，闭上眼睛。
　　水是凉的，但并不冰，在这热天我们又被烤了这么久，洗个澡还算轻松舒畅。
　　这是我穿来后的第一个澡。
　　泡在水里时，我忽然想起鞋里那两颗珍珠。在我们洗澡时，“软硬”二人都出去了，只剩那几个粗壮的女人看着我们，她二人一定是翻检我们的衣物去了。
　　那些差人拿走我们的东西，还当面卖个人情给我们。她们拿走我们的东西却哼也不哼一声，看来是不会对我们心慈手软了。
　　我怕洗时间长了，把身上的伤痂泡掉，洗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洗完澡，我们每人发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衣长裤。还有一双布鞋。
　　然后被带到院子里。
　　此时院中已是人声鼎沸。
　　许多奴隶被一串一串地拴在一起。我数了数，共29串。有些串长些，有十几个人。有些串短些，只有四、五个人。
　　加上我们这批人应该算是30串。
　　想到姓阮的说，“训练调教一个月”，看来一个月后，我们又得换地方。
　　这许多人一起在操场上吃饭。只有我们这批刚进来的奴隶没拴在一起。
　　吃饭时，有许多管理奴隶的人过来看我们，然后和“软硬”二人聊天。
　　她们说“软硬”二人好福气，我们这一拨都是年青貌美的，明天上奴市必能卖很多钱。然后说起今天奴市上有什么新闻，谁不听话，准备回来后怎么惩罚。有人问一个人，说她管的那批到期了，情况怎样。那个人答，来时共１１人，卖出５人，剩下准备幽掉１人，送边线慰军２人，官家妓寮１人，送洗浣局和织造局各１人。
　　这就是一个月后我们的命运！
　　吃过饭，29串人分别被带进29间房内。
　　我们留在操场上没有动。
　　一会儿，有些人被从房内拖出来，开始在操场上受刑。惨叫声此起彼伏。
　　“软硬”二人开始带我们慢慢看，告诉我们正在用什么刑，一般为什么受刑。我们不忍观看时，她们会告诉我们不看会受什么刑罚。
　　然后又带我们在四周的房子里看了一圈。
　　一排房子给奴隶们住，正好３０间。奴隶们多数用铁链拴着，跪在地上“上课”。
　　一排房子是奴隶管理者们住。
　　一排房子是各种后勤单位：食堂、澡堂、仓库、杂物间等。
　　一排房子是刑房。
　　奴隶房和刑房里还有人在受折磨。种种情状，不提也罢。
　　这样转下来，一下午竟过去了。
　　晚饭我们在操场吃的。别的奴隶则是送进房去的。有些受刑的奴隶则没有饭吃。
　　吃完晚饭，“软硬”二人没有催促我们，任我们在操场边呆着。
　　我们开了一下午“现场会”，接受了充分的社情教育，个顶个儿面如菜色在那里或坐或站，不敢发一言。
　　后来，从我们上午进来的门（院子的西门）那边一溜过来七八个官差。
　　为首的一个问姓阮的：“今天有什么好货色？”
　　姓阮的迎上前奴颜婢膝地说：“丁爷，这一批都很年青，长得也漂亮，你们选选。”
　　看来如姓邹的所说，官差要“狎奴隶取乐”，来选择对象来了。
　　有人哄道：“阮老妈子，那你不要发财了！”
　　“尤其是这个，”姓阮的居然一把把我拽到那几个差人前面，“是我做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漂亮的。”
　　为首的那个人向后仰了一下，说：“你是拿本爷寻开心吗？脸上有这么吓人的伤口还往爷前面送。”
　　“虽然有点伤，但爷你仔细看，非常漂亮。而且我看过了，身材很美。”她用手挡住我的左脸，让那些差人看我。
　　忽然一个差人叫道：“我记得她！她就是给了两颗南海养珠的那个女子。当时我蹲下身子和她说话，她的眼睛美极了，水汪汪的，又大又勾魂儿。”
　　为首的似乎动心了，问道：“伤是怎么弄的？”
　　“过魁凌门跌跤，摔到苏海子的狼牙棒上了。”
　　“有这么巧的事，我看是自毁容貌吧？怎么没送去幽了？”
　　“丁爷，我虽然不如你们那样眼光精到，但这双眼好歹也不是吃素的。跌跤的过程我都看着呢。也捆了个把儿时辰罚过了！”
　　“那好吧，带走。”
　　完蛋了！
　　我毁掉这张脸也没躲过这场劫难。
　　接下来怎么办？是求死，还是苟活？
　　我的心中一霎时百转千回。
　　左龙棠啊，看来我真的要辜负你的信任了。我的内心是有底线的，无法逾越的底线。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
　　有时候死，真的比活着容易些。

　　起起落落

　　忽然，先前说我眼睛勾魂儿的那个差人说：“对了，她是不是还有一身刑伤啊。”
　　姓阮的忙答：“有倒是有，不过我看好的差不多了。”
　　为首的那个人一听又犹豫了，他又仔细看了我的脸一眼，说：“今天就算了吧。等她好了再说。”
　　姓阮的问道：“那她明天要是被人买走了怎么办？”
　　“这副样子，谁会买她？…… ……诶，我说阮老妈子，奴隶被买走你们有优扣，又少个人让你们操心，这不是你们最开心的事儿吗？今儿个怎么反倒担心她被买走了？”
　　“这么好的东西，不是怕爷们错过了后悔嘛。”
　　边上有人开始起哄了：“我看你今天是存心恶心我们，那边还有这么多漂亮的，你非弄个满身伤疤的在这儿唧唧歪歪。”
　　话音一落，几个差人哄着到其余那些女子前面去挑人了。别人一动，领头的那个也等不及了。对姓阮的嘀咕了一声“你这婆子！”就走开了。
　　我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些女子被差人们围在当中挑三捡四，有人开始低低地哭泣。
　　我此时站在圈外，成了局外人。
　　姓阮的在我身边冲那帮差人小声嘀咕：“不识货的蠢人！”
　　她又转过头，冲我恶狠狠地说：“你心里别得意，只要你一天没卖出去，我总会让你尝到这些差牛的厉害！”
　　我怎么惹到这个人了我？
　　人被挑走５个，差人们又到别的房间弄出３人，带着他们进了刑房那一排的几个屋子。
　　我们剩下的７人被带到一间房子里。
　　里面空空如也，地上铺着一长串草席，两边的地面上墙角处焊有两排铁环。
　　“软硬”二人指着一个马桶让我们解决内需，然后找地方坐好。
　　待我们都坐好后她二人领着那几个壮女人，把我们一个一个用铁链锁在地上的铁环上。
　　在打杀威棒之前我们脖子上被套了个铁圈，铁圈前部焊了一个小铁环。现在她们将铁链一头用锁锁在我们脖子上的铁环上，另一头锁在地上的铁环上。
　　铁链很短，我们只能坐着、蹲着或躺着。
　　“软硬”一帮人拎着马桶走了。
　　快到凌晨时，那些差人把被带走的５个送了回来，一个个锁好。调笑着走了。
　　房间里一片低泣声。
　　我也再睡不着了。
　　依我当前的样貌，看样子是卖不出去了。这一个月该如何渡过，一个月后，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命运？
　　到洗浣局和织造局应该是最好的了。
　　可怎么去呢？珍珠没有了，无法行贿。那姓阮的似乎“软硬”不吃！
　　在我的思虑中，天亮了。
　　“软硬”二人领着人进来把我们解开，让我们解决内需后用铁链锁在一起。
　　院中北面还有一门，我们从那里出去。
　　外面就是一个四面高墙的奴隶市场。
　　我们一串串地在市场内坐好。
　　市场很大，西面那一半也有一串串的男性奴隶各自坐了。
　　大门外，又涌进不少串奴隶，被驱策着到押解人指定的地方坐好。
　　姓阮的去转了一圈，回来和姓应的议论今天这个市场除了我们这些官奴，私奴大概有多少，有没有好货色，我们中能卖出去多少之类的。
　　我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这一阵儿根本没法练功，我真怕把那些如影随形的招式忘记掉。这时，我在头脑中摒除杂念，一一回想。
　　市场里渐渐热闹起来。
　　“软硬”二人让我们打起精神。
　　我开始观察那些来买奴隶的人。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我们中有二个长得漂亮的被买走了。“软硬”二人很高兴，说这一天很顺。
　　后来陆续有人来看，但一上午再没动静。
　　“软硬”二人商量着说时间差不多了。
　　我还在东张西望，忽然听见有人问：“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我循声音转过头，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站在我们前面。他最明显的特征是左脸颊上有一道伤疤，那是一道很新很新的伤疤，好象他刚刚跟谁打过架似的。这使他的面目看起来有点狰狞。
　　他是在问我。
　　姓阮的替我答道：“不小心跌跤跌到狼牙棒上了。”
　　“有刑伤吗？”
　　“有些，就快好了。”
　　“让我验验。”
　　“大爷，这个要交…… ……”
　　那人抛了一锭银子给姓阮的。
　　她将我从人串上解下来，拉到后面的一个屋中，那个男人也跟了进来，姓阮的要解我的衣服，他说不用。他抓起我的脚脱了鞋子看。然后说：“脚长得不错。”
　　什么？不会是恋足癖吧？
　　我的脚哪不错呀，我脚上被针穿过留下的四个眼儿，由于我总扣，还没长好呢。
　　男人又问：“能熬刑吗？”
　　什么？虐待狂啊？
　　姓阮的又解我的衣服，边唠叨：“大爷你看这一身刑伤，我第一眼就看出她是个能熬刑的。”
　　男人说：“行了，我回去会慢慢看的。”
　　然后，两人在一旁细细地讨价还价，纠缠了半天。
　　我这就要被买走了？脱离“软硬”二人的魔爪了？可那男人也不象好相与的，不外乎刚出龙潭又入虎穴而已。
　　讲好价钱，两人带我到市场边的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三张桌子，每个桌子后各有两个官差在给买奴隶的人办手续。
　　轮到我时，男人掏了张介绍信似的纸递给官差。一个官差接过唱道：“楚国灵镜人张国栋，欲购性奴一名。明启二十三年七月十一日，购得奴隶，编号：明启二三零七零五一五。”另一个官差做好记录，然后写了一张奴隶购买证明，姓阮的拉着我的手在上面印了个指印，又乐颠颠地拿到另一张桌上去盖了个印，交给张国栋，说：“感谢爷。爷慢走。下次再来。”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我早上听她对姓应的说，今天能卖出两个她们就很满意了。现在我这个最不可能卖出的人都卖出去了，难怪她欢呼雀跃了。
　　我可就没那么开心了。
　　性奴！
　　按照奴隶制的规矩，这个人就是我的主人了，从今后他对我予取予求，我都不能拒绝反抗。
　　可我是不可能让人对我任意施为的。
　　左龙棠啊，对不住了，我是必死无疑了。

　　湛然若神

　　当朝律法明文规定，不能擅制奴隶死亡，否则如何如何惩处，听上去蛮严厉的。但我听“软硬”二人议论过，没听说有人因为弄死奴隶受惩处的。
　　当日被没入奴籍与判我死刑有何区别？
　　只不过多了些时日的惶恐和惊惧。
　　“天朝大度”，仅限于此！
　　张国栋领我出了奴市的大门，来到一片开阔地上。
　　哇，古代的停车场啊，蔚为壮观啊。
　　那一片开阔地近乎三个足球场大，停了许多马车。
　　如果说现代停车场是静悄悄的，那么这里是噪杂杂的，马嘶人语；如果说现代停车场是冷冰冰的，那么这里是热闹闹的，众马欢腾；现代车用个电子锁一按，“啾”地一声锁死了，然后是一片死气沉沉。而这里是活生生的，有些马与车分开、有些马拉着车，马都拴在地上露出的一排排的木桩上，一般都有车夫在一边看着，马儿们打着嚏喷、摇着头、吃着草，好不忙碌。有些马车装饰得富丽堂皇，那是真正的“宝马”了；有些马车简单纯朴，那一定是“夏利”级别的了。
　　张国栋领我来到一辆“夏利”车前。
　　至此之后，我每天的记忆就是赶路。
　　与有着减震性能的现代“夏利”车比，张国栋这辆“夏利”真是颠得可以。饶我觉得自己属于抗震能力比较强的（卓相悦如此，不知左缃月如何），还是被颠的七荦八素。我身上杀威棒的伤口还没彻底好，在车上不敢坐太久。有时太颠了，我就用手撑着坐榻，蹲在车厢地面上。
　　想我去往图州的一路上，原来车夫一直按照步行的速度，将车赶得很慢，所以我没有感觉出多么难过。
　　这次才领教了马车的厉害。
　　车由车夫赶，张国栋与我一同在车里。
　　一路上他倒并没有为难我，反而还显得相当照顾。每天不论路途多么赶，他必定找个象样的客栈休息，让我吃一顿不错的饭菜。睡觉前他会让伙计帮我备好洗澡水，我由于身上还有伤，只能站在桶里的坐位上擦身洗腿，我洗澡时他就守在门外。每次的房间都是那种有两张床的，第一天把我吓得够呛，以为他欲开始行使“性奴”主人的权利，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每天帮我的脸上二次药，涂药时给我的感觉很细心。那种药不同于牢房中抹完之后热辣辣的药，而是抹完之后有一种清凉怡人的感觉，还有很好闻的淡淡的幽香。我每天洗澡前，他会把伤药留给我，让我自己涂抹身体。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但一想到奴市差人唱得那句“欲购性奴一名”，我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而张国栋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七日后的中午，他让我下车休息一下，我放眼一看，咦，这里怎么那么眼熟哇。
　　穿来之后，我的行程不过是牢房、郊外的路上、树林、马车、中途的客栈、图州境内的小树林、奴隶城。能让我感觉熟悉的地方是哪里呀？
　　——乌坡镇！
　　转了一圈，我又接近起点。
　　我们在路边一个茶棚休息，吃东西。
　　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要带我回邯城？”
　　他点点头。
　　我问：“你不是楚国灵镜人吗？”
　　“那份手判是我从别人身上顺手牵来的。”
　　“手判”就是他递给官差的介绍信吧，居然是偷的！
　　那他是哪国人，叫什么，买我干什么呢？
　　我边吃边琢磨。
　　他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说：“我是谁并不重要，姑娘也不必忧虑，我带你见一位故人！”
　　咦，原来是左缃月的旧相识。
　　我就说得道多助嘛，虽然感觉这位“故人”现身晚了点，虽然我在奴隶城里吃了苦头，但我还是喜不自胜。
　　难道也是左龙棠的旧相识，他和那位白衣人有没有什么牵连？是不是在我押解路上不好出手相救，才循奴隶城的规矩不惹人注意地将我买回来？张国栋在奴隶城给我验伤时，就是要确定我是不是受过刑的左缃月吧？
　　这位“故人”要是那个白衣人就好了，我就能见到额滴神了！
　　不管是谁，对我一定没有恶意，显然这假张国栋是替他/她在照顾我。
　　这顿饭我吃得格外欢实。
　　傍晚我们在一处高墙深院外停住。高墙上有一道小门，显然是个后门。
　　我被假张国栋领到一个房间里，他让我稍等。
　　我随意浏览房间的摆设。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这个穿越世界普通人家的样子（后来才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人家！）。
　　这是一个小客厅一类的房间。左右两边是两组桌椅组合，每组是两张椅子加一个小小的方桌。迎门是一张大方桌，桌两边各放一把椅子。大方桌后面靠墙是一张平头长条案，案上放着青铜器，小插屏，盆景。值得一提的是，上面还放着两个漂亮的瓷器花瓶。我不知中国古代瓷器制作技术成熟于哪个朝代，也许是汉朝。从这两个花瓶看，我看不出与现代那些有什么大的差别，看来此时瓷器制作技术水平已经相当高了。案的上方墙面正中挂着一张中国画，画上一个峨冠博带的男子，身配长剑，执剑侧立，头上右侧有白鸟护卫。人物周身华贵，富有神采，颇有大丈夫气概。线条有轻重刚柔之变，色彩平涂与渲染兼用，运笔自如，体现了传统中国画的精髓。画的两边是两幅条幅，果然是隶书。
　　我正在欣赏墙上的字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匆匆奔忙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门口站了下来。
　　我转过身去。
　　恍然间，时光仿佛又回到卓相悦十五岁的那一天，在A城火车站遇到了她的宿命飞云志。
　　（咦，我怎么管卓相悦叫“她”呢？）
　　那一刻的感觉全部重回：繁花散尽、风止云息、尘埃尽落，诸神回避。我的全部的世界聚焦于一点——那一点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
　　他年约二十四、五岁，身高１米７８左右，体态虽不健硕，但比例完美。头戴束发的白玉冠，一身白色长袍，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门外晚霞的光辉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红色的光晕，让我感觉湛然若神，需得仰视才行。

　　容颜绝世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眉目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看到一副精美绝伦的五官。
　　脸如古希腊雕刻般深刻，白皙的肤色让我想到古文中常说的“面冠如玉”；眉毛不是很粗，但浓黑修长；眉下一双漾着水的凤目，不大不小，深凹的双目灵光跃动，此时这双眼一直专注又怜惜地盯着我看；略显秀气的窄而挺直的鼻梁；温润的薄唇紧抿着，似乎微微有些紧张。
　　他的气度柔和清雅，整体给人的感觉俊逸出尘。
　　什么叫“容颜绝世”，什么叫“风华绝代”，什么叫“倾城倾国”，什么叫“比女人还美的男人”。
　　哦，My God！这才叫穿越！
　　我终于见到了穿越小说里常写的那种迷人的男主。
　　他来到我面前，目光专注地看了我许久，然后一把把我搂在怀里。
　　我伏在他的胸前，感受他宽阔的胸膛，感受他结实有力的肌肉，听着他略显欢快的心跳。
　　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用迷人的声音低低地说：“月儿，你受苦了！”
　　我不知他是谁，我不知他和左缃月什么关系，但是看到他那俊美的容颜，听到他低声轻唤，我忽然对他感到无端的依恋，无比地放心。
　　我居然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几个世纪，刚刚醒来时我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朦胧中不知今夕何年，身处何地。
　　过了一会儿，我才看清我躺在一张精美的大床上。往边上一看，那个出尘绝世的男人就坐在我的旁边，双手握着我的一只手，目光温柔专注地望着我。他的手不冷不热，温润宜人，让我感觉安心和舒适。
　　之前我的穿越一定是时光的转轮出了错，这才是小说中描绘的、该有的穿越啊！
　　看到我醒了，他倾城一笑，说：“你可真能睡！”
　　我才知道我居然睡了三夜两天！
　　就算我是卓相悦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记录。想当年为了办案，我有过三天三夜不睡觉的记录，可最后也不过补了一天一夜的觉，就起身出门找美食去了。
　　看来，穿越之后的日子，真的是令我心神俱焦，而遇到这个白衣男子，陡然令我全身心地放松。
　　我起身下地。他让我到卧室边上的一个小房间里先洗个澡。里面一个大木桶，洗澡水居然都准备好了，水里有一种淡淡的药香，上面飘着一些微香的花瓣，桶中冒着微微的热气。
　　穿越后我头一次全身放松地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洗完之后，他让我坐在梳妆台前为我梳理头发。
　　咦，梳妆台上怎么没有镜子？
　　他说过一段日子再让我看。
　　我猛然反应过来，我的脸上还有伤，他一定是不忍左缃月看到自己毁容的脸。
　　其实我倒无所谓。一路上那个假张国栋一直在给我上药，我知道我的脸上早已经结了痂。依我之前身上伤痕的经验看，伤痕一般半个月左右就能消失，现在自我受伤过去将近十天了，很快就能好了。
　　我真的很想看看左缃月的容貌。
　　可看到那个白衣男子似乎为左缃月毁容的脸不忍和难过，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反正我自穿越之后就没见过自己的模样，也不差这么几天。
　　他把我的头发梳直缕顺后，拿出一个药瓶开始帮我脸上上药。
　　就是假张国栋帮我上过的药。
　　我说：“这种伤药很好用。”
　　他说：“是我自己配的。我的外祖父是个很好的疾医，他非常喜欢我。我小时候很调皮，经常受伤，他教会我配各种伤药。这种伤药是他的家传秘方，药草最为复杂难寻，但药效很好！”
　　哇，多才多艺呀。碰上这样的男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脸上涂完药后，他抱我趴在床上，然后替我撩袍脱裤，开始给我后背和臀部上药。然后又涂前面和腿。
　　他的动作温柔细致，但没有丝毫额外的迟滞，相当自然。
　　他和左缃月倒底是什么关系？
　　老公？没听左龙棠提起过啊，如果是，应该也会受到左龙棠的牵连了吧？情人？我的直觉感觉不象，他对我温柔有加，但我能感觉他的态度怜爱又谨慎。最有可能的是未婚夫或男朋友吧。
　　想起洗澡前我身上就有他的药香，而这两天我一直在睡，他也一定是这样给我上药的吧。
　　我居然睡得毫不知情，可也算是前所未有了。看来我变成左缃月不仅武功尽失，连感官的灵敏度也下降了。
　　我说：“现在伤口结痂了，也不必每日涂药。”
　　他告诉我，这种药对消除疤痕也颇有效。所以可以涂到疤落为止。
　　涂完药，他叫了两个丫鬟帮我梳头、穿衣。
　　然后，陪我吃饭。
　　只是些清粥小菜，我却吃得格外香甜。他知道我睡了这么久，不能一下子进食很多，才如此准备的吧？
　　我赚了啊，我大赚特赚了啊，碰上如此俊美的人竟又如此心细如发。
　　上帝啊，原来之前的种种都是在考验我啊，您老人家真的准备收我做干女儿了？
　　自此日开始，我渡过了穿越后最美好的时光。
　　这个白衣男子每日对我悉心照料。
　　我在心里将他唤作“小白”，并擅自将他与那日在林中潭边将我从邹、祝二人手中救下的白衣男人相联系。虽然身高与我当时估计有误，但他那时站在石头上，可能会有误差吧。
　　当然，他此后并非每日白衣，而是日日更换。他的衣服既华贵又清雅。他整个儿一超级模特，穿什么都俊逸无比。
　　他每天似乎很忙，经常不在府内，有时彻夜不归，但只要回来，他每天都要来陪我渡过一段时光。有时回来很晚，他就会睡在我的旁边，温柔地抱着我，但却从未越雷池一步。
　　他从未告诉我他叫什么，我也没有问。每次见到他只是笑着用“你来了”和他打招呼。急什么呢？我想他是左缃月的未婚夫或男朋友，以后我有的是时间去了解。
　　他嘱我现在外面风声还紧，左龙棠的事在朝野上还有争议，让我不要出门。

　　沅芷山庄

　　“噢，”他又补充了一句：“江南是以楚王年号记年的，现在也是正统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我呸。我是正统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半夜跑出督军府的，二十六日清晨昏倒在山溪边，今天是二十八日，原来我不过是昏了二天二夜而已。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在军中是听说过春熙这个年号的，这正是当今楚王乐及春的年号。只不过我一时糊涂，没有马上想起来而已。
　　念头及处，我忽然想起昏倒前的光景，急忙低头往身上查看。
　　我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模糊的记忆中被我自己扯烂的衣裳，而是一身雅致的华服。
　　我的春药好象已经解了啊，是怎么解的，难道我真的被如何如何了？
　　那个男子见到我的举动，忙对我说：“你的内力激荡把衣服都震碎了，我只好帮你换了衣服。”
　　我囧在那里，然后试探地问：“你帮我换的衣服？”
　　他点点头。
　　他的神情很自然，好象帮我换衣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儿似的，搞得我倒好象不自然了。
　　我问：“你是大夫？”
　　他有点诧异地望了望我，回答道：“不是。”
　　就当他是好了。
　　就当他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人道地把我救下来好了。
　　至于细节就不必追究了吧。
　　对了，还有一个很重要问题，我忙问：“你是什么时候救下我的？”
　　他答：“二十六日清晨卯时。”
　　卯时，是清晨５点到７点。还好，还好。看来我近乎光着身子躺在那里没有多久就被他救下了。否则被别人发现，说不定我要吃多大的亏呢。
　　我松了一口气。关键问题已经问清楚了，看来我没有被人如何如何。接下来问点次级关键的问题。
　　我问他：“内力激荡是怎么回事儿？”好象我不是被下了春药嘛。
　　他答道：“你运用内力过度，只发不收，致使真气激涌，丹流鼓荡，真气越发越多，集腋成裘，超越了你的身体承受能力，致使你昏厥昏迷。我已帮你将内力收导了。”
　　嘎？我急忙问：“你收导了之后，我还会有内力吗？”我可是刚刚尝到有内力的滋味啊，我那神奇的内力啊。
　　那个男子又笑了，说：“千辛万苦练出来的内力，哪会说没就没呢？收导只是助你的真气归位。你的内力已然练就，当然是想用就有啊！”
　　我急忙运了运气，果然感觉相当有力量的。
　　我又问：“你要不帮我收导会怎么样呢？”
　　那个男子答：“内力失控，就会走火入魔啊。轻则丧失神智，重则或残或亡。”
　　嘎？这么恐怖。我只会运气，不会收导内力，看来我有内力也是白有哇。我忙问那个男子：“我只会运气，你能告诉我怎么收导内力吗？”
　　那个男子说：“我帮你收导内力，是与你将劳宫穴相连后，用功助你体内的真气归位，并将多余的内力渡到我的体内，然后，用我自己练的内功将其在体内收导。你若要自己收导，则要使用自己练的内功才行。”他接着问我：“你练内力用的是什么功？”
　　什么功？我不知道哇。
　　哦，对了，《明玉经》！
　　糟糕，不知我的包袱丢了没。
　　我又开始东张西望。
　　那个男子走到床脚，从床里的角落里变戏法似地抽出我的包袱递给我。并说：“你的马我也牵回来了！”
　　他真是个聪明细致的人，我不吱声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从包袱中拿出《明玉经》递给他。
　　他坐到桌边，认真地翻了一会儿，自语道：“想不到原来这是练内力的啊。”
　　他招呼我坐到桌边去，翻到其中一页，告诉我：“你练练这些动作，就可以体会出是如何以意导气、以气催力的。”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说：“每次你运气之后，把这些姿势做一遍，就可以将内力收导了。”
　　原来如此！
　　练那本《明玉经》时，我每次都是从头到尾将整本书上的动作和姿势照做一遍。想不到不同的动作和姿势原来有不同的作用。
　　我连忙问：“那其余的动作和姿势有什么用？”
　　那个男子回答：“用来练内力呀！”
　　我又囧了一下。人家问我练内力用的是什么功，我拿出《明玉经》。现在我反过来问人家，《明玉经》上的动作和姿势是干什么用的，我是不是很蠢。
　　我囧囧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说了这么久，你早就饿了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冲外面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关上房门。
　　对了，我坐在那儿问道：“谈了这么久，还没有请教大侠尊姓大名？”
　　他的背影似乎顿了一顿，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微微侧了侧头，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我叫吴楚风。”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说：“吴大侠，我的名字叫容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没来得及表达感激之情。”
　　为了远避皇天允，左缃月这个名字是不能再用了。我随便想了个新名字，反正从此后我要做一个隐身人，什么名字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吴楚风笑了笑，说：“容姑娘不必客气。”
　　一会儿，有下人进来，送进了洗漱用具和早饭。我洗漱了一番，与吴楚风一起吃了早饭。
　　我们边吃边聊。
　　我得知此处叫做沅芷山庄，是楚国地界，距离平州城约有三百里。
　　沅芷山庄是吴楚风的私产。
　　吴楚风的外祖父一族曾是楚国著名的士族之家。到了吴楚风外祖父这一代，他的外祖父看不惯楚国王族所为，不喜入朝为官，就退居山野。但他保有了士族的地位和待遇。他外祖父不甘寂寞，开始经商。由于十分具有经营头脑，挣下了大把的银钱，积攒了充足的财富。
　　吴楚风从小随母亲在外祖父身边长大，他的外祖父对他十分疼爱。吴楚风的一身武功，全部得自他外祖父的家传。因为没有入朝为官，他外祖父的士族身份只能传与一个孙辈。他外祖父不仅在有生之年，将楚国士族之位传给了吴楚风，还在死后给他留了大量封地和财产。沅芷山庄就是其中的一处地产。
　　吴楚风依靠这些封地和财产，过着悠闲自得的富足生活。
　　我心中对吴楚风暗暗评价：切，原来就是一个二世祖哇。这样的人多数从祖上继承了富足的家产，然后不事生产，只会花钱享乐，最终多数变成一事无成的败家子！
　　我上一世做警察时，曾接触过一些这样的二世祖。他们多数把享乐做为自己的终身事业，吃、喝、嫖、赌、毒样样精通，好一些的则专注于某一项娱乐活动成为该方面的专家。

　　今日天下

　　我每天在府里散散步，练练花拳绣腿（我那一身曾经享誉警界的功夫，此刻只能当成花拳绣腿来强身健体了），研究和指导一下他府中人的做菜技术，每天为他做一顿饭。
　　我忘不了他第一次吃我炒的菜，从碗碟中抬起头，本来水漾的凤目象发了大水一样，泛着水样的光泽，闪着熠熠的星辉。
　　他说：“我从来没吃过我的亲人亲手为我做的一顿饭。”
　　值了。这就是我要为之做一辈子饭的男人。
　　这一生我不仅要抓住他的胃，我还要抓住他的人。
　　有一天，他在我房中落下一本书《坤舆诸国图》，我如获至宝，捧在手里读了一整天。
　　我终于了解了我所穿来的这个世界。
　　它是一整块大陆，名曰华洲。华洲大陆上宽下窄，略呈倒梯形，四周被海水包围。其陆上的整个地形地貌与２１世纪的中国十分相象，不过比中国的领土范围要大一些。其山川地势西高东低，有二条大河名曰黄水河、长水江从西直贯向东。
　　华洲大陆目前天下八分：有齐、楚、燕、秦、赵、魏、韩、吴八个国家。其中赵国位居中原，与除吴之外的六国均有接壤。秦国居西，北与魏、南与齐接壤。燕国居东，北与韩、南与楚接壤。魏、韩接壤并立于北方。齐、楚接壤并立于长水江之南。吴国位于华洲大陆东南方，仅与燕、楚接壤，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
　　诸国之中，赵国史上最强，齐国地势最高，秦国地盘最大目前又是国势最盛，楚国地盘次之。
　　我才理解了左龙棠所述，秦国为什么一心攻打赵国。秦国南与齐接壤，边界却是高原山地，根本无法翻山去作战，两国自古相安无事。秦国北与魏接壤，但魏国是小国悍民，国家相对贫穷，花大力气打下来意义不大。只有占据赵国才有意义，一来赵国十分富有，二来秦国才能取道去攻打韩、燕、楚，乃至吴国。
　　这一本书看得我津津有味，直到“小白”回来。
　　他见状拉着我的手领我来到他的书房，说：“居然忘了月儿是我们的才女了。”
　　他的书房宽敞整洁。两面墙依墙摆满了书架，架子上满是书。那些书多数都是线装书，从我写招服开始，还有在奴隶城办手续时我就发现，这个时代的造纸术已经达到相当的水平了。当然，架上也有一些卷起的竹简，那一定是他收藏的“古董”。此外，房内一案一椅，案前还有一组桌椅，就是两把椅子加一个小方桌那种，看来他有时也会在书房会客。书架前空阔处还有一个贵妃榻。
　　我叹道：“你这里布置得蛮舒服的。”
　　他说：“以后你随时来看书。”
　　我在他案上看到几封信皮，我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李文皓。
　　自此后，我经常到李文皓的书房看书。
　　通过各种书，我加深了对这个时代的了解。
　　此时社会生产力已经比较发达，比如我前面感觉到的冶铁技术、造纸技术、制瓷技术。但社会制度相对于生产力来说比较落后，尤其是实行奴隶制度。
　　除了秦国保持现有状况、不再扩大奴隶规模外，诸国情况基本相似。
　　除了极少数的王族外，当世的人被分为三个等级：士族、庶族与奴隶。
　　此外，还存在一类特殊的人——阉幽之人。他们是被做过手术，剥夺了生殖器官的人。阉人之前是男人，幽人之前是女人。与我上一世的认知不同，他们不仅存于王宫，许多有钱、有权人家皆可拥有。甚至一些家境稍好的庶民家里也会养几个。他们多是奴隶，但也有些人混成了庶族、士族。他们多替拥有他们的人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许多人在行房事时都会有阉幽之人在旁侍候。当代的律法规定比较严苛，一旦触及，有些罪就会被判阉幽之刑，受刑者变成被阉幽的变态人。
　　我研究了一下赵国律法，发现对士族用典还是相当谨慎的。比如士族的人犯了应该阉幽的罪要改判其他刑罚，否则先夺其士族之位才能行刑。对士族的人用刑时不能打脸，不能进行性侵犯和伤害□。对士族女子轻易不能刑拘，一般有什么过错、嫌疑只圈禁在家中，由家人作保监管。除非有严重的罪行，也要单独进行看押。至于给士族女子上刑，要求更严格了，每用一次刑都要向上级单位报备。象左龙棠这种当朝元帅，一品武官，给其家属也就是左缃月上刑，只能报到赵王那里去了。
　　士族是世袭，除非有叛国谋逆的严重罪行，才会被夺去士族之位。也有少数庶族被提拨为士族。庶族要升为士族相当困难，几乎要对国家有相当大的贡献才行。由于受教育条件有限，许多庶族全靠在战场上奋不顾身、立下不世战功才有幸晋为士族。
　　提到作战，我想到左龙棠跟我说的他写的兵书。
　　我找了几本与作战有关的书来读，发现当前的战争形态还处在“以礼为战”的初级阶段，是以一种类似体育比赛的风格来打仗，很少讲求谋略。战争是在双方互有默契下进行，仿佛参加一场盛行宴，相互敌视却彬彬有礼。双方使节往来，约定战争的各个细节，时间、地点、军队，然后陈兵列阵，击鼓相交。
　　成王败寇。
　　明明是打仗，双方却都有一种高贵矜持，不屑与尔为战的奇怪思想充斥其间。
　　我明白了，这种社会人人以当士族为荣，士族人象鸟禽爱护羽毛一样爱护自己的声名和荣誉。作战中，不屑也或许根本不知用谋略，全凭气势和实力硬打硬拼。
　　还有一点，他们凡战讲究“出师有名”，似乎谁打架的理由充足就该谁赢。秦国这几年攻打赵国，居然说是为前赵王赵怡“清君侧”，收回他对赵国应有的统治权。
　　自我进入李文皓的书房之后，每天上午散步、练功，下午就到书房看书。李文皓一般傍晚回来就会直奔书房，和我聊一会天儿，我有什么不懂的就会问他。他与我言来语往，两人心情渐渐都开朗了许多，我们俩常常有说有笑。平日如果他有空呆在府中，我们时常散步、聊天。

　　祸国殃民

　　从李文皓口中我也知道了许多事情。
　　比如秦国意欲挥师东进，挺进中原，却屡屡败于左龙棠手下。左龙棠武功高强，善用计谋，身先士卒，杀敌奋勇，四年里击退秦王亲征的三次大规模进攻。归邯城前的那次累阳之战，一役击伤秦王，秦兵大败。他趁秦军气馁，出城反攻，追杀数十里。
　　这是我头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左龙棠的评价，禁不住心生自豪之感。
　　他还告诉我，秋交结一向自恃自己武功高强，结果他被我这个毫无武功的、还被捆在刑架上的受刑女子弄晕，成了满朝文武的笑话。自那以后他一直对别人说，其实左缃月武功高强，左龙棠有意隐瞒实在是居心险恶。但是左缃月的优雅与才气在士族子弟中是有目共睹的，大家都不认同他的话，经常在背后取笑他。
　　我笑着告诉他把秋交结弄晕只是凑巧罢了，也许是天助我也。
　　我还没想好怎么把穿越这件事对他说。
　　他还告诉我秋交结为什么那么积极地对左缃月下狠手。原来秋家也是士族，秋交结的大哥在军中曾是中级将领，但因武功好有点自恃甚高。三年前与秦交战，因贻误战机为左龙棠所杀。秋交结其实一度倾慕过左缃月，最后却由爱生恨。
　　这样言谈间，过了十余日。
　　一天早上，我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沉醉地想着前日和李文皓的言来语往，不禁有些莞尔。
　　忽然发现对面有个女子微笑地面对着我。
　　噢，My God！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伯大婶，兄弟姐妹，……都过来啊，快来看仙女！
　　只见那女子乌黑的长发垂在两边，长发掩映中一张小小的瓜子脸。肌赛白雪，肤如凝脂，洁白的脸颊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润。眉毛淡扫，好象细裁的柳叶一样，多一分嫌粗，少一分又细。长长的、翕动的睫毛下有一双清澈灵动的、水汪汪的杏仁形的大眼睛，眼眸通透明亮，眼珠黑如点漆，美瞳荧荧，泛着韶光，淡淡射出逼人的灵秀气息。小巧的鼻子秀丽挺卓。唇如樱桃一点，齿如编贝一片。这些美丽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更是无一不精致，无一不恰到好处。
　　我读过《诗经》，我读过《洛神赋》，今天始知什么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嫣然微笑，祸国殃民，…… ……呸呸，什么词，应该是魅惑无垠。
　　带着忌妒的心情欣赏了半天，我才发现，那是镜中的左缃月。
　　李文皓笑着走了进来，看到我对着镜子发呆，得意地说：“月儿，怎么样？一点伤痕都没留下。我的药很少给别人用，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我笑嘻嘻地回答：“药好也要人好才行，你给别人涂涂试试，保管没我这么好的效果。”
　　他笑着答：“我只关心你，管别人作甚？”
　　他走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聊天、说笑，时不时地，他就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依偎在他的怀中无比地满足。
　　看，我穿成了左缃月无比地美丽，我爱的人俊美心细，我们两情相悦。
　　真的是有所失，必有所得，我失了上一世的生命，失了武功，但得了良人，得了一身伤过无痕的异能。
　　我经常赖在李文皓的怀里向天空抛媚眼，老天爷，你好坏，你真会耍人家嘛，有这么好的人儿不早给人家，现在才让人家苦尽甘来。
　　李文皓的笑容魅力无比，象夏日的甘泉吸引人想纵身往里跳。
　　为了经常看到他的笑容，我甚至时常干那自己曾经十分不耻的事——象许多穿越小说的女主一样盗用些诗词名句吟给他听。
　　没有办法。
　　从他的言谈中，我发现李文皓极有才华。我虽然也会作些诗，在２１世纪那算小有才气，但与古人相比怎及得上。要不负左缃月才女的名声，要配上李文皓的才华，不用用老祖宗的精粹怎么能行。
　　博美一笑、仅限于博美一笑而已嘛。
　　李文皓常常为我的诗句赞叹、感慨，然后把我更紧地拥在怀中。
　　这样，过了将近二个月。
　　一个秋日的午后，秋高气爽。李文皓搂着我坐在我的屋前院中谈笑。
　　谈及秋天过后是冬天，李文皓说他很喜欢雪。鉴于之前我把中华五千年诗词文化的动人精华贩给他不少，他让我给他吟首写雪的诗。
　　我清清喉咙，在他怀里正一正身，以示庄重，然后用自认为最动人的嗓音声情并茂地背起来：“大雪纷纷下，柴米都涨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李文皓本来摆出一付准备赞叹、感慨的架势，此时忍不住“扑哧”乐出了声，然后意犹未尽地说：“再吟一首。”
　　“天地一笼统，井口大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他放声大笑，笑过之后突然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之前他还从没吻过我。
　　我迟疑了一下，便没再犹豫，尽我的一切去回应他。
　　他的唇温润绵软，在我的唇上轻轻擦动。他的舌柔软缠绵，在我的口中肆意纠缠。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变得强势，他一只手把我在怀里越搂越紧，另一只手在我的后背和脑后往来抚摩，他的喘息开始变得急促，我渐渐感受到他身体灼热的温度。
　　终于，他放在我后背的手伸入我的怀中，在我的胸前和小腹不安地摩娑、揉捏。他用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问：“月儿，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好象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他喃喃地在我耳边低语：“我真的可以吗？”
　　我又用力点点头。
　　我太渴望他的爱恋了。就象远航的归船看见暗夜中的灯塔，奋力地要驶向渴望已久平静的港湾。
　　这之后的日子我常常想，如果知道即将迎接我的命运，那时我还会不会点头。
　　我太贪心了，我太过耽于男女之欢的享受了，我似乎从一见到李文皓就下定了决心把自己交给他。
　　如果我洁身自爱一些，那么我们是不是一直会一如既往地在他的府中散步、谈笑，直到天荒地老？
　　注：1、女主吟的第一首诗为明朝人陆永伯的《咏雪》
　　2、女主吟的第二首诗相传为唐朝一个穷秀才“张打油”写的咏雪诗，原文还有人传做“黄狗变白狗，白狗身上肿。”

　　动如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唐·杜甫《赠卫八处士》
　　李文皓将我抱入屋内，放在床上，迅猛地欺身而上。在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而后把我紧紧揉在他的怀中。…… ……
　　我觉得我象一堆面粉，被打散了，揉碎了，然后和他变作的水和在一起，成了一个大面团。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我、也分不出你。
　　这就是两情相悦、身心交融的美好吧。这就是我一生两世向往和期待的朝思暮想，是我所有寂寂的夜里的思念若狂。
　　太美了，太好了。
　　李文皓，你填补了我那无法填补的空虚，满足了我不能满足的欲望！…… ……
　　我用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一刻也不想松开。
　　待到云止雨息，浪过潮平。他躺在我身边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发，说：“月儿你吃苦了，今后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我想，他在说左龙棠的事。
　　这个公道我当然要讨，有他帮忙当然更好。
　　我感觉有些困倦，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朦胧中，我感觉他起身下床。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忽然，我感觉到他在轻轻为我擦拭身体。
　　我睁开眼。
　　他披着薄衣，蹲在床边，耐心地为我擦着身体，嘴唇紧抿，目光温柔专注。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曾和他一样为我擦身的明尘动。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明尘动，你我已经如同那居于西方的参星和居于东方的商星一样，此起彼落，永不相见。上一世你我警匪有别，云泥异路，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这一世你我阴阳陌路，天人相隔，我竟然还能碰到如你一样细心为我擦拭身体的男人。
　　这个男人与我两情相悦，此时我没有被绳捆索绑。
　　我感到了幸福。
　　有泪水从我眼角滴下，一滴又一滴，落在床上。
　　往事不能重回，逝去的已不可追，今生的一切，我要好好把握！
　　此后几天，李文皓有空就和我缠绵。
　　他对我时而温柔细致、细细地体贴，让我的内心无限喜悦；时而狂肆暴烈、上来一语不发就予取予夺，让我隐隐有些忧心。我感觉他有些忧郁，有些心事。我不知什么事让他烦心，只想奉献自己全部的柔情去抚慰他，让他感到开心和安心。
　　这一天，我正在院子里看书，李文皓跑过来拉住我的手说：“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随他在府里七转八转，来到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小院。
　　地上有一个地道口。
　　我曾在见左龙棠之前以及在被押解往图州之前的监牢地上见过这种地道口。
　　我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进了地道，下面是一间刑房。
　　过了二个多月的美好生活，再见到这种地方，勾起了往夕我的所有惨痛的经历。
　　我痛苦地闭上眼，缓和了一下情绪，然后望向李文皓：“你要给我看什么？”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排架子前，那上面吊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已经经历过残酷的刑罚，身上伤痕累累。显然已昏过几次被水泼醒，身上有血水淋淋滴下。他们头发溺湿，低垂着头，紧闭着眼。
　　李文皓向边上示意，有人过去又泼醒了他们。
　　我正前方的那个人缓缓地睁眼、抬头，向我们望来。
　　我不禁失声大叫：“邹大哥！”
　　他就是押解我上图州，又将奴隶城的景况告知于我并替我向车夫要了四颗南海养珠的姓邹的官差。
　　我转过头，语句急促地问李文皓：“怎么了？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你想把他们怎么样？”
　　姓祝的也早醒了，他已经在旁边盯了我半天，听我问话，他嘶吼着说：“为什么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你。你的清白为谁所害，怎么不告诉他，却要拿我们来背黑锅！”
　　我一霎那间有些晕眩。
　　左缃月已非完璧之身了！
　　在我和李文皓合而为一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了。
　　李文皓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曾以为会与当初明尘动进入卓相悦的身体一样让我极度疼痛，牢记一生。但根本没有那种预期的疼。
　　事后，我曾细细想过。左缃月作为一个大家闺秀，人人心中倾慕、口中传颂的才女，想必会对自己的名声极度爱护。那么让她失身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与所爱的人确定会成亲，两情相悦，情难自禁，；二是为人所迫，身不由已。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一定是李文皓，风姿俊美，才倾天下，才子佳人，俊男美女，身心相系，同为一体。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一定是入监牢后身不由己，被人折辱。
　　事后李文皓对我那么怜惜，让我认定是第一种情况。
　　而今看来，全然不对。
　　那么左缃月一定是被人污辱了，最有可能的是在她入监牢之后，我穿越来之前。
　　难怪这几天李文皓有些焦燥和烦乱，原来如此。
　　自己心爱的人已非完壁之身，任哪个男人也会抓狂吧？
　　难得他竟一直隐忍不发，却立刻采取行动着手调查，要为心爱的人复仇。
　　他那句“今后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原是指此。
　　只是情况未明，嫌疑人还没定罪，他就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这一点我十分不赞同。
　　其实内心里我还是一个警察。我认为凡事要证据确凿，水落石出。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能随便冤枉一个好人。当然，我不评论姓邹与姓祝的好坏，但就我所知，在左缃月失身这件事上，不该让他们枉担干系。
　　李文皓哇李文皓，你起码先向我取个口供啊。
　　但转念一想，我又理解了李文皓。如果他不爱我，不会在意左缃月的失身，如果他爱我，谁又会向自己爱着的人逼问她失身的事呢。
　　我该如何告诉他呢？看来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只是当前，这两个人必须放。
　　我拉着李文皓的手，说：“皓哥哥，你和我上去，我有话对你说。”
　　李文皓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和我出了地道。
　　他带我回了他的书房，我们都坐了下来。

　　目瞪口呆

　　他静静地望着我，我沉吟了半晌，说：“皓哥哥，我本来早想告诉你，在内刑府中受刑之后，我忘记了以前的事。我是如何失身的，我实在记不起来了。但我肯定地告诉你，不是邹、祝二人所为，因为受刑之后的事，我的记忆很清楚。”
　　接着我把邹、祝二人押我上图州的情况告诉了李文皓。
　　提到那个白衣人，李文皓问我那是谁。
　　我说我不知道，到这儿之后我曾经以为是李文皓呢。
　　我说：“不管我之前是如何，是被迫失身还是自愿献身，我现在一概不记得了。从我在内刑府受刑后，我开始的是新的人生。我只知道我一见到你就爱上你了。和你在一起我的内心是无限欢喜的。如果你介意我的清白，那么你就将我送出府去。你我从此永不相见。”
　　听到这句话，李文皓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将我抱在怀里，说：“我怎么舍得，月儿，我怎么舍得！”
　　我说：“你放了邹祝二人吧，他们与此事无关。”
　　李文皓说：“不行，就冲他们在树林里对你说的那番话，他们就该杀。要不是流…… ……白衣人，你一定着了他们的道儿了。”
　　“他们是李延明的人，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敢对你起念头，我定饶不了他们。”
　　我疑惑地问他：“李延明是谁？”
　　“月儿，你真的不记得了？李延明是我义父，赵国当朝丞相。”
　　我忽然有点糊涂，不对了，这里面有些事情不对了。有什么是我不能了解的，有什么是我还未曾掌握的。
　　押送我的是李延明的人，他们对我心怀不轨。而李延明是李文皓的义父，李文皓却将我救回。
　　我问：“既然押送我的是你义父的人，你为何当初不求他把我直接送入你的府中。”
　　李文皓说：“我和他不过是名义上的义父子，我又何尝能真正让他为我做什么事！”
　　他与李延明的关系我暂时打听不出什么，也不适合此时询问。
　　我对他说：“咱们不看经过，只看结果。邹、祝二人押送我的结果是一路上对我照顾有加，临别赠珠于我，将奴隶城中情形细细相告，我领了他们的人情，他们也算于我有恩。对我有恩的人，如今我怎能如此相待？我们凡事要‘出师有名’，你不能凭他们没有对我做过的事宣判他们的罪过。”
　　李文皓说：“什么照顾有加，还不是迫于白衣人的淫威。但既然月儿你说他们没有伤害你，你让我放掉他们，我就放这一回。”
　　我长吁了一口气，说：“皓哥哥，谢谢你！”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几日我们相处也算欢快、正常。
　　没想到，这一天，李文皓又拉我到地下那个刑房之中。
　　我进去之前有强烈不好的直觉，让我迈不开脚步。但我又对李文皓有点不放心，不知他会做什么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里一排刑架上挂了八个血肉模糊的人。
　　我不知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文皓说：“月儿，一定是在奴隶城中他们污辱了你，今天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我这才意识到，这些人是奴隶城中那晚我见过的那些官差。
　　我忽然意识到，李文皓的性格中有我还未曾了解的另一面——执轴。
　　看来，在左缃月失身这件事上，我不给他个交待，他不会算完。
　　眼前这些拿奴隶不当人、行事禽兽不如的差人用来顶缸最好了。李文皓杀了他们，就会消气了，而我成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对象，按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更疼惜我。
　　可是，我曾经是一个警察。
　　实事求是是我最基本的做人准则。
　　此时，我甚至后悔，在奴隶城为什么费尽心机守住清白，如果被这些差人污辱了，今日我可以名正严顺地声讨他们，然后让我心爱的人为我报仇，然后我们的感情更上一层楼。
　　可是这些都是假设。
　　事实是，在奴隶城我守住了清白，这些差人对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无法用他们来给李文皓一个交待。
　　我对李文皓说：“你既然有本事抓他们回来，也一定有本事打听到我在奴隶城中的所作所为。你其实只要抓两个人就够了，就是在奴隶城看管我的阮、应二人。究竟有没有人污辱过我的清白，你找她二人一问便知。何苦用这么多人命来相逼？”
　　李文皓说：“就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月儿你告诉我，就是他们做的，我杀了他们为你报仇！”
　　我说：“皓哥哥，真的不是他们。”
　　李文皓忽然有点狂躁，他抓住我的两个肩说：“不是他们是谁，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是流云风？月儿，你告诉我，就是他们做的！”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流云风，我看着李文皓的样子，真的很心疼。
　　可我也知道，我一旦顺着他的心意说，就得连累几条性命。就算这几条命是有罪的，但他们不应该为我而死。
　　我的心担负不了这么沉重的罪过，这将会在我与李文皓之间产生永远的阴影。
　　我扑到李文皓的怀里，搂住他说：“皓哥哥，你冷静些。我们先回去，回头再说。”
　　李文皓推开了我，说：“月儿，我不听你说了。一回去你又会让我放了他们。今天在这里，我就为你报这个仇了。”
　　说完，他从边上人手中抓过一把刀，迅速地奔到那几个差人身边，手起刀落，结果了那几个人的性命。
　　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几条生命就这样在我眼前活生生地被扼杀。我想起其中那个说我的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勾魂儿”的差人，也是他说我有一身的刑伤我才得以侥幸脱身。那个差人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也许是跟随父兄在差人堆儿里打滚度日，才落得今日的地步。
　　可他不应该因我而死。
　　李文皓给我的感觉一向谨慎冷静，行事并不张狂，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儿。
　　他杀人的时候我居然动都没动，甚至来不及阻止！

　　干卿何事

　　李文皓上前抱起我，把我抱出了那间刑房。
　　我在他的怀里，突然感到有些寒意。
　　我才发现，我并不了解这个男人。
　　李文皓把我抱回房间，喂我喝了口水。
　　我浑身无力，靠在床边望着他。
　　他说：“月儿，你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
　　我问：“皓哥哥，你一下杀了这么多人，心里明知他们是不该杀的。你不恨我吗？你不怨我吗？以后还会象从前一样待我吗？”
　　李文皓说：“你别胡思乱想了，我替你报了仇，我还会象从前一样待你的。”
　　真的是那样吗？
　　有不信任的种子已经在我二人之间深种，说不定哪天就会发芽、成长，然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我二人之间制造一场又一场的事端。
　　我必须把这颗种子掐灭、捻碎。
　　我耐心地，轻声地说：“皓哥哥，我受刑后不记得刑前的事了。但我肯定我失身一定是受刑之前。你容我时日，仔细回想。等我想起来定给你一个交待。”
　　李文皓说：“受刑之前有谁最可能呢？”
　　原本我的答案是李文皓。
　　现在显然不是。
　　我说：“我也说不好。刑狱之中什么可能没有呢？”
　　李文皓忽然有点激动，他说：“刑狱之中又待如何？内刑府中都是阉人，又不敢动你的□，否则一旦事发，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入狱时你还是士族的大小姐，罪名未定，谁敢把你怎么样？秋交结给你上刑都是向上请了好几表才成…… ……你是想让秋交结那个阉人来承担罪过吗？他给你上刑，有那么多辅手，他若敢违律侵犯于你，那些辅手只要向上告状就能取其位而代之。他敢轻举妄动吗？”
　　“罢了，罢了，你说是他就是他吧！”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房间。
　　我呆立当场。
　　原来秋交结也是阉人！聪明如我居然没想透这一层。
　　只是一开始适逢我穿越，情况混乱，我当时头脑中跟本没联系过阉人这回事，对秋交结没往那上面去想，而后来也就忽略了吧？
　　现在看来，关于左缃月的失身，我曾设想的两种情况统统不对。
　　那么就是左缃月，在入内刑府监牢之前，已经失身了。失身于谁，是自愿还是强迫，已然无从考证。
　　我还知道，那一层薄薄的体膜，也可因外力作用无意之中损破。
　　左缃月倒底是哪一种情况？
　　我的心中乱作一团。
　　这个迷局无法可解。
　　几日之后，我正在房中床上看书，李文皓走进来，他眼神平静、声音平静地告诉我，秋交结死了，与人醉酒后溺死在河中。
　　我的心一瞬间揪紧，不是为秋交结的死，他这种人早晚要死，我是为李文皓的执轴骤然间感到焦虑。
　　我说：“皓哥哥，我清白与否，始终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若还是爱我，就请不要再追究了；不爱，就把我送走，让我回图州老家吧。或者，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解你抑郁之气，你尽管冲我来吧。不要再牵扯旁的、不相干的人了。”
　　李文皓忽然捉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他那一张俊美出尘的脸因为怒气显得有些僵硬。他盯着我的眼睛愤愤地说：“我真正要杀的是流云风！”
　　“他消失了，我到处找不到他。”
　　“尽管我打不过他，我宁愿与他同归于尽。”
　　虾米？谁？流云风是谁？干卿何事？
　　我忽然有种要崩溃的感觉——穿越太累人了！
　　那些穿越小说，女主一落地就混得风生水起的，实在是害人不浅啊。
　　我之前太偷懒了。我应该一早跟李文皓说明我是穿来的。
　　那时刻意没有说，潜意识里是怕他爱的是左缃月，听说我是穿来的卓相悦就不会理我吧？
　　天作孽，犹可活。
　　自作孽，不可活。
　　我只好再强调一遍说：“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无须牵扯旁的、不相干的人。”
　　李文皓忽然颓坐在我的床上，流着泪说：“谁是旁的、不相干的人？是我吧？”
　　“你的心里从来只有流云风。”
　　“在我的府中你从来不肯抚琴，你冠绝天下的琴音只是为他弹奏吧？”
　　虾米？我的房中是有一把古琴，我无聊时还去摆弄过。可我根本不会抚琴。我还以为那琴是古代上层社会人家的标准装备呢，从来没把它和我自己联系过，更不要说为谁弹奏、只为谁弹奏了。
　　我真蠢哪。
　　我说：“皓哥哥，受刑之后我彻底忘记如何抚琴了。”
　　李文皓没有理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第一次欢爱完，你居然流了泪，你对我是心不甘、情不愿，对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去图州的路上，遇见的那个白衣人就是流云风吧？他从邹、祝二人手中救下你，你就感激的以身相许了，对不对？”
　　“还是说，你们二人之前早就在一处了？”
　　啊，难道那个白衣人叫流云风？天可怜见，我连他的面貌都没见到。要以身相许也得容我有机会呀。
　　“之后去图州的路上他为什么阻止湛五救你？不让湛五把你带到我这来？他又为什么不带走你？他最后抛弃了你，你才转而来讨好我吧？”
　　湛五是谁？就是把我从奴隶城买回来，带到李文皓这里来的那个假张国栋吧？
　　“你是无所依靠了才来依附于我，只不过利用我、奉迎我而已吧？”
　　“你曾亲口对我说过你爱流云风，不爱我。现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嘎？我的大脑来不及反应和消化这些信息。
　　虾米？左缃月居然不爱李文皓？这么好的、神仙一样的人儿她不爱？
　　她爱的人叫流云风？
　　左缃月啊，你怎么回事啊？
　　你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了！
　　“月儿，你既然爱他，你给了他，又何苦来招惹我。我尝试过你的美、你的好，你的这种美好同样被其他的人享用过，远远先于我之前，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望着我，泪水已聚点成线，汩汩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居然在不经意间如此伤了我爱的人？
　　我的心揪成一团，然而话又无从说起。
　　我只有喃喃地说：“如果我真的做了，我一定不会否认。但我受刑之前的事，我真的想不起，真的想不起了。”
　　李文皓没有再说话，站起身走了出去。

　　再度为奴

　　我没有追。
　　追出去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因为他的泪在流，而我的心很痛。
　　此时，我急着解释什么都是徒劳吧。
　　再说我真的无法解释。
　　我清楚地知道，有什么将我和李文皓的亲密关系硬生生从中斩断。
　　无法挽回，不可弥补。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明。
　　我很后悔。
　　关于左缃月和李文皓的过往，我从未和李文皓好好地沟通过。从一开始，我认定李文皓是左缃月的未婚夫或男朋友，我过度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以为李文皓和左缃月彼此相爱相知，我沉缅于自己构想的爱情中，我幻想着天长地久。
　　而事实并非如此。
　　如今之计，只能将我穿越的事告诉他了。
　　如果早一点，是不是能避免今日的风波？
　　时至今日，我说了他会不会信？
　　早饭前后，我匆匆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要去找李文皓，在他今日出门之前。
　　我一定要将穿越的事向他说清楚。
　　我希望聪明如他一定能够理解。
　　我不要他伤心。
　　我渴望他对我重拾爱意。
　　就算他知道我不是左缃月，不再爱我，只要他别再伤心，我也认了。
　　如果他不再爱我，我就离开。
　　李文皓不在书房，我找到他的卧房。
　　不知为什么，我很少到他的卧房来。也许是没有必要，每次他有空都会去找我。
　　由于心急，我匆匆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而入。
　　眼前的情形却让我止了脚步。
　　没想到这么早他房中会有别人。
　　一个女人。
　　他正和一个女子坐在那里喝茶。
　　那个女子容貌美艳，姿态端庄，服饰华贵。
　　两个人凑得挺近，低低地说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李文皓抬起头，说：“是你啊。你先回房，我过一会儿来找你。”
　　我“哦”了一声，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快步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临关门之前，我听见那个女子问了一句：“是左缃月？”
　　我回到房间，心乱如麻。
　　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一早就过来了，还是昨晚就宿于李文皓的房中？
　　她与李文皓是什么关系？
　　还有多少情况是我所未知的？
　　穿越，穿越，让我欢喜让我忧的穿越！
　　我忽然很害怕这种茫然无助的感觉。
　　做卓相悦时的上一世，我依靠我的非凡的直觉、我的超强的推理能力、我所拥有的知识和功夫，对周围的世界和生活中的事件都有把握的能力。
　　自从穿成左缃月后，我的人生就处于失控状态。
　　我的内心焦燥不安。
　　我不知将会面对什么样情况。
　　我犯了兵家大忌。我不曾知己知彼，就盲目地、全身心地投身到一段感情当中，付出了所有，收获了猜忌。
　　正当我在房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房门开了。
　　我以为是李文皓，欢喜地迎了上去。
　　门外涌来一堆人。
　　他们捉住我，将我按跪在地上。
　　一个项圈套上我的脖子。
　　我脖子上原来那个奴隶城的项圈一到李文皓府中他就帮我摘掉了。
　　现在我又被套上一个。
　　套上之前我匆匆瞄了一眼。
　　只看清四个字：“李府性奴”！
　　我的回忆到此为止。
　　这就是我的一连串糟糕莫名、欲生欲死的经历。
　　此时，我还坐在之前受辱的那间地室的大床上。
　　在我被套上“李府性奴”的项圈之后，我就被那帮阉人拖到了这间地室里。
　　李文皓如同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样，冷冷地将我的后面“开了苞”。
　　我评估了一下门口的情况，那些身着黑衣的健壮男“护士”似乎是一直守在门口，看来看守比较严密，我跑不了。
　　即使能跑，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奴隶。
　　我想到了死，但又觉得心有不甘。
　　自我与李文皓在身体上发生了关系之后，他虽然步步紧逼，但每一次最后还是对我步步忍让了的。
　　我相信他对我是有感情的，然而究竟是什么让他决定把我变成他的奴隶，我一定要弄清楚。
　　我要和他讲清楚我穿越的经历，我要告诉他不管左缃月曾委身于谁，我是爱他的，无论他以后还爱不爱我，我不要他伤心。
　　从此之后，我开始地室中的囚禁生涯。
　　每日三餐，并未缺少。
　　之后我还提出了看书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现在地室里有不少书。我发现是从李文皓的书房搬来的。
　　这一天，吃过我在地室里的第十顿饭之后，我看了一下午书。
　　进地室之前那一天我是早饭时间去找的李文皓。受辱之后我在地室里的第一顿饭应该是中饭。这样算来，是我在地室里第四日的下午。
　　快到晚饭时间时，地室的门大开，一堆人开始来回忙碌。
　　有人将周围放上了夜明珠。
　　有的人擦那些架子。
　　有的人往池里注水。
　　忙活完之后，多数人退了出去。
　　两个粗壮的女人上来架起我，剥光我的衣服，将我锁在大水池边一个架子上。
　　架子放在一个浅浅的小水池里，浅水池里居然还有下水口，不知流向哪里。
　　架子侧看是个“人”形，正看是个“闩”形。正前面有两排木杠，上面一排吊着手铐，下面一排有皮绳子，“闩”字的两个脚上还有固定好的脚铐。她们把我的手铐在上排的木杠上，腰部则用皮绳子紧紧捆在下排凸出来的木杠上，两只脚被分开铐在“闩”字的两个脚上，由于木架的角度关系，我臀部后凸，整个人向前成１２０度角俯着身子。
　　她们用什么捅进我的□，引与一阵疼痛。我扭头去看，居然是一个大竹筒，前面接了一截细的小竹管。
　　她们缓缓推动竹筒后部的一个推杆将什么液体注入我的体内。
　　我猛然明白过来。
　　她们居然在给我浣肠。
　　上一世我们局里有个女同事，入院生孩子后告诉我们，一住院那天她就被护士刮了阴毛、临剖腹产之前又被做清洁浣肠，她说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一头待宰的猪。
　　那时候，我们几个没结婚的人并不懂得她的感受，还哈哈取笑，说她自己做完妈妈就吓唬我们，用语言暴力摧残我们这些未成亲的花朵，其心险恶。
　　现在我才知道当别人操控你的身体时的那种羞耻、愤恨、不甘的感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都不足以说明。

　　陷落尘埃

　　这两个陌生的、粗壮的、面容冰冷的女人，将浣洗的液体注入我的体内，我感觉肚子胀得难受，可是我不想在人前排泄。我忍啊忍，正当实在忍不住时，她们居然用一个塞子塞住□。
　　我难受得恨不得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们忽然拨掉塞子，我肚内的污物禁不住喷涌而出。
　　我浑身发软，只好把头靠在右臂上，闭上眼睛，羞愤得无地自容。
　　她们泼了几桶水冲洗我的下身和浅池。
　　待冲干净后又一次给我浣肠。
　　这样反复了三、四次，直到她们认为把我的身体里面清洁干净了，她们又把我放在大池子里面。
　　泡了好一阵儿后，来刷洗我的身体。
　　本来洗澡是件好事，我渴望了好一阵儿了。可当我提出要洗澡，没人理我。
　　今天是来把我刷洗干净。
　　我想到了被宰杀的鸡，先过热水好褪毛。
　　瞧，我又和鸡较上劲了。
　　原来做一个性奴是如此不堪。
　　刷洗干净之后，我被直接吊上了一个“门”形架子。双手高举吊在空中，双脚前脚掌刚刚够得着地。
　　不知李文皓又要搞什么名堂。
　　他这样折辱于我，可我心里却有些微微的欣喜，我想这是表示他要来了吧。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悲哀和可怜。
　　如同张爱玲所说，“当她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是欢喜的。”
　　我并不喜欢张爱玲的这个调调，我没她低得那么彪悍。但是，人生的际遇让我在无奈中走到这一步，事已至此，我在李文皓面前已没有自尊可言。然而我爱李文皓，因为我爱他，我可以在他面前低到尘埃里，我能忍受。
　　只要他来就好。
　　今天我一定要和他谈一谈。
　　告诉他我的穿越，解了他的心结，免得他再伤心，然后再决定我的未来。
　　等了有好一阵儿，我身体难耐，腹中饥饿，人有点昏昏欲睡。
　　朦胧中听到开门的声音，我急切地抬头望去，是李文皓来了。
　　忽然“轰”地一声，我浑身的血液忽地涌向头顶。
　　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人身高１米８５左右，体态健美，风姿俊朗，英气逼人。
　　两个人来到我的面前。
　　李文皓开始抚摸我，并对边上那个人说：“怎么样，我的小奴隶很不错吧？”
　　那个人站在边上但笑不语。
　　我感觉到羞辱，低低地对李文皓说道：“皓哥哥，不要这样，放了我！”
　　李文皓答：“你来我府上之后，从来不肯叫我的名字。现在才来叫皓哥哥是不是晚了点。”
　　“现在先得弄清你的身份，你只是我任意取乐的奴隶而已。”
　　“以后叫我主人，明白吗？”
　　“叫我宇主人，叫他”他指指边上的人“燕主人。”
　　他把玩着我的身体，邪气地说：“先叫一声听听。”
　　我闭上眼，扭过头，不理他。
　　他不是李文皓吗？为什么要叫“宇主人”？
　　耳边传来李文皓邪邪的声音：“那我就叫那些阉人来，教你规矩。”
　　罢了，罢了。这就是了解你的人。他可能看出我很怕那些阉人。
　　那些阉人，看上去是男人，其实又不是。他们触碰我的身体，让我感到极端的猥亵、耻辱和难以忍受。
　　我只好睁开眼，看着他叫了一声：“宇主子。”
　　心慌惊惧中走了嘴，叫成了电视剧清宫戏里听滥的台词——主子。
　　李文皓笑了，对那个“燕主人”说：“才女就是才女，连叫个人都要与众不同。”
　　那个“燕主人”也笑。虽然我因为在他面前感到无地自容而讨厌他，但我觉得他的笑并不猥琐，反而显得光华沉静，明朗柔和，如同春满芳山。
　　李文皓又转过头对我说：“叫他。”
　　我死样活气地叫了一声：“燕主子。”
　　李文皓轻快地对那个人说：“她是不是很美丽，很可爱？”
　　那个“燕主人”又笑着点了点头。
　　李文皓不再说话，专心地逗弄我。
　　我低低地求他听我说话，告诉他我有事情要和他谈。他让我闭嘴，并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他会把我交给那些阉人。
　　我也只有住了口。
　　我不知边上那个“燕主人”是谁，他与李文皓是什么关系，我如果当着他的面讲出穿越的事会有什么后果，李文皓还会不会相信我。
　　在这么一个我从来难以想象的难堪而诡异的情况下，我也没了主意。
　　李文皓却玩得十分兴起。他很了解我的身体，口手并用，不一会我就象一个烘烤着发了酵的面团，热烘烘、湿濡濡、软团团。要不是吊在那里，可能就成了一滩泥。
　　他当着别人的面玩弄我，而我的身体却对他无法抵御，这让我感到极端的气愤和羞耻。
　　还有无奈。
　　而今，我居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我只知道，我和李文皓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此时他象一个任性赌气的孩子，明明很喜欢一个玩具。可别的小朋友拿去玩了玩，他就不高兴了，非得说别人弄脏了，然后自己气哼哼地把玩具摔坏、扯烂。
　　我知道，无论过后他如何后悔和心疼，那个坏烂的玩具再也无法完好如初了。
　　仿佛心里什么地方被钝钝的刀刃慢慢地划开了口子，很疼。
　　很疼。
　　李文皓越折腾越来劲，终于狠狠地侵入了我的身体。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老天把我丢到这架空世界来，考验我个一溜十三遭，却也没让我快活多久，现在这算什么？
　　考验？还要考验我多久？
　　惩罚？我从没犯什么十恶不赦之罪，惩罚又从何谈起？
　　难道这是穿越必须付出的代价？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
　　我一激凌，这是什么状况？
　　我睁开眼，李文皓的双手如我所感，正放在我的胸上恣意地揉捏着。
　　是那个“燕主人”到了我身后。
　　我在猛然顿悟中感到极端的恐惧。
　　象是为了证明我的猜测，那个“燕主人”从□穿刺着进入了我的身体。

　　地狱尽头

　　我忍不住“啊”地呼了一声，疼得浑身一缩，两个脚掌离开了地面，身体失去双脚的支撑猛然下坠，胳膊被突如其来的下坠力弄得疼痛不堪。
　　然而也比不上身下的痛感。
　　我的泪水迸流，不住地深深呼吸想减轻痛楚。
　　“燕主人”的进入似乎刺激得李文皓更加狂乱，他们两个在我身体里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膜开始交流，一进一出，此起彼伏。
　　他们象做三明治一样把我紧紧地夹在中间。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只是有个声音在不停地碎碎念叨：“李文皓，李文皓，你何苦如此待我，何苦如此待我…… ……”
　　忽然，“燕主人”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两个人的动作开始一致起来，两人一起冲进我的身体又一起撤开，冲进时把我顶起双脚离开了地面，撤开时我的身体狠狠下坠把胳膊扯得生疼，两人一起冲击的力量让我不堪忍受，终于在他们两个齐齐的低吼声里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恢复了意识。
　　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谈笑。
　　我躺在床上，感觉到李文皓躺在我的身边，和他身体另一边的人低声交谈。
　　不用问，那个人一定是“燕主人”。
　　我的脑中已成了一团浆糊，他们谈些什么跟本没听进去，只觉得头脑中嗡嗡做响，他们的谈论声嘈嘈杂杂。
　　我躺在那里，浑身僵硬，不敢睁开眼睛。
　　我不知睁开眼后再去如何面对。
　　谁想到李文皓似乎发现我醒了，他笑了一声，又开始来抚摸我。
　　我象个鸵鸟一样紧紧地闭着眼睛。
　　李文皓抚弄了一会儿又进入我的身体。我闭着眼睛任由他施为。
　　我听到李文皓低低的哼声。
　　忽然间，我感觉气氛有点诡异，身体感觉异样。
　　不得不睁眼观看。
　　这一眼看得我肝肠寸断。
　　他们又在做“三明治”。
　　不过这一次换了做法，李文皓做芯夹在了中间！
　　我再次痛苦地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座跨海大桥轰然断裂，有一座高楼大厦倾刻间坍塌，有一股泥石流奔涌而来，烟尘四起，泥沙俱下，倾刻间将我深深掩埋。
　　李文皓居然是个双性恋！
　　在人类的性取向中，对两种性别的人都会产生性吸引或性冲动的取向被称为双性恋。双性恋产生的原因很复杂，与个人的生活经历密切相关。有些是因为在青少年时期，尚未了解和确定自己的性倾向，就尝试过两种经历；有些是以强烈的感情为中介，天生具有同时喜爱两性的倾向；还有些是出于个人成长经历及教育的原因，忽视了性别因素的重要性；…… ……
　　我不知道李文皓的经历，不知道他成为双性恋的原因。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我对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倾注了全部感情在他身上的这个男人居然一无所知！
　　他们两人在我身上又折腾了一阵儿，后来躺在边上睡着了。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一直瞪着眼睛发呆。
　　我该何去何从？我该怎么办？
　　离开李文皓？
　　外面是个什么世界？
　　左龙棠的事情情况如何了？
　　我一个奴隶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能走多远？
　　这世界之大我又能去哪里？
　　究竟要不要死？
　　种种念头纷至踏来。
　　之前，我的所有一切都以李文皓为系。
　　现在才发现，离开他的庇护，我居然寸步难行！
　　左缃月啊左缃月，也难怪人家对你予取予求。
　　谁让你自甘低贱，把一世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现在剩下的唯一牵挂就是左龙棠嘱咐我的兵书的事了。
　　之前我想过这件事，甚至本来曾打算托李文皓帮我取回，再不行真接交给李文皓就算完成任务了。
　　后来又想了想，既然答应了左龙棠我还应该亲自去做，再说李文皓要它不知能不能起到作用，别枉费了左龙棠一世的心血。
　　就拖了下来。
　　现在想来居然有点冒冷汗。
　　我与李文皓目前形势不明，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还很难说。
　　幸亏没把兵书交给他，现在看来他站在那一边儿我都没弄清楚。
　　他不会与左龙棠是敌对的吧？
　　我的脑中念头乱纷纷，一会儿间这个起了，那个落下。
　　细忆起来，我与李文皓一起生活的这二个多月来，我真的是蠢笨如猪。
　　什么事情都没搞清楚。
　　一味自顾自地沉浸在自我构想的虚幻爱情里。
　　那个精明睿智的卓相悦哪里去了？
　　可那真的是我自我构想的虚幻爱情吗？
　　要自我否定这份感情又太难了。
　　李文皓并非是不爱我的，他对我的感情我不是体会不到。
　　到底是什么让他因爱生恨？
　　他和“燕主人”是什么关系？
　　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报复我对他“隐瞒”了失身的情况吗？
　　他非得把我弄得低低地，低到尘埃里，变成一滩泥，随他揉搓，任他践踏，他才算满意了？
　　这样做到何时他会觉得够了？
　　我无声地躺在李文皓身边，唯恐吵醒他又会身加羞辱。我脑中乱念纷纷，却无人诉说。心中万分悲伤，却泪都不敢流一滴。
　　就大瞪着眼睛躺在那儿，象一具行尸走肉。
　　不知过了多久，边上有了动静。
　　我连忙闭上眼装睡。
　　两个人起身了，边悉悉索索地穿衣服边聊天。李文皓管那个人叫“燕兄”，那个人称他“宇弟”。他们两个在一起似乎话很多。说些文治武功，朝中之事，或诸国的事。由于什么都不知道，有些我根本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一起向门外走去。
　　我听见那个“燕兄”对李文皓说：“让她住回去吧。这里呆久了终究气闷…… ……”
　　待他们出得门去，我翻身坐起。
　　眼泪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滚滚落下。
　　世界未日已经来临了吧？
　　是地狱也到了尽头了吧？
　　明天太阳不会升起了吧？
　　我的人生再一次陷入绝境里。
　　还没等我再有什么动作，门开了。进来两个粗壮的妇人让我穿好衣服跟她们走。
　　我又回到我之前住的地方。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世界未日也没有来临。

　　逆来顺受

　　我依旧起床、穿衣、喝水、吃饭、练武、看书、散步，只是再没有做饭。
　　时常心里会一阵一阵地抽痛。
　　周围处处有我之前和李文皓的美好回忆。
　　景色依旧在，只是心情改。
　　此时的我仿佛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无奈、无耻、又无赖地住了下来。
　　不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无论我睡觉、穿衣、洗澡，包括如厕，身边都有两个影子一样的壮妇，门神一样地看着我，李文皓居然连死的机会也不给我。
　　可是我居然也没有绝死的念头。
　　我总还期待着事情能有转圜的余地。
　　期待着李文皓心情平复之后能听我解释，然后恍然大悟，我们重回以往的欢乐时光。
　　我是不是很低贱？
　　被人踩到泥里还渴望他的怜惜。
　　李文皓有空就来折腾我，每次都和他的“燕兄”一起来。
　　他故意让我摆出种种让我感到难堪和羞辱的姿势。
　　有时还会把我抱回那个之前受辱的地室去折腾一番。
　　我居然不吭不响任他摆弄。
　　“燕兄”对他似乎也宽纵溺爱，只是配合着他的要求。
　　至少还不是太坏，这个“燕主人”对我并不暴虐，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爱屋及乌的怜爱。
　　怜爱？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李文皓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人生观、荣辱观、爱情观、两性观…… ……观观观。
　　人生活着总要有点念想。这一生两世里，我是曾贪婪地、偷偷地求上天多赐几个美男给我，让我的人生过得精彩纷呈，可我从没设想过这样三人行的状况。
　　如果是别人这样对我，我一定会抗争到底，要么寻死觅活。
　　可是李文皓这样待我，我居然逆来顺受。
　　也许我对李文皓始终抱有希望，期待能和他重拾旧好。
　　看来我对美男是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我是没救了。
　　这一日上午，我正在练功，李文皓和他的“燕兄”又来了。
　　这之前李文皓一直没看过我练功。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般上午都出去，而我上午练功。
　　不出去的时候，要么前一天夜里就宿在我房里，要么一大早就过来了。然后上午我们就聊天、谈笑，我就没有练功。
　　这天他二人不知有什么闲情逸致，上午就过来了。
　　我正在练上一世的父亲卓正启传给我的卓家拳。
　　卓家拳是父亲卓正启祖上家传的功夫，传子不传女，但他传给我了。
　　我参加过警界和地方的一些武术比赛，比赛之余和别人交流时，多数人认为卓家拳应该是属北腿的一种。
　　中华武术有“南拳北腿”之说。北派武术大开大合，蹿纵跳跃，舒展大方，拳法上常用砸、崩、捶，出手强调抡、冲、撞，腿法进攻则变化多端，踢、踹、扫、摆无所不用其极，高可踢面，低可踢腿，转则踢向四面八方。
　　记得当年曾有一款经典对战格斗游戏《街霸》横扫天下。其中，具有博大精深的武术传统的中国，其代表居然是一个叫春丽的女孩子。其实，她的绝技“百烈脚”和“霸王旋风腿”很好地体现了北派武术的特色，动作迅捷、跳跃灵敏，擅长用各种腿法攻击对手，格斗风格华丽绚烂，悦目而又致命。
　　我曾大言不惭地对警校的同学们说：“知道吗？春丽的原型就是我！”
　　惹来一阵轰笑打闹。
　　相较起来，南派武术的特点是短桥寸劲，阔幅沉马，迅疾紧凑，具有灵活、快速的特长。
　　但也有一些人认为卓家拳兼有南北之长。
　　的确，卓家拳腿法、弓步、冲拳、还有多数技手都是明显的北方拳术特征，但其中的一些短打技手却有南拳一样短小精悍的特征，技击性很强。
　　而且，卓家拳讲究内外兼修。我从小就在父亲的指导下苦练内功，通过挺胸收腹、沉肩夹肘等动作来协调胸、腹、背肌肉群的运动，时间长了，形成了灵敏的条件反射和布气状态，使得动作的运用从慢到快，从刻意到随意，最后达到收放任意，自然而然。
　　所以，尽管我做卓相悦时个子不高，只有１米６１，腿功发挥不到最优状态，但有从小兼修内外之功练就的意技相通以及卓家拳兼具南北之长的特点，使得我的功夫步入高手行列。
　　变成左缃月后，我的腿到是长了，腿功可以充分地发挥，但左缃月大小姐身形、步法不再灵活、迅速，力量根本不到位，我从小苦练而来的力量全部不复存在，所有的招式成了花架子。
　　我看到李文皓和他的“燕兄”没有理睬，象做秀一样演完正在练习的花架子套路，然后做了收势，长吐一口气。
　　他们俩也没打断我，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完。
　　李文皓望着我，美滋滋地说：“月儿，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练过武功。你不是不会武功吗？”
　　我翻着白眼说：“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我发誓，我没写错。虽然上一世这句俗语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可是，我猜，左大小姐肯定吃过猪肉，但未必见过猪跑）这是我将以往所见所闻略加整理，自创的武功。从此后我要发奋练功，专门对付那些胆敢欺负于我的坏蛋！”
　　李文皓的“燕兄”在边上“卟哧”一笑，说：“左姑娘果然是兰质慧心，聪颖过人。”
　　李文皓这个“坏蛋”跃跃欲试地说：“月儿，我来跟你过过招。”
　　我知道他不会跟我正经比试，要么是好奇地试探于我，要么是居心不良想戏耍于我。
　　我抱抱拳说：“请赐教！”
　　他脱下外面的长袍，只剩里面的一身短打。
　　我开始在原地像拳击手一样弹跳着。
　　李文皓看了我一会儿，我向他勾勾手指。
　　此时这种弹跳对我很重要，它有利于我审时度势和随机应变。
　　父亲刚教我功夫时，就对我说过：“我身由静而动，须克服自身之恒静惰性，而使我身产生恒动之惰性。愿望欲动手，须先使自身进入恒动之惰性境界，处于此种境界，技击时始能得力也。”我现在不能象卓相悦那样对力量收发自如，瞬间发力，只能先让自己动起来，产生“恒动之惰性”。

　　初相试探

　　在中国武术中，最初是李小龙把拳击的小跳加入进来的，这是他创造的截拳道的一个重要内容。大家可以在很多片子里看到李小龙“像猴子一样”蹦来蹦去。
　　我现在就在“像猴子一样”蹦来蹦去。
　　但我知道，必须找机会速战速决，这样下去我的体力消耗太大。
　　李文皓脚上没有什么攻击动作，双手运了一个势，向我出掌。
　　我不能与他硬碰，只能预见掌势，移步闪开。闪开时外人看上去也许算是敏捷，然而我自己的感觉是身子发沉，狼狈不堪，与做卓相悦时相比差距好比天上地下。
　　好在李文皓出掌也没用几成力，只是在试招。他又变了几招，我凭卓相悦长年练功养成的本能感觉闪躲了几掌。
　　这几下，我了解了李文皓武功的特点。他的招式看似精简，但形简而意繁，一个简单的招式，后势似乎有几种可能。这种武功技巧的建立应该是强调力量优势的，而他对我没用什么力，我和他有缠斗的可能。
　　缠斗中，他一拳向我的面门击来，此时我步法已老，凭左缃月现在的速度已没法躲开，只得抬起双臂，曲起双肘，握紧双拳，缩头将两只小臂护在头脸前。这是拳击术里的护头方法，我只是凭本能进行运用。
　　李文皓的右腕与我左手小臂相交，震得我手臂有点发麻。其实要是真的比试，此刻我已经输了，左缃月的身体没有长期横练之功，根本不经打，李文皓若用力相击此刻可能击断我左手小手臂。
　　管他呢，我就假装没这回事，左手反手扣住他的脉门。拳击护头，虽然有点冒险，但最大的特点是随时可以转换手法，随机应变，达到意外之功。
　　如果此时我力气足够，便可凑上右手，双手握住他的手腕，侧身，给他一个背摔。
　　但他此时没有用力，招数未老，下盘极沉稳，我根本摔不动。搞不好还要被他左手扼上脖颈。
　　李文皓笑了笑，根本不在乎被我扣住脉门这回事，他知我根本没有力气制住他。
　　看来我耍赖，他也耍。
　　他轻易摆脱我的控制，顺便还捏了我一把，双手改为从两边夹击我的头部。这招我要躲不过，恐怕他会捧住我的脑袋强吻都是有可能的。
　　我低头俯身躲过他的双手，趁他没有收势之时，下盘略略有些不稳，双手已抱住他的两条大腿，肩接住他的腹部，以左缃月拥有的一个平常人的力量，乘上他的进攻之势，四两拔千金，将他抱起至肩齐而后转身摔在地上。
　　这招我用的摔跤中的动作。
　　我对李文皓躲不开、打不过，只能近身缠斗，逢粘便摔。只因他对我不使力、不斗狠，我总能找到机会摔他过一把瘾。
　　那位“燕兄”在边上大声叫好。
　　李文皓躺在地上美美地笑，嘴里嚷道：“唉呀我的小月儿，我可着了你的道哇。”
　　我故做潇洒地拍拍双手，说：“哼，看今后哪个坏蛋还敢欺负我！”
　　李文皓从地上爬起来，假意躬了躬身，拉长声音唱道：“‘坏蛋’知错了，‘坏蛋’以后不敢了。”
　　我们三个人都笑。
　　那天中午，他们两人在我房间里就餐。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前所未有地有说有笑。
　　那位“燕兄”说：“难得左姑娘有如此志气，又有如此见识，短短数月竟能有如此武学修为。”他一定以为我从入内刑府牢狱就开始“自创”武功了。
　　我说：“什么短短数月，我觉得我前世根本就是个武功高手，都练过一辈子了。”我要抓住一切机会给李文皓灌输些“前世”“今生”的概念，为以后跟他说穿越的事儿做个铺垫。
　　那位“燕兄”说：“只可惜左姑娘没有丝毫内力，否则可晋级武功高手的行列了。你的武功千变万化，没有一定之规，但十分奏效。”
　　当然千变万化了。我有卓家拳的坚实功底，上警校又学了跆拳和散打，自己对拳击、摔跤、截拳道、空手道、柔道、还有不知什么道都有兴趣而研究和涉猎过，再加上做警察经常在实践中运用，还时不时参加比赛与高手们切蹉切蹉，我的招式基本上已能化繁就简，只求效果，不在乎用的是什么功夫。其实，练一种武功到了一定的阶段，再学习其他门派的武功，是有一通百通的感觉的。
　　当然十分奏效了。我用的武功都是多少人琢磨和实践了多少代的，能不奏效吗？踩在巨人的肩膀上，想不当巨人都不行啊。
　　李文皓说：“燕兄，我听说齐国有专门修炼内功的心法，等有机会我们找来给月儿试试。”
　　那位“燕兄”说：“如有可能，是可一试。可是齐国人都挺神秘，他们的功夫一般不传外人。得其内功心法不知要费时多久，再让左姑娘练不知多久才能见效。”
　　李文皓嘀咕说：“聊胜于无嘛。”
　　他们俩又议论了一番当世的武功。
　　我看看他们兴致颇高，趁机问李文皓：“你不是叫李文皓吗？为什么让我叫你‘宇主人’？”
　　他们二人骤然停顿，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文皓叹了口气说：“月儿你果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的原名是羽文皓，做了李延明的养子后才改的姓，你们一直都叫我羽文皓哇。你如何得知我叫李文皓的？”
　　我说：“在你书房的信封上看到的。”
　　李文皓说：“我在赵国的公文往来都是写李文皓，但私下里大家还是叫我羽文皓的。”
　　李文皓说完，若有所思地埋头吃饭。
　　我又看他的“燕兄”，他说：“我叫燕丹晨，从前左姑娘与我未曾谋过面，但应该听说过。”
　　我问：“是红彤彤的早晨？”
　　他说：“不，是赤胆忠心的臣子。”
　　原来是燕丹臣。
　　我揣测地问：“那你一定是燕国栋梁之臣的后代了？”
　　他有些忧闷地说：“燕是燕国的国姓，我是燕王的长子！”
　　嘎？燕王的长子怎么跑到赵国来了。
　　燕丹臣又对我说：“左姑娘你一定也不记得了，羽文皓是韩王羽成东的儿子。”
　　嘎？王子大聚会？
　　羽成东我听左龙棠提过，就是废韩王而自立，励精图治，短短十余年将韩国治理得国富民安，但无人承认他的地位，大家以“羽贼”称之的韩国前丞相，当今的韩国国王。
　　燕丹臣又补充说：“我们都在赵国做质子！”
　　原来如此！

　　迷雾重重

　　记得在中国历史上，秦始皇他爹异人（后改名子楚）就曾有过在赵国做质子的经历。若没有认为他“奇货可居”的吕不韦把他弄回秦国，就不会有秦始皇了，中国的历史恐怕会是另一种样子了。
　　羽文皓与燕丹臣俩人吃完饭就走了。
　　走前，燕丹臣对我说：“等有时间我再把姑娘想听的事说给你听！”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原地坐了片刻，消化着我刚刚得来的信息。
　　至此之后，羽文皓和燕丹臣还是经常前来。
　　我身边的影子门神被撤走了。
　　那些壮妇虽然被羽文皓撤走了，我却开始留意起她们。
　　羽文皓不在府中时，我就开始在府里到处闲逛。以往我散步时，也是这样到处乱走，没有人管我。
　　羽文皓的府宅不大也不小，以往我本着尊重对方的原则，没有刻意打探过什么。我只到花园里散步，其他地方我会刻意回避。现在，当我有意查探，很快就搞清了他府中的布局和结构。
　　现在我知道，那些曾摆弄和看管过我的壮妇是幽人，他们同府中的阉人住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还有，当我在那间地室里受辱的时候，那些为羽文皓端茶送水、捏腰捶腿的美女也住在附近的一处院中。她们定时会在院子里打打闹闹，生活好象过得挺自在。但她们的自由度显然没有我高，她们从来没出过那个院子。
　　原来那些阉幽之人，还有那些女子——她们也都是奴隶，都是李延明赏给羽文皓的。
　　当得知羽文皓是质子，我就开始感觉他的生活并不简单。他的日子表面上看奢华美丽，似乎风光无限，但我细细体会，才发觉其中似有激流暗涌。
　　我看了他在书房里的公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来，他在赵国承担的公务，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羽文皓这个人，别看他是个双性恋。面对我时，他的大男子主义倾向还挺严重。看来，他是什么也不准备对我说，什么也不想和我商议，什么主意他都自己拿好了。所有的事，他不说我就不问。
　　我自己找答案。
　　我先从那些女子入手，我摸准她们在院中玩闹的时间，经常跑去听她们的墙脚。
　　她们时常议论羽文皓，说摊上这样的主人真幸运，这么美的人天上有、地下无，光看着都舒服。有人说不知什么时候，羽文皓会再召她们去侍候。
　　有人提异议，说侍候什么呀，没见他对那个漂亮女奴那般折辱。
　　我猜她们说的“漂亮女奴”指的是我。
　　立即有人应她的话儿，说：“那算什么折辱！你当奴隶时间不长，一来就碰上这么好的主人。你不知道，他们士族那些公子这样对待女奴算平常的了。我见过多少姐妹，被他们连折腾带虐待，不出一夜，人就死了。”
　　立刻有人随声附和。那人说她有一次被她的前主人送给主人的一帮朋友玩弄，那天她晕死了好几次，她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后来，歇了一个多月才活过来。
　　有人感慨道：“我们在这里做奴隶，该知足了。哪有奴隶象我们这般自在。主人不找我们，是好事！”
　　她们还说，那个漂亮女奴不跟她们住在一起，显见主人对她好一些。有人说：“人家长得漂亮，有什么办法呢？”另外有人感叹说：“做奴隶，漂亮未必是好事！”
　　我听了几天，她们说来说去，无非是做奴隶那点事儿。
　　我才知道，原来奴隶真的不是人做的。
　　我又将目标转向那些阉幽之人。没多久，我就发现其中有两个行动有些诡异。他们时常在花园深处的一个十分隐蔽的角落里嘀嘀咕咕。我摸清他们见面的大致规律后，就开始到那儿附近去蹲坑守候。
　　他们见面，互相交流羽文皓近一段时间在府内的活动。我从他们谈话中知道，他们主要负责监视羽文皓的私隐，包括他的房中事。至于羽文皓平日活动，好象在府中护卫里有人负责监视。
　　有时候，他们会提到我。他们讨论我和羽文皓的关系。他们说，说我是奴隶吧，羽文皓待我跟其他那些女奴有区别；说不是奴隶吧，明明羽文皓和燕丹臣将我折腾得够呛。最后他们商议，可能因为我长得漂亮，羽文皓待我有点宠溺。只要其余方面没什么异常之处，他们就说羽文皓待我如奴，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听得，他们是向府内一个姓“池”的护卫汇报他们监视的情况。听他们的口气，很想找到羽文皓的什么把柄或短处，那样似乎他们就能升成庶人，可以得到自由的生活。有一次，其中一个对另个一个说，池护卫转告他们，李丞相特别交待要注意我和羽文皓之间的谈话可有涉及各国形势，尤其是军事情况的。
　　我恍然间寻到些线索。
　　羽文皓作为一个质子，他的举动可能一直处于赵人的监视之中。而负责对他进行监视的最高首领，搞不好就是李延明。我不知羽文皓怎么会成为李延明的义子，但看来他二人之间显然不是你侬我侬、互相喜爱才做的义父子。
　　这一夜，我猛然在梦中惊醒。我忽然想起当日秋交结逼我写招服时，曾经说：“我可没象李大人那样期待左才女能写出什么语惊天下的招服，你把这个抄一遍就行了！”我现在恍悟，当日他说的“李大人”可能就是指李延明。不叫“李丞相”而称“李大人”，可能两人关系颇近。
　　李延明一定是左龙棠的对立方！
　　李延明监视羽文皓，搞不好也发现了我。也许李延明已经知道我是左缃月，知道我现在在羽文皓府中，是以我和羽文皓的关系也被列入监视之列。
　　想到李延明让人注意我和羽文皓之间的谈话有否涉及军事情况，这个信息让我感到有点心惊。搞不好，左龙棠当日对我说的话也被人偷听了。也许李延明已经知道左龙棠有本兵书这回事了。当日，我说自己失忆了，左龙棠不得不将藏兵书的详细地点描述给我听。如果有人真的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天哪，也许现在兵书已经不保了。
　　我在深夜之中感到了惊惧。
　　但转念一想，如果李延明拿了兵书，我对于他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他根本不必再关注我了。难道他没偷听到我和左龙棠的谈话？还是他听了但没找到兵书？还是他关注我仅仅因为羽文皓？
　　当前的种种情况对我来说真是一个迷局。

　　三观不正

　　我在层层迷雾中似乎也找到了些脉络。
　　就算许多事情我还没弄明白，但仅就羽文皓将我变成他的奴隶这件事，我能猜到大概有双重的因素在里面。
　　一是内因，他嫉恨我。他认为我对他不是真心实意，他认为我爱的是流云风，他觉得我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流云风了，但因流云风没来救我，所以我又转而讨好他。他认为我表面上对他再好，却非出自真心，这让他又嫉又恨。
　　二是外因，他折辱我，也许是做给别人看。他或许知道有人监视他，如果他对我太好，我可能会成为他的软胁。
　　其实，我猜测，就算羽文皓自己，可能也没搞清楚倒底对我是什么感情。估计同我一样，他也处于混乱之中。欲爱不能，欲恨也不能。于是将我弄成这种似奴非奴的状态，得过且过。
　　我们两人之间的种种情状，真的是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有些事，做得出来，却未必说得出口。羽文皓不肯跟我沟通，我想，他宁愿我恨他，也不愿我怜他。
　　自那次比武之后，羽文皓和燕丹臣再来找我，我们在一起多了一项内容——讨论和切磋武功。
　　我的有些武学理论常让他们俩赞叹，我都以看书后想出来的塞之。我希望羽文皓感受到我的武功理论造诣的不同凡响，为我今后与他谈穿越的事做个佐证。
　　羽文皓还是和燕丹臣一起与我做男女之间的事，但有时燕丹臣没来他会一个人来找我。
　　我还没有弄清楚他和燕丹臣之间的关系，也就没有贸然与他谈穿越的事。
　　但他折辱我的心思却淡了，我们二人在一起的时候还算正常。
　　他开始喜欢指导我学他们的武功，把之前指使我如何在床上摆姿势的劲头儿，变成了指导我的武功招式。
　　有一天他忽然心有所悟地说：“月儿，你最应该学的是你父亲的左家枪啊。”
　　我问：“你学过我父亲的左家枪？”
　　那一定是左龙棠的拿手绝技。
　　他说：“没有，但他和我们讲过左家枪的要义，还给我们演示过，我还经常看他用枪和流云风过招。”
　　提到流云风，他口中含混带过。
　　但我读他口形，也知道他说的话了。
　　于是羽文皓开始拼命回忆左家枪的招式，并指点给我。
　　一来二往中，我们之间似乎又有了从前的默契和快乐。我直觉羽文皓开朗了许多，不复有从前我们在一起时偶尔流露出来的阴郁。
　　这一天他终于将所记得的左家枪都教授完了。他叹息了一声，说：“你虽然不能女承父业，但学会左家枪，左元帅泉下有知也当欣慰吧！”
　　我问：“你和我父亲很熟？”
　　羽文皓又叹了口气说：“月儿呀，我是你父亲的学生。我跟他学习兵法时你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羽哥哥，你说我们熟是不熟？”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直觉羽文皓不喜欢和我谈之前的事。
　　这一日午后，我一个人在屋前院子里看书。
　　燕丹臣来了。
　　他是一个人。
　　他一定是来找羽文皓的，羽文皓今天出去了。
　　我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看书。
　　他合上我的书，笑着说：“好个大胆的小奴隶，主人来了居然视而不见！”
　　我只好敷衍地躬了躬身道：“燕主子驾到，不知有何吩咐。”
　　他猛然抱起我说：“我吩咐你好好地侍候我。”然后抱我进屋，把我放在床上。
　　嘎？这是什么状况。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低头吻了上来。
　　等等，这是做什么？他不是喜欢男人的吗？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看到我的样子，似乎在笑，然后用手合上我的眼睛。
　　他的接吻技巧居然很好。
　　我的脑中纷乱如麻，身体却渐渐有了反应。
　　左缃月的身体和卓相悦一样，是那么娇贵敏感。
　　他又沿着我的脖子往下吻，边撕扯着我的衣服，吻到我的胸前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吻上了我的□。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以往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副心思都放在羽文皓的身上，想着怎么样和他沟通，怎么样重修旧好。
　　对于燕丹臣，我总是象鸵鸟一样把头缩进掩体里，假装视而不见。我把他想象成是羽文皓报复我的工具，等报复完我，羽文皓就会把他丢掉的，到时候我选择对他失忆。
　　可今天的情形如此诡异。
　　等我脑子渐渐恢复理智，我的身体已经成了他手里的面团，他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最后，他对我做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事。不是以往他加诸在我身上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一个男人对待一个女人的那种。
　　风止云息后，我们俩人躺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终于开口说：“月儿，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我的心里也是有些莫名的欢喜的。可如果那样，我成了什么？猥琐的性奴？放浪的女子？
　　我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燕丹臣说：“月儿，你从来都没有错。只是你太美，太好，引得人人以得到你为荣。我也不能免俗。”
　　我的泪流了下来。
　　他是在宽慰我。
　　我是否真的有了奴性，任凭命运来摆布。
　　羽文皓对我予取予求，我可以安慰自己：我全身心地爱着他，所以不介意低到尘埃里。他只是思想有点疙瘩，一时想不通。我要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与他重修往日之好。他心理有点疾病，我要耐心忍耐，用我的爱意去医好他。
　　所以我厚着脸皮，忍受羽文皓之前的种种刁难。
　　那么燕丹臣该如何讲？
　　我对他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他是硬生生扎在我与羽文皓之间的一根刺，我一度那么想拔之而后快。
　　而现在他以一个男人占领一个女人的方式侵入了我的身体，背着羽文皓，我居然有一点点享受，有一点点欢喜？
　　我堕落了！
　　从前那个爱恨分明、刚烈如火的卓相悦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现在只剩一个名叫左缃月的空壳子，一个奴隶，一个真正的奴隶，为了她的主人的宠幸而心怀窃喜的奴隶！

　　豪门秘史

　　我问吴楚风有什么爱好。
　　他双目灼灼地望着我，告诉我，他喜欢练武、读书和四处游历。
　　吁，我长出了一口气。不错哇，他的爱好至少还都十分健康。看来他算是个不错的二世祖。
　　这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
　　自从皇天正过世后，我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吃过早饭之后，吴楚风邀请我到山庄里走一走。
　　我反正也无所事事，就随他在山庄里遛了一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上一世我读书时，看到过这个山庄、那个山庄的称谓，以为只不过是对某类人家宅的一种称谓。除了承德避暑山庄是古代帝王宫苑，其规模不可等闲视之外，在我的头脑中，其他山庄，不过类似于张艺谋拍《大红灯笼高高挂》取景用的乔家大院那样的形式和规模。就象２１世纪，一个居民小区就可以称“花园”，一座大楼就可以称“广场”一样。
　　看了沅芷山庄，我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山庄是个什么概念。
　　沅芷山庄占地２５０亩，在规模上比我认知的乔家大院大出１９倍。整个山庄依山傍水，人文建筑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风景秀美。我们所在区域是主宅区。平时吴楚风母子不住这里时，偌大个主宅区仅有山庄管事一家人和一些经过千挑万选的主宅下人居住。
　　此外，还有二大片住宅区和一大片栈房区供山庄的下人、还有为山庄工作的庶民和奴隶居住。山庄内还有家祠、祭祀地、陵区、歌舞台、马房、溜马场、饲养区、作坊区、花园、菜园、果园、林场…… ……山庄外的几百亩田地也是山庄的附属地。整个山庄俨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区。
　　吴楚风说，沅芷山庄是他外祖父家族的世袭封地，先后建设了３００多年了，是以功能完备，运转顺畅，是所有的山庄里他最不用操心的一处。
　　我不仅咂舌。这样的山庄有一处就足够一辈子逍遥快活的了，听吴楚风的口气，他所拥有的可不止一处。
　　我实在耐不住好奇，问他这样的山庄他还有几处。
　　吴楚风说，他还有三座山庄，不过与沅芷山庄形式、规模都不相同。其中有二处是他外祖父购买的，有一处是他外祖父亲建的。他和他的母亲常住的山庄在楚、燕、吴三国边境附近，叫做春江苑，正是他外祖父一手建成的。
　　我有点冒昧地问他，刚才在主宅区域内，我看到的下人都是男的，好象没有女的，不知我的观察对也不对。
　　吴楚风毫不介意地说，是这样的。这是为了照顾他母亲的情绪。
　　接着，他告诉了我他母亲曾经的一番遭遇。
　　他外祖父生了一大堆儿子，他的母亲是唯一的女儿。他外祖父从小将他母亲视为掌上明珠，格外地疼爱。将他母亲养成了一个才艺过人、心思单纯、不懂俗事的人。后来，他母亲在景色优美的岳山邂逅他的父亲，两人一见钟情，顿生情愫，山盟海誓，互结同心。
　　可是，等到谈婚论嫁时，他母亲才知道他父亲早已是妻妾成群。她一个从小被宠爱惯了的大家小姐，也只能嫁给他父亲做一个侧室。为了爱情，她母亲委屈了自己。嫁过去之后，他父亲对他母亲是很好的，但他母亲根本无法适应那种大家族内院的生活。那里的女人之间，表面上的争宠争奇斗艳，内里的争斗血腥残酷。他父亲对他母亲的一点宠爱，就使她成为众矢之的。
　　一次，他父亲的正妻趁他父亲出外办事，设计陷害他的母亲，诬她通奸并将她囚禁欲置于死地。在那之前，他父亲的正妻一直对他母亲很好，总是护着她，让她心存感激。然而，一夕之间，他父亲的正妻露出了本来面目。她痛责他母亲是狐媚惑人，尖酸刻薄地骂了他母亲许多脏话，还让人动手打她、羞辱她来泄愤。最后他父亲的正妻让人对他母亲执行封杀之刑，就是用湿纸层层覆于口唇，最终令人窒息毙命。当那些湿纸一层层覆到他母亲的口唇之上，她彻底崩溃了。
　　然而，他母亲并没有死，他外祖父偷偷派去保护他母亲的人最终得到消息，在最后时刻赶去，趁他母亲昏死，用了手段让人误以为他母亲已经死掉。他父亲的正妻让人将他母亲匆忙下葬，保护他母亲的人将他母亲偷龙转凤救到他外祖父处。
　　他外祖父本来准备等他父亲回来后告知真相，让他父亲还他母亲一个清白。谁知他母亲醒来后神智开始失控，有一点半疯半癫。清醒时她说，再也不想回去他父亲家那个暗无天日的大杂院去了。看着他母亲的样子，他外祖父极端心痛，根本也不忍心让她再回他父亲那去了。反正他父亲那里都以为他母亲死了。
　　他母亲半疯半癫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日子，后来，她被发现怀孕了。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他母亲貌似又恢复了正常。后来她生下吴楚风。他外祖父高兴得不得了。他外祖父也不想向他父亲交待了。吴楚风是他母亲离开他父亲以后生的，他父亲那些别有心机的妻妾难保不会再做文章。他外祖父觉得在他父亲那个复杂的家庭里，吴楚风未必能平安地活下来。
　　从此，他们母子就一直生活在他外祖父身边。吴楚风的一切文治武功都是由他外祖父亲自教导。
　　他母亲虽然再没有半疯半癫，但她思想常会变得极端，有时还会情绪失控。她情绪失控的起因，多数是身边女性的言行引起的，此时她会很苛刻地对待自己身边的女性，会对她们无端责罚打骂，一惯宁静贤淑的她会变得有点不可理喻。他外祖父后来干脆将所有住所的内院都换成男性下人。侍候他母亲饮食起居的用了两个阉人。这样，他母亲的状态果然好了很多。
　　一番话听得我直叹气。又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豪门秘史。
　　我之所以冒昧询问下人性别的事儿，只是想为闲聊寻个话题。否则我们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没有话说会显得有点尴尬。而且我内心里想为吴楚风亲手替我换衣找个理由。想不到吴楚风对我倒是毫不见外，连这种豪门秘史都讲给我听了。
　　我的话仿佛没有经过头脑似的，顺嘴问道：“那你的妻妾怎么办，不住在内院，还是永远不在你母亲面前出现？”

　　燕国往事

　　如果是卓相悦，一定早就自我了断了。而今我却连死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对燕丹臣一点恨的念头都不曾有过。我耽于享受男女之爱了，我的生命不再是一往无前了。
　　我怯懦了、我猥琐了、我卑微了、我堕落了！
　　我坐起身来，放声痛哭。
　　燕丹臣也坐起身，给我披了件衣服，然后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说：“月儿，你别哭，不是你的错。”
　　“是我有意冒犯于你，你无须自责。”
　　“我从来对女人没什么念头，可是我想这样对你想了好一阵儿了！”
　　我哭了一阵儿，又觉得自己无聊。
　　事情是自己做下的，我当时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也许我抵抗一下，结果就会不同，燕丹臣毕竟还是在乎羽文皓的。我有什么理由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我说：“我只是个奴隶，你想怎么对我是律法和羽文皓赋给你的权利。”
　　他抬起我的脸，抚着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月儿，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是奴隶。你和羽弟一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我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他说：“羽弟没给你说过我们以往的事吧？”
　　我摇摇头。
　　燕丹臣是燕王的长子。
　　燕丹臣的母亲姓田，是燕国的王后。田氏家族是燕国的名门旺族，燕丹臣的外祖父是燕国的丞相，家族中有许多人在朝中为官。
　　可是燕丹臣的父亲并不喜欢他的母亲，他觉得他的母亲是被她的家族强加给他的政治婚姻。他后宫收纳了许多女子，甚至还自己选了一个庶族的女子为妃。按说庶族人嫁入王族只能做地位低下的嫔女，他却不仅立她为妃，还对那个庶族妃子宠幸有加，对燕丹臣的母亲常常冷落刁难。
　　燕丹臣６岁那年，他的舅舅田归心看不过燕王对自己妹妹的所作所为，为了一点事和燕王进行争执。当时是傍晚，田归心本来是为自己的妻子也就是燕丹臣的舅母要生孩子的事来找妹妹，没想到与燕王火星撞地球，赶了个硬碰硬。燕王一怒之下将其囚禁，欲杀之而后快。
　　当时事情还没有被燕丹臣的外祖父知道。燕丹臣的母亲苦苦哀求燕王原谅她的哥哥，就当是一家人闹个别扭赶紧把事情化无。
　　可是燕王不肯。
　　燕丹臣的舅舅是他外祖父的心头肉。燕丹臣的母亲担心自己的父亲一旦得知此事必会和燕王没完没了，她的家族一旦和燕王争斗起来，于她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她的家族胜，那么会拥谁为王就很难说了。如果她的家族从田氏家族中选人做燕王，那么她的儿子也就是燕丹臣作为前燕王的儿子，会成为新燕王的威胁而必死无疑；如果她的家族拥戴小燕丹臣做燕王，那么燕丹臣的一生会成为田氏家族的傀儡，如他的父亲一样连选择婚姻的自主权都没有；如果燕王胜，那么田氏一族会遭到大清洗，她的许多亲人难免遭难。再说燕王本不待见她母子二人，到时树倒猢狲散，定会废了她而立那个宠妃，届时燕丹臣就算不死，也必将郁郁一生。
　　她思来想去，没有好办法。
　　忽然间万念俱灰，痛下决心，她告诉小燕丹臣，她必须死。
　　如果她死了，燕王的气消了，从此不会看田家不顺。
　　然后她留给燕丹臣两封信，让她一封交给燕王，一封交给田归心。
　　交给燕王的信中说，自己未能讨燕王欢心，有愧为妻之责，有愧于燕王，今天自行了断，以解君王之忧，只求燕王看在她哥哥即将做父亲的份上，放他一次。
　　给田归心的信，则是说自己已久病在床，痛苦不堪，今天选择自行了断。她对哥哥和家人有两点嘱托，一是好好照顾燕丹臣；二是不要与燕王为难。她说她已经写了一份懿旨给燕王，说明自己不堪久病，耽误国事，特此自行了断，与君分忧。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怕田家人借口她的死亡，对燕王发难，挑起争斗事端。如果田家人以她的死为借口起事，那么燕王有懿旨在手，召告天下，田家人的起兵就没了理由。在那个讲究“出师有名”的社会，田家人就得不到更多的支持。
　　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是：燕王与田家维持平衡，对当时的燕丹臣来说是最有利的。
　　当然她没有为狠心的燕王留什么懿旨，让燕王担心田家人造反从而对田家有所顾忌，对燕丹臣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她嘱托燕丹臣，努力学好文治武功，将来一定要争上燕王之位。届时对田家不必过份疏远，但也不能成为其傀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燕丹臣的母亲说：“除之留之你自己要有决断。”
　　就这样，燕丹臣的母亲在那个夜晚投缳自杀了。
　　他父亲看了他母亲的遗书，果然放了田归心。一来对燕丹臣的母亲有愧，二来也的确忌惮田家。
　　而燕丹臣的外祖父知道此事后，他的舅舅已然回家。
　　在燕丹臣外祖父的心里，燕丹臣的母亲从来不得宠爱，她不过是维护田家地位的工具之一，只要儿子无恙也就罢了。虽然有心对燕王发难，但当他从信中得知燕丹臣的母亲留了懿旨，恨恨地埋怨她女人外向。
　　于是燕王与田家维持了旧有的平衡，二者达成一致风风光光地安葬了燕丹臣的母亲。
　　只有田归心明了其中因由，内心里为自己的妹妹愤愤不平。他私下里对燕丹臣说，舅舅等他长大的那一天，和他一起为他的母亲报仇。
　　燕丹臣的母亲去世后，燕丹臣更加不得燕王宠爱。
　　但作为王族长子，仍有最好的老师教导他的学业与武功。
　　他默默地学习，勤奋地练功。
　　尽管面对一片反对之声，燕王仍执意将他的宠妃立为王后。庶民为后，在诸国之中也算是独一无二的了。
　　新王后有二个儿子，自是对燕丹臣耿耿于怀。但终究她是庶族出身，尽管燕王千方百计，但她的家族能升为士族从而入朝做官的人寥寥无几，她才不敢过份嚣张。

　　质子之盟

　　同时，由于田家的制衡，燕王虽然不喜欢燕丹臣，却也没有过份地苛难他。
　　但燕丹臣还是受尽冷落，没有尝过一丝家庭温暖。从小领教了新王后当着父亲面的柔媚之术，和转过脸来对他的冷眼与刁难，他对女人产生了厌恶和仇恨。
　　明启八年，赵国与燕国续修以往的和平协议，需要互换王子到对方研习风土人情，实际上就是做人质。
　　在燕王和他的庶民王后的一意孤行下，燕丹臣成为燕国质子的不二人选。
　　明启九年，１２岁的燕丹臣入赵。
　　谁想到入赵国后，他却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
　　由于燕赵关系交好，他又是燕王的嫡出长子，赵国并没有为难他，反而待若上宾。
　　他和赵国王族、士族子弟一起学习文治武功。由于他在燕国的基础打得很好，文采武功都十分突出。许多赵国的王族、士族子弟都喜欢与他交好。
　　赵国中原大国，历来富庶。赵国子弟思想开放、思维活跃。燕丹臣每天和他们呼朋唤友，辩论学理，谈论时局，视野大为开阔，过得倒也快活。
　　明启十二年，韩国易主。韩国丞相羽成东废韩王而自立。
　　赵与燕都欲以此为借口讨伐韩国。那时韩国人心待定，百业待兴。羽成东不得已向赵、燕两国频频求好。
　　赵、燕要与韩国交换王子做人质，并要韩国每年给两国进贡。羽成东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赵国随便找了个庶族嫔女生的王子给韩国，却执意向羽成东讨要他最喜欢的儿子——羽文皓来赵国做人质。
　　羽文皓那时才１０岁，俊貌与文采却已在各国声名卓著。
　　入赵以后，他也和燕丹臣一起与那些赵国的王族、士族子弟在一起读书习武。
　　但羽文皓的境遇就没有燕丹臣好了。赵国的青年子弟一方面嫉妒他的名声，一方面不屑羽成东的作为。他们将羽成东称为“贼王”，将羽文皓称为贼王之子，对他百般羞辱、刁难。羽文皓文采华然，但他的岁数小，武功又平平，经常被赵国的青年子弟欺侮。他与别人斗狠，却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有一次，燕丹臣机缘巧合之下，听几个士族青年说要奸侮羽文皓。想到羽文皓和自己一样在别国的土地上作为质子忍耐求生，燕丹臣跑去制止，并说羽文皓已经是自己的人了。那几个人与燕丹臣有些交情，也知道他的武功高强，就卖了他一个面子。
　　从此燕丹臣与羽文皓越走越近，成了很好的朋友。
　　燕丹臣讲述说：“那一日，我们向钦监司报到完，到一处酒楼喝酒。”
　　“对了，我们做质子的每三天都要去钦监司报到一次。我们不能出邯城。当初你被发配图州，羽弟想追随你出城，被我制止了。赵国如果以此为借口杀了他，韩国都挑不出理来。”
　　“喝酒时羽弟想家了，对我讲起他如何敬佩自己的父亲，父亲待他如何言传身教，如何严厉又慈爱。他讲述对他父王的思念，对韩国的思念。而我却向他讲起了我的身世。我是父王嫡出长子，他却对我百般不屑。给我起个名字叫‘燕丹臣’，就是要我永远做燕国赤胆忠心的臣子，也就是从我出生他就示意不可能让我成为燕王。我的母亲自缢而死。继王后对我冷淡刁难。我们互相倾吐了很多，两人都喝多了，他随我回到我的住处。”
　　“那一晚，我们二人到了一处。”
　　“那一年，我１７岁，羽弟１２岁。”
　　“实在地说，是我自私。不知何时我的内心深处对羽弟有了企图。我比羽弟大很多，我恨女人，从来没想过会和女人有什么亲密的关系。那天我只是借酒解决了长期以来身体萌发的冲动，实现了内心对羽弟的企图。那时候羽弟还小，不懂事，是我把他领入歧途。第二天，我们都没有后悔，反而觉得更亲密了些。我的感觉好象这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自己亲近的人。而羽弟也说，我让他感到在这邯城内他也有了家人。”
　　明启十七年，赵秦边境形势开始变得紧张，而韩国经过羽成东五年多的励精图治的治理形势开始稳定，国势日盛。
　　韩赵重新修订和平协议。
　　羽成东想用别的儿子换回羽文皓，赵国死活没有答应。羽文皓是羽成东最喜欢的儿子，很有可能成为韩国未来的储君，赵国此时开始有点忌惮羽成东，觉得羽文皓在手才能真正保得赵韩边境平安。
　　羽成东提出条件，让赵国王族收羽文皓为义子，赵国又是死活没答应，说是混淆王族血脉。按照当世的逻辑，如果赵国答应了，那么日后假如羽文皓回韩，韩国攻赵，可以说是赵国王族子弟欲归赵，赵国将哑口无言。
　　但是，赵国提了个建议。
　　当时，赵王刚刚将李延明提拨为丞相。赵国提议，可以让李延明收羽文皓为义子。其含义一是韩国关于羽文皓提了两条，赵国一条都没答应，做为修订和平协议的行动，表面上实在说不过去，显得没有诚意；二是暗含贬低韩国的意思，你韩国的王子，在赵国只能是士族的义子。而且按士族的规矩，为人义子，羽文皓必须改姓。
　　当时，羽文皓是韩王最喜欢的王子，却身在赵国为质。而在韩国的赵国人质则是赵王可有可无的一个儿子。赵国只想维持当时韩赵两国的质子局面。提出李延明收羽文皓为义子的建议，只示假意向韩国显示诚意，赵国是料定韩国不会答应的。
　　羽成东却一口答应。
　　想来在羽成东的眼里，羽文皓得一点实惠是一点。只要羽文皓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他什么都不在意——包括羽文皓改姓。于是羽文皓变成李文皓。但私下里，在熟悉的圈子里大家还是称他羽文皓。
　　讲到此，燕丹臣感叹羽文皓有个何其深爱他的父亲。
　　羽文皓变成李文皓，就可以和其他赵国子弟一样入朝为官，并拥有了自己的府第。之前他和燕丹臣还有其他国家所有的质子同住在一个狭小的府院内。

　　前缘起处

　　我觉得羽成东的思想已经跳出了这个时代的思维圈。他被天下骂了若干年的“羽贼”，想必对当世人所追求的名声已经抱无所谓的态度了。他内心中肯定深谙“发展才是硬道理”的道理，追求的是真正的实惠。
　　还有一个最大的变化，就是羽文皓可以和许多其他赵国子弟一样向左龙棠学习兵法了。
　　各国之间交换质子的协议，一般都要保证质子们对文治武功的学习。但只有兵法一项是互不传授的。但羽文皓成了名正严顺的赵国权臣子弟，他要求和左龙棠学习兵法，赵国没有理由阻止。
　　羽文皓学了兵法没几天，就回来兴冲冲地告诉燕丹臣，左龙棠有个女儿很可爱。
　　那时的左缃月刚刚９岁。因为羽文皓长得漂亮，又会哄人，左缃月和他玩得很好。那段时间天天跟在羽文皓屁股后面。
　　按说士族的女孩子都养在深闺，而左龙棠却不管这一套。
　　左缃月的母亲和卓相悦母亲的遭遇相同，在生女儿的时候因难产去世。
　　左龙棠每天清晨和上午上校场练兵、巡视兵营，下午教士族子弟学习兵法。偶尔也和他们切磋武功。左龙棠不负责教武功，教士族子弟武功的另有师父，根据每人特点而选择配备不同的人。晚上左龙棠还要写奏折、考虑军队和监兵司的一些事情。所以他每天没有什么时间与左缃月相聚。他给士族子弟上课时，就让左缃月在附近玩，小时候是保姆带着，大了就自己跑来玩。中间休息的时候，左龙棠就把她抱来玩。
　　所以，左缃月和左龙棠的许多弟子都混得很熟。
　　大家在背后议论，说左龙棠是想在这些士族子弟里选女婿呢。议论传到左龙棠耳中，他听了之后神密地笑笑，也不以为意。左缃月从小就漂亮得一沓糊涂，又聪明可爱，一时间那些士族子弟个顶个儿地在左龙棠面前表现好得不得了。
　　羽文皓经常和燕丹臣谈起左缃月。
　　燕丹臣的心理很忧虑。他不是怕羽文皓爱上左缃月，相反，他总觉得自己将羽文皓引入歧途，羽文皓如果能找到自己爱的女子，他会如同家人那样为羽文皓高兴。他忧虑的是怕羽文皓对左缃月的感情得不到结果。左龙棠那种顶天立地的慷慨男儿不会容忍燕丹臣和羽文皓的这种诡异的关系。
　　羽文皓从小就被燕丹臣拉入同性恋的圈子，那时他并不很懂两性之间的事，也不太了解这样做的结果。羽文皓最初把燕丹臣当成家人一样，以为他和燕丹臣所做的事不过是每家人都会做的。
　　在经济富庶，思想开放的赵国，王族和士族子弟中搞同性恋的并不少。谁和谁在一起大家都知道，他们也不以为耻。有些人是有这方面的癖好，有些人就是青少年什么都想尝试一下而已。
　　那些赵国子弟还故意带坏羽文皓，他们背着燕丹臣教羽文皓一起玩弄男性或女性的奴隶，还带他去妓寮鬼混。
　　基于这些原因，羽文皓虽然从小才智过人，文采斐然，但在两性问题上一直缺乏正确的道德观念和是非观念。
　　当他渐渐长大，对社会和周围的事物有了正确的看法以后，却已经对燕丹臣有了依赖。燕丹臣一直对他宽容宠溺，两人又是爱人，又是家人，又是朋友，又是兄弟。那种亲密无间是两人在对方之外从未体会过的。
　　所以，羽文皓一方面从未想过断掉和燕丹臣的关系，另一方面却又如同初恋少年那样爱上了左缃月。
　　终于，２年前，羽文皓在左缃月面前碰了钉子。
　　燕丹臣说：“其实羽弟很爱你，也很关心你。”
　　“只不过你曾当面拒绝过他的爱意，让他此后落下了心病。”
　　“他总想讨好你，在你的面前竭力隐瞒和我的关系。他对流云风又羡又妒，对你一直患得患失。”
　　“他因为你有了心事，从此生活总显得小心翼翼，顾此失彼。”
　　“我看他现在反到在你面前放开了。已然无所顾忌，无所隐藏，无需伪装，反倒使他卸下了以往心里的负担，活出他生活的本色。”
　　我问：“他是怎么被我当面拒绝的？”
　　燕丹臣说：“我和羽弟的事，在我们一同为学的士族青年圈子里都知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朝中上下、士族圈子里很多人都有这种关系。有些人还靠这种手段建立自己的党群关系。”
　　“你原本和羽弟的关系十分亲密。后来，你从其他与你父亲学习兵法的人那儿知道了我和羽弟的事，就渐渐与羽弟疏远了。我想你从小生活在左元帅和周围人的爱护中，又读了很多的圣贤书，无法理解和接受这种事情。羽弟偶然知道了你疏远他的原因，与将我们的事泄露给你的人大打了一架。他的理由是说那个人觊觎你，妒忌你和羽弟的关系，从中挑拨离间。可是有什么用呢？别人说的始终是事实。”
　　“羽弟去找你，向你表达爱意。你总归是心地纯良，不肯伤他一分一毫。你没有说无法接受我们的关系，只说你喜欢的是流云风，所以和羽弟只能做朋友。那天羽弟到我那里，痛哭了一场。”
　　原来是这样。
　　羽文皓在我眼里犹如仙人，然而他终究是个人，是一个从小背井离家，身在异乡为异客的人质。是人总会有弱点，总会有缺点。他走上质子之路，受人欺侮之时，那小小的心灵，有谁关心和安慰过呢。
　　他对燕丹臣的依恋也是情有可原吧。
　　对了，我问：“流云风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也是一个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男子。”
　　“他的俊美虽然及不上羽弟这般，但也是清雅俊朗的美男子。最要命的是他为人仁和平静，与世无争，身上有一种置身世外、超凡脱俗的气质。许多士族青年对他很倾慕，争相要与他交好，他与谁都能成为朋友。许多人对他不服气，欲与他比试这、比试那，他都一笑了之。有几次被迫出手，无不是潇洒胜出，无不给对方留足脸面，无不胜得让人大声喝彩，心服口服。他的武功极好，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无人能及。文采也不错。羽弟在私下里也和我说他很敬慕流云风。”

　　两相纠结

　　“羽弟心高气傲，能让他如此评价的人极少。”
　　“而你偏偏说喜欢上了这样的男子，让羽弟哑口无言。其他的人任谁羽弟都会心有不甘，会努力去争取从对方那儿抢回你的心。可偏偏是流云风，这让羽弟为之气结，嫉恨若狂。”
　　是这样的吗，有这么好的男子吗？
　　可是，我是穿过来的卓相悦，我喜欢的只是羽文皓。
　　我问燕丹臣：“流云风只是我的借口吧？他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羽弟说他敬慕流云风的时候，对流云风仔细地观察过好一阵儿。他对我说，流云风绝对是喜欢你的。他看你的眼神充满了欢喜和宠溺，平日里安静无波的眼神一看到你就双目放光。羽弟曾恨恨地说：‘是贼亮贼亮的。’”
　　“羽弟最初注意到流云风，就是因为觉得他看你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喜爱。后来，他观察流云风，却又不得不敬佩他。等到你以流云风为由，拒绝羽弟，羽弟又开始嫉恨他。”
　　“还有一点让羽弟十分灰心，你父亲和流云风的关系很亲密。流云风不是赵国子弟，他的身世我们都无从得知，只知道从明启十五年开始，他就住在你们府里，跟从你的父亲学习兵法。你父亲和他显然是那种不分年龄、无所谓身份的亲密。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武功，讨论天下大事。一个是人前严肃的将军，一个是十分平和的青年，却时常在一起朗声大笑，气冲斗牛。羽弟说，如果在他和流云风之间挑女婿，你父亲会毫无疑问地选择流云风。”
　　“那流云风现在在哪里呢？”
　　“不知道。你父亲４年前出任元帅，到累阳戍边。流云风曾留在左府照顾了你２年多，后来就离开了邯城，我们再未听过他的消息。”
　　“你入内刑府之后，羽弟一直求李延明设法儿救你。李延明一直答应他却不见动静。李延明在朝上力主左龙棠有罪，我觉得李延明对羽弟不过是虚与委蛇。”
　　“听说你在狱中受了刑，羽弟心疼得好几天没吃下饭。他天天跟我闹，一会要劫狱，一会要上表，都被我劝压下去了。他一个质子，不仅搞什么都没用，反倒会在赵人面前曝了自己的短。”
　　“六月底你被贬为奴，押往图州，羽弟一得到消息就要去救你。我怕他擅自出城，会受赵国人所害，坚决拦下了他。他就派湛五去救你。湛五是韩王根据重修的赵韩协议遣来给羽弟，保护羽弟安全的。他对羽弟忠心，武功既高，心思又细，终于将你带了回来。但他花费的时间大大超出我们的预料，搞得羽弟其间有几次发狂要出城。他回来后告诉我们，他打探到你们行踪时，正看到一个蒙面白衣人在对押你的公差训话。湛五以为那白衣人也要救你，就没有现身。谁想那蒙面白衣人后来就走了。公差仍旧押你上路。”
　　“从乌坡镇开始，湛五几次要救你，都被白衣人拦下。一直到图州奴隶城。知你在奴隶城中必会受屈，但由于打劫奴隶城与劫狱一样，十分艰险与困难，湛五人单势薄，没敢妄动。一直等到你在奴市现身才买你回来。”
　　“羽弟听过湛五的报告，又问了那白衣人的身高、体态、武功，就一口断定那是流云风。他恨流云风为什么不救你，为什么又不让湛五救你。你刚到羽弟府中那几天他天天与我讨论这个问题。”
　　“其实，羽弟将你救回来，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期望。他只是爱你，不忍心让你受苦。”
　　“你回来后，对他很好。不仅比以前更关心他，甚至还开始照顾他。从前你们在一起，都是他照顾你。而这回你给他做饭菜吃，还和他吟诗文。之前，羽弟知道你很会做饭菜（嘎？左缃月也会做饭？）。你真的与别的大小姐不同，会亲下庖厨。但以前有幸吃到你亲手做的饭菜的士族子弟，都是受你父亲之邀的，与你父亲一起享用的。羽弟从没吃过。”
　　“你对羽弟的态度，让他欣喜若狂。原本他无望的爱恋，又被你重新点燃。他期望能和你更进一步。他说只有你属于他了，他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阵儿，他压根儿忘了流云风的事儿。”
　　“可是，后来，他又开始天天跟我讨论流云风的问题。”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燕丹臣：“他杀了那几个奴隶城的公差和秋交结，对他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燕丹臣说：“那邹祝二人是李延明的人。之前他抓了邹祝二人又放走，李延明肯定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但李延明那儿没什么动静。自你父亲去世后，赵秦边境形势更加紧张，赵王和李延明对于我们这些质子唯求保持现状就好！尤其羽弟名义上还是李延明的义子，只要他不逃跑，我看李延明他们也不想找麻烦。”
　　“惹了羽弟，就会惹恼羽成东。虽然现在韩国的实力不及赵国。但赵国有强秦在那儿虎视眈眈。若韩国趁机找事儿，也够赵国头疼的！”
　　我又问燕丹臣：“你觉得那个白衣人是谁呢？”
　　燕丹臣说：“那个白衣人出手制止公差污辱你，却又不肯救你走，一定是为了维护左元帅的名声，怕你没到奴隶城就逃走会坐实左元帅的叛国之罪。就算他不是流云风，也一定是左元帅的故人。”
　　燕丹臣的话，与押我去图州那姓邹的官差分析的差不多。看来，那白衣人很有可能是流云风，不是流云风也是左龙棠的故人。
　　刚才听燕丹臣的话，流云风与左龙棠关系那么好，一定了解左龙棠的心意。他为了左龙棠而不准别人救我，任凭我进奴隶城受苦。我进奴市被卖那一天他又不闻不问，看来应该是一意维护左龙棠，但并不爱我了。
　　不过，好象这样说也不对。即使不爱我，那样维护左龙棠的人，怎么可能对左缃月不闻不问呢。应该我一在奴市上露面他就来把我买走哇。

　　真爱之殇

　　燕丹臣说：“那个白衣人自你入奴隶城后就再未现身，一定是被事情绊住了，要么就是自身有什么不测。”
　　也许如此吧。只有这么想才能解释得通。可是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流云风，我真不希望他会有什么不测。
　　我问燕丹臣：“你不是说流云风武功很高吗？”
　　燕丹臣说：“我也不想妄加揣测。但武功高的人也会有生老病死，武功高的人也是强中还有强中手。再说江湖上还有很多你从未见识过的手段，武功高的人碰上了也未必躲得过吧。”
　　有好一会儿，我们都未再出声。
　　我知道，燕丹臣的话是有十分道理的。
　　我努力回忆那个白衣人的样子。而今忆起的只有那一双狭光如电的凤目，一个挺拨的身姿和给我留下的那种英挺逼人的感觉。那个我在这架空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美好的男子，让我仰慕、让我赞叹、让我感激、让我偷偷心生爱慕的男子，难道真的遭到了什么不测？
　　对了，猛然想起，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问燕丹臣——我被羽文皓关入地室那一天早上在他房中见到的那个女人是谁，她曾跟羽文皓说了什么？
　　我问：“我曾在羽文皓房里见过一个女人，你知道是谁吗？”
　　听了我的描述，燕丹臣说：“可能是玫阳公主吧，他是赵王最喜欢的女儿。”
　　“她对羽文皓说过什么？”
　　我直觉地感到羽文皓把我变成奴隶一定与她有关。
　　燕丹臣答道：“我不知道，羽弟没有提过。”
　　关键的问题还是没有弄清楚。
　　我问：“羽文皓有未婚妻吗？”那个玫阳公主不会是吧？
　　燕丹臣说：“在韩国和燕国，我们的家人都为我们娶了王妃，只是我们还未曾见过。”
　　我的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才想起，这样的时代，人们结婚都是相当早的吧？亏我以为左缃月十五岁没有结婚，我以为羽文皓是她的男朋友或未婚夫，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羽文皓也没有结婚。
　　我忽略的事情太多了！
　　这些被忽略的事于我是致命的！
　　如果我如自己设想的那样跟定了羽文皓，我未来的命运堪忧。他已经有了王妃，而我有着上一世形成的一夫一妻的顽固思想，肯定不会与人共事一夫的，更别说屈于人下了。而且现实是我只是个奴隶，身份地位连燕丹臣的后母都赶不上，我又凭什么跟在羽文皓身边呢？
　　象我这样的人，又能跟在谁的身边呢？
　　上一世我看很多穿越小说，许多女主都坚持“一生一世只准爱我一个、娶我一个”的原则。然而，世俗的力量是强大而顽固的，在这个世界，哪会有男人会认真地考虑和接受一夫一妻的思想呢？就我目前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算一个男人名义上只娶了一个女人为妻，他还可以拥有很多的女奴。
　　我真是浑啊，没搞清楚状况就把整个人连人带感情全部地交了出去。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
　　我叹了口气，说：“我是爱羽文皓的！”
　　燕丹臣说：“我知道，因为我也爱他！”
　　我们两个又都沉默了。
　　气氛有点暧昧不明。
　　过了一会儿，燕丹臣说：“也许因为爱羽弟，所以也爱他的所爱——我好象也爱你。”
　　是这样吗？
　　那我对燕丹臣呢？
　　也算爱吗？
　　太乱了，太乱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就算想了又如何呢？我穿越变成左缃月后，再不精明睿智了，许多该问该做的事我都忽略了，许多该想该琢磨的事我都想不通，看不透了。
　　我心甘情愿地躲在羽文皓的庇护下享受自以为是的爱情。被他变成奴隶后，我只是用“我爱羽文皓”来做借口，自我安慰说，因为我爱他，所以容忍他，从而逃避对整件事的正面思考。
　　也逃避面对燕丹臣。
　　可是，今天，我承认，我也是有那么些喜欢他的。
　　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燕丹臣从未对我说过什么难听的话、做过什么狠绝的事。相反，他处处包容，对我还颇多关照。虽然他和羽文皓一起对我做下令我羞侮的事。可我后来知道，在他们士族子弟的眼里，那样对待奴隶很平常。
　　而且他应该是应羽文皓的要求做的，我冷眼旁观，他对羽文皓真的很好。
　　听羽文皓说燕丹臣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很坚决，是那种意志坚定、毫不妥协的人。
　　可他关心羽文皓，爱护他、帮助他、甚至有些宠溺他。
　　这应该算是“爱”吧？
　　可“爱”不是应该具有排他性的吗？
　　我们两个都很爱羽文皓，现在怎么又互相对对方有一些爱？
　　乱了，乱了，一团糟。
　　我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么深奥的感情问题。
　　我不是爱情专家，我不是感情专家，我不是心理学家，在爱情上我从来只是一个被感情和身体操控的傀儡。
　　我该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我现在开始有点理解羽文皓的感情了。他对左缃月是爱的，对流云风是妒的，对燕丹臣是依赖的，在左缃月面前对自己又是自卑的。对左缃月，他有点绝望，感觉得不到她的真心。和我开始了以后，他又舍不得我了，索性把我变成奴隶。
　　只要拥有，不再虑及其他。
　　我和燕丹臣居然坐在床上聊了一个下午。
　　直到羽文皓走了进来。
　　我一时有点讪讪的，不知他会做何反应。
　　此时我告诉羽文皓我是爱他的，他会信吗？我们二人间的鸿沟又加深了一层吧？
　　管它呢，管它呢。
　　我甚至有点报复的快感。
　　对待我时，你们二人不是同一阵线吗？现在我来分化你们又怎么样。
　　不料，羽文皓看到我二人的狼狈样子，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反而欣喜地问燕丹臣：“我说的没错吧？女人是不是很好？”
　　燕丹臣摸着我的头，懒洋洋地回答他：“仅限于这一个而已。”
　　嘎？这是什么状况？
　　我原以为羽文皓会勃然大怒，凭他对左缃月不是处女的事耿耿于怀，今天难保不和燕丹臣决裂。
　　没想到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在左缃月的问题上，他对流云风一分一毫容不得，却把我拿来和他的“燕兄”分享，甚到还为我委身于燕丹臣而欣喜。
　　看来我低估了他们两人的感情。
　　他们之间是真的有情的。
　　这种情对内二人可以共享所有，对外丝毫容不得旁人。
　　我成了他二人之间可以共同享有和喜欢的东西。
　　我对与羽文皓的未来有了种无力感。
　　我忽然间丧失了所有的信心了。
　　我原本对与羽文皓的未来充满了坚如磐石的信心，即使他把我变成奴隶、即使他与燕丹臣一起欺侮了我，我的信心都未曾改变。
　　而今天，那块信心的磐石骤然间在我眼前化为齑粉，翻作柳絮，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我的面前竖起了一面又一面的墙——燕丹臣，羽文皓的王妃，羽文皓的家人…… ……

　　新年钟声

　　在一种矛盾、无助的情绪中，我迎来了在这个架空世界里的第一个新年。
　　这里的新年是一月一日。新年风俗和我所熟悉的中国农历新年没有什么不同：洒扫庭除，置办年货，贴春联，挂年画，挂灯笼，蒸馒头煮肉准备年节食品。听说正月十五还有上元节，也会舞龙舞狮。
　　不论我的心里如何哀伤，对前途如何感到渺茫，新年还要好好地过。也许新年会有新的希望，新年会有新气象。
　　我忙忙碌碌地准备年夜饭，以此来排遣心中的纷乱。
　　除夕傍晚，羽文皓去李延明府里呆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和燕丹臣到我房里来，我让他们来吃年夜饭。
　　我炒了几个精致的小菜，我们先聊着天儿，喝了一会酒。
　　然后，我隆重推出年夜饭的主角——火锅。
　　过年怎么能少了吃火锅呢？
　　我最喜欢吃火锅的热闹气氛。
　　上一世我在父亲卓正启身边时，过年常常弄火锅吃。那时父亲在村里人缘极好，过个年几乎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的半个月内，天天都会有不少人来我家拜年，到了晚上就一起吃饭。先是一些炒菜，吃吃喝喝，热热身，然后就上了主菜——火锅。我总是在年前就会准备好很多吃火锅的各项材料。火锅热气腾腾，放上自己喜欢的菜让它们在里面热热地翻滚，捞起来吃得人热汗淋漓，气氛就热烈起来了。父亲和客人们常常吃吃闹闹，说说笑笑到半夜。我和一些同龄人在一边陪着，笑着、闹着，困得不行了都不肯去睡。
　　那样的快乐，父亲过世后就再没有过了。
　　后来我当警察时，有一年过年因为执行任务，快敲新年钟声了我们才收队。我建议大家到我家吃火锅，别人都赶着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了。飞云志和芳水清不忍拂我心意到我家里去。那次我们都挺累，他们俩吃完就急匆匆地回家了，只剩我一个人和一桌狼籍。
　　那一个新年，我是流泪度过的。我深知世上再没有一个我爱的并且爱我的亲人能在除夕的夜晚陪我吃火锅了。
　　这次过年吃火锅我做了精心的准备。
　　问过了才知道，这里还没有吃火锅的吃法，也就没有火锅。
　　这难不倒我。
　　我画了个那种高筒铜锅的火锅图纸。为了标明尺寸，我问了羽文皓我的身高和他的身高在这个世界的度量值。他说我的身高６尺，他的身高６尺４寸５。我估计我的身高１米６８，他的身高１米７８，这样算下来，这里的１尺大约等于２７.６５厘米。
　　我让羽文皓按照我画的样子去打了个铜锅。这里的冶炼业已经相当不错了，打出的铜锅很有水平。
　　当然，这花了羽文皓不少银子。
　　这里的流通货币已经是金银，还有铜钱。金银在诸国间通用，铜钱则是各国各自铸造，因而不通用。由于有了纸张，也有了银票。
　　我现在知道，羽文皓虽然是质子，但并不缺钱。由于各国交换的质子基本上都是王子，为了保证他们的生活，根据各国之间签定的协议，质子们每月都从所在国领取数量不扉的钱物。此外，韩王私下里还大把大把地给羽文皓送钱，李延明也时不时装装样子赏他些贵重东西。
　　准备好铜锅，我又在府上贮存的上好的木炭里挑挑捡捡选了些中意的。
　　我煮了鱼头的锅底，熬煮时还放了猪骨头、鱼枕、川芎、白芷、天麻等能补脑的药材来熬，熬成后只留鱼头和汤，撇去其他材料，上桌时又放了生姜和不去芯的莲子。
　　下火锅的主菜是肥牛和羊肉，我还提前做好了鱼丸和虾饺，此外配了白菜，豆腐，萝卜，红薯，蘑菇几样小菜。
　　我准备了两种火锅蘸料，一种是麻汁腐乳酱，一种是花生酱，这是我最喜欢的两种口味，材料在这儿也能找齐。
　　我还特意熬了绿豆汤，然后放冰凉，做吃火锅时的饮料。
　　我把火锅的吃法演示给他二人，他俩立刻来了兴致。两个人挽起袖子，抢着夹，比着涮，然后比拼着放到我的碗里让我吃。我们一边吃一边谈笑，火锅冒着腾腾的、氤氤的热气。他俩边吃边用筷子打架，后来俩个人都脱了外袍，站起身边涮边看着，唯恐自己的战果被对方抢走。
　　这一顿饭吃了好久。最后我们都撂下筷子，肚皮朝天地靠在椅子上喘气，偶尔喝一口凉凉的绿豆汁。
　　羽文皓摸着肚子说：“我的小月儿呀，你是要谋杀亲夫啊！”
　　是吗？不是主人吗？他何时成了我的亲夫了？
　　我本来想开玩笑说：“亲夫啊，你在哪里，快快救我脱离这两个凶残的奴隶主！”
　　但转念一想，羽文皓一定会认为我在呼唤那个流云风，他心底的这根刺儿触碰不得。
　　我应道：“是啊！杀死没有？”
　　羽文皓说：“还有口气。”
　　我说：“原来革命尚未成功，姑娘我仍须努力。”
　　也许什么是“革命”羽文皓并不知晓，但他听到我后半句兴奋地说：“是呀，是呀，以后继续，每天被这样地谋杀也是不错。”
　　自从他杀了奴隶城里的几个差人开始，我再没有给他做过饭了。
　　这顿饭一定又让他想起了我俩往昔的时光吧。
　　这时，外面有钟声传来。
　　新的一年来到了！
　　我想起一句歌词：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多少祈祷在心中。在这架空世界的第一个新年钟声里，我突然不知道该祈祷什么。
　　羽文皓和燕丹臣爬起身，穿上外套，然后拉起我，给我披上厚厚的披风，说：“我们烧爆竹去！”
　　我们来到院子里，已经有人点了一堆熊熊的篝火，边上放了两只竹筐，里面放着烤干的竹段。原来这时还没有鞭炮，人们用火烧竹子来表达驱逐瘟神之意。我学着他俩的样子，把竹段一段一段地丢到火里。一会儿，火中传来噼噼叭叭的爆裂声，还有火星往外迸溅。我们一边继续丢竹子，一边闪跳着躲避迸出的火星。三个人你推我搡，你追我赶，围着火堆跑得气喘吁吁，火把我们的脸映得红红的。
　　这样笑闹了一阵，我们才乐呵呵地回了屋。

　　流连而舍

　　燕丹臣帮我解了披风。
　　桌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我事先包好的饺子也被煮好摆在了桌上。
　　我已经又累又困了，而且实在是吃不动了。我象征性地吃了两个饺子，就进到浴室准备洗了澡睡觉。
　　我在这里还是每天洗澡，羽文皓府上的人遵照他的吩咐每天给我准备洗澡水。我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水温和以往一样刚刚好。看来我们放爆竹时，有人在不停地忙碌。
　　我自嘲地笑笑，我可真是个奢侈的奴隶！
　　门口有响动，燕丹臣和羽文皓进来了。
　　燕丹臣走上前来，也不说话，动手帮我脱衣服。
　　我任由得他。在他们两个面前，我已经低得没法再低了。我抱定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心里暗暗骂自己一声“恬不知耻”，骂完了似乎也就心安理得了。
　　燕丹臣脱光我的衣服，羽文皓抱我放进浴桶里。
　　羽文皓站在我身后帮我梳理着头发，燕丹臣帮我洗身体。
　　我坐在那里，闭着眼睛。
　　是奴隶又怎么样呢？至少还不是太坏！我上一世看网络小说，不是一直YY有一大堆美男环绕着我，侍候我吗？无论如何，这难道不算穿越之后的梦想成真吗？
　　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可救药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燕丹臣抱起我，羽文皓帮我擦干身子，披上衣服。
　　他们把我放到床上。
　　过了不久，他们两个人也上了床。羽文皓爬到床里，握着我的手躺下。二个人把我夹在中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地躺着。
　　羽文皓开口说：“燕兄，我们三个人躲个安静的地方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是不错。”
　　是啊，是不错。我心道。
　　我私下里也曾偷偷有过这样的幻想。
　　然而我知道根本不可能。
　　他二人一个在韩国有想他、爱他的父亲在日夜期盼，等他归家；一个日思夜想要回到燕国，夺取王者之位，告慰母亲在天之灵。这两个王子，身上担着多少干系，不用脑子都想得出来。
　　再说，我们三个人归隐，又算怎么回事呢！
　　在自然界中，存在着伟大的三角规律：在数学上，三角形是最简单最稳固的封闭图形；在物理上，三条绳子吊住一个物体才能稳固不晃；在化学上，三个粒子组成的基本粒子是最基本和最普遍的。
　　然而，这个自然界的伟大规律从来不适用于人类社会的爱情。
　　“三角恋”在２１世纪是一个沸沸扬扬、热热闹闹的话题。人们一致讨论的是“三角恋”是多么不道德，怎样避免“三角恋”。在那样一个自由开放的世界里，人们都视“三角恋”为洪水猛兽，我们三个人又能走多远呢？
　　燕丹臣应道：“是呀，也是不错。”
　　他对羽文皓就是这样，只要羽文皓说什么，他从来都是给予积极肯定的评价。其实，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知他心里对未来的评估与我如出一辙，他回燕国的心如铁石一般坚定。但他在言语上，从来不会扫羽文皓的兴。
　　两个人又兴致勃勃地谈了一会儿躲到哪里去，怎么生活，说得倒也有模有样的。
　　我心里暗暗评价一句“空想社会主义”，然后在他二人的嘈嘈话语中沉沉睡去。
　　大年初六，羽文皓和燕丹臣一大早儿就出去了。
　　我知道他们这一天，上午羽文皓会装模作样地去做做他那些并不重要的公务，而后他会和燕丹臣一起到钦监司去报个到。
　　那样他们下午才会回来。
　　我照平日的习惯散步来到花园里。
　　我找出事先藏好的一把锯。
　　我刚来羽文皓府上时，他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在奴隶城的项圈取了下来。我一直在寻找那取项圈的的工具。前不久，我在那些阉幽之人住宿处边上的一个放工具的地方找到了一把锯，那锯与在奴隶城时城衙门前负责交接的人锯我铁手铐上铁疙瘩的锯类似。
　　我将胳膊反在脖后，摸到颈侧项圈上的铁疙瘩。
　　而后，开始锯。
　　这种姿势很累人，好在那锯看来蛮管用，没多长时间，我将铁疙瘩锯掉了。
　　我摘下项圈。
　　我找出事先藏好的一块小铜镜，和当时与它藏在一起的一些林林总总的化妆用具。把自己的脸、脖子、手及手腕的颜色涂得偏黑，眉毛画粗，嘴巴画大，脸上再点几粒暗斑。
　　只能如此了，看上去不过份引人注目就行了。
　　这时候，我觉得，太美的脸反而成了负担。
　　我将头发解开，简单梳了一梳，梳成男式发髻，戴上一个简单的发冠。
　　我到花园的一个角落里，脱下身上的披风，里面是一身男装。
　　那是羽文皓的衣服，我穿有些长。我将下边稍稍缝了一点边，好在是冬天，也看不大出来。
　　我将脱下的披风和项圈团作一团，塞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我找到事先在一处隐蔽地方藏好的一个包袱。
　　而后走到花园深处的一个小门前。
　　那是一个废弃很久的门，上面有一把长满铜绿的铜锁。我扭掉锁。
　　找到锯子之后，我花了些时间，将那把铜锁锯断了又按原样伪装在那里。
　　我小心翼翼地将门开了一道缝，那铁门虽然前一天我曾找了菜油滴了几滴在合页处，但还是发出了一声较大的吱呀声。
　　我惊出一身汗。
　　好在羽文皓府中人少，此刻各忙各的，花园里没有人。
　　我闪到门外。
　　如我之前的观察和猜测一样，门外是僻静的高墙深巷。
　　之前我翻遍了羽文皓的书房，没有找到一张邯城的地图。
　　我只能跟着感觉走。
　　我走出那道深巷，又拐了几拐，尽量离羽文皓的府宅越远越好。
　　我走过的路有些很僻静，有些很繁华。有些房屋低矮简陋，也有些建筑华丽气派，还有许多高墙深院。
　　最后我来到一处街上。
　　这里很繁华。路上人流熙熙攘攘，马车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看来，这是邯城里的一条主要街道。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来，我居然是头一次上街。
　　然而在这热闹的异世界里，我没有一点新奇、新鲜和兴奋的感觉。

　　邯城学步

　　我感觉自己象一粒种子，被风吹到了无壤的角落。我没法生根，我没法成长，我得不到想要的一切，我可能很快就会死掉。
　　我又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搁浅在海滩边的鲸鱼，孤独、痛苦、无助而又悲伤。我的内心充满忧愁与恐惧，我的未来充满困惑和迷茫。
　　这是我一无所知的世界。
　　这是与我没有一丝牵绊的世界。
　　羽文皓和燕丹臣是这个世界上我所有的牵绊，而今我却努力想将其抛在身后，试图离得越远越好。
　　离开他们后，这是于我没有一点温暖的世界。
　　快到中午时，我靠着从那些穿越小说上得来的经验，找了一处酒楼。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随意点了两个菜，而后开始观察四周。
　　我先偷偷地注意看别人是如何付款的，几个菜大致付多少铜钱或多大一块银子。这个时代的银钱，我根本不认识。我从书上看到，一两银子等于１０钱，同时可兑１０００文赵国的铜钱。酒楼里一顿普通的饭菜大体的花费是几钱银子。可是多大一块银子是一辆，多小一块是一钱，我根本不知道。
　　我一边从羽文皓那里尽可能多地搜集了散碎银子和铜钱，一边又不能让他察觉。我没敢偷银票。我怕万一我出什么事，别人利用银票追根溯源有可能会查到羽文皓头上对他不利。羽文皓花钱大手大脚，我像老鼠搬家一样地拿他的钱他始终没有发觉。可是我不敢问他银钱的计量，我怕他对我起疑心。
　　羽文皓府里那些下人，更是一个也靠不住。他们不是羽文皓的人，就是李延明的人。
　　我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尽可能地偷听别人说话，以便掌握更多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我听到不远处刚刚坐下的两个人，说他们货办好了，吃完饭下午就出城。
　　我看着他们吃饭的速度，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这个酒楼里的饭菜材料很好，但口味一般。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心事。
　　自从燕丹臣与我谈了他和羽文皓的事儿，我就知道，我与羽文皓的情缘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
　　羽文皓与燕丹臣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就算羽文皓知道了我的穿越，就算他肯好好爱我，我们之间也不会有我期待的二人世界和天长地久。何况羽文皓还有他的王妃，他的家人。
　　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离开他。
　　一是离开这段无望的、我内心已经无法继续下去的感情。离开那种三人行的尴尬局面。二是我知道他对我还是有感情的。但他作为质子自身境况也很不明朗和乐观。一旦他要有什么变动，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
　　今天，我终于迈出离开的脚步。
　　虽然离开的条件还不是相当成熟，可是我的心已经再也不能说服自己继续这种混乱的生活了。
　　目前，我的第一目标是逃离邯城。
　　在羽文皓和燕丹臣察觉之前。
　　而后，我到左家村去寻找左龙棠的兵书。
　　而后，我四处游历，去为左龙棠寻找合适的传人。
　　在这个完全陌生而冷酷的世界里，左龙棠的兵书成为我活下去的一丝阳光和信念。
　　我看到那两个要出城的人快吃完了，就叫来伙计结了帐。
　　我这顿饭花了一钱银子，我捡了最小的一块银子给小二，他还找给我一堆更小的银粒。
　　看来，我从羽文皓那儿偷来的钱，够我花上一阵子。
　　我在酒楼下晃了一会儿，见那两个人出来了。我跟着他们到了一处客栈，看着他们装了一车货，而后开始启程。
　　我跟着他们来到一处城门。
　　但见城墙高耸，城楼庄严。
　　上一世我到过长城，参观过山海关，看过西安的古城墙。它们给我的感觉是壮观。
　　现在我才知道，上一世我看过的那些城墙和城楼都是死的。
　　这里的城墙和城楼同样雄伟。它们没有上一世我看到的城墙和城楼那么壮观，但给我的感觉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是强悍和有压迫力的，是极度威严的。
　　它们的威严不容侵犯！
　　而后，我在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偷偷地观察。
　　城门口有人守着。看服装不象是我熟悉的官差的衣服，应该是赵国的士兵。
　　凡是城门出入，守门的士兵都要检查。
　　每个出入城门的人都要给那些士兵看一块牌子。他们那些牌子，有的人挂在脖子里，扯出来给士兵看。有的人挂在腰间，解下来给士兵看。
　　士兵看了牌子，有的人挥挥手就给放行了。有的人士兵要检查他们的行李。
　　对于马车，好象车内之人也要出示相应的证件，士兵多数是挥手放行，有些马车士兵则要查查。那些挥手放行的多是“宝马”车，想必车内是非富则贵的人。士兵作势要查的，被查人多数会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我看了近一个下午，那些士兵除了揩点油水，似乎没为难过什么人。
　　接近傍晚，我往城里走。
　　现在我知道，我要出城，首先得有一块牌子。
　　我准备偷一块。
　　我到了中午去过的那个客栈。
　　这个客栈如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古代的客栈，一楼是柜台和饭桌，看来客房是在二楼。
　　我在离柜台较近的地方找了个角落要了两个菜，并且先付好了饭钱。
　　吃饭先付钱是我上一世当警察养成的习惯。
　　那时，有时，人在饭店里，会突然接到有情况的电话，我不管吃没吃完，会立即起身出门。比如那次遇上明尘动，我抬起屁股就能跟踪他。这些情况下，如果要交饭钱，搞不好会耽误许多功夫。
　　我吃饭其间偷偷观察柜台，看别人如何来住店。以前我的住店经验，是被押路上与邹祝二人住店，那时是那车夫一手打理，邹祝二人押着我好整以暇地等在一边。还有就是和湛五一起，他也是让我等在一边，自己一手打理好。现在我才发现，要住店也要出示铁牌。
　　看来这个世界的社会管理颇严密，要钻空子也不是很容易。

　　寻隙而行

　　也是我运气好，其间有个要住店的人忽然说他的手制不见了。柜台里的人忙做噤声的手势，对他说，赶紧不要嚷了。按照城衙的规定，店家一旦发现有人没有手制来住店，必须上报官府。柜台里的人对那人说：“我看客官并非奸恶之徒，我们也不想徒惹麻烦，客官你快走。”
　　那人低声道：“没有手制可让我到哪里去！”边问边向柜台内的人手中塞了点东西。
　　柜台内的人左右瞧瞧。
　　我赶忙低头吃饭。
　　这里的饭菜比之酒楼又差了很多。
　　不一会儿，柜台内的人进了里间。那个丢手制的人没多久也随了进去。
　　我上午在这里看那两个出城人装货时，知道柜台里间后面是客栈大院，那里存放客人的马车和货物。
　　我丢下饭菜，从客栈边马车出入口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不少人，有客人有伙计，他们都在忙自己手头的事，没人注意我。
　　我凑近那柜台里间屋的窗子。
　　只听柜台内的人对那个丢手制的人说：“客官你主动到城衙去，花点钱，备个案，弄个临时手判。等回乡再去补办手制。”
　　那个丢手制的人问道：“临时手判好弄吗？”
　　柜台内的人答道：“客官你身份无疑，花个三五两银子总可办得。不过，城衙的人对查逃奴或逃犯极有手段，那些人就很难说了。”
　　那个丢手制的人沉吟道：“我被人偷窃，手制和钱都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柜台内的人答道：“这种事，按道理，客官你就不能出城、不能住店了。你就只能到城衙去，备个案，在那里吃住。然后让城衙中人给你家人捎信，让他们替你补办好手制，来交足你在城衙中吃住用度，而后再领你出城了。”
　　那个丢手制的人沉吟道：“我明日还有极重要的事要办。”
　　柜台中人说：“如果这样，客官你可还有什么值钱物事？”
　　那人答：“一块玉佩！”
　　柜台内的人答道：“客官，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让你住上几天。你将玉佩押给那里，好去办事。可等你办完事，一定要去城衙备案啊。如果在街上碰到袭检，客官，到那时你要是被官爷们抓住那麻烦就大了。”
　　那个丢手制的人说：“烦你将此处告知。”
　　柜台中人说了一遍路线和地址。而后说道：“客官，这是我的纸信。没有熟人介绍，他们不会轻易收人住宿。我看客官是个好人，而今落了难才帮你这一回。现在西边战事吃紧，邯城晚上要霄禁的。你可要早点去，别遇了麻烦啊！”
　　那个丢手制的人道了个谢就离开了。
　　我远远地、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我猜他同我一样，不是逃奴，就是逃犯。所以他不敢去城衙备案。
　　他们说的“手制”，一定指那种铁牌。
　　这样一个在我眼中曾近乎原始的、落后的社会，给我上了很深刻的一课。真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世界的社会组织原来相当严密。
　　那个人来到一个院前，敲了敲门，有人出来，他递上什么东西，一定是那个“纸信”，开门的人领他进去了。
　　我绕着院墙走了一圈。
　　我看能不能找到院墙边有树的地方，翻进去。这里肯违规收住宿客，为的无非是钱。我先进去打探一下，我有不少钱，应该能住上一住。
　　今天得到的的信息很重要，我知道了有袭检，知道了要霄禁。
　　原来我不知出城还有这许多繁杂，以为今天可以混出城去，找个农家借宿，实在不行在野外找地方露宿。
　　想不到出师不利。
　　我得在霄禁之前找到今夜的宿处。
　　我绕着院墙走了一会儿，突然，脑中开始升起一种警觉，直觉让我感觉这里面有问题。
　　那个客栈柜台中的人，处在那个迎来送往的位置，应该是个很油滑的人。他不可能有这么好心，冒着城衙之不讳指点一个陌生的人。就算他有好心，顶多说个地方就行了。还给什么纸信。要是丢手制的人真的遇上袭检，纸信会不会给他惹麻烦？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那个贸然进去的人，今天恐有劫难。
　　可是我管不了他了。
　　我必须找个地方住。
　　既然我想翻这个暗藏深机的府院，为什么不去翻一个更正常的府院？
　　这一晚，我终于在霄禁前找到一个墙边有树的府院。我爬上树，翻墙而入，找到其花园。以我在羽文皓府上得来的经验，稍大一点的府院中，花园里都有专门放工具的屋子。我的运气不坏，找到这样一个小屋，门并没有锁，我在里面过了一夜。
　　我观察过羽文皓府中的生活，找到一点这个时代人的生活规律。第二天一大早，我趁府内下人倒夜香的间隙从府后小门溜了出去。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偷一个手制。
　　想当年，上一世，我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刑警，在这异世界里做起了小偷。
　　这一天我偷到一个手制，但我拿它到一处客栈登记入住后，又悄悄地还给了手制的主人。
　　那是一个做小生意的人，我偷了他的手制，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想不到，我就这样在城中晃了三天。
　　住在客栈里，我和小二混熟了，从他那儿打探到很多关于这个社会的信息。
　　我得知这个时代，冶铁业都是官营的，所有金属制品都是官制、官卖，擅自制卖者会判很重的罪。
　　我得知城衙有时还会对客栈搞袭检，我住在里面也并不十分安全。
　　小二得意地说：“我赵国是天朝大国，邯城又是王上脚下，规矩严得很，街市平安得很！”
　　平安什么，我后来查探了一下，当天那个声称丢手制的人进的院，原来是个偷贩私奴的据点儿。
　　那个进去的人，一定被他们抢光了值钱东西，而后弄成奴隶卖了！
　　而他说不定本就是个好容易才逃出来的奴隶。
　　这天一早儿，我终于找到了偷手制的目标。
　　一个年青的、衣着华贵的公子，带着四个随从在街上横冲直撞，有点欺行霸市的样子。趁他们欺负别人，惹得一阵混乱的功夫。我悄悄摸走了他的一个随从的手制。
　　这样的人，偷了他的手制我没有心理负担。

　　天意弄人

　　手制是一块铁片，上面刻着字，字用红漆涂着。
　　只见上面写着：
　　“赵国庶民
　　邯城断九
　　男性
　　明启三年八月十三生
　　荣府随卫
　　准于邯城图州间行走”
　　我运气不坏，我正要去图州。这个手制可以用来在邯城图州之间行走，我偷得不错。
　　立即出城。
　　当我泰然自若地把那手制递给一个守城的士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我没洗手脸，出门前我照过了镜子，脸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个士兵对我说：“你随我来一下！”
　　我不得不出言问道：“军爷，敢问有何事？”
　　他答：“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直觉有点不妙。我观察了几天，发现偶尔有人被带离城门，再也没见回来。
　　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城门口人来人往，守城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
　　我没法逃。
　　那个士兵押着我顺城墙走到稍远处城墙下的一排平房前，指点着我进了其中一间。
　　我们一进门，他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进屋之前，我看到一路上都分散着一些士兵，平房外面也有几个。
　　我跑不掉了。
　　房内有两个公差，闻听此言，二话不说，走上来“咣啷”一声，就将一副铁链套到了我的脖子上。我只感觉身子一沉，脖子疼痛，身子不自主地被拉着跌跌撞撞地前行了两步，差一点摔倒。
　　我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话也没问。
　　我不知自己哪里露了怯，可能是我的外貌不像男子吧。
　　美貌哇美貌，真的成了我的负担。如果我还是上一世卓相悦那副容颜，士兵应该不会多看一眼吧？
　　我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在脸上划个疤再来闯城门？
　　这些官兵眼睛怎么能如此之毒。
　　那两个公差锁完我问道：“这个犯的什么事儿？”
　　那个士兵说：“这肯定是个逃奴！”他将手从领口伸入我的衣襟抓了两把，说：“哈，真不错，还是个女奴！”我的衣襟被他挣开了些，他扫了一眼我的颈下说：“快拿点水来！”
　　他们找了一块布，蘸了些水，将我脸上擦了几擦。
　　那两个差人叹道：“真有你的，太漂亮了！”
　　那个士兵又擦了擦我的脖子，说：“你看，还有项圈印呢！”
　　他得意洋洋地说：“她给我递手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手我虽没碰到，但总让我感觉心里软软的、痒痒的。再看手制，不得了，她居然拿的是断九的手制！”
　　上一世我好象听谁说过，艳遇多了就会走霉运。之前我的生活不检点，和羽文皓、燕丹臣的关系不清不楚。现在报应来了，我真是霉到家了。
　　那个士兵一定认识断九。
　　果然，其中一个公差也笑了起来。另一个公差问：“断九是谁？”
　　那个士兵又迫不及待地答道：“是我们城防荣大人三公子的随卫！”
　　他们一起笑起来。
　　那个我看不过眼的、衣着华贵的年青公子就是城防荣大人的三公子吧？
　　原来，我在城内耽搁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撞到枪口上！
　　天意弄人！
　　我无话可说。
　　他们搬来一个木笼，揪压着我，将我按跪在地上，然后塞到木笼里。
　　这个木笼不及腿高，里面非常狭小。他们将我塞进来后，我根本动不了。此时我不得不双膝跪地，俯着身子，双手撑地，蹶着臀部。
　　这是一个既令人难受，又令人感到羞辱的姿势。
　　他们又说笑了一会儿。
　　那两个差人对士兵说，争取过两天把赏金给他带来。
　　士兵表达了谢意，而后羡慕地对差人说他们今天可有艳福了。
　　那两个差人很开心，说这么绝色的女奴，真不是轻易能遇到的。等送到城衙去被幽了真的可惜。好在他们今天可以好好享用一下了。
　　我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厄运。
　　到了下午，有两个公差来换班。
　　此刻，铁链都快将我的脖子坠断了。我的膝盖在木笼底硌得生疼，我不断左右移动变换，有时将膝盖放在木头上，有时放在双木间隙中，都没有用。我的手不停地交换成手撑或是肘撑。
　　先前那两个公差向后来的两个交待了一下上午的情况，然后说把我带走，晚上关城门前交回来。他们会一起将今天抓到的所有人押回城衙。
　　后来的那两个公差蹲到笼前，将手伸进来抬起我的下巴看了看我，而后和前两个商量。说等做完了来替个班，让他们也享用一下。
　　我连人带笼被他们搬上一架平板马车，而后盖了块黑布在上面。
　　马车开动。
　　等黑布被揭开，差人将我从笼中拽了出来。
　　出来后我感觉四肢发麻。
　　这是一个不小的院子，院边有一排房子。院子里有练功用的石锁，还有一排兵器架。看来这是差人们住的地方。
　　两个人将我拽出后，问：“有人嘛，快出来！好事近喽！”
　　屋中出来四个差人。
　　运我来的人问：“武七哥俩呢？”
　　有人答道：“他们嫌今天的饭食不好，自己去酒馆吃了！”
　　他们围住我议论，并开始动手动脚。无非是说我长得漂亮，应该价格不菲，肯定是士族的奴隶，搞不好还可能是王族的，他们有福了等等。
　　他们摘下了我颈中的铁链，而后将我往屋中拉。
　　我只能做拼死一搏了。
　　走在前面的四个人进了屋门，后面两个人拉着我往里走。我死死拉住门框不肯进去。
　　屋里的差人回身起哄，却没有出来动手的意思。
　　他们等着我被拉进去。
　　拉拉扯扯中，屋子的两扇门被我合上，似乎不经意间，门锁别也被搭上。
　　我开始发力。
　　我手作虚势，引开两人注意力，而后左边一脚，右边一脚，狠踢拉扯我的两人□。两人骤然疼得弯下腰去。
　　我顺手从其中一人身上拿出他们锁铁链用的铜锁挂在门锁别上。这种锁很难锁，我没有时间了。我转身向院门跑去。
　　那两个被踢了□的差人喊道：“人要跑了！”
　　那屋的门开始咣咣晃动，门外一个差人忍痛挺身将锁拿了下来。
　　我打开院门，不禁心里大叫一声：“天要亡我！”
　　门口站着两个差人，其中一个举着手正要开门。
　　这就是自己去酒馆吃饭的武七哥俩吧？
　　后面有人大叫：“拦住她！”

　　量变质变

　　吴楚风停了脚步，站下来，面带困惑地望着我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娶妻纳妾。”
　　嘎？我心里暗暗咂舌，又碰了人家的隐私。
　　我上下打量着吴楚风。他看上去好象挺年轻，但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心想，他总归也有二十五、六了吧，在这个时代，这么大岁数了不娶妻生子难道他母亲不着急吗，他难道没碰上过喜欢的人吗？
　　说起来，这对母子也算是怪物家族里的一对相当搞怪的母子了。
　　吴楚风又引我向前走，边走边说：“我今年已经３５岁了，我母亲从未过问过我的婚事。”
　　嘎？难道他会读心术吗，我没问出口的问题他都答了。
　　３５了？我又趁他不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真的不象啊。
　　耶，好大一颗钻石王老五啊。
　　我们俩在山庄转了好大一圈后，又回到主宅休息。吴楚风引我到一处厅中坐下，有人送上茶来。
　　我喝了茶，休息了一下，而后再次向吴楚风出手相救表达了感谢之意，随后向他告辞。
　　吴楚风问道：“我能否冒昧地问问容姑娘，你是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导致内力失控？”
　　我一时语塞。
　　我并没打算对吴楚风讲任何关于我的事，但现在人家问出口了。
　　不说吧，人家为了回答我顺口的一句提问，连最隐秘的豪门秘史都讲给我听了，我不回答他的问题实在不礼貌。
　　说吧，你让我从何说起，我不想将皇家的家事讲给外人听。
　　撒谎吧，瞎编吧，我又有点不忍心骗吴楚风，他必竟对我是以诚相待的。
　　我只得含糊道：“我是一个人到处游历，也说不好要到哪里去。前几日在路上碰上强盗，不得已使用刚刚练就的内力，因为以前从没用过，是以不知如何使用，导致失控。”
　　吴楚风沉吟道：“既然如此，我想给容姑娘提一个建议，不知是否合适。”
　　我道：“吴公子请讲。”
　　吴楚风看着我说：“姑娘一人在外游历，这份勇气和能力实在令人钦佩。但是现在战事频起，时局动荡，姑娘一人在外安全问题不能不考虑。就如同这次你碰上强盗，险遭不测，如果再有什么情况，姑娘孤身在外实在堪忧。好在你练过内力，看来也练过武功，我感觉你对自己的自保能力很有信心。不过你也说了，你的内力刚刚练就，不知如何使用。幸好你带了所练内功之书，而我又喜欢钻研武学。所以我冒昧地请姑娘在山庄中多盘桓几日，趁机练好内功，能够做到对内力收放自如。这样以后你上路安全上也多些把握。而我也正好趁机领略一下姑娘所练内功的内理。”
　　他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又合理，让我想推脱都找不到借口。
　　我不明白，我又为什么偏要找借口呢？
　　山庄内风平浪静，安静闲适。在此休整几日，趁机也考虑一下我的未来，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是在怕什么？
　　吴楚风看我在沉吟，又笑着道：“姑娘既然称我为救命恩人，我也就腆然以此自居了。说句实话，我不想我刚刚救过的人，出门后因内功不济，再遇什么不测。”
　　他的一双凤眼望着我，眸子深邃灿烂，魅惑逼人，仿佛从里面伸出两只小手，摇着我，非得让我答应不可。
　　话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
　　我说：“好。如此叨扰吴公子了。”
　　吴楚风就去张罗午饭，吃完午饭又让我回房休息。
　　我睡了一个午觉。前些日子我忧思过度，今日这一觉睡得分外香甜。
　　睡醒后，我走出房门。门外有下人见我出了房门，引我去找吴楚风。下人把我领到书房，吴楚风正在研究我那本《明玉经》。
　　见我进来，他对我说，《明玉经》实在是一本很怪的内功书。这本书只绘了各种姿势，并描绘在练这些姿势时意念应该如何运作。不同于别的内功书，《明玉经》中没有内功心法，没提一句内功的事儿。他试着练了练，按说以他的内功修为，练别种内功时，他多少会体会出一些效果。但他练《明玉经》，一点反应也没有。如果不是我对他说我的内功是看这本书练出来的，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一本练内功的书。但当他知道这是练内功的书后，与自己所学内功原理结合，又的确从中看出与内功相干的门道，比如他告诉的哪些动作应该是运气，哪些姿势应该用于收导内力。
　　我告诉他，《明玉经》我一直在练，可是以前所有与我交过手、有武功的人都说我没有一丝内力。不过在不久之前，我被人打了一掌，内力才有如火山爆发，显示出来。
　　吴楚风沉吟了一会，说，看来，练《明玉经》是在积聚内力。但它不同于别的内功练一层就会有一层内力，可能要到一定程度后或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才能显出效果，而我可能刚刚达到这种程度，别人打我那一掌也可能恰巧起了某种不可知的作用。
　　我说：“咦，原来练《明玉经》，是要量变积攒到一定程度才会有质变的啊。”
　　吴楚风说：“量变，质变…… ……这些词听起来很新颖也很恰当啊。”
　　后来，他领我到他的豪华的练武场让我练《明玉经》。他边看我练边与我研究和讨论。我虽然武学功底很深厚，但于内功一说倒是门外汉。我上一世练出并运用的力气，属于一种横练的外力。现在与吴楚风探讨，让我明白了很多内功原理和法门，的确使我获益非浅。
　　这样练了几天，我终于能够做到意气相通、内力收发自如了。
　　我尽兴地练了一套卓家拳，哇，拳拳有力，虎虎生风，这回可说是神形俱备，再不是花架子了。我做收势时，内心里美滋滋的，那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真是前所未有。
　　吴楚风看我练了卓家拳，说今天练得差不多了，明天他想跟我过过招。
　　本来，我还琢磨着内力练好了，是否要和他告辞呢，这样只得又多留一天了。
　　第二天练功时，我俩交上了手。
　　一时间，练武场上沙飞石走，风起云涌。
　　我与吴楚风对招，越打越心惊。

　　霉运当头

　　而后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中是一片混乱。
　　我被门口的两个差人一左一右夹起，拖进院中。
　　我被他们拖倒在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混乱中，有人骑到我的身上，有人抓住我的手脚。我的双手被分开分别捆到了一只水火棍上，双脚被捆到了另一只上。有人用脚踩住了两根水火棍。
　　我的挣扎开始变得徒劳无功。
　　骑在我身上的差人是被我踢中了□的其中一个，他左右开弓狠狠掴了我近十掌耳光。他力大手沉，我感觉双颊肿了起来，嘴角有血流出。我头晕目眩，眼睛被打出的眼泪模糊了，意识也开始有点模糊。
　　我不能晕，我得保持清醒。
　　然后寻机找死。
　　有人抓住那差人的手说：“好了，等我们玩够了你再打不迟。”
　　终于一切近乎安静了。
　　那个骑在我身上的人瞪着我喘气。
　　有人说：“拉进屋去，外面太冷了。”
　　我身上那个人说：“等我剥光她再进屋。”
　　有人起哄道：“冰冻美人搂在怀里可不美！”
　　他们开始哄笑。
　　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你给我掉颗手榴弹下来。
　　我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忽然，我身上那人“咣”地一声砸了下来，摔在我的身上。当时我正在为他要撕我的衣服而左右挣扎，我的脸恰好避过了他的头，但右耳和右侧脸仍被他砸得生疼。
　　我看见，他的后背插着一把飞刀。
　　边上有人叫：“抄家伙！”
　　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
　　我坐起身，推开身上的尸体，用脚尽量将那尸体拨远一些，双手带着被捆在上面的水火棍尽力用手去解脚上的绳子。
　　我一边解一边看着院中的情况，差人们纷纷倒地。
　　忽然，一把刀抵在我的脖侧，一个差人说：“你放下剑，否则我杀了她！”
　　院中杀红了眼的燕丹臣被迫停了下来，望向我们。他身边还剩下两个差人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燕丹臣何以能及时赶到，但我不想他被我连累。
　　我对燕丹臣喊道：“你若放下剑，我们两个都不得好死。不若现在，让他给我个痛快！”
　　说着，我将颈子往刀刃上凑。
　　那个差人犹疑了一下，刀尖错了一错，将刀往边上闪了一闪。他可能想到，我死了燕丹臣会不会让他生不如死，到时候可能他想死都没那么痛快。
　　在他一犹疑间，我往后一躺，倒在地上避过他的刀尖。此时，我脚上的棍子已经被我解下，我躺在地上一摇脚，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而后坐起。我乘坐起之势扭腰发力，绑在手上的水火棍狠狠击在他的小腿骨上。
　　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个拿刀威逼我的差人扑地一下跪倒在地。
　　他恨恨地将刀向我抛来，我抬手用水火棍挡开了。
　　与此同时，燕丹臣一秒也没有犹豫。挺剑刺向他身边剩下那两个差人。没一会，他杀死了他们。
　　他跑过来，刺死那个被我打断腿的差人，拨起之前死在我身上那个差人背上的飞刀，割断我手上的绳子，扶我站起身走向院门。
　　今日是我的霉运日。
　　我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道：“我看看是谁居然敢偷我的手制。”
　　另一个声音道：“是个漂亮的女奴呢！”
　　门口进来两人。
　　他们边进门边说笑，还往里走了好些步。
　　而后猛然停住脚步，与我二人面面相觑。
　　两人一个是被我偷了手制的随卫断九，一个是捉住我的那名士兵。
　　那个随卫看了看我们，叫道：“燕丹臣，好你个质子！你哪里来的奴隶？她是燕国的暗人吧？”
　　燕丹臣也不说话，他放开我，将飞刀向断九飞去，同时挺剑纵上前去。
　　那士兵横插进来，用刀接住燕丹臣的剑，叫道：“断随卫，快走！”
　　断九慌忙中避过飞刀。
　　我以自己都不能相信的速度连跑带扑地过去，在断九转身逃开之前，扑倒在他身前。
　　我揪住了他的脚。
　　他转身刚想跑，被我这一揪带倒在地。然而，他是个随卫，武功应该也不差。他随即在地上打滚。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的手在他扭转几下后，不得不松开了。他起身往门外跑去。
　　我已经来不及起身了，我起来也未必制止得住他了。他若跑出这个院子，我和燕丹臣就完蛋了。
　　忽然，断九大力摔回了院中。
　　一个人跳进来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是羽文皓。
　　此时，燕丹臣也杀了那个士兵。
　　羽文皓叫道：“燕兄，月儿，快上车！”
　　燕丹臣捡起他的飞刀道：“不要留活口！”
　　燕丹臣抱起我蹿出院门。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巷子。外面有一辆马车，赶车的是湛五。
　　我们上了马车，没过多久羽文皓也上来了。他冲燕丹臣点了点头。
　　马车跑了没有很久，就停下来了。
　　羽文皓招呼我和燕丹臣下车。
　　马车停在一个不大的院里。羽文皓对燕丹臣说，这里是韩国暗门的属地。羽文皓领我们来到一间房中，找了几身衣服让我们快换。我们都匆匆忙忙换下身上的血衣。
　　羽文皓边换衣服边对燕丹臣说，要赶紧赶回他的府中。否则一会儿有可能会封城，我们被截在这城东搞不好就会有麻烦了。
　　我们换完衣服来到院中，院里的马车已经换过了一辆。
　　羽文皓对出现在院中的另一个人说：“欢伯，你把血衣和这些东西处理了，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院宅弃了它！”
　　然后，他抱我上车。此时，车厢底显出一个暗格。
　　羽文皓对我说：“月儿，奴隶不戴项圈上街是有罪的，要受阉幽之刑。如果遇到袭检就糟了。你躲在里面不要出声。”
　　今日是我的霉运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们的马车走在半路，果然有堆公差拦住道：“停车袭检。”
　　赶车人只得将马车停在一边，而后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
　　羽文皓不得不下了车。
　　领头儿的公差看过了羽文皓的手制，（我今天才发现羽文皓腰间也别着手制。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进府，都把手制解下丢在府门口的门房间，让守门房的人锁起来。第二天出门走到门口，门房会提醒他带上。免得忘记了。燕丹臣每次来也是如法炮制。）对他道：“李公子，真是得罪了。不过我们刚刚得令，往来车辆都要严查。”
　　羽文皓说：“请便。”
　　那公差上车敲敲弄弄，在座位下弹出了空音。
　　他问羽文皓道：“李公子，车内可有暗格？”
　　这些公差真不是吃素的。
　　羽文皓只得答道：“有！”
　　那公差跳下车说：“打开看看。”

　　何以见放

　　李文皓一扬头，车夫爬上车，移走卧座，打开下面的暗格。
　　里面有一堆金银珠宝。
　　公差看着羽文皓。羽文皓说：“家里着人捎来点用度…… ……”。
　　这时，有人叫道：“羽文公子！”
　　羽文皓冲那人道：“荣三公子！”
　　我今天见鬼了！
　　从一大早儿，我倒霉就倒霉在这个荣三公子身上了。
　　来人正是我今日的灾星，那个我看不过眼的、衣着华贵的、年青的、城防荣大人的三公子！此时他身后只有两个随从。
　　他走上前来对那些差人道：“怎么了，难道我们名冠天下的羽文公子还用查吗？真是有眼无珠。”
　　领头的差人道：“车中有私带。”
　　荣三公子说：“什么私带？谁不知羽文公子花钱如流水。这点东西算什么私带。让你们查人，你们就知道见钱眼开。都走，都走！”
　　那些差人依言离开，去查别的车去了。
　　车夫在车上进行整理。
　　那荣三公子对羽文皓唠唠叨叨，大意是请他有空到府上去坐坐。说他妹妹对他一见倾心。而后又说自己十分仰慕羽文皓的才华，想与他诗文作和，切磋切磋。
　　我心中冷笑。这个荣三公子，看羽文皓那眼神儿就不对劲。还以他妹妹为借口，我看他是对羽文皓有企图。
　　羽文皓十分圆滑又委婉地应付着他，看来应付这种事儿他早就驾轻就熟了。
　　这时，就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声音道：“军情急报，挡路者死！”
　　此时，街上因为袭检已经乱作一团。一听这话儿，人们纷纷避让。
　　街上更乱了。
　　荣三公子道：“今天怎么回事，全乱了套了！这下我爹又有事干了！我得看看去！”他终于和羽文皓告辞了。
　　马车又费了一番功夫才回到羽文皓的府宅。
　　燕丹臣和湛五一直等在门房间内。
　　见我们回来，他们赶紧问路途是否顺利。
　　羽文皓说：“有惊无险。我吓坏了，想不到月儿倒是镇定！”
　　我摘下车夫用的帽子，说：“其实我也吓坏了！”
　　当羽文皓让我藏在车内暗格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坚决拒绝。因为，如果那样，假如我被搜出，肯定会牵连羽文皓。
　　我离开城门时，有两个接班公差见过我的样子。他们知道那些死去的公差是和我一起离开的。公差之死我撇不清干系。然而谁会相信一个女子能杀死那么多公差。
　　他们必将深究。
　　我不想牵连羽文皓和燕丹臣。
　　我让羽文皓和燕丹臣先回府，我寻机偷偷潜回。
　　这样，如果我有什么事，不会牵连到他们。
　　他们却无论如何不同意。
　　当时事情紧急，没有别的办法。我说，我与他们回去，可以，但我要扮作车夫。
　　这样，一旦我被抓住，羽文皓可以说不认得我，可以说没注意到他的车夫被我偷袭了，被人假扮了。
　　试问羽文皓这种王族子弟，什么时候会对一个车夫多看一眼？
　　这样多多少少他可以撇清点干系。
　　如果问我是谁的奴隶，问我怎么杀死那些差人，我死也不会说。这一世我活得够了。如果被抓，我一定要死在牵连到羽文皓和燕丹臣之前。
　　我曾在城门观察过那些士兵对马车的检查。我发现，每当查车时，车夫恭立一边，士兵们主要针对车主，而后查车上有没有什么夹带。
　　我觉得，那车夫，是他们的灯下黑。
　　我匆忙之间和湛五学了学赶车术。在院子时练了一小会儿。如果要栽跟头，我会栽在赶马车的技术上。
　　如果要在上一世，想要现学驾驶技术，那得多少小时啊。想不到马车真的好，马是有灵性的东西。他们很聪明。
　　没一会儿，我们配合得就很好了。
　　燕丹臣和湛五开了府院内的暗窖，搞些金银珠宝装在暗格里。
　　必要的时候用来转移注意力。
　　当时，我的脸被差人打得有点肿，有点变了形。另外，双腮有点红紫。羽文皓索性找了工具，将我化成红脸膛。许多车夫都是这种脸色。他将我的手也伪装粗糙了些，颜色弄得和脸相近。
　　而后，他又找出一身貌似有钱人家车夫专用的衣服。最重要的是，这身衣服有顶搭配的帽子。很多车夫都会戴类似的帽子。
　　他们的暗门里，花样真不少！
　　燕丹臣和湛五是走回羽文皓府中的。他们独个儿走在路上，反倒好办。
　　羽文皓一路在车里指点我要走的路。我们两个人经历了一番有惊无险，又回到他的府内。
　　想不到，我出走的结局居然是这样的。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我是真的想离开的。而我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是坚决不会回头的。
　　可是而今，凭什么说我对他二人死心了、放开了？
　　我告诉羽文皓和燕丹臣，羽文皓杀死的人有一个是荣三公子的随卫叫断九。羽文皓说他认识断九。
　　而后，他让我回房休息，说他有事和燕丹臣商量。
　　我问湛五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湛五好象很生我的气，他一定觉得我给羽文皓惹了麻烦。但他还是客气地对我说了他知道的事儿。
　　我的出逃，的确出乎羽文皓和燕丹臣的意料。
　　当发现我跑后，羽文皓和燕丹臣心急如焚。
　　我一个没有身份，律法规定不可乱走的奴隶，能逃到哪里去呢？
　　羽文皓把他的心腹，湛五等三人全派了出去，再加上他和燕丹臣。他们四处打听消息。羽文皓想起我对他说过，如果他不爱我，就把我送回图州老家吧！他断定我会逃出邯城回图州。他们每天去城门附近探查，看我有没有被捉。邯城一共有六个城门，他们只有五个人，羽文皓还动用了一个潜在邯城的韩国暗人。
　　可是这样羽文皓还是不放心，因为他们六人中有三个人不认识我。
　　每天，他总希望我已经逃出城了，又觉得不太可能。
　　今天上午，湛五正在别的城门处打探消息。忽然被人拉到角落里。那个人叫邹世容。去年，湛五曾奉羽文皓之命，将邹世容捉进府里。是以他和邹世容打过交道。当时，羽文皓给邹世容上了刑。但后来，还是将人放了。
　　邹世容告诉湛五，左缃月在东城门被抓了。

　　分道扬镳

　　开始湛五不信，他怕邹世容想陷害他。邹世容说，他现在任职城门巡防，每天代表城衙在各城门之间查看情况。这几天，他经常看到湛五和羽文皓还有燕丹臣，他就想到其中会有什么因由。今天一早，他就在东城门看到士兵带走了一个人，他知那人一被带进屋就会被锁起来。那个人虽然化了妆，但邹世容一眼认出那是左缃月。
　　湛五半信半疑。
　　邹世容说，城门每日捉到的逃奴、逃犯和可疑份子，会装在木笼里，待每晚城门关闭后，一起用马车押送到城衙去。到时候，湛五他们可以劫运木笼的马车。但他还说，左缃月这种人被抓，受污是免不了的。他告诉湛五，东城门守差换班后，一定会把左缃月带到他们的驻地去。他说了东城门守差的驻地，还说如果不想左缃月受辱，就要尽快去救。
　　湛五问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消息。邹世容说，他始终是敬佩左龙棠的。他虽然对左缃月起过占有的心思，但他后来觉得还是仅仅停留在仰慕阶段好。他不想左缃月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差人污辱。
　　后来，湛五去找到燕丹臣，告诉他这个消息。燕丹臣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说自己先赶去，让湛五叫上羽文皓去接应。当时，羽文皓被他的那些所谓的公务牵绊住了，是以湛五先找到了容易找的燕丹臣商量对策。
　　事情就是这样了。
　　原来，这次救了我一命的，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叫邹世容。
　　他就是押我上图州那个姓邹的官差吧！
　　我连累过他，羽文皓差点杀了他，他居然还肯救我。
　　我回到房里，御了妆，洗了脸，换了衣服就躺到床上，缩进被子里。
　　这就是我的舍弃，这就是我的离开。
　　我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徒惹了一身的麻烦。
　　当初，邹祝二人押我上图州时，我就知道，戳杀官差在这个时代是很大的罪。这是理所当然，我生活的上一世，袭警也是很大的罪。
　　燕丹臣作为一个质子，为了我，不顾一切将自己曝露人前。
　　羽文皓为了救我，弃了一个韩国苦心经营多年的暗门地点。
　　不管羽文皓和燕丹臣是如何待我的，我们之间，始终有感情。依我贫乏的感情经历，我实在说不上那算什么感情。但当面对灾难时，我们会自然而然地站在同一阵线，会自然而然地替对方着想。
　　晚上，羽文皓和燕丹臣同我一起吃晚饭。吃饭前，羽文皓领我看了一处密室。他告诉我，以往出现戳杀官差的事儿，会封城，而后逐门逐户搜查。他说若是搜到他的府里，让我躲进密室什么也不要管。
　　我没出声。
　　必会有人因我而受牵连。
　　羽文皓府中的奴隶都是李延明送给他的，都是有数的。若说我是买的，他得有相关凭证。而当初湛五买我用的是别人的手判，那凭证不能用。我进得羽文皓府中，肯定是顶掉了其中一个女奴的名额。那个被顶掉的女奴，不知是被他杀了，还是偷偷关到不为人知的所在。
　　现在，羽文皓府中的人都知道他有个漂亮女奴。而那天在城门被抓、而后官差被杀、因而失踪的也是个漂亮女奴。如果有人让羽文皓将他的漂亮女奴拉出来看看，他或许会找个半死不活的被破了相的人说那就是他的漂亮女奴，被他搞残了。
　　那半死不活的被破了相的人又会是谁？
　　如今之势，我不连累羽文皓和燕丹臣，也会牵连无辜。
　　这可真是走又走不成，留也留不得。
　　我感到了痛苦和无奈。
　　好在过了两天，羽文皓告诉我，赵国刚刚在西部前线与秦国的争斗中吃了败仗。现在朝中乱议纷纷，人心混乱。为了稳住人心，赵王和李延明隐下了官差被杀的事，只派人暗中调查，没有下令封城，也不会大规模搜查。
　　我回来之后，羽文皓和燕丹臣没有责问我为何离开。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他们解释。但从那以后，我们晚上吃完晚饭，聊会天后，他们再没有两人同时留宿在我的房中。他们有时会一起离开，有时会留下其中一个。
　　不论留下的是谁，对我非常好。
　　那种疼惜我体会得到。
　　有时，半夜里我会突然醒来，我被紧紧搂在一个怀抱里。不管是羽文皓还是燕丹臣，在迷朦和混沌中，我会以为那是我的丈夫，我盼了一生两世的丈夫。我们幸福平静地睡在一起，如同平常人家的夫妇一样。
　　那时我想，上天真会捉弄人。为什么要么不给，一给就给两个。这样两个人，如果我碰上的仅仅是其中一个，无论是哪一个，无论他的过去是怎样的，只要他肯一心待我，我们应该会是世上平凡而又幸福的一对人。
　　可却偏偏是两个，那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我记得上一世小时候，我逮着点什么好吃的就可劲地吃。父亲告诉我，什么事是有是限度的。他说：“吃少甜如蜜，吃多蜜不甜！”
　　原来感情的事儿也是一样儿！
　　就这样，我们三人处在一种暂时基本稳定的状态，我和羽文皓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我也再没有把穿越的事说给他听。
　　我们三个人都知道当前的状态总归要有个了结，但又都在得过且过，拖得一日算一日。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又过去将近四个月，不期然间，春天已经来到了。
　　这一天午后，羽文皓和燕丹臣来到我的房间。
　　还没等我说话，羽文皓一把抱住我。
　　这次燕丹臣没有避开。
　　两个人不发一言，象比赛似地掠夺我的身体。
　　我象暴风雨里的孤舟，毫无方向。
　　我感觉到他们的状态似乎有些失控。
　　那一个下午，在我的记忆中，是黯色的黄昏。
　　我的感觉是疯狂。
　　我被他们折腾得精疲力竭。
　　然后三个人倒在床上。
　　他们两人似乎有些忧郁，没有如往常那样说笑。
　　我直觉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自从出走之后，我的直觉似乎有回暖的迹象，准确度有所提高，但尽是些坏的直觉。
　　既然他们不想说，我什么也没问。
　　我知道燕丹臣的性格，他一旦决定的事，丝毫没有更改的余地。
　　羽文皓也多多少少感染了这种性格。
　　他们不想说，问也是白问。
　　吃过晚饭，他们就把我抱上床睡了。
　　这次没对我再做什么。
　　我睡在两人中间，羽文皓在我身上不停地轻抚着。
　　燕丹臣躺在一边，望着天花板不发一言。
　　我禁不住下午的折腾昏昏睡去。
　　夜里，我曾感觉到羽文皓将我的枕头弄得一片冰凉濡湿。
　　还曾感觉燕丹臣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们扶我上了一辆马车。
　　我们出了羽文皓的府宅。
　　在马车内我什么也看不到。
　　待下马时，来到一片高墙外，象是一座府宅的偏门。
　　然而那墙，高大气派，金碧辉煌。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赵国的王宫。
　　羽文皓将我交给等在门口的几个人，不用说又是阉人。
　　为首的那个人对羽文皓说：“李公子随我来，公主在等您。”
　　燕丹臣始终在车上没有露面。
　　我和羽文皓进得门去。
　　分道扬镳。
　　他随为首的那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随几个阉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易主遇仇

　　赵国的王宫又大又气派。
　　但我已无心欣赏这难得一见的古代建筑。
　　那些阉人后来嫌我走得慢了，扯起我七转八弯，拉进了一个大院内偏旁的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
　　几个人按住我，摘下了脖中的项圈。
　　随后又套上另一个。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我明白，作为一名奴隶，我易主了。
　　我不再属于羽文皓和燕丹臣，他们不再是我的“羽主子”和“燕主子”。
　　阉人们把我推到床上，出去关上门。
　　我听到落锁的声音，看到有人影守在门口。
　　我呆在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迎接即将来临的命运。
　　傍晚时分，进来两个粗壮的女人，分别抓住我的两只胳膊，按压着我的头，将我拖出房间，来到大院当中华美的宫殿里。
　　我被按着跪在一个人的脚前，那是穿着一双很美的绣鞋的脚。一个动听的女声响起：“左缃月，做奴隶的滋味怎么样啊？”
　　我努力抬头去看。
　　这个女子我认识——我被羽文皓变成奴隶那天早上在他的房间里见过的那名女子——燕丹臣说她叫玫阳公主。
　　玫阳公主此时悠闲地喝着茶，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也傲然地回望着她。
　　却猛然被人打了一下头，又将我的头按下去。
　　玫阳公主哧笑一声说：“还摆你的大小姐架势呢？”
　　“做奴隶的滋味好受吧？”
　　我又努力抬起头，说：“好受。你也可以试试！”
　　她恼羞成怒，从头下拨下个簪子在我肩头狠狠扎了一下，血立刻渗了出来。簪子头深处及骨，疼痛不堪。
　　然而，我没有吭声。
　　我清楚了形势。
　　今日我是落入了左缃月的仇人之手。
　　她说：“都变成奴隶了，还一直躲在羽文皓那里冒充主人。羽文皓再有才华又如何，我说一句话就能让他发狂。”
　　我轻蔑地说：“你自视甚高了，让他发狂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是在故意激怒她，我很想知道她倒底对羽文皓说过些什么。
　　她恨恨地说：“一个奴隶还感觉自己挺有魅力，迷完这个，又迷那个。”
　　“你不是迷住流云风了吗？可现在你成了奴隶他在哪儿？他怎么不来救你呀？”
　　“又想迷羽文皓，没成功吧？”
　　“你别以为你干的丑事没人知道。”
　　“左龙棠回府之前，你们左府早被我父王和李丞相监视了。那日半夜流云风潜入左府，凌晨才出来，别以为他武功高干的坏事就没人知道。”
　　“你们在一起鬼混了半夜，能干什么好事？什么才德双全的大小姐，淫娃荡妇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用簪子在我身上扎了一下又一下，我肩头、胳膊、胸口有血汹涌流出。
　　她又说：“去年那天半夜我母后生病，太医说要用韩国的上等蝶芦参用药。谁知宫中存货正好用完，那些平时被父王赏了上等蝶芦参的嫔妃居然都说一接到赏就给吃光了。我知道羽文皓那儿有一颗，为表孝心一大早亲自跑去讨要。因为我去得早，羽文皓刚刚起床。他怕让我等待怠慢了我，匆忙在他的卧房里见我——没想到我在那儿看到了你。”
　　“本以为你一个奴隶早被折磨死了呢，谁想到你居然躲在羽文皓府中冒充主人。”
　　“我只把那晚流云风进出你府的事告诉他，他的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找流云风拼命。可流云风根本不见影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在左缃月的问题上，流云风一直是羽文皓的心病。
　　羽文皓对左缃月患得患失，对流云风疑神疑鬼。
　　玫阳公主一句话，终于坐实了他的猜测——左缃月是委身于流云风了。
　　而且在月黑风高，左府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两人居然还缠绵难分，混在一处。流云风那么高的武功都用来飞墙跃府会美人了。
　　玫阳公主一席话，就象我很久之前说的拨萝卜的故事里参加拨萝卜的那个小老鼠，终于使得力量的制衡超出了界限，羽文皓所有的隐忍全盘崩溃。
　　他又舍不得放走我，于是把我变作他的奴隶。
　　在他眼中，我一方面心甘情愿地委身于流云风，一方面在他面前对我与流云风的关系遮遮掩掩。
　　他确定地认为他爱的人其实不爱他，却为了把当前的生存状况变得更好一些而对他虚与委蛇。
　　他虽然表面上对我予取予夺，内心里想必也是痛苦的吧。
　　羽文皓哇羽文皓，你不知道啊，你其实不知道，我不是左缃月，我根本不认识流云风。
　　我其实很爱你。
　　我好后悔。那天我如果不是急匆匆地去找羽文皓，就不会让玫阳公主发现我，是不是最终羽文皓会谅解左缃月的失身，和我再重回往日的快乐？
　　旁边揪按着我的粗壮妇人说：“公主，跟这种贱奴有什么好说的，毁了她的脸看她还迷谁去。”
　　“不行，她这张脸要是毁了，怎么迷男人啊。”
　　“她迷不住男人，我怎么欣赏她是如何与男人们颠鸾倒凤，如何在男人身下曲意承欢的呢？”
　　“左缃月，不是有很多人倾慕你吗？我会做个善事，让他们一个一个地上了你，遂了他们的心愿。”
　　“士族做完了，换庶族的，庶族的做完了，换奴隶，奴隶做完再把你赏给那些阉人，让你做奴隶的奴隶。那些阉人最会疼爱女人了，他们自己的身体不行，可有许多法子让你快活。”
　　“你不是身经百战了吗？被流云风做完了，又和羽文皓做。”
　　“和羽文皓一个人做还不够，还要加上燕丹臣。”
　　“怎么样？被两个男人同时做的感觉很痛快吧？”
　　我彻底震惊着。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这个深闺女子对左缃月仇恨至此？
　　恨意如此之深，语言如此恶毒，手段如此毒辣。
　　灭族之恨，诛其九族？她是王族，是他们灭了我左氏一族哇，应该是我恨她才对吧。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是公主，她的父王是赵王啊，现在好好地坐在朝堂之上。
　　夺夫之恨，难以容忍？她和左缃月都是未嫁之身。
　　那还能有什么？

　　醋海狂澜

　　她口口声声控诉的左缃月的罪行，不过是“迷住了很多男人”，那么其中一定有她的所爱，有她日思夜想得不到，却被左缃月迷住的人？
　　仅仅因为吃醋，就达到了如此变态的程度？
　　在这个人被划分为几个等级的制度下，在这个奴隶没有人权的社会里，有些人的权力被无限地放大，无限地滥用。
　　２１世纪里一件争风吃醋的小事，在这里演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的残酷迫害。
　　而我很不幸，成了那个被迫害的人。
　　据说有那么多人倾慕左缃月，让玫阳公主吃醋的是哪一个呢？
　　我说：“是的，和两个男人在一起很痛快。你很嫉妒吧？你想被流云风做，人家却根本不理睬你，可怜啊，可叹！”
　　她与羽文皓有过来往，看情形不象对他迷恋至深。别人我都不认识，只有拿听说过的流云风一试。
　　若错了，她会大声斥责我胡说八道。
　　可是我猜对了。
　　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她恨恨地说：“你得意什么。男人们只不过贪恋你的美貌。他们哪个不是得到了你的身子后对你弃如敝履。流云风如此，羽文皓和燕丹臣也是如此。”
　　“你知道他们把你丢给我，从我这儿拿走了什么——和灵璧——只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
　　“就算是块石头，他们拿走的还不是真的。”
　　“我的父王告诉我，赵宫有两块和灵璧，他宫里的那块是假的，而真的，在我的太子哥哥手里。我领羽文皓从父王宫中换走的那块不过是块假的。羽文皓自以为聪明，不过是用块假石头又换了一块假石头而已。”
　　“你只不过低贱如一块假石头而已。”
　　“左缃月啊，我忽然有点同情你。所有上过你的身体的男人都抛弃了你，你还在这儿自我陶醉，以为自己风情万种，魅惑天下呢！”
　　我终于从她口中套出了羽文皓和燕丹臣与她的交易。羽文皓和燕丹臣交了我给她，而她领羽文皓去赵王宫中偷了一块玉璧。
　　羽文皓和燕丹臣舍我而求一块玉璧，那块玉璧对他们一定十分重要。
　　看来真的如玫阳公主所说，他们真的是舍弃我了。他们将我留给我的情敌，看来真的是弃我如敝履了。
　　此时我万念俱灰，这个穿越世界已经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去牵挂的了。
　　老天将我丢到这里，却是让我上演这样一段不堪的戏。
　　正在此时，殿门口迈入一人，口中说着：“玫儿妹妹，你在嚷什么呢？”
　　门外进来一个青年公子，容貌清俊，衣饰华贵。
　　玫阳公主说：“太子哥哥，我正在教训奴隶！”
　　太子扫了我一眼问：“妹妹宫里何时来的这么漂亮的奴隶？”
　　玫阳公主笑嘻嘻地说：“她漂亮吧？”
　　太子说：“漂亮是漂亮，还是没有妹妹你漂亮。”
　　玫阳公主撒娇地说：“你就会哄我开心。你这个‘采花贼’，我还不知你心里想的什么？把她借给你玩儿几天如何？”
　　太子跃跃欲试地说：“太好了，此话当真？”
　　玫阳公主说：“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有条件的。”
　　“你看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好相与的，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很简单，你玩她的时候我要在边上看着。”
　　“什么？你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的念头？不行！”
　　“太子哥哥，不过是个奴隶嘛，有什么不能看的。人家只是好奇嘛，看看你们是怎么对待奴隶的。我学两招，等我出嫁了，好对付我夫家的那些奴隶。”
　　“你不干算了，我找几个阉人来演示给我看也是一样的。”
　　太子说：“好吧，好吧，我服了你了。不过要哥哥我亲自演示给你看实在有点为难。这样，你先让她侍候我。然后，我给你找几个对付奴隶手段高的子弟，让你看个够，怎么样？”
　　玫阳公主雀跃着说：“好哇，现在就来。”
　　太子说：“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到我宫里去。我那儿有对付奴隶的全套家伙，保你开眼界。”
　　他二人说完兴冲冲地往外走去。
　　有两个人上来架住我跟随出去。
　　我已经浑身发软，迈不开步，任由他们拖着我前行。
　　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玫阳公主偶尔回头得意又邪恶地斜睨我一下。
　　我望向她，忍住剧烈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吞咽口中的鲜血和异物。
　　有一些血没来得及吞下，顺着嘴角往外流。还好我刚才被打了一巴掌，嘴边有血迹，所以流出的血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我终于感觉有东西堵住了喉咙，看来我成功了。
　　但我还要再忍耐一会，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终于，我有了窒息的感觉，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浑身无力。
　　好在刚刚我装作酸软的样子，让人架着我不用自己走路，否则此刻可能会露馅儿。
　　玫阳公主、太子，等你们走到了，会发现你们兴冲冲要折磨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有一种自杀方法叫做咬舌自尽。
　　当年我从书上看到时十分不解。咬舌头怎么就会死呢？为什么咬舌会死呢？为什么有些人被割了舌头都没有死呢？
　　我跑去向局里的法医咨询这个问题。
　　得到的答案是窒息。
　　人的舌头是很长的，通常嘴里的只是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人在咬舌的时候，通常从舌根咬断，所谓的舌根不过是嘴里的那部分的根部，剩余的很大一部分舌头会因剧烈的疼痛往后缩，从而掉入喉咙里，将整个气管塞住，使人无法呼吸，导致死亡。
　　我和法医说我看古代小说里有囚犯会咬舌自尽。法医说，如果及时发现然后将往后缩的舌头拉出来，就可以阻止这种自杀了。
　　法医还补充说，有人说咬舌自尽是因为流血过多致死，相比起来，还是窒息更快一些。
　　法医还说：“小卓呀，人的舌头上神经分布丰富，还有大量丰富的血管，非常敏感，咬起来的滋味疼痛得是你不可想象的啊！”
　　法医啊，你的话我信。那种疼痛我不可想象，但我可以亲身经历，以身相试。

　　生无可恋

　　左龙棠啊，对不起了！
　　人世间有一种情绪叫做绝望。
　　现在这种情绪在我心中的力量远远超过我对你的承诺的力量。
　　生无可恋，在这个世界上我实在生无可恋。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噩运。
　　羽文皓哇燕丹臣，我并不恨你们。我知道你们做事必有你们的道理，我相信你们并不能预知我今日的噩运。真希望我换来的那块玉璧不是假的，我不想死的毫无价值。可是没有办法了，只能这样了，希望你们以后能达成心愿，心想事成。
　　羽文皓，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曾经最深的眷恋。我曾经那么渴望能再次夺回你的心。然而不可以。我努力过了，我此生无憾。只希望我死了之后，你能放下心结，展开应该属于你的绚丽人生。
　　燕丹臣，再见了。虽然与你的际遇那么奇怪，可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你，甚至还有那么一些欣赏和喜欢。你是一个睿智、沉静、心机颇深的人，但你对你认定的人却相当亲切和包容。明尘动和羽文皓都算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但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我却成了你生命中第一个女人。希望你以后打开心结，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拥有你渴望的壮丽人生。
　　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醒时，没有片刻的迟疑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还是在赵国王宫中，之前呆过的那个昏暗的小房子里，此刻点上了昏黄的蜡烛。
　　我头晕目眩，口中极端疼痛，但已经不流血了。
　　看来御医中真有高人，这个时代的医术也不可小觑啊。
　　还是说这个时代咬舌自尽的人不少？
　　我口中剩余的一截舌头已经归了位，可它似乎还不适应少了一截的感觉，一直在寻寻觅觅。可是没有寻到少掉的那截，反而搞得自己疼痛不堪。
　　边上有个人看我醒了，端一碗药给我灌。
　　我一把将碗推开。
　　“咣”的一声，碗掉到地上。
　　果然是王宫，气派自是不同，连奴隶用的都是瓷碗，不象奴隶城中用的是木碗。
　　那个人气急败坏地出去了。
　　我爬起身来，从地上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瓷碗碎片，在自己脸上、额头乱划一气。
　　脸上的血奔流而下。
　　我已经对疼痛的感觉麻木了。
　　这时，玫阳公主领人冲了进来。
　　她可能本来想给我点颜色看，但一见到我就吓得失声大叫。
　　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到一个满面是血对她怒目而视的人，她一定会以为见了鬼吧？
　　她转身奔出屋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女人领着两个壮妇进来了。
　　来吧，打死我吧，杀了我吧。
　　你不毁我的容，我自己来。
　　我从来不会让我的对手如愿。
　　我毁了容，你折磨起来也没味道了吧？谁会有兴趣玩弄一个毁容的丑人呢？就算是让阉人折磨一个丑人，他们也会对你敷衍了事的吧。
　　我等着她们来对我施暴。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个中年女人扶着我躺在床上。
　　劝我喝一碗药，说是缓和疼痛，有利于伤口愈合。
　　我没有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跟下人过不去。
　　喝了药后我昏昏欲睡。
　　索性睡觉。
　　半夜朦胧中醒来，吓了我一跳。
　　屋里还点着蜡烛。
　　我床前站着个人，盯着我看。
　　我转过头去看她，原来是那两个壮妇中的一个。另一个则委在床边睡觉。
　　站着的那个看我醒了，问我要什么。
　　她既然问了，我就示意要喝水。
　　她喂了我些水。
　　我躺下。
　　站着的那个还盯着我看。好象她对我一举一动都很紧张。
　　我闭上眼睛装睡。感觉她似乎松了口气。
　　看来，玫阳公主还不想让我死。
　　她一定是没折磨够我。
　　死过一次，再次求死的心情也淡了。
　　卓相悦死了。
　　左缃月也死了。
　　现在活着的我，不过是赵国王宫里一个没名没姓的奴隶而已。
　　现在这个奴隶有点神气，走到哪儿后面都跟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壮妇，有几个壮妇轮流换班跟着我、看着我，倒好象我是个主人一样。
　　从她们的闲谈中我知道，玫阳公主大发脾气。
　　她斥责那些壮妇一个奴隶都看不好，先是差点死了，又是毁了容。她发狠说，如果我这个奴隶再有伤残，谁当班搞出的事儿谁担着，到时候有什么刑罚没来得及给我用的，统统给她用上。
　　在那班壮妇小心翼翼的守候下，我终于康复了。
　　从此，赵国王宫内有了一景：美丽华贵的玫阳公主身后，跟着一个面貌有些狰狞、身穿粗陋衣服的哑奴隶。她的面容让人不忍多看。
　　玫阳公主有祸让她去背，有罪让她受罚，有苦让她去吃，有气让她去受。
　　动辄拳打脚踢，打骂罚跪，针刺水浇，挨饿受冻。
　　那个奴隶真是个好奴隶，一声不吭，逆来顺受。
　　有些场合，士族公子、小姐相聚，那个奴隶也跟在玫阳公主身后。别的士族公子、小姐相问，玫阳公主说这个奴隶本来相貌美丽，但身世可怜，被人毁了容，走投无路，机缘巧合之下自己收留了她。
　　从此玫阳公主博了个心地良善的美名。
　　聚会回来后，玫阳公主会得意地对那个奴隶说：“感觉怎么样啊，丑奴儿，看没看到有多少士族青年来讨好我、奉迎我、追求我啊？”
　　那个奴隶高兴时点个头，玫阳公主就得意得不得了。
　　那个奴隶不高兴时翻个白眼，玫阳公主会大发雷霆。
　　玫阳公主发脾气总是先对她的那个奴隶拳打脚踢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累得直喘气，随后大找身边人的麻烦，谁碰上谁倒霉。
　　鬼见鬼死，神见神愁。
　　之前公主身边的人经常欺负那个丑奴隶，让她干最苦最累的活，象公主一样对她任意打骂。到了后来，她们忽然发现了公主一整天脾气的好坏与这个丑奴的关系。于是，当天要在公主身边值班的人无不争相讨好那个丑奴，免得她惹公主生气殃及池鱼。
　　渐渐地，那个丑奴每天就呆在公主身边让她寻开心或惹她生气，什么事儿也不用做了。

　　潇洒为奴

　　公主不唤她时，她就找个地方活动手脚，看看书——公主住的地方偏殿中有许多书，可公主从来不看，现在成了丑奴儿的手中之物。
　　渐渐地，公主身边的人对她习惯了，发现她还挺不错的。
　　有谁病了她会照顾人，会帮人弄药，尤其是为病人做可口的饭菜吃。
　　公主身边侍候的人有庶民也有奴隶，对外说起来是侍候公主的很风光，但实际上在内里活的很艰难。公主动辄打骂罚跪，稍不如意弄死的都有。尤其生病了公主基本上不闻不问。说死了就弄走，活过来就接着干活。只要一生病，基本上就等同于堆在墙角的垃圾了。
　　而此时那个丑奴儿就会来照顾这些“垃圾”。
　　她会弄些药来给她们吃，会给她们做些可口的饭菜。那些“垃圾”也是下人，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此时，在这些“垃圾”的眼里，那个丑奴儿就是天仙。她们往往被感动得涕泪交流。可丑奴儿只做个噤声的手势。
　　一旦“垃圾”们病好了，那个丑奴就会置身世外，与她们形同陌路。
　　渐渐地，人们了解了丑奴的秉性。
　　当玫阳公主虐待丑奴时她们都有些于心不忍，在公主面前对于丑奴的所作所为守口如瓶。
　　许多人还喜欢没事儿时找她说说话儿，她是个绝好的听众，不言不语，眼望着你，随着你的讲述或者微笑、或者叹气、或者点头、或者摇头。
　　那时候大家发现她的眼睛非常美丽，似乎有着一个梦幻世界要把人吸入进去。
　　就这样，我在赵国王宫中渡过了一年多的时光。
　　现在已经是明启二十五年的五月了。
　　此时桃红柳绿，春色明灿，日光温暖，和风醉人。我手拿一本书，坐在赵国王宫院子的一个角落里，看着阳光下泛着光芒的琉璃瓦，看着一群鸟儿扑棱着翅膀，展翅飞上天空，渐渐融入无垠的蓝天里。
　　我仰慕地看着鸟儿的自由。
　　其实，后来，我的舌头居然又长了出来，这让我对自己伤过无痕的本领有了进一步的深入认识。
　　至少还不是太坏！有了这一傍身的异能，想死就死，想伤就伤，做奴隶做得倒也潇洒。
　　老天必竟待我不薄。
　　所以当我定期地将脸上的伤口重新划过，已经做得如同化妆一般驾轻就熟。
　　我发现不说话原来也挺好的。
　　不说话你就可以置身世外，有如旁观者一样看着各色人等在你面前来来去去。
　　我对公主身边的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她们是奴隶制度下的受害者和牺牲品，但也是帮凶。她们自私、势利、凶残、冷酷，而我是有原则的人，我并不博爱。
　　但我容不得她们生病时被如同垃圾一样地对待，毕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我当警察时，那些死刑犯有了病有关部门还要给他/她救治呢。何况我所做的只是举手之劳。我是卓相悦时和父亲学过些中医，虽然我只学到些皮毛，但普通灾病还能应付。做顿饭更是手到擒来。我渐渐摸清了王宫里的门路，时常搞些药材和食物，我并不在乎动一动手。没想到，这一点点的不忍为我的生存带来了宽松的小氛围。那个我刚来时建议公主毁我的容的人现在都对我点头交好。
　　与她们混到一起，最大的好处是听八卦。
　　我现在对王宫内外、赵国上下的事儿可以说是知无不尽。
　　其中我最关心的就是左龙棠的事儿。
　　我知道了当初在左龙棠的问题上，朝堂上有二派相争。一派是以丞相李延明为首的，坚决主张左龙棠的叛国罪，并杀之而后快；另一派是以监兵司太尉（这个时代赵国掌管军事的中央机构称监兵司，其最高长官是太尉。）韩世明为首的，坚决反对左龙棠的叛国罪，要求恢复左龙棠的职务，严惩诬陷者。
　　二明相争，终也未明。
　　赵王当然支持李延明，因为赵王最怕左龙棠把前赵王和他在秦国生的“太子”弄回来，所以说赵王也是诬陷者。
　　但韩世明努力相争也不是没有用的。依照赵王和李延明之意，对叛国之臣要罪及九族。因为韩世明的据理力争，才改为罪及血亲。左龙棠是独子，父亲在他１４岁时为赵国阵前捐躯，他母亲１年后悲伤过度，生病故去。他的妻子就是左缃月的母亲因生左缃月难产而死。所以左龙棠的血亲只有左缃月一人。李延明和他的爪牙秋交结等人每每上表，要给左龙棠和左缃月上刑，韩世明都据理力争，全力反对。后来，由于总是有人劫狱要救左龙棠，惹恼了赵王。终于准了给左龙棠和左缃月上刑。左缃月受了刑，我打晕了秋交结。韩世明等人借此机会力陈给士族女子上刑有多么不人道，影响很坏，并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被捆在刑架上还打昏了武功高强的秋交结，说明天怒人怨。他们引经据典，说得赵王和李延明哑口无言。后来才没再给我上刑。但左龙棠后来又被上了几次刑。
　　左龙棠至今尚未平反。
　　这期间还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明启二十四年四月二日，韩国质子羽文皓与燕国质子燕丹臣弃赵出逃，二十几日后顺利逃回韩国。算一算日子，他们出逃就是我入赵国王宫后第三天。
　　羽文皓的府中有李延明的眼线，府中有什么异动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比如羽文皓和燕丹臣将我送走，比如他们逃走后几夜没有回府。就算羽文皓逃走前将这些眼线杀了，得不到眼线一切如常的日报，李延明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羽文皓府中有异动。他一定会先于钦监司得知二人逃跑的事儿。既便如此，羽文皓和燕丹臣还是成功逃脱了。
　　这让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李延明这个人。发现他很不简单。他在朝堂上力主左龙棠有罪。他监视羽文皓监视得蛮紧的，可羽文皓和燕丹臣还是成功地跑了。
　　李延明所做这些事，有利于秦国，不利于赵国。
　　当初左龙棠见我时，说他怀疑赵国朝堂上有秦人的内应，但他没有真凭实据，就没有说是谁。
　　现在我恍惚中觉得，李延明或许是秦国的奸细。

　　红尘浮世

　　还有，当初我离开羽文皓府出走，被城门士兵所捉，邹世容不计前仇给湛五送信，我才被羽文皓和燕丹臣救回。
　　而邹世容是李延明的人。
　　搞不好李延明知道兵书的事儿，也知道我是左缃月。那邹世容是不是一直负责监视我呢？他救我是不是指望我找到兵书呢？
　　但这其中有一个最大的破绽，就是，如果他知道兵书的事儿，应该是监听了左龙棠和我的谈话。而我们谈话中，因我说失忆了，左龙棠不得不向我暴露了兵书藏匿的具体地点。李延明如果想要兵书，完全可以去取走，从此可以不必再理会我。
　　那样邹世容监视我有什么用呢？
　　难道李延明没取到兵书？
　　当日我若逃出邯城，到了图州。会不会找到兵书？
　　倒底有没有兵书？
　　若找不到兵书怎么办？
　　若找到了，会不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李延明抢走？
　　不管我的心里想些什么，总之羽文皓和燕丹臣是成功跑回韩国了。
　　韩王羽成东大喜，送国书来感谢赵国天朝大度（咦，这个词儿我怎么这么熟呢？），还珠归浦。送上大量金银珠玉，以示感谢，并表示会好好照顾赵国在韩国的质子，让其感觉宾至如归。
　　不久之后，羽文皓被立为韩国太子。
　　赵王气得直跳脚。一下子跑走两国质子，而赵国在这两国还有质子在押。赵国不仅丢了面子，而且东线边境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赵王正与大臣们伤脑筋如何对待东部边境问题，西部边境秦国再次蠢蠢欲动。秦国在赵秦边境大兵压境，赵军形势危急。赵秦几次小规模的交锋之后，明启二十四年九月十八日，赵国西部大将军夏候捷上表请求大军后撤三百里，退守交阳。
　　交阳为原来的赵秦边境，也就是二十四前年左龙棠占据累阳之前的赵秦边境。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赵国后方粮草也可及时为继。看来夏候捷想占据有利地势，对秦展开持久抗战。
　　由于前几次交战赵国处于劣势，加上后方粮草不继。赵王只得批准后撤。
　　是为第二件大事。
　　其间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小事。
　　比如赵国太子有时会来找我。我得知他的名字叫赵俊延。赵俊延问我是不是左缃月，我装聋作哑。他对我说他此前见过左缃月的画像，曾经一度对她思念若狂。那天一见之下他没认出是我。当初他得知左缃月发配图州奴隶城的事儿后，曾派人到奴隶城去买左缃月，但那人回来后告诉他左缃月死在路上了。所以他没想到在玫阳公主宫中看到的会是左缃月。赵王不让他跟左龙棠学习兵法，是他一生的遗憾，他对左缃月一直倾慕但无从认识。他请我原谅他那天对我的所作所为。
　　我听说这个赵国太子文治武功还是不错，只是风流成性，喜欢虐待奴隶。我不知道他对一个丑奴隶还有没有“倾慕”，应该是没有了。如果没有，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说什么我只是低眉顺眼地听着，全当耳旁风。
　　再比如，我发现玫阳公主妒心若狂。有一次她要参加某个聚会，听说奉常（这个时代一国掌管祭祀、宗庙和重要国事活动、外交往来的中央机构最高长官的官职名称）的女儿也要去。那个奉常的女儿我见过，长得挺漂亮，尤其是身如摆柳，人似轻烟，西施捧心，娇弱不堪。引得一帮士族子弟个个儿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儿里来疼。公主就嫉恨上她了。公主找了一个轻功高强的王宫护卫，给她一种药让她趁奉常的女儿睡熟后洒到她脸上，最好身上也洒一些。
　　那种药我知道，因为公主曾经拿我做小白鼠在我身上试用过。那种药洒过之处会让人起一片的红疙瘩，但不疼不痒，过几日全消。
　　公主说那是大内药房为她特制的。
　　再比如赵王后宫颇不安宁。他后宫有朝堂上几大家族的几个女子，个个儿都是身份显贵。赵国史上强盛，朝堂上居功至伟的大家族也多些。这些大家族在朝堂上斗，各大家族的女子在后宫斗，此起彼伏，死去活来。今天这里嗡嗡，明天那里营营。我跟在公主后面不住地奔来跑去地看戏。那时我庆幸我跟的是公主，那些妃嫔的下人不定哪一天哪一个就要为谁顶罪而被处死。
　　我就这样混在穿越之后的滚滚红尘俗事之中，欣赏着热热闹闹的浮世绘。这样的生活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坏，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任凭岁月穿梭，时光流逝。
　　然而，时间的脚步不会为谁停留，岁月的格局不会为谁凝固。
　　变动还是来了。
　　明启二十五年五月四日，燕王去世。燕王此时仍未立太子。那个继燕丹臣母亲之后的王后一直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然而田家坚决反对。此时燕丹臣的舅舅田归心已继承丞相之位。他再不若以往那样行事冲动，他对燕王放低姿态示好，却偷偷地将大权独揽。反对立王后的儿子为太子，他也想出种种巧妙的理由，将此事一拖再拖。燕王去世后，他一直搁置朝政，安排燕王后事。许多朝臣纷纷请立新君，他说此事不急，自有天定。
　　7日之后，即明启二十五年五月十日，燕王大殓。葬礼上出现了一个人——燕丹臣。
　　田归心当场召告天下：燕国太子丹臣，自出生起燕王就有意立其为太子，之所以一直未立，是为了对他更好地加以锤炼。燕丹臣与前燕王父子情深，为人至孝，文治武功，天下无人能及。当日燕赵议和，赵国强权，燕国受制，几个王子听说欲赴赵为质，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燕丹臣挺身而出，以质子身份慨然赴赵。先王大行之前依旧心系燕丹臣，言明一直未立太子就是在等燕丹臣回国，口谕丞相将之迎回立为燕王。而今天助燕国、天助燕君，燕丹臣在先王大殓之时恰巧赶回。可见天意昭昭，燕王之位，非丹臣莫属。
　　召告一出，田归心事先安排的“托儿”们纷纷叫好，但灵堂上也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谁说燕王早有意立燕丹臣为太子？
　　先王口谕丞相将燕丹臣迎回立为燕王别人如何不知？
　　必竟这是一个讲求“名正严顺”的时代，大家自认为与“名不正、严不顺”者做斗争乃天道使然。

　　天下震惊

　　好个燕丹臣也不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淡黄色玉璧。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玉璧之上，举在胸前。过了一会儿，玉璧显出隐隐光华，忽然间光芒四射。光芒向空中爬升，高达两丈有余。光芒中隐隐现了文字，然后越来越清晰，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天命王权！
　　忽然有人大喊：“是和灵璧！”
　　一霎那间所有的人乱作一团。有人高呼“天佑燕国”，有人感谢天道让他见到神迹，有人呆若木鸡，有人欣喜若狂。
　　乱了好一阵儿，在场所有的人对燕丹臣虔诚下跪，恭贺新王继位，恭祝天佑燕国。
　　燕丹臣于其父柩前继燕王位。
　　消息瞬间传遍天下。
　　和灵璧易主，普天下震惊。
　　原来，那和灵璧是华洲大陆史上相传的一块宝玉，征兆不凡。它是华洲大陆自古以来的神圣之物，是大陆王权的象征。
　　相传，华洲大陆的创世先祖是天上的一对天神夫妇炎华和女洲，他们在远古的诸神混战中取得了胜利，平定天庭，成为众神领袖。为了向诸神表达天庭的永久和平之意，炎华将他的战斧丢入世间，落入海中，形成了华洲大陆。这块大陆就由炎华和女洲的后代治理，及至传到一个叫华和的手中。传说华和是华洲大陆神族的最后统治者，他与人间一女子的所生后代成为人族的第一个君王。
　　华和当世时，天庭出了事。有个脾气暴燥的天神惹出事端，在天庭上耍赖撒野把天搞了个大窟窿。这下天上之水往人间掉，星星往地上砸，太阳之光没有了阻碍落到世间变成火，华洲大陆一片浩劫，陆上人类面临灭绝。
　　华和为了终止人间灾难，不顾危险捡拾落到地上的星星，架起火将它们熔化成浆，将天窟窿补好。因为补天，华和最后力竭身亡。临死前他将手中补天剩下的最后一颗星星传给他的儿子，让他代替自己好好治理华洲大陆。
　　那颗星星就是和灵璧。从此，它代表着华洲大陆王者是秉承天命治理天下，权力来源，出自天命。华洲大陆王者也都自称天子。
　　此后这块大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几世战乱，形成了今日八国分立的局面。
　　而和灵璧成为华洲大陆各国必欲夺之的稀世之宝，几番兵戈纷争，几番得而又失，几经乱世浮沉，千百年来被传得神乎其神。
　　流传至今，关于和灵璧在人们心中形成了这样的观念：璧在洲和，璧失洲祸。而和灵璧易主，象征天下权力将重新分配，华洲大陆必有战祸，诸国任谁都不能幸免。
　　各国之间流传下不成文的约定：和灵璧在哪国，华洲大陆上以哪国为尊。因为得璧者，是华和的天命传人，其领导的国家将主导华洲大陆，各国会向其表示尊敬。
　　和灵璧在一定程度上担任着维系天下各种力量制衡的作用。
　　和灵璧在燕丹臣手中现身之前，已经在赵国呆了有２００多年了。其间，不是没有人觊觎，但是在这２００年间，赵国国强势盛，对和灵璧看得又紧，觊觎的人都是刹羽而归。再加上天命王权的思想在那里，大家觉得是天道在保佑赵国，怕觊觎和灵璧会触犯天道。渐渐地，觊觎之心逐渐淡了。
　　其间，最惊险的一次，莫过明则二年，秦军绕道魏国突袭赵国，一举攻入邯城。
　　当时，赵国王宫内一片混乱。当得此时，赵王赵怡却还冷静，他让人找来自己的亲弟弟赵恬，将真假两块和灵璧交与他手，并告知如何认定真假的方法。那块假的是赵国为了对付觊觎和灵璧的人打造的赝品。然后，赵怡将赵恬藏于王宫密室之中。
　　当时二人还是兄弟情深。赵恬要扮作赵王，让赵怡与和灵璧同藏。
　　赵怡则说：“秦军入城，不找到赵王不会善罢干休，假的赵王恐怕是不能蒙混过关的，徒伤你的性命。赵王与和灵璧，总得让秦军得一个，否则秦军如何甘心？就算我死了，只要和灵璧在，就会有新的赵王。而如果和灵璧失，我活下来，那么我的赵王也当不稳了。”
　　赵怡说服了赵恬，并着一武功高强的心腹带着赵恬藏身的秘密躲起来，其余知道此事的人为表忠心都当场自尽了，赵怡回到自己宫中等候秦人。
　　那时赵怡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秦人入宫后，果然大肆寻找和灵璧的下落。秦人逼问赵王赵怡，然赵怡说的藏璧之处根本没有和灵璧。赵怡就推说一定是有宫人趁乱取走了。秦人在宫中四处搜查，对宫人严刑逼供，搞得鸡飞狗跳，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和灵璧。
　　过了不久，左龙棠回京勤王。
　　那时，赵国在各国心中还是天命王权所在，神圣不可侵犯，秦军虽然已然攻入邯城，但孤军深入，抱的是抢一把就跑的念头，并没打算久占。所以，得知左龙棠率军队回邯城的消息，秦军大部队带着从赵国掠夺的财富和赵王赵怡，又取道魏国跑回秦国，只余一部分人断后，与左龙棠纠缠。
　　那左龙棠年青气盛，赶走秦军还不算，还一路在后面猛追，势要迎回赵王赵怡。
　　此时，邯城风波平定，那名带着赵恬藏身秘密躲起来武功高强的赵怡心腹，将赵恬与和灵璧从藏身处迎出。国不可一日无君，由于赵恬带着和灵璧，众臣立刻毫无疑意地推他做了新赵王。
　　赵恬称王没几天，就有人给他出主意，阻止左龙棠继续追击秦军。一是怕左龙棠孤军深入秦地，如果被秦军包围则孤立无援，赵国军力将遭受重大损失；二是后方粮草不能及时跟进，而赵国刚刚受挫，筹钱筹粮都相当困难；三是怕迎回赵怡，到时候两王在朝，如何处理。
　　是以新赵王赵恬给当时的元帅王相存下旨，让他通知左龙棠不要再追。王相存将当时已兵至秦国累阳的左龙棠追上拦下，下令停止追击秦军。
　　至此赵秦以累阳为界，重新划定了势力范围。
　　秦国攻入赵国抢了很多财富和人才，赵国追击秦国占据了秦的累阳等三处地方，这一仗似乎打了个平手。
　　然而，秦国没有杀死前赵王赵怡，却将其掳至秦国，这成了赵国的一种国耻。赵国自此受到严重打击，经济上也开始一蹶不振。最严重的是，赵国在诸国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遭到破坏。
　　依据华洲大陆的传统，各国每年都会向和灵璧所在国家进贡称臣。此前诸国一直遵循这个传统向赵国进贡。但自明则二年之后，诸国再没有向赵国进贡的了。
　　发展到今天，各国力量达到一定的制衡，尤其是秦国国力迅速发展，各国之间互相算计，互不服气，早已没人把赵国放在尊崇的地位上了。
　　拥有和灵璧已经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意义，世人也差不多忘了和灵璧了，没忘的也对它不大在意了。
　　然而，和灵璧在燕丹臣手中焕发了神采，显示了神灵的指示。

　　失璧之罪

　　倒底和灵璧“显灵”是什么原理，我一直琢磨不通。但经历了穿越和伤过无痕这些事，琢磨不通的事我也可以理解和接受。
　　此前，世间隐隐有传说和灵璧会“显灵”，但近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见过。而燕丹臣当着世人之面，居然让和灵璧光华万丈，并显示出“天命王权”的字样，此举一出，果然震动天下。
　　这意味着燕丹臣将成为整个大陆的王权象征，诸国之间制衡的力量将重新分配，当然也意味着华洲大陆即将诸国纷争，战火四起。
　　燕国人立刻挺起胸堂，感觉本国尊贵起来了。其他各国不能不把目光投向燕国。
　　而后立刻转向赵国。
　　追问和灵璧为何易主？
　　秦、楚、齐、魏各国使节一股脑地纷纷入赵，连小小的、默默无闻、不爱出声的吴国都派了使节来赵。他们质询和灵璧是如何跑到燕国去的。在他们的概念中，和灵璧是这块大陆的保护神，是诸国共有的，他们为表尊敬每年是给和灵璧上贡的。（后来没进贡的事他们就忽略不计了。）为此，和灵璧换位易主是天下大事，必须大家协商，达成一致。赵国怎么能与燕国私相授受？
　　其中秦国叫得最为卖力，言称找不出原因，就要进军邯城，为天下人治赵国失璧之罪。
　　我心中暗笑。
　　我所在的上一世，中国有句成语，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现在怀璧的是燕丹臣，各国都跑到失璧的赵国来干什么呀？
　　我分析有两个原因：一是“天命王权”的思想并不是统治者用来唬人的，他们自己确实有那么些相信。而燕丹臣让和灵璧前所未有地显示了异能，这让各国无话可说，诸国一时找不到借口去找他麻烦。而燕丹臣成了华洲大陆新的尊王，由于“天命王权”思想的桎梏，诸国还没有谁想第一个向新尊王发难；二是赵国今时不同往日了。赵国自被秦国突袭邯城后，这些年国势渐微。而左龙棠一死，军中变动相当大，军心有些不稳。秦国还一直在秦赵边境欺负赵国，害得赵国退兵三百里，退守交阳。赵国对诸国已无震慑可言。由于赵国地处中原，历来富庶，一直是各国嫉妒和觊觎的对象。现在国势危弱，自然成了众人口边的肥肉，谁都恨不得咬上一口。和灵璧给了诸国“出师有名”的机会，那还不纷纷打蛇随棍上啊。
　　于是墙倒众人推。
　　赵王震怒，赵国王宫乱作一团。
　　十余日后，终于查到玫阳公主头上。
　　当我在公主宫殿院中看见赵王领着一大群人走进殿院，立刻跑到公主殿中找个角落站好。
　　我早已从宫中沸沸扬扬的传闻中得知了情况。
　　而玫阳公主似乎还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浑不在意。
　　玫阳公主见我随意进出刚要训斥，赵王进了门。
　　公主宫中所有宫人都被赶进门来，地上跪了一片。
　　我跪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玫阳公主见这驾势，跑到赵王身边问：“父王，有什么事？谁又惹你生气了？”
　　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公主脸上，赵王训道：“你这个贱人，给我跪下。”
　　玫阳公主不明所以，哭哭啼啼地跪在赵王前面。
　　“去年三月三十日，你领羽文皓到过我宫中？”
　　“是的。”
　　“换走和灵璧？”
　　“是呀。我骗了羽文皓，他换走的是假的啊。”
　　赵王一脚踹在她的肩上，说：“谁说那是假的！”
　　“你说真的在…… ……”
　　赵王身边一个待卫上去狠狠抽了公主一个嘴巴，登时打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心里暗暗冷笑。
　　赵王手里一定是真的。
　　这件事曾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了。一开始我懊恼羽文皓和燕丹臣只拿我换了个假玉璧。后来，我有点怀疑，羽文皓和燕丹臣两个精明剔透的人儿，怎么可能让幼稚的公主骗过。当得知了他们逃走的确切日期，我开始怀疑那个和灵璧是真的。他们拿到和灵璧后，并没有马上逃走，而是又等了三日。他们一定有办法检验和灵璧的真伪。待确定和灵璧是真的后，才逃走。
　　赵王恐怕对玫阳公主和太子说自己手里是假的，用来迷惑觊觎和灵璧的人，真的放太子那儿保管。如果太子对赵王忠心不二，那么赵王死前定会偷偷将真的换到太子那儿，然后再告知识别真假之法。万一太子在后宫各种力量争斗中等王位等得不耐烦了，拿和灵璧说事儿，急于继位称王，那么太子定会死的很难看。赵王让玫阳公主知道“真的”和灵璧在太子那儿，无非是知道玫阳心性不成熟，容易泄密。觊觎和灵璧的人一般都会多番打探，消息多了反倒会让人搞不清内情。
　　没想到，最终觊觎和灵璧的会是最不可能的玫阳公主。
　　赵王真真假假，防外又防内，最终弄巧成拙，弄丢了和灵璧。
　　赵王转身对他身边一个人说：“顾御使，这下清楚了，是我生女不孝，教女不严。”
　　那个人问：“玫阳公主为什么要帮韩国太子？”
　　坏了，要扯到我的头上了。
　　赵王道：“她还不是看上了那羽文皓俊美又有才华，梦想做韩国王后。”
　　赵王只想找个人抵罪，解决当前这档子事。真正的理由他查都不用查，随便编一个比说“公主用和灵璧换了个丑奴”听上去合情又合理。
　　行，赵王，你能干。
　　那个人说：“事已至此，赵王你准备如何处置呢？”
　　赵王道：“本王向天下召告，说明情况。和灵璧自有灵性，如今它选择新主，势已无可挽回。希望各国早做打算。天下将乱，我赵国也难幸免。玫阳公主毕竟是我珍爱的女儿，我无法将她在赵国赐死。现将其贬为奴隶，请顾御使带回秦国，也算向秦王有个交待。”
　　“此外，我看诸位还应该去韩国，问问羽文皓为什么把和灵璧给了燕丹臣。”
　　赵王踢皮球的功夫一流！
　　赵国失璧，罪责全在公主一人。赵王又表达了他的“慈父”情怀，不能亲手杀自己的女儿。你秦国不是叫得最欢吗？你把罪魁祸首带走，随你处置。一个尊贵的公主，一瞬间被自己的父亲亲口贬为奴隶，这么大的牺牲令人已经开始同情赵国了。你秦国还有什么借口呢？秦国把公主带走，赵国对其他各国也好交待了。罪魁祸首在秦国呢，你们找秦国去吧！另外韩国还一个帮凶哪，你们再找韩国去吧！

　　殃及池鱼

　　顾御使略有些沉吟。想必他也看清了赵王的用意。
　　带公主走，赵国算给了秦国交待。秦国就找不到什么理由借口出兵。不带公主走，秦国口口声声就和灵璧丢失要个说法，现在有说法了，要不带公主走，秦国就明显是无理取闹了。
　　那个顾御使立即做出决断，说：“人我可以带走，但对此结果是否满意还要看秦王的意思。”
　　你交待归你交待，满不满意我们秦王说了算。
　　如果不满意，再找你算帐。
　　这秦国使者真是生硬又嚣张啊。
　　顾御使转身出门，玫阳公主大叫哭闹着被人拖了随后跟出去。
　　有一些人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撤走。想来是各国使节。
　　赵王在原地恨恨地半天不做声。
　　赵国太子在边上叫了声“父王”，赵王回过神来。
　　他大声宣布：“公主身边所有人，纵主欺君，隐情不报，一律处死！”
　　怒火总要宣泄出来。
　　这一次轮到我们满屋的人不幸！
　　地上瘫倒一片。
　　我抬起头看向赵王方向。
　　心里一阵冷笑。
　　生非我所求，死非我所愿。
　　上一世２９岁自我感觉活得不错的时候，我突然被人杀死。
　　从没设想过穿越的时候，我穿了。
　　千方百计寻死的时候，我死也死不了。
　　现在我活得好好的（是吗？），却就要成为一堆屈死的人当中的一缕冤魂。
　　世事无常，令人齿冷。而今，我上一世当警察时曾有过的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气早被消磨殆尽。
　　太子似乎向我所在的角落望了一眼。
　　然后躬身向赵王行了个礼，说：“父王，按说这些宫人，的确如父王所说，罪该万死。但当前前方战事吃紧，不若将她们流往边境，可慰问将士，或打扫粗使，最不济也可做人肉盾牌。当此王国用人之时，让她们出一点点力，总比白白杀了的好。”
　　说完，又凑在赵王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本来会点唇语，想看他说的什么，没想到他用手挡着嘴。
　　赵王答：“还是我儿思虑周全，暂且饶过你们性命，全部作为奴隶发配交阳，着监奴司即刻执行。”
　　赵王一走，立刻有阉人催促我们马上起来收拾东西，半柱香后在殿院门口集合。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不过是两件衣服，十几两碎银（宫中奴隶每月有二两例银），几包草药。
　　到了殿院门口，集合完毕。一个为首的阉人清点了人数，共三十二人。他让我们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让他检查。他走到谁面前，跟在他后面的阉人会上去搜谁的身。查到我时，他捅了捅那几包药草问我是什么。我学别人弯腰将包袱里的银子抓了一大半，交到那个阉人身边人的手上，然后恭敬地回答，那些是药包，里面是平时常挨公主打攒的一些伤药，想到要上边线军营了带着防身。
　　我的检查通过了。
　　然而，有人检查没有通过。
　　有三个被说是夹带宫中财宝，当场打死。有五个说是银钱数量不清，各被打了十板。院中一时哭爹喊娘。
　　那三个被说是夹带宫中财宝的，的确从身上搜出些宝物。但她们辩说是公主平日赏的，有谁肯听？有人包袱里有些珍珠玉器的，统统交给那个阉人就算没事了。被说是银钱数量不清的，肯定包袱里有宝物没交，或是和我一样没什么宝物，但交的银子占其所拥有银子的比例太小，惹恼了那些阉人。
　　从来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打完之后，那几个挨了打没有死的和我们站成一竖排，被阉人用绳子将左臂拴在一起，串成一串。
　　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见有农民在田里抓了蚱蜢，串成一串串的，说是拿回去吃油炸蚱蜢。当时看得我心里发麻。
　　现在，我们成了被人串起的蚱蜢，等着“油炸”。
　　我们被押解上路了。
　　出得王宫，来到了大街上。
　　这里的街市，我离开羽文皓府出走时，在其中混了近四天。以前与公主赴宴、参加聚会也曾在街上走过，但那时，我们都是低头跟在队伍里，眼中所见只是公主的轿子根或地面。东张西望、左右乱看会被管事的阉人喝斥。
　　今天东张西望、左右乱看倒是没人理会了。
　　我们所过之处，有些很僻静，有些很繁华。那些繁华的路上依旧人流熙熙攘攘，马车来来往往。我们也看到其他单独被押的奴隶，或和我们一样被串在一起的奴隶在街上走过。
　　有淘气的孩子看到象我们这样串在一起的人，就跟在后面打闹起哄，向我们丢石子。有些打在脸上、身上，也十分地疼。
　　稚子无辜，却也会做这种残忍的事。谁知他们长大会不会成为奴隶，会不会被别的孩子丢石子呢？
　　我们一路被押到城外，来到一处营寨内。
　　营寨内一片繁忙景象。
　　那里停了许多车辆，有马车，有推车，人们忙着往上装东西。有米袋子、成捆的稻草、还有些铠甲、武器。看来是为前线准备的粮草。
　　我们在寨内一处空地上站定，过来一个军官样的人，后面跟着几个士兵。他和为首的阉人打招呼说：“小连子，又是你啊，最近宫里怎么总往边线丢人啊！”
　　小连子答：“不可说，不可说，乱议宫中之事可是死罪。”
　　那个军官笑笑不作声了，和他开始清点人数，做了交接。
　　那些阉人走了后，军官一挥手，他身后的士兵拿着项圈和工具涌了上来。
　　我们都被换了项圈，那些之前本是庶人的宫人没有戴项圈的现在也戴上了。
　　换完项圈，那个军官为我们按项圈上的编号一一登记。
　　他走到谁面前，谁就会往他手里塞东西，他转身丢到后面士兵端着的一个扁竹筐里。
　　我慌忙解下背上的包袱，将之前剩余的所有银子拿在手中。
　　到我面前时，他读着我项圈上的号码，边记边说：“这么丑的人也往边线送，成心让我们士兵做噩梦吗。”
　　有宫人讨好地应他：“她不光丑，还是个哑巴呢！”
　　我把银子塞在他手中，低着眼说：“军爷，我能说话。”

　　无常有理

　　与他对招之前，我信心满满。在平州城督军府中的一战，已经令我对自己的武功和内力有了足够的自信。我自以为自己练了一生两世的武功，武学造诣深厚，又比这个时代的人见多识广，现在再加上收发自如的内力，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是天下无敌，也是高手高高手了。
　　想不到，吴楚风，这个我初入江湖后碰上的第一个人，其武功居然深不可测。他的动作纵横舒展，大气磅薄，开合随心，意态洒脱。我攒足了精神才能勉强应付。
　　我意识到，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什么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
　　我边对招，边惊叹，边应对，边欣赏。吴楚风的动作充满阳刚之美，虽无凛冽之气，貌似平和的招式背后却激流汹涌，压迫力极强。他的压迫力不同于驿天泽那种凌厉的杀伐之气，但同样遮天蔽日，让人暗自心惊。
　　忽然想起驿天泽，皇天正不期然涌上心头。
　　我心中一痛，手下迟滞，险些中了吴楚风一拳。他见状生生收住招式，说：“今天练得真是尽兴。容姑娘的武功似乎变招连绵无穷，明天我们再切磋。”
　　我有些失神地应了一声，而后回房休息。
　　我想念皇天正。
　　虽然我知道逝者已矣，但是皇天正一直在我的心里，从未稍离。
　　第二天一早儿，我向吴楚风辞行。
　　吴楚风说：“容姑娘要走，我也不好强留。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答应。”
　　我只好说：“吴公子请讲。”
　　吴楚风说：“昨天领教了姑娘的武功，实在让我兴奋莫名。姑娘的武功之中，有许多我从未见闻的变化在其中。我这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只是痴迷于武学，是以想请姑娘再盘桓几日，让我能好好学习和研究一下你的路数和招式。”
　　我只好答应。
　　有一种人，被唤作武痴。他们一生以练习武功为乐，只要见到新奇的武功，他就要领教和学习，如果你不理他，他会一直纠缠着你，永不放弃。我的救命恩人就是这样一种人。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这点要求，我不答应说不过去。
　　我又在山庄住了十余日，日日与吴楚风对招，钻研武功。他逐渐了解和熟悉了我的功夫，我也跟他又学了不少东西。我俩都感到在武功上有所收益。
　　吴楚风对我说：“姑娘的武功修为很高，等闲人耐何你不得。”
　　我说：“哦，这么说你不是等闲人喽。”
　　吴楚风笑了，那一笑如微微春风掠过大地，霎那间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他说：“象我这样对武学痴迷的人并不很多。”
　　当然，一天里我们并不是时时在练功。吴楚风倒底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他将我们每日的生活安排得丰富又舒适。空闲时光里他会领着我在附近到处游玩。那些秀美的自然风光，让人心情舒畅。
　　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是很难过。
　　这一日，我又与他辞行。
　　吴楚风说：“容姑娘为我逗留这许多时日，我很是感谢。只是有一件事姑娘一定要答应我。这样你走之后，我才能安心。否则，就算姑娘离开，我也不会心安。说不定还要随后追了你去。”
　　我有气无力地说：“吴公子请讲。”
　　吴楚风说道：“我之前说过，我腆然以姑娘的救命恩人自居。我不想我救过的人，离开我后再遇什么不测。我一直为你离去后的安全担心，这几天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你跟我学会轻功，这样，当你打不过别人时跑起来也便当些。”
　　我说：“你不是说等闲人耐何我不得吗。我打不过的人能有几个？”
　　他答：“那只是指一对一比武过招的情况。万一有一堆强盗围住你，你武功再厉害杀也杀不尽呢？再说，以姑娘的良善之心，等闲也不想杀人。如果学会轻功，要是再有一堆强盗围住你，你跳出圈外，远远跑开不就行了。”
　　我说：“我想送吴公子一个雅号——常有理。”
　　吴楚风笑着说：“我不姓常，我姓吴，你是想说我‘无有理’吧？”
　　我学轻功进展相当快。
　　吴楚风会教。他教我如何运气、提气、用气，使体内充满浮劲。又教我一些跳跃、飞纵的法门。然后是一些辗闪腾挪的步法。
　　我也会学。论头脑，我很聪明。论身手，之前我虽然不会轻功，但由于常年练武，身手敏捷，如同电影里成龙那般跃高蹿低还是相当灵活的。再加上我的内力。吴楚风评价我的内功不是等闲功夫，用好了效果惊人。
　　尽管如此，学习轻功还是费了我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要么不学，要学就专心地把它学好。
　　后来，吴楚风教我的心法和步法我都记熟了。我已然能凭一跃之力翻到近４米的高墙之上，在水中借两次浮木之力能够飞渡十几米宽的河流。
　　我问吴楚风我的轻功算不算学会了。他说只算勉强入门了。
　　他给我做了示范。他凭借几纵几按之力，爬上了十几丈的高墙。他还给我演示了草上飞、水上飘的轻功。还有，他与我对招时背着双手，不还手，仅凭步法闪躲。他说这才叫真正学会了轻功。
　　我哑口无言。
　　吴楚风看出我有点灰心，赶忙安慰我说：“姑娘以短短月余的时间，轻功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若要没有武功和内力基础的人从头练起，达到这种程度需要八年——这还是悟性好的人才行。所有关于轻功的基础姑娘都已经掌握了，今后只要勤加练习，姑娘一定能达到我这种程度——说不定还会超过我。”
　　我听了心情豁然开朗，双目放光地望着他刚想开口辞行，吴楚风又说：“今天我猛然想起，姑娘武功虽高，一旦被人点了穴，就只能听凭别人摆布了。所以，还有一门功夫姑娘必须学会——就是点穴和解穴。”
　　是，他说得相当有道理。我之前就是被皇天允点了穴，不得不受制于他。如果不是皇天允主动解穴，如果不是突来的内力，而今我可能早已羞愤自尽了。
　　我是很想学点穴解穴的功夫。
　　可是，我怕。
　　我怕我再这样无止无息地学下去，会老死在沅芷山庄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必须快刀斩乱麻了。
　　我说：“吴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该离开了。”

　　丑女思春

　　由于久未开口，我的声音有些嘶哑、生硬。
　　我知道战争是很残酷的，有时军人的心很硬。
　　一旦有什么变故，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先拿残疾人开刀。
　　或丢或弃。
　　或斩或杀。
　　赵国太子曾说过“最不济做个人肉盾牌”。我不想被划入“最不济”的一类中。
　　“为什么说你是哑巴？”
　　“舌头一度受伤。”
　　“欺主之奴，罪该万死。”
　　“这两天刚能开口说话，尚未来得及秉告旧主，现秉告军爷。”
　　他没再跟我纠缠，又到下一人身前。
　　登记完，他又让士兵们检查我们的包裹并搜身。
　　这次大家都学乖了，一点儿银钱也没敢留下。
　　按照律法，除了颈上项圈，身上衣物，奴隶们本就不配拥有任何财物。赵国王宫算是奴隶的天堂，还给奴隶发银钱度日。而今一旦离宫，银钱被夺也是情理之中。
　　可怜那些在宫中忍耐了多少年的庶族宫人，挨打受骂，省吃俭用地攒了些体已钱盼着回家使用，一朝成为奴隶，所有的辛苦付诸东流。
　　检查完，那个军人说：“你们在原地休息一下，我们装好车就出发。”
　　我们围在一起就地坐下。那些挨了打的坐不下，蹲着都勉为其难，走了半天了又太累，只能跪着或俯趴在别人的腿上。
　　有士兵来给我们每人喝了点水，塞了半个黑硬的馒头。
　　士兵一走，我们当中立刻响起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有人低泣说：“我再熬一年就出宫了，真是祸从天降啊。”
　　有人劝她：“活下来就不错了，差点死了呢。”
　　我想起赵国太子。他并不是个怜惜奴隶的人。这次却难得发了善心。
　　有人问我：“你真的能说话了，听说你舌头当时咬掉一大截呢。”
　　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我只好应她，说：“只是小小地咬了前面一点点而已，就疼的昏死过去了。不信你试试。我可没想真死。”
　　“那些太医怕治不好我被公主责罚，故意说得特别严重。我也就顺水推舟。公主不喜我，说什么都惹她生气，不若不说。”
　　有人恨恨地说：“什么公主，现在还不和我们一样是奴隶！”
　　于是大家的话题又转向控诉玫阳公主平日的暴行。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开始上路。
　　长长的押运粮草的队伍，看不到尽头。
　　我们这一串，还有两串奴隶，都是女奴，共７０人左右，被押在队伍最后。
　　从此后，我们的任务就是赶路、赶路。
　　押运粮草的士兵嫌我们走的慢，动辄挥鞭打骂。
　　晚上休息的时候，有士兵负责值夜。那些不值夜的士兵就来我们中间，挑几个人到僻静的地方去奸污。那些士兵有规定不能单独行动，所以他们往往是三、五人一起来，挑二、三个人去□。那些被挑中的女子半夜才被送回来绑在“蚱蜢”串上，有些被折磨得精疲力尽第二天走不动路，又被无情地打骂。
　　现在天气已经开始有些热，我们队伍里有人挨过板子，伤口溃烂，走不成路。有个人发了高烧，走着走着人就昏倒了。有士兵过来，把她从我们“蚱蜢”串上摘下，丢到了一辆装满米袋的马车上。
　　有人羡慕地说，也想到马车上去躺躺。
　　中间休息的时候，有军官来巡查。士兵向他汇报了那个女奴昏迷的情况。军官冷冷地说：“这样的废物还留着干什么？杀了丢在路旁喂野狗，不能过度消耗马匹的体力。”
　　一霎那间，我们人群中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有士兵将那人拖到路边草丛里手起刀落，有人拿出奴隶的登记本注上“途中死亡”，然后在她的编号上划了一道线。
　　一条生命就此完结。
　　这就是奴隶的生命，没有马匹的体力宝贵。
　　丢在路旁就算了，还要杀掉她。我知道，那是杀鸡给猴看，以免我们装晕装死，被丢在路边后逃跑。
　　这一日晚上，我们都坐在地上休息。又有士兵来挑人。绑在我边上的一个清秀美丽的年轻女子被他们选中了。那个女子跪在地上说：“军爷，你们饶了我吧。今日再侍候各位爷，明天被杀死丢在路边的就是我了。”
　　那个女子由于长得不错，的确连续被折磨了二三天了。我很同情她。
　　那些士兵说：“少罗嗦，让你侍候爷是瞧得起你，还推三阻四的拿什么架子。”说着就来解她的绳子。那个女子哭着说：“军爷，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吧。你们找几个体力好的吧。”
　　有士兵逗她说：“那你说谁体力好哇。”
　　她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向四周看，猛然把手指向我说：“军爷，我们原来在一起时，她经常活动腿脚。这几天走路象没事儿人一样。你们选她吧。”
　　那几个士兵哄地一笑，有人说：“你是拿爷们寻开心吧，让个丑八怪侍候我们。”那个女子说：“军爷你们不知道，她毁容之前可是个大美女呢。她容貌是毁了，可身材好的很，皮肤光滑细腻。还有她的眼睛很漂亮，不信你们看她眼睛。”
　　有好奇的士兵举近火把来看我的眼睛，我装作被火把晃着眼睛，眯起眼。那个士兵说：“真的，眼睛挺漂亮！”
　　那个女子一听有人肯定她的话，更来劲了，说：“听说她之前还是个士族呢！”
　　一听说是士族，那些士兵来了劲儿。有人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士族的大小姐呢，现在能玩一玩也算值了。”有人说：“一起带走。”
　　有人来解我左臂上的绳子。
　　我问道：“军爷们真的要带我走哇？”
　　有人答：“你说呢？”
　　我立刻爬起身，嗲着声音说：“唉呀，军爷，你们真是识货的人啊。这几天你们只带其他姐妹出去玩，把人家丢在这里，人家好寂寞的嘛。你们快带我走，我一定好好侍候各位军爷。”
　　有人哄道：“丑丫头思春了！”
　　有人抓了我的下巴一把，说：“嗯，皮肤是挺滑，难得碰上这么懂事的女奴。”
　　我和“推荐”我的那个女子还有另外二个人，被他们押着到了路边一处僻静地。
　　士兵们开始动手了。

　　人性善恶

　　一个人抓着我说：“这个士族的大小姐让我先来！”他把我放倒在地上，扯开我的衣服。我说：“唉呀，军爷，你好坏！”他在我身上抓了几把，忽然叫道：“这是什么，拿火把来！”有人递给他火把，他往我身上一照。
　　看见一身的红疙瘩。
　　赵王向玫阳公主问罪那天，我就跪在公主收东西的柜子边。临走趁乱顺走了大内药房为她特制的红疙瘩药，收拾东西时混到我攒的药草里。公主柜中别的东西我要也没有意义，这个东西我直觉得有用。上路第一天的夜里，看到士兵们的所作所为，我就趁人不注意在身上洒了药粉。反正这东西我试过，不疼不痒，过几日就好。
　　我知道没人能看上我这个丑八怪，但对于那些面对残酷战争的士兵来说，不能以常理度之，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有备而无患。
　　今日果然祸患临头。
　　我闭着眼，娇声道：“军爷来嘛，我身上的包在公主身边时，御医都给看过了，不会染给旁人的，快来嘛。”
　　我闭着眼，是怕传说中“水汪汪的勾魂的大眼睛”给我找麻烦。
　　娇声说，但声音故意有些刺耳难听。
　　之所以强调不会染给别人，是怕他一怒之下找个借口把我杀了。
　　那个“军爷”落荒而逃。
　　他们把我丢在一边，开始欺侮另外三名女子。
　　指认我有体力的那个女子最终没有逃过他们的魔掌。由于我被抛弃，她们还要多分担一些。
　　我躲在角落里，思考要不要趁此机会逃走。
　　他们押运粮草任务紧急又重要，我逃走了应该不会大规模抓捕。
　　但是，我目前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失了武功。能逃到哪里，能逃多远都是未知数。
　　照当前情形看，他们对待逃走的奴隶，如若抓回定然会十分残酷地对待。
　　而且我觉得在半路逃跑目标太大，影响太坏。
　　如果我到前线军营，趁有战乱时再逃，会不会好一些？
　　唉，照此情形，我能不能活到有机会逃走的那一天也真是未知之数。
　　逃走之前，我还必须得有一个手制。我现在知道，各个阶级的手制不同。士族是特制的金牌，庶族是特制的铁牌，奴隶们是项圈。本来在赵国王宫，我曾趁人不备偷藏了一个死去的庶族宫人的手制。但这种情况之下离开，我没敢带出来。
　　我必须得有一个庶族身份再走。
　　走后要能即时取下颈上项圈。
　　权衡了一下，我决定暂时先不逃走。
　　我抱膝坐着，把头放在膝盖上睡觉。恢复体力很重要，我也不想死在半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边上的淫声浪语和被侮辱女子的叫声渐渐停了下来，有人走到我身边踢了踢我，说：“回去！”
　　这次我没发一言，低头跟着他们走回去。我们几人又被拴在“蚱蜢”串里。
　　第二天，继续上路。
　　昨天指认我的那个女子就在我的前边。她走路已经有些艰难了。上午还勉力撑着，中午休息一会儿后再准备出发，她坐在地上，努力了几下都没有站起来。我不想她引起押运士兵的注意，就顺手搀了她一把。谁想这一把搀坏了，她一路上都有意靠在我的左半边身上。我左臂被绳捆住，她就借力靠在我和绳子上。我推又推不开，躲也无处躲，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只得承受着她的体重。这让我付出了超常的体力，左胳膊一会就被勒疼了，不过血了，这让我有点支持不住了。
　　她向右侧头对我说：“你偷了公主的药粉吧？”
　　我说：“我没有偷，是公主到我房间在我身上试用剩下的。”
　　她说：“晚上给我用些。”
　　我说：“当时就剩了一点儿，已经用光了。”
　　她说：“你别骗我。你要不给我，晚上我向军爷揭发你，让他们搜出你包袱里的药试试。”
　　我没有理她。
　　但心里开始害怕。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样应对？
　　上警校时，学历史，我们曾听教员讲过史上奴隶制度对人的残害。我们心里对那些奴隶充满同情，觉得他们是社会制度的受害者。但依我穿越后的亲身经历看，并非所有的奴隶都值得同情。他们被摧残了人性，也多多少少地丧失了人性。他们会向上一阶层的人摇尾乞怜，而助纣为虐地迫害同一阶层的人。
　　有理论课上，我们曾讨论过“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问题。那时我的观点是“性本善”。现在，我的这个观点开始动摇了。我开始知道，人要在一个残酷的环境中，维持住良善的人性和自我的准则，很难！
　　就比如现在我们俩个：我不肯将药粉给她用，是怕她再被士兵选中，士兵看到她身上的红疙瘩，会怀疑是我传染给她的，从而将我看作疾病的传染源杀掉（届时，其实她作为被传染者也逃不掉被杀的命运）。她因为我不肯给她药粉，就要向士兵揭发我，做些损人而不利己的事。
　　现在，我开始对“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的问题表示不屑。这个问题纯属吃饱了没事干进行的理论探讨，没有前提，没有环境设定，不与实际相联系，实在是太过幼稚。我现在得出这样的结论：每个人都是善恶并存的共同体，文明的进步会引导人们向善，但有些因素会引发人性恶的一面彰显出来。矛盾无时不有，向善还是向恶的争斗刻刻存在。
　　就在我暗自思量时，猛然听到前面一阵锣响，有人大叫：“有人劫粮草哇！”
　　押运的士兵对我们大喝：“蹲在地上，站立者死！”
　　我迅速地蹲在地上。
　　哇，古代版的抢银行啊！
　　前方响起一片喊杀声。我抬头看到有些蒙着面的黑衣人陆续从路边草丛中跃出，和押运者杀在一处。一时间，杀声震天。
　　哇，太拽了，大白天穿着身黑衣服，难道你们是忍者吗？
　　忽然间，有几个黑衣人冲到我们奴隶群边上，与边上看守的士兵杀在一处。

　　阴差阳错

　　途中休息时，我们曾听那些士兵互相闲聊时说过，押运粮草算是轻松的活，但他们最怕有人劫粮草。因为一旦粮草丢失，押运者从上到下全部斩杀，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史上一般只有押粮官一人有过活命的记录。前提是那押粮官是朝中不可多得的猛将，或是特别有贡献的将领。
　　所以，一旦有人劫粮草，士兵们只有拚命。
　　被劫粮草的人杀了，是死，但朝庭会给士兵们的家人抚恤。
　　粮草被劫而士兵们活下来了，还是死，他们要被朝庭斩杀。家人别提得抚恤了，搞不好还要被连累。
　　粮草被劫而没被劫走，士兵们才能活，有可能会受到奖励，但要视情况而定。
　　所以，士兵们红着眼与黑衣人们杀在一处。
　　那些黑衣人明显有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我正在暗自观看活生生的古装武打片，突然有一个黑衣人从士兵中脱出身来，冲着我们奴隶人群中轻唤：“左缃月，左缃月…… ……”
　　我的身子一激灵。What？是喊我吗？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来救我的？
　　那一定是左龙棠的旧交或相识。他们怎么会知我在这里？一定是朝中还有左龙棠的人。
　　但有没有可能是杀我或准备害我的？
　　鉴于与玫阳公主的一段经历，我不得不考虑左龙棠或左缃月有仇人的可能。
　　正在我犹疑间，忽然听昨天指认我的那个女子轻声叨念：“左缃月，左缃月…… ……”
　　我扭头看她，她两眼望着我，忽然诡异地一笑，凑在我耳边说：“你第一天来公主殿中，我听到公主管你叫左缃月。”
　　我连忙嘘声示意她不要讲出来。
　　目前情况不明，我还没决定怎么做。至于这个女子，有空我再与她过招。
　　忽然那个女子大声道：“左缃月在这里！”然后向我露出挑衅的微笑。
　　那黑衣人闻声望过来。
　　我心急如焚。
　　黑衣人们虽然武功好，但人数不多，大批官兵正朝他们奔涌过来。
　　如果他们是来救我的，不能再耽搁了，我要马上和他们走。
　　如果他们是来杀我害我的，我总不能自已去送死吧。
　　我蹲在那儿举旗不定，猛然间痛下决心。算了，搏一把吧，就当他们是来救我的，我没见过谁杀个人要费这么大的劲儿的。
　　我刚要起身，没想到旁边那个女子比我还快，她可能看到我犹豫，以为这些黑衣人欲对我不利，她曾见到过玫阳公主对我的切齿仇恨，一定以为又有什么仇家找上我来，她一手拚力挥手，另一手指着我叫道：“左缃月在这里。”
　　那个黑衣人迅速蹿过来，立落地砍断她手上的绳子，拉起她道：“快跟我走。”
　　她“啊”地一声，张嘴呆在原地。
　　她没想到那些黑衣人是来救我的。
　　更没想到那些黑衣人把她当成了左缃月。
　　一条生路摆在她的眼前。
　　那个黑衣人一方面要应对士兵，一方面又要寻人，听见她应声，一定没看清她的小动作，于是把她当成了左缃月。
　　此时，官兵已经如潮般涌来。黑衣人们再不走就要陷在包围圈里。
　　我没有时间和他们纠缠了。确定有人救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今天形势并不是太好，只要他们活着，一定还会再来救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冲那黑衣人大喝一声：“快走！”
　　他闻言猛然将那个女子负在肩上，向人群外跃去。三下、两下跃到路边有一人多高的草丛中。
　　看来他的轻功极好。
　　我松了一口气。
　　众黑衣人见他得手，忽哨一声四散而走，一会儿就都蹿到草丛中不见了。
　　忽然，那个黑衣人负人的身影又从草丛中跃起，看来再有几下，他就跃到不远处的一片茂密树林中了。
　　就在此时，羽箭破空之声响起，一大片流箭飞向他们的方向。
　　他的身子正纵起在半空中，我眼睁睁看着一只箭钉在了他背后那个女子的身上，他又落入草丛中。
　　你个糊涂蛋，进了草丛就跑哇，你跳什么跳，你跳那么高干什么你？
　　有武功的人一般会对自己的武功过份依赖或有些自负，他一定觉得跃起来比跑得快。可他这一跃却伤害了他背上背着的女子。
　　他的身影又在草丛中纵起，但高度低了不少。不知那女子伤势如何，不知他们会不会有性命之忧。看样子搞不好那只箭已穿透了那个女子，扎在背人者的身上。
　　求求你，你就快跑吧，别跳了！
　　终于他又纵了几纵，没入树林不见了。
　　我长吁一口气。
　　这时候，众官兵拥着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来到我们人群旁边，望向黑衣人跃走的方向。
　　那个军官说：“传令下去，盘点粮草。”
　　有人向他报告：“程副将，他们抢了个奴隶走了。追是不追？”
　　他问：“什么奴隶？”
　　有人报道：“听说叫左缃月。”
　　程副将似乎失了一下神，然后说：“押运粮草要紧，我们暂且不追。派人向当地府衙通报情况，让他们派人搜索。定要将那奴隶和刺客抓回。”
　　有人报道：“程副将，我好象看到那个奴隶被射死了！”
　　他呆了片刻，说：“告诉当地府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粮草齐全，未丢分毫。有六名士兵死亡，多人受伤。
　　程副将吩咐将死亡和受伤不能行走的士兵留给当地府衙照管，轻伤的士兵仍随队前行。然后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速速上路。”
　　然后驰马回到队伍前方。
　　我们重新上路。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到底是谁来救我。
　　看来那些前来的人并不认得左缃月，他们一定是受人之托。
　　会是谁呢？
　　流云风？他因为有什么原因一直不方便露面，所以托人来救我？
　　羽文皓和燕丹臣？他们无法入赵国境内所以托人来救我？
　　左龙棠的旧友故交？怕被人认出所以托人来救我？
　　都有可能。
　　至少还不是太坏。有人还关注着我，还要救我。这次虽然没救成，但他们没什么人受伤。不知那女子还能不能救活。不论是死是活，等他们回去向托付的人交差，就会知道救错了人。
　　希望下次能把我救走。
　　又走了几日，终于到达交阳城中。

　　初入军营

　　我们被交到城中监奴部。
　　监奴部负责看押的人让我们在院中站好。
　　等了许久，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一张嘴，我就知道，又是个阉人。穿越来这儿后接触了那么多阉人，我现在可以说是慧眼识“阉”。
　　那个大腹阉人说：“小景子，挑几个齐整的送到各位将军驿馆。其他的全送到边线营寨去吧，那里现在缺人。”
　　有人应了声，前来选人。我知道，我肯定不算在“齐整的”行列。
　　我们余下的５０多人再次上路。
　　出得交阳城，走了约三十里地，一片壮观的营寨展现在眼前，连绵数里。
　　原来赵军并没有固守城中，而是在城外安营扎寨。
　　进了营寨，同样有专管奴隶的阉人来给我们分配工作。不过这些阉人穿着军衣。
　　他点了点人数，然后唱道：“红顶帐３０人。”
　　有人上来挑人，选的都是年青貌美的。听听“红顶帐”的名字，让我联想到“红灯区”，再看看他们选的人，大致上猜到是做什么的了。
　　３０人被挑走、登记。
　　那个阉人又唱道：“伙房８人。”
　　又有人来选人，挑了些健壮的中年妇女。
　　“护理房８人。”
　　又有人来选人。
　　护理房一定是护理伤员的，这个工作好。以我在赵国王宫得出的经验，这个工作受人尊敬，还可以和士兵有套近乎的机会。受伤的人是最脆弱的，一旦他们把你当成可信赖的人，日子就会好过些。
　　我举手道：“军爷，我粗通医理，不知可否到护理房做事？”
　　那人似乎刚要答应，抬头看见我的样子，说：“那些受伤的士兵看到你，还不以为自己已经下地狱了？”
　　有人哄笑。
　　切，真有那么恐怖吗？你老人家真会夸张。
　　那个阉人又唱道：“浣洗房８人。”
　　只剩下了我一个！
　　分配完人，那个阉人的副手问他：“剩下这个怎么办？”
　　“杂家自有妙计，跟我来。”
　　几个人拥着我，走在他后面。
　　七拐八弯，来到一个圈起的院子中。院中有一排草棚，有马的嘶鸣声。原来是养马的马房。
　　那个阉人在院中喊道：“老疤子，老疤子，我给你送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一个马厩中走过来。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高眉深目，看上去给我的觉有点像新疆人，最显眼的是他的脸上有一处从右眼角斜到左嘴角的伤疤，右边的鼻子从伤疤处缺了一个小角，左嘴角也有点变形上挑。
　　他走过来，问道：“人呢？”
　　那个阉人把我推到他面前。
　　他说：“我要男的，最不济也要个粗壮的女子。”
　　那个阉人说：“疤大爷，男奴隶一到这儿就充到各个营中了，哪能再腾出人手给你。现在哪儿不缺人手，你的马房已经算人多的了。这个女奴年纪轻，身体好，正好跟你学学养马经。”
　　“再说了，”他诡异地一笑，“白天让她侍候马，晚上让她侍候你，一人多用。你是老疤子，她是小疤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呀。”
　　那个阉人身边的人发出一阵轰闹声。
　　事已至此，那个“老疤子”知道多言无用，说：“好，我留下了！”
　　待那些阉人走后，他领我到马棚边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里面堆放着一些工具，虽然东西很多，但摆放整齐。他说：“你只能住这里了。我们几个马房的人共用一个营帐，都是男人，你住不方便。”
　　这里目前都无处可坐，但我点点头。棚子里虽然四处漏风，但好在现在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单间呀，我一个奴隶还想怎么样？
　　放下包袱我就和他出去干活。
　　我讨好地问“老疤子”该如何称呼他，他答：“老疤子！”
　　咦，他真拿外号当名字了？
　　“老疤子”手下还有三个男奴隶，一看就是残弱一类上不了战场的。这个马房专门照管几个将军、副将的马匹，共十二匹。这样的马房在军中还有三处。除此之外，其余的战马都圈在露天的马圈大批照看。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铡草料、喂马、给马洗澡、遛马、晚上值班看守马匹。那些将军、副将都有专门的牵马人，每天把马送来，需要用的时候再来把马牵走。
　　晚上吃完饭，“老疤子”领着我们把工具房重新整理了一下，找了几块木板帮我钉了一个比膝盖高些的小床放在角落里。着人帮我领了床旧被褥。门里还帮我用木头弄了个大插销。
　　晚上没有我的事了。这一阵儿我们赶路赶得很辛苦，晚上基本都是露宿，有人生了病只能硬撑。现在我终于有了张床，再加上这一天我又赶路又干活真的很累了，顾不上马棚的异味，我倒头便睡。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门上插销被拨弄的响声。
　　我一骨碌爬起身来。
　　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从门缝向外看。由于屋内黑暗，外面有月光，我看清是那三个男奴隶站在门外，正在专心对付我门上的插销。我忙用手把插销按住。
　　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撬不开，会知难而退，还是破门而入？
　　这时，听到门外“唉哟”一声，我趴到门缝上看，“老疤子”揪住正在拨插销的那个人的脖子，对他们低吼道：“你们跟我来！”
　　他们拖拖拉拉地走远了。
　　我长吁一口气。
　　看来在这个“老疤子”手下工作并不坏！
　　自此以后，我开始了“弼马温”的生活。
　　“老疤子”对我并没有特别关照，给我分配的工作与那三个男奴隶工作量相当。即使这样，我觉得并不是很累人。
　　一有空儿我还会在院里子练功。一开始那三个男奴隶还来问东问西，知道我只是花架子，活动身体，时间长了就见怪不怪了！
　　慢慢地，我觉得这个工作还挺有意思。那些马儿和人一样，每匹都有自己的脾气，而且仔细看，马儿长得是很漂亮的，身材修长，肌肉健壮。我最喜欢看马儿的眼睛。每匹马儿都是大大的眼睛，而且都有很大很美的双眼皮儿，我最喜欢看着马儿的眼睛和他们叨叨咕咕地东拉西扯，那些马儿会侧着头，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里流出专注又温柔的光芒，时不时打个嚏喷以示回应。

　　牧马生涯

　　渐渐地，我和那三个男奴隶也混熟了。
　　自从第一天他们被“老疤子”带走后，再没来骚扰过我。后来年纪最轻的那个男奴隶告诉我，那天“老疤子”把他们带走，威胁说谁要再打我的主意被他发现，“老疤子”会把他交回营中去做士兵上阵前冲锋。毕竟养马是一件相对轻松的工作，“老疤子”又不打骂我们，在这严酷的军营，能有这样的生存环境，那三个奴隶怎么会不珍惜？
　　那个年轻奴隶告诉我，那些编入营中做士兵，准备上阵打仗的男奴隶，每十天是可以去一次红顶帐的。象他们这些打杂的，没有正式做士兵的，就不可以。他们三个见我好歹是个女子，就起了歹心。
　　后来那三个奴隶对我倒也不坏，有时候我们边干活还边有说有笑。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中，记仇是没有用的，还不若尽力让自己生存的小环境变得好些。
　　我们最常打交道的，就是那些给将军牵马的人。他们对“老疤子”都很客气。他们中有的人很傲气，从来不理我们这些奴隶。多数人很随和，有时候交完马，没有事，会在院子里转转，和我们聊聊天。从他们口中，我了解到许多将军的内幕新闻。哪个将军爱发脾气，哪个将军喜欢虐待女奴，哪个将军武功好，哪个将军战功多。
　　我特别留意了一下他们对当前西部大将军夏候捷的评价。军中对于夏候捷在与秦作战中败绩为多有些微辞，但对其本人基本上反应不错。总结起来大概是说这个人披坚执锐，公正严谨，做事勤勉，少年老成。
　　我在赵国王宫就知道，左龙棠被解除职务后，西部所有军务由夏候捷全权统管。他很年青，二十四岁，以大将军之职掌管之前由元帅所掌之事。他的姐姐是赵国丞相李延明的一个妾室，算起来他是李延明的人，应该是左龙棠的对头。
　　那些牵马人也常提起左龙棠时期的事儿，但从没有人说“左龙棠”三个字。军中有严令不能妄议此事。说起左龙棠时期他们一律以“从前”代之，说起左龙棠解职之后一律以“夏将军接手后”代之。他们说从前队伍是多么兴旺，士气多么高涨。对如今退守交阳都感到有点无奈。左成棠回邯城前，曾把所有他的亲信召集在一块儿，告诉他们，不管是谁将掌管西部兵权，他们必须全力配合。左龙棠走后，朝庭将军中一些与左龙棠关系过密的人或找借口问罪，或找借口调走，或解除了兵权。有些人为左龙棠的事感到不平，自己弃官离开的也有。尽管后来朝庭又补充来一些年青的将军，但西部的将力远不如从前了。
　　这其间最让我高兴的一件事儿是我学会了骑马。
　　我们每天下午要遛一次马。我刚来的一阵儿，“老疤子”让我守在马棚中，他和那三个男奴隶去遛马。后来见我干活并不拖沓，手脚很勤快，就将我和他三人一样对待。遛马也是轮换着来。开始我是牵着马，后来“老疤子”和那三个奴隶轮番教我骑。我胆子大，敢冲敢闯，再说那些马和我混得很熟，没怎么难为我，我很快就能在马上驰骋了。
　　我掌握了古代的驾驶技术哇。
　　骑在诸位将军的马上，纵横驰骋，睥睨天下，那种感觉很棒。
　　记得我是卓相悦时，有一次去北京参加全国公安战线的表彰大会，与一个女骑警同屋住了几日。在中国北方某市，还有骑警这个警种，而且专门有个女警大队。那些女骑警飒爽英姿的形象上过各类媒体。我俩晚上睡觉在床上“卧谈”时，她总是对我讲马儿多么有趣，骑马走在街上的感觉多么威风。她说得兴致勃勃，我听得不以为意。心想你们不过是城市的名片，摆摆样子而已。骑马再威风，能有我开着警车、摩托车拉风吗？和她认识后我曾起过念头要找个马场骑骑马试试什么滋味，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儿也没去成。那时我想，我是没有机会尝试马上滋味了吧。
　　谁想到，现在我可以自由地骑在马上撒欢儿。再想想那个女骑警对马以及骑在马上感觉的描述，始知她的话倒也实事求是。
　　遛马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可以自由进出营门。
　　“老疤子”帮我们每人都领了进出营门的出入证——手验，也是一块铁牌牌。在下午规定的时间内，我们牵着马，拿着手验就可以进出营门。我刚开始进出营门时守门的士兵还看看手验，等我混了个脸熟之后基本上挥手放行。
　　至少还不是太坏，老天待我不薄哇。多少奴隶能有进出营门的自由呢？我现在会骑马，可以进出营门，想跑时那还不是说跑就跑哇。每念及此，我常在内心“哇哈哈哈”大笑几声。
　　自从到军营后，那些路上想救我的人再没露过面。他们会不会不知晓我的去向呢？还是到军营中救人没有胜算？你们可以派个人先跟我接个头哇，咱们里应外合一跑就跑走了。真是急人。我决定静待一阵儿，一旦有战事起来就趁乱自己先行逃走。
　　我不能等着在他们这一颗树上吊死吧。
　　出去遛马之后，我对营寨周围的地形也清楚了。营寨西门是正门，正门千米开外就是黄水河，黄水河依据地势在这里打了个弯，变成南北走向，河幅宽约近千米。赵秦两军正是以河为界。
　　河对岸就是秦国的营寨。河两岸双方军队都有战船。天气好时，远远望去，对岸战船云集，旌旗招展。
　　赵军从左龙棠接手西部军务以来，一直在黄水河上补充战船。而秦军由于去年九月份刚刚进军到黄水河边，他们的战船数不多，虽然十个多月来一直在补充，但数量上远远不够用。如要渡河来犯，以目前的战船数颇难奏效。赵军营地处于一片开阔地，但左右两边出去不过数里就是连绵的群山。赵军营地背倚交阳城，供给充足。相较起来，秦军供给线就拉得长了些。

　　飞来横祸

　　这样的地势情况，对赵军来说，易守难攻，的确有利于打持久战。难怪夏侯捷要退守在这里。
　　而且当前马上要进入夏季，黄水河即将处于丰水期，河幅增宽，水深流急，不利于秦军进攻。
　　我琢磨，如果秦军想渡河作战，最早也要等年底十一月份左右枯水期时，否则就等冬季黄水河彻底结冰。
　　看来，会有一段时期相对安稳的日子过。我养个半年马，也顺便养精蓄锐，等年底开战，我找个机会溜之乎也。
　　于是，我开始安心地做我的牧马人。
　　有一天，我在马厩里发现一册“老疤子”记着养马心得的笔记。我闹书荒有好一阵儿了，权当书籍替补，津津有味地翻了一阵儿。
　　一天干活时，我跟那三个男奴隶吹牛。我告诉他们在我们养的马中，哪些是上等好马，好在哪里，为什么好。“老疤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后来边上没人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识字，是不是看了他的笔记。我点头说是。从此后，“老疤子”对我更和气了，有机会就跟我说马经。这个话不多的人一说起马经就滔滔不绝。我是个天生的好奇宝宝，他说什么我就存储在头脑的存储器里，有机会总要试试对也不对。
　　转眼来到八月中旬。
　　这一天下午，我们正在马房院子里干活。忽然有人喊道：“老疤子，老疤子，你快来看看踏云怎么了。”
　　“老疤子”闻听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奔到院门口。踏云是夏侯捷的马，出了事非同小可。我们几个也到门口观望。
　　只见夏侯捷的牵马人牵着踏云回来。那踏云此时没了往日的神气，头耳下垂，明显精神萎靡，行走稍微有点摇晃。“老疤子”一看，赶紧着一个奴隶去找兽医。
　　我们急忙将踏云带回马厩，只见踏云精神沉郁，肌肉有些振颤，口边有一些白沫。
　　“老疤子”忙问今天踏云都做什么了。牵马人说，上午夏侯捷骑着它在营内巡视，午后随夏侯捷到河边、山底巡视了一趟。夏侯捷下马巡视时，牵马人牵着马在山边吃了些草。
　　兽医来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说是食物中毒，可又说不上是什么毒。
　　因而束手无策。
　　我们只能按兽医的吩咐给踏云喂些水，希望缓解毒性。
　　然而作用不大，眼看着踏云更加萎靡。
　　“老疤子”不住地让牵马人回忆踏云都吃了什么草。
　　“老疤子”急得团团转，后来把兽医拉到一边，两个人窃窃私语。我望向他们，努力读“老疤子”的唇语。
　　我们局里有读唇语的专家，办一个案子我们曾合作过，我起哄似地跟他学了一阵儿，靠点小聪明，偶尔能蒙个七八分。
　　我只看懂一句“保不齐我的奴隶都得死”，我看见兽医在摇头。
　　什么？这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死匹马我们也得陪葬啊！
　　我现在极度后悔没有早点跑，如果试过，努力过，也好过今天在这等死啊。
　　那踏云似乎很难受，它好象也听懂了“老疤子”的话，摇摇头，闭上眼，流出了眼泪。
　　等等，踏云流泪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女骑警跟我说过马流泪的事。她们有一次带着马到内蒙古参加一次什么草原马术大会，她们中有的人见马归草原很兴奋，就骑马在草原上任纵地奔了一圈，然后让马自己走走停停、吃吃玩玩地踱回来。结果回来马就不行了。她跟我说了一大堆症状，我那时有点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只听她说道看到马流泪了，她们也流出了眼泪，我适时地感叹道：“动物真的有灵性啊！”她说不是，那是中了醉马草的毒。
　　对了，醉马草。
　　我当时还赞这名字好听。她说别说名字好听，这个东西已经成为牧区草原一害，毒死了不少牲畜。
　　是不是呢？倒底是不是醉马草呢？我隐约记得那个女骑警说醉马草起初长在贺兰山一带，后来由于草原遭到人为的破坏、草场退化以及天气干旱醉马草开始疯长。
　　那么这个时期，这个地方会长醉马草吗？
　　我个门外汉只听过这一种毒草，难道真的会那么巧合踏云吃的就是醉马草？
　　我也开始在原地团团转。一来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二来为是不是醉马草伤脑筋。我要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也就好了，现在听说过，而且只知道这一种毒草哟，怎么可能就是它。
　　怎么确定，怎么确定。
　　对了，那个女骑警好象和我说过醉马草的样子。
　　我开始拼命回忆，我脑中CPU、内存、外存、非易失性存储器全部启动，高速运转。不行？再换！光盘、Ｕ盘、移动硬盘、软盘挨个换上。可恨我当时听的时候，是那么的心不在焉，却没想到他日这些信息可能成为我救命的根源。
　　排他性！在醉马草成片生长的地方，就不会有其他植物存活。
　　顶端有穗！
　　最高的能长到1米。
　　我走到牵马人身边，问他是否留意，踏云是不是吃过一种很高的草，顶端有穗，而且这种草边上没什么其他种类的草。
　　牵马人拼命回忆了一下，说好象是有那么一丛，当时他还想以前没见过这种草，但见踏云只是试探性地吃了一些，吃得不多，他就没在意。
　　应该就是了吧？
　　那怎么治？
　　我又傻眼了。
　　记得那个女骑警说，当时幸亏马术大会上有草原上经验丰富的兽医，给马打了几针维生素…… ……A？B？C？D？E？我记不得了，记起来也没用，在这儿上哪儿找维生素去？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对了，那个女骑警…… ……不，我的活菩萨还说，要是牧民自己，就给马灌酸奶子、醋、高度白酒，还有放血、下泻，反正各施各法儿，也有救活的。
　　当然，言外之意，还有很多没有救活的。
　　我把“老疤子”拉到一边，问他我们是否真的要担干系。他说夏侯捷这匹马是难得的西极良马，朝庭任命他为西部大将军时赏给他的，他一直视为珍宝。按照规定，哪个马房里有马非正常死亡，马房里的奴隶是肯定要处死的。至于“老疤子”这类看马人，就要看上边的意思了。

　　气宇轩昂

　　我又问“老疤子”兽医是否真的束手无策，他说兽医不敢乱治怕过多地担干系。
　　我问：“能否让我一试，权且死马当活马医。”
　　“老疤子”让我想清楚。一旦治活，皆大欢喜；一旦治死，我是死罪难逃。不治，夏侯捷还可能体恤我们，在这用人之际饶我们活命。
　　我想得很清楚了，其实治与不治都是个死。试过了总好过死前留有遗憾。
　　我痛下决心，治！
　　“老疤子”见我如此，对我说：“你还是把法子告诉我吧。”
　　这就是“老疤子”，关键时刻他决定承担干系！
　　我对他说了。
　　这里没有酸奶子。
　　“老疤子”说服了兽医，用酒和醋轮换着给踏云灌服。中间还让兽医下了两次泻药。“老疤子”说，实在不行最后再放血。
　　就这样从下午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
　　我们都没心思吃饭，一直守在踏云边上。
　　终于，兽医说有效果了，踏云已经不颤抖了。
　　我们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余下的时间兽医就来劲儿了，他一会给踏云按摩，一会给他喂米汤，只见他奔来奔往，无比地繁忙。
　　“老疤子”和我们相视而笑。
　　吃过午饭，兽医终于可以肯定踏云没事儿了。它的眼中又焕发了神采，神气活现地看着我们。
　　“老疤子”问我怎么知道醉马草和它的样子，我说不记得恰巧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我让他叫上牵马人去找到那种草，然后给夏侯捷看，请他让士兵们尽量把这种草拨除干净。这种草拨了以后晒干不要丢了，哪天需要破坏敌方战马的战斗力时，把他们混到敌方的草料堆里去。
　　“老疤子”去找夏侯捷的牵马人去了。
　　下午遛马时间，那三个男奴隶领着其他的马出去遛了。
　　我留下来照顾踏云。
　　我摸着踏云的头，语众心长地对它说：“小彤彤啊，你昨天做错事了你知道吗？”
　　小彤彤是我对踏云的昵称，这里的每匹马我都有昵称。“老疤子”曾告诉我，踏云流出的汗是红色的，哇，那不就是汗血宝马。我开始想管它叫小红，觉得太俗气。又改成小丹丹，忽然发现应该避讳，之前与我关系密切的某男名字中有个“丹”字，最后改成小彤彤。
　　我说：“你犯了贪吃之戒啊。我们都喂饱你了，你还出去乱吃东西，差点要了你的命，也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啊。你这么贪吃，幸亏你生成一匹马，你要是头猪，早就被做成红烧肉，变成贪吃之人口中的食物了啊。”
　　提到红烧肉，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笑话，于是嘀嘀咕咕地讲给踏云听。
　　“有一个贪吃的人，去了一家酒席回来，唉声叹气。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开心。贪吃人答道，盘子里面的最后一块红烧肉我没有吃到，实乃憾事。别人就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不拿筷子去夹呢？贪吃人苦笑了一声，可是我的筷子上已经有了一块肉了啊。旁人只能建议道，那你还不赶快把筷子上的肉放到嘴里。贪吃人又说，可惜我嘴里也有了一块了。问话的人叹息一声，阁下正因为脸皮太厚，所以减少了口中的容量，不过你完全可以先把口中的红烧肉咽下去，然后把筷子上的肉放在嘴里，最后再把盘子中的红烧肉夹起来啊。贪吃人放声大哭，可是我喉咙中还有一块红烧肉哇…… ……！”
　　“小彤彤，你看看，贪吃丢死人吧？…… ……”
　　我听到院子里有嗤笑声。
　　我扭头看去，院中站着一个人——是一个俊帅英挺的青年人。他有二十四、五岁，身高１米８０左右，身材英健，方脸朗目，剑眉横飞，鼻梁直挺，脸上显出一股男性的刚强。他身穿全套铠甲，气宇轩昂，站在那儿隐隐生出一股霸气。
　　大热的天儿，还穿着全身的铠甲，真够拽的。
　　“敢问将军有何贵干？”
　　他指指踏云，“我来看看我的马。”
　　嘎？夏侯捷！
　　我忙低头躬身退在一旁。
　　他却并没有急着看马，而是走到我身前问道：“其他人呢？”
　　“遛马去了。”
　　“你是这个马房唯一的女奴？”
　　“是。”
　　“是你治好踏云的？”
　　显然老疤子没有将功劳据为己有。
　　我答道：“不是，我只是建议，是老…… ……疤……疤爷和兽医治的。”
　　他笑了一声，说：“你怎知踏云误食的是醉马草？”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你以前是士族？”
　　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
　　他说：“你抬起头我看看。”
　　我没办法，只好抬头。
　　他细细地对着我打量了好一会儿。
　　然后，就去看踏云了。
　　他和踏云亲热了一会儿。看好了，就往外走。到院门口时正好碰上“老疤子”抱着一堆醉马草回来了。他询问了“老疤子”今天去查醉马草的情况，“老疤子”说，醉马草长得并不多，只是偶尔三二丛，他们把能找到的都先拔下来了。请大将军再派人搜搜，看看周围是否还有。
　　问完情况，夏侯捷对“老疤子”说：“正好你回来了，这个女奴，”他指了指我“我要带走！”
　　嘎？
　　“老疤子”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称是，并扭过头对我说：“快收拾东西跟大将军走。”
　　我迅速冲进工具房拿起包袱。
　　现在我是一颗红心，时刻准备。一方面，我发现奴隶的命运根本不由自主，让你走马上就得走，耽误片刻都会招来斥责打骂；另一方面，我怕忽然有一天，有人驾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前来救我，我要立马跟他走；再或者，哪天时机恰好，我立刻溜之乎也。所以每天早上我穿戴完毕，干活之前，都把我的东西装好放在包袱里。
　　时刻准备着，立时就出发。
　　其实，迄今为止我的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衣服和几包不知是否过期的草药。衣服还是在赵国王宫时发的。营中的奴隶根本不发衣服。有些奴隶的衣服都露屁股了也没人管。
　　走到门口，“老疤子”把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收回去了——出入营门的手验。
　　出了马房院门，才发现门口有四个士兵在等着夏侯捷。切，还以为他是亲民将军呢，原来架势并不小。
　　我垂头丧气地跟在夏侯捷后面，在四个士兵的“押送”下走着。
　　我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了然于心

　　我想到上一世做卓相悦时，接触过一些性伤害案，有些作案人挑选受害人的标准十分怪异，常人难以理解。夏侯捷不会有怪癖，喜欢丑女子吧？可惜我的红疙瘩粉已经用光了。
　　可是，听说夏侯捷在个人生活上律已甚严呀。
　　如果不是想对我ＯＯＸＸ，他带上我有什么用呢？这营中的奴隶还不是随便他挑。
　　即使他对我没什么企图，但伴君如伴虎，在这个营中他就是有生杀大权的土皇帝，想起那些牵马人说的有些将军虐奴的行为让我不寒而栗，哪天他一不高兴别一下子就把我咔嚓了，那我一世的穿越就此结束了。
　　我多么怀念马房自由又快乐的时光啊。
　　小彤彤啊，你这个贪吃鬼儿，枉我对你那么好，你净给我惹事儿！
　　走了一阵儿，到了一处营帐前。这个营帐与其他的没什么区别，只是门口有两个士兵在站岗。
　　我随夏侯捷走进营帐。
　　里面铺满厚厚的地毯。倒底是大将军，这一点还是比较奢侈的。东西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大木案，一把椅子，一个五层的木架子摆了些书、纸和杂物，一个木箱子，想来是装衣物的，一个水桶，里面飘个木碗，一个木架子上放着一个木脸盆，里面有些水，边上搭着一条毛巾，一个挂铠甲的木架子，一只兵器架，上面插着一把——看样子好象叫戟吧。帐布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个装满羽箭的箭壶。
　　夏侯捷解下他身上的佩剑挂在帐布墙上，而后开始脱铠甲。
　　我连忙把包袱丢在地上角落里，上前协助。
　　他里面一层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瞧这大热的天，这份罪受的，看来当大将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穿着铠甲，在士兵面前树起个时刻准备战斗的榜样。
　　人前装威，背后受罪。
　　我从箱子里找出件跟他里面衣服一个式样的上衣和下裤给他换。
　　他也不避嫌，当着我的面脱个精光，拿毛巾在身上擦了擦，换上衣服。
　　一个士兵送了晚饭进来，只有一份儿。他让那个士兵找监奴处管事儿的来一下。
　　不久，进来一个人。我一看，就是到营寨第一天给我们分配工作的那个说我是“小疤子”的阉人。
　　夏侯捷指了指我，对他说：“甲字马房的女奴调到我帐中使用，今天匆忙，先这样了，明天把她的伙食送来这里。”
　　那个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他让我先吃饭。我知那是他一个人的伙食，不敢不吃，又不敢多吃，吃了一点儿就放下了。他也没多说话，将剩下的饭菜吃光了。
　　吃完饭，他对我说：“以后你负责我的饮食起居。”说完，穿上铠甲又出去了。
　　一个士兵进来收碗，我向他问清了替夏侯捷取饭、收碗、取水的程序。
　　天黑时，夏侯捷回来了。又是脱铠甲、换衣服，顺便算是洗漱了。
　　现在我知道了，每天每个营帐中只有一盆水要用一整天。每天清晨，浣洗房的人到河里取水，用车拉回，水车停在固定的地方，各营帐派人去打一盆水，一桶水。一盆水一个营帐的人用来洗一天，一桶水用来喝一天。原来我们马房每天早上有人送一车水来供我们饮马，洗马，我们从中取用，并没感觉用水紧张。倒底是前线，生活如此艰苦。原来连大将军这里都是如此，其他士兵营帐多数住了二、三十人，可以想象有多困难了。
　　脱完铠甲，洗漱完毕，夏侯捷坐在案前看书，处理事务。
　　我不敢出声，靠着床脚坐在地上发呆。
　　他对我说：“你上床先睡，我还要到很晚。”
　　我忙说：“我睡地上就行了，以免影响将军休息。”
　　他笑了一下。他的笑虽然很好看，但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仿佛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他说：“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着人给你安张床。今晚你先在我的床上休息，我今天要到很晚，在这儿打个盹就行了。”
　　我依言爬上床睡了。不知为什么，我对夏侯捷很放心，他既然说打个盹，就一定不会侵犯我了，我安心地睡着了。
　　大将军的床果然舒服些。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夏侯捷已经不见影了。我暗自着恼，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了，我这奴隶比主人还懒惰。桌上还有些饭菜，看来是留给我的。本来我想今天起来去领早饭呢，这倒好。
　　吃完早饭，我拿着饭碗还去伙房。我依着夏侯捷营帐门口士兵的指点找到伙房处，不过是支了几个棚子，埋了几口大锅。一个人见我是新来的，问我是哪个营帐的。我说是夏大将军营帐的，他上下看了看我，说：“你就是夏大将军新收的那个女奴小疤子呀！”
　　得，“小疤子”这个外号我是甩不掉了。
　　门口有几个装满水的大木盆，他让我在其中一只内把碗涮干净，并告诉我这是专门给将军们涮碗的，让我记住位置。然后他领我到边上一个营帐中，那里有一排架子，他告诉我把碗放在哪里。这个架子也是将军和一些军官们专用的。别的士兵的碗都是混在一起，装在地上的大木盆里，每顿饭用的碗都是不同的。只有军官才有专用的碗。那个人告诉了我每天领饭的时间。
　　收完碗，我拿着夏侯捷的衣服去浣洗房，问他们在哪里洗衣服。原来，浣洗房的人每天上午将前一天收的衣服拿到营寨北面的一条河边去洗，边洗边晒，洗完了再拿回来晒一下午基本上就干了。我想和他们一起去，他们问我有没有手验。我的手验已经被“老疤子”收掉了，不收也没用了，那个手验只能下午出门用，还必须得牵着马才行。原来，浣洗房的奴隶也可出入营门，只不过他们一直是上午出去，所以我从来没遇到过。浣洗房一个管理奴隶的阉人小头目，让我今天把衣服先给他们，晚上过来取。他说：“你回去向夏大将军讨个手验，以后就可以自己出门去洗了。”

　　琢磨不透

　　我回到夏侯捷的营帐，发现角落里已经搭好了一个小床，被褥也有了。比较新的哦。
　　中午吃饭时，我和夏侯捷说了手验的事儿。他停下筷子，转身到那个五层的木架子上翻出一块小铁牌给我，告诉我，用这个铁牌随时可以出入营门。
　　哇，大将军跟前的人还是有些小小特权的哦，老天毕竟待我不薄哇，我逃跑的胜算又增加了一层。
　　下午，我基本上没什么事，先在各处遛达了一下。我之前在马房，除了遛马的固定路线，从未在营中走动过。有些巡逻的问我的身份，我给他们看了夏侯捷给我的小铁牌，他们就不多言了。有些人知道我是夏侯捷新收的奴隶，对我指指点点，我偶尔听到“小疤子”这个词。
　　我觉得，“小疤子”这个词儿也算不赖。
　　走累了，我回夏侯捷的营帐看书。他的书多是行军布阵的，还有些地图。我把跟交阳有关的先拿来细细研究。
　　至此后，我又适应了在夏侯捷身边的生活。
　　夏侯捷的生活极有规律。他每天起得很早，先在营帐外练练武功，然后简单地吃个早饭，上午多是操练军队，或是和众将领在中军帐议事，结束的早就在营内四处巡看。中午回来吃个午饭，偶尔睡个午觉，多数时候不睡。下午有时先练练武功，然后或到中军帐中，或外出巡看，或在营内巡看。他还经常回交阳城中，一般都是早上走，晚上赶回。每当要回交阳城，他都会提前告诉我，以便让我通知伙房少做一顿他的午饭。晚上，他多数是在自己帐内给朝庭写奏表，处理与军务有关的文件，或是读书。
　　夏侯捷的确是个自律和勤勉的人。我得知一些军官，尤其是那些将军以上的人，在交阳城中都有驿馆。驿馆里好吃、好住、还有好看的女奴侍候，那是朝庭给他们的福利。但夏侯捷极少住在交阳城中，一旦入住，必因公务。要么是接待朝中官员，要么是查看一下接收军粮的事务等。
　　我每天也起得很早，先于夏侯捷起床，领好水，备他洗漱。他洗完了我用他洗过的水洗，那有什么，中午他再用还不是我用过的。他练武功时，我去领早饭。他吃完饭，我帮他穿好铠甲，送出门，然后去还碗。还碗回来我也练会儿功，然后出营去洗衣服。营地北面不远的山下有一条河流，这条河是黄水河的一个支汊，在不远处河水就会汇入黄水河中。营中的人管它叫小北河。浣洗房的人也在那儿洗衣服。洗完衣服晒在河边，我要么坐河边看看书，要么和浣洗房的人聊天，要么在周围游游荡荡，要么练练功。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领午饭。吃过午饭，如果夏侯捷呆在营帐中我就陪着，给他备水、擦汗、赶蚊子什么的。下午大块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了，我要么在帐内看书，在帐外练功，要么四处游荡，有时回马房和“老疤子”他们聊天。晚上我先洗漱一下，然后去领晚饭。等夏侯捷回来吃完饭，我基本上呆在帐中。夏侯捷有事出去我就看书，或是缝缝补补；夏侯捷在帐内我就给他打打下手，研研墨，整整东西。有时，两个人都在那里看书。
　　现在，营寨中几乎都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了，“小疤子”的名气大得很。也有人偷偷地诽议夏侯捷的审美标准。有时我想，有夏侯捷罩着，是不是不弄这些疤了，让他们看看夏侯捷的慧眼识美人。但想到这事知悉面太大，万一朝庭知道了，把我要回去，当成小白鼠做试验，夏侯捷也罩不住的。
　　有一天晚上，我们两个都在看书，夏侯捷忽然问我：“你脸上的伤痂怎么总不见掉？有时旧疤好象又变了新疤？”
　　我回答说：“我就这肤质，小时候受个伤，反反复复不见好。”
　　那天晚上，我先睡了，迷迷糊糊中，我察觉夏侯捷解开了我的衣服。
　　我们在一起，他从未侵犯过我。
　　我意识到，他定是察觉了什么。
　　我的身体光滑洁净，肤质美白，那些“小时候受的伤”，“反反复复不见好”的伤，连个影儿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夏侯捷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轻轻系拢我的衣服，什么也没有做。
　　这件事以后他再没提过。
　　我现在觉得有点看不透夏侯捷，他把我弄到他的帐中目的似乎并不简单。他是不是知道我是左缃月？如果知道，他把我弄来做什么。既然不侵犯我的身体，我还有什么价值？难道他知道了兵书的事儿？他是李延明的人，他们是不是对兵书有企图？
　　我一直在琢磨兵书的事儿，总觉得事情有点不保险。玫阳公主曾说过，左龙棠尚未回府，左府已处在赵王和李延明的监视中。当时在狱中那种情况下，左龙棠与我见面，赵王与李延明不知道是不大可能的。但他们如果偷听了我们谈话的内容，一定已经知道了左龙棠兵书的事儿，也应该知道兵书在哪儿，他们可能早已派人把兵书取走了。那么我就毫无用处了。
　　我反反复复地问，难道他们知道了兵书的事儿，但没找到兵书？
　　那么倒底有没有兵书？
　　我有时候觉得，兵书的事儿整个儿是左龙棠为左缃月编造的，目的就是让左缃月活的有个目标，从而忍耐现实活下去。还有可能为了让左缃月在赵王和李延明眼里有价值，从而保证左缃月活下去。
　　想一想公主被贬为奴那一天，本来赵王让我们都死的，为什么改判充军前线？赵国太子为什么时不时来和我这个丑奴说说话儿？赵国太子并不是个体恤奴隶的人，为什么会为奴隶求情？他看我的眼神儿，挡着嘴和赵王说的话，都让我直觉得与我有关。
　　可一转念，我又觉得自己想的太多。必竟只是一本兵书，又不是和灵璧。难道拿了这本兵书就能打胜仗，就能称霸天下？兵书不过是个死物，重要的是带兵、用兵的人。为一本兵书，赵王和李延明值得花这么多心思吗？

　　大战之际

　　在我的反复思虑中，又过了二个多月。
　　冬季到来了。
　　没有棉衣的奴隶好歹发了身棉外袍。夏侯捷将他的一件羊皮背心给了我，让我穿在里面。
　　暖和多了。
　　即将进入十一月，黄水河中河水渐缓渐退，形势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秦军加紧了补充战船的速度，对岸河边每天人潮鼎沸，战船数目明显见涨。
　　其实所谓的战船，只不过是用木头拼凑而成的木船，又不用装大炮、载飞机，又不是造航母，只不过伐伐木头，拼拼接接，手工差点儿无所谓，质量糙点儿也无所谓，只要载人不沉，保证将士兵运过河而已。
　　所以造起来速度蛮快。
　　此时河对岸已有近千艘战船。如若渡河，只要几百艘，就能在河面上形成一个浮桥。不过浮桥容易被烧毁，从秦军的架势看，是想到时候采取浮桥结合抢渡的方式，一举攻过河来。
　　夏侯捷也开始更加忙碌。
　　看来大战在即。
　　我也做好了逃跑的准备。我每天把那个进出营门的小铁牌儿揣在身上；我发现夏侯捷的箱子里有些银票；我知道在哪里能偷到武器，到时候用来削项圈上的铁疙瘩；我知道“老疤子”那儿多余的马鞍放在哪里，那些大量的军马都圈在哪里。我目前还没搞到手制。手制是注明男、女的。而军营里的女子全部是奴隶，根本没有手制。不过这不是问题，逃跑路上偷一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确定的方向是图州。
　　不管怎么样，我须先向左龙棠做个交待。那个兵书有也好，没有也好，我先查访明白。
　　然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里有那么多国家可以游历，有那么多天高皇帝远的世外桃源可以隐居。我现在年轻美丽，应该能活出个精彩的人生。
　　我对未来充满了期盼。只是偶尔恍惚之间，似乎会对夏侯捷有一些留恋。我们一起生活了这许多天，我发现这个男人有责任心，有担当，有定力，有胸襟，在他身边令人觉得舒畅、舒适、安心、安全，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人。
　　只可惜他与左龙棠是两个对立阵营的人，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十一月十八日的早上，夏侯捷刚刚洗漱完毕，士兵在外报，监奴处的辛管事来了。
　　夏侯捷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今天开始，你到红顶帐去集中吧，带好被褥，别的东西不用带。”
　　嘎？我措手不及，瞪大眼睛望着他。
　　他解释说：“这几日大战在即，秦军马上要渡河攻过来了。今日开始，营中所有女子到红顶帐集合。”
　　“营中禁了所有的活动。没有人会侵犯你们。你们在红顶帐中只须呆着，等这一仗打完。如果赵军胜，你还回我这里来。如果赵军败，你们不要乱，诸国战约有约定，红顶帐中的女奴由胜利者接收。你们还可活得性命。”
　　我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走出帐外。那个辛管事就是给我取外号“小疤子”的阉人，他现在对我可客气了，说：“姑娘随我来。”
　　他带我走到营寨的东北角，这里之前我知道是红顶帐区，从未涉足过。远远地见到几座营帐，营帐顶端有长长的、３０厘米宽的红布在风中飘舞。辛管事把我带到一个营帐门口，交给里面的人，并嘱道：“这是夏大将军的女奴，仔细些。”里面的人应诺，把我带进帐内。
　　帐内也是满满地铺着厚厚的地毯，已经有了许多女子在地毯上或坐或卧。带我的人领我找了个位置，然后走开守在门口。
　　我坐在地上，心中有些懊恼。
　　本以为战事将起，有机可乘，谁想到古代战争原来组织如此严密。即使作战，也不会给奴隶逃生的机会，一旦战败，奴隶作为战利品被胜利者接收，奴隶还是奴隶。
　　原来，奴隶等同于物品。
　　原来，奴隶是无国界的。
　　可是，战争中有什么事不会发生呢？如果敌人火烧连营，我们这些奴隶岂不是活活变成烧猪？
　　正在琢磨着，有人过来问我：“你是‘小疤子’吧？”
　　我一看，是坐在我边上的女子。
　　我点头称是。
　　她问我夏大将军对我好不好。
　　我说好。
　　我们的谈话吸引了边上的人，许多人围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
　　她们七嘴八舌地问我夏侯捷爱用什么姿势，体力如何，是不是喜欢虐待人，爱不爱说话，他是如何评价我的伤疤脸…… ……
　　我闭紧嘴巴，从此不发一言。
　　她们见我无趣，又自顾自地聚在一堆儿讨论起营中各色人等。
　　余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女人们嘁嘁碴碴声中渡过。我们一律不能出帐，有粗使的奴隶每天早上提进一桶饮用水，每日两次送来干粮，并定时替我们倒污物。正值冬天，洗漱全免。
　　生虫了啊。
　　长毛了啊。
　　发霉了啊。
　　日子百般难耐。
　　每日闲来无事，我就在原地反复地练功。开始那些女人很新奇，围上来指手划脚。有人评论我的姿势，有人讽刺我的样子，还有人猜测说我是不是用这东西迷住夏侯捷的。有个几次，她们就见怪不怪了，见我拉开架势，还主动给我腾点地方。
　　在等待的日子里，忽然发现，我是牵挂夏侯捷的。本来，我认为，这场战争与我无关，谁胜谁负我都毫不在乎。甚至，我还曾希望赵军负。赵国那样对待左龙棠，应该吃亏，让天道惩罚它、让赵王后悔去。可是，现在因了夏侯捷，我竟希望赵国能够胜利。
　　十余日后的一天夜里，我们睡得正熟，猛然听见外面不远处传来杀声震天。
　　那种喊杀声震人心魄。
　　我上一世与人比试功夫时，常有人边发力边呐喊，那种喊声已经够扰人心神的了。但与此时外面的喊杀声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外面的声音，似乎每一个人都拼却生命，在生命最后一刻呐喊出声，那是用全部的生命力爆发出来的，平时根本难以听到。上百人，上千人，上万人，上十万人，抑或是上百万人在这样呐喊，隐隐伴着各种声音和刀剑相交之声。

　　肿胀发紫

　　这种喊杀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猛然间，远处雷声隐隐，轰然做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很快，好象从我们身边隆隆擦过。我感觉营帐边似乎驶过一列火车，隆声震耳，连脚下的土地都有些微微抖动。隆隆声中，似乎伴有一些绝望的嚎叫。
　　我们帐中所有的人，不论熟与不熟，均与身边的人抱在一起，三个一团，五个一簇，惊恐地倾听外面的声音。
　　很快就听不到嚎叫声了，但那种隆隆的声音，久久地响了一阵，同时依旧伴随着一些喊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种隆隆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之后外面没有大的响动了。但是一些喊杀之声，刀剑相交之声依旧断断续续，隐隐约约，不断传来。
　　不知不觉中，天已放亮。
　　渐渐地，喊杀声与刀剑声也减弱了，只是隐隐传来一些吆喝声，欢呼声。
　　似乎我们的营帐附近没有什么异动，我们稍稍放下心来。
　　我们听了半夜的声音，提心吊胆，惊恐未眠，担惊受怕，不知所措。
　　过了不久，我们得到消息，夏侯捷水淹秦军，以数千人伤亡的代价，导致秦军十余万人死伤，近万人被俘，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
　　这日将近中午，就有人来把我领回夏侯捷的帐中。
　　夏侯捷刚刚吃完饭，也说不上是早饭还是午饭，此时身穿铠甲，坐在帐中。他胡子拉碴，眼中有些血丝，明显黑瘦了一些。他见到我露牙一笑，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说：“这些天过得还好吧？”
　　我说：“吃睡无忧，象猪一样地养着，怎么可能不好。倒是将军有些轻减了，恭喜将军得胜。”
　　夏侯捷说：“胜利这件事，我正待与你分享。现在我还有事，你先休息一下，晚上我们再谈。”
　　夏侯捷匆匆离开了。我就着他吃剩的饭菜混了个七分饱，而后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并收拾了一下营帐。严整如夏侯捷，此时营帐也有些凌乱不堪了。
　　女奴被集中管理后，营中许多杂务能省则省，许多后勤工作都无人去做。夏侯捷一些脏衣服堆在角落。我捡拾起来，趁中午暖和些，去河边洗衣服。
　　小北河冬日的水并不深，刚没小腿。但今天明显水位有些高，水也有些浑浊，水面上零星儿还有些旗帜、杂物漂浮着。听说昨天夏侯捷水淹秦军，一定是从黄水河倒灌进来一些水，冲进这个河里。
　　我坐在河边，思考逃跑的事。夏侯捷说晚上有事和我谈，我想等等，听听夏侯捷要对我说什么。
　　想清楚了就开始洗衣服。
　　冬日的河水，冰凉刺骨，我洗了一会儿，手有点受不了了，于是举到嘴边，往手上哈着气。
　　猛然间，我感到河对岸似乎有异。
　　我放目仔细观看，隐隐似乎有什么东西躺在枯草丛中，我感觉那是个人。
　　我没有犹豫，决定过去看个究竟。
　　我沿河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一个记忆里河面较窄的地方，那里铺有几块大石可以过河的。营中伙房偶尔会有人到对面山上去拾柴，也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到对面山上巡检。此时，这些大石有些浸到了水中。
　　我脱下鞋，撩起衣襟，挽高裤脚，踏石涉水过河。
　　水真冰啊，不得已浸了水后再走，脚就好象没有知觉了。我急忙快步小跑，匆忙过了河。我用衣襟擦干腿脚上的水，用手捂了一阵儿脚，待它们回复知觉了才穿上鞋。
　　我来到感觉有异动的地方，枯草丛中果然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上身□，身体有些肿胀并微微发紫，左胳膊外侧近肩处有一条见骨的伤口，肌肉外翻，但在冰水中浸过，已经不流血了。他的脸也比平常人大了半圈，脸色同样发紫，双目紧闭。下身一条裤子撕得条条缕缕的，看颜色好象是秦军的军裤。今天早上回夏侯捷营帐的路上，我曾看见有士兵押着秦国的俘虏经过，因而认得秦军军装的颜色。但这个人身上的是底裤，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还是认为他十有八九是被水淹过的秦人。
　　看见他的样子，我吓了一跳。怎么已经肿胀了，难道已经死掉了？紫的颜色也不对，我从没见过淹死的人紫成这样的。看样子他是从河里上来的，但他离河已经有点距离了，不象是被水冲上来的，可能是爬上来的。既然能爬上来，就不是泡得发肿了。
　　我蹲下身，将手放在他的身体上，身体很凉，但全身在微微抽搐发抖。离近才发现，他的牙齿也在轻轻地打颤。我试了试鼻息，果然还有气。我刚要翻他眼皮，他微微睁开了一双眼。他的眼皮也是肿肿的，眼睛只能张开一条缝看着我。然而他睁眼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他眼中有一道湛亮的星光划过。
　　我别无选择了。
　　其实我曾经是一个警察，见死不救违背我做人的底线。当一个生命眼中闪着光芒望向我时，我没有办法舍弃他。
　　可是，怎么救？
　　难道回去喊人？他若是秦军，又是这个样子，赵国士兵们一定会结果了他。早上领我回夏侯捷营帐的阉人告诉我，那些秦国俘虏都是身体健壮或受了轻伤的，好把他们变成奴隶。那些战斗中已然受了重伤的，在打扫战场时都被杀掉了。没有更多的粮草、药物和食物来养受伤的人。
　　不能向赵营求援，凭我一个人怎么救？
　　我先把他的裤子脱掉了。他的裤子显然浸过水，又冻过了，根本不应再穿在身上。
　　我脱下外袍，将他扶坐起，用我的外袍外面将他全身擦了一遍，然后用我的外袍盖住他。他身高１米８３左右，身材比较高大，再加上浑身肿胀，我的外袍裹得很勉强，身侧还呼呼地露着风，看得我都冷。
　　我边做这些事儿边感叹，这么冷的天儿，他居然没有冻死。
　　我扶他擦身的时候，发现他浑身无力。再加上肿胀和发紫，看来他是中毒了。
　　也不知会不会死。

　　竭尽能策

　　河这岸是北岸，是山坡和密林，我到山上的林子里捡了两个枝杈繁茂的大树枝。回到他身边，我将他裤子拿到河里涮了涮，涮软了，将上面的条条撕下来，接成两条绳子。我将我的棉外袍从背部展开裹在那人身上，用一条绳子捆来捆去，将衣服固定在他身上，另一条绳子将两个大树枝的根部捆好缠紧。两个大树枝前面的枝杈重重叠叠地叠在一起。我把树枝平铺在地上，稍稍理理平，扶他坐起身，从他背后把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在他胸前十指交叉地握住，然后提气、用力，将他拖到树枝的枝杈上躺好。
　　左缃月的身体经我这两年的锻炼大有改善，拖动他这么高大的人还能承受。想想我现在才十七岁的身体，好好锻炼，应该还有提高的可能。
　　我拉住捆在一起的两个大树枝的根部，出发喽。
　　我艰难地拖着他向山上走去。
　　这个山坡的地形我早就侦察清楚了，我知道半山腰上有一个山洞。山洞并不远，但我拖着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来到洞口。这个山洞的洞口很小，高度只有６０厘米左右，掩映在枯草里，一般人不会想到是个山洞。我把他拖到洞口，然后后退着爬进去，后退一段，我就停住趴在地上，靠双手的力量把树枝拽进来一点儿，那个人在树枝上也就移进洞里一点儿。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往里挪了十几米。
　　洞内豁然开朗。
　　这个洞里面有２米多高，９米多长，３米多宽。洞里还有我一点小收藏：一些米、盐，一个小瓦罐，一些干野菜，还有很大一堆干柴。瓦罐是我一次从伙房偷的，米和盐也是在伙房每次一小点，每次一小点地偷拿出来的。干野菜是我平时在山上采了，放在这里阴干的。干柴也是我平时捡进来的。我曾设想一旦战事起了，我可以先躲到这里，而后再寻机逃跑。或者万一哪天我逃出营时被发现了，或是受了伤，可以先在这里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逃跑。
　　我把他放下，摸黑到山洞最里面，升了一堆火。洞内有打火石，同时鉴于逃跑后野外生存的需要，我的身上也总会随身携带打火石。升好火后，我将他拖到火边，解开他的衣服，费了很久，帮他捂热和搓热四肢和全身，直到他的身体回复正常的温度。这么冷的天，他中了毒，又冻了半天居然没死。难道这个世界里人的生命力强些？搓好他的身体，我脱下身上的羊皮背心给他穿上，自己则穿回我的外袍。
　　我对他说，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我必须回去了。因为洞里没有水，也没时间了，我没法弄吃的了。希望他能挺过这一晚，明天上午我再来看他。
　　他努力睁着肿胀的眼睛望着我，眨了眨眼表示他明白了。
　　我又往火里加了些柴。
　　我已经尽力了。
　　他受了伤，中了毒，没吃饭，没喝水，只有一件羊皮背心穿，全身无力不能往火里添柴，能不能挺过这一晚真是个未知之数。
　　我出了洞口，回头看看，还好。虽然山洞里升了火，但由于是用我平日攒下的干柴，并没有多少烟，是以洞口没有烟冒出。
　　赵军常会有巡逻队在营寨周围巡视，但愿他们不会发现。
　　我一路跑回小河边，把没洗的衣服，用水泡了泡，用洗衣棒胡乱捶了两下，拧干，拿走。
　　回到营中，看看时间还来得及。
　　我从北门入营，看到有些士兵推着板车，从西门正门进来，往营里走。我走近一看，车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秦兵，个个儿脸孔肿胀发紫。
　　我好奇地问推车的士兵，这些秦人怎么了。士兵们看见是我，积极地回答了我的提问。他们得意洋洋地答，夏大将军让他们将防御的箭矢淬了药水，这些士兵中箭后又中了毒。
　　我说：“耶，中了箭又中了毒还拉回来干什么？”士兵们说，这些秦兵都是他们挑选过的，箭伤都是擦伤，可以自愈，至于那些毒只是让人四肢麻痹，身体无力，就算不管，过个十余日左右就好了。夏大将军早备了解药，让伙房熬好，等给他们连灌带抹，过个五、六日就没事了。
　　我问士兵为什么要下药。士兵们说为的是假如秦人中箭后不死，那些药会让他们浑身无力，失去战斗力。这里抓住的多是渡过了河，攻上河岸的，在打扫战场时将他们挑捡出来。那些在河水里，中了箭又中了毒没死的，被水一淹无力挣扎，就必死无疑。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中箭不死的概率并不大，中箭后不死再被水淹后又不死的概率何其小，为了遏制中箭后不死或是加上被水淹后又不死的这一小部分人，箭上为他们准备了毒药，力求将他们生存的机率降到最低。
　　为了尽可能增加一点点胜算，为了尽可能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夏侯捷用尽了可用之策。
　　这时候，我忽然体会到，夏侯捷面对的秦军的压迫力似乎很强大。看来赵国面对的形势是相当严峻的。
　　士兵们捅咕着车上的秦兵对我说：“你看看这些蛮人，受了箭伤，中了毒，有些又遭了水淹，居然还没死！”
　　我想起山洞里那个人，看来他左臂上的伤就是箭的擦伤。他受了伤，中了毒，遭了水淹，浑身光溜溜地遭了寒冻，不吃不喝不动，在我救他之前应该挨了六、七个小时左右，这样还没死，算不算生命的奇迹呢？
　　士兵们继续捅咕着车上的秦兵对我说：“你看这些秦人高大健壮，等伤好了就是绝好的奴隶！”
　　那些秦兵听说要把他们变成奴隶，个个儿眼中露出愤怒的怒火。听说秦兵的士兵中，是没有奴隶的。男子只要当兵，不管是自愿还是强迫，皆可升为庶族，有了战功升士族的机会也比其他诸国来的容易。是以一听说要把他们变成奴隶，秦兵们很生气。可惜他们舌头麻痹，口不能言，眼皮肿胀，无法怒目圆睁，是以他们愤怒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滑稽。

　　制胜因由

　　和士兵们聊够了，我先回到夏侯捷的营帐，然后去伙房领了晚饭。今天夏侯捷回来的挺早，他脱了铠甲，我们一起吃饭。
　　他边吃饭边温柔地望着我，他这种眼神让我感觉有点诡异。
　　吃完饭，我去还碗。平日这时灶上火已熄了。今天上面的锅中还滚滚地冒着热气。我问伙房的人那是什么。伙房的人说是夏大将军吩咐他们煮给秦兵的解药。我问是用什么煮的，他们说了几味药。我摸着脸说：“咦，听夏大将军说这种药涂在脸上还可以减淡伤疤，不知是真是假！”那个伙房的人听了忙拿一个瓦罐装了一瓦罐，让我拎回去。我说：“先放在你们这儿，现在夏大将军在帐中，等明天早上他走了我再来拿。我背着他偷偷地试试。要是先让他知道了等我试了却不管用，不是我瞎折腾、夏大将军空欢喜？”伙房的人应了，帮我把瓦罐收好，还告诉我这几天都要熬这药，他们每天会帮我留好。
　　我回到帐中，迫不及待地对夏侯捷说：“现在可有空了？快说说你们是怎么胜的！”
　　夏侯捷放下手中的东西，从椅子中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把我搂在怀里，对我说：“左大小姐，这胜利我只想和你分享，也只能和你分享。”
　　嘎？看来我猜对了，他知道我是左缃月。
　　“因为这次指挥战斗的是我，但真正的的胜利者是你的父亲左龙棠元帅！”
　　嘎？难道左龙棠没有死？
　　夏侯捷扶我坐在床边，开始对我诉说原委。
　　明启二十三年四月，赵王几道金旨召左龙棠回邯城述职。这一日，左龙棠将夏侯捷召至帐中，倾心长谈。
　　夏侯捷说：“那时我只是左元帅手下众多将领中的一个，与他的关系也不如其他将领亲密。而且大家都知道我是李延明的人，李延明在军中声望不好，大家与我并不亲厚。”
　　左龙棠分析了赵秦当时的形势，并指出近一年来，赵军突然后援不继，粮草不足。这一方面是朝庭种种推辞，缓发粮饷；另一方面秦军派出小股军队，深入赵军后方，经常劫烧粮草，使赵军难以为继。左龙棠问，这种情况下，让夏侯捷来领军，应该如何应对。
　　夏侯捷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当前赵秦形势有逆转的趋势，秦国兵强势盛，对赵国志在必得。当前赵国主力据守的累阳等三城，深入秦国腹地，易被秦军切断后路，围而歼之。届时大军伤亡，将大伤赵国元气。如果左龙棠在，累阳三城还可抵挡一阵儿，如果左龙棠离开，若无人可继左龙棠的战力与计谋，最好的方法是退守交阳，保存赵军实力，与秦军缠斗。
　　左龙棠大为赞赏。并问了他退守交阳以后的一些打算。他讲时，左龙棠只是鼓励地望着他，频频点头。等到他讲完了，左龙棠又提些具体问题着他回答。后来两个人细细地分析，最好什么时候退守交阳，退守后应该做些什么，大概何时有可能两兵相交，相交后如何打持久之战。
　　一番长谈后，夏侯捷对左龙棠钦佩得五体投地。原来，这几年左龙棠虽然据守累阳，但一直在对交阳进行建设，以谋长远之计。他加高、加固了交阳城前的黄水河大堤，在交阳城中囤积了大量军械、粮食和药物。最高明的一点，是他利用地理优势，在黄水河上游修了一个囤水的大坝。
　　这次水淹秦军，其实是左龙棠早就定下的计谋。
　　当年，左龙棠刚刚接手西部军务时，在西线一带不断地深入考查。有一次他无意中从一个山民那儿知道，交阳城前黄水河上游六十里处，有一座山是中空的，山体里有暗河与黄水河相连。丰水季山中暗河也涨水，枯水季山中暗河也少水。左龙棠领人去实地查看，发现那个暗河是黄水河从东西向向南北向转弯处的一个分汊。至此，黄水河分为两汊，一明一暗，暗河在山体中流了一段后，从一个明的洞口再度汇入黄水河。从此，左龙棠一直着人在此秘密修建堤坝，筑坝围水，修闸建堤，扩大暗河入水口，掩饰两河交汇的明洞口。那个山体内已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水库。左龙棠每年着人放水、蓄水，由于在赵国境内，秦军始终不知。
　　夏侯捷深为左龙棠的深谋远虑感慨。赵王向左龙棠问罪，其中一条是“指斥乘舆，拥兵干政”，为了交阳的建设，夏侯捷不断催促朝庭要钱要粮。军中有李延明的耳目，报说左龙棠要钱的数目大大超过了累阳阵前所用费用。左龙棠为此从未辩解，一力承担。
　　他怕知道的人多，会泄了底。
　　左龙棠将他在交阳城所做的布署全盘交付给夏侯捷，并说他看好夏侯捷的能力，希望他将来有一番作为。
　　夏侯捷那时候还不知左龙棠与他谈退守交阳是何用意。他知道自己在军中资历并不深，战功也不卓著。军中有许多跟随左龙棠多年的将领，与左龙棠关系密切，战功彪柄。
　　及至后来左龙棠被诬，左龙棠原来的密交旧友四散凋零，朝庭将夏侯捷提为西部大将军，夏侯捷方才得知左龙棠的用意。
　　原来左龙棠早预料到今日的景况。
　　夏侯捷说：“我能成为西部大将军不是因为我的能力，而是我与李延明的关系。”李延明在军中无他人可用，夏侯捷已经算是他的阵营中最出色的一个了。在夏侯捷任命的问题上，一力与李延明对着干的监兵司太尉韩世明居然没提任何异议，看来左龙棠回邯城后一定和韩世明沟通过了。
　　夏侯捷接手西部军务后，由于战将凋零，人心不稳，再加上秦军加大了对赵军粮草的伏击力度，几次赵秦交锋赵军落于下风，不得已夏侯捷只能上表请求退守交阳。
　　到交阳后，他按照与左龙棠定下的既定方针整饬军务，同时暗中对可能到来的战斗进行准备。
　　夏侯捷告诉我，左龙棠留给他两个锦囊。一个让他在今年即将入冬时，如果发现秦军有异动，打开参考。一个让他在隆冬季，河水结冰后打开参考。

　　飞奔而走

　　吴楚风道：“容姑娘也看到了，我虽然家业很大，但亲人很少。容姑娘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我过得很开心。不是你叨扰我，而是我想留住你，只要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终于说了心里话了。他的种种借口，不过是想留住我而已。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我哪里值得他如此用心。他的亲人很少，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挽留之情我实在承受不起。
　　我说：“看来我要愧对吴公子的好意了，我是真的必须离开了。就此告辞！”
　　吴楚风说：“姑娘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姑娘能否告知，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其实我也不知道！
　　原本我打算去皇天正的故乡，可是其中的原委我怎么对他人倾诉？
　　吴楚风不言不语，又用他那魅惑逼人、能伸出两只小手的眼神望着我，我不交待个目的地出来是混不过去了。
　　忽然，我灵机一动，说：“我想去看雪山。”
　　记得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在某期名为《中国国家地理》的杂志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生当中至少要去看一次真正的雪山。”杂志上那纯净瑰丽、洁白雄伟的雪山照片让我目眩神迷。那对雪山充满激情和崇敬的描述文字让我心驰神往。拜望雪山成了我的人生梦想之一。
　　我上一世最后一次在云南的旅游，原是准备了结了突发的明尘动的事，第二天按原计划坐汽车到一个能看雪山的小镇去看雪山。然而，我的那次旅游，连同我的生命之旅一起，被飞云志和明尘动联手终结在云南。
　　我离我的梦想只差一步。
　　而今，我可以继续上一世的梦想。念头及此，我有点庆幸。至少还不是太坏，我可以有机会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这样的机会，世上几人能得？
　　吴楚风想了一会儿，说：“看雪山啊，好！不过能否请姑娘再逗留一天，让我替你做些准备。”
　　我说：“实在不敢再劳烦吴公子了，我还是现在离开吧。”
　　吴楚风说：“也不差这一天的功夫。你走时准备充分点，我也会心安一些。否则说不定我会随后追了你去。”
　　我只好又依了他。
　　第二天，吃过早饭，吴楚风兴冲冲地抱了一大堆东西来到我的房间。
　　我一看，好嘛，全套的登山用品。穿的有皮帽、手套、厚布袜、毛皮衣、毛绒披风…… ……用的有地图、绳子、水囊、匕首、打火石、火蛇信号…… ……此外，还有一大堆吃的东西。
　　我说：“吴公子，我一人上路，根本带不了这许多东西。”
　　吴楚风边整理东西边说：“哦，姑娘可曾记得，我说过我也喜欢四处游历。昨天姑娘提及要去雪山，我找了一些有关雪山的书来看，也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想不如相伴，与姑娘一路同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这些东西就由我来带好了。”
　　我愣在当场。
　　呆呆地看着吴楚风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
　　我的内心在哀叫。吴楚风，不要对我这么好。别挽留我，别提相伴。你的心意我已感受到了，可我不能接受。
　　我不敢接受。
　　与你在一起的结局只能有两种：要么愧对你的情意，要么爱上你。
　　我不想愧对你的情意，可是我又不能再爱。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此生只有皇天正是我饮进的那一瓢。我脆弱而又哀伤的心已被他住满，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呆立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开口对吴楚风道：“对不起，我不能与你同行。我想一个人走一走，静一静。”
　　吴楚风忙碌的身影停滞了一下，转过身冲我笑道：“既然容姑娘心意如此，我不会勉强。那我帮你收拾包袱吧。”
　　他拿过我的包袱，把他准备的东西一股脑地往里放。
　　我止住他，说：“吴公子，在去雪山之前，我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地方要游历。我想轻装简行。我知道准备这些东西费了你很多心思，可是请原谅我无法携带。这些东西，等我到雪山附近自会置备。”
　　吴楚风说：“既然姑娘想轻装简行，我也不会给你增加负担。但有几样东西你一定要带上。”
　　他拿出一件浅棕色的毛绒披风，说：“这件披风你带上，到了雪山可以御寒。途中如果不得已露宿野外可以当被子用。最难得的是它很轻，符合你轻装简行的要求。”
　　我说好。
　　又轻又保暖的披风一定价值不菲，可是我也无心去计较了。我知道，只要我推辞，吴楚风必定会再给我讲出一百个理由让我收下。
　　吴楚风又拿出两件男式衣服，说：“你包袱中的换洗衣服都是秦国式样的，这两件是楚式的，这样不会太惹人注目。”说完他将我包中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将他准备的衣服放进去。
　　他又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说：“这里是上好的金创药，你要是不小心擦伤、刮伤，涂上一些，又止血又止疼，效果很好。”
　　我接过，揣进怀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说：“你的那些秦国银票，在楚齐境内可能不大方便兑换。这些你带上。”
　　我接过，没有推脱。
　　他又拿出一个人皮面具，说：“你还是扮成男子安全些。”说完帮我戴好面具。又拿出一身男装让我换好。
　　待我换好衣服，他转过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说：“我在你身上和包袱里一直没发现你有这个，缺了它可不行。”
　　我接过一看，是一个手制，上面刻着：
　　“秦国庶民
　　襄城容予
　　女性
　　正隆九年三月十一日生
　　无业白丁
　　准于各国行走”
　　嘎，我几乎都忘了，在这个时代没有手制几乎会寸步难行。
　　吴楚风说：“现在时局紧张，楚秦战事说不定马上会再度爆发，本来应该给你弄个楚国手制才好。可是你一口赵国官话，反倒会让人怀疑。好在楚国还没下令禁止秦国百姓在江南往来，你一路上要见机行事，多加小心。”
　　吴楚风想得很周到。这个时代，原赵国、韩国和燕国的官话与２１世纪中国的普通话基本相同。秦国话和魏国话稍有些不同。楚国话差别就大些了。好在我当年在警校接触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工作后，为了办案时常在各地跑，我对各地方言基本上都能听懂。而这个时代的方言与２１世纪的一些地方的方言有相同、相通之处，是以我都能听懂。
　　吴楚风又走到他拿来的一堆东西处，从中拎出几张或是羊皮或是纸张的地图。说：“这些舆图你带在身上。过来，我指给你看。”
　　我走过去。
　　他告诉我，华洲大陆上的雪山多数都在齐国，一处被称为彩云之南的地区雪山最美、最多。然后他告诉我具体应该到哪里看雪山，因为那里的雪山足够美，凭人力又可到达。他还替我规划了去彩云之南的路线。他说他精心研究了一个晚上，所选的途经之地都是风景优美，民风朴素，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收了地图，表示感谢，然后起身告辞。
　　吴楚风骑了他的马，一直将我送出山庄的地界。
　　我与他道了别，打起马儿，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死后用计

　　即将入冬时，夏侯捷打开左龙棠的第一个锦囊，发现哪里是让他参考，那是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左龙棠对秦军可能打造的战船数量，渡河的方法都进行了充分的估计。与事实差不了多少。
　　尤其重要的是，左龙棠指出：不能迂回的江河防御是极少的，秦军在兵力上占有优势并寻求大规模决战，他们渡河肯定会想办法在一个地点佯渡，而在另一地点真渡河，然后集中优势兵力不顾一切地推进。左龙棠分析了秦军真正渡河的地点，在目前两军对峙处上游三十里处。那里河面幅宽只有５００米左右，冬季枯水期战马可涉过河。士兵用些简单的木筏即可过河。
　　前两日秦军派人过河来下了战书，约定今日两军在黄水河边交战。
　　事情与左龙棠预料如初一辙。秦人说是今日做战，事实上，他们在子时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就开始渡河。秦军从对岸依靠战船和浮桥大规模渡河，有数万余人已渡过河来两军短兵相接。
　　与此同时，河上游三十里处秦军还有大股军队强渡黄水河。谁料夏侯捷已在对岸山上埋满伏兵。待到秦军前锋二万余人渡过河来，中军大部分浸在河中，后队刚刚进河，对岸山上火蛇信号连发，箭矢流石齐放，那些箭矢铺天盖地，并且箭矢上依左龙棠之计都淬了药，让秦军中了之后即使不死也会身体麻痹失去战斗力。
　　看到上游信号，下游的赵国军队估计这里的秦军中军也差不多在河中了，也向空中连打火蛇信号。上游六十里处山上的观察哨见两处火蛇信号齐发，立刻通知山内开闸放水。登时蓄了一夏天的洪水如猛兽出笼，两三丈高的水墙卷着巨浪，以超过奔马数倍的速度气势汹汹地奔腾而下。
　　话说水火无情，洪水席卷而过，顿时舟倾楫摧，人仰马翻。河中成千上万的秦军，尽数化为乌有。水过两军营寨前，由于赵军这边左龙棠早就加高、加固了河堤，洪水一冲而过，并向对岸漫卷，秦军营寨中都漫入了河水。
　　两处渡过河的秦军共五万人左右。他们具被赵军迎头痛击，背后则是涨满洪水的黄水河！他们别无选择，只有拼命。但之前迎击的赵军迅速撤退，不肯与他们短兵对接。只有赵军弓箭手对他们继续放箭——淬了药的箭。及至他们杀到能与赵军短兵相接，已经没有很多有战斗力的人了，而他们面对的是整个赵营的兵力！
　　赵军人数众多，锐气十足，战斗力极强。而渡河来的秦军，虽然背水一战，有着置之死地而必战的决心，但他们目睹了水淹秦军的惨状，难免肝胆俱裂，心神恍惚。在赵军的猛烈攻击下，很快就土崩瓦解了。
　　夏侯捷讲得认真，我也听得认真。
　　哇，左龙棠，我崇拜你！
　　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偶像、额滴神！
　　我作为卓相悦生活的那个时代，有个叫金庸的“大侠”写过一部名为《碧血剑》的书，书里面有个叫“金蛇郎君”的人死后还能用计杀人，这已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左龙棠，想不到你死后还能继续指挥千军万马，而且料事如神、能打胜仗。有父如此，我为你骄傲，我为你自豪，我发现了我生存的价值，我一定要完成你的心愿！
　　我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有盈盈的泪水溢满眼眶。
　　夏侯捷摸着我的头说：“左大小姐，今天这些事我无人可以诉说，但我一定要和你分享。我想告诉你，你有一个多么伟大的父亲。尽管朝庭定了左元帅的罪名，在军中也不让谈论他，但我知道左元帅不计较一切，一心为国，一心为民的情怀！”
　　我说：“大将军，你叫我月儿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肯在当前的形势下执行我父亲与你共同制定的作战方案。”
　　夏侯捷说：“月儿，月儿，我的确也一直想这样叫你。”
　　他叹了口气，说：“月儿你也一定和别人想的一样，认为我是李延明一派的吧？”
　　我如实地点点头。
　　夏侯捷说：“派系之争，有些人是身不由己。就拿我来说，我们家只是没落的士族，无权无势。李延明娶了我的姐姐做妾，我就被划入他的阵营。他对我姐姐只好了一阵儿，就再结新欢。他把我从一个普通的校尉连升三级，放到西部军中，对他来说只不过放了一个棋子，而真正对我有知遇之恩的是你的父亲左龙棠。”
　　“当年我连升三级到累阳来做参军，军中对我颇多议论，都说我借了李延明的裙带关系，许多人瞧不起我。而左元帅对我从不另眼相看。他做事公正，不讲派系，不论亲疏，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他对我不吝指教，有时候反而还特意给我机会。我在他手下也是连升三级，升到将军，可次次都有战功，别人才没说什么。”
　　“李延明只是把我当做一枚棋子，你父亲对我却是知人而用。孰近孰远，我的心中自有计较。左元帅的遭遇，让我抱憾齿冷。但我是在外之将，无法妄议朝政，我也是王下之臣，不能指斥圣舆。我能做好的，就是依照左元帅的嘱托，尽心尽力打好与秦国的每一战。”
　　原来如此！
　　夏侯捷果然是一个明辨事理的人。
　　原来左龙棠，不仅在军事上有计谋，在用人上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我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夏侯捷说：“月儿你见过的左元帅的属下、旧交太多了，我到过你的府上，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不是不记得，是压根不知道。
　　夏侯捷说：“明启十九年春，你父亲被升为元帅，调任西部边防。李延明将我连升三级，也放到西部军中。我与你父亲当时都在邯城，按礼我要上门拜望。”
　　“但李延明将我升职并安插在西部军中，惹起诸多议论。我也知自己并无军功，却惹人瞩目地连升三级，内心也感不安。我拜望你父亲之前心中十分忐忑。”

　　被人需要

　　“下人请我进去后，我看到你和左元帅正在谈笑。左元帅说他即将到西部赴任，与你相聚时日无多，问我介不介意我们谈话时你在边上。我当然说不介意。”
　　“其实我心里是介意的，我以为左元帅故意轻慢于我。”
　　“左元帅和我谈起对时局的看法，你也加入我们的谈话。谈话间，我发现你真的颇有见识，而且你很会谈笑，说了几句话，我们哈哈一笑，我立刻不感到拘束了。”
　　“那天我们谈了一下午，左元帅很高兴。他称我有见识，有前途，并留我吃晚饭。晚饭也是我们三个吃的，你还特意为左元帅做了几个菜，左元帅亲自给我夹菜，我也有幸品尝了你的厨艺——令我回味至今。士族小姐都是五谷不分，远离庖厨的，哪里有人能如你能做出美味的饭菜。那一顿饭我们三人谈笑风声，过得十分愉快。”
　　“这次见面的情形我久久难忘。我们军中许多将领都在左府见过你，有人悄悄议论说你父亲是想让你自己选女婿。我曾想过，谁要能做你的丈夫，每天和你父女二人那样地生活，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那天程副将押运粮草回来，悄悄找到我，对我说奴隶中有一女子被救走，有人说那个女子叫左缃月。程副将没有派人去追，他说希望左缃月能够逃走。但他又对我说有人说那女子中了箭。当时我的心忽然如同被剜走了一块，疼得不得了。”
　　“那天在马房我站在你身后看你，忽然就觉得你的身影很亲切、很熟悉。”
　　“你回过头来，虽然你长高了，脸上也遍是伤痕，但我一看你的眼睛就认出了你。”
　　夏侯捷望着我的眼睛说：“这么美丽的眼睛极是难得，让人见一次后再难忘记。”
　　“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对我很戒备。我不知怎么跟你说，我还怕辜负左元帅对我的重托，我只能加紧练兵，打好退守交阳后的第一战。”
　　“月儿，今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虽然赵国赢了这一战，然而秦军的实力相当雄厚。秦国倾尽一国之力，对我赵国势在必得。我们只能慢慢与之缠斗，细细打好每一战。再过一阵儿，等黄水河结冰，赵秦之间还有硬战要打。月儿，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以后你就这样陪在我的身边，好么？”
　　我点点头。
　　被人需要的感觉让我的心底微微有些颤抖、生生有些疼痛、隐隐有些欢喜。
　　我决定暂时不逃跑了。能这样呆在他的身边，呆在这样的堂堂男子身边，也是不错。
　　以前我很欣赏他，但由于立场不同，我害怕与他纠缠在一起，最后徒增烦恼。现在看来，他是一个辨是非、重情义的男子。
　　我想我会爱上他。
　　至于左龙棠的兵书，我决定再观察一阵儿，等到适当的时机与夏侯捷商量。
　　那一晚，我们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后来累了就躺在床上继续说。他给我讲了许多左龙棠的事，我开始由内心对左龙棠产生了敬意。
　　我知道了夏侯捷至今单身。由于家族没落，高不成、低不就，他一直没有娶妻。后来１８岁就上了前线，他忙于证明自己，忙于军务战事，娶妻的事就耽搁下了。
　　夏侯捷还问了我脸上伤疤的事，问我的身上为什么没有刑伤。我都跟他说了。他说一定是左元帅在天之灵保佑我。他让我继续保持疤痕的存在，因为营中有许多将领见过左缃月，以免我的下落被别人知道，那些害了左龙棠的人对我再施迫害。
　　第二天一早，夏侯捷洗漱完就神清气爽地出门了。临走告诉我他要回一趟交阳城，中午不要等他吃饭了。
　　我可以一整天不归帐了。
　　我去伙房还了碗，拿了药，又要了２个馒头。我告诉伙房中午不要准备夏侯捷和我的饭了。伙房的人问也没问。
　　我回到营帐，把装药的瓦罐和馒头都放进洗脸的木盆中，然后用夏侯捷的衣物盖住。今天没什么衣物要洗，我把昨天洗的还没干的又拿上了，又拿了夏侯捷一套干净的棉的上衣和长裤。也不知门岗会不会检查。
　　出了营帐往营寨北门走去。一路上许多人都和我打招呼，“姑娘吃了？”“姑娘洗衣服去？”“注意别着凉啊！”我一路频频点头。到了北门，门岗见了我热情地打着招呼，根本没有检查的意思，我就走过去了。
　　以往我走在路上，总能看到指指点点，听到窃窃私语。夏侯捷接手西部军务以来，与秦军交锋没占过什么便宜，又退守交阳。以往那些对他裙带关系的议论又甚嚣尘上，连带我这个丑女子也成了怀疑他能力的证据。这一仗赵军以很少的伤亡，打退了秦军主力部队的进攻，取得了完胜。所有人的态度立刻改观，连带对我也客气万分。由于奴隶只有编号，没有姓名，“姑娘”成了对我的专门称呼。
　　我体会到了什么叫“狐假虎威”，了解了皇帝身边得宠的太监是什么感觉。
　　嘎？我又不是幽人，好好地提什么“太监”？呸呸！
　　出了营门，我往东多走了里许路才过河。因为早上浣洗局会在河边洗衣服，我不想让她们见到。过了河，我把夏侯捷那身干净的棉衣裤系在腰间，其他的衣服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把馒头揣进怀里。用脸盆打了一盆水，左手将装药的瓦罐提手挂在手掌上，然后两手端着盆。
　　这样爬山坡还真累。
　　终于来到那个山洞前。不知里面的人怎么样了，挺过这一晚没有。
　　我又端着盆，拎着瓦罐爬进洞，真够累人儿的。
　　山洞里黑漆漆的。
　　我一进洞就放下盆和瓦罐，摸黑走到里面又升了堆火。
　　转头看去，那个人正看着我，两只眯缝缝眼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光芒。
　　还好，还活着。
　　我说：“今天你有福了，我有一整天的时间来对付你。”
　　我先用昨天捆树枝的绳子捆了个三角架，把山洞里原来的瓦罐洗洗挂在上面，热上半瓦罐的药。
　　药热完了又凉好。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浸满了药，然后掰开他的嘴，将布片上的药汁拧到他嘴里。我观察了一下，他可以勉强吞咽。然后脱了他的羊皮背心用药给他搓全身。
　　他是左龙棠的手下败将，我现在在他面前很有优越感。我边搓边唠叨：“怎么样啊，技不如人吧？中了毒了，成了植物人儿了。你放心，这种药只是让你小小地麻痹一下。我要不管你，过个十天二十天也能好。”
　　“咦，不对，我要不管你，十天二十天后你不成干尸了？”
　　他好像咧了咧嘴。

　　害怕寂寞

　　给他搓完身体，我从腰里解下夏侯捷那身干净的棉衣裤给他穿上，然后再套上羊皮背心。我拍拍他的肩膀表扬道：“你的小体格儿还真不赖，这也挺过来了。”
　　换完衣服，我说：“好，猜猜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猜到没有？（某男腹诽：这么简单的问题…… ……）其实你的肚子早就猜到了。民以食为天嘛，这两天你算是不见天日了。好，我给你这黑暗的生活撑开一片瓦蓝瓦蓝的天。”
　　我把煮药的瓦罐简单涮了涮，然后放了一点米，放了些水，找块石片洗干净盖在上面，开始熬粥。
　　我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这里条件简陋，就吃点粥吧。”
　　“其实粥是最好吃的东西了。粥容易消化，很适合肠胃不适的人食用。象你现在食欲不振（某男腹诽：谁说的？我能吃下一头狼。），喝点粥既能促进食欲，又能补充体力。喝粥还可以延年益寿。尤其在这寒冷的冬季，喝一碗热热呼呼的粥，身上热了，胃里也暖和了。”
　　（某男腹诽：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的胃更空更冷了。）
　　“粥可以煮最简单的米粥，还可加各种配料煮成口味和作用各不相同的粥，比如鸡汁粥，排骨粥，海鲜粥，花蟹粥，莲参粥，八宝粥，南瓜冰粥，鲤鱼汁粥，肉末菜粥，山药萝卜粥…… ……唉呀，数也数不完。”（某男腹诽：你想馋死我？）
　　“你知道我最爱吃什么粥吗？（某男腹诽：我哪里知道。）告诉你，是瘦肉皮蛋粥。”
　　“先用水把米烧开，然后放入整块瘦肉，等水再开，用工具把肉撕碎。再用小火慢慢煨煮，熬得差不多出锅了，再放入皮蛋，盐啊，味精啊…… ……对了，你不知道什么是味精吧？皮蛋不要切得太碎噢。喜欢的话再放点葱啊，香菜啊。那口味，真是香啊！”
　　（某男腹诽：把我胃口吊这么高，你要负责。）
　　“对了，你知道皮蛋吗？你吃过没？”
　　“皮蛋是用石灰、碱和盐腌的…… ……唉，可惜光这么说你也不知其味，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腌几个皮蛋，再做个瘦肉皮蛋粥，保你吃了感觉如同神仙。”
　　（某男腹诽：我现在还不是神仙，我要吃饭。）
　　“咦，这粥怎么还没煮好？”
　　“漫漫时间，如何度过呢？我给你讲二个跟吃有关的故事吧。”
　　这些故事其实都是上一世我从网上看到的。
　　“一个闷热的夏天，我去厨房给某任主人打饭。里面很热，但却门窗紧闭。我问厨房的人为什么不打开门窗凉快凉快呢，有人回答：‘你没看见外面有苍蝇吗？’我挥手打死头上两只苍蝇说：‘里面也有哇。’厨房的人说：‘里面的是已经吃饱的了…… ……外面的还很饿。’”（某男腹诽：我现在很饿。）
　　“客人拜会主人，两人谈到吃午饭时。主人到后面吃饭，把客人丢在会客室里。主人吃了半天才出来，装作没吃的样子有说有笑。客人忽然抬头望着屋上的梁说：‘哎呀，你家的屋梁被害虫蛀得很厉害。’主人说：‘我怎么没看出来？’客人说：‘它在里面吃的。’”（某男腹诽：你明明是在山洞外面吃过的。）
　　“有一个聪明的奴隶，老和一个士兵作对。一天那个士兵在营帐中和一帮人说那个奴隶的坏话，恰巧那个奴隶路过听到，就走进帐去，说：‘今天我遇到一件怪事。’大家忙问：‘什么怪事呀？’奴隶说：‘有一只狗，近来专门偷吃书画。今天，我的主人把他收藏的书画拿出来翻晒，不料全被这狗吃了。主人杀死这狗，剖开它肚子一看，你猜里面是些什么？哈，一肚子的坏画。’”（某男腹诽：我对你一肚子…… ……坏话？）
　　粥熬好了，熬得稀烂，我往里面放了点盐，又放了点干野菜熬了熬。然后放凉。找了个树枝剥光皮，用石头使劲压扁，再弄出个小坑当勺，一勺一勺地把粥塞进他嘴里喂给他吃。
　　由于他说不出话，不声不响，我把他当成了踏云他们，一边喂一边唠唠叨叨。
　　我这个人很怕寂寞。
　　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每当一个人在家时，总觉得寂寞、孤独和无助。我会边做饭边和自己唠叨。有人说女人过了适宜的年龄不结婚，就会成为怪物，我想可能就是因为女人怕寂寞的关系。幸亏明尘动把我杀了（世上对自己的死持有这种怪念头的，还有第二人吗？），否则我一定变成一个老处女怪物，那我卓相悦一世的英名就毁了。
　　喂完饭，我往火里加点柴，又把剩下的药热了。然后等药凉一凉，又给他喂了一次，然后又搓遍全身。
　　等我给他穿好衣服时，他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前两晚又冷又饿，一定没敢睡觉。否则有可能一睡不起了。现在吃了东西，又有我在身边，他放松了，是以昏昏入睡了吧。说实在的，他的忍耐力算是蛮强的。
　　我将外袍解下盖在他身上，而后一直在火边烤火添柴，免得我们两人受冻。在火边我吃了一个馒头。
　　等他醒了，我又烧了点水分成几次喂给他。
　　接近傍晚时，我又烧水把剩下的一个馒头揪成小块在里面煮得稀烂，捣得碎碎，放了点盐喂给他。
　　就这样忙乎了将近一天。
　　和他告了个别，我回到河边把夏侯捷的衣服好好洗了洗，就回营了。
　　回营寨后看到几个士兵和奴隶在叨叨咕咕，连说晦气。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说，那些中毒的秦军，四肢是动不了了，可身体五脏并未受影响，大小便还是正常的。他们被灌了粥和药后，有人实在忍不住，便在身上。军官们让他们去擦不说，还让他们定时抬着那些秦人去大小便。
　　现在他们成了侍候奴隶的人了，那他们算什么？
　　我表示一下同情就走开了。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山洞里那个人，我今天好像没有帮他解手。

　　当爱来时

　　晚上吃完晚饭，我和夏侯捷聊了会天儿就睡觉了。心里对他没有了介蒂，我们聊得很开心。我站在自己的床边，边脱外袍边想，依我和夏侯捷现在同吃同眠的这种程度，说是一家人也不过份。以后每天能和他这么过下去，生活应该也是挺充实的。
　　忽然夏侯捷坐在他的床上问我：“你的羊皮背心哪去了？”
　　嘎，这个人精儿。我疏忽了。
　　我答：“在红顶帐时有个姐妹身子太单薄，我给她穿了！”
　　天知道哪个人“身子太单薄”，我对那些“姐妹”是敬而远之。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他一个大将军应该不会去追究一件小小羊皮背心的下落吧？
　　第二天上午，我进山洞前，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对那个秦兵说：“今天我先给你介绍一个行业，叫做护士。”我口沫横飞地说了一大串，然后说，今天我来作为护士（绝对没有制服诱惑的意思啊，各位看官一定不要误解啊。），你正是病人，我们抛开性别、种族、年龄、身份和过往，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否需要如厕？”
　　他考虑了半天，勉强点了点头。
　　我在洞内的一个角落里铺了两片又大又平的石片，然后，又以与第一天同样的姿势，从腋下架住他，拖到石片上方。我把他的裤子完全脱下放在一边。这是目前仅有的一条裤子哇，还保不齐夏侯捷那个人精儿哪天发现它不见了哪，可不能弄脏了。我先扶他站着，靠在我身上，他可真重，我侧着身体倾成一个角度用肩顶着他后背支撑着他，然后帮他扶起他的男性标识物。洞里很黑，我在他身后根本看不见他的脸，但我怎么就觉着他的脸腾地一下，紫里透红了。但这并没有妨碍他的小便，看来是憋坏了。刚救他那天没有裤子给他穿，也许憋不住偷偷地尿了也说不定。可昨天我给他穿了裤子，还喂了粥、水、药。能憋到此时，在我眼中已等同神仙了。
　　之后我又将他扶成蹲姿，又顶又靠地让他倚住我，解了大便，并拿小石片帮他揩干净。
　　其实我也是脸红脖子粗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要么索性不救，要救就只有救到底了。
　　之后，我捡起那两片大石片出洞找个坑丢了。然后飞奔到山下到河里洗了手，然后又奔回山上。
　　之后，开始喂饭喂水喂药。
　　昨天我用布片和小勺给他喂这些东西，效率实在是太低了。今天我只有半天时间，必须提高喂食的速度。
　　与他尴尬到这种程度，我也不管不顾了。
　　我口对口地给他喂东西吃。
　　这样，过去了五天，每天上午我几乎都是在山洞中度过。
　　第六日，我进山洞后开始忙活，他忽然开口问我：“你是赵军营寨的奴隶？为什么救我，赵国的敌人，不怕被治罪吗？”
　　嘎？能说话了。说得很溜，没什么阻滞。看来我不在时他已试过发声了。他的声音低沉淳厚、富有磁性，蛮好听的。
　　我说：“我救你，无关乎秦人与赵人，无关乎士兵与奴隶，只因为你是个人。”
　　他说：“听起来好象废话，细斟酌很有深意。”
　　我说：“你别细斟酌了，是有意义，但没什么深意。无论何人，都是人生父母养。放下武器，离开战场，你也不过是个平常人。你身后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他们都在眼巴巴地盼你回家。我救你并不费多少心力，于他们却是心底最深的感念，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治不治罪的，我还真没想到过还有这一碴。
　　他说：“我有父母兄弟，但尚无妻儿。”
　　我说：“将来总会有的…… ……咦，你想向我暗示什么，莫不是我救了你，你想以身相许？”
　　他“卟哧”一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专注柔和，那一瞬间竟让我有些失神。
　　但再细看，那一张肿肿的、丑丑的脸上加上那么春光灿烂的笑容显得十分诡异，看得我也禁不住笑了。
　　他说：“我真的以身相许又待如何？”
　　我翻着白眼说：“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我救过的人不少（夸张而已，上一世当警察时是救过几个），我得排排队，看你在我后宫三千里排第几位。”
　　“我这么英俊倜傥一定在前三甲之内。”
　　我看着他“英俊倜傥”的脸放声大笑。
　　他的身子已经开始恢复知觉，可以自己进食、缓慢行动了，但还使不上多少力。身上肿胀消了不少，但还是有点紫紫的浮肿。我回营后问了营中那些看守秦军俘虏的士兵，他们说那些解药能让中毒的人提前恢复行动能力，但肿胀和发紫要等过足日子自行慢慢消减。
　　我和洞中人开始有说有笑，他这个人说话很风趣儿，跟我一唱一和倒也其乐无穷。
　　他问怎么称呼我，我说他们叫我“小疤子”。
　　我问怎么称呼他，他说人们叫他“小二子”。
　　我俩天涯海角，奇闻异事，诸国历史，当前局势，天上地下，士族奴隶，无所不谈，谈无不欢。
　　他发现我谈吐不凡，我也发现他卓有见识。
　　过两日，我进洞时正赶上他在练武功，一时兴起和他过了两招。我没力，他也没力，是以我们俩花拳绣腿、拳来脚往，热热闹闹地很是打了一阵子，搞得两人都出了汗。
　　那段日子我过得非常快乐。早、午、晚和夏侯捷唧唧歪歪，上午基本和“小二子”唧唧歪歪，有时下午也去洞中。反正一整天都在唧唧歪歪。
　　我感到我的确是渐渐爱上了夏侯捷。
　　可同时，不知为什么，我对“小二子”也越来越有一种亲近感。那种感觉就好象前世很熟悉，就好象左手握住了右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他是我来到这个架空世界第一个平等交谈的人，我们的确抛开了性别、种族、年龄、身份和过往，我们的交流自由、平等、舒畅。
　　也许他是第一个让我充分表达了母性的人，母亲总是越看她的孩子越爱。我救了他、照顾他、进而开始关爱他、最后反而在感情上开始依赖他。
　　也许他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没有表现出强势的男人，这反倒让我在他面前全身心地放松。记得我做卓相悦时，在乡下那会儿有同村的大妈大婶替我操心。她们担心我长得不够好，又横练了一身功夫，怕将来没人对我怜香惜玉。她们讨论来、讨论去，觉得我最好的归宿是找个“吃软饭”的，我在外面保护他，他在家里心疼我。然而，我从未遇到这样的人。从上一世的男人飞云志、明尘动，到这一世的羽文皓、燕丹臣、夏侯捷，无一不是强势地支配着我的身体或感情。而只有“小二子”，与我理想的“吃软饭”对象有那么点沾边，他曾是那么软弱无助，等着我来关心和照顾，一方面我关照着他，另一方面他也填满了我感情的缝隙。
　　也许他是我来到这个架空世界第一个与左缃月没有牵扯而与我有了关联的人。之前的羽文皓、燕丹臣和现在的夏侯捷，都是因为我是左缃月而与我有了纠葛。只有他，他只认得一个叫做“小疤子”的奴隶，那就是我，是我本人的本色演出。

　　命运抉择

　　我忽然想起那个一女二夫的故事。说一个女子，既爱钱又爱才，她嫁了二个丈夫，一个很穷但有才华，一个很富但无才华。她白天在穷丈夫家谈诗论道，晚上在富丈夫家锦衾玉食。
　　我现在感情上就依赖着两个男人。说不出谁穷谁富，但他们都让我感到欢喜和难以割舍。
　　但很快命运替我做出了抉择。
　　这一天清晨，夏侯捷告诉我，朝庭派了钦命御使前来犒赏三军，过几日将到，这一阵儿他要住回到交阳城去，他让我收拾收拾随他一起去，过一会儿就出发。
　　我没有机会和“小二子”告别了。
　　好在他已经活动自如了。等不到我，他应该会想办法自行离开吧。我数了数日子，这是救了“小二子”的第十八个清晨。
　　回到交阳城，我住进了夏侯捷的驿馆。这里条件好多了，还有人侍候。夏侯捷将我交给驿馆的管事，让他照料我。然后告诉我，今天晚上他才回驿馆，我如果无聊，可以让管事差人带我上街去逛逛。说完还给了我一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上午还有些时间，我在驿馆转了几圈，摸清了地形，搞清了环境。吃完饭，就上街了。驿馆的管事差了二个人陪在我后面，看样子又是阉人，不过这回他们不是招惹我，我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我头一次放松心情逛这个架空世界的街市。
　　交阳城原为西部重镇，军事意义重大。以前屯粮居兵，居民不多并且多数是为军队服务的。２５年前，左龙棠追击秦军入秦地，占据了累阳等三座秦军的城池，从此将赵秦边境线改写。交阳城做为赵国境内城市开始飞速发展。它成为向累阳三城运输的中转站，一些商人由于这里安全了，就将商路改到这里。另外，左龙棠一直很重视交阳城的建设，在其中建了许多军事设施，许多劳工涌入城中。发展了２５年，如今一条主要的商业街上已是店铺林立，人流攘攘。
　　我好奇地东张西望，左瞧瞧，右看看。把这里的一切与我做卓相悦的时空相比较，倒也逛得其乐无穷。逛一个玉器店时，我看到有一块橙黄色的弯月形的玉佩，柔和润泽，很是顺眼。就买下来准备送给夏侯捷。他平日里生活简单，没有那些罗里巴嗦的东西。但偶尔有块玉佩也不为过吧。
　　我还看了很多女式衣物，有些绫罗绸缎甚是华美，看得我直流口水。但一想到与我的奴隶身份不符，怕惹人非议，徒给夏侯捷增添烦恼，我就没有买，只买了两件式样简单的粗布棉袍。我现在那件又脏又硬，可以扔了。又添了点衣物。
　　看看时间差不多，我又买了些菜。驿管里有人负责采买，但我想亲手选些需要的，以便做出拿手菜。夏侯捷那么怀念左缃月做的菜，我来和她比上一比。
　　晚上夏侯捷回来，我坐在一桌菜边等着他。听说是我亲手做的，他两眼放光。坐下来我俩边吃边聊，又喝了点小酒。
　　不禁齐齐感叹生活很是美好。
　　饭后，他说还有点事处理一下，很快就回。
　　我让驿馆的管事帮我准备了洗澡水。
　　自打从赵国王宫出来，我有将近半年没有洗过澡了。军营中条件有限，在马房只是每晚躲在工具房偷偷擦擦，到夏侯捷身边后，每晚只能用与夏侯捷共用的那盆水擦擦身体。天热的时候在河边，我也只是洗洗头发和四肢，最多将毛巾偷偷伸入衣内擦一擦身体。许多穿越小说里女主脱光了洗澡的事我从来没敢尝试，怕徒惹麻烦。
　　我泡了好久，洗得神清气爽，又让人给夏侯捷准备好洗澡水。
　　然后，坐在床边看书。
　　这里只有一张大床。
　　今夜如果夏侯捷要与我欢爱，我会欣然接受。
　　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夏侯捷回来，高高兴兴地洗了澡。他洗澡跟打仗一样，速战速决。
　　上床前他说有东西送给我。他打开晚上带回来的一个包袱，拿出一件红狐狸皮的坎肩。真美呀，毛色光泽，华丽耀眼。我在身上试了试，很合适，真温暖哪。我也把那个弯月形的黄玉送给他，他高兴地接过，咕咚一下套在脖子上。他说：“就这样戴好了，免得每天穿铠甲麻烦。”
　　上了床，他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说：“月儿，和你在一起生活真是很好。我不管你做奴隶受过什么苦，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左大小姐。我定要想尽办法，让你名正严顺、风风光光地进我夏侯氏的门。我会敬你、爱你一辈子。”
　　这是我要爱的男子，慎独律己，恭谨有礼，重情重义。
　　我们象一对夫妻一样过了几日幸福的时光。每日，我送他出门，然后练功，看书，在驿馆内闲逛，逛街，买菜。中午他很少回来。我一般做好爱心晚餐等着他。然后吃吃、笑笑，手拉手在院子里散散步，夏侯捷喜欢下围棋，我偶尔陪他下两盘。
　　我会下围棋是因为飞云志。上一世我入警校之后，得知飞云志很爱下围棋，也下得很好。那时我根本不会，我借本围棋书背着他偷偷地开始学，趁着放假去围棋班，而后常常琢磨。等我终于自认为有能力和他下上一下了，他已经和芳水清成了恋人。我没有找他下过。后来，我在同学中成了高手，名声出来了，飞云志找我挑战过。我和他下过几盘，芳水清在一旁观战。我赢过几次、输过几次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和夏侯捷下棋，谁胜谁负过后我就不记得了，只记得二人对坐，相视而笑，一手下棋，一手相握。
　　七日之后，钦命御使到达交阳城。
　　这一日夏侯捷出去一整天，我等他到半夜。他被送回来时，人已经醉了。
　　他扑到我的怀里，喊着“月儿”呜呜地哭，我服侍他睡下。他睡得极不安稳。我坐在边上照看他。
　　我知道，又将有变故发生。

　　面无表情

　　这样一个律已甚严的人很难让他喝醉，除非是他自己要醉。这样一个堂堂的男儿很难让他弹泪，他却象个孩子在我的怀里呜呜地哭。
　　凌晨将至，夏侯捷醒了。
　　他让我上床休息一下。我只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夏侯捷自己起床洗漱，收拾利索了上床来抱着我。
　　原来，钦命御使到来除了犒赏三军，还带来一封谕旨，升任夏侯捷为监兵司太尉，统领赵国军务和邯城防务。原监兵司太尉韩世明抱病辞职。西部军务交由一个叫廖共挥的掌管，廖共挥已经和钦命御使一起到了交阳。
　　夏侯捷说廖共挥这个人，对军事理论颇有研究，与人论起军务头头是道，但缺乏实战经验。
　　夏侯捷这个人别看在军事行动上很是凌厉，在接人待物方面却十分敦厚。他看人很准，但评价人从来都用正面语言，即使最私下里，他也不会去诋毁谁、贬损谁。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口中描述的廖共挥让我想起一个词——纸上谈兵。
　　为此夏侯捷忧心忡忡，他说：“战事已起，临阵易帅，兵家大忌。”他感到朝庭的动向有点不对头。他对我说：“月儿，朝中一定有身居高位的秦人内应，他们视左元帅为眼中钉，想尽办法害了他。如今我刚打了一个胜仗，就将我调离西部边线，看来秦人对赵国的耐心已消耗殆尽，赵国西部边线已经危急了。”
　　我说：“父亲临终前与我见面，也怀疑朝中有秦人内应，但他没有抓住真凭实据，是以没做交代。但我怀疑李延明这个人，你回去后一定要对他多加小心。”
　　夏侯捷说：“月儿你与我想到了一处。”
　　不论夏侯捷如何不甘不愿，然而军令如山，三日后他就要与钦命御使一同回邯城。
　　他没有办法带我走。
　　掌管奴隶事务，全国有一套严密的网络系统。邯城有总领全国奴隶事务的监奴司，各地设有监奴部，各机构内设有监奴处。全国奴隶由这些机构统筹掌管。我们虽然发至军中，归军中使用，军队对我们可杀可辱，但不能买卖和在各地之间调用。
　　夏侯捷告诉我，他今日要回前线营寨与廖共挥进行交接，两日后回来。
　　他让我在驿馆等他两日，回来再做计较。
　　夏侯捷说估计我不用再回营寨了，问我有什么行李要从营寨带回来的。
　　我在营寨根本没什么行李。
　　我自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等夏侯捷启程回邯城后，我就逃。先去寻访兵书，然后再去找夏侯捷。
　　夏侯捷做事依足了程序和规矩，一定想名正严顺地把我弄回他身边。其实他只要说把我虐死了，然后将我扮作个护兵带在身边即可。但那样他必须想办法向监奴处交上一具满脸是疤的女尸，又或者买通监奴处的人。在夏侯捷的思想中，肯定不会有这种置国法军规于不顾的念头。就如同我当警察的时候，做什么事都先考虑一下是否违法乱纪，有违原则的事我绝对不会去做。
　　夏侯捷亦是如此。
　　但现在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个奴隶。我一天到晚想着逃跑，那些驭奴的规矩在我眼里等同垃圾。今始知，人的地位与身份决定了人的思想。当年当警察时，我大叹那些逃犯为什么要逃，自首争取个宽大不好吗。现在我一天到晚琢磨逃跑的事儿，准备在这架空世界里做一名逃奴。
　　此外，我也不想混在夏侯捷回邯城的队伍里，必竟他是和钦命御使同路回邯城，我不能给他增加风险和负担。我满脸伤疤没法掩饰，等它们长好要十几天。
　　但我要是自己逃跑，再去投靠夏侯捷，他一定会妥善安置我的。
　　夏侯捷回到交阳城那一日，正是明启二十六年的一月一日，左缃月十八岁的第一天。
　　夏侯捷丢掉一切事务，在驿馆与我呆了一整天。
　　我替他整好行李，就和他聊天说笑。我们俩都当没有分离这回事儿，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到了傍晚，他陪我到厨房做饭，我在那儿洗洗炒炒，他用他的刀功帮我砍鸡切菜。弄完了他说，原来做饭跟打仗一样，也蛮有成就感。我们吃完饭就散步洗澡，上床相拥而眠。
　　他依旧对我恭谨守礼。
　　第二天一早监奴部的人就来领我了，但那人很给夏侯捷面子，一直耐心地等着我。夏侯捷告诉我，他已经和监奴部说好了，将我从边线营寨调回交阳，此后我就在监奴部做些杂活，等他回邯城后就向监奴司要求调用奴隶，把我调回邯城。
　　我点头应诺。
　　我把夏侯捷送到城门口，他与钦命御使汇合启程回邯城。我直望到队伍不见了影儿，才跟监奴部的人回去重新分配任务。
　　回到监奴部的院子里，正好又来了一批新奴隶。领我回来的人让我在院中等一会儿。过了一阵儿，我们第一天到交阳见到的那个大腹阉人在一堆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开始为新到的奴隶们分配任务，分完了他对我说：“你就留在监奴部打杂吧。”
　　一个人打杂的走上来，示意我跟着他去安置。
　　此时，就听大腹阉人身后人堆中有个声音说：“她跟我走！”
　　我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望着我。那个人身高１米７８左右，像貌平常，是那种掉到人堆里绝对找不到，看过后绝对记不住的一张脸。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光芒闪耀。
　　大腹阉人回头对他点头哈腰地笑着说：“特使大人，您看能否换个人，这个奴隶…… ……”
　　“就是她了！”
　　大腹阉人愣在原地，嘴中嗫嗫了半天没说出话。
　　那个人再不说话，倨傲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大腹阉人终于点头称是。
　　那个人说：“告辞了。”转身向门外走去。
　　大腹阉人来到我面前，对我说：“姑娘，对不住了。本来我答应了夏侯太尉照顾你。但适逢特使前来我们监奴部挑选奴隶，我们对特使是必须绝对服从的。”
　　他送我出门，上了那个特使的马车。

　　前途堪忧

　　马车由两名车夫赶着，我和特使坐在车厢里。那个特使一路上也不说话，任由我打量，自己闭目养神。
　　我们一直在赶路，车的速度很快。每天从天亮走到天黑，车上备了很多吃的东西，我们早饭都是在车上吃，中午、晚上走到哪儿就在路边找一处停下，车夫升火，烧水，我们活动活动，吃点干粮。晚上我们就躺睡在车厢地板上。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我经常被颠醒，两个人还经常被颠得挤在了一处。那两个车夫就在车外轮流赶车，也不知他们晚上是怎么过的。
　　那个特使给我的感觉精明强悍，我觉得从他面前逃跑似乎可能性不大。
　　过了三四日，差不多到了我给脸上定期“化妆”的时候了。这一日晚上，我趁他熟睡，偷偷从头上拨下我的“化妆”工具——一只很普通的铜簪子。这个簪子是赵国王宫发给宫女的，我一直戴到现在。
　　我左手在脸上摸到一处伤疤，右手握着簪子刚要划下，就听身边一个声音说：“别划了，那么美的一张脸都让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嘎？我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右手举在空中不知上下。
　　右边伸过一只手，握住我的右手，将我的发簪插回头上。
　　然后一个声音说：“睡觉！”
　　我哪里还睡得着。
　　他是什么人？他也认识左缃月？他知我的脸能自愈而不留痕？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他似乎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对他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深深的恐惧。
　　第二天在车上，我终于忍不住地问他：“我们见过？”
　　“是。”
　　“什么时候？在哪儿？”
　　“明启二十三年七月十日，图州奴隶城。”
　　我仔细回想那一天的情况。算算日子，那一天正是我们过魁凌门的那一天，也是我在奴隶城中自毁容貌的那一天，也是我们被做成巴比Q烤肉的那一天。我想了想，那一天我见过的男人：两个男“老师”，九个男奴隶，八个男公差——这些公差都已经被羽文皓杀死了。他也不可能是那两个男“老师”，当时我为了他们手中的狼牙棒偷偷对两人观察了好一阵儿，两人的容貌我依稀还有印象。那他一定是在那些男奴隶中了？那天男奴隶有九个，我也大致上过了一眼，好象没这么个人。不过以他长得这个样子，可能我看过了也没记住。当时他要是奴隶，怎么现在这么快就变得这么拽？
　　我试探地问：“我对你怎么没印象呢？”
　　他答：“那天我化的不同的妆。”
　　嘎？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个火花蹦入我的头脑中。我问：“人皮面具？”
　　他点点头。
　　哇，真的有人皮面具呀。那些武打小说、穿越小说诚不欺余也。
　　我兴奋地搓着手，跃跃欲试地问：“能给我看看吗？”
　　他点点头，把手从脖中伸进衣领内抠了一抠，然后从脖下开始揭下一层皮来。
　　我又目瞪口呆。
　　不是因为人皮面具，而是因为他的面容。
　　又见美男，又见美男！
　　好一副倾尽众生的俊美容颜！
　　最美的是他的眼睛。此前他的眼睛被面具遮掩了，现在看去，他的眼睛像踏云他们的眼睛一样，又大又美，还有大大的双眼皮。不仅如此，那眼中精光闪烁，清澈如星。人不说“眼大无神”吗？为什么左缃月的眼睛又大又勾魂？为什么他的眼睛又大又有神采？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人说“画龙点睛”，此时再看向他，绝美出尘，风姿俊逸，那风度居然与羽文皓难分上下，令人过目难忘。
　　上帝呀，您老人家抬爱，这一世穿越我真没白来。
　　光看看这些美男，我就赚了。
　　哇，如果还能有机会回２１世纪，我就写他一部穿越小说，叫做“观赏美男之古旅”！
　　他看着我的表情，只微微笑着，也不言语。
　　等我好容易回过神儿来，拿过人皮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猛然想到这皮曾长在一个人的脸上，忙又丢回给他。
　　他不是看中了我的脸拿去做面具吧？
　　我问：“那天你在奴隶城做什么？”
　　“做奴隶。”
　　“你怎么变成奴隶的。”
　　“受了重伤，被人追杀，恰巧几个官差以为我是逃奴把我抓到了奴隶城里。”
　　“怎么受伤的？”
　　“出一个任务，被人击伤。”
　　“任务完成了？”
　　“是。”
　　“你在奴隶城中养伤？”
　　“是。”
　　“养好伤呢？”
　　“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奴隶城这种地方，他当成养伤的避风港并且来去自如。
　　化妆，任务，被人追杀…… ……
　　我问：“你是个杀手？”
　　“是，我是个杀者。”
　　“那你要我…… ……”
　　“现在我是个训者，要选些奴隶来训练。”
　　“把我训练成一个杀者？”
　　“不，你是媚者。”
　　“媚、媚…… ……媚者干什么的？”
　　“有时候为了杀人要先媚人。”
　　我明白了，怪不得之前我总和鸡较劲，现在真的有人叫我去做“鸡”。
　　“我要不干呢？”
　　“死，不是很痛快地死。”
　　“那怎么死？”
　　“不知道，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训练材料。”
　　“训练材料？”
　　“我们想训练肢解，你就做被肢解的。想训练媚杀，你就做被媚杀的。”
　　“媚杀听着挺好听，是不是死的好看点？”
　　“别人用各种方法折磨你的□，直到你死。”
　　我瘫软在车上，浑身无力。
　　前途堪忧，前途堪忧哇。
　　要么做鸡，要么死，死还是不得好死啊。
　　难怪他总给我一种强悍的感觉，使我在他面前不敢造次。我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杀气，也许只有杀过很多人才能有那样的杀气。
　　我还要挣扎一下。
　　我说：“你看我这模样，怎么做媚者啊！”
　　他回答说：“你是个天生的媚者，天道赐给了你媚人的本钱。”
　　“你的脸居然能伤过不留痕，你不做媚者谁做？”
　　我彻底泄气了。
　　在他的面前我无所遁形。
　　我耍赖地说：“谁说的？哪有人能伤过不留痕的。”
　　他嘲弄地笑了笑，说：“在奴隶城中，你伤在左脸，钉子划过的伤口深处及骨，左眼角也划破了。你现在脸上虽然也有伤，但与奴隶城受伤的那些地方不符。而左眼角已经根本平整无痕了。”
　　我继续耍赖：“你就不会认错人吗？”
　　“过目不忘是杀者的基本能力。再说，”他忽然笑了一下，撇开他的杀手身份不谈，他这一笑真是倾国倾城，魅力无边，“不断地有意弄伤自己脸的奴隶，天下除你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我彻底投降了。

　　终点起点

　　这是一个厉害角色，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他不动声色，观察细致，推理准确，逻辑严密。连伤过无痕这种现代医学都没法解释的匪夷所思的事儿，他都能推断出来。这种事要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都根本不可能相信。
　　自此后，我老老实实地呆在他身边，再也没起过逃跑的念头。按说与美男同行应该无比惬意，可我心里一阵阵地冒寒意。
　　为了排遣心中的恐惧，我无话找话地与他聊天。他虽然话不多，但对我讲话他并没有表示什么不耐。他说话很简洁，但只要我有问题他都回答。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驿天泽。
　　我说，我曾远远地见过一名美男，他的俊颜名闻天下。驿天泽与他的外貌不分伯仲，可却默默无名太可惜了。
　　驿天泽说：“你说的是韩国太子羽文皓吧？”
　　“他的地位与身份决定了他可以拥有那样的声名。”
　　“见过我的面容的人基本上都死了。”
　　我的心底又冒出一股寒意。
　　我问：“你平时不以真面目示人？”
　　“是。”
　　“只有任务需要时你用真面目去媚人？”
　　“是。”
　　“被你媚过的人都被你杀了？”
　　“是。”
　　我问他，凭他这份相貌足可凭媚人来混吃混喝，干嘛非得杀人。
　　他告诉我，他六岁时被人卖作奴隶，被暗门买去作为杀者培养。暗门是直属赵王的特务机构。如果不是如此，他一个小小的奴隶可能早就因迫害而死。他在暗门中成就卓著，如今已是士族身份，而且做为最高训者掌管一方训练机构。
　　在他眼里，媚人是下作的事，凭媚人生存为他所不屑。杀人是事业，为了杀人去媚人是为事业做牺牲，是伟大的事。
　　什么思维，什么逻辑，这这这…… ……简直是极端的左倾，极端的！
　　从他言谈中，我得知，他从小受的杀者训练极为严酷，长到十几岁后由于容颜出众，又被当作媚者训练，受尽屈辱，执行任务数次九死一生。即使是这样，他对暗门的感情却很执著。
　　此后几天，我又多了一项事业——为他洗脑。
　　我给他讲天赋人权，讲自由、平等、博爱，讲和谐社会，讲世外桃源。我说他现在有如此本事，大可自立门户，从此闲云野鹤，根本不必再为谁卖命。
　　他从不反驳，只静静地听着。有不懂的还问两句。
　　但他为主效命的思想却顽固不化。
　　六日之后，我们停在路边一处休息。不远之处有个茶棚，咦，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哇。
　　我居然，我居然，又到了——乌坡镇！
　　我问驿天泽，从交阳到这里，是否和从交阳回邯城是一条路。
　　他点头称是。
　　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思绪百转千回，一边无奈冷笑，一边欲哭无泪。
　　我们轻车简从，昼夜赶路。而不知在路途中的哪一点上，也许就是刚出交阳不久，我们的马车肯定从夏侯捷他们回邯城的队伍边超越而过。
　　就这样，在路上，我与夏侯捷擦肩而过了。
　　自此一去，不知何日还能再见。
　　我四处观察，看能否有机会给夏侯捷留个口信之类的。
　　驿天泽似乎看出我的企图，他拉起我的手，说：“走吧。”
　　我们又上了马车。
　　我的思绪再不安宁。
　　乌坡镇似乎是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转折点。我被押图州，这里是第一天夜宿的地方。我被湛五买回，在这里我知道要去见一位故人，至此开始与羽文皓的纠缠。今天，在这里，我又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这段人生前路迷茫，看不到希望。
　　兜兜转转，终点又回到起点，我还是个前途未卜的奴隶。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过了乌坡镇，我们走的就不是邯城方向了，邯城在乌坡镇北，而我们是向东走。又走了二天二夜，我感觉到马车拐上了一条颠簸的小路，走了有几里，停了下来。
　　下来一看，是个农家的院落。
　　马车和车夫留在院中，驿天泽带着我，从院后一条小路开始爬山。
　　从山腰开始，出现了一些建筑，有带院落的独立的房屋，也有一排一排的房子，还有高墙围起的院落。
　　驿天泽把我领到一个带院落的独立的房屋中让我休息，他说我每天不能走出这个院门。
　　我在这个院中生活了七日。每天早、午、晚有人送饭来，送饭的人却不曾与我照面。院中有口井，还有厨房，我每天自己烧水喝、洗澡。这七天我无所事事，只有练功。现在对我来说，练功变得重要了，不再是可有可无了。将来要去杀人，不把功夫练好还不是等着被人杀？
　　七天中驿天泽没再露面。
　　其中有一天晚上，听得山中某处铃铛乱响，有人吆喝的声音。看来是有人准备逃走被发现了。
　　跟驿天泽在一起的这些时日，我对“杀气”这个东西在直觉上有了敏感。我上山时就发现，山中景色虽好，但令人有杀机重重的感觉。是以这几天，虽然没人看着我，但我没敢动逃跑的心思。
　　第八天清晨，来了一个人，叫我收拾好东西和他走。
　　此时我的脸上伤痕全无，又恢复了左缃月美丽的容貌。
　　我们爬到山顶。山顶比较平坦开阔，我们眼前是一排平房，但没门没窗。那个人领我从一个有人把守的院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四周是一圈房子，共有四十间。房子的门窗都面朝院子。原来我们刚刚看到的是其中一排屋子的后面。四合院只有我们刚才进来的一个院门。院子里已有些人，有男有女。他们看到我窃窃私语，我听有人说：“这是最后一个吧？”
　　那人领我到其中的一间房子，我放下东西后，又进来一个人和先前那人一起给我换了个项圈，然后让我出去。
　　我和之前的那些人集合在一起，共有四十个人。几个人押着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高墙围起的大屋中。
　　驿天泽站在屋内。
　　他告诉我们，我们已被选入赵国暗门。暗门是直属赵王的特务机构，今后我们将被训练成赵国的暗人，为赵王效忠。今天我们既已到这里，就要服从暗门的规矩，不服从者只有一死。

　　杀媚之选

　　驿天泽一招手，两个人拖上来一个人——如果说那还算是个人的话。那个人象个没有骨头的面袋子一样被人拖上来，他的脸上血肉模糊，面皮已经不见了。
　　驿天泽说，前几日这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被其他组的人拿去做了练功的材料。他身上的骨头是有人练断骨功寸寸捏断的。最后脸面被拿去做了人皮面具。
　　那个人被拖下去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驿天泽告诉我们，我们将被分成杀者与媚者，今后执行任务时媚者惑人，杀者杀人。
　　他开始一个一个分派，杀者列左，媚者列右。
　　他指派到我时，指了指右边。
　　我举手问道：“可不可以选择，我想做杀者。”
　　他继续把剩下的人分派完，然后回过身站在我面前问：“为什么不想做媚者？”
　　“我不想以色侍人。”
　　他盯了我半天。
　　然后说：“这里的杀者首先要过第一关，经过争斗挑选。二人一组，以性命相搏，胜出者才能入杀门，而败者死。凭你的条件可以直接入媚门，你考虑一下。”
　　杀者那组有人怯怯地问：“我想进媚门可以吗？”
　　驿天泽回头看了他一眼，答：“你不行。入媚门天生要有媚人的条件。”
　　众人响起一阵嗡嗡声，有点乱。
　　驿天泽也不理，转身去问：“有谁想换门的，我来看一下，若能达到我的条件的可以换。不过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又是一阵骚动。
　　此时我没有管他们的动静，急切地思考自己的问题。
　　穿来前我做警察时，抓过很多人，用功夫或枪伤过一些人，但从未亲手杀一个人。
　　穿来后总是别人对我要打要杀，我从未想过有机会去杀别人。
　　我一定下不了杀手！
　　其实杀者我也做不了，媚者我又不想做！
　　我有些气馁。
　　驿天泽又转回我身边，说：“我可以给你行个方便。你与我比试，三招之内我没杀死你，你就可晋为杀者。”
　　“但你也要与我行个方便，媚术你也要学，你只要看着，不用你做。”
　　这个条件，似乎…… ……可以接受？
　　此时，杀者中又有人抗议，他也想和驿天泽比试三招，以免同别人性命相搏。
　　驿天泽转过身说：“好，条件相同，上来。”
　　一名健壮的男子走将出来。
　　驿天泽点头：“开始吧。”
　　那个健壮的男子拉开架势，绕着驿天泽左右走了两个半圈，驿天泽在原地束手而立，只是眼睛盯着对方。猛然间那个健壮的男子大喝一声，右腿弓向前，左手发出疾猛的一拳直击向驿天泽头部。那个男子拳风沉稳刚劲，看来是练过武功的。会武功的人在十分重视对手的时候，总会使用自己最拿手的攻击招数，那个健壮的男子先出左拳，看来是个惯使左手的人。
　　驿天泽骤然发力。他出右手硬生生格挡住对方左拳的进攻，同时，右脚踏上对方弓起的右膝，身体猛然跃起。他如同鳄鱼咬住食物后在水中翻滚一般，在空中腰部拧了一下发力，左膝曲起迅猛地击向对方头部右侧，膝盖正正地撞上健壮男子的太阳穴。
　　待到驿天泽落地，那男子立了一立，轰然一声摔向左侧倒地。
　　一招毙命！
　　一霎时屋内鸦雀无声。
　　驿天泽的武功，绝对是经过千锤百炼搏杀出来的，稳、准、狠、绝，出招迅猛，杀气十足，简洁立落，无懈可击。
　　我有点头皮发麻。
　　驿天泽转身看向我：“你的选择？”
　　“与你过招！”
　　边上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要么侥幸过关。
　　要么被他杀死。
　　死的这么痛快比逃跑再被抓回来不好多了？
　　我实在不想在什么人的身下曲意承欢。做媚者的滋味不好过，最要命的是强烈地伤害人的自尊。时间长了，人性会扭曲。
　　我觉得，做人性扭曲的人不如不做人！
　　驿天泽点头：“开始吧。”
　　我走到他身前两步开外，点点头说：“好！”
　　他没有动。
　　我也没有。
　　他盯着我，我也望着他。
　　此刻他的眼神冰冷如霜，充满着严酷和寒意。
　　我也不示弱，拿出上一世卓相悦审嫌疑犯的眼神。
　　对峙了片刻，驿天泽身形一动，出掌击向我的面门。
　　真狠哪，你不让我做媚者吗？这一掌若是击上，我真是没“脸”见人啦。
　　我迅速移步向右偏头侧身，躲过这一掌。经过近三年的勤练，左缃月的身体总算有点起色了，终于能躲过这一掌，饶是如此，我的左脸象被一阵夹杂着砂石的热风扑过，火辣辣地有点疼痛。
　　我躲过掌击的同时，右手出掌击向驿天泽后腰肾部，这里有一些从脊椎骨分支的大神经，击后可引起严重的神经震动。
　　我必须下狠招。
　　驿天泽哪有那么轻易让我得手，他招数未老，后手即出，他以左脚后根为轴，全身力道下沉贯于下盘，右脚低踹袭向我的膝盖，我后跳避开，他一个转身，右脚再次踢向我的胸口。
　　连环踢腿，迅如疾风。
　　我别无他法，向后仰身，一个铁板桥后又顺势后翻。左缃月的身体倒底比卓相悦相去甚远。卓相悦这一招后会迅速跃起，而左缃月只能狼狈地爬起来。
　　如果驿天泽趁此时机进攻，那么我就死定了。
　　驿天泽却站在那儿等着我爬起来，口中数道：“一招。”
　　我刚刚立好，他就欺身上前，左手一掌向我喉部砍来，我欲闪身躲开，他右手却已封住我的去路，如果再闪，我就自动撞到他的右掌上，我低头曲膝蹲身，躲过他双掌，他右腿抬腿曲膝撞向我左边太阳穴。
　　他曲膝撞太阳穴这一招用得真熟！
　　我只有躺下滚地避开。
　　驿天泽只一招就试出了我的武功强弱和对战策略，他知我不敢与他力拼，只有拼全力闪避，是以他提前封住我的躲避路线。他这几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步步制我于前，现在逼得我在地上打滚。
　　由于肌肉暴发力不够，左缃月一滚到地上就无法及时跃起，这一点刚才驿天泽已经看得明白。
　　此时他腾空跃起，向我的头部踹下。
　　我只有再滚。

　　以命相搏

　　驿天泽落在地下，刚要变招，我左脚抵住他左脚踝关节外侧，右脚抵住他左腿里侧膝窝下方，夹住他的小腿，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地上扭身，欲把他摔倒。这是俄罗斯桑搏中的一种腿锁技术，类似星爷影片中著名的“无敌剪刀腿”
　　如果我能把他摔倒，接下来就用巴西柔术与他缠斗。巴西柔术包括关节技、绞技等，强调地面格斗技巧，适用于一对一的格斗。驿天泽这种较我来说身高力大的对手，优势在于他的长胳膊长腿和更强的打击力。但这两个优势一旦到了地面上，很多时候会被遏止。巴西柔术包含很多投技和扭倒技，可利用胯、肩等部位固定对方。除非驿天泽受过专门的训练，会化解我的胯、肩等部位对他的控制，否则很难应对。一旦我把他拖到地面上，就粘住他，象蟒蛇一样缠住他，用一连串的方法逼他摆成某种易受攻击的姿势，再完成制服他的绝杀技巧。使用巴西柔术的技术，一个小个子男士或女士，可以控制比他更强更壮的对手，并最终有可能取得胜利。
　　然而，驿天泽显然看出了我的用心，他右脚点地，腾空跃起（他腾空这招用得也很熟），扭腰（空中扭腰这招用得也很熟），右脚狠狠踹向我的右膝。由于他的左腿被我钳制，因而跃得不高，但高度足够用了，这一脚踹上我必定骨断筋折。
　　我不得已松开双脚再度滚开。
　　驿天泽落在地上，口中数道：“两招。”
　　我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驿天泽待我身形刚稳，右腿抬起，踢向我咽喉。
　　我发现驿天泽的功夫手发寸劲，横练格挡，身体灵活，闪跃腾挪十分随意，腿功尤其好。现在他一上来就用腿，摆明了要下杀招。
　　我同样抬起右腿，狠狠踹向他的裆部。
　　他腿功好，我的就弱吗？想我卓家拳也是以腿功见长。
　　他这一脚若踢上我，我必然丧命，而他的身体最柔弱的要害部位将受到我的重创。他中途立刻变招，右脚点地，身体跃起（又跃，又跃…… ……），左脚继续踢向我咽喉。
　　此时，我若再来个铁板桥，同时右脚再抬高一点上踢，很可能踢到他的裆部，使他受到重创。但踢到之后，我又得在地上打滚，那样后招乏力，性命堪忧。驿天泽只要不死，必会给我致命一击。姑娘我实在不耐烦再象个土豆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只好闪身，左腿回踢。驿天泽闪身落地，左腿又至，我只好瞅准方向，立稳身形，去撩他的裆部。驿天泽又快速变招。这样，我俩缠斗在一起，拳来脚往，战况激烈。他的腿变化万端，将我缠住，我使出卓家拳的精华，只攻不守，步步对命。
　　其实，驿天泽的每一步杀着只要痛下其手，都足以致我于死地，而我虽然步步瞄准他的要害，真与他对命未必能对他造成多大伤害。但驿天泽这种杀手出身的人，对身体的自我保护意识极强。如果他没有下定以命相搏的决心，只要感觉到要害部位有可能受制，他会本能地立即躲开变招。
　　终于，驿天泽一脚堪堪停在我咽喉前方，而我的右脚也抵住他的裆部。
　　驿天泽说：“三招，你过关了。”
　　我瘫坐在地上。
　　这三招不同于以往我与羽文皓或“小二子”过招那样花拳绣腿，打打闹闹。这是真刀真枪，以命相搏的三招。如果驿天泽不是在招与招之间稍作停顿，而是一气呵成地连续打完三招，那么此刻我已成了地上的一具死尸。
　　驿天泽也不理我，回身对那组杀者说：“你们俩俩找好对子，准备博命，二人之中，只能活一个。”
　　那些杀者都变了脸色。但鉴于前面驿天泽的两手下马威，又不敢造次。只有两两组成了对子。然后，一对一对开始搏杀。
　　这些杀者确实不是随意挑选的，他们都有不弱的武功。此时，拿出性命来搏，其况严酷惨烈。我们在一边都不忍观看，驿天泽却紧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我在一边思考。
　　看来，暗门中人的选择和训练是有不同方法的。驿天泽是从小入的暗门，从头训起。而我们这一批，欲被当作杀者的都有武功，欲被当作媚者的都有不错的容貌。我们算是半路出家。可能由于当前诸国之间形势紧张，赵国急需更多的暗人吧！
　　这一天，我们来了４０人，回去２５个。
　　１个被驿天泽杀死，我侥幸过关。驿天泽开始指定了９个媚者，后来有１个要换门的被他从杀门转到媚门，１０个媚者自动过关。２８个杀者两两相搏，最后剩下１４个。
　　那一晚吃完晚饭，我们２５个人聚在院子里，神情忧郁，垂头丧气。我们基本上都是在各处的监奴部被称为“特使”的人选中。有人说，还以为摆脱了被奴役的命运，没想到这里更加残酷。有人说，无论如何，有机会当庶族、士族，人生总还有杀望。有人说，那不知要杀多少人、遭多少罪。还有女人问我，和美男过招感觉如何。
　　居然还有比我花痴的人！
　　那一刻，以命相搏，再美的对手在我眼里也只是一个地狱修罗。
　　欣赏美男是需要有闲情逸致的！
　　我们又讨论了一下逃跑的事儿，但都表示不敢尝试。我们回山顶之后，只有院门口有两人把守。但我们现在知道，这里貌似松散，实则杀机重重。
　　第二天，正式开始了训练。
　　杀者的训练每天是一整天，上午是统一训练，包括体能训练，各种武器的学习，各种技术包括化妆术的学习，对人体的了解等。他们居然有人体解剖！那些“材料”是当日搏命失败的杀者。体能训练对我来说有些用处，各种武器的学习让我了解了这个冷兵器时代的各种武器特点和作用。对人体的知识我比他们懂得多了。
　　下午是分别训练，依据每个人的特长配备不同的训者。有些训者冷面严酷，有些则笑里藏刀。
　　我的训者是驿天泽。

　　初级考验

　　他对我的训练就是每天对招。他招招搏命，招招狠绝，我每每被他逼得左右支绌，狼狈不堪。要不是驿天泽都是点到为止，我早就死了百遍千遍了。
　　驿天泽的武功令我暗暗心惊。
　　上一世，我一直以自己的功夫自傲，自我感觉是相当不错地。但而今看来，就算我有内力，我的武功也远不及驿天泽。相较于他的年龄来说，他的武学造诣实在太过深厚。或许这是从小就开始搏命才能达到的过人之处。
　　始知这世上还有这种以命搏杀，厉害狠绝的功夫。
　　我的功夫水平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驿天泽说训练我的同时，他自己的武功也大有进步。他说我的武功应变奇巧，每每出乎意料，他从我的身上学到和悟出不少东西。他说我的武功修为很高，所缺的不过是内力和杀意。
　　杀意我是逼不出来了。
　　我脑中有根深蒂固的思想：没有人有权利可以随意处置别人的生命，只有国家机器才可以。
　　驿天泽问我什么是国家机器。
　　我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解释告诉他，国家机器是一个阶级统治另外一个阶级的工具。统治阶级必须建立一整套律法、制度、执行机构，并依赖于这些律法、制度和执行机构才能实现对被统治阶级的统治。军队、官差、衙门、牢狱等专政机关都是国家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
　　理解力超强的驿天泽同学说：“你现在就是国家机器。”
　　嘎？
　　隶属于王者的暗杀组织，究竟算不算国家机器？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学术问题！
　　然而，驿天泽同学根本不屑与我进行这种与学术有关的研究和辩论。
　　至于内力，我问驿天泽有没有什么吸人内力的武功，教教我。驿天泽觉得我异想天开。他说内力是人体潜能的激发，需要长年累月自身的修炼、积蓄。别人的内力输入体内，只有缓解疲劳、伤重时续命的功效，根本无法为己所用。
　　看来武侠小说也有不实之处。令我直流口水的“北冥神功”啊，神奇无比的“吸星大法”啊，你们这些坐享其成、吸人内力的功夫只能成为我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依照当初达成的协议，驿天泽下午或晚上还会带我去“旁听”媚者受训。
　　媚者受训的内容包括仪态、身体语言、各种挑逗的手段、各种体式、各种辅助器械的使用，还要对他们的身体进行各种折磨和训练以提高其耐受程度。种种情状，匪夷所思。我常常看得面红耳赤。羽文皓欺侮我时，我已经觉得花样够多了，现在看来，小巫见大巫。媚者也有一些体能和必杀技的训练，以求让他们在翻云覆雨之时也能出其不意地致对方于死地。
　　五个月后，要进行初级考验。
　　啊，还有期中考试呀！
　　驿天泽在一次集合时把这个消息通知了我们全体受训人员。
　　然后他问我，是参加杀者的考验还是媚者的？
　　我一时愣在那里。
　　思想斗争之间，我平日里时常考虑的问题在头脑中变得格外清晰，那就是——杀人我还是下不了手。一念之间，我说我选择媚人。
　　驿天泽对众人说：“记住，不过关，只有死！”
　　“这次媚者如果失败，也要死。媚者只有一种死法——被媚杀，就是被人做到死！”
　　嘎？太可怕了！
　　我举手问道：“可以再选一次吗？”
　　“不行。命运不会每次都给你机会的。”
　　完了，我死定了，我死定了。
　　自己不肯杀人，结果自寻死路。
　　我的纸上谈兵的媚术，怎么跟那些每天进行实践的受训人相比？
　　我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难道我穿越的命运，就结束在这里？
　　考验那天到来了。
　　我们１１个媚者被带到一排房子前。每人被分到一个门前。带我们来的人告诉我们，考验很简单，只要让屋中之物性致□，我们就算过关。唯一的要求是有时间限制。
　　屋中之物？我盯着房门，不知门后有什么古怪。
　　老头子？丑八怪？畜牲？怪物？
　　诶牙，我不自觉地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要做鸡了！）
　　我哆哆嗦嗦地推门进去。
　　一间小屋子。屋内一张双人床。边上一个桌子摆着媚术课上学过的七七八八的工具。
　　一个裸着身子的男人，斜撑着坐在床上，平静地望着我。
　　他身材健美，肌肉结实。他的肌肉并不是那种虬结健硕的，但能让人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他的肤质很好，但细看，全身有些大大小小的疤痕。
　　居然是驿天泽。
　　我有转身逃跑的冲动。
　　他笑着问：“这么快就准备认输了？”
　　“哪儿呀，我在想你算不算中饱私囊，啊不对，中饱私欲。”
　　“这里是我说了算。我就是想中饱私欲，但也要看你能不能让我中饱。”
　　我说：“你等着，我来了！”
　　不就是调戏美男吗！
　　我一生两世的梦啊，不就是希望有个美男躺在床上让我任意施为嘛！
　　老天你待我不薄哇。
　　我爬上床，开始边想着媚术课上那些人用过的招数边逗弄他。他看着我笑了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我把所见所学用了个一溜十三遭儿，毫无动静。
　　只好去选那些工具，挨个儿试过来，毫无起色。
　　铁板一块，简直是铁板一块！
　　我坐在那里，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望了望我，眼神有点严峻。
　　我说：“你不是不举吧？”
　　“媚者的能力，就是不举的人也要让他举起来。”他声带寒意地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哇，即使在２１世纪，男人不举也是个世界性的医学难题，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攻克这个难关，既造福万众，自己也财源滚滚，功成名就。可惜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伟哥，我听说有种药叫伟哥。
　　李宗盛大哥在一首叫做《最近比较烦》的歌曲里唱道：“我遍寻不着那蓝色的小药丸”。
　　我四处瞅瞅，这里也没什么药丸啊。
　　我也不会配呀。
　　隔行如隔山哪。
　　在这里，在这里，居然让我攻克医学界的难关？
　　太阴险了，太阴险了。这不是明摆着想要我的命吗。
　　被人做到死？

　　杀媚结合

　　我要不要现在就自杀？
　　我盯着驿天泽看，他又闭上眼睛躺在那里，不再理我。
　　如果我自杀，他会不会发现？
　　撞头还是咬舌。
　　撞头总得助跑，要不根本死不了。
　　没别的办法，还咬舌吗？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想当年我咬舌自尽时，疼得恨不得马上灵魂出窍。
　　咦，灵魂出窍？
　　驿天泽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我总觉得有点问题。他不会是有什么功夫，让感觉暂时离开身体，所以我做什么他根本没感觉？
　　我知道这纯属胡思乱想，但没办法了，死马权当活马医，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跨坐在他的身上，俯下身去，双手扒开他的眼皮。
　　居然是真的！他的两只大眼睛茫然空洞，眼神儿没有聚焦。
　　我俯下身，用手给他做了做眼保健操，又用舌尖儿去舔他的眼睛。弄了好一会儿，等我抬起身，发现他的眼神儿有了光彩，正定定地看着我。
　　倒底有没有用？
　　我趴在他的身上凑近他的眼神儿仔细研究：是回神儿了还是没有，究竟怎么让他回神儿呢？
　　忽然间我发现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他猛然坐起身，把我掀在床的一边，转身下地，背对着我，说：“你过关了！”
　　然后披衣走了出去。
　　嘎？这就成了？
　　眼－保—健－操？
　　我通过了初级考验。
　　这次考验下来，媚者加上我共通过６人，淘汰５人，杀者还余７人，有些杀者受了伤。
　　失败的杀者在考验中就被杀死了，因为考验的规则就是一方死亡另一方才算胜利。
　　驿天泽告诉我们１３名通过考验的人，对付那５个未通过考验的、即将死去的媚者，谁想参加都可以。
　　我们这批受训者中有些人和山上其他组参训的人参与了对他们的杀戮，用人类中才有的极端残酷的方式。
　　他们的心开始脱离人性的轨道。
　　此后，有些杀者开始欺凌那些媚者，强迫他们用学到的媚术服侍自己。他们没敢动我，或许是因为忌惮我的武功，或许也有点忌惮我的训者是驿天泽。本是一同开始受训的人，现在开始相煎何急。
　　对此驿天泽不闻不问。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活下去只能选择做一个吃人的人。
　　我们的训练内容开始被强化。体能训练的强度大大增加。杀者及其训者之间开始相互交叉过招。
　　驿天泽告诉我们，每个人可以拥有二件傍身的工具，下次考验时可以使用。他让我们自行选用，没有的他们负责购买打造。
　　我琢磨了半天，选定了两样东西——一把匕首，一个夜行飞勾，也就是飞抓。
　　匕首作为防卫武器，可以对目标进行扎或刺，威力强大，而且隐蔽性强，利于近战。匕首短小轻薄，但同时拥有致命的威胁力。左缃月的力量不足，如果下次考验要与人生死相较，我选择用匕首贴身缠斗。
　　匕首还可以用来削掉项圈上的铁疙瘩，嘿嘿！
　　驿天泽这里匕首式样很多，有半月弯刀造型，西瓜刀造型，还有夸张的银蛇造型。我选了一把矛形刀身的，与我上一世接触过的多数匕首形状类似。
　　夜行飞勾这里没有。我画了图纸。
　　画好图纸我告诉驿天泽，这是流星锤，也叫绳镖，打斗时抓在对方身上，可以让对方一时难以挣脱，我就可以控制住对方。
　　驿天泽拿着图研究了一会儿，又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他说我是个天生的杀者，想出来的东西前所未有，极具想象力。末了，他还加上一句：“有了这个东西之后，重要所在都要加强高处防御。”
　　这也是个人精儿！
　　我让他打造夜行飞勾，主要是想着将来逃跑的事。夜行飞勾固然可以做武器，或击或抓威力无穷，但它更是攀援和飞跃的得力助手。借助夜行飞勾，我可以爬上数丈的高处，可以在两个物体之间凌空飞渡。在这个轻功高手辈出的时代（比如当年林中潭边从邹、祝两公差手中救下我的白衣人，据说叫流云风的），我只好依靠工具来取得纵高和跑远的优势。
　　这个企图都被他识破了！
　　我嘿嘿干笑，说：“我的确适合当杀者，我让你佩服的本事还多着呢。”
　　驿天泽一听，立刻双目熠熠生辉地看着我。别媚我，别媚我，你这顶级的媚者我哪儿受得了哇。我说：“要不，我教你读唇语吧。”
　　我们通过初级考验后，每个人住进了带院落的独立房屋中。自此后，不训练的时间里，驿天泽有空就来和我学唇语。其实唇语我也是半吊子，当时说出来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和解除尴尬，糊弄驿天泽。但他学得极认真，我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教。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举一反三，一点就通。
　　教学之余，我们俩也聊聊天。
　　聊天可是我的长项。我经常天上地下、云山雾罩地海吹。驿天泽话不多，就那么微微笑着静静倾听。这个时候，你只觉得他是一个丝毫无害，绝美绝佳的青年才俊，哪里想得到他是个行事狠绝的杀手。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让我“旁听”媚术。
　　他说，他想培养一个杀媚结合的人上人，这样人的叫做媚杀者。以前他的训者告诉他，这样的人百年一遇。培养这样的一个人是每个训者的追求。
　　一个训者一旦培养出一个媚杀者就可以隐退了。
　　我问什么是隐退。他说就是领着丰厚的俸禄不用再做任何事了。
　　我问他他算不算媚杀者。
　　他说是。
　　我问他他的训者是否真的已经隐退了。
　　他说是。
　　我问他怎么想起要把我培养成媚杀者的。
　　他说，就在分派任务的那一天。当我自己提出要做杀者时，他立刻决断出我是个不可多得的媚杀者。
　　那一天他下定决心培养我。
　　他还告诉我，以往培养媚杀者，都是从杀者中寻找武功好，面容又符合媚者要求的。这样的人极少，真的是可遇不可求。象他自己，因为从小是被当做杀者培育的，面容伴随他岁月的成长才显示出清俊绝尘的。许多杀者，由于训练所致，身上杀气冲天，而且面容很难达到绝美的境地，即使挑选一些人当媚杀者，其媚术也极有限。而他们选中的媚者，又难以在武功上达到较高的境界。

　　残酷童年

　　“只有你，”驿天泽说：“我当初选你，是准备把你当做媚者来训练，而且我已经断定你会是达到很高境界的媚者。没想到你自己提出做杀者，而且跟我过招显示了极高的武学修为。”
　　他遵从了我的意愿，让我当杀者，但同时也让我学习媚术，以期我能最终成为媚杀者。他断定我的武功和媚术都能同时达到之前媚杀者所未有的高度。
　　我伸了伸舌头，说：“你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自己不愿意媚人，我看这辈子是当不了媚杀者了。”
　　驿天泽笑了笑（老天啊，我抵挡不住了），说：“万事万物无不因时而变，因势而动，你说不定哪天就要用上媚术，那时你可以回想一下我对你的期望。记住，从那一刻起你就是真正的媚杀者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问他我参加初级考验时，觉得他当时是灵魂出窍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一种武功，怎么练的？
　　驿天泽说，那不是什么武功，他也没练过。他６岁的时候家中被强盗血洗，他被掳为奴隶到奴市上卖。他小时候家境应该是不错的，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他知道自己从小是快乐的。他的父亲是个镖师，武功不错，收入也颇丰。他从三、四岁就开始练基础武功。然而不知为什么，一夕之间，家中成年男子全部被杀，女人和孩子被贩到奴市上卖。他被暗门的人买回来，进暗门的第一天就是与别的孩子性命相搏。虽然活下来了，但他当时始终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对自己说，这些都不是真的，是在做噩梦，等醒来就没事了。然后他好象真的就醒了，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混沌不清，但平静安宁。他以为那是他的世界，但随后会被人无情地弄醒，回到暗门中的杀戮世界里来。在暗门训练累了、绝望了，他又想回到那个混沌安宁的世界里。果然，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就置身在那样的世界中了。他当时有点搞不清，倒低暗门中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那个混沌安宁的世界是真实的。当然，长大后，他知道那个混沌安宁的世界是他逃避现实的手段。而那时，他已经知道，当自己进入那个混沌安宁的世界时，他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度是很低的，这对一个杀者来说是极端危险的。所以，尽管他好象找到了进入那个混沌安宁世界的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但他已经不再需要进入那个世界了。
　　那天考验我，他只是临时起意，用了一下而已。
　　驿天泽说，他想考验的不是我的媚术，而是解决问题的急智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对于一个杀者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他撸起袖子，指着胳膊上的几处瘢痕给我看。那是一些短短的“一”状瘢痕，浅浅白白的，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驿天泽说，那是当年别人唤醒他时用刀尖扎的。这样的瘢痕他身上还有一些。他说当日我若观察到这些瘢痕，拿头上簪子扎他几下他就会醒了。
　　我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心想，等你醒了我不还得接着媚。你个顶级的媚者自控力一定较之常人好很多，你醒了，难道我就能过关吗？幸好当时我误打误撞，在他将醒未醒、迷茫之际恰好趴在他的身上研究他的眼睛。那时他没有凝聚意志来抵抗，我才侥幸过关。
　　驿天泽接着说，没想到我另辟蹊径。我当时舔了他的眼睛，把他从那个世界里唤醒了。他才意识到，也许进入那个世界的门就在于他的眼睛。而小时候别人把他从那个世界里唤醒几乎次次用的是见血的，让他身体极端疼痛的手段。
　　驿天泽讲得很平静，我却听得暗暗心惊。他有一个何等血腥、残酷的童年。６岁的年纪就面对家人被杀、被卖为奴、被买为杀者的境遇，并且亲手杀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这样的境遇，他一个小小的孩童如何承受？于是，他找到了一种逃避现实，自我慰藉的方法。那个世界倒底是什么，以我的水平是解释不清的。我想要么是一种自我催眠，要么是一种自闭。假如发展下去，他也许会成为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儿童。但血腥残酷的暗门手段，硬生生地将他从自闭的世界里拉回现实。
　　从那天起，我又开始继续当初我未竞的事业——为驿天泽同学洗脑。我继续鼓动他反出暗门，做一个闲云野鹤，不要再去为谁卖命。他只是平静地笑着、听着，并时不时告诉我，我应该做一个杀媚结合的人上人，做一个出色的媚杀者。
　　嘎？他也在给我洗脑？
　　有一天聊天时我问他，既然有初级考验，是否还有中级、高级的？我说：“咱俩交情这么好，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考验，怎么考？”
　　他说：“可以。可是不是因为咱俩交情这么好，我不光会告诉你，还会告诉所有的人。”他说中级考验在初级考验的半年之后。对于我们就是年底十二月中旬。
　　我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知道这里的历法也是一年十二个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与上一世我做卓相悦的那个世界没有不同。只不过没有什么阴历阳历，十二月三十一日就是除夕，一月一日就是新年。
　　驿天泽说，中级考验是领受真正的杀人任务。届时根据任务的不同进行分配。媚者媚人，杀者杀人，有可能有合作，也可能单独执行。训者中有人在暗处观察、接应。任务失败，死。面容、身份暴露，训者会当场将其杀死。只有完成任务才算通过考验。以往通过中级考验者十之四、五。中级考验一年之后，是高级考验。同一批的受训者被投到一个严酷的环境中，边合作完成任务，边互相残杀。当然媚者的任务会与杀者有所不同，杀者杀媚者也会有一定之规。最后完成任务并余下的三人算通过高级考验。如果任务没完成，则一个人都不能活。通过高级考验的人就是暗门的正式成员，可以摆脱奴隶身份，成为庶人。以后就可执行任务。执行三、四个任务后只要不死，就可成为士族。再执行三、四个任务后就可成为训者。训者一般不用再执行任务，只是监督任务执行。除非有特别重大、十分困难的任务。

　　郢城之行

　　说实在的，离开沅芷山庄，一时间让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有吴楚风相伴的日子，习惯了他自说自话地安排我的每日生活。
　　记得上一世我好象看过类似爱情三十六计的东西。说是一个男孩子猛追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不肯接受，还对男孩的穷追不舍颇感不耐。有人就给那个男孩子出主意，让他在追到□时嘎然而止，适当地疏远一下那个女孩。结果呢，当男孩远离女孩身边时，她才体会出男孩的好，才懂得了珍惜，才开始把男孩当回事。最后二人如愿成为恋人。
　　此刻，我的心理，就如同那个被男孩骤然疏远的女孩。
　　不过，我与那个女孩不同。我一开始就知道吴楚风很好，我内心珍惜他对我的好，我始终把他当作一回事。但我与他相识的时机不对。我不能容忍自己在皇天正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去接受别的男人的情意。
　　我只有远远地离开。
　　原本来打算回之前的秦国，皇天正从小生活的地方。但现在我若渡江难免会被秦军发觉，那样就会被皇天允知晓。
　　我还不想见他。
　　我还没有想好余下的日子该如何渡过。
　　此时我已深入楚国腹地，战火一时间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我且按照吴楚风规划的路线先向西走，得过且过，碰碰运气。如果能找到一处不易被秦军察觉的渡江地，我就潜回皇天正的故乡渡日；如果能碰上一处世外桃源，我先安顿下来再说。
　　一路上倒还平安。
　　我且走且行，体会楚国的风土人情，有风景美的、喜欢的地方我就多留几日，有时心情烦闷就快马加鞭一路疾行，反正随心所欲。生活虽然颠沛流离，但心境还算安宁。
　　这一日，我来到一处三岔路口。
　　路口的指示牌显示，其中的两条路，一条通到衡州，一条通到郢城。
　　本来，按照吴楚风设计的路线，我应该去衡州，经过衡州再向西部齐国方向走。
　　可是，当我看到路牌时，忽然想到郢城去看一看。郢城是楚国的都城。来楚国怎么能不去看看其都城？
　　想到就做，我打马走上前往郢城的道路。
　　此刻我并不知道，我这一去，性命堪忧，秦国堪忧。
　　其实，我刚到郢城城门口就开始有点后悔此行。
　　在郢城城门口，我看到了残酷的场面。城门两边，各摆着一排高高的木笼子。那些木笼侧面看，呈一人多宽的梯形，构成木笼的木栏杆有胳膊粗细。每一个木笼子的上方，都露出一颗人头。仔细看，每个木笼里都站着一个人，他们是站在一堆石子之上，头在木笼之外。木笼之内布满了棘刺，笼内之人稍有动作，棘刺就会扎入体内。木笼前有很多人在观看。
　　我排队等候进城时，听边上人议论。那些木笼名为站笼，笼内之人因为对当今楚国丞相翦春飞不敬，联合谋反，刺杀翦春飞，被定了叛国之罪，贬为奴隶，在此站站笼示罪。有官差每天从他们脚下取走一些石子，他们就会慢慢被吊颈而死。这是一种很残酷的刑罚，那些人要活活地、直挺挺地、一动不能动地站立几天，最多的是七天，才会慢慢死去。在秦赵之时，我也从未听过这么骇人的刑罚。
　　城门口的检查并不十分严格。一个士兵看了看我的手制，摸了一下包袱就挥手让我进城了。我的手制上性别为女，而我一身男装打扮。我一路上受检查时，有些人问过这个情况。而城门士兵看了我的手制后，根本没有多问。也许他们在城门检查，见多了女扮男装的情况。这个时代的女人出门不容易，看来为了安全扮作男子的也不少。
　　待进得城来，我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８０年前，楚国刚刚迁都郢城。作为一个年轻的城市，郢城格局规划严整，建筑气势雄伟，别有一番风貌和气势。
　　郢城是华洲江南重要的政治、文化和经济枢纽，城内一片繁荣景象。前方与秦国的战事似乎并未给郢城带来太大的影响，街上依然人潮如织，商业兴旺。偶尔会有一些楚国将士快马从街上驰过，快马过后，引起一阵议论声。然而没过一会儿，也就平息了。
　　我在街上走走逛逛，听听看看，吃吃玩玩，不觉就到了傍晚。
　　我找了一家很气派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休息。郢城还是挺好玩的，我准备再呆两天。
　　然而，这一天半夜就出了事。
　　半夜里，我听外面传来嘈杂混乱的马蹄声和奔腾呼喝之声。我本想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可那声音吵得我无法入睡。我这人一向好奇心强，周围要有什么动静，发生了什么事我总想弄个水落石出。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我住在客栈三层楼，是这客栈的最高楼层。我一出房间，来到外面相通的长廊上。长廓面对的是客栈的院子，声音是从客栈外的街面上传来。我看客栈已关了门，附近又没有别人，就翻身跃上客栈房顶，爬到临街那一面观看。
　　客栈所临街面是郢城内一条主干道，此时只见一些士兵和官差来来往往，有人间或下令到各处严查，不要让罪犯跑了。
　　可能是有人越狱。
　　我看到有些士兵开始到各处敲门，进行检查。看来，一会客栈也会有士兵来查，我急忙回身返回房内。
　　后来，居然没有人来查。
　　第二天一早，我在客栈吃早饭。听周围客人们议论，原来昨日站笼里的奴隶被人救走了。那些站笼白天摆在城门外，晚上就搬到城门洞里。
　　昨夜，有人偷袭了城门的守军，将那些奴隶从站笼里救出。他们准备开城门逃跑时，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一场混战中，救人者和被救者死了不少，但还是有人返身逃回了城中。
　　我们正在吃早饭，有几个楚国官兵走进客栈。当中的一人宣读了一份封城令，说是为了搜查逃犯，从今日开始，城门要关闭三日。客栈中人，今日不得出客栈，只能呆在自己房间里等候审查。等审查通过，得到手验，才可自行在城中行动。待三日之后，城门开了，出城时还要验手验。
　　他的话音刚落，客栈中哀声四起。有人说，我的货交货时间要到了，不能按时交货我这趟生意要大亏了。有人说，我要赶回家去看望病重的父亲，回去晚了怕是见不到了呀。有人说，我身上钱就要用光了，再呆下去付不出店钱了呀。
　　那些士兵也不回语，转身就走。出门后留下二个守在客栈门口，其余的又往下一家去了。

　　得之不易

　　驿天泽还告诉我，如同我们一样的训练机构，赵国有好几个。除了训练媚者和杀者，有些训练机构专门训练听者（偷听并用头脑几乎一字不错地记下别人谈话的人）、信者（用独特的方法相互传递消息）或是刑者（不用解释了，就是秋交结那种专门给人上刑的人）等等。以后杀人的行动中，我们有可能会和这些人合作。
　　中级考验我可不选当媚者了，那样失败后的死亡太可怕。
　　我只能选择参加杀者的考试。
　　届时我们要出门去执行真正的杀人任务，真的去杀一个人。
　　要活下去，我就得动手杀人。
　　直到成为当初来的４０人中，最后剩下的３个。
　　可以预见，到那时，我一定是个没有人性的杀人机器了——国家机器，名符其实。
　　我为自己的前途感到悲哀。
　　日子滑进了这一年的十二月，中级考验即将来临。
　　这一天，有两个人前来唤我，说有事要我们集合。其中一人给我一个只露两只眼睛的披风，让我披起来。在我看来，那个披风就是一个有两只窟窿的床单，披上以后，其状如鬼。
　　我一路上心情有点惴惴。通知我们集合会有什么事呢？不就是一个通知吗，怎么还派两个人来？集合是为了什么目的？难道是有什么对我们不好的事，是以派两个人押着我们免得我们逃跑？
　　他们带着我，来到山腰下方的一个大屋内。
　　屋中陆续有人来到，最后共有四十余人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披着和我一样的披风，看上去象群鬼聚会。
　　后来，驿天泽来了。
　　他告诉我们，十月底，秦军攻入了邯城，赵国已经沦陷了。
　　现在，秦人找到了这里，准备全盘接收暗门。
　　驿天泽说：“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跟着我为秦国效命；二是放你们离开。秦人答应不追究你们的过去和未来，并会给你们每人发一张秦国庶民的手制。对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将来不要与秦国为敌，一旦发现，重惩不怠。”
　　“现在，要留下的回你们自己房中去。要离开的留在这里。”
　　嘎？还有这等好事？
　　这应该又是什么考验吧？
　　杀手最需要的是忠心，如果面对这种诱惑叛主，一定会被判死不足惜吧？来这儿之后，我们还没受过什么关于如何忠主的思想教育和相关训练，不会是从今天开始了吧？
　　但我又有点相信。
　　知道夏侯捷被调回邯城的那一刻，我就预料到赵国撑不久了。我从夏侯捷的评述中分析出，代替夏侯捷掌管西部军务的廖共挥不过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人，历史经验证明，这样的人真的带兵不败才怪呢。
　　但倒底有没有可能这么快？不到一年的时光秦国就势如破竹，赵国就兵败如山倒？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这没什么可犹豫的。
　　即使有千分之一的机会，我赌了！
　　就算赌输了，也不过是早死一点儿而已，现在不死留在这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想，大家肯定会跟我一样，理所当然是选择离开这里，这种刀尖舔血，活在死亡阴影里的日子谁会留恋？
　　出乎我的意料，四十几人中，只有九个人留在了屋中。
　　驿天泽走进旁边的一个门，对我们说：“你们一个一个地进来。”
　　不会一个一个地把我们干掉吧？
　　我发现大家都有些犹豫了。
　　不管了，要死快死，我第一个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套间儿，第一间屋空无一物。我又走进再里一间。
　　驿天泽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他身边有一个人。
　　他让我取下披风。
　　他对他身边那个人说了我的房屋的标号，那人从旁边一个小门走了出去。
　　他示意我坐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
　　我用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他望着我，眼中没有了以往的寒意，他的眼神是那么清亮平和。
　　他说：“你是个很美好的人，我多么希望你还能在我的身边。可你选择了自由，我很高兴。”
　　“从你让我打造流星锤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会走的。命运不会每次都给你机会的，你抓住了这次机会，我很欣慰。”
　　“可是，我还是感觉有点遗憾。假以时日，也许我会让你成为一个顶级的媚杀者——一个杀媚结合的人上人。”
　　“你的武功很好，多数时候可以自保。只可惜你内力欠缺，无法取得杀敌之效。如果你的心中没有杀意，以后还是不要显露武功吧！”
　　“你的媚术不用练，你用眼神儿看人片刻基本就成了。”
　　嘎？我的眼睛还有催眠的功能？
　　说完驿天泽笑了，又是倾国倾城，魅力无边。
　　忽然我的眼睛有点湿润。
　　他在桌上拿起一块铁片儿，问：“以后想叫么名字？”
　　名字？这是个问题。
　　知我者唤我左缃月，不知我者只念我的若干任编号或干脆“喂”“你”地称呼，最尊敬的称呼是“姑娘”。
　　原来拥有一个名字是如此奢侈的一件事。
　　我挠了挠头，低声嘟咕：“叫什么好呢？”
　　左缃月是不行了，在这个世界太引人注目。我原来的名字，卓相悦？了解内情的人一听就是左缃月，跟没改一样。
　　我想起自己当前的境遇，不禁叹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叫…… ……柳花明吧！
　　不行，听上去咋那么容易让人感觉到跟花柳病有点什么扯不清的关系！
　　还是用“诗佛”王维那句极富禅机，劝人任何时候都不要绝望的诗句吧。我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叫我望云起吧！”
　　驿天泽又问了我的年龄，边念叨着“望云起”，边将这个名字在铁片上一处地方刻好，涂上红漆。待那漆干了，他将铁片递给我，让我收好。
　　我拿起那个铁片。
　　这就是手制了，属于我的手制。
　　只见上面写着：
　　“秦国庶民
　　页川望云起
　　女性
　　正隆七年六月初七生
　　无业白丁
　　准于各国行走”
　　哇，“准于各国行走”，这不仅是身份证，还是护照呢！
　　我把手制放在怀里揣好。
　　得之不易，实在是得之不易呀！

　　天高海阔

　　这时，先前出去那个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驿天泽说：“这是你的东西，你看看可拿全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的衣物，此外还加了两件普通的男式换洗衣物，还有我的匕首、夜行飞勾。
　　我说：“都齐了！”
　　驿天泽向旁边示意，边上那个人上前来帮我取下了脖子上的项圈。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驿天泽让我到套间中刚刚我路过的那间屋里去换了身男装。等我换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人皮面具，帮我化了妆，说：“路上别以真面目示人，你一个姑娘，太危险了。”
　　他又从怀里掏了些银票和碎银子，说：“这些给你路上用。”
　　我的眼睛又有点湿润，我问：“有如此机会，你为什么不走？”
　　驿天泽说：“我是这里的最高训者，秦人让我为他们再做些事，待我让他们满意了，他们自会放我走。”
　　我说：“凭你的本事，还要他们放？你想走就趁此机会一走了之嘛。”
　　驿天泽说：“好，我和你一起走！”
　　我一时瞠目结舌，愣在那里。
　　看到我的样子，驿天泽笑了。他说：“我既然答应了秦人，自会完成承诺再走。”
　　过了一会儿，他的笑意渐渐隐去，忽然又严肃地望着我道：“如果我不要你做杀者，只要你单纯地做我的女人，你是否愿意为我留下来？”
　　我又愣住了。
　　今天的驿天泽有点反常。
　　他问的问题我从未想过。
　　通过我的学习和了解，我发现，能从暗门中“毕业”，起码是断绝了任何情感的。我从未设身处地地想过，驿天泽这样顶级的杀手会有什么爱恨情仇。而他也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任何他的私人感情。
　　今天他忽然如此问我，我似乎感觉窥探到了他内心的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
　　我一直心心念念的是如何从他身边逃开。
　　然而，当今天他问我是否愿意为他留下来，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承认，我一直要逃开的是要成为杀者的命运，而不是驿天泽本人。
　　可是，我一直以来想的是逃开之后，去找夏侯捷，从未想过跟驿天泽有什么瓜葛。
　　虽然他是绝顶的美男，他却从未出现在我YY的名单里。我们这样的身份地位，不容许我对他抱有任何的幻想和希望。
　　也许是我心不在焉，也许是驿天泽把自己的感情隐蔽得太好，当我今天终得窥探一二，却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
　　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所以只能错过。
　　看到我的愕然，驿天泽又笑了笑，说：“我是考验一下你去留的决心。既然你决心已定，你现在就走。附近有个小镇，你到镇上雇一辆马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个时辰内必须走出小镇范围。一个时辰后下一个人会出发。”
　　“对了，作为你的训者我送个东西给你做个纪念。”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翠绿的玉环，递到我的眼前，只见那玉环上刻有“人于驿途，惠在天泽”四个字。
　　驿天泽问：“知道这个东西吗？”
　　送个东西也要考试啊？
　　我说：“是叫平安扣吧？”
　　我上一世死前不正好在云南旅游吗，到处是卖玉石的，我现看现学倒也粗粗地懂了些有关玉石的粗浅知识。记得在一个店里看到过这种玉圈圈，当时售货员对我说：“小姐，想买个平安扣？”
　　驿天泽点点头说：“希望以后你万事平安。”
　　边说边将那个平安扣的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
　　这个平安扣上的谨言暗含驿天泽的名字，于他一定有特别的意义。我猜，搞不好是他从小就戴着的。他曾说过，他的父亲是一个镖师。镖师这个职业，走南闯北，多数时候是人在旅途。路途之上，变数颇多。所以对于镖师来说，虽然收入不错，但其所得的实惠，可以说多半依靠上天的恩泽。这块玉也许是他父亲的护身之玉传给他的。而驿天泽小时候说不定叫别的名字，做了奴隶后丢了名字，长大后根据玉上的谨言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如果是这样，他６岁时当了奴隶还能将其留下来，是何等不易。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是他为自己配的。做为杀手，人生路上，他不知下一个方向是哪里，今朝不知明天是否还能活着。对于杀手来说，他们仿佛人生驿途上的匆匆过客，他们生命的继续需要上天的恩泽。他为自己刻这样一块平安玉，用来有所准备，或是有所纪念。
　　我很自私，我不敢问，我怕面对他的内心和感情。
　　我没有推辞，我收下了，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我珍惜地收起一份感情。
　　我把平安扣塞进衣服里，问：“选择留下的那些人会怎样？”
　　驿天泽说：“他们错过了命运给予的机会，只能继续以往的宿命，只是换了服务的对象而已。”
　　“你不必同情他们。今后，在他们的心中将会对你们表示同情——说不定还会幸灾乐祸。我会与他们说，你们这几个人没有通过忠诚度的考验，已经被送到需要的地方做‘材料’去了！”
　　“你快走吧！”
　　驿天泽边上那个人示意我跟上他，走进了另一个旁门。我跟着他七转八转，走了一段长长的地道，从一个山坡下的小洞口走出。那个人告诉了我去往小镇的方向，就转身回去了。
　　自由——在不期待间突然降临。
　　我穿到这个世界三年半之后，终于有了一张“身份证”，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然而，我此时并没有当初想象的那样欣喜若狂，我忽然对身后那些山峦——不，确切地说是对驿天泽——产生了丝丝牵挂。那种牵挂细若游丝，似有还无，但根根绵长，连绵不绝。
　　我到镇上，雇了一辆马车。
　　当车夫一声吆喝，马儿奋蹄疾奔起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才渐渐开朗起来。
　　从此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新生活，我来了！

　　天人交战

　　马车一路奔波，我的心一路未曾平静。
　　我的目标是图州。
　　图州，这个地方似乎与我有特别的缘份。
　　当初，左缃月被贬为奴我就被发配图州，而左龙棠的故乡也在图州。
　　我要先去寻访兵书，给左龙棠一个交待。
　　然后，再去找夏侯捷。
　　如果兵书真的存在，我决定把它交给夏侯捷。
　　从交阳一战来看，夏侯捷坚决贯彻执行了左龙棠既定的作战方针，并且事事考虑在先，准备充分，执行起来干净利落，决断有力。夏侯捷跟随了左龙棠四年的时间，对左龙棠极为尊重，应该很能理解左龙棠的作战思想。而且，夏侯捷为人有责任感，有担当，有定力，有胸襟，有正气，有霸气。这样的人，应该是继承左龙棠兵书的不二人选。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夏侯捷的生死。
　　邯城失守，赵国沦陷。身为监兵司太尉的夏侯捷能否独善其身？
　　如若他坚守忠义，定然会与邯城共存亡，那么至今，他可能已经舍身殉国。
　　如若他灵活多变，他会趁乱离开邯城，到赵国其他还可坚守的城池，以图与秦军再作决战。
　　如若他再图发展，很可能会投奔他国，再造一番轰轰烈烈的业绩。
　　如若他审时度势，可能会投降秦国，与秦国开疆拓土的野心一起发展，终会成为一代名将。
　　如若他看破红尘，他可以隐居世外，从此与世无争，过一段闲散自得的人生。
　　我现在离邯城应该不过只有四、五日左右的路程，我之所以选择先去图州，一是想早日完成对左龙棠的承诺，以免日日牵挂。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在害怕。
　　我不敢去直面面对寻找夏侯捷的景况。
　　在我设想的五种情况中，后面四种任他夏侯捷选了哪一种，我都会欣喜若狂，我都会全力支持，从此后我都会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随他风里来，雨里去，不管面对什么情况，我都会与他共同渡过。
　　我最怕的是夏侯捷选择了第一种情况。
　　从此后，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世上。
　　而以我对夏侯捷的了解，他是一个秉性刚正，自持甚严，光明磊落的人，他最有可能选择的正是第一种情况。
　　这一路上我一直在祈祷，内心一直在天人交战。夏侯捷，你是爱我的，为了我，你必不会舍生取义。对于我来说，你是哪国人没有关系，你为哪国效力也没有关系。生路有千条万条，死路只有一条。我只要你选择生，不要你选择死。
　　这一日，我离图州还有二日的距离。
　　临近中午时分，我们恰巧赶到一处市镇。于是我让车夫停了马车等我，我找了一家较好的酒楼吃午饭。这一路上，我一直在尽量赶路，基本上是走到哪儿算哪儿，吃的不是买后随身带的干粮，就是随便在路边摊上吃的，难得今天机缘巧合下有这么个市镇，我决定慰劳一下自己的肠胃。
　　进了酒楼，我到楼上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点了几样精致的小菜，点了一碗阳春面。我细嚼慢咽地吃了菜，差不多吃饱的时候，让店员上了面。
　　正在我专心对付那碗阳春面时，一群人进了酒楼。他们谈笑着在离我不远的一个大桌四周坐下。
　　他们的话题谈到了当前赵国的形势以及新王登基。
　　我不由得留意起来。
　　不留意也不行，他们情绪高昂，声音响亮，似乎就是要开新闻发布会。
　　原来，秦国攻陷邯城后，立即出兵赵国几大要塞城池，赵国上下相继沦陷。对于献城依附者，秦国许以高官厚禄，宽颜以待。对于公然抵抗者，秦国全力镇压，手段严酷。短短二个月左右的时间，赵国已经基本上全部陷于秦军之手。
　　秦国攻下赵国后，始终没有宣布占领赵国。赵王赵恬自刎于宫中，秦人并没有杀掉太子赵俊延，同时，秦国让前赵王赵怡和伪太子赵俊连回邯城。就在前几日，伪太子赵俊连宣布继位，年号明武，还剩十余日就到新的一年的明启二十六年，改称明武元年。赵怡称太上王，前太子赵俊延被新的赵王封为迎亲王。
　　秦国攻赵一直是“出师有名”，“理由充足”，秦国这些年攻打赵国，一直打着为前赵王赵怡“清君侧”的旗号，这一回表面上倒也似模似样。
　　然而，秦国在赵国设了“监国”一职，任何事由赵王与“监国”共同决断，实质上是由“监国”代表秦国决策。这个“监国”由当年实行变法的秦国丞相何屋的孙子何西担任。那何西今年２８岁，为人与其祖父一样刚毅果断，机敏精干，清廉公正，更难得的是何氏一族始终对秦国和秦王忠心耿耿。何西私下里与赵俊连的关系也很好。何西刚上任没几天，就搞得赵国朝野上下没了脾气，被人称为“铁面监国”。此外，赵国各地边境、城池、要塞都派了秦军驻守管理，最高管理者皆由秦人担任。赵国的朝政实质上受制于秦国，新赵王的朝野不过是傀儡而已。
　　那群人对当前赵国的状况大发议论。
　　有人说，虽然秦军占领赵国，但赵国基本上维持了原有的状况，士、农、工、商基本上没受太大影响，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有人说，秦人一来，就开始释放奴隶，许多奴隶获升为庶民，可以与家人团聚，还可到边疆去分得土地，大大收买了奴隶阶层的人心。
　　总之，这些人对秦国对赵国的统治大加赞赏。
　　他们还在讨论当日赵俊连登基典礼是何等宏大辉煌。
　　此时，就听酒楼角落里一声巨响。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全部循声望去，一时间酒楼里一片肃静。
　　只见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的健壮汉子，拍案而起。他全身散发着一种冷然的气势，傲然地盯着那桌大发议论的人，朗声说道：
　　“亡国之奴，根性薄弱，厚颜苟安，真堪痛哭矣！”
　　“可怜我赵国夏侯捷、程轩林等义烈之士，只要一息尚存，决无逃遁苟安之余地，最终为国捐躯，血洒沙场。”
　　“如今赵国天地沦陷，君子道消。尔等身为赵人，不思避害御侮，只知屈从强秦，莫由自拔。”
　　“可叹如今赵国正义消亡，廉耻道丧，退葸苟安。”
　　“呜呼，悲哉！长此以往，我堂堂天朝大国势必为异族所兼并，降服而已，灭亡而已！”
　　他指着那桌人说：“服亡根由，端在斯矣！”
　　而后，仰天长啸，走下楼去。

　　百年孤独

　　那个健壮汉子一走，酒楼上立刻象炸了锅一样暴发起一片议论声。
　　有人不服气地说：“服亡根由与我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干系呢？是那赵恬先冤杀左龙棠，后调离夏侯捷，自取灭亡。”
　　有人说：“就是嘛，丞相李延明说国库空虚不给守邯城的士兵发御寒衣物，软禁夏侯捷，开门献城，赵国沦陷是朝庭腐败，与我等百姓何干？”
　　有人说：“只可惜那夏侯捷，忠勇善谋，如果有机会与秦国正面交锋，赵国哪里会沦落至此。”
　　有人和道：“就是。人们都说夏侯捷是李延明一党，然而李延明开门献城之前先做的就是软禁夏侯捷。夏侯捷却脱身出来，与入城的秦军血战到底，以身许国。”
　　先前那个大桌上有人说道：“是呀，这样的勇士就连做为他的对手的秦国人都敬佩，秦王不是下旨厚葬夏侯捷了吗？”
　　周围的声音渐渐淡去，那些喧嚣声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
　　我紧紧盯着眼前的面碗，只见碗上滴入一滴水滴，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然后，又是一滴，又是一片小小的水花。
　　水波洇漾，久久不平息。
　　那是我的泪，一滴又一滴，滴入面碗中，终于忍不住泪流成河，碗中的水花片片而起。
　　我的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健壮汉子清朗的声音：“夏侯捷”，“义烈之士”，“决无逃遁苟安”，“为国捐躯”，“血洒沙场”…… ……
　　还有那些议论：“血战到底”，“以身许国”，“下旨厚葬”…… ……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夏侯捷仍旧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那一条死路。
　　是的，这正是我认识的那个夏侯捷，是我准备好好去爱、准备托付一生的那个男人。他依旧如同我了解的那样，慎独律己，重情重义。当国难当头之时，他决不会退缩苟安，在赵国临危之际，他用实际行动与卖国的李延明彻底划清了界限。
　　我爱的正是他的执著忠勇，却因了他的执著忠勇我们终究天人相隔。
　　我抹了抹眼泪，奔到楼下，奔入我的马车中，只说了一句“走”，就此哽咽难言。
　　马车遴遴而行，一路洒下我的哀伤。我的心沧凉荒芜，仿佛被撕裂了，再也无法愈合。
　　我脱下一直穿在外袍内的那件红狐狸皮的坎肩，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是夏侯捷留给我的唯一的一样东西，和他的人一样，让我感觉如此温暖。我想起我们互赠礼物时那开心的情形。那一刻的夏侯捷如同一个孩子般单纯可爱。
　　我紧紧地搂着那件坎肩，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余下的两日我昏昏沉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下车吃饭、找店睡觉，只是手中紧紧地搂着那件坎肩，须臾不肯松开。
　　这一日，车停了。只听得车夫的声音说：“公子，已到了燕坡山下。”
　　我下了车，付足了车钱。
　　马车踱踱地离开了。
　　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爬上了燕坡山。山并不高，只有５００米左右。我细细地回想左龙棠告诉我的地形，终于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我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仔细查看同内情形。洞里的结构，还有一堆乱石，与左龙棠的描述如出一辙。
　　我放下包袱，将红狐狸皮的坎肩重新穿回身上，然后举着火把到那堆乱石中去寻找左龙棠所说的箱子。
　　粗粗地寻了一遍，没有。
　　我又在乱石堆中细细寻找，还是没有。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茫然无措。由于用力寻找，我已经热得出了汗。我扯下脸上的面具，将它揣进怀里。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我在山洞里细细地搜寻了三天左右，那一堆石头几乎让我翻了个遍，搬了个地方。洞里其它地方我也细细地搜寻过了。
　　然而终究什么也没有寻到。
　　此时，我随身带的干粮已经吃光，火把已灭，只有地上还有一堆我燃起的未尽的篝火。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失声痛哭。
　　夏侯捷殉国了。
　　左龙棠的兵书并不存在。
　　或者是兵书已被别人取走，我终是辜负了左龙棠的嘱托。
　　从此后我无亲无故，也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意义。
　　但我还得活下去，为了我所拥有的、来之实在不易的自由。
　　我盘算着，未来去向哪里，我该怎样生活。
　　我最怕孤独，然而现在只能孤独。
　　我回想了我做为卓相悦的上一世，又将穿越后的三年半的情形细细回想了一番。
　　不期然一个词在头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百年孤独。
　　原来，孤独是人生的常态。
　　上一世，我做为一名大有前途的青年女刑警，曾参加过许多大规模的行动，曾在警局与同事们亲如一家地调笑，曾参加过一些热热闹闹的表彰大会，曾经有飞云志这个让我心心念念、暗恋极深的对象，曾经有芳水清这个朋友…… ……然而，每次回家后，伴随我的是难以排遣的孤独感。我觉得人生孤寂难耐。最终，我落在贩毒集团的手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对我倾心的人杀死。
　　这一世，我只是一个孤独的奴隶。我曾有与许多优秀的男人有过交集，然而他们都不属于我。他们有着自己生活的目标和方向，他们有自己必须坚守的信念，我与他们之间还有种种社会规则的桎梏。如今我虽然身获自由，却也只剩得孤身一人，形单影只，一点一滴地品味着孤独的人生滋味。这一世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孤家寡人，如同无根的浮萍。
　　人生在世，自从离开了母亲的身体，便开始了孤独的人生旅程。我们的肉体在欢爱时可以短暂地与他人相交连，然而精神世界却极难与他人的世界融为一体。要找到与自己相互爱恋的另一半，让身体和精神都能够愉悦，那是何等的艰难。如果能够找到，那又该是何等的幸运。
　　我的一生两世一直在寻寻觅觅。然而，至今，我还没能找到。
　　只余得冷冷清清。

　　泪落如珠

　　上一世，我在精神上依赖飞云志，然而身体不可以。
　　最终，明尘动成为侵入我身体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人，我们却再没有机会进行更深层的精神上的交流。
　　这一世，我曾将身体与精神统统交付给羽文皓，后来又加上燕丹臣，然而我最终被他们舍弃。
　　一度我曾在精神上依赖夏侯捷和“小二子”，是命运替我做出了抉择。
　　当我下决心与夏侯捷相伴终生，命运却又将我二人硬生生分开。没想到交阳一别，我们就此错过今生，如今终至阴阳相隔。
　　至于“小二子”，当初我没有机会与他告别，他也从此不知所终，渺渺人海，相遇无期。
　　我还想到了驿天泽。从分离的那一天开始，他让我有了丝丝牵挂，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也许我们会有一段身心交融的感情。
　　上一世，我的父亲卓正启临终前曾对我说，生老病死是人生之苦，分离是人生的无奈。然而，最痛苦的不是死者，而是逝去亲人的生者。即使再孤苦无依，再寂寞悲伤，生活总得继续。
　　我的心仿佛裂成了碎片，如雨后的梨花般纷纷坠下，在这阴暗的洞里我无法抑止伤悲。我是一个很少流泪的人，然而，在强悍的命运面前，我终于泪流满面…… ……
　　可是，时光不会因为生命的逝去而为谁停留，生活在徘徊中还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夏侯捷去了，我的人生还得继续。
　　只是今后，我将去向哪里？
　　我孤身一人穿到这个世界，而今依旧是孤身一人。
　　上一世，我之所以那么决绝地选择死亡，是因为我的身份和信念。但潜意识里，也是因为我实在是一无所有了。当你在世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你的人和你牵挂的人，生与死就好象不是很重要了。这一世，我再度陷入这种境况。难道哪一世我真的做过什么孽，上天要惩罚我，让我一生两世都只能做个孤家寡人？——也不是，这个世上还有些人与我有牵扯。算起来有四个：羽文皓、燕丹臣、“小二子”与驿天泽。
　　可是再一想，跟没有一样。
　　我不可能去找羽文皓和燕丹臣，我在他们身边时就已下定决心离开他们的生活。而他们当初也舍弃了我。他们都有各自的妻子。我与他们今生再不会有交集。
　　“小二子”不知所终。他是秦国人，夏侯捷正是死在秦人的手上，我不想与秦人有什么牵扯。
　　只有驿天泽了。我俩也算为师为徒了近一年，在这世上，我还算是有些牵挂的。虽然在他身边时，我心心念念想着逃跑，然而今日，临走前他对我说的一番话让我现在想来感觉有些温暖。
　　也许将来，我真的可以什么也不做，只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单纯地做他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既然活下来了，如愿摆脱了奴隶的身份，我还得好好活着。
　　我下定了决心，先到各国去走一走，见识一下这个架空世界里的风土人情。过个几年，如果我能够放下夏侯捷，如果我还想去看看驿天泽，就回去找他。我想驿天泽放走了那么多人，那个训练基地肯定是准备弃用了。但不管怎么样，等我平复了对夏侯捷的感情，理清我的内心，如果到那时我还是下定决心想回头，我就一定会找到他。
　　我哭了一阵儿，感叹了一阵儿，又思虑了一阵儿，终于擦干眼泪，走出洞来。
　　在黑暗的洞中呆了三天左右，洞外被树遮住、并不明亮的光线却也让我感觉有点刺眼。我闭上眼睛，在洞口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看了看天光，判断现在是个清晨，就无精打彩地向山下走去。
　　我先到哪国去？
　　赵国是我的伤心之地，秦国是夏侯捷的敌人，韩国有羽文皓，燕国有燕丹臣，魏国在最北边要穿越赵国才能去，而赵国北部是秦赵征战杀伐刚刚止息之地——也许尚未止息。图州离楚国比较近，而且楚国地处长水江之南，我想先去楚国看看，而后再去海边的吴国。我上一世做为卓相悦时所在的Ａ城就是一座江南的海边名城。
　　我走到山下，顺着山下的小路往有炊烟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一位老者。他健眉朗目，精神矍铄，身穿干净的粗布衣袍，体态健朗，意态悠闲，看来是附近的农户。
　　我与他在小路上擦身而过。
　　忽听得他在身后喊道：“姑娘留步！”
　　是叫我吗？我猛然想起在洞内我扯下了人皮面具。所以现在虽然身着男装，然而别人一看我的脸就会知道我是个女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老者。
　　他疾步走到我身边，望了望左右无人，低声对我道：“可是左缃月左大小姐回来了？”
　　这里也有左缃月的熟人？
　　转念一想，那是当然。这里是左龙棠的老家，怎么可能没人认识左缃月呢？
　　只是不知他意欲何为。
　　既然是左龙棠的老家，那他一定是左家的熟人，我又何必防他。再说我现在有何可防的呢？
　　我说：“是。请问您是？”
　　那老者答道：“左大小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前村的左工道，人称左老汉。８年前，明启十八年，左元帅曾带你回来住了月余。那时你只有１０岁，每天从村头跑到村尾，我们全村上下几乎都识得你左大小姐。”
　　他接着问：“左大小姐，你这是准备往哪里去？”
　　我说：“我回老家这里看一看，然后准备游历四方。”
　　左老汉说：“左元帅虽然不在了，这里还是你的家乡。既然回来了，你还要往哪里游历？”
　　他的一句话，让我顿时泪落如珠。
　　这一生两世我很少流泪，然而这几日似乎泪流得特别多。左老汉的一番话，让我象失散已久的孩子乍见亲人，实在忍不那些眼泪了。
　　左老汉说：“左大小姐，如果你没有必去之处，你先随我回家。”

　　飘蓬初定

　　我随左老汉回到他的家里。他让我先休息片刻，随后就出去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共有平房３间，一明两暗，中间正房堂屋为明，两侧次间卧室为暗。此外，还有侧跨偏房用作厨房和牛屋。
　　不多时，左老汉带着一个老太回来，告诉我那是他的老伴。
　　我唤她一声“左大娘”，那老太拉着我的手落下泪来，说：“左大小姐，我们全村的人都惦记着你，你可受苦了。”
　　左老汉将一个瓦罐和篮筐放在桌上，说：“有话迟些再说，先让左大小姐吃些东西。”
　　左老太忙抹了抹眼泪，去向厨房。不一会，端了两碟小菜和两个空碗回来。左老汉拿了一个空碗，从瓦罐中盛出稀饭，又拿另一个空碗，从篮筐装了两个馒头。
　　我也的确饿了，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左老汉说：“左大小姐，你先吃着，我找村上管事的来，一起商议一下你的事情。”
　　待我吃完饭，屋里陆续来了几个人。据左老汉介绍，有本村的村长，和一些村里德高望众的人。
　　村里人对我都十分关心。
　　原来，左龙棠的祖先是从左家村走出去的。他的祖先本是庶族，因为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才被升为士族。升为士族后，左家村及邻近一些地方被封为其领地。士族对其领地可以进行财物征取。然而，左龙棠家族对左家村从来没有征取过什么财物，而且有空经常会回来住住，与村里人关系十分融洽。现在，左龙棠获罪，左家村已经不是左家封地了，但左家村人依旧把左龙棠看作是村里人，并且是村里人的骄傲。
　　关于左缃月的经历，村里人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说回来了就好。村长只是问我是不是还是奴隶的身份。我说不是，我现在的身份是秦人望云起。村长说好，左龙棠生前一直是秦国的劲敌，现在秦国攻陷了赵国，我有个秦人的身份，暂时不以左缃月的身份示人最好。村长让大家将我的新身份通知全村的人，并嘱托对外要一致对我的身份保守秘密。
　　然后，他们又商量如何安置我。原来，左龙棠被诬入狱后，赵国官兵曾来左家村左龙棠的祖宅搜查，其后将宅子烧毁了。村长说，即使没有烧毁，以我的新身份也不适合住回去。
　　这时，左老汉说话了。他说今日与我遇见，是我们的缘份。他膝下无儿，只有一个女儿，当年远嫁秦国。自赵秦关系紧张后，已经几年没有音讯。我现在回来，不若就说是他女儿夫家的亲戚，孤苦无依，前来与老汉夫妇做个伴。
　　大家都说如此甚好。
　　村长将我在村里做了备案，以随时备查。原来，各地府衙随时随机会到下属各处普查人口，掌握人员情况。他们说秦国现在占了赵国，早晚会将人口进行彻底清查。如此一来，有备无患。
　　自此，我以望云起的名字在左家村左老汉家里住了下来。
　　左老汉夫妇有几亩薄田，但因年事已高，交与乡亲耕种。耕种的乡亲每年给二老交些口粮，余下的都归已用。两位老人在家闲不住，而且为了手头能有些余钱，他们与村里商量，在经过村边的官道上摆了一个茶摊，为过往行人提供茶水，赚几个小钱。
　　左老汉每天清晨下河挑水，上山拾柴，他那天正是为上山拾柴遇见我的。而左老太一大早起来就到茶摊上忙着熬稀饭、蒸馒头、煮茶水。因为经常有过往的行人问他们有什么吃的没有，他们就提供最简单的稀饭、馒头和咸菜。
　　然后，两人一整天就守着茶摊。
　　其实，守茶摊对于两个老人来说并不辛苦，反倒是个挺好的活儿。二人生活闲来无事，孤独寂寞，每天听听过往的人谈论各种事情，倒也能消闲解闷，排遣寂寞。在茶摊上，他们对于天下大事、小道消息都有机会听闻。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报纸的时代，他们也算是消息灵通人士了。
　　二老的茶摊已经摆了很多年，具备了一定的规模。村人帮忙建起了固定的房屋和凉棚，屋内有固定的操作台和炉灶。那些桌子、条凳、碗碟，每日收入屋中锁起即可。
　　每到日落，村里有许多忙完活计的人，也喜欢到茶摊上坐一坐，一边休息，一边听听有什么新闻，一边聚在一起聊聊天。二老对村里人，一向免费提供茶水。渐渐的，这里在傍晚时分也成了村人聚集的活动中心。
　　我住下来之后，怎能独自闲着让两个老人忙活？我每天清晨和他们一起起床。一天早上陪老汉挑水、拾柴，第二天又陪老太熬饭煮茶，每二日轮番交替，大大减轻了两个老人的工作量。
　　开始老太不肯让我干活，唠唠叨叨，意思是怕累到了我，愧对左龙棠。我也不出声，只是埋头干活。左老汉倒从不客套，任由我忙活，对我丝毫不见外。过了几日，老太便也任由得我了。
　　过完忙碌的早晨，家家户户基本上起床了。手头的活计忙完了，我就找个清静的地方，练功。
　　村里人都知我是左龙棠的女儿，所以我练功他们认为理所当然。他们说尽管左龙棠没有让我学武功，但我凭自己的聪明和悟性能练得如此已是十分不易了，倒底是元帅的女儿，巾帼之姿，不让须眉。左家村的男人基本上都会些武功，多多少少，粗浅不同而已。而且，由于左龙棠的左家枪是家传，村里有些人多少也会练个一二，于是我经常向他们讨教。我的左家枪是羽文皓转手“贩卖”给我的，有些地方我觉得不顺畅，现在和左家村的人一起切磋，终于让我学全了大概。
　　练完功我就去茶摊上陪两位老人。有时说说话，有时听客人闲聊。
　　往来的人经常谈起秦国对赵国的统治，有赞同者，也有反对者。
　　赞同者多是说秦国并未过份苛责赵国的百姓。尤其秦国攻陷邯城后不久，就公告天下，对原来的赵国人“官仍其职，民复其业”，秦军对赵国百姓没有烧杀侵扰，而是力求不犯。
　　反对者则是由于心怀强秦入侵、国丧权辱的爱国理念。他们会列举赵人中谁谁谁死于秦人之手，由此说明秦人血债累累，“夺我赵城、杀我赵人、占我赵地”。这种时候，夏侯捷常被提及。

　　夫复何求

　　让我有所触动的是，有几日，茶摊上三三两两地有客人经过。他们说他们是图州奴隶城中的奴隶。赵王下令解散了图州奴隶城，其中的奴隶，都给予了秦国庶民的身份。他们去留随意，可以自行投靠亲友，可以加入秦国的军队，如果实在无处可去，秦国还提供了一些边区城镇的名单供他们选择，他们只要去那些城镇，就可分得土地，安身立命。对于那些实在无路可走的人，尤其是女子，可以到指定的几处奴市，自愿卖身为奴，去做性奴或下人。临走时，他们每人还分得了路费。
　　这个消息让我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夏侯捷死于赵秦交战，我对秦国是有恨意和偏见的。然而我曾做过奴隶，曾在图州奴隶城中倍受折磨。想想那些在奴隶城中咬紧牙关，忍受折辱的奴隶，忽然一夜之间获得了自由之身，那种喜出望外、欣喜若狂岂能用言语来形容？
　　我想到了我生活的上一世，有个叫张艺谋的国际知名的大导演，他拍了一部叫做《英雄》的电影。其中，为秦始皇设计了一个名为“天下”的玄机，意思说秦始皇依靠杀戮、暴力和武力统一诸国，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天下和平。这个玄机最后揭示出来，感动了千方百计要刺杀秦王的刺客无名，无名放弃了刺杀计划，慷慨赴死，留下了一段惊天动地的侠客传奇、一个历史无法言说的英雄故事。
　　影片一出，大众哗然，欣赏赞同者有之，骂其胡言乱语有之。
　　现在，我做为一个陷入类似前朝历史洪流中的后来者，开始对这个电影有了更深的感悟。
　　如果我生为秦始皇治下之民，我一定如同当时的许多人一样，对焚书坑儒、逼迫人民修建秦陵、修建长城的秦始皇痛恨唾骂，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那陈胜、吴广登高一呼，我可能也会是如云应者中的一员，一起去埋葬残暴的秦王朝。
　　而张艺谋在电影《英雄》中为秦始皇设计的“天下”情节，实际上是站在后人评论前朝历史的角度上，看到了秦始皇统一诸国的积极意义所在。必竟从历史宏观的角度上看，秦始皇统一天下减少了诸国间的战乱，结束了自西周以后几百年的纷乱历史，这种统一有利于社会安定，有利于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促进文化繁荣，最终是有利于天下百姓的。
　　如果秦始皇不是过份残暴，那么他治下的百姓很可能会更深刻地体味到统一带来的好处。然而，在秦始皇时代，他个人的暴虐掩盖了他统一天下的辉煌业绩。
　　我怀疑我当前所处的这个架空世界，是春秋战国时代在另一个时空中的镜像。就目前的形势看来，搞不好秦国会最终统一这个大陆。赵国是秦国第一个攻陷的国家，从占领后的情况看，秦国并未实行过份残酷的暴政。也许秦国最终统一天下，百姓真的会远离战乱，过上相对安定的生活。
　　如夏侯捷般以身许国的人，我由衷地敬爱。如当初酒楼中痛骂赵国众人退葸苟安的健壮汉子般胸怀爱国情怀的人，我由衷地理解他们的忧国情怀。可是，我毕竟对上下五千年的中国历史有粗略的了解。我知道，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时候，与之相背的个人力量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
　　我做卓相悦的时候听过一句比较有名的评论——“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后人为当前的秦国歌功颂德的将来，我可以预见。也许若干年的后世，也会有人对今天秦国攻陷赵国大唱赞歌，称其为历史的里程碑，拉开了秦国一统大下的大幕。
　　我本应是一个后世历史的旁观者，而今却深陷前朝历史。那种念天地悠悠，怆然而泪下的感慨无法与人分享。
　　我只是守着茶摊，分担两位老人的劳动。
　　每天中午和晚上，我会为两位老人做饭。有时在家里做好送到茶摊上，有时就在茶摊的炉灶上做。我会蒸一锅饭，炒两个小菜。我们就在茶摊上，将饭吃完，有时我会陪左老汉喝两口小酒。每逢这时，有些过路的行人也会要吃点菜，如果我高兴，又恰巧有菜，就会炒两个菜卖给他们。晚上，我们吃饭时，同村的人就开始羡慕两个老人捡了个好孙女，为他们做可口的饭菜。有同村顽皮的青年，会上来偷吃一口，然后啧啧称赞。有些孤家寡人的青年来跟左老汉商量，想在我们茶摊上搭伙，一律被左老汉拒绝了。他私下里偷偷跟我说，那些青年来搭伙，是别有目的，他们是想跟我套近乎，找机会接近我。左老汉虽然拒绝了那些人的搭伙要求，却经常请村里人喝酒，借这个由头那些青年也会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喝酒。看来左老汉是有意让同村的青年与我接近。
　　明武二年的时候，我已经１9岁了。这个时代十五、六岁的姑娘就要嫁人了。而１9岁，在他们看来，已经是老姑娘了。所以，左老汉对那些青年格外热情，格外喜欢。因此，我做晚饭时经常会多做些饭菜，以备左老汉一时兴起请人喝酒。而同村的人也不会白白喝左老汉的酒，他们常常送来蔬菜、野味、自制的食物、美酒，谁家杀猪宰鸡也总会有我们一份。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生活。恍然间我会感觉似乎回到了卓相悦少时的乡村时光。而左老汉就如同我的父亲卓正启一样，他和同村的人关系良好，经常一起吃饭谈笑。我在边上为他们做饭上菜，重享当年的天伦之乐。
　　我又有了亲人，有了同乡，有了平稳安定的生活。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但是，每一个人始终是复杂社会中微小的一个分子，乡村的生活，也并不是平稳无波的，这期间发生了三件事对我的生活影响比较大。

　　踏破铁鞋

　　第一件事是件大事，于我来说是天大的事。
　　这件事让我陡生N多感慨，那些古人的诗句凡是与这件事沾点边的，诸如“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常恨春归无觅处，不觉转入此中来。”等等都让我吟诵了若干遍。
　　我边吟诵边感叹世事之巧、机缘之妙。
　　你道是何事？
　　明武二年除夕这一晚，我和左老汉夫妇在家过年。当送走明武元年，夜至深处，外面的热闹喧哗渐渐安静的时候，左老汉敲门进到我的房间。事先他告诉我有事和我谈，让我晚些入睡。
　　左老汉进门，手里拿着一个藤条箱子。那个箱子不大，大约４０厘米宽，３０厘米长，上面有一把小铜锁。左老汉找了工具扭掉小铜锁，然后把箱子递给我。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打开，然后泪流满面。
　　那里除了一些十余岁小女孩喜欢的一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还摆放着两本书。一本名为《左龙棠行兵手记》，一本名为《明玉经》。
　　我把两本书紧紧搂在怀里。
　　左龙棠，我对不起你，我曾一度对你置疑，以为兵书是你凭空杜撰，目的只是为了让左缃月活下去。
　　原来真的有兵书！
　　左龙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怎么能在临终前欺骗自己的女儿。
　　我问左老汉箱子的来历。
　　左老汉说，明启二十三年四月下旬的一个清晨，他上山拾柴，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左龙棠的身影。左龙棠做为当朝元帅，一直是左家村人的骄傲。左龙棠回乡时，经常到左老汉的茶摊上与村人打成一片，是以左老汉对左龙棠十分熟悉。只是那身影迅速敏捷，一闪而过。左老汉并不敢肯定就是左龙棠，而且没听说左龙棠回乡的音信。左老汉以为自己眼花。
　　此后不久，传出左龙棠被夺权下狱的消息。众乡亲听说理由是叛国，无不难以置信，义愤填膺。紧接着，有官兵前来搜查左氏祖宅。左老汉猛然想起，那日清晨看到的定是左龙棠，他在被下狱之前未漏风声地潜回家乡，一定是有重要事情。
　　能是什么事呢？
　　左老汉可算这山中的老土地了，那山上的山洞他是知道的，左缃月爱去那里玩儿他也是记得的。那天他正是在山洞附近看到左龙棠的。于是老汉入洞寻找，终于被他找到这个箱子。
　　他乘人不知，悄悄地将箱子拿回家中，藏匿起来。
　　他感觉这个箱子对于左龙棠来说一定十分重要。
　　他推测左龙棠把这个箱子放在故乡左缃月熟悉的地方，一定是想留给左缃月。
　　左老汉还告诉我，明启二十三年六月底，他曾看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在山洞附近出没。后来，偶尔他会感到山上还有可疑的行踪，直到我回来。他说我回来那几天，周围山中包括村子周围还有生人出没，后来渐渐少了。除夕之前彻底没有了，他才敢把东西拿出来交给我。
　　我不禁对左老汉十分钦佩和感激。
　　左龙棠下狱，官兵搜查左氏祖宅时大概还不知兵书的事，他们必是要找左龙棠的“叛国罪证”。而从明启二十三年六月底，开始有形迹可疑的人在山洞附近出没，那定是我和左龙棠在六月二十一日的谈话被赵王和李延明的人偷听了。如果不是左老汉将箱子取走，那兵书现在定然已经被那些人取走，交给赵王或李延明了。赵王和李延明既然知道兵书的事，又没找到兵书，那一定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的行动。我回到左家村，左老汉感觉一直有生人出没，其时赵王已经在秦国攻陷邯城后自刎，那么那些跟踪我的人肯定是李延明的人。在我回左家村后，他们跟了我近二十日，一定发现我没有找到兵书，然后新年来到，他们就回去复命了。
　　我由于初来乍到，对村中人不熟识，那些跟踪我的人就算与我迎面而过，我不知他们是生人。而左老汉却能觉察出一、二，难得的是他一直沉着气未露丝毫音信出来。
　　我将事情的大概经过告诉了左老汉。他听了以后悲喜交加。悲的是左龙棠去世前与我相见的情形，喜的是左龙棠的兵书终于到了我的手上，这其中有他的一份贡献。他嘱我这件事连左老太都不知，以后我一定要加倍小心。
　　我点头应是。
　　左老汉离开我的房间后，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兵书到手并未让我感觉如释重负，反倒让我觉得肩上压上了一副重担。看来赵王和李延明一直在惦记和觊觎左龙棠的兵书。所以当初我被贬为奴，没被发配其它地方，而单单被解往图州。那前赵国太子赵俊延还活着，他也一定知道此事，当年玫阳公主获罪被贬为奴时，我们这些公主身边的人之所以能够死里逃生，从死罪变为发配交阳，看来也全是兵书的功劳。
　　既然李延明和赵俊延知道此事，那就再难保证不被他人所知。如果他二人想要光复赵国，定是还会再图兵书。如果他二人想讨好秦国，说不定会将兵书的事告诉秦人。秦人现在横扫天下的野心已露端倪，如果知道左龙棠有此兵书，到时定会千方百计地谋得，那我的处境就更加堪忧。不知那些人回去向李延明汇报我未找到兵书，李延明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再派人来监视我的生活。
　　念头及此，我是睡不着了，我拿起那本《左龙棠行兵手记》，细细研读。
　　左龙棠的隶书潇洒刚劲，开篇明旨，写道：“夫战争之事，其道应端。强国，练兵，选将，对敌，观天，择地，遣俘，运粮，驯马，用器，战前战后一切施为，皆兵道也。世间万事万物，多有一定之规，有陈列可循，然战争中变化万端，诙诡奇谲，光怪陆离，不可捉摸者可谓多矣，凡此种种，厥为对战之策。”（作者：以俺个人的水平实在写不出一本兵书，只好牵强附会，将古代伟大人物的智慧借来改一改，用一用。呜呼，被我借用篡改了文词的老人家，千万莫穿越时光，过来找俺讨版权费。嘻嘻…… ……）

　　余烈遗风

　　接下来，手记中谈到左龙棠对用兵之道的各种感悟，他总结的练兵方法和用兵的基本原则，各种阵列、阵势及适用条件，各种计谋及施用条件与场合，最难得的是他将自己听闻、了解或亲身经历的战例，进行了详细的记录与分析。全篇既有作战思想，又有作战对策，同时分门别类，力求简明实用，内容洋洋洒洒，蔚为大观，实在称得上冷兵器时代的实战手册。
　　我将手记通篇翻了一遍之后，心中有了计较。
　　我要将兵书的内容全部背下来，然后将原书销毁。这样即使别人觊觎，必须先过本姑娘这一关。等我找到合适的传人，我把兵书默写出来给他。
　　未找到合适的传人之前，我人在书在，人亡书灭。
　　只可惜了左龙棠的亲笔手迹，对于我来说，是何等珍贵。然而形势迫人，不得不如此处理。
　　至此之后，我将兵书紧紧揣在怀里，片刻不离身。每天有空的时候，我偷偷躲在家中阅读、背诵。
　　我有很好的记忆力。
　　记得在乡下上小学的第一个学期，有一次不知是什么人忽忽拉拉一大帮要到我们班听课。老师临时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讲雷锋的故事。她给了我一本书，画好了要我讲的地方，头一天晚上布置的任务，第二天上午就要执行。那一晚我背了９页书，包括其中许多我不认识的字，问过父亲才知道。第二天，我的讲述让老师十分满意，记得她在我的期末评语上写道：“有惊人的记忆力。”
　　我上警校之后，更是有意加强自己这方面的锻炼。我记东西很快，但有时忘得也快。对需要记住的东西，过三五天之后，我会再记一遍，实在不行，过得几日，再记一遍。一般两、三遍之后，那些东西就长在我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了。
　　所以，我当警察办案时，凡是我经过手的案子，细节、资料我几乎都是过目一遍，经久犹记。尽管时间久了，一旦我的记忆受到刺激，仍能很快想到相关内容。
　　有时，有新案子可能关乎我们一起办过的陈年旧案，同事们来不及或懒得去查档案，有些细节和资料随口问问我基本上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入警校那年，计算机网络开始在中国社会大众中普及。那时谈及计算机和网络是时髦的话题，同学们就说我的脑袋记东西如同计算机硬盘一样好用。
　　我们办案时，遇到相同类型的案件，我总能想起之前的某某案及其细节。飞云志曾说：“你真是天生当警察的料。”
　　现在回想，也许正是记忆力超好这个能力才导致我上一世的死亡。
　　如果不是因为记忆力超好，我不会从米粉碗里抬头扫一眼就认出明尘动，那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也许正是因为记忆力超好，飞云志会怕我想起之前明尘动从我们手中脱身的细节，然后细细追究，芳水清必将不保，从而才下决心向贩毒集团出卖我吧。
　　看来，有些过人的长处，却也未必是福。
　　但这一次，我要发挥记忆力超好这项能力了。我把左龙棠的兵书反复阅读、理解、背诵了Ｎ遍，那些字就象刻在石碑上一样刻在了我的脑中，再也挥之不去。
　　其实，我对兵书的阅记并不是死记硬背，我觉得左龙棠的兵书写得蛮生动，我边读边理解，对兵书阅读理解得也很顺畅。比如，我想起以前几次参与围捕罪犯，曾赞叹指挥官的调度有方。现在看来，围捕罪犯与对敌作战有异曲同工之妙。无非是进可攻，退可守，断其路，降其心。其中最大的不同是大军作战更强调粮草的作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这个时代作战的基本原则。而我们之前的围捕最多是几天的事，偶尔饿几顿肚子大家都能理解和忍受，而行军就不同了。
　　就这样，我一边背兵书，一边自己阅读理解。待到我终于将左龙棠的兵书付之一炬时，心中竟颇有些得意，在这个世界里，我应该也算得上是个“军事家”了吧？
　　左缃月的箱中还有一本《明玉经》。我想起左龙棠曾嘱我那是左缃月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要“好好保存，好好练习”，我每天练完功就按照《明玉经》上的文字图形再练练打坐和种种动作与姿势。有些姿势很怪，但我上一世练过一阵瑜珈功，结合瑜珈的原理，我也都能做得像模像样。左缃月的身体对这些姿势很适应，看来是从小练起的。有时我练的时候会感觉身体内有细细的热流流转，我会狂喜地认为自己是不是有了“内力”，但一旦练完，那种感觉再也寻不到了。再一想也不对，这要是练内力的，左缃月身体内应该会有一些积累，那么羽文皓、驿天泽这些人都应该会感觉到我有内力，然而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全无内力，看来这《明玉经》跟内力没什么关系。那又是练什么的呢？我想起左龙棠说过练它“虽无什么大用处，但也可强身健体”，就全当做广播体操算了。
　　是为第一件事。
　　罗罗嗦嗦说了这许久才说完第一件事，皆因它对我来说太重大了。自从穿来后与左龙棠见了一面，兵书的事就一直挂在我心头。它既是我的一件心事，也曾是我艰难奴隶生涯中的一种救赎。现在算是告一段落，只等寻到合适的人，我写给他就行了。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第二件事也是件大事，对我来说同样重要。明武二年正月初十，赵王赵俊连发诏公告天下，为左龙棠平反。称左龙棠忠君爱国，有勇有谋。为赵国鞠躬尽瘁，屡立功效。余烈遗风，至今不泯。并说前赵王赵怡为君昏馈，致使忠良蒙冤。现纠先王之错，还左龙棠清白。诏书恢复了左龙棠的元帅之位和士族身份，还为左龙棠封了个“昭武侯”的谥号，并公布要在左家村左龙棠祖宅原址为左龙棠建祠堂。
　　初得此消息时，我内心十分担忧。现在赵国实际是被秦国统治，此时为左龙棠平反，说到底是秦国在为左龙棠平反。左龙棠一生抗秦，最终却由秦人为他平反，这简直是乾坤颠倒、日月倒悬，赵国百姓会不会由此质疑左龙堂真的是叛国呢？

　　修眉朗目

　　然而，事情却大出我之所料，此诏一出，赵国人齐声叫好。原来左龙棠所谓的罪名只不过是在朝堂之上（当然朝堂上也有很多人反对，如韩世明等），在山野民间，根本没有人相信他的叛国之罪。赵国百姓说左龙棠之冤，早该有此说法，如今才出诏告，已经是迟了。不过这诏告终究还是出了，也可慰左龙棠在天之灵。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左龙棠，赵国各地开始祭奠左龙棠。此时，有人向邯城府衙报告了左龙棠的瘗埋地。原来，左龙棠赴难之后，在韩世明的组织下，他的遗体被狱卒冒着生命危险连夜背出邯城，偷埋起来。明武二年正月十八，通过隆重的葬礼，左龙棠的遗体被迁葬于邯城郊外一片士族墓地中，赵王给了其中最好的一块封地。
　　左龙棠的平反令我倍觉欣慰，我也终于能够通过亲身体验更深刻地理解了左龙棠赴死的意义。他当日不肯弃国而去，慷慨赴死，终究成全了左氏的名节，得到了天下人的认可，获得了在百姓心中的崇高地位。
　　我认为，赵国人思念和祭奠左龙棠，实际他们也是在告别赵国逝去的辉煌。左龙棠成为赵国盛势时代的一个象征，他的死也成了赵国盛势时代结束的一个休止符。他和盛赵一起随着赵国的沦陷一去不复返，因而更加令人怀念。
　　左龙棠终究维护了他想维护的左氏名节，得到了他预计得到的人心。这样的结果足以告慰左龙棠的在天之灵。
　　随着左龙棠的平反，左缃月的名字也不断地被人们提起。
　　村里人也为左龙棠办了一次隆重的祭奠仪式。之前村长来问我，是否向天下公布我的身份。
　　我回绝了。
　　左老汉也曾经问我，要不要到邯城去亲自拜祭左龙棠，我考虑良久，还是决定不去了。
　　我想起上一世的父亲卓正启对我说，生者好好地生活，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
　　我只有代替左缃月好好地活下去。
　　只要这副身体好好地活着，回不回复左缃月的身份又能如何呢？说不定回复了左缃月的身份，只会徒增烦恼。
　　左家村的人尊重了我的选择，但免不了有嘴快的人向外地的亲戚朋友炫耀说左缃月还活着，就在他们村里。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反正这个时代信息不畅，偶尔透出去点消息也传不了多远。
　　二月中旬，在图州府衙的监管下，为左龙棠所建的祠堂开始破土动工。村中许多人都参与到其中，有些是被征用，有些是自愿前往。
　　茶摊上过往的行人都要议一议此事，议时免不了说几句秦国的好话。说秦人首先尊重的不是硬行划分的“国”的概念，而是尊重德行高尚的“人”。对于左龙棠、夏侯捷这些奋勇抗秦的人，只因他们品德高尚，武功高强，忠君爱民，就得到了秦国的尊重。秦国对他们该平反的平反，该厚葬的厚葬，真正体现了“天朝大度”。
　　现在我知道了，“天朝大度”这个词是这个时代的流行语，是对一个国家最好的褒奖词。
　　为左龙棠平反一事，对于秦人来说，可以说是轻松一举，天下归心。
　　是为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是件小事。一天傍晚，我和左老汉夫妇还有同村的几个人一起吃饭谈笑，有一伙行人路过。他们要了两壶茶坐在那里慢慢地喝，边听我们谈笑。后来他们为首的那个青年又说饿了，问我们能否提供饭菜吃。那个青年修眉朗目，神采斐然，全身上下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但他态度谦和，笑意拂面，我也不忍拒绝他的要求（我对帅哥一向缺乏免疫力！）。那天恰巧同村人送了些野味和蔬菜，我三下五除二做了几道菜卖给他们吃。那个青年直吃到日薄西山，村人渐渐散去，然后他差了身边的人来向左老汉提亲。他说他是楚国的士族，今日见了我很是倾心，言语间听说我还未婚，想让我给他做妻子。他已有二个妻子，想让我做第三个。那个提亲的人说他家主人家大业大，但为人谦和，上下称道，我若能嫁给他一定会受到宠爱，幸福一生。左老汉忙来问我的意见。我对那个青年并不反感，然而我始终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与人共侍一夫。我毫不犹豫地回绝了。那个青年起身和左老汉见过礼，要亲自问问我的意见。我只好告诉他我对他有好感，可是我是一个妒妇，无法与人共侍一夫。那个青年带人怅然离去。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全村。
　　过了几日，左老太在左老汉的授意下，偷偷地问我村中的青年中有没有我中意的，并说同村人都希望我能在左家村找到合适的伴侣，永远地留下来。
　　那个楚国士族青年的提亲刺激了左家村人对我个人生活的关注，他们终于开始来干涉我的个人隐私了。看来他们将我视为“肥水”，不想让我流进外人之田。
　　我只笑笑，告诉左老太，我的个人婚姻我自有分寸，如果有中意的我会告诉他们。
　　左家村人是善良的。他们知道我曾身为奴隶，他们不敢当面问及我的过去，他们知我不肯嫁人定有根由，并且这根由与我曾经的奴隶身份大有干系。
　　至此之后，并没有人再当面问及我的婚姻之事，只是那些单身青年往茶摊上跑得更勤了，左老汉对他们更加热情了，谁家有村外单身青年来做客，只要面容端正都要领到茶摊上来坐上一坐。
　　对此，我只能一笑了之。
　　有时我也困惑。这些青年中，不乏才貌出众者。为什么我不能选一个，与之共度余生呢？上一世，卓相悦不肯嫁人，是因为有飞云志这个障目之叶。而此时，我似乎没了谈恋爱与嫁人的欲望，又是为何呢？

　　光芒耀眼

　　独自在屋时，我时常拿出那个红狐狸皮的坎肩摩娑。这个时候，难免会想到穿来这里之后遇到的那些人和事。
　　当初，我曾将一腔情感毫无保留地付予羽文皓，他将我变为奴隶，与燕丹臣一起分享，最终又一起抛弃了我，让我落入玫阳公主之手饱受虐待。在那么不堪的境遇下，我依旧留恋生活，积极向上。一心想摆脱奴隶身份，完成对左龙棠的承诺。
　　后来，遇上夏侯捷和“小二子”，我依然健康开朗地与他们相处，并且跟从命运的抉择选定夏侯捷，准备与他共度余生。那个被人唤作“小疤子”的小奴隶，精力充沛，敢作敢为，当爱来时，丝毫不犹豫，丝毫不迟疑。即使在暗门被当做杀者训练，我仍旧时时刻刻谋划着逃跑，心心念念地憧憬着未来。
　　而今，我有了自由之身，有了相对安定的生活，初步完成了对左龙棠的承诺，有了关心我的亲人和乡亲。为什么我反倒不如从前那样奋力追求爱情，努力谋划人生？
　　如今左缃月已经１９岁了，我穿越过来已经四年。按照我的心理年龄来算，我已经３３岁了。难道是我的心理在日益老去？
　　还是逆境能激发人的斗志，而安定的生活消磨了我的意志？
　　还是我的内心始终没有放下夏侯捷？
　　有些夜里，回想与夏侯捷的交往，我真的悔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铁下心把自己交付给他。如果我主动些，想必他不会拒绝的吧。那么好的男子，错过了一时，便终究错过了一世。
　　日子就这样，在安定与思虑之中慢慢地滑走。
　　转眼到了明武二年的十月份，天蓝云淡，秋高气爽。
　　我依旧守着茶摊与左家二老过着闲散的日子。
　　现在我们的茶摊有了些改观，每天有点菜卖，每日还有不同品种的粥。其中最受欢迎的莫过瘦肉皮蛋粥。我做卓相悦时，在乡下跟同村的大妈大嫂学会了腌皮蛋。现在我找齐了原料，用这项技术来提高茶摊上粥的品质。
　　看来一技在手，终有用武之地。
　　谁说我的心老了？我还一样那么讲究生活的质量。
　　左家村的人现在几乎家家会腌皮蛋，他们不肯学我叫“皮蛋”，只是笑称这是云起蛋，而我说他们是瞎起哄。
　　这天午后，我正在厨房忙活，左老汉过来说：“有个公子，觉得你煮的粥很不一般，想见见你。”
　　这一天我煮的正是瘦肉皮蛋粥。
　　我头也不抬地说：“照老话回。”
　　左老汉迟疑了一下，说：“这个客人气度非凡，你最好去见见。要是看上了，倒是一桩好姻缘。我对左元帅也好有个交待。”
　　我边炒菜边忍不住嘻笑，说：“现在没空，一律不见！”
　　如今，村里人在我的婚姻问题上又转移了火力，他们——尤其是左老汉夫妇，一天到晚留意在茶摊经过的客人，有年青英俊的，就主动上前攀谈，想把我“推销”给人家。他们也不管是不是外人之田了，一天到晚就恨不得有人赶紧把我这个“肥水”娶过门领走。
　　而许多客人吃了我炒的菜，喝了我熬的粥，再听听二老和村里人的介绍，也动了心思与我见面交谈，搞得我不胜其烦。很多时候我只躲在茶摊的屋中炒菜，再也不愿露面。
　　有时我盘算，看情形，我要再不嫁人，在左家村也呆不下去了。我是不是该离开左家村，出去游历一番了，免得婚姻的问题老悬在我的头上让我发昏。如果真的让我嫁人，我还想再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再遇到驿天泽或是小二子，看看有没有与他们成亲的可能。虽说希望很渺茫，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可是两位老人总说他们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出游，而我也舍不得丢下当前这种生活离开二老的亲情。
　　左老汉磨蹭了一会，见我没有出去相见的意思，只好出去对那人回话去了。
　　如同往常一样，外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我让左老汉回的“老话”，是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听闻一个很有名的作家说的。那个作家叫做钱钟书。一次，他在电话里回绝读者的见面请求时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
　　这句话现在被我盗用，去回绝那些非要跟我见面的过路人。
　　我觉得又幽默又不伤人。
　　傍晚时分，我忙得差不多了，最后把我们自己要吃的晚饭也做好了。
　　左老汉摆好晚饭，来叫我出去一起吃。
　　快走出屋门时，他对我说：“那个公子还没有走，我与他交谈了一阵儿，人很不错，你看一眼。”
　　难道专门为我等了一个下午？
　　我很久没有这样自作多情了，我说：“好吧，那就算我们有缘。”
　　走出门去，左老汉高兴地说：“看最右边那一桌。”
　　我边向我们要吃饭的桌子走去，边看向最右面的那一桌。
　　忽然间，我放慢了脚步。
　　美男，又见美男！不对，还是称帅哥好些。
　　那张桌边坐着两个人，均是年青英俊，气度非凡。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面对我的那名青年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公子，微微向右侧斜坐着，右手举个茶杯正欲喝水，左臂弯肘撑在桌上。见我出来，他停下动作，笑着抬眼看我。
　　他的风华气度让我赞叹。
　　干净，绝对地干净，眉目清俊，丰姿俊雅。
　　阳光，绝对地阳光。秋季暮色的晚晖，本来显得有点沉郁。然而他坐在那晚晖中，笑容璀璨，神采飞扬，如同阳光一般驱散那些沉郁，给人的感觉充满无限生机。我看他居然有一点飞云志的影子，但比飞云志还要阳光。
　　他是那般光芒耀眼，不可正视，却又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然而，吸引我、让我放慢脚步的不是他的俊颜，而是我感觉他的身上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
　　那种感觉，让我想起辛晓琪的那首名为《味道》的歌曲：“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记忆中曾被爱的味道。”
　　就是那种感觉，他身上有我想念的“味道”！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就好象我们前世相知，好象左手握住了右手。
　　我站在了那里，就那么看着他。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我却没有见过这一副俊颜。是以我在迟疑。
　　而他似乎也在迟疑。他看了我半天，初时那种自信又自得的笑意渐渐隐去。他的眼中有些惊艳，有些疑惑。
　　终于，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天道怜我

　　短短的距离，突然让我感觉有一生那么长，仿佛他是从宿命的另一头，华光掠影地走进我的生命中。
　　他走到我的面前，停住脚步，低声问道：“是‘小疤子’吗？”
　　是了，是他了！
　　那是我熟悉的声音，低沉淳厚、富有磁性，颇为好听。
　　我回道：“是我，小二子！”
　　我被紧紧地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等着和左老汉喝酒的村人都望向我们。
　　我闭着眼依在那个怀抱里，不想看、不想听、不想说也不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二子”一手轻拥着我，一手抬起我的下颏，轻声说道：“天道怜我，终于让我见到你了，我的‘小疤子’。”
　　左老汉已经在边上看了半天，见机忙上前来，问我道：“云儿，这位是？…… ……”
　　“小二子”转头看向他，诚恳地、自说自话地对他说道：“她就是我失散２年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
　　村人们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的那些飞扬神采，机敏睿智都不知哪里去了。我依在他怀里有些呆傻，居然没有出言反驳。
　　左老汉闻言象上了发条一样，赶紧说：“快快回家，有话慢慢说！”
　　因为今天左老汉又要请人喝酒，左老太先吃了饭回家做家务、替我们做就寝准备去了。左老汉忙用篮筐装了些菜和饭，嘱托同村的人帮他收东西锁门，就走过来，一手拎着篮筐，一手挽着“小二子”的手往家里走去。
　　“小二子”一手被左老汉挽着，另一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我们三人就这样挽成一串朝家走去。
　　“小二子”的那个同伴也不出声，牵着二匹马静静地跟在我们后面走。
　　我扫了他和那两匹马一眼，以我相马的经验看，那两匹马都是绝对的宝马良驹。
　　到了家，左老汉忙唤老太，告诉她我的丈夫寻来了。
　　两位老人忙着让我们洗了手脸，摆好饭菜，然后让我们先坐下吃饭。“小二子”坐下后，说他和同伴吃了一下午了，很饱，就坐在那儿和两位老人聊天。主要是“小二子”询问村里的情况。
　　我不出声，埋头吃饭。“小二子”的手在桌下紧紧攥着我的左手，搞得我只能用一只手吃饭。
　　吃完饭，左老汉让我们进屋谈。
　　我拉着“小二子”的手走进属于我的小屋。
　　我一进屋就瘫坐在床边。
　　“小二子”任由我坐在那发呆，饶有兴趣地在我屋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看了个遍后，就坐在我的身边看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我搂在怀里。
　　我们俩好久都没有出声。
　　后来，我居然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和“小二子”和衣睡在我的床上，我睡在他的怀里。见我醒来，他面带得色地微笑地看着我。
　　我连忙起身下地，出屋来到堂屋。
　　“小二子”也随后走了出来。
　　左家二老已经备好了洗漱的水，他们把我撇在一边，殷勤地招呼“小二子”洗漱。
　　“小二子”毫不客气，象在自己家一样，大大方方地边洗漱边和二老交谈。
　　左老汉对“小二子”说，他的同伴很执拗，昨天让他睡里间卧室他死活不肯，非得在堂屋和衣而卧，一大早他就带着马到河边饮马遛马去了，搞得二老感觉怠慢了客人。
　　“小二子”说他的同伴不爱多言，为人很好，做事自有一套，让二老不用无谓地担心。
　　我发现“小二子”的情商很高，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已经与二老谈笑亲密，关系融洽。
　　两位老人等我们吃完早饭，就说要去守茶摊，一转眼儿就撤得不见踪影了。
　　真是手脚麻利，老当益壮。
　　只剩我和“小二子”坐在桌边对望。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道：“敢问‘夫君’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小二子”走过来把我抱起，又回到我的屋里，坐在床边，他搂着我，靠在床头的床框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与我交谈。
　　他说他叫皇天正，是秦王皇飞度的二儿子。
　　与他在山洞中时，我已经发现他卓有见识，武功不凡，我猜想他一定是个士族子弟，没想到又是一个王子。
　　皇天正向我讲起了与我相遇的来龙去脉，以及我来不及道别走后的情况。
　　明启二十五年十二月四日的夜晚，秦军在交阳准备渡过黄水河进攻赵国。秦军一部分由太子皇天允率领，在两军营寨对望相持之处依靠战船和浮桥大规模渡河，其中一部分人渡过了河与赵军短兵相接。与此同时，在河上游三十里处的一个葫芦形口岸处，秦国二王子皇天正率领大队秦军强渡黄水河。两股军队准备渡河之后汇合，集中秦国占据优势的兵力不顾一切地向赵国纵深推进。
　　皇天正所率军队的前锋顺利地渡过河去，皇天正骑在马上立于筏中，随着中军渡到河中，后队也已经开始渡河。此时，但见河对岸山上火蛇信号连发，箭矢流石齐放，皇天正心知中了埋伏，急忙用手中双锏拨打飞来的羽箭。一招不慎，一支箭堪堪从左肩擦过。正仓促间，猛听得如万兽低吼的啸声。黄水河上游出现巨大异动。
　　夏侯捷即将水淹秦军。
　　秦人多数不识水性，许多人来不及反应。
　　此时，皇天正的牵马人福伯反应迅速，他举起手中刀，迅速几刀挑落皇天正铠甲的肩上搭襻和腰间皮带，同时划破了皇天正的衣衫和厚重的外裤。皇天正的铠甲应声而落。与此同时，福伯因为替皇天正挑衣再没法分神去拨打羽箭，皇天正眼看他身中数箭。
　　漫天洪水席卷而过。
　　皇天正被卷入滚滚洪流之中。
　　幸好皇天正识得水性。他的牵马人福伯本是吴人，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前一阵儿他们一直在黄水河边驻扎，皇天正在福伯的指导下，学会了游泳和潜水。
　　然而，浪涛滚滚，水流湍急，皇天正免不了喝了好几大口冰冷的河水。他只能勉强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不一会儿，他就感到四肢有点麻痹，渐渐没了触觉。当时他并不知是身上中了毒，只以为是因为天气寒冷，而自己体力不支。是以他放松了身体，仰躺在水中，并努力让身体保持浮在水面上。
　　随波逐流…… ……
　　也许由于他的意志力，也许由于冬天冰冷的河水减缓了药力的发作，皇天正始终没有沉下去。幸好福伯帮他卸下了铠甲，划破了衣衫外裤，河水卷走了他身上的衣物，他减轻了衣物的负担，才得以存活。而后，他幸运地被冲入了一个小河汊。进了河汊后，水流渐缓，他使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岸。然而没爬多远，他的四肢就再无一点知觉，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个身，就再也动不了分毫了。
　　此时方知中了毒。

　　星空浩瀚

　　他最后翻的那个身，就是不想脸朝地面趴着死去。
　　翻身后，他看到了浩瀚的夜空。
　　也许流下了眼泪。
　　当日一战，让这个秦国二王子真真正正地体味了挫折感。
　　他以前不是没打过败仗。但那时是左龙棠戍守赵国边境，那时秦国对赵，几乎没怎么赢过。那时秦人觉得败在左龙棠手下是理所当然。而且早几年，一直是秦王皇飞度御驾亲征、亲自领军作战，皇天正之上还有太子皇天允，还有众多将帅。皇天正阵前对战，有赢有输，别人权作是对他们王子的历练，输赢也并不十分难堪。
　　在左龙棠归邯城前率军进行的那次累阳之战中，左龙棠于马上一枪击伤了秦王，秦军大败。秦王皇飞度回秦国都城咸城养伤。从那时起，秦王皇飞度将兵权交给太子皇天允，让皇天正当先锋。两位王子真真正正挑起了秦军的大梁。
　　自那时起，秦军似乎转运了。他们在与赵对战中，几次交锋，都打了胜仗。两位王子获得秦军上下一致的称赞声。
　　准备打交阳渡河之战时，左龙棠早已不在人世。秦人以为，左龙棠已故，以秦国雄厚的兵力优势，赵国已是囊中之物。这一战秦国做了充分的准备，没想到，刹那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二位王子独挑大梁后，对赵的第一次大决战以完败告终。
　　被卷入漫天的洪流中，皇天正这个生来事事顺意的秦国二王子，头一次对大自然感到了敬畏，头一次学会了尊重生命。
　　当他仰望浩瀚的星空，他对生命充满了无限眷恋。
　　他当时身体没有什么知觉，在冬夜的寒风中，也许片刻就会死去。他凭着感觉，知道自己被冲到了赵国军队这一岸，如果被赵军发现，他也难免一死。
　　当真的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内心求生的意志被无限地激发了出来。
　　他想起福伯，在最后一刻没有顾及自己的安危，却忙着帮他卸下身上的衣物，来提高他生存的机会。如果不是福伯，也许他早就葬身水里，而此时福伯自己却已经遭难了。
　　福伯用自己的命，给他换来一点点生存的机会。
　　福伯原是秦王的牵马人。秦王将兵权交给两个儿子后，将福伯赐给了皇天正。秦王说，皇天允坐镇指挥相对安全，皇天正做前锋更加危险些，是以将他信任的福伯赐给皇天正。想到秦王对他的爱，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早死去，徒让父母悲伤。
　　虽然四肢没有感觉，但他不断地催行内力，想象着内力在身体内游走。这样做一方面让他保持清醒，另一方面让他保持身体的温度。他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不会死。
　　那一夜，他睁大双眼望着深邃广袤的天空，一动也不动地过了半夜。直到次日中午，阳光照到他的身上，他才敢打了一个盹儿。
　　然后，他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惊醒。
　　甫一睁眼，他以为自己到了阴间，他看到一张满面疤痕的脸。
　　再仔细看，他又以为自己到了天国，他看到一双水汪汪的、美丽的大眼睛，正在关切又好奇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如梦似幻，似乎是一口深潭要把他吸入进去。
　　接下去的事不用说了。我干净利索地脱了他剩下的唯一的底裤，将他全身擦了一遍，裹上我的外袍，将他用树枝拖到洞中。我帮他搓热四肢和全身，给他穿上羊皮背心。
　　那一天，他知道自己得救了，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喜悦。他又睁着眼睛生生地挺到第二天。
　　第二天，他非常快乐，也很安心，还毫无顾忌地睡着了，因为有我在他身边，忙忙碌碌，唠唠叨叨。如果能还嘴，他早就和我唇枪舌剑，不亦乐乎了。但他忽然觉得，不说话也挺好。他忽然想起，有一次他问福伯，平常百姓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福伯说，别人家他也不知道，现在他身为秦王和秦王子的牵马人，府院应该也算不得平常百姓家。但他从小生活在庶民家庭，一家人总是为了生存而努力。在那样的庶民家里，女人的作用与士族家女子相比，似乎显得更重要一些。于是，他们家一天到晚是他的妈妈忙进忙出，唠唠叨叨。想起这些，皇天正忽然觉得和我是一家人。那个时候我也正在忙进忙出，唠唠叨叨，他感觉我很亲近。尽管我很丑，尽管我一上来就损他“技不如人”，尽管我预言他如果没有我就会变成干尸。
　　等到下一日，我扮成护士帮他如厕、给他口对口地喂东西时，他内心里已经决定要对我负责到底了。
　　皇天正外表英俊，为人亲和，有才华，有武功，又有王子的身份，不知迷倒了多少士族少女。
　　从他十三、四岁开始，秦国和诸国向他提亲的王族和士族多如牛毛。开始，他还凭着对自己认真负责的态度，努力地挑挑捡捡。可是到后来，他忽然觉得没了方向。似乎看哪个都挺好，又看哪个都有缺点，都不满意。秦王笑称他挑花了眼，却也不催他。反正太子皇天允早娶了好几个妻子。十五岁上，秦王让他上秦赵阵前历练。临行前，秦王要给他选一个王妃，消息都放出去了，几个主要候选人秦国王后都细细了解过了，然而最后他放弃了。他说不想匆忙行事，要考虑考虑再说。
　　气得秦王后直跳脚，秦王却乐呵呵地随了他的心意。
　　我帮他如厕时，他真的已经憋得十分不堪了。他觉得我真是善解人意。而且，尽管他之前和女人有过肉体关系，却从没遇到过我与他当时的那种景况，他前所未有地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害羞。
　　就在那时，他的脑中忽然冒出了娶我的念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娶一个奴隶，一个很丑的奴隶。
　　他从来想都没有想过。
　　而那时，我哪知道他脑中的天人交战。那时我既因为明了了夏侯捷的心意，又因为救了人行了善而心情愉快，每天快乐地给他喂水、喂饭、灌药、搓身。
　　他渐渐地开始喜欢和依赖我。
　　等到他能开口与我交流，我调笑地问他是否想以身相许，他认真地回答我说：“我真的以身相许又待如何？”
　　说这话之前，他“卟哧”笑出了声。因为那时他已经暗暗下定了娶我的决心。他觉得我说他想以身相许是和他心有灵犀，是天道让我说出口的。从那时起，他的心里就将我认定成了他的妻子。
　　他说下定决心之后，他内心感觉无比轻松惬意。
　　从此他与我谈天说地，与我开怀大笑，与我比武过招。我越来越让他欣喜，越来越让他惊异，越来越让他喜爱。
　　他忽然觉得之前他之所以没应那些提亲，到头来就是为了等我。
　　他决定养好身体之后，恢复了体力，有能力带我走时就向我表白，带我逃回秦国。
　　然而，就在他感觉自己体力恢复得差不多时，我忽然不再来了。
　　而我对他没有一点交待。
　　他忽然感觉周遭虚空，心情焦燥。

　　天地不仁

　　我没来的第二天他就走出洞去，要去寻我。
　　事有凑巧，他在山里没走多远，有秦军的探子发现了他。探子死命拉住他，说这里离赵军营寨太近，万不可轻举妄动。
　　探子与秦军取得了联系，秦国偷偷派人来接他。
　　他却死活不肯走。
　　那些秦人陪着他，在洞内足足等了七天。
　　第八日早晨，他终于等来一个人——夏侯捷！
　　皇天正是认得夏侯捷的。夏侯捷在左龙棠手下做副将时，皇天正与他曾经有过数次阵前交锋，两人各有输赢。
　　夏侯捷的到来让洞中所有人剑拨弩张。
　　夏侯捷说想和皇天正私自谈谈。
　　待到洞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夏侯捷告诉他，‘小疤子’现在在交阳城的监奴部内打杂。
　　皇天正问夏侯捷怎知他在此地，又为什么告诉他‘小疤子’的消息。
　　夏侯捷说他爱‘小疤子’，怎会不知道‘小疤子’的所作所为。他之所以告诉皇天正‘小疤子’的消息，是想与他来一场公平的较量。
　　夏侯捷说，他二人在战场上是对手，在情场上也是。
　　夏侯捷说他们今后在战场上还有机会较量，他要与皇天正做个约定，那就是战场上无论谁胜谁负，胜的那个人到时候要负责照顾好“小疤子”。
　　夏侯捷走后，得知了我的消息的皇天正终于肯和接他的人一起回到秦军营中。
　　听了皇天正的讲述，我算了算日子，他与夏侯捷相见那一日是明启二十五年的十二月三十日，那一日夏侯捷将我留在交阳，他与廖共挥回营寨做交接。
　　他把军务与廖共挥做了交接。
　　把我与皇天正做交接。
　　原来夏侯捷什么都知道。
　　他明知我救了秦人，却没有依律惩治我，而是故作不知。
　　他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也知道我对皇天正的感情。他知道我对他们二人都感到欢喜和难以割舍。
　　原来不是命运替我做出的抉择，而是夏侯捷。他容忍着我帮助皇天正恢复了身体，然后带我匆忙离开赵军营寨，不给我与皇天正告别的机会，是因为他相信我会选择他。而我果然从此下决心和他共度一生。
　　那时，他一定相信他可以保护好我。
　　但是，钦命御使来了之后，情况变化了。夏侯捷奉命调回邯城。他看到了廖共挥没有实战经验的弱点，他预见了赵军前线的危急。而我必须留在前线，他无法带我走。他害怕赵军失败后我要面对的将来。
　　于是他去告诉皇天正我的下落，于是他去和皇天正做约定。
　　目的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在两军战乱过后，能有所依靠，生存下去。
　　这个时代的男人，将女人看作他们的依附。他们认为女人离开男人就无法生存。是以，当夏侯捷对赵国前景有不乐观的预测，他想要给我安排一个将来！
　　只要我能快乐地生存下去，他不惜将我交与他的情敌。
　　皇天正将我搂得更紧了，一字一句艰难地对我说：“夏侯捷，真的，也是，很爱你的。”
　　我靠在他的怀里，泪如雨下。
　　皇天正说：“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攻进邯城那一天，我恰巧与夏侯捷相遇，我们二人只能决一胜负。”
　　“他当时已身负重伤，所以我侥幸取胜。”
　　“两军阵前，你死我活，我别无选择。”
　　“交手之前，他提醒我别忘了当初的约定，胜者要找到你，保护你，好好地爱你！”
　　“现在我找到了你，既是因为你是我心目中未过门的妻子，也是履行了与夏侯捷的约定。”
　　我瘫软在他的怀里放声痛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斯谓命运，实乃我殇。
　　命运太残酷，命运太会捉弄人，命运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若跟从皇天正，他居然是最终杀害夏侯捷之人。
　　我若不跟从皇天正，就违背了夏侯捷临终前与皇天正的约定，违背了夏侯捷对我的心意。
　　我该怎么办？
　　我只能失声痛哭。
　　皇天正搂着我，任由我哭泣，再未发一言。他只是轻轻抚着我的背，间或拿块面巾帮我擦泪。
　　我哭了很久，最后虚弱地坐在那里发呆，我想挣开皇天正的怀抱，他却坚决地搂着我不肯松手。
　　正纠缠间，院里有人叫我。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皇天正坚决地扶着我。
　　赶也赶不开。
　　我走到院中，是村里的一个大嫂，说是来借点盐。我忙进屋给她取盐，她扯住皇天正在院子里说话。
　　等她走了，我回到屋里，到床上躺下。皇天正亦步亦趋地跟着我，见我躺下，他也躺在我旁边。
　　我说：“你出去呆会儿，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院中又有人唤我，我出去一看，又有同村的人来送蔬菜。我接过蔬菜收入屋中，那人又站在院中和皇天正聊了两句。
　　那一天，同村来我家里的人络绎不绝。能借的东西都借出去了，蔬菜野味收了一大堆。皇天正满面春风地与这个聊两句，与那个聊两句。
　　我再次暗暗感叹他的情商之高。
　　有人悄悄地拉住我说：“你的夫君又英俊，又有礼，谈吐不俗，左元帅在天之灵应该感到欣慰了。”
　　原来，村里人都是来“参观”我的“丈夫”皇天正的。
　　我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被他们认为是喜极而泣的结果。
　　这一天搞得我疲惫不堪。
　　晚上洗漱完，皇天正依旧与左家二老打了个招呼，就大大咧咧地走进我的房间。
　　我躲在床里和衣而卧，只是不理他。
　　他悉悉索索地脱了外衣，然后睡到床上紧搂着我。
　　此后几天，皇天正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边，须臾不肯离开。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只要我们出门，立刻会有村人跟他打招呼，“皇二公子”、“云起家的”此起彼伏，皇天正一律笑容满面地应承，有时还站下和村里人聊得起劲。他连上个厕所都要向我汇报一声：“贤妻，我去如厕了。”
　　“还来帮我不？”
　　我对他理又不想理，恼又恼不得，恨又恨不起。
　　他成了我身边赶不走、打不得、瞪不坏、踢不烂的“小强”。
　　他的那个同伴则象个隐形人，一天到晚不见影。有时皇天正一唤就现了形。

　　循其本然

　　这样闹了几日，我渐渐回复了理智。
　　无论如何，生活总得继续。
　　皇天正并非没有道理。
　　他与夏侯捷始终是对立的双方，你死我活，矛盾不可调和。
　　正如上一世，我与明尘动是警匪异路，天地有别。
　　之前我想不开，是因为当日在交阳山洞中，夏侯捷为了我，放了皇天正一条生路。而在邯城，皇天正却断了夏侯捷的生路。
　　可静下心来，细想一想，就算当时皇天正肯放夏侯捷走，夏侯捷也一定不会走。因为于邯城陷落之际离开，摆明了是弃国逃跑的行为，磊落如夏侯捷，定然不会做此行径。
　　虽然之前我一直不愿承认，但我知道，以夏侯捷的秉性，随着赵国陷落，他一定不肯独活。也就是说，夏侯捷注定了要为赵国殉难，巧合的只是最后完成对他致命一击的是皇天正而已。承认夏侯捷必死无疑，对于我来说，是残忍的。
　　夏侯捷从来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在他的观念中是先为国，后有家，他宁愿殉国而不肯为了我偷生。承认夏侯捷将赵国看得比我重，对于我来说，是残忍的。
　　我之所以对皇天正耍脾气，只不过是不想对自己残忍。
　　然而，面对逝去的夏侯捷和眼前的皇天正，我终要有个选择，终要有个了断。
　　我想起上一世我的父亲卓正启去世时，嘱咐我要好好生活，无论如何，要快乐地活下去。
　　又想起左龙棠临终前嘱我要勇敢地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夏侯捷对我的期望一定也是如此。他希望我能活下去，希望我能活得快乐。他与皇天正做了一个约定，只不过是希望我能更好地活着。
　　我决定跟从皇天正。
　　我遵从夏侯捷的意愿，遵从皇天正的爱恋，遵从我的内心。
　　这天在村中河边，我对皇天正说：“我从前有些际遇，必须得告诉你，然后…… ……”
　　然后你再决定是否让我做你的妻子。
　　皇天正欣喜地一把搂住我，打断我说：“我的‘小疤子’，你终于肯接受我了！”
　　“你不需要讲，一个奴隶会有什么样的际遇，我很清楚，但我不在意！”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瞧了瞧，悄悄附在我耳边说：“今天为了你，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出了家门父王是我的王，入了家门你就是我的王，我会好好地心疼你。”
　　这小子真会花人。
　　这时候我要故作娇羞，他定会得寸进尺，今后我就算是被他吃定了。我故作凶悍地说：“哼，你不在意我的过去，我可在乎你的。你没有娶妻，那妾室有没有呢？”
　　他说没有，以前女奴是有的，自交阳他与我分手后回去都遣走了。
　　我说：“你要真娶了我，以后只能有我一个妻子。不许再娶妻子，不许纳妾室，女奴也不许有。”
　　他说：“唉呀，为了寻你我都丢了半个魂儿了，有你一个就足够我受了，哪里还敢要第二个。”
　　我与他笑了一阵儿，又有点黯然神伤。我问：“你的家人能接纳我吗？”
　　他说：“他们肯接纳，你就嫁给我，做我的王妃。他们不肯接纳，我就对你以身相许，回这个村里做‘云起家的’。”
　　“对了，贤妻，你姓甚名谁呀？”
　　我笑了一下，想逗逗他，从怀里掏出驿天泽发给我的那个手制给他看。
　　他看后嘀咕道：“我说我翻遍了赵国上下也找不到你，原来你混到暗门里去了。暗门里我也让王兄查过了呀。对了，你的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了他我的伤过无痕的异能。
　　他听后啧啧称奇，非要在我脸上刻上“皇二家的”试上一试。
　　就这样，我们俩笑闹了一阵，手拉手回家。
　　吃过晚饭，我们坐在床上聊天。
　　他告诉我，秦军一攻陷交阳城，他就让人重重包围了监奴部。
　　一个都不能少。
　　可是没有找到我。
　　他问有谁知道“小疤子”的消息，重重有赏。
　　一个大腹阉人告诉他，曾有过一个满脸是疤的姑娘，被一个赵王的特使选走了。各地监奴部常有一些直属王室或监奴司的特使来挑奴隶，至于挑走后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那个大腹阉人特别说明，那个满脸是疤的姑娘是夏侯捷特别关照过的，只是特使要人他们不敢不从。
　　皇天正知道那必是我了。可叹线索却就此中断。
　　攻陷邯城后，皇天正曾问前赵国太子和许多赵国士族，赵王派特使挑奴隶一般都用来做什么。
　　结果不容乐观。
　　除了赵王以外，还有少数有特权的王族和士族，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会派个特使去挑奴隶，这些特使持的都是赵王特使的身份。挑来的奴隶有时是为了满足特别的□，有时是为了特殊的杀欲，有时就是为了反复折磨看着奴隶痛苦地死去。
　　当然，也有人告诉他，有些奴隶被挑进暗门训练成杀者、媚者什么的。
　　他想，我一脸伤疤，定不可能做媚者。而我有一身武功，可能被挑去做杀者了。可他也知我的武功都是花架子，没有多大实际效用，去做杀者不是明明送死。
　　接收赵国暗门的事是由皇天允全权负责的。于是皇天正让他王兄帮忙寻我。现在想来，他是寻错了方向。他只知我是何时离开交阳城的，却不知我到达暗门某处的具体时间。于是他没有从时间线索上去查，只是到处找一个脸上有疤痕的女子。除了驿天泽，暗门中没有人知道我曾满脸疤痕。
　　皇天允查没查过呢？有没有问过驿天泽呢？是不是驿天泽替我隐瞒了呢？
　　全部不得而知。
　　反正皇天允告诉皇天正没有查到我。
　　皇天正又找来那个大腹阉人细问当时的情况，得知特使当面并没有试我的武功，直接看了人就要走我。
　　他的内心如堕冰窖。
　　他想一定有人对有疤痕的人有特别的兴趣，挑我回去莫不是想造一个疤痕人儿，在我身上再弄些疤痕出来？
　　每念及此，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到处打听赵国王族和士族中有没有这种人。
　　后来，秦王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到赵国各地巡视，了解赵国当前的情况和百姓的想法。
　　于是他在赵国各地游历。
　　我想，这算是微服私访吧，体察民情，探查民间舆论导向。
　　前不久，秦王派人通知他，秦王年底要到邯城过新年，让他先回邯城准备。于是他从正在巡视的赵楚边境往邯城方向回转。在图州境内，他想起在左家村为左龙棠建祠堂的事，于是来查看一下进度，听听百姓的议论。
　　赶到左家村时已是午后，他们由于赶路错过午饭，正好看到左老汉的茶摊。他问左老汉可有什么吃的。左老汉面带得色地告诉他有饭菜可点，并向他推荐我煮的稀饭，说有瘦肉皮蛋粥，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听了浑身一震，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之火。

　　莫识前路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日他口不能言时，我唠唠叨叨地说起过我最爱吃的是瘦肉皮蛋粥。我唠叨过的其他粥他都听过，唯独这瘦肉皮蛋粥他没吃过，他不知“皮蛋”是什么。后来我们每天有说不完的话聊，他忘了问我。等他想起来时，我已不在他身边。他问过许多人，都不知什么是“皮蛋”。
　　当日一听这个粥名，他就断定煮粥的人一定是我。
　　于是点了瘦肉皮蛋粥，找了个缘由要见我。
　　等左老汉回话给他，说煮粥的人说“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个下蛋的母鸡呢？”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皇天正倍感幸福。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正是“小疤子”的风格。
　　他已经断定屋里就是我了。
　　他很想冲进去证实一下。突然又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害怕万一不是我。最后，他恶作剧似地下决心，非要等我出来，让我抱着他痛哭。
　　我问：“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已经嫁人了吗？我怎么就非得抱着你痛哭。”
　　他笃定自得地说：“你是我的妻子，见到我当然要抱着我痛哭。”
　　于是他点了两个菜，坐在那里慢慢地吃。
　　那是小疤子做的菜啊，想想就让他笑出来。
　　由于他提出要见我，左老汉对他格外的热情。老是到他的桌上关照他。他就请左老汉坐下说话。
　　左老汉言语中小心地问他是否娶妻，他说他有了妻子，但失散2年了。左老汉问他可曾想续妻再娶。他促狭地说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左老汉说，假如象煮粥人一样特别能干呢？
　　于是左老汉向他推销我有多么多么好。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左老汉没有提及我的容貌。也许左老汉对我的容貌有足够的的信心。他是想先向皇天正介绍我的好，然后，等他见到我的容貌时一定会感到惊艳，两下一结合，效果就出来了，到时候不想娶我是不可能了。
　　但皇天正心里却在偷笑。他心想：“小疤子”，你注定是我的吧，你看，这老汉这么不遗余力地推介你，你至今还没嫁出去吧。你这个小疤脸都跑到大路边来拉郎配了，看我到时候不治你个“不守妇道”之罪。
　　及至我走出屋来，皇天正自得的心理已经涨得满满的了，就差在那里仰天大笑了。是以他笑着看我。
　　我们对望了许久他才感觉不对劲儿，我的脸上哪有一点点疤痕呢？
　　可是，我给他的感觉却是那么亲切和熟悉。
　　我的面容的确让他惊艳不已。
　　他认真地观察我的眼睛，那是他熟悉的、让他迷醉过的、水汪汪的、美丽的大眼睛。
　　于是他上前和我相认。
　　我说：“哼，也不知是谁先抱得谁！”
　　皇天正做投降状，说，等他肯定我真的是小疤子，已经不能自以了。
　　我问他怎么一看我的手制就知我混到暗门去了。
　　他说，秦国给奴隶的新身份都是有些说道在里面的。比如和我一样写着秦国页川人的，都是从赵国暗门出来的。这个秘密只有高层的少数人知道。
　　我们离开暗门前，秦国传话说希望我们不要与秦国为敌不是白说说的。一旦发现有从赵国暗门出来的人，从事反对秦国的活动，秦人会追到天涯海角把他抓住，残酷对待，然后拿到暗门各处去展示，以儆效尤。
　　皇天正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你嫁给了我，就不会有这种后顾之忧了。”
　　我认真地做思考状，问：“我嫁给你以后虐待你，算不算与秦国为敌呢？”
　　我们又笑闹了一阵儿，他问我能否告诉他我的真名姓。
　　我说：“当然，怎么能对‘夫君’隐瞒呢。我的原名叫左缃月。”
　　皇天正呆在那里有好一会儿，然后说：“难怪，难怪，左家村的人都对你这么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月儿，我能叫你月儿吗？，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听他这口气，一定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用不光明磊落的手段对付你父亲，是我最先提出来的。我父王采纳了我的建议。我王兄和李延明具体实施的。”
　　我问：“李延明是秦国内应？”
　　皇天正说是。
　　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左龙棠和夏侯捷都猜赵国朝中有秦人内应，他们应该也猜到是李延明吧？却又没有抓住真凭实据。看来这李延明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就在似是而非之中，在秦赵之间生存了下来，并为秦国最终吞并赵国立下汗马功劳。
　　这是一个以后要多加注意的人。
　　这回，我没有再和皇天正耍脾气了。
　　我叹了口气，说：“两军对垒，用战用谋。你们这一出‘反间计’，并不难识破。其时赵王已下了杀左龙棠之心，只不过假手李延明而已。”
　　“赵王杀左龙棠，只不过是怕他迎回前赵王。但他杀了左龙棠，却加速了赵国的沦陷和自己的毁灭。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皇天正说：“其实，在我的内心里，一直十分敬佩你的父亲左龙棠。”
　　“最了解一个人的人，可能往往是他的敌人。”
　　“我们秦人是识英雄、重英雄的。左龙棠乃当世英雄，岸然伟丈夫，这是有口皆碑的。我们厚葬左龙棠、为他建祠堂，都是真心诚意的。”
　　“月儿，难怪你的文治武功如此不凡，闻名天下的左大小姐啊！听听就让人流口水啊。居然能娶到你为妻，我真是幸运啊！”
　　他跪在床上，双手相握，仰头闭眼，做虔诚状。
　　我说：“怎么样，服气了吧？以前你们乖乖地被我父亲打败，以后你要乖乖地听凭我虐待。”
　　他做出一副“乖乖”的样子，点头称是。
　　第二天吃早饭时，皇天正恭谨地和左家二老商量。他说他找到了我，很是开心。我们耽搁了有些时日了，他想领我早日返家。
　　左家二老点头答应，然后又哭又笑，搞得我内心也很伤感。这二位可敬可爱的老人，这个平静和谐的村子，这种安定祥和的生活，很是让我留恋。
　　跟随皇天正走，凭他的身份，不知又有什么样波澜起伏的人生在等着我。

　　旅途情途

　　可是没有办法。人生在世，总归要寻得自己的另一半。上一世我也曾谋划过将来老了怎么办，考虑过有没有可能到了一个阶段后，忽然不管不顾随便把自己嫁了？这一世我实在不想孤独终老，无依无靠。当命运给你机会的时候，千万要抓住。皇天正这么好的男子我怎能错过。我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追随在他的身边。
　　过了不久，村里人都知道皇天正要将我带走了。
　　这一天家里的人络绎不绝，村中人陆续来和我们告别。他们还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礼物，有的是布匹，有的是山珍，有的是自己的手工制品，有的是皮蛋…… ……
　　皇天正高能的情商得以充分发挥。他迎来送往，与村人谈笑风生，赢得了一大片粉丝，获得众人一致的好评。
　　皇天正让他的同伴去雇了一辆马车。
　　现在我知道他的那个同伴叫水成文，是秦王赐给他的贴身保镖，为人机敏，武功高强。
　　皇天正将村人送来的礼物，全部装到车上。其中有些易腐易坏的食物，预计路上吃不完就会坏掉的，他向送礼物的人说明不能浪费对方的一片心意，而后象征性地留取一点，余下的留给左家二老。村人不知皇天正的身份，而他一个王子根本不缺这些东西，然而他费钱费力地要将这些东西同我们一起带走，显示了对村里人的一份尊重。
　　这天晚上，我弄了一桌的酒菜，左老汉请村长和一些德高望重的人来家中吃饭。皇天正陪着客人们谈笑聊天。他一本正经地扮演起丈夫的角色，感谢村里近一年来对我的照顾，感谢二老对我的关爱。村长让我们有空多回来看看。皇天正征求过左老汉的意见后，与村长商量，能否在村里买一块地，盖两间房，以备我们以后想回来住住时能得以安置。村长爽快地答应了。皇天正留下了银票，请求村长帮我们完成这个心愿。
　　大家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
　　待得睡觉前，皇天正还十分兴奋。
　　他边看着我收拾东西，边笑咪咪地对我说：“贤妻，你知道吗，今天我的感觉如同神仙。你做的菜太好吃了，村里人对我们真是太好了。”
　　我要收的东西很简单：挂在胸前的平安扣不提，除此之外，匕首，夜行飞勾，红狐狸皮的坎肩，《明玉经》。
　　我边系包袱边回道：“夫君，你知道吗，我对你的感觉好象凭空捡了个大元宝。我的夫君长袖善舞，人见人爱。”
　　皇天正立刻顺杆而上，说：“贤妻，我这就给你‘舞’一段，让你爱死我。”
　　第二天清晨，我们在村口与村人告别。全村人几乎倾巢而出，大家和我们罗罗嗦嗦，叽叽咕咕，搞了好一阵儿，我们才上路。
　　初时，皇天正和水成文骑在他们的马上，我坐在车里。等离村子远了，皇天正停下来，非得让我与他共乘一骑。我们俩坐在一匹马上，他在身后紧搂着我的腰，就这样招招摇摇，一路游山玩水地往回走。
　　穿越之后，我头一次有闲情、有时间、有帅哥相伴，从从容容地赶路。
　　我们俩一路谈些各地的风土人情。我问皇天正这一路走来，感觉赵国的情况如何，路上可遇到什么危险。他说赵国国内尚且安定。朝政更迭以后，秦王要求一方面尽量不要影响赵国百姓的生活，另一方面参照秦国的立法制度颁布严苛的法律。赵国百姓老老实实就好，一旦有什么异动，严惩不怠。赵国人向来富庶惯了，安定惯了，只要尽量不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还是比较认同当前的状况。
　　当然，赵国一向以天朝大国自居，有些人不能忍受表面为赵，实则为秦的异族统治，总要寻些理由搞点事情。但秦国向来立法严苛，治军极严。秦军到各地接收、管理，不敢做十分嚣张跋扈的事情。秦军内部有规定，如果是由秦军处置不当，激起赵国百姓的反抗，牵扯其中者一律严惩。所以，这一年来各地有些动乱，但基本上都处置好了。
　　就以左家村为例，只不过在图州府城宜城驻了秦军，秦人派代表掌握了图州府衙的主要事务。在州内清查人口，颁布律法，皆是以赵国官府名义进行。而在左家村，村人的生活几乎没受什么影响。
　　目前在一些重要府衙、隘口，秦赵两国人之间还有暗流汹涌，但只要秦国保持强盛的军力，逐渐削夺赵人的军权，谅也起不了太大的波澜。
　　我不禁感叹。
　　一向地处偏远的秦国，占领了地处中原的富庶赵国。秦国人并没有象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大出洋相，也没有象八国联军进北京那样以侵略者的身份大肆侵扰、掠夺，而是将赵国如同秦国一样井井有条地进行治理。
　　我想到一个相当恰当的词——和平演变。当初攻下赵国是靠武力，然而秦国治理赵国却大打和平牌。
　　世人的心态中，哪个不是“宁做和平犬，不做乱世人”呢？
　　从秦国治赵的情况看，秦人的野心，又岂在一个区区的赵国。
　　我不仅对皇天正感叹说：“从治理赵国的景况看，我十分敬佩你父王的手段。”
　　皇天正立刻来了精神，开始大力向我灌输他的父王如何英明神武，对他们三个王子如何疼爱有加。
　　原来，秦王皇飞度只有王后辛素娴一个妻子，两人一直夫妻恩爱。他们共生了三个儿子：皇天允，皇天正和皇天吉，皇天允六岁的时候就被册立为太子。秦王严谨自律，勤政爱民，对待三个儿子一视同仁，个个疼爱，三兄弟间相处得也很好。皇天允和皇天正一待成人，就到前线军中历练，而皇天吉从小喜文不喜武，一直留在秦都咸城，陪伴母亲身边。
　　这不是我所了解的王族生活，没有后宫争斗，没有兄弟夺嫡，看来皇天正和我的前途是光明的。
　　我问皇天正，是不是秦国人都只娶一个妻子。
　　皇天正说倒也不是，秦国人三妻四妾，豢养性奴者大有人在。秦王只是遵从自己的心愿，觉得有一个恩爱的妻子就够了。他王兄皇天允就娶了好几个妻子，还有小妾，还有女奴，秦王并不干涉。
　　然后马上向我表明“衷心”，说他会象他父王一样，有我一个，夫妻恩爱就足够了。
　　我们两人一路谈笑，旅途十分愉快。

　　夫妻恩爱

　　这一天接近傍晚时分，我们到了一个较大的市镇，唤作彰阳。皇天正说今天就在这里住宿吧。我们找了一家很好的客栈，要了两间很好的上房，又要了一间普通的房间给雇来的车夫用，车上的东西就着车夫锁起看管。吃完晚饭，皇天正拉着我的手，到镇上转了一转。水成文始终不发一言地跟在我们后面。
　　这是我穿越来之后，头一次有与我相互喜爱的人，拉着我的手陪我逛街。其实这个时代，晚饭过后，街上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但我俩兴致颇高，拉拉扯扯，腻腻歪歪，搞些十三、四岁初恋少年干的勾当，拿着肉麻当有趣。
　　快快乐乐地回到客栈，皇天正拉着我进了一间房，水成文径直进了另一间。
　　咦，之前我还以为他俩睡一间呢。不是贴身保镖嘛！
　　房间里已经备好了洗澡水。
　　骑马赶了一天的路，风光是风光，风尘也不少。
　　我准备好好洗一个澡。
　　我看向皇天正，不知他是否会有意识自动回避。皇天正坐在桌边，手撑下巴笑嘻嘻地与我对望。
　　过了一会儿，他忽做恍然大悟状，一拍脑袋，说：“唉呀呀，我怎得如此蠢笨，贤妻等我替她更衣沐浴，我却在此呆坐。”
　　然后他就上来帮我脱衣服，把我抱进桶中，自己脱了外袍、挽起袖子，帮我洗澡。
　　我并非初经人事的少女，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形，然而我依旧感到羞涩。
　　我在皇天正的搅扰之下洗干净身体，他将我擦干抱在床上，为我盖上被子。
　　压根儿没打算让我穿衣服。
　　他说：“贤妻稍候，为夫这就来了。”
　　他自己脱得精光，进得桶内扑腾了几下，边洗边邪邪地望着我笑。
　　等他洗完擦干，钻进被子，一把抱住我，一边揉搓一边说道：“贤妻呀，这些天来，日日抱着你，可是只能看不能动，可想死为夫我了。”
　　“你们左家村的人个个眼冒精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害得我在贤妻面前束手束脚，不敢冒犯。今日我可要一振夫纲，大展雄风了。”
　　我但笑不语，吻上了他的唇。
　　我积极的回应刺激了他，他翻身压在我的身上，对我亲吻抚弄。
　　过了一会儿，他引着我的手抓住了他的男性标识物，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问遍了赵国上下，根本没有一个叫做‘护士’的行业。贤妻，当年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可被你上下其手，占尽了便宜呀。”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不由想起了我在洞中帮他搓身、解手、口对口喂食的情形。那时我胸怀坦荡，觉得自己救死扶伤，如同南丁格尔一般伟大。然而，此时，在这种暧昧的情形下，他用这种暧昧的方式说出此事，只让人感觉无比的色情。
　　皇天正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攻城掠地一般侵入我的身体，纵横沙场一样地任意驰骋。
　　眼神迷乱，汗水飞激。
　　此时，我的人成了面团，脑中一滩浆糊。只有在皇天正身下轻喘低吟。我感觉我们俩似乎从来就是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点点滴滴，分分寸寸，无一不契合，无一不默契。
　　皇天正对自己且骄且纵，对我且爱且怜，忙得不亦乐乎。
　　终于，他把我送进了天堂，那种感觉无比美好。
　　居然又有泪水悄悄地从眼角流出。
　　老天毕竟待我不薄。穿越而来之后，他让我经历了风雨，但也终于让我见到了彩虹。如今他给了我一个身体和精神都能交流的伴侣，我是何等的幸运。
　　皇天正帮我擦去泪水，心满意足地躺在我身边，抚摸着我的脸说：“贤妻呀，不知为什么，我也很想哭。以前那些女奴都是对我谄媚讨好，有敬有怕，原来我们这样才叫夫妻恩爱呀。”
　　我说：“哼，以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以后你要不守夫道，我定严惩不怠。”
　　皇天正说：“唉呀，我还没追究你呢，你倒先来挑敌骂阵啊。你以茶棚为虚掩，以左家二老为中掮，勾引往来的青年才俊。要不是为夫我明察秋毫，及时现身，几顶绿帽我是戴定了。”
　　咦，他们这个时代居然也有“绿帽”这个词，为什么不是“红帽”、“黄帽”、“蓝帽”呢？
　　皇天正继续不依不饶地说：“对了，还有你的后宫三千呢？为夫不在这些时日，排位已经掉到哪里去了？快快把他们一一唤来，我定要争斗到头名才行。”
　　“后宫三千”是我当日在洞中与他谈笑时开的玩笑。亏他还记得。
　　他告诉我，当日他与我在洞中，是看到了自己身体肿胀，但因为脸上没什么感觉，一直不知当时自己是个猪头样。他知道自己面目俊美，一直自诩英俊倜傥，对自己的魅力十分自信。当时我尽心尽力地救他、与他谈笑，他以为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魅力难挡。及至回到秦军营寨后，听到有人谈及当日中毒的情况，才知当日我救的哪里是一个“英俊倜傥”的青年，而是一个肿胀发紫的“猪头”，想起我在他的“英俊倜傥”的自我评价中放声大笑的样子，他不禁感到有点羞恼。但当他想到我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猪头”都肯伸出援手，他意识到了我的品格的可贵，这更坚定了他要寻到我的决心。
　　他说：“我当时下定了决心，任你有后宫三千，我要和他们一一争斗，定要争到你为止。”
　　我说：“哼，你还有求亲者上千呢。”
　　他自得地说：“又不是我让他们来的，谁让你夫君我魅力难挡呢。”
　　我说：“咦，你说，我要是写本《追男秘笈》卖给你那些求亲者，会不会畅销？”
　　他立刻来了精神，道：“快说说，你准备写些什么。”
　　我说：“秘技之一，病中的人是最脆弱的。一言以蔽之：追男如若赌轮盘，欲追须向病与残，追之无果乃干尸，时至功成好儿男。”
　　皇天正哈哈大笑，忽然又说：“咦，‘赌‘我知道，什么叫‘轮盘’？”
　　哦，我说漏嘴了。上一世办过一个与赌有关的案子，知道了一些与赌有关的名词。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轮盘赌吧。
　　我们两个叽叽咕咕闹了半天，皇天正忍不住又与我欢爱了两次。
　　平日里看他谦谦君子，亲和有礼，在床第间却狂野得很。他支配着我摆各种姿势配合他，十分地强势。亏我当初还觉得他软弱无助，与我理想的“吃软饭”对象有点沾边，想不到他比谁都强势。然而，他的支配是出于由衷的喜爱，让我感到他的可爱和我们之间的亲密，那种身心交融的愉悦，非言语所能表达。
　　我们俩闹了大半夜，我说：“夫君啊，你真是夫纲大举，为妻我缴械投降。”
　　他得意地说：“这才到哪里。你不让我娶别人，以后我的王妃、侧妃、妾室、奴隶都由你一人承当，你要随时准备好让我大振夫纲。”
　　我们两个身体交流完了言语交流，直到言犹未尽，却已疲惫不堪，最后相拥着沉沉睡去。

　　街市依旧

　　第二日起来已近正午。皇天正决定耽搁一天。下午他去镇中衙门坐了坐，了解一下当地的各种情况。回来后拉着我到处乱逛，累了就到镇上的酒楼、茶楼去吃饭喝茶，听百姓闲聊。
　　就这样，我们一路走走逛逛，歇歇玩玩。十一月中旬，回到了邯城。
　　进邯城之前，我对皇天正说：“这一路我怎么感觉象是在渡蜜月。”
　　皇天正又来了精神，道：“快说说，什么是蜜月。”
　　他跟我走了一路，被我灌输了不少现代词汇。
　　进城后，皇天正还是让我坐进了马车里。从车窗向外望去，邯城的街市依旧。繁华之处还是那么热闹。
　　２年前，我走在邯城的街道上，做为一名奴隶被拴在一串奴隶当中，有淘气的孩子跟在后面打闹起哄，向我们丢石子。而今，我又回到邯城的街道，却是坐在马车里，前面有与我相爱的人为我带路，他时不时回过头来，冲着车内微笑。
　　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哪一天会走到哪一步，谁会说得清呢？
　　马车停下后，皇天正扶我下来。
　　我一看，高大气派，金碧辉煌，这不是赵国王宫又是哪里。
　　皇天正扶我进了门。水成文牵着马走了。迎来一堆宫人忙着卸车。门内有肩舆小轿来迎，皇天正让我坐上，他自己步行领我来到一处殿中。赵国王宫我很熟悉，知道这一处殿以前是赵王的妃嫔住的。现在改了名字叫做养轩殿。
　　原来，自秦国人攻下邯城后，赵国王宫就一直给皇天允、皇天正两个秦国王子居住，后来皇天允接来了他的一班妻妾。皇天允和他的妻妾住在东部，皇天正在远离他们住处的西部随意选了一间偏殿居住。赵王赵俊连另有赵王府居住。监国何西有监国府。他们每日到王宫大殿议事，议完事各回各府。当日赵俊连所谓的登基典礼只不过借王宫一用。
　　由此可以看出，赵王，只不过成了秦国一个特殊的官衔职位而已。
　　皇天正引我进入殿内，吩咐他殿中的阉人总管好好照看我，并让他们再收拾一间宫殿出来给我住。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问了问皇天允的行踪，然后让我在殿内休息，他要去向王兄请安。
　　我在他殿内转了转，皇天正也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我饶有兴趣地挨个看去。累了就躺在他的床上休息。
　　在他床上，我看到了那件羊皮背心。
　　那本是夏侯捷的羊皮背心，夏侯捷将它送给我御寒。我在救皇天正的时候，在寒冷的冬日他身上无一衣物，于是我将羊皮背心给他穿上。后来，我从夏侯捷那也只偷出一身衣裤，所以这件羊皮背心一直穿在皇天正身上给他御寒。夏侯捷发现我的羊皮背心不见了（也许就此发现了皇天正），后来又送给我一件红狐狸皮的坎肩。
　　我轻轻抚着背心，这件羊皮背心居然成为我们三人之间联系的纽带，见证着我们三个的情爱纠葛。
　　皇天正回来后，看我抱着那件羊皮背心在发呆。他拿过背心，指着里层接缝处的一个角落给我看，那里绣有三个小字——夏侯捷。
　　我得了这件羊皮背心后一直将它穿在身上，穿脱之间竟然从未发现有这三个字。
　　皇天正说：“如果没有夏侯捷，也许你在艰苦的军营生活中很难生存，我今生就不会遇见你，我也可能因此死去。我的内心一直十分感激夏侯捷。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情场上，他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其后，皇天正领我去了左龙棠和夏侯捷的墓地。他二人都被秦国下令厚葬，墓地修得很好。
　　我告祭左龙棠。他的兵书我已得到，现在都装在我的脑子里。至于是否交给皇天正，我还在考虑。他毕竟是左龙棠和夏侯捷的对手。在爱情上我能接纳他，在做兵书传人这件事上我还要再想一想。
　　我告祭夏侯捷。皇天正履行了与他的约定，他找到了我，很爱我，我也相信他能保护我。我爱夏侯捷，也爱皇天正。我会好好生活，希望夏侯捷放心。
　　我拜祭二人时，皇天正在一边静静地等着我。
　　这天晚上，皇天正又是亦步亦趋地陪着我。
　　我要住的殿已经收拾好了，可皇天正说那是收拾出来给别人看的。
　　他依旧要我和他睡在一起。
　　但这一晚他只是轻轻地搂着我，默默地陪着我。
　　有这么好的人在身边，我还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第二天早上，皇天正告诉我，晚上他的王兄皇天允要请我们吃饭。他已经命宫人帮我准备衣物首饰，到时候我选一选喜欢的，打扮打扮与他去赴宴。
　　嘱咐好了，皇天正就去上朝去了。攻陷赵国后，皇天正没有再在军中了，他先锋的位置已经让别人去坐了。他现在领个恭亲王的头衔，没有授具体的职务，但秦王授意何西和赵王，什么事皇天允和皇天正都有权代表秦国作决断。他这个王子做得很自在，什么都可以不管，又什么都可以管。
　　我先练了一阵功夫。
　　前一阵儿忙着赶路，只是抽空活动活动身体。现在又有了时间，我还是保持了练功的习惯。
　　待我练完功，擦过汗，洗漱完。有宫人来给我回话，说准备了些衣物首饰，让我看看是否有中意的，说如果没有再换。
　　梳妆打扮，这个词似乎离我的生活已经相当遥远了。
　　当年的卓相悦，虽然长得不美，穿衣吃饭是相当有品味的。每个休息日，有空的时候，逛街购物是我喜欢做的事情之一。混迹于热闹的街市，挑着能让自己变得更漂亮的衣物，累了吃点自己喜欢的美食，那是我生活中最好的享受了。
　　穿越过来以后，一直做奴隶，有衣御寒就是不错，哪里奢谈打扮。自由之后，在左家村，我的衣服只是几套，有的是左家二老送的，有的是同村的大妈大婶送的。我每天只是把自己收拾得利索齐整，衣服干净整洁即可。
　　现在，眼前有众多的华服，耀眼的首饰，晃得我眼花缭乱。

　　尊崇迫人

　　我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打扮。
　　我对为首的宫人说，这些衣服太奢华了，让她帮我找些简洁的、式样稍微紧身一些的来。然后找一些珍珠首饰。
　　今天要见的是皇天正的大哥，他的重要的家人之一。同时又是秦国的太子，身份尊贵。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庶民，打扮不能过于奢华。但又要端庄恭谨，以免失礼。
　　那个宫人极是利落，过了不久，换了一批衣物过来。
　　我挑了自己中意的，试过了，留下来。
　　然后，问身边的宫人能否带我去天渠阁看看。
　　天渠阁是赵国王宫内的藏书楼。此前我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有进去过。当时以我的奴隶身份，是不能靠近的。
　　有宫人领着我到了天渠阁，低低地与守门的宫人说明了我的身份（什么身份？怎么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就可以进去自由地找书看了。
　　天渠阁共有三层，每层都是一排排的红木书架，书架两端都有工艺精良的饰柱，简直太奢侈了！饰柱上挂着木制的类目标签，与现代图书馆有异曲同工之妙。书架高度过人，架上层层叠叠插架万千，既有纸书，又有简卷，汗牛充栋，卷帙浩繁。
　　我象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快乐得不得了。我先上下转了一圈，粗粗浏览了一遍，然后挑了几册自己喜欢的，回到养轩殿。
　　我看了会儿书，独自吃过午饭，睡了个午觉，养足精神等着晚上见皇天正的大哥。
　　下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开始化妆。
　　此时的那些化妆品，当然不能与我的上一世商店里那些琳琅满目、名目繁多的化妆品相比。但功用都差不多。我问过了宫人，自己又研究琢磨了一番，将其中一些与现代化妆品的功用一一对应上。然后化好妆。
　　我化了一个类似于现代的淡妆。把原本美丽的脸修饰得光华夺目，让人感觉明明是化了妆以示庄重，但又看不出明显的妆痕。我突出修饰了一下眼睛，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稍加修饰后更加美丽，眼神纯净，顾盼生辉。
　　化得差不多时，皇天正回来了。他看我在梳妆打扮，就没有出声，只是坐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我化好妆，也不避讳，在皇天正面前换好衣衫。
　　今天我选的衣服，主要选的是式样，左缃月洁白无瑕、吹弹得破的皮肤衬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好看。我选的是一身墨绿色的裙褂。这里冬天的衣服都稍显臃肿，我选的这一身略显单薄，但很好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在衣服之上，我只配了两件首饰，一件珍珠发簪，珍珠与白银相搭配组成淡雅又炫丽的花形，下垂珍珠流苏，一走一摇，增加了动感。一串珍珠项链，垂在胸前。珍珠首饰朴素淡雅，它的洁白似月的冷辉与银光，衬在深色调的外袍上，典雅别致。
　　这就算打扮完了，我很有成就感。以前我做卓相悦时，偶有需要化妆的场合，我费尽心力想着怎么掩盖相貌上的不足之处。而今天，为左缃月这副身体打扮，我率性而为，想怎么装扮就怎么装扮，那份快乐，不是外人所能体会。
　　我知道我打扮后的整体效果：温润清雅，高贵动人。
　　我象孔雀开屏一般到皇天正面前卖弄。女为悦已者容，今天我不显示锦衣华服，只是显示我美好的身材和美丽的脸。
　　就足够了。
　　皇天正上来抱住我，在我耳畔悄悄说道：“贤妻，我今天发现，女人穿上美丽的衣服，原就是勾着男人把它们脱掉的。要不是王兄在等我们，我现在就要动手了！”
　　我笑着捶他一拳。
　　我们俩勾勾搭搭，打打闹闹地出了门。我不高兴坐肩舆，我们两人就手拉着手走向皇天允所在的宫殿，一路上谈论着赵国王宫的景色。
　　皇天允的宫殿叫做养成殿。我们刚走到外面，立刻有宫人跑着进去传话。等我二人走到门口，里面迎出来两个人。
　　皇天正向他们介绍了我，说我是赵国图州人望云起。皇天正跟我商量过，他说一说我的假身份秦国页川人，皇天允肯定会知道我曾在暗门混过，免得跟他罗里巴嗦。我的手制已经被皇天正毁了丢掉了。他说反正我跟着他，他说成什么别人就听成什么。又不会有人来查我的手制。
　　然后向我介绍，那两个人是太子皇天允和他的太子妃何玲珑。
　　皇天允长得与皇天正一样英俊不凡，但他的身上没有皇天正的那份阳光气质，而是深沉内敛，透出一种尊崇迫人的王者气息。
　　何玲珑长得也极美，气质高雅，仪态万方。皇天正曾向我介绍过，何玲珑是当年为秦国变法的何屋的孙女，如今赵国监国何西的妹妹，其身份地位可想而知。她今天穿着大红的华服，雍容华贵，显示了太子妃尊崇的地位。
　　嗯，今天我这绿衣选的不错。她是红花，我是绿叶，没有喧宾夺主。
　　何玲珑看到我，上前拉住我的手对皇天正说：“唉呀二弟，你这次游历莫不是到过天宫，要不怎么偷了个仙女回来。”
　　皇天允也在打量我，他的如星的双眸极具穿透力，搞得我有点心惊。好在他听了何玲珑的话赞许地点了点头，我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天正笑嘻嘻地也不答话。我只好低眉顺目地说：“太子妃抬爱了，民女姿质平庸。太子妃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令人仰视。”
　　皇天允和何玲珑是皇天正的重要家人，对我能否被这个王族家庭接纳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以我决定百般讨好。讨好一个女人最好的是什么招数？无非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当着她的男人的面夸奖她美丽，让她脸上有光。再说我又没说假话，何玲珑长得的确出众。
　　何玲珑说：“不要叫我太子妃了，以后就叫我嫂嫂…… ……”边说话边挽着我，跟在皇天允和皇天正身后往殿里面走去。
　　甫一进殿，晃得我眼花缭乱，但见殿内一片莺莺燕燕，珠光宝气。原来这些都是皇天允的妻妾。
　　何玲珑逐一给我们相互介绍。皇天允除了何玲珑这个太子妃外，还有三个侧妃，十五个妾室。何玲珑附在我耳边说，还有女奴一大堆。
　　当介绍到最后一个妾室时，那人用凌厉的目光望着我。

　　夜乐欢宴

　　其实甫一进殿，我就感受到这个目光了，有点疑惑，有点惊诧，有点慌乱，又满是忿恨。当时我偷扫了一下目光的发源地。
　　看到了一个老熟人儿——玫阳公主。
　　何玲珑介绍说：“这位是赵如玫，当初是你们赵国的玫阳公主。”
　　我若无其事地与她见了礼。
　　然后，宾主落座。
　　这个时代的王家礼制，也讲究“面南背北”。殿中正面也就是北面摆着一个雕工精美的紫檀木大桌。何玲珑拉着我坐到桌后。皇天允拉着皇天正也坐到桌后。皇天允与何玲珑居中，皇天正和我分坐两边。
　　除了这个主桌外，左右两厢摆着一些小的檀木桌。皇天允的其他妻妾三三两两地坐着。玫阳公主坐在最末一桌。
　　这个时期的宴会是中间一个主桌，两边两排小桌。主桌上最多坐四个人。而两边的小桌每桌只坐一、二个人。桌子面向入口，围成一个类似于“八”的门字形。所有参与宴会的人都能面向中心，以便欣赏歌舞等。
　　皇天允说，他很高兴二弟游历归来，并且将云姑娘带来与大家见面，今日是家宴，都不要客气。
　　于是宴会开始。
　　不一会儿，有人来表演歌舞。后来，皇天允的妻妾中又有人上来献艺。她们哪有心思了解今天家宴的主题，都是在使尽浑身解术吸引皇天允的注意。
　　可是，皇天允在那里与皇天正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当前景况，聊得不亦乐乎。
　　何玲珑对这种争宠的场面似乎已经习惯了，拉着我的手用低低的声音与我谈笑，聊得开心。何玲珑这个人性格外向，开朗大方。处于她这个位置的人必定不凡，我现在还探不到她的心机有多深，但就与她短短的接触来看，我很喜欢她的性格。
　　我从她口中了解了很多秦国的风俗。秦国地处偏远，生存条件相对恶劣。在何屋变法之前，人口稀少。老人、女人和孩子生存的机率很低。是以秦人有“父妻子袭，兄嫂弟娶”的风俗，他们一个女人可能做过几个男人的妻子，贞操观念相对淡漠。近二、三十年与赵国往来多了，才逐渐接受了一些教化观念。
　　何玲珑还与我谈起了赵如玫。当初顾御使将她带回秦国，在和灵璧的问题上赵国算是给了秦国一个交待。秦王觉得，没有找到出兵的借口，就这件事再与赵国闹下去也没有什么大意思。对怎么处置赵如玫秦王反倒犯了愁。若将她作士族对待，她在赵国时就被贬为奴隶，秦国怎么能将一个赵国奴隶待作士族？若将她作奴隶对待，秦王心中又不忍。秦王觉得这公主也是可怜，一个高贵华丽的一国的公主就这样被抛到异国成了奴隶，这其中多多少少有秦国的因素在里面。此时，恰好皇天允有事回咸城，他看到赵如玫容貌美艳，就请秦王赐给他做奴隶。秦王觉得这样蛮好。赵如玫奴隶是奴隶，但是秦国太子的奴隶。也算是两全其美。
　　据何玲珑说，赵如玫跟随皇天允后，温良忍让，谦恭守礼，颇得皇天允喜爱。秦国占领赵国后，赵如玫的王兄、原太子赵俊延被封作迎亲王。皇天允想怎么也要给赵国些面子，就将赵如玫由奴隶升为妾室。
　　我心中暗想，看来命运也算给了赵如玫一个很大的教训吧。当初，她被贬为奴后应该也会有惊惧吧。忽然，天上掉下了皇天允这把大保护伞。皇天允人又英俊，地位又高，只要把他哄好了，奴隶赵如玫又能遭什么罪呢？赵如玫当初幼稚是幼稚，却并不蠢，一定也想透了这一层吧。她本就长得不错，又在宫中见惯了后宫争宠的种种手段，若对皇天允曲意逢迎，怎么会不讨人喜欢呢。上天对她够偏心的了，作为奴隶来说，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一天的晚宴倒并不难过。我与何玲珑吃吃聊聊，欣赏一下妻妾争宠的欢快热闹的场面，过得倒也愉快。
　　不知不觉中宴会就结束了。
　　我与皇天正又手拉手地往回走。因为吃得太饱，我俩在宫中乱转了一阵儿。此时宫里没了当初赵王在时那种热闹喧哗的气氛，人口稀少，十分安静。
　　皇天正告诉我皇天允问了他我们相识的情况。得知我就是救皇天正的人，很是惊异，不禁感叹皇天正天道造化，际遇离奇。他也问皇天正，当初皇天正托他到暗门里查的人不是满脸疤痕吗？皇天正告诉皇天允离奇的际遇还在后面呢，他把之前我俩编的故事告诉了皇天允。
　　我俩编的故事是这样的：那日我被特使带走，日夜在马车中赶路，不知去向哪里。忽然有一天车子出了状况，我们掉下万丈深渊。特使死翘翘了，我奄奄一息。谁知为一老者所救。那老者竟是化外神医，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治好我浑身的疤痕。忽然有一天我睡觉醒来，就躺在了左家村的山上。化外神医不知所终。
　　我和皇天正充分讨论过这个神话版本的可行性。赵王的特使有多少，干些什么，谁也说不清。其中有一个死了，死在哪里，谁会去追究？哪里有可能追究？赵王死了，死无对证。
　　至于化外神医的事儿，我当时觉得，赵国认识左缃月的人数不胜数，宫里知道丑奴儿的人也不少，虽然当初公主身边的人都被充军为奴，但难保不会有人知道左缃月和丑奴儿之间的联系（怕鬼就见鬼吧，今天不就碰上赵如玫了。此外还有赵俊延。）。所以，为什么左缃月满身刑伤和满脸疤痕消失不见，舌头又长好了，总要有个说法。我不敢说出我的异能体质，皇天正也觉得说了徒惹麻烦。于是我俩绞尽脑汁地想说辞。
　　我想到金庸“大侠”的小说《神雕侠侣》，机敏的黄蓉凭空杜撰出一个“南海神尼”，哄得聪明如杨过都深信不疑，一哄就哄了十六年。那个“南海神尼”连中毒无解、即将死去的小龙女都能救好。我编个“化外神医”治治疤痕、舌头什么的应该不算过分吧！

　　机缘之妙

　　这个时代的人不懂科学，对大自然充满敬畏，他们相信天道和神仙。于是我编出个化外神医的故事，暗示搞不好救我之人就是个神仙。我感觉这种怪力乱神的事，糊弄一下这个时代的人绰绰有余。更何况满脸疤痕消失不见，本身就是一个科学都难解释的神奇事，真真假假，似是而非，最能唬人。
　　当时我和皇天正编完故事时，他对我说：“贤妻呀，以后你要是敢编故事来唬我，我就治你个割舌之罪。”
　　我哈哈大笑，告诉他，我的舌头割了还能长出来，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
　　他听了目瞪口呆。
　　于是，他知道了我咬舌自尽的事，也知道了我与玫阳公主和赵俊延的恩怨。他当时心痛地抱住我，还安慰说要找出玫阳公主的下落，将来要给她和赵俊延好看。我劝他算了，人生在世，千头万绪，少惹一事是一事，我已经早都不计较了，他也没必要为此费神。
　　我把今天在宴会上，发现玫阳公主是他的王嫂之一的事告诉了皇天正。原来，玫阳公主被押到秦国的时候，皇天正在秦赵前线。他听说过秦国欲以和灵璧为借口找赵国麻烦的事儿，但后来好象不了了之了，至于倒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也没去过问。后来皇天允收了玫阳公主为奴，秦国人鉴于太子尊严，没人敢在王族面前议论此事。而皇天正对于皇天允的妻妾奴隶，除了太子妃和几个侧妃在有些正式场合照过面，其他的从来没有接触过。今天是因了我，皇天正头一次带女友见皇天允，而皇天允为了表示热情隆重，才把他所有妻妾弄出来亮相。
　　皇天正问我准备怎么对付赵如玫。我说：“算了，他毕竟是你的王嫂。”皇天正纠正我说，在皇天允的妻妾中，只有太子妃和那三个侧妃是皇天允的正妻，皇天正称他们为王嫂。其余的妾室都算王族的下人，不必理会的。他说：“记住了，等你嫁给我之后也是如此。你要给四个王嫂行礼，而王兄其他的妾室都要给你行礼。”
　　我问皇天允的奴隶怎么算。皇天正说不管是谁的奴隶，终归是奴隶，只能躲在主人为他们指定的地方，不能现于正式场合。对于皇天允的奴隶来说，我们都是主人（当然是等我嫁了他之后）。当然，打狗还得看主人。我们不能随意支使调配皇天允的奴隶。但依据秦国的法律，秦国的一切都是秦王和太子的。假如皇天允想，他是可以任意支使调配任何人的奴隶的，包括皇天正的奴隶。当然这种事从未发生，因为皇天允与皇天正关系非常好，他要触及皇天正的利益时，从来都是和他有商有量的。
　　我了解了王族间这些复杂的家庭关系。但对于赵如玫，我对皇天正说还是算了。就算她不算王嫂，她必竟对太子皇天允恭敬守礼，恪守妇道，而皇天允对她也有喜爱。为了他们兄友弟恭，兄弟情深，我们还是少找事为妙。再说赵如玫当初被从公主贬为奴隶，受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我心里还有一层想法，就算你们兄弟关系再好，找太子身边人的麻烦不是找死嘛。
　　谈完这件事，皇天正又兴致勃勃地告诉我：“我王兄对你印象很好，又感于我们际遇之奇，他说天道都要让我们在一起，他怎会反对。他答应我，定会在父王母后面前帮我们说好话，让父母同意我们的婚事。”
　　我听了心理也美滋滋的。
　　与皇天正家人的第一次会面，成功！
　　此后，我一直住在皇天正的殿里。
　　因为目前我的身份、地位还很模糊，我不敢到处乱窜，每天乖乖地呆着练武、看书、做饭，最多到天渠阁换几册书。这一套打发时光的程序我驾轻就熟。
　　皇天正每天忙着参与朝中事务，还要监督王宫的准备。秦王下个月就要到邯城，并且要在邯城过新年，秦国要开始显示对赵国的所有权了。
　　皇天正因尚未成亲还可继续在宫中居住。而我因无处可去，愣冒充宫中客人居住下来。皇天允本来在宫外另找了一处府邸，准备搬走，将王宫腾出来给秦王用。秦王知道后，来信说不用。秦王只有秦王后一个妻子，而宫中的正殿目前都闲着，秦王和秦王后来了之后足够住了。秦王说一家人住在一起很好，热热闹闹地过个新年。
　　有时，皇天允会来养轩殿找皇天正，如果事先有通报，我都会回避。但他兄弟二人感情很深，相处随便，有时皇天允不用通报就会进来，时常撞上皇天正和我你追我逐，拉拉扯扯。
　　这一日下午，皇天允来时，我正在和皇天正比武过招。
　　皇天正一般早上起来洗漱一下，稍微活动活动就去赶早朝。他练功多数是在下午。他自己练完功还不算，还总要让我陪他过过招。当初我们在山洞里花拳绣腿、拳来脚往的热闹场面给了他难以磨灭的印象，也是当初他没找到我时经常怀念的场景之一。他说，眼睛尽可以放肆地盯着美女（当日可是丑女），手下尽可能地找机会占便宜，同时还兼顾了练武功和锻炼身体，这样的好事天下哪里去寻，其中的乐趣实在不足为外人道矣。现在，我们经常在一起对招拆招，我没有力，他也不使力。
　　我对他说，长此以往这样下去对他可不好，等他真的对敌会忘了使力的。皇天正纯真无邪地望着我说：“贤妻呀，在你的眼中为夫真的如此蠢笨吗？”他告诉我，他与我对招反倒学了不少东西。我的灵活多变的反应，和化险为夷时所用的匪夷所思的招式都对他有莫大的启发。他说别看我是外行（他哪里知道，我曾是内行中的内行），我的不拘一格的实战招数令他受益非浅。他的感悟与驿天泽如出一辙，也是个聪明的、悟性很高的家伙。
　　我忽然想起了驿天泽，如果没碰上皇天正，也许此时与我过招的是驿天泽也说不定。
　　再次感叹命运之巧，机缘之妙。
　　扯远了。
　　这天皇天允来时，我正在和皇天正比武过招。

　　下得厨房

　　皇天允示意我们继续，看到精彩处，不禁大声叫好。皇天正得意洋洋地跑到皇天允身边说：“王兄，看我们练得怎么样。”
　　皇天允说：“难怪最近与你对招，你的武功大有长进，原来偷偷地藏了个师父哇。”
　　皇天正唯恐天下不乱地说：“是呀，我爱妻（大言不惭，大言不惭）的武功真可以当我师父呢。王兄，要不你跟她过过招试试。”
　　皇天允听了跃跃欲试，但他还沉吟了一下，说：“可以吗？”
　　皇天正说：“这里又没别人，让你见识一下我爱妻的化外之功。”
　　他可会现学现卖了，我编了个“化外神医”他就记住了，你听听，‘化外’这个词用得有多好。
　　皇天允终于下决心一试。
　　皇天正叮嘱道：“王兄啊，你可千万别使力呀。我爱妻的招式不是从小练的，是她看别人练武琢磨出来的（这些都是我糊弄他的话）。她不是真的练武之人，没有一点内力。你可别伤着她呀。”
　　皇天允看着我怔了一怔，说：“二弟放心，我知道了。”
　　为了不扫皇天正的兴致，我与皇天允对起招来。开始皇天允还漫不经心，渐渐地开始认真起来。我俩你攻我守，进退往来，打在一处。
　　皇天允的武功功底与皇天正一样，非常扎实。一看就知出自名师，而且源自从小的刻苦练习。他的武功招数与皇天正的差别也不甚大。我对皇天正的武功早已了然于胸，因此，对付皇天允绰绰有余。他有来招，我就有对招。皇天允越打越惊异，越战越来劲，后来发现我有点体力不支了才停手。
　　他难以置信地感叹道：“云姑娘若是有内力，今日我必是手下败将。”
　　一句话说到皇天正的心坎里去了。也许他让我二人过招等的就是皇天允这句话。他接话道：“是呀，是呀，有时我很疑惑，不相信我打不过我爱妻。今日王兄你也如此说，看来我爱妻真的是很厉害了！”
　　我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知道我很厉害了，以后就要乖乖地听话。”
　　皇天允情绪也很高，回应道：“想不到，云姑娘居然有此本事，二弟你能遇到云姑娘真是天道赐福。”
　　这种话皇天正最爱听，他的情绪高涨了，他说：“我爱妻的本事不止如此呢，她是‘上得厅堂，入得武场，下得厨房’（这都是平日我在他面前自吹自擂的词儿），她做的饭可好吃了。哎呀，今天光顾得练功了，来不及做饭了。王兄，明天你来用晚膳。我爱妻亲自下厨。”
　　皇天允应道：“好，明天我和你王嫂一起来。”
　　皇天允不愧是太子，做事滴水不漏。皇天正请他来吃饭，因有我在这里，他就立刻应道要带太子妃来。
　　第二天，我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四菜一汤：五香全鸡，抓炒鱼片，冬笋炒肚丝，高汤白菜，枸杞羊肉汤。
　　现在是冬天，这里的蔬菜又没有太多花样。
　　通过这些天的了解，我知道秦国人最早原是游牧民族，迄今他们仍保留了游牧民族的饮食习惯。喜食奶制品和肉制品，肉食多为牛肉、马肉、驴肉和羊肉，烹制以熬、炖、煮、烩、烤为主。连蔬菜亦是如此，比如熬南瓜、熬芋头。攻陷赵国后，菜做得精致些了，但口味还没有多大变化。
　　我做的四菜一汤，有照顾他们口味的，也有令其耳目一新的。
　　五香全鸡是一道荤菜。将鸡先用料腌好，再用油炸，然后加入各种作料和鸡汤烧沸，用小火焖烧，最后改用大火收汤。做好后鸡肉酥烂，脱骨而不失其形，浓郁鲜香，照顾了皇天允他们秦人的口味。
　　手抓鱼片是将鱼肉去净皮和刺，片成薄片浆好，逐片放入油中炸至外皮焦黄，将预先做好的芡汁加葱姜末稍炒成稠糊状，放入炸好的鱼片翻炒几下，淋上熟动物油。这道菜的关键一是主料，一定要用新鲜的鳜鱼，但我没找到鳜鱼，就换成了鲤鱼。还有翻炒时要保证鱼片完整，不能炒碎，这才见功力。当然还有我的独家芡汁。这道菜无骨无刺，色泽金黄。明油亮芡，外挂粘汁。外脆里嫩，入口香脆。我在赵王宫呆过许久，从未见当世有如此做法，这道菜要让皇天允他们耳目一新，不对，还有口舌一新。
　　冬笋炒肚丝是个家常菜，半荤半素。对我来说是家常菜，对皇天允他们可不，他们贵为王族，多吃里脊、排骨、腿肉等精华，很少吃内脏，我就是让他们吃个新鲜。洗肚子可累坏我了，我现在做事还不习惯假手他人。
　　高汤白菜是素菜，胜在对皇天允他们来说，做法新颖。我在这个时代尚未见过有这种做法。其中高汤我熬的鸡汤，用了一整只鸡，加了各种作料，熬了一下午，香气袭人。将鸡弃之不用，将汤用来做五香全鸡和高汤白菜。菜里还加了我的“云起蛋”。
　　枸杞羊肉汤没有更多说道，纯粹是为了迎合皇天允他们的口味。怕万一菜不合口，吃不饱，最后一碗汤就搞定了。
　　晚上，皇天正和我陪着皇天允和何玲珑吃晚饭，那情形就别提了，他们吃一口赞一口，不断向我询问是怎么做的。
　　也许在上一世的人看来，才这么几个家常菜，而且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但在这个时代，菜不在多，新颖则灵。秦人很少吃鸡和鱼，所以我决定荤菜以鸡鱼为主。而且鸡、鱼和白菜的做法都是在这个时代没有见过的。就说那鱼的芡汁吧，这个时代没有淀粉。我是在上一世小时侯看村中一些老人弄过淀粉。把面团用布裹好，在水中揉搓，等淀粉洗出后静置沉淀，然后放在灶的附近低温烘干。所以，菜虽然不多，却相当费功夫。
　　皇天正他们这些王族子弟，何时关心过庖厨之事，自是听什么都新鲜。我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听得他们目瞪口呆。
　　我们推杯换盏，吃得高兴，喝得尽兴，聊得随兴。
　　酒足饭饱，他们兄弟二人在厅中聊他们的军国大事，何玲珑拉我进内室聊天。进了内室她兴致勃勃地参观我的梳妆台。我感到有点羞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和皇天正住在了一起。早晨起来后，我本来想把皇天正屋里我的东西收拾收拾藏起来，皇天正不让。他说就要这个样子，让兄嫂知道有什么关系。他说他上朝后不许我动，否则他要生气。我哄了他半天才算完，我也就没有收起。
　　何玲珑问我那天怎么化的妆，明明知道我化了妆，十分庄重，细看却又不着痕迹。她说相比之下，忽然觉得她们的妆又浓又艳俗。我说：“怎么会呢，嫂嫂化什么妆都是千娇百媚，偶尔试个新妆法倒也别有情趣。”我一一向她讲述化法，后来干脆帮她洗了脸，边解释边为她化。
　　等到皇天允要走，来唤何玲珑时。何玲珑一回头，皇天允怔了一怔，说：“咦，这不是当年初见的那个玲珑女嘛，我的爱妃呢，难道我要再度求亲才能领你回家？”何玲珑抿着嘴笑。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秦王夫妇

　　皇天正自然也很高兴，他说他们兄弟感觉一家人这样过日子很有味道，很开心。
　　他一高兴又免不了和我在床上胡天胡地地折腾一番。
　　第二天一早儿，皇天正爬起来上朝去了，临走蹲下来搂着躺在床上的我唧唧歪歪，说些其实不想走，其实想要留的肉麻话儿。
　　我有点累，打算睡个懒觉。谁想到没一会儿，何玲珑打着旋风冲进来了。她拉着我起床，要我再帮她化妆。
　　我忙爬起身来，匆匆洗漱了一下，细细地帮她化妆。
　　我俩一边化妆一边聊天。
　　原来，皇天允和何玲珑昨天回去，也是好得如胶似漆。何玲珑说，之前皇天允在他面前，总刻意保持一份为君为夫的尊崇。然而昨天，他似乎特别地狂肆和充满激情。
　　我想到皇天允临走前对何玲珑说的话，笑着说：“听他昨天的口气，是想起了你们甜蜜的初恋时光，是以特别有激情吧。”何玲珑羞涩地低了头。我说：“唉，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何玲珑笑着骂我坏。
　　她告诉我，皇天允什么都好，有才、有德、有武功，就是过不去美人关，见到美人就想弄到手，所以搞了一大堆妻妾。不过好在他有较强的自制力，看上的女子若条件不允许他懂得放弃。但是，他将那些妻妾娶来以后，又是不冷不热、不近不远的，让人摸不着他的心思。他对何玲珑倒是恭谨有礼，爱护有加。但据其他妻妾和奴隶私下里说，他在性事上十分狂野，有的时候还喜欢性虐。只是他极有分寸，性虐的对象都是奴隶，从来未及妻妾。
　　我最怕听这种宫闱内幕，这种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但何玲珑偏要跟我说，我又不能堵她的嘴。我只能宽慰她说：“人无完人，太子稍稍有一点点的不足，才显出个人样子，要不还不成神仙了。”
　　何玲珑咯咯地笑，然后问我皇天正怎么样。这下子轮到我羞涩了，我吱吱唔唔，红着脸说不出话。半天才说：“我们在一起，让兄嫂笑话了。”何玲珑说：“你们两情相悦，早晚要成婚的，早点在一起有什么呀。二弟也不小了，难道将你摆在这供着，去弄奴隶吗？”
　　咦，她的思想挺解放，这番话我爱听。
　　她不依不饶地问：“快说，皇天正倒底怎样？”
　　我扭扭捏捏地说：“这方面他兄弟二人给人的感觉倒是一样的，你刚刚说的一个词我深有感触并深表赞同，就是——狂野！”
　　我俩叽叽咯咯地笑起来。
　　女人之间私下里偷偷谈些闺房私话，是最容易拉近彼此距离的。
　　我当然要与何玲珑搞好关系。
　　将来秦王百年之后，皇天正和我就得在他夫妻二人手下讨生活了，我能不拍她的马屁嘛我。
　　不过她倒是个爽直好相处的人。她又颠覆了我对后宫女人的认识。
　　后来，她又和我谈到穿衣的事。这方面我比这个时代的人算是见多识广了。我向她吹嘘各种衣服的式样。她说要能亲眼所见就好了。
　　咦，我问她有没有好的裁缝，我设计个草样，说给他听，让他做出来试试。何玲珑一听来了劲，立刻差人去办。
　　下午就找了几个裁缝来。我先为何玲珑设计了一身衣服。当然我不是万能人儿，我不是搞服装设计的，但没吃过猪肉我见过猪跑。我做卓相悦时，买衣、挑衣那是相当的有心得体会，何玲珑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我心中早有底稿。
　　我的画功极差。据说左缃月是才女，那应该琴棋书画俱佳吧。也不知何玲珑会不会发现我的画功很烂。我只好装作画得随意，但形散意不散，重要地方让裁缝标好尺寸，然后讲清颜色、用料、式样，关键部位怎样做。最后把这个设计当成作业布置下去。
　　几天后，众裁缝来交作业。
　　何玲珑一一试过并评判打分。
　　几次搞下来，谁做的合心意我们就基本掌握情况了。
　　然后留下两个，其他的炒鱿鱼。
　　我心血来潮就为自己和何玲珑设计件衣服。当然，要保证何玲珑的用料比我的考究，式样比我的好看。那两个裁缝已经基本上与我沟通得很熟练了，彼此算心有灵犀，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
　　何玲珑在皇天允和他那堆妻妾面前出足了风头，艳压群芳，一时无两。她偷偷告诉我，以前皇天允每月宿在她处五、六日左右。这一阵儿，却几乎天天与她共处。
　　十二月中旬，在我和何玲珑感情变得日益亲密中，迎来了秦王夫妇。
　　秦王夫妇到来那日，皇天允、皇天正和皇天允的四个正妻加上赵王在内的文武百官到十里外相迎。
　　我因为没有名份，只能躲在临芳殿里等待。
　　临芳殿就是先前为我收拾出来临时居住的地方。我不顾皇天正的反对，坚决地将所有东西从养轩殿中搬出，住进了临芳殿。
　　否则，秦王夫妇要是心血来潮在宫内转转，再心血来潮看看他们宝贝儿子的住处，我不死定了？
　　两日之后，秦王夫妇彻底安顿好了，传出话来，这一晚要举行家宴。
　　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我这美媳妇也是如此！
　　这一日的家宴与皇天允那次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多了三个人：秦王，秦王后，皇天吉。
　　这一次，秦王，秦王后与皇天吉坐在主桌上。
　　皇天吉长得也十分俊美，英姿勃发，没结婚的老儿子嘛，倒底受宠多些，可以坐在父母身边。
　　至于秦王和秦王后的面容，还用说吗？看看这仨儿子就知道了。这一家人，男人英俊，女人美丽，造物主也太偏爱他们了。
　　皇天允与何玲珑坐右手首桌，皇天正与我坐左手首桌。其余顺下是皇天允的妻妾。
　　我依旧打扮得端庄典雅。
　　初时，皇天正领我进来拜见时，秦王和秦王妃亲自走下来扶起我。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喜爱。吃饭时秦王和秦王妃不停地让皇天正给我挟菜，关照我要多吃。
　　我满心喜悦。
　　这一顿饭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晚宴快结束时，秦王笑呵呵地对皇天正说：“正儿，你不是有事要禀告父母吗？”
　　皇天正拉着我的手走到主桌前跪下，说：“孩儿要娶赵国人望云起为妻，请父母成全。”
　　秦王哈哈大笑，刚要开口，只听下面一个声音说：“父王，儿臣有事容秉。”
　　是赵如玫。

　　寒言箭语

　　她走上前来，跪在我们身后。
　　麻烦终于来了。
　　就算我不去拨草寻蛇，蛇它也会跑来咬我。
　　我就知道赵如玫不会让我好过。
　　皇天允斥她道：“放肆，父王母后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秦王道：“诶，允儿，这是家宴，我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
　　然后又对赵如玫说：“玫儿，你有何话说。”
　　赵如玫说：“儿臣有件事，思虑了很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王道：“但说无妨。”
　　赵如玫说：“就是关于望云起姑娘。其实儿臣是认得她的。如今她更名改姓要嫁给二王子。儿臣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将她的真实身份向父王和母后禀明。”
　　秦王道：“噢，还有这一说？”
　　赵如玫说：“是。望云起本名叫做左缃月，是秦国劲敌左龙棠的女儿。”
　　此言一出，皇天允的妻妾们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秦王也不出声，只等议论声低下去。
　　赵如玫又接着说：“左龙棠死了以后，左缃月被贬为奴隶，这件事在赵国人人皆知。”
　　又是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赵如玫待议论声渐低又接着说：“按说奴隶也没有什么。我也曾是奴隶，得太子抬爱，做了妾室。”
　　“但左缃月不同…… ……”
　　赵如玫的话音开始变得高亢起来，语速也有些加快。那些话冰冷刺骨，如同漫天箭雨向我扑来。
　　“她做士族大小姐时的名声相信大家都有所闻，那时不知有多少人对她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一夕之间她被贬为奴，不再是那么高不可攀。许多对她起过心思的人使尽浑身解术要得到她，一偿所愿。”
　　“她不知曾在多少男人身下承欢，就我所知，她有时要同时应对几个男人。”
　　轰然响起一片嗡嗡营营的、强烈的议论声，久久不曾平息。
　　等到声音渐止，赵如玫总结道：“这样的人入我王族，儿臣恭请父王母后多加思虑。”
　　秦王沉吟道：“是这样吗？……”然后征询的目光看向皇天正和我。
　　我是曾在两个男人身下承欢，我最多时是同时应对两个男人。
　　赵如玫真真假假，大夸其词。
　　可是我能怎么样呢？
　　我终究是曾在两个男人身下承欢，我最多时是同时应对两个男人。两个和几个，不过是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数量上是有区别，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我据实反驳，徒惹笑柄而已。
　　我低头道：“是。”
　　皇天正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看到赵如玫那一天，我就知道，我的过去早晚要曝于人前。
　　在左家村河边时，我就想将我的过去向皇天正交待清楚。然而他爱我，他不忍心我提及做奴隶的经历。可是，他爱我，不等于他的家人会接受我。我这一段历史和过去，被他的家人知道是早晚的事。
　　所以今日由赵如玫来说，我并不觉得是坏事。趁我未入皇家时说出来，总比我嫁过去以后再说然后让他的家人感觉面上无光从而心存介蒂要好。
　　至于被他的家人知道之后会怎样，我曾想过，皇家接受我和不接受的比率为４０比６０。之所以有４０％接受我的可能性，是因为我从皇天正和皇天允的口中发现，秦王真的是很爱他的儿子们，他们有什么要求，一般总能得到秦王的允诺。那６０％不接受的可能性，不用说，是因为我做过奴隶。
　　我曾偷偷设想过，秦王夫妇如果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怎么办。我想，那样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地搞地下工作，日日等着皇天正来和我约会。只要皇天正想和我在一起，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只要皇天正一日没成亲，我便会赖在他身边一日。
　　可是，他要真的和别人成亲了，那么我就远走天涯。那时不管怎样，我的心中毕竟保留了一份美好的回忆。
　　秦王转向皇天允，询问道：“允儿，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皇天允走出来，跪到皇天正身边道：“父王，我与太子妃之前已经与云姑娘，不，应该叫左大小姐才对，见过数面，对她有了相当的了解。左大小姐容貌出众，才惊天下，我与太子妃对她非常喜爱。她与二弟际遇离奇，相恋情深，原也是很美满的婚姻。只是如今听玫儿如此说，儿臣心中有点坠坠不安。如若真的让她做二弟的王妃，被街头巷议谈及，有辱我王族体面。”
　　“既然二弟喜爱她，不若就让她做二弟的奴隶，常伴身边。反正对二弟来说，实质都是一样的。这样避开世人的注意，少了名份的侵扰，也许他们会过得更好。”
　　皇天允，你很好。
　　我之前对他所拍的所有的马屁全都不管用。他倒底是王族太子，决断冷静刚硬，立刻评断出如何对王族最为有利。娶王妃的事，天下关注，王妃的出身经历自然要被口口相传，津津乐道。而收个奴隶，就无所谓了。奴隶嘛，今儿个进，明儿个出，多一个、少一个谁又会关注，谁又会在意？
　　只等秦王一句话，我又要从自由人变回奴隶。
　　在我的设想中，不管我是搞地下工作，还是远走天涯，我始终是个自由的人。
　　难道为了呆在皇天正身边，我又得变回奴隶？会不会最终不仅得不到他，我还可能再度失去自由？
　　为了皇天正，我肯不肯舍弃自由？
　　我对自己说，肯的。
　　但前提还是他没和别人成亲。只要他与别人成亲，我是一定要离开的。
　　皇天正紧紧握着我的手，也不反驳，也不说话。
　　秦王又转向皇天吉，询问道：“吉儿，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我天，你这儿开起民主生活会了你。皇天吉要说让我们结婚，你就答应吗？
　　要杀要剐、要死要活，你赶紧给个痛快话儿得了。
　　我感到身子有点发虚。
　　挺住，给我挺住，我可不能倒下。
　　皇天吉从容地走到皇天允身边，跪下道：“究竟是娶妃还是收奴，会影响二王兄和左大小姐的一生，我尊重二王兄本人的意愿。”
　　好嘛，倒是这个小老弟，人还不坏，又很狡猾，踢皮球的功夫不错，但至少他还支持皇天正。
　　秦王又转向秦王后，询问道：“爱妻，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秦王后道：“左大小姐才貌俱佳，名闻天下，按说配我正儿也是配得起的。可怜这样好的孩儿被贬为奴隶，着实让人可惜。”
　　“一切听凭王上决断。”
　　嗯，说了这么多等于没说，好个夫唱妇随。
　　秦王终于又把目光转向了我，问道：“你当真是左龙棠的女儿？”
　　我答：“是，而且我为我的父亲骄傲。”
　　“为什么不向我和王后禀明。”
　　皇天正抢在我前面答道：“她是左缃月，我早就知道，她做过奴隶，我也知道。只不过初识她时，左龙棠在赵国还是有罪之人，她为了避免麻烦改名望云起。我一直叫她望云起叫得惯了。刚刚想趁此全家人都在的时机禀明父王母后，以便为她正名，只是尚未来得及。”
　　言下之意，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你赵如玫就跳出来了。
　　秦王目露精光，厉声问皇天正道：“你当真要娶一名奴隶？”
　　皇天正答道：“孩儿初识她时她就是一名奴隶。一名奴隶能怎么样？任人摆布，身不由己。可我就是爱上了这名奴隶。我要娶的就是她！”
　　只听秦王大喝一声。

　　春风得意

　　此时的谢恩于我来说，绝对不是走个形式。我的内心对秦王真的是无比感恩。他不仅在得知我的经历后，丝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我与皇天正的婚事。还用诏书将我的奴隶身份诏告天下。诏书写得很巧妙，说我的奴隶经历是出于赵国当朝所犯的错误。而且不管我曾有什么样的际遇，那只是生活对我的雕琢，是为了将我变成美玉。我倒底是颗珍珠，不可能长久地混于沙土之中，所以恢复了我的士族之位，将我配给皇天正。
　　这一番话，指出了赵国朝庭在贬我为奴这件事上的错误，暗示了我的无辜与堪怜，直接奠定了这场婚事的舆论导向。
　　秦王居然明了“谣言止于公开”的道理。以后的街谈巷议难免会提及我当过奴隶的事，但这件事已经在诏书中明明白白地写出来了，还有多少好议的呢。有时制止谣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将真相公诸阳光之下。畏畏缩缩，藏头露尾，反倒会勾起众人窥测之心。
　　当然，有人谈及我曾做过奴隶，就少不得意淫我在男人身下承欢的情形，多少会对王族声誉有影响。可那终究是事实，已经发生过了，难道能缝上别人的嘴，不让人家说吗？
　　诏书念完，秦王发话道：“缃月吾儿，依秦惯例，凡得殿上赐婚者可向本王要求一样东西做婚贺之礼。”
　　嘎？还有这等好事？皇天正你个坏蛋早不告诉我，我好细细调研，选个最值钱的东西来要哇。
　　我低声恭谨地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秦王说：“唔，要本王的王位则不可以。”
　　响起一片低笑声。
　　我说：“我想向秦王讨一份赦免诏。”
　　秦王说：“吾儿要的东西如此不同。说说看。”
　　我说：“以后儿臣凭此诏，有赦免俘虏和奴隶的特权，希望有关人等配合。见此诏者，如见父王。”
　　秦王问：“吾儿何以有此一求？”
　　我答道：“我曾做过奴隶，如今有幸得以恢复士族之位。父王赐婚诏书中所说，是珠则终难长掩于沙土。我接触过的俘虏与奴隶中，不乏混于沙中之珠者。这些人有些可能身怀奇能，有些可用于安邦定国，做奴隶用实在可惜。一旦今后儿臣得遇这样的人，以秦王之诏赦免他们，他们定会对父王感恩戴德。儿臣有从士族到奴隶，又从奴隶到士族的经历，深切了解奴隶被赦免后感恩图报的心理。那些有才能的俘虏和奴隶，其才智一旦得以发挥，可能会对秦国的发展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儿臣从当今秦赵的亲密关系中悟出一理，得人心者得天下。”
　　秦王拍案赞道：“好，好一句‘得人心者得天下’，有才德的俘虏、奴隶之心，对秦国同样重要。吾儿见识如此不凡，倒象是要为本王送贺礼。传令下去，将此赦免诏之事公诸天下，今后见此诏者，如本王亲临。”
　　王后与我上朝的使命就此结束。我们先行退出。我又被抬回到养轩殿。
　　我赶紧命人换下朝服，顿时感到浑身轻松了。
　　等了许久，皇天正才回来。他春光满面，春风得意，春满大地，春意盎然。
　　他说，下了朝大家纷纷攘攘地拉着他恭贺，争先恐后要请他和我去赴宴。可是离婚礼只有十天了，也就是婚前我们最多只能赴十个宴会，他只有按官衔高低取了前十名。
　　这十日的日程就这样被排满了。
　　当晚，赴的是赵王赵俊连的晚宴。赵王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有一套治国之说，但他终究是在秦国治下，什么都是秦王、秦王子和何西说了算。但赵俊连不以为忤，反以为乐。他反正从小生活在秦国，对赵国没有什么认知。他与皇天允、皇天正、何西等人从小玩到大，感情不坏。赵王很清楚他的地位和作用，秦国不惜成本，将他养起来，做成一个傀儡放在那里。赵王也有后宫多人，他的晚宴十分奢华。
　　第二日赴的是监国何西的晚宴。何西的晚宴还请了皇天允和何玲珑，算是家宴。何西有一妻三妾，倒不算多。何西为人沉稳，思维敏捷。晚宴朴实无华，气氛轻松愉快。
　　后面又赴了许多宴会。
　　其中给我印象深刻的人一是李延明。我终于见到了他。他现在依旧任赵国的丞相，但相当受秦王的赏识。他的许多建议都曾被秦王采纳。李延明人到中年，但目光如炬，很有气势。
　　另一个人是前赵国太子，现赵国迎亲王赵俊延。他告诉我他还是倾慕我的，并为我找到好的归宿而高兴。他找了机会悄悄告诉我，李延明曾告诉前赵王赵恬和他，左龙棠有一本兵书传世。他们曾千方百计寻找，没有找到。李延明一直派人监视我，比如当初押我上图州的邹祝二人就是李延明的人，此外暗地里，我的周围一直有李延明的人。但明武元年底，那些人全部撤走，没有再继续跟踪我了。李延明对赵俊延说后来他感觉兵书是左龙棠编出来，故意说给他们听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留住左缃月的性命。我问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说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现在我嫁入秦国王族，他是秦国的臣子，以后他会忠于秦国，对我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从赵俊延那儿知道了当初赵如玫和流云风的纠葛。
　　有一次，一个赵国子弟向流云风挑战武功，流云风推辞不过只得应战。许多赵国子弟闻讯都去观看，赵俊延也和他们去凑热闹。赵如玫听说了，女扮男装，非得让赵俊延带上她。赵俊延被她纠缠不过，带着她去看。那一次，流云风显示了他超凡的武功，既气势如虹，又飘逸潇洒。那次流云风胜了，但因有多人观战，他给对手留足了脸面。他告诉对手自己侥幸取胜，对手如若如何，自己就输定了。最后，比武对战变成了武功演练，让看的人大呼过瘾。
　　从那次开始，赵如玫心心念念要嫁给流云风。

　　无辜而疑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无所事事，早走一天，晚走一天，关系不大。只不过心中还是暗暗有些着恼，郢城之行看来有点出师不利，我或许不该趟这趟混水。
　　到了下午，有楚国士兵到我房中查房。
　　他们先是让我交出所有行李给他们看，然后在我房中搜了一圈，然后，领头的一个参将检查我的手制。
　　查完了，他对我说：“姑娘，对不起，你得跟我们回城衙一趟。”
　　我当即大惊，问道：“军爷，这是为何？”
　　那个参将倒是很客气，并没有恶行恶状，他说：“我们得到命令，无论男女，只要感觉可疑，就要送回城衙细查。姑娘你放心，被带回去的人，也就是由更高级的官员问几句话而已。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很快会放你出来的。”
　　我说：“冤枉啊，我只是投亲经过贵地的路人，军爷哪里觉得我可疑呢？”
　　那个参将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看姑娘的行李，姑娘的家庭，非富即贵。别的暂且不说，你这一件天山羊绒的披风，近乎无价之宝。等闲人家，根本用不起。你这样的大家小姐，却孤身一人出门，是为可疑。也或许，这些财物本不属于你的。”
　　啊，拿我当贼啊！
　　我说：“军爷，我只是一个无害的过路人，之所以孤身一人出来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我好怕与官衙打交道，还望军爷高抬贵手。”
　　说完，悄悄塞给他一堆银票。
　　那个人将银票连同行李一并还给我，说：“姑娘请将东西收好。我们只负责将可疑的人送回城衙待查。你有什么苦衷，到城衙后说给查问你的官员就可以了。只要他认为你说的是真话，会放你走的。请姑娘收拾好东西，在楼下厅里等我。”说完，他转身出去带人去查下一间房了。留下了两个士兵在房里等着我。
　　我无奈收拾好东西，随那两个士兵下了楼。我们又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那个参将才下楼。连我在内，他们一共搜出了四个可疑者。
　　那个参将让我们站成一排，说：“各位得罪了，现在我要给你们每个人点几个穴位，防止有人路上运功反抗或是逃走。我这只是按规矩办事。我本人能力有限，认为各位有些可疑。但目前只是可疑而已，各位未必真就有什么问题，到城衙自会还各位一个清白。还请各位理解和配合。”说完，他就从第一个人开始在每个人身上点了几下。
　　他们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这样做可以避免可疑者在路上逃跑出麻烦。
　　有人可能会认为他如此小心谨慎，有些可笑。不就是些疑似可疑者嘛，现在到处是楚兵，难道可疑者们不识时务吗，这样做至于吗？
　　但我知道这一点也不可笑，我心里暗暗佩服他的小心谨慎，也暗暗恼恨他的小心谨慎——因为我正准备在路上逃跑。
　　从下楼开始，我就在思考怎么办。
　　只要一到城衙，我必定会有事。
　　我是谁？秦国的恭亲王妃，元帅长史。
　　秦国是谁？楚国当前最大的敌人。
　　自逃离平州后，我把躲避皇天允当成第一要务，自以为逃离了皇天允，自己就真的成了隐身人，成了平民百姓。因为秦国所辖范围都是皇天允的地盘，我自以为躲到楚国是安全的。
　　我忘记了，楚国是秦国的敌人，而我是秦国的王妃和将领。
　　一旦进了城衙，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唯今之计，只有下定决心，逃！
　　可是逃也要选择好时机。
　　此刻，我就算武功盖世，也不敢轻易出手。因为外面有许多楚国士兵，我不知有多少人。一旦我出手，动作太大，可能会吸引很多人前来。那样，就如同吴楚风所说“杀也杀不尽。”
　　所以，我准备选择合适的地方，用刚刚从吴楚风那里学来的轻功逃之夭夭。
　　可是一旦被点了穴，我无法运用内力，使不出轻功，又如何能逃得了呢？
　　此时我心里大呼后悔。
　　为什么我不跟吴楚风学些点穴解穴的功夫呢？
　　自己偷偷解了穴，我就可以按原计划逃跑了呀。
　　没有时间后悔了，那个参将已经将我旁边的人点完了穴。我正想是否改变计划，此刻动手出逃，趁他未点我穴时我先下手制住他，而后逃跑。
　　那参将看了看我，却对士兵说：“可以走了”。
　　一个士兵问他：“参将大人，这最后一个还没点穴…… ……”
　　他说：“她一个大家小姐，还是算了。”
　　四周的士兵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
　　参将看了我的手制知道我是女子，又通过我的行李判断我是大家小姐。而对那些士兵来说，我身着男装，脸上的面具普通平常、面目模糊，实在看不出哪里像大家小姐。
　　我心里又有些侥幸，又有些惭愧。
　　侥幸的是这个参将并不是个坏人。他认为我可疑只是尽忠职守。却因我是个女子不忍在众人面前对我上下其手，怕败坏我一个大家小姐的名誉。
　　惭愧的是我一会儿铁定会找机会逃跑，实在愧对这个参将对我的爱护。
　　我们四个人，被那些士兵簇拥着向城衙走去。
　　我昨天闲逛时看到过城衙，距客栈大约有四条街。昨天我还感叹城衙的建筑高大雄伟，让人心生敬畏，想不到今天就要被押进去了。
　　走到半路，到了一个无人的狭窄街道，由于道路狭窄，我们只好变作两列行走，士兵夹在前后，我边上是另一个可疑者。趁此机会，我一跃蹿上路边围墙。
　　感谢ＣＣＴＶ，感谢吴楚风老师教给我的轻功！
　　我一跃上墙后立刻撒开腿逃跑。我听到那些士兵在下面叫喊，他们可能不会轻功，只是站在原地叫喊。
　　但我看到那个参将跃上了墙，并在我身后紧追不舍。
　　我的轻功不算高，那个参将也不怎么样，我们俩半斤对八两，他始终追不上我，我却也没有摆脱开他。
　　我自恃武功甚高，心想对付这个参将应该不难。等我把他引到无人处将他制住，然后再逃跑。如果是别人追我，我一定会将他解决掉。可这个参将人不坏，我设法让他没有能力追我就行了。
　　我瞅准一处无人的胡同一跃而下，而后放慢奔跑的速度等着那个参将。等他快追上来时，我转身等着他。他看我停下，不禁放慢了脚步，并且显得有点迟疑。
　　正在此时，我身后忽然传来“吱呀”的一声开门声，我不禁回头观看，只见旁边墙中穿出一人。

　　小人得志

　　她后来吵闹着让她的父王赵恬给她赐婚。赵恬曾派人去接洽过流云风，打听到流云风不是赵国人，又并非哪国王族，又不想娶赵如玫。赵王不肯给她赐婚。赵俊延估计，赵如玫可能私下里去找流云风表过情，被婉拒了。后来，她不知听哪个子弟说，流云风喜欢的是左缃月。本来，左缃月是赵如玫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之一。赵如玫虽然忌心若狂，但左缃月性格温婉，对赵如玫从来尊重有加，礼让三分，她二人相处的倒是蛮好。赵俊延推测，可能自从赵如玫知道流云风喜欢左缃月，她就忌恨上左缃月了。但那以后她和左缃月相处还算正常。
　　赵如玫对我的天大的恨意竟是来源于此。我想，赵如玫对左缃月表面上还算正常，心中的醋海却风急浪狂，等待发作。一旦左缃月成了奴隶，没了人权，她可算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对着昔日的好友，她居然能那么恶毒地释放她的恨意。这也算能人之所不能了吧。
　　我忽然还想到一件事。当初羽文皓和燕丹臣，将我交给赵如玫换了和灵璧。也许在他们的意识中，带我逃亡韩国路上太过艰险，而左缃月和赵如玫曾是闺中密友，也许他们以为把我交给赵如玫我能得到她的关照吧！
　　不知为什么，对于当初羽文皓和燕丹臣将我换和灵璧这件事儿，我始终对他们怨恨不起来。今天又仿佛为自己找到了不恨的理由。我想，无论如何，这事已经事过境迁了。如今我拥有了幸福。幸福中的人看什么都是美好的，过去的一切就当成旧日历，翻过去就算了。
　　赵俊延对我说：“现在你们都嫁入皇家，是一家人了。而玫儿一心爱慕她的夫君。之前都是小女儿间的小玩闹，恭亲王妃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玫儿吧。我们兄妹今后还仰仗王妃你多多照拂！”
　　我俩各怀心思地相视而笑。
　　是了，我能把赵如玫如何？那些“小玩闹”都是过去的事，现在赵如玫应该只爱皇天允了吧。她是皇天允身边的人，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为了皇天正和皇天允兄弟和睦，我能把赵如玫如何？
　　自我回来后，赵如玫和赵俊延谁都没提过我当年咬舌自尽的事儿，更没有当面问我舌头怎么会长好。他们当年对我的残酷，他们不会笨到主动提起。
　　就算他们问我，我翻翻白眼，不理他们，他们终究是自讨没趣。
　　我为什么要向他们解释？
　　也许他们真的以为是天道佑我，这会让他们担惊受怕。
　　不过细想想，这不是天道佑我又是什么？
　　呵呵！
　　有我参加的那些宴会上都有女眷作陪，她们多数对我都有好奇和窥探的心理。我拿出讨好何玲珑的手段应付她们，谈些吃吃喝喝，穿衣打扮。其中有些身份地位高的，我就隔两天送套自行设计、别无分号的衣服，套套近乎，基本上三五下搞定。
　　如果在一起谈些女才女德，我就和她们吟吟诗，反正我脑子里从小装的那些古诗古文取之不尽。她们讨我的作品，我就写两幅字，反正我的“左体字”与众不同。有人催请我弹琴画画，我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转换话题，要么再拿诗和字搪塞她们。她们不可能迫着我做什么，但这些人都是皇天正和我未来的群众基础，当然也要好好拉拢。
　　虽然我对付这些宴会游刃有余，并在其中混得风生水起，但也着实感到累人。秦王真是英明，把婚期定得如此早。再这么折腾下去，我怕是吃不消了。
　　如此几天，我在士族女眷中声名鹊起。谁要有一套我送的衣服或一幅我写的字，会向别人炫耀多日。我吟的诗被她们口口相传，辗转抄录。
　　中国古代各位伟大的诗人们啊、文学家们啊，我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礼。如果你们对我盗用你们的诗词有意见，可以穿来与我打官司。
　　我是王妃我怕谁？
　　小人得志，绝对的小人得志。
　　当然，这些日子我可不能忘了何玲珑。虽然她知道我这阵儿很忙，没来打扰我。但我隔三差五总会差人给她送些东西。都是我收的礼物中最高档、最精美的东西。还送过一、二件我最新设计的华服。
　　她也没亏待我，早早送来她与皇天允的贺礼几大箱。
　　礼物送来那天下午，皇天允来找皇天正，说礼物中有些东西要向他说明一下。碰巧皇天正有事出去了。
　　皇天允说：“今日赶巧弟妹也在这里，自从我知你是左缃月后，有件事一直想要告诉你，否则心中难安。今日巧遇，我来说与你知。”
　　原来，他跟我说的是左龙棠死亡的真相。
　　当日左龙棠成为秦军挥师东进的头号障碍，秦国感到举国上下无可御左龙棠之人，如果当时的赵王赵恬肯让左龙棠伐秦，则秦赵之间谁胜谁负还真难说。是以秦人虽然钦佩左龙棠的才能，但也欲除之而后快。此时，皇天正向秦王献出借刀杀人之计。秦王采纳，着皇天允与李延明实施。李延明拿着他与秦人伪造的证据，说左龙棠已与秦国订立密约。密约的内容是左龙棠迎回赵怡做赵王，但赵国实权由左龙棠掌握，秦赵修好。秦国进攻累阳，李延明偷偷拖延粮草，左龙棠因粮草不济按兵不动。李延明对赵王说左龙棠根本不想和秦人打仗，他让秦人佯攻，只是为了向赵王要钱要粮，以增加自己的实力。等到左龙棠出奇谋杀得秦军大败，李延明又告诉赵恬，说左龙棠发现赵王知道他与秦私下订约了，是以做戏给赵王看，用来麻痹赵王，看来他与秦国实施密约，迎回赵怡已经指日可待了。
　　赵王终于坐不住了。他很信任李延明，哪经得起李延明三天两日，在他面前毁谤左龙棠。假做真时真亦假，他将李延明攻击左龙棠的话不断对号入座。终于认定左龙棠真的与秦私下订约，真的准备迎回赵怡，真的准备篡夺赵国权力。于是几道金旨将左龙棠从边线召回，然后陷以通敌卖国之罪，投入狱中，最终杀害。
　　原来左龙棠罪状中的“暗通曲款”于赵王赵恬来说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他认为真有此事。
　　我坐着久久不语。

　　来者可追

　　初时皇天正也告诉了我一个大概。当时我只是以为赵王赵恬怕左龙棠迎回赵怡威胁他的王位而杀害左龙棠。原来在李延明与秦国的合力之下，他是真的相信左龙棠已经叛国，而不是刻意诬陷左龙棠叛国。
　　这一场为除去左龙棠而行的反间计中，情况如此复杂，然最终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我的丈夫、公公、大伯子合力谋划着杀害了我这个身体的父亲。
　　我告诉皇天允，左龙棠故去的个中因由皇天正已经向我说明，但仍感谢王兄对我的坦诚。我们以后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正如秦王所言，一家人彼此间应该有这种坦诚。
　　皇天允说我不要记恨就好。然后离开了。
　　不记恨是不可能的。
　　左龙棠那么才能卓著的人，那么顶天立地的人，就这样消亡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之中。
　　嫁给皇天正我实在觉得有点对不住左龙棠。
　　难道我要如当初设想的一样，为左龙棠讨一个公道吗？
　　可是，如今我的命运已经与皇天正绑在一起。我与皇天正相爱相知，我们美好的生活即将展开。
　　自私的天秤向皇天正倾斜。
　　我想起左龙棠与我见面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儿啊，将来你嫁给哪一国人，为父都不会反对。记住，无论如何，活下去。”
　　如今我活下来了，我要嫁给设计陷害他的秦国人，他会不会反对呢？我得知了他死亡的真相，但我还是要活下去吧？
　　其实我只是个俗人。
　　原来我不是个圣人。
　　面对即将与皇天正展开的美好生活，我的私心占了绝对的上风，我决心放弃再去追究左龙棠的死亡。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大婚之日终于来到。
　　婚前一天我住回左府。左龙棠的府邸现在已经赐给别人了，为了我临时换成左府的牌匾，等我借用一天完毕再换回去。
　　秦王做事有时候挺搞笑的。
　　我在其中转了转，对这里没有任何感觉。想到我的这具身体就是在这里成长，左龙棠曾在这里读书练武，还是生出了许多感慨。
　　大婚这一天我反倒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象个牵线木偶一样，从早晨起来就被众人簇拥着梳妆打扮，华服繁复，裙幅逶迤。然后蒙上红盖头。在奢华的大轿子里颠了一溜十三遭，然后下轿。仪式冗长而复杂，好在有喜娘在一旁细细提点，该干什么、怎么做，完全不用自己费心。皇天正和我在秦王夫妇面前行礼叩拜完毕，我被送入洞房。
　　日后别人对我说起婚礼多么热闹，场面何等盛大，听得我牙根直痒。那是我的婚礼，可我怎么感觉根本是个局外人，你说这不是搞笑吗？
　　闹喜的人随着我进了洞房，象征性地哄了哄就出去喝酒去了，只余我一个人在房中。我掀起盖头偷偷看了看，洞房还在养轩殿，皇天正喜欢哪里就哪里，这一套秦王丝毫不讲究。我只不过离了一日，这里被打扮得花红柳绿，光彩照人，喜气洋洋。
　　皇天正直到很晚才进来，一大堆喜娘拥着他进入。他掀了我的盖头，然后在喜娘的引导下，我们又搞了一套繁琐的仪式，最后喝了交杯酒，喜娘撤出。
　　仪式才算结束了。
　　才分别了一天，皇天正说他想我想得不得了。于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翻云覆雨，昏天黑地，皇天正又狠狠地与我“狂野”了一番。
　　如果说小别胜新婚，那我们的新婚就是胜过新婚。
　　第二日一早儿，去给秦王和王后请安，他们二人乐呵呵地又赏了我许多东西。我一直担心秦王后会对我的过去心存介蒂，没想到她对我和祥慈爱。
　　我们请安时，皇天允和何玲珑、皇天吉都在。秦王与我们商议起过年的事。秦国历来过年，除夕是各自在府中过，大年初一晚上是秦王大宴群臣，不带女眷。
　　秦王说今年家中又添了新人，除夕自是要好好热闹一番。皇天正忽然提议，要让我做几个菜孝敬秦王夫妇。我当然顺杆而上，应承下来，怎能错过这大拍公婆马屁的机会。皇天允赶紧说，那天我做的菜让他和何玲珑思念良久，不若照原样再做一回。秦王夫妇一听来了精神，说皇天允他们都吃过了，秦王夫妇怎能错过，先把以前做过的重做一遍，有花样以后再做，保证大家一起尝鲜。
　　好嘛，一句话，看来以后我还得兼任御厨的工作了。
　　于是除夕那天我只能在厨房渡过。但我并不觉得累和烦。想想以前我所过的一个个孤孤单单的新年，这一次忽然有了一大家子人一起过年。我的心里感觉非常的充实和快乐。
　　并非所有的晚宴菜色都由我来管，我只在一个单独的厨房中负责做那四菜一汤就可以了。这一次因为全家人太多，我只能叫了一堆御厨来帮忙。手忙脚乱地搞了一天，将菜都准备好让御厨负责保温。我匆忙换上准备好的晚宴服装。
　　晚宴的热闹自不必说。我的菜得到了全家上下一致的好评。皇天正、皇天允和何玲珑争着向秦王夫妇介绍每个菜的做法和特点，搞得倒好象他们做的一样。后来，我宣布还有一道神秘点心出场。
　　大家吃了啧啧称赞。
　　原来是洋葱圈。
　　我去尚膳监挑选做菜原料时，猛然发现那里居然有一小筐洋葱。“洋”葱嘛，在我的认知中应该是不知哪朝哪代从哪国传入中国的，想不到这里居然有。尚膳监的人说，有朝臣贡进来给秦王尝鲜的，进贡的人说叫圆葱，据说和肉一起炒非常美味。但他们切的时候掌刀的人被这个东西害得流了好多泪，他们觉得气味不对，不敢做给秦王吃了。尚膳监的掌印正准备派人去向那位进贡的朝臣请教呢。我告诉他们没关系的，照炒不误，余下的都给我好了。于是我心血来潮决定炸洋葱圈。我想了个主意，做出面包糠的替代品。我叫御厨房拿了些馒头，去掉皮，碾碎撮成沫，晾干。而后我给他们示范如何炸洋葱圈，炸好一试效果还不错。御厨学会了，等晚宴差不多时就炸好上上来。
　　众人吃得新鲜，交口称赞。最喜欢的当属皇天吉。他今年刚刚15岁，比皇天允整整小了12岁，比皇天正小9岁。由于长在父母身边，他不象皇天允和皇天正历练得多，还有些少年心性。吃过洋葱圈，他就混到我和皇天正桌上不肯离开，二王嫂、二王嫂叫个不停。这个小老弟心思纯净，思维敏捷，又有些狡猾和风趣，倒蛮惹人喜爱。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后来秦王后把我叫到她身边，拉着我的手说了许多话。
　　我在这个家算立稳了脚跟。

　　城衙受审

　　原来这是别人府中的后门，那人见胡同里有人，也向我们看过来。
　　只听我身前那个参将喊道：“冉大人，快截住这个逃犯！”
　　糟糕，今天运气坏透了，他们居然认识，还是一伙的。
　　快闪！
　　我又向墙上纵去。
　　那个“冉大人”忽然向我身上一甩手，我眼见一阵淡黄的烟雾扑面而来。不好！我马上屏住呼吸。然而没有用，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嗵”地一声从刚刚跃起的２米高处掉到地上。
　　我想起身再逃，然而浑身酸软，居然站都站不起来。
　　那个冉大人问那个参将是怎么回事。参将说我是搜城过程中从客栈搜出的可疑者，半路要逃跑，他已经追了好长时间，幸得冉大人手段高明。他问那个冉大人给我下了什么药，到城衙后怎么解。冉大人说只是让我暂时无力的药，一个时辰后自解，不必理会。
　　他们找了两个人将我架回城衙。
　　进了城衙后，他们搜了我的身，收走我的包袱，将我脖子上架上木枷，手脚戴上铁链，投入牢中。
　　他们将我投入的是女牢，同牢中还有几个女子。可是，其余的人并未被上枷和锁铁链。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拒捕的特别“优待”。
　　那几个女子，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泣，有三两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被人架进去后，被扔在一个角落里。她们都抬头看我。哭的人也不哭了，大概觉得我比她们惨多了。
　　她们围了上来，问我倒底是男还是女，又对我问这问那。我望着她们，装聋作哑。有人见状，就来摸我的胸，看我是男是女。此时我心中恨恨，又实在什么都不想说。其中一个人见我始终不出声，觉得我是藐视她们，恨恨地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倒在地。我浑身无力，起不了身，只有躺在那里。我的脖子硌在枷上，头受重力作用往地上垂，但由于有枷碍事，头又着不了地。没一会儿，我就憋得难受，感觉呼吸困难，脖子就快断了。
　　我躺在那里自嘲，枉我自以为武功盖世，想不到如今只落得如此下场。
　　幸好有个女子心肠比较好。她见我躺在那里半天不起来，好象有点不对劲，就过来将我扶坐起来。然后对其余的人说：“她好象被下了药，浑身无力。是不是因此说不出话啊。”众人见状，就不再理会我。又开始各干各的了。
　　我从她们的谈话里，得知她们也是被从城中各处搜出的可疑之人。
　　过了大概２个小时左右，我感到自己的手又能动了。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全身都能活动了。
　　我站起身来，在牢房里走了走。在那儿坐了将近２个小时，我必须活动活动。我的行动引起了她们的好奇。她们又开始问我问题。我不能再装聋作哑了。现在同处一个牢房之中，我不可以显得太不合群。我编了些瞎话应付她们。至于她们问我为什么戴枷，我倒是如实回答了。我说我有点武功，路上想逃跑，是以被戴了枷。先前摸我、推我的人听说我有武功，眼神有点闪烁，可能怕我报复。我故作没看见，报复她们有什么用呢。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逃。我说我本是大家小姐，要是让人知道我被抓进牢狱，我一世的名声就毁了。因为我会点轻功，所以想侥幸逃脱。
　　我们被关了两天。
　　后来又有两三个人被关进来。
　　第三天，开始有人被叫出去。看来是开始有人来查问了。
　　那天扶我坐起的那个女子最先被人提了出去。
　　我们在一起猜测她会怎么样。
　　过了有一阵儿，又有人来叫人。第二个被叫的是我。
　　牢中有人问那个来叫人的狱卒，第一个被叫的女子如何了。那个差人说，没事，放了。
　　我心里暗暗冷笑。
　　那个女子一定是城衙中派来探听消息的奸细。
　　在所有人中，我觉得第一个提审的应该是我。没别的，就因为在所有女子中，只有我有过拒捕的行为，那么我身上有问题的可能性最大。我第二个被提说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为什么那个没事儿的人会第一个被叫出去呢？因为她是奸细，城衙中的人想先从她那了解她都听到了什么。
　　之前我就猜到我们这些人中可能会有奸细，所以我与她们说话尽可能说些我想让别人相信的东西。
　　我被带到一处囚室中。这里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人。看他的穿着，居然是个武将。桌边坐着一个师爷一类的人，前面摆着纸笔，看来功能相当于书记员，负责记口供。武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桌上摆着一大堆东西，那些都是我的行李和从我身上搜出的东西。
　　带我的人将我带到桌前就退了出去。
　　那个武将打量了我半天才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容与。”
　　“哪里人？”
　　“秦国襄城。”
　　“为什么来郢城？”
　　“路过。”
　　“既是路过，就该有来处，有去处。”
　　“我只是随意走走。”
　　他边盯着我边摆弄面前桌子上那堆东西。
　　他抽出一堆银票问：“哪来这么多银子？”
　　“家里的。”
　　“家中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好象挺多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花钱，挣钱是我父亲和哥哥们的事儿。”
　　“你父亲叫什么？”
　　“容义仁。”
　　“有几个哥哥，都叫什么？”
　　“四个。”我又胡编了四个容姓名字。
　　“平日住在秦国？”
　　“是。”
　　“什么时候到楚国的？”
　　“出来二个多月了。”这是实话。
　　“到楚国来干什么？”
　　“游玩。”
　　“在楚国去过哪些地方？”
　　我说了些到过的地方，除了沅芷山庄。
　　“这些银票哪来的？”
　　“从我哥哥们那儿拿的。”
　　“怎么都是楚齐境内钱庄的？”
　　“我想到楚齐来游历，自然拿楚齐境内钱庄的银票方便些。”
　　“你哥哥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楚齐境内钱庄的银票？”
　　“他们常来楚齐境内做生意。”
　　“家中很富裕？”
　　“我不知怎样才算军爷所谓的富裕，反正我从小吃穿不愁。”
　　他从桌上那堆东西中，拿出吴楚风送我的那件披风问：“这件披风哪里来的？”
　　“从家里拿的。”
　　“属于你家谁的。”
　　“我母亲。”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随便诌了一个名字。
　　“既然你家中这么富裕，一定有家里人在秦国朝中买了官做？”

　　相爱相依

　　年后，我们的日子相对安定了下来。皇天正每天上午上朝，我就练功、看书、去陪秦王后或在宫内窜门子聊天，有时见见进宫的女眷。下午他练功、处理秦王交代的事情，我一般陪在边上或在殿内处理一下我二人家中事务。每过几天，他总会抽个下午练完功后陪着我。皇天正一陪我就会花样百出，我俩换上普通的装束出去逛街，游玩。我终于有了正式的名份地位，可以到处横着膀子晃了。现在我对邯城的衙门、街道，酒楼、茶楼，店铺、书局，广场、园林，通衢、角落了如指掌。晚上，我们有时会去赴宴，偶尔组织个宴会，除此之外，皇天正没事时，我们通常都是腻在一起，除了聊天、看书、下棋、散步，想起什么玩什么，不论做什么总是意犹未尽似的。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春天。
　　这一天，皇天正喜气洋洋地回来，他说要让我开心一下。原来，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皇天正向秦王告了假，要带我出去游玩。我们手拉手走到宫门口，有人牵来两匹马。这两匹马我都认识，一匹是皇天正在左家村遇见我时所骑，后来我知道他的马叫骁天。
　　另一匹是踏云。
　　原来夏侯捷死后，踏云成了皇天正的战利品。
　　我搂住踏云久久无语。
　　虽然我与在赵军营中的相貌不同，踏云却依旧认得我，也许它熟悉我的气息。它象老熟人一样用头蹭着我，对我的依恋之情溢于表现。
　　皇天正说，他觉得踏云给我骑最合适。
　　皇天正对我的这份心意，我如何能拒绝？
　　我们遛着马出了城，而后并辔同行，纵马欢奔。
　　我的内心充满无限喜悦，不禁哼起几句十分应景的歌词：“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这是我做卓相悦那一世，一部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还珠格格》的主题曲里我最喜欢的几句。你说怪不怪，我上一世几乎没怎么哭过。当时看那部电视剧，却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警局的同事们曾笑我，本应是心硬如铁的刑警，却被一部哭哭啼啼、闹闹哄哄、强自说愁的“童话剧”搞得上班时顶个肿眼泡。他们不知在我内心里，那些经历风雨又见彩虹的爱情经历，着实让我羡慕加感动。
　　那时我从未想到，终有一天，那剧中的歌词，那与相爱之人策马奔腾的浪漫场景会在我的生活中变为现实。
　　老天毕竟待我不薄。我除了感恩还能做何感想。
　　我们来到一处郊外王族围场，这里当初是赵王的狩猎之所和避暑胜地。如今春天刚至，还没有什么人到来。然而景色秀丽，充满生机。
　　这里有专人管理，有供人休息用的行馆，早有人给我们收拾好了。
　　我俩吃吃喝喝，走走玩玩，笑笑闹闹，蹦蹦跳跳，爬爬山，策策马，练练武，打打滚，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清晨，我们爬上一处山头。对着初生的旭日，偎依在一起，大发议论，乱生感慨。
　　皇天正说：“爱妃，贤妻，你给别人吟了那么多诗，今日送我一首可好。”
　　我说：“我心中早有一首诗想送给你。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这是一首自由诗。”
　　皇天正问我什么叫自由诗。
　　我说不讲究诗词格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到哪儿就说到哪。
　　皇天正说，如此甚好。
　　我说这首诗的名字叫做《致橡树》。
　　我问皇天正是否知道什么叫橡树。他居然知道。我又问是否知道什么是木棉，他居然也知道。我让他说说，他说的与我做卓相悦时了解的两种植物丝毫不差。
　　原来，皇天正十五岁到前线历练之前，曾有近一年的时间微服在各国游历，是以见多识广。
　　而我惊奇的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与卓相悦上一世很多东西是相同的，甚至包括有些我觉得此时此世不可能有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吟诵一首送给皇天正的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
　　长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象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相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吹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象刀、象剑，
　　也象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象沉重的叹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这是我做卓相悦时，最喜爱的一位朦胧派女诗人舒婷的一首现代诗。
　　她所描写的那种比肩而立，相爱相依，相互理解，相互信任，以平等的地位共同担当，以独立的姿态深情相对的爱情深得我心。这首诗当年曾极大地震撼着我，同时我也将这样的爱情做为我的人生理想。而这首诗，我早就想读给皇天正听。
　　皇天正听得心绪激动，紧紧握着我的手，双目熠熠生辉地望着我。我念完他把我拥在怀里，呢喃地念道：“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月儿，天道对我何其怜爱，有你这样的妻子，我此生足矣。”
　　回邯城后，皇天正非得让我把这首诗写给他，他着人裱了挂在养轩殿的厅堂里。我们结婚后，没有象皇天允和他的妻妾那样各居一殿，而是象平常百姓夫妇那样每天住在一起。皇天正有空时常站在那里看看，把那首诗记得纯熟。
　　有一次，诗被何玲珑看到了，她觉得形式很新颖，不禁在一次家宴上提起。秦王知道后让皇天正把那幅字拿去给他看，看完了不住赞叹。他还问了其中标点符号的意思，皇天正早已经学会了，难免在秦王面前卖弄一番。秦王觉得标点符号很好用，下令在秦国、赵国推广。
　　自那次出游后，皇天正忙时，我偶尔会独自骑着踏云出去遛遛。
　　这一天我没用人帮我牵马，而是让平常帮我牵马的人陪我到马房去看看踏云的生活状况。
　　在那里意外地遇见一个熟人——老疤子。

　　且悲且喜

　　老疤子见我到来恭谨地在行礼退在一边。我却一眼认出了他。我遣走旁人与他相认，他感到难到置信。
　　老疤子告诉我，当初夏侯捷甫一回到邯城，就向监奴司提出要求，要从交阳调一名用得惯的奴隶。监奴司很给这位新任监兵司太尉面子，立刻答应，并派人去调。夏侯捷指定的奴隶自然是我。此外，他觉得邯城内的军用马匹饲养不太得当，那些军马与交阳前线的马相比能力有亏，就着人把老疤子一同调来使用。
　　然而调用人到了交阳，却没有找到我。交阳监奴部有赵王特使调选奴隶留下的凭证，说我被特使选走了。
　　老疤子被带回来时，直接交到夏侯捷府中。夏侯捷闻报交阳来人带到，未等人将老疤子带入，他居然已经从屋内跑将出来，当他看到只有老疤子一人，登时呆立当场。听了调用人的汇报，夏侯捷久久不语。他着人安顿老疤子，自己转身回屋。老疤子说他看到夏侯捷回身那一刻，泪水已然滚落。
　　此后，夏侯捷着监奴司多方打听消息，想知道我的下落。然而赵王特使的事又哪里打听得到？夏侯捷一直忙于邯城防务，抽不出身亲自寻找。
　　而此时西部阵前，廖共挥不听夏侯捷临走时给他提的防御之计，将夏侯捷留给他的左龙棠的锦囊弃若敝履。在黄河水结冰之后，居然主动渡河挑战秦军，秦军佯败，廖共挥追击。终陷入秦军埋伏，大军被切断后路，断了粮草，受困二十余日，士卒离心。最终廖共挥无奈率卒突围，与秦军展开激烈搏战，结果死于秦军之手。数十万赵军降秦。秦军乘胜攻下交阳。
　　交阳一陷，赵国形势开始混乱。
　　秦军一路攻向邯城。所到之处，赵国各城有顽强抵抗者，有兵败如山者。十月份，秦军兵临邯城城下。
　　夏侯捷在城上巡视时，其牵马人中秦军流矢身亡。夏侯捷着老疤子做他的牵马人。这一日赵王召夏侯捷进宫商议战况，谁想议事当时李延明下了迷香迷倒众人。夏侯捷醒时被李延明派人囚禁在李府密牢中。李延明已去开门献城。城防守军中有李延明的心腹。老疤子当时在宫外等候夏侯捷，他见李延明出宫，察觉事情有异，机缘巧合之下探得真相，而后忙去找了夏侯捷姐姐也是李延明的妾室之一告知夏侯捷被囚禁在李府密牢，夏侯捷姐姐着人假冒李延明之命放出夏侯捷。待老疤子与夏侯捷脱身出来，邯城城门已然失守。大批秦军涌入城中。
　　老疤子建议夏侯捷去王宫保护赵王。夏侯捷说王宫有王宫护卫，他的战场在城门，他必须回去指挥守城士兵作战。两人逆着人流杀向城门，只杀得浑身伤痕累累，都受了重伤。
　　待到城门附近，恰遇刚刚入城的皇天正。
　　皇天正对夏侯捷说：“今日形势，邯城已破。当日你没有抓我，今日我放你走。你出城后重整赵国所余兵力，我们改日再图决战。”
　　夏侯捷说：“邯城防务乃我职责所在。如今邯城已破，我誓将血战到底。”
　　“今日我所面对的形势与你当日不同。当日你走，是于战场之外逃出生天；而今日我走，于你，是阵前纵敌；于我，便是临阵脱逃，便是叛国，便将受万人唾骂。”
　　“我意已决，你我杀一个痛快。皇二公子文治武功天下好评。如果我力不逮，死在你皇二公子手上，我夏侯捷死得快哉。”
　　“只是有两件事要与你做个交待。一是别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胜者要找到小疤子，好好地爱她、保护她；二是交阳之战赢了你们秦国的其实是左龙棠，建坝蓄水的是左龙棠，识破会有两处渡河的是左龙棠，定下水淹秦军之计的也是左龙棠。我知道你们秦人尊重打败你们的对手，交阳一战真正的胜者是左龙棠。即使他已过世，你们依然败在他的手下。”
　　话语交待完毕，两人战在一处。夏侯捷终因受了重伤阵亡，而老疤子为秦军所擒。
　　攻下邯城后，皇天允曾想将抗秦赵将全部杀死，并将夏侯捷等人枭首示众，因为当时赵国尚有多半城池未被秦军攻破。皇天允要杀一儆百，敲山震虎。皇天正坚决反对，他主张安葬亡者，释放生者。皇天允本是秦军指挥官，可以决断，然而他还是考虑了皇天正的意见，并询问了秦王的意思。后来秦王要求象对待秦军阵亡将士一样厚葬夏侯捷等赵军阵亡将士，赵国上下举国震动。
　　由于老疤子是夏侯捷的牵马人，皇天正对他有印象，待邯城安定后，特意将他要入自己治下。后来得知老疤子善养马，就着他管理自己最看重的几匹马。老疤子由于在阵前见他欲放走夏侯捷，又听说他力主安葬赵国死亡将士，对他颇有好感，也就留了下来。
　　待到后来得知赵国为左龙棠平反，皇天正娶了左缃月，老疤子更加尽心做事，对皇天正死心塌地。
　　原来，老疤子曾是左龙棠的牵马人。
　　老疤子原名莫度阡，本是魏国人，一次在累阳为左龙棠所救。他由于家中一些变故，无处可去，就留在左龙棠麾下做了一名马夫。他擅长养马相马，又有一身武功，逐渐得到左龙棠的赏识。后来一次与秦人交战中，左龙棠原来的牵马人阵亡，左龙棠就选莫度阡做了他的牵马人。明启二十三年，左龙棠被数道金旨招回邯城，他没有带莫度阡，而是将他留在军中。当莫度阡得知左龙棠被赵王投入狱中，他只身前往邯城闯狱夺牢。那时左龙棠还在地面上普通的监牢里，没关在后来我看到的地室中，也没有锁住琵琶骨。莫度阡欲救左龙棠走，左龙棠却告诉他自己不能走，并让他快逃，让他依旧回军中投奔夏侯捷。莫度阡不肯。左龙棠最终斥喝，言他不走自己当场自尽，莫度阡只有含泪逃遁。逃往狱外时与狱卒狭路相逢。他脸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逃回营中，他大病一场，多亏夏侯捷暗中关照。从此他隐起身份，当他的老疤子。
　　今天，当他得知当日的‘小疤子’，就是今日的左缃月，而且我的疤痕得遇奇迹而愈，不禁喜极而泣。言道天道开眼，左元帅终究是后继有人。
　　莫度阡一番话，让我痛哭流涕，且悲且喜。
　　悲的是夏侯捷，寻我不见，黯然神伤。邯城沦陷，他终不肯弃国而去，而是以身为赵国殉难。他在老疤子面前转身落泪的那一瞬，一定已经预见了我二人今世的分离。
　　喜的是得遇左龙棠的故人。还有，皇天正在邯城陷落之际，终究是有心放夏侯捷一条生路。
　　我的丈夫值得我爱。

　　共领一军

　　正隆二十七年，也就是明武三年的五月初，华洲大陆诸国之间的合纵与联合雏形初现，各国军力布署基本调整完毕。
　　秦赵联军大量布于赵国东线，与韩燕联军成对峙之势。
　　同时秦赵联军一部分布防于北部，与魏国对峙。
　　还有一部分布防于南部，与楚齐联军隔江对峙。
　　那楚国一向地盘很大，人口较少，以长水江为天险，自成一统，自得其乐。但看到中原已为秦国所控，如若韩燕失利，则楚国危急。于是联合齐国，沿长水江布军进行防御。
　　小小吴国，保持孤立，也保持中立。
　　五月初的一天，皇天正下朝回来，告诉我他即将与我分别。
　　秦王封皇天允为兵马大元帅上东部前线，指挥与韩燕军队的对峙，伺机寻找借口挑起事端，引起争斗，以图迅速占领韩燕。
　　封皇天正为征北大将军到北部前线防御魏国，防止魏国乘东部前线战火起时趁火打劫。魏国边境离赵国都城邯城较近，秦国当年曾取道魏国攻入邯城，是以相当怕魏国趁东部战事起时一举攻入邯城。
　　同时，还封秦国名将青子衿为戍南大将军，负责南部前线事务，与楚齐联军隔江对峙。那长水江对于对峙双方来说都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但相对来说，它利守不利攻。是以据江而御应该还有一定的保障。
　　秦王的意思是力求迅速解决韩燕，然后回过头再收拾魏国这些边边角角。待休养生息够了，再渡江解决楚齐两国。最后灭掉吴国。
　　秦王一统天下之心，昭然若揭。
　　秦赵联军优势兵力主要集中于东部。但由于战线过长，北部、南部始终是秦赵的后顾之忧。
　　所以，虽然看起来皇天正指挥的是非战略主力部队，只负责保障北部战线的相对稳定，似乎责任相对较轻，但由于钱粮武器等所有供给以保障东部为主，皇天正面对的形势也很严峻。
　　我听了皇天正的叙述后，平静地望着他说：“夫君啊，为妻有个请求。”
　　皇天正立刻端坐好，摆出夫君的架势，一本正经地等着听我说。
　　自从结婚后，我对皇天正的称呼花样百出：小二子，小正正，阿正，正哥哥，相公，老公，郎君，宝贝儿，领导，长官，老板，我的王子，我的良人…… ……不一而足，何时叫什么全凭心情。但他知道，一旦我叫他夫君，一定是正正经经地有事和他商量。
　　我说：“我要与你一同到北部边线去。”
　　皇天正听了双目熠熠生辉，抱住我说：“爱妻呀，你对我情深意重我如何不知，可我对你也是如此，我怎能让你以身犯险。”
　　那一天下午加晚上，我挥动三寸不烂之舌，使尽浑身解术与皇天正言来语往，坚决要求与他同往。皇天正坚决不允。但他有来言，我有去语，他有理由，我就有反驳的理由。
　　他说军中生活艰苦，我说我又不是没有过过；他说秦国从来没有女子从军，我说那些军营中的女奴不是女子吗；他说那是奴隶不一样，我说都是人生父母养有什么差别；他说，他不能分心照顾我，我说我是独立自主的人，不需要他照顾，相反我倒能照顾他的日常生活；他说边线时刻都有危险，我说我精明睿智，又有一身武功，虽然是花架子，与高手过招不行，但应付个平常人、突发事绰绰有余。再说我身有异能，只要不是一箭穿心，等闲死不了。咦，说不定一箭穿心也死不了，要不改天试试；他说万一交战起来，乱军之中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难免我会被擒、被杀，那他将生不如死，我说万一交战起来，乱军之中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万一他受伤说不定还要我救上一回，每日提心吊胆、在千里之外苦等他的音讯，会让我生不如死…… ……
　　直到最后上了床，我使出女人吹耳边风的一切手段，皇天正最后终于同意了。
　　他说：“爱妻呀，要是我与你各领两军为战，最后一定是我缴械投降。”
　　我说：“好，我们夫妻同心，共领一军，就去让魏国人缴械投降！”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秦王后请安，就将皇天正和我的决定向她秉告，并说等下朝之后再秉告秦王。这种事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后宫女性的认知，她开始十分担心，坚决不同意。后来，我跟她说，北部边线只是防御，魏人未必敢贸然进攻。我去边线好与皇天正朝夕相对，争取早点让秦王夫妇抱上孙儿。
　　秦王后立马答应了。
　　孙儿的问题是秦王后最大的心病。
　　皇天允娶了那么多妻妾，至今无所出。我估计可能皇天允身体有问题。
　　而我与皇天正也没有孩子，我估计是我身体有问题。
　　我之前与羽文皓和燕丹臣也发生过关系，没采取过什么避孕措施，我却从未怀过孕。我估计一是可能左缃月本身身体有问题，二是我怀疑可能是因为我只是一缕魂魄，不具备怀孕的能力。这两点中我觉得第二种的可能性大些。今日我以怀孕为借口要去伴在皇天正身边，也许会为他日留下什么隐患。但我想不了那么远了。再说也许我真的会怀上呢。
　　当天下午，皇天正与我向秦王秉告时，秦王放声大笑，他说：“好！月儿巾帼不让须眉，此事我允了。那日我看了你那首《致橡树》，就觉得我月儿非同一般的女子。倒底是名将之后，胸怀气度有乃父风范。你与正儿在战场上相识，也一定能在战场上相伴。听说魏国是有些女将的，在以往与秦赵的交锋中着实搞了不少麻烦，月儿此去正好在这方面对正儿提供些帮助。”
　　“但你不能就这样上边线，要有个正式的官位才行。”
　　第二天，我又换上了朝服，殿前听宣。皇天正说：“爱妃，我朝能一生两次穿朝服上殿的女子，恐怕除了历代王后就只有你了。”
　　秦王封了我一个中军长史的官职，职责主要是替征北大将军也就是皇天正同志做做记录、打打下手、安排安排日常军中事务。
　　此外，我居然还有兵权。北部军队共分为中军，左军，右军三军，由皇天正全权指挥，其中中军是皇天正的嫡系，左军、右军各有将军统率。而我有权调用皇天正所在的中军部队。
　　我理解我的职位就是皇天正的副官、秘书长兼参谋长。我没有丝毫军功，凭着秦王之媳、征北大将军之妻的身份，愣是直接混进北军常委里了。
　　这次退朝我没有提前退，因为我现在也是朝庭命官了。散朝后，许多人来跟我打招呼。皇天正站在我旁边替我一一介绍和作答。人们赞我开了秦赵军中女将的先例，又免不了夸夸皇天正夫唱妇随，娶得贤妻之类的。
　　皇天正红光满面，我谦逊恭谨。
　　我感觉秦王如此这般太过招摇，我仅仅是想伴在皇天正身边而已。
　　夹着尾巴做人，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回到养轩殿，何玲珑等女眷又相继来看我。她们对我表达了羡慕之情和钦佩之意，我只有继续夹着尾巴做人。
　　终于，过了几日迎来送往，闹闹哄哄的生活之后，我与皇天正上路奔赴北部前线。

　　头脑电脑

　　“没有，我父亲说做官太辛苦。”
　　“你家里人怎么会让你一个富家小姐孤身出门？”
　　我假意吱唔了一会儿，说：“我是偷溜出来玩的。”
　　“从哪里渡江的？”
　　“宜城。”
　　“渡江一路上都看到些什么？听见些什么？”
　　“我雇了个车直接到宜城渡口过江。路上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哦，一路好象有很多秦兵。”
　　“不知道楚秦刚刚打过仗吗？”
　　“知道。”
　　“那还到楚国来？”
　　“我哥哥他们不是一样来做生意吗？我来玩玩就不行了？”
　　“我觉得你是秦国的奸细。”
　　“我要派奸细到楚国，一定派个拿着楚国手制、讲楚国话的人来。”
　　“有时出其不意的事，反而会起到更好的效果。”
　　我不吱声。
　　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答：“你又没问我问题，我不知说什么。”
　　“认识乐无涯吗？”
　　这个问题问的是不相干的人，与我无关。我答：“不认识。”
　　“学过武功？”
　　“是。”
　　“跟谁学的。”
　　“父亲请人教哥哥们，我在一边好玩跟着学的。”
　　“会轻功？”
　　“会一点儿。”
　　“押你来城衙时为什么逃跑？”
　　“我一个大家小姐，无事进出城衙，被人知道名声就坏了。”
　　就这样，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答着。我胡乱地编着瞎话。心想：审我？好象嫩了点。一看你一个武将就没什么审讯经验。迄今为止都胡乱地问了些什么啊。我没有犯罪事实、没有什么犯罪动机，是以他问得没有主题、没有重点。
　　我天马行空地、胡编乱造地回答他的问题，并且尽量装傻，言语尽量单纯，态度尽量真诚，将自己扮成一个不谙世事、偷跑出家的富家小姐。
　　又问了好久，我架着枷，戴着铁链在那里站着实在累得不行。
　　我说：“军爷，我站得很辛苦，能不能让我坐一会儿？”
　　他说：“你坐地上吧。”
　　我问：“能不能给把椅子？”
　　猛然间，那个武将狠狠地一拍桌子，喝道：“容与，你再不说实话我就不客气了！”
　　我张大嘴巴不解地望着他。
　　他说：“我问你这么多话，你好象句句有答，但实际上根本什么也没说。我从未审过一个女子能如你这般对答如流，从容淡定。你一定是受过训练的。我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姑娘，非常时期，莫怪我要用非常手段。来人！”他大喝一声：“拖到刑室去，脱衣，上刑！”
　　这下我真的有点傻眼了。
　　我是表现得太过镇定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或许应该哭哭闹闹，极力为自己辩白才对。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也没有办法，我这个人平时就是太过冷静，尤其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要让我装可能也装不像。
　　这时候再装哭闹也太晚了。我先叫道：“等一等！”而后口气急促地对那个武将说：“军爷，我真的就叫容与。军爷你问话很客气，连要给我上刑都要事先讲明原因，军爷你一定是个真君子。事已至此，我对你坦诚。军爷，我是为了逃婚跑出来的，想去齐国寻亲。我有个姑姑嫁到齐国，我想去找她。后来想到既然出来了，就到处玩一玩。这就么简单。军爷，求你不要给我上刑啊。那我以后就没法见人了。”
　　在客栈中我一时没想出什么由头，只好对那个查房的参将说我有难言的苦衷。进城衙的牢房后我绞尽脑汁地想，倒底编个什么难言的苦衷呢？最后只好编了个逃婚的借口。
　　装嫩！
　　烂俗！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不过，这个时代，逃婚也算是惊世骇俗吧。这个借口未必全无可信之处。
　　那个武将又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问道：“你要去齐国什么地方？”
　　“纳冲。”
　　“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容行云。”
　　“姑丈叫什么？”
　　“朗伦。”齐国的地理位置好象与中国的云贵西藏相对应。我上一世死前正好在云南旅游，遇到过当地一些少数民族的人。旅游时，为了加深对当地风土人情的了解，有几次我在当地雇了导游来给我讲解。朗伦是一个给我当过导游的小伙子的名字，现在借来用用，呵呵。
　　“姑丈家干什么的？”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象在当地挺有地位的。”
　　那个武将又停了半天，叹了口气对我说：“姑娘，实话跟你说，我还是不能放过你。你会易容，会武功，有很多银钱，种种迹象都太可疑。”
　　这个武将并不简单，他连我易容都看出来了。
　　今日之关难过了。
　　我只能装做百口莫辩的样子对他说：“军爷，我说过银钱是我家里的。武功是我觉得好玩和哥哥们一起学的。”
　　“那你的易容手段哪儿学来的？”
　　“我们家曾来过一个客人，听哥哥们说他会易容术。我觉得好玩儿就缠着他要学。他被我缠得没了办法才教了我一点皮毛。这个人皮面具也是我花了很多功夫才从他那儿要来的。这次上路我怕我一个姑娘家被人欺负，不得已才易容的。”
　　“那个客人姓字名谁，长什么样儿？”
　　我比对上一世刑警队的一个同事，报了他的姓名和模样。
　　那个武将又停了半天，说：“姑娘，实话跟你说，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你家中这么有钱，你又说你的家人常来楚齐做生意，你的姑丈在齐国又挺有地位，教你易容的人应该也不简单。可是，你说的姓名我一个都未曾听闻。”
　　我耍赖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里劳得动军爷挂心。”
　　他说：“姑娘，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华洲大陆各国只要有权、或有钱、或有武功、或有才能、或有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人，我就算没见过，也基本上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的长相特征，家族关系，特长能力，兴趣爱好等种种情况。”
　　我呆望着他。
　　不可能吧！
　　那要记多少人名和信息？还要把有用的信息相关联。
　　我自诩有很好的记忆力，但我能记住的人仅限于熟人或办案涉及过的人而已，那些不熟悉的人见过几次面能记住就不错了。
　　他却连没见过的人都知道。
　　这种能力首先要建立在大数据量情报收集的基础之上，其次要对各种信息分类归纳，再次要记住各种复杂的人物关系。这在上一世我生活的２１世纪，要依赖计算机，基于数据库管理软件系统，开发类似于户籍管理系统的应用程序，并且各地联网共享数据信息才能做到。
　　我盯着他的脑袋看，那样的头脑岂不是电脑？
　　他不会是从２１世纪更远的未来穿来的机器人吧！

　　兵书之断

　　此时，我已下定决心把左龙棠的兵书传给皇天正。
　　一来他是我的丈夫，他正在奔赴前线，兵书我不给他还能给谁？有了兵书能让他更好地指挥军队，提高他的胜算，从而更好地保障他的安全；二来，左龙棠不是让我将兵书传给我觉得对天下、对多数百姓最有利的人吗，我所了解的中国历史让我头脑中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觉得这块大陆最终将被秦国统一。将兵书传给皇天正，可以推进统一的进程，早早结束混乱的局面，这不是对天下、对多数百姓最有利的吗？
　　但是，我改变了当初的想法，我不准备把兵书直接默写出来交给他。
　　我怕皇天正不肯接受。
　　皇天正不是夏侯捷。
　　夏侯捷的心里对左龙棠一直是感激、尊敬加钦佩，如果将左龙棠的兵书给他，他一定会奉为圭臬，仔细研读，细心揣摩，然后付诸实施。
　　而皇天正与左龙棠之间隔着皇天正的自尊与骄傲。
　　与皇天正接触久了，我对他的了解更加深入。他虽然很亲和随意，但内心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在以前的那些士族聚会上，许多人夸我漂亮进而夸他有福气，言外之意他是因为我的美貌才不顾一切娶我为妻的，皇天正内心里对这些言论挺不屑的。我们两人独处时他曾跟我说：“爱妻呀，他们哪里知道，我认识你时，你只是一个满脸疤痕的小奴隶呢！”这虽是一件小事，但也让我体会到皇天正内心里的那一丝高傲。
　　皇天正十五岁进军队历练之前，曾有一年的时间在诸国各地游历。他游历时，以“皇二公子”的称号示人。这一年的游历不仅使他增长了见识，也使皇二公子的美名在诸国之间流传。上门求亲者蜂拥而至。皇天正为此也颇为自得，小小的私心里骄傲自负的情绪是难免的。
　　倒底是一国王子，皇天正有他骄傲的资本。
　　左龙棠曾是秦国最坚强的对手，秦国人在他身上所得到的只有挫折和失败。虽然秦国人很敬佩左龙棠，但若让他们学了左龙棠的兵法再打仗，言外之意，就等于说秦国人不会打仗，只有学了左龙棠的兵法后才会，这会大大损害秦人的自尊，包括皇天正的自尊在内。
　　所以，如果我把兵书写好丢给皇天正，他一定不肯接受，即使接受了也不一定会看，即使看了也不一定会按照兵书上说的去做。
　　因为那样，如果他打了胜仗，别人会夸他有个好岳父，给他留了本好兵书。但他骄傲的心里一定会觉得没有那兵书他也会胜。
　　如果他打了败仗，别人会说他，有个好岳父、留了本好兵书给他都不管用。他骄傲的心里一定会觉得愧对左龙棠。
　　即使我们严格保密，别人不知兵书的事，皇天正会过不去自己那一关，他那骄傲的心里始终会疙疙瘩瘩。
　　所以，我干脆当没有兵书这回事。到了前线，随机应变。看看兵书里哪些东西适合，在旁边提点他一二即可。
　　皇天正非常聪明，领悟力很好，而且我们俩又心有灵犀。只要我偶尔提点，说些兵书里的思想，他一定会抓住核心、举一反三，我趁势将兵书一点一点灌输到他脑中即可。
　　皇天正的骄傲从来不适用于我，我说的话他都会认真聆听，别人夸我他会听得比夸他本人还开心。
　　所以，这次上前线，我一定要随同前往。一是想伴在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二是将兵书中的理论和思想灌输给皇天正，既完成了左龙棠的嘱托，又提高皇天正的胜算。
　　左龙棠啊，父亲啊，完成你的托付还真是不那么容易呢。
　　５日之后，皇天正与我带着三千人的戍卫队，到达了北部军队指挥部所在地榆阳。
　　榆阳是赵国最北的城市，与魏国最南的城市东旗相距１６０里。
　　榆阳城内非常繁华的。由于魏人所牧羊、马多为优良品种，还有他们的毛皮制品在各国都是抢手货。另外，由于魏人除了游牧外不擅其它生产，许多生活日用品都需要从各国购买。魏国境内，各国商队往来很多。榆阳是由赵旅魏的商队必经之地，城内也有一些贩东西的魏人。
　　皇天正与我到达榆阳之后，很快完成军权接授。然后，开始对榆阳及北部军防情况进行了解和考察。
　　榆阳城外，是广阔的平原。河流丰富，湖泊众多，草木繁盛，一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的塞外风情。
　　由于地处平原，榆阳城在军事上易攻难守。历史上有过几次被魏国攻入的记录。明则二年，秦国就是假道魏国，攻下榆阳，从而入邯城的。
　　皇天正每日练兵之余，经常与我到城外策马，在城内游逛，过了月余对榆阳和北部边防有了基本了解。
　　这一日，皇天正与我身着便服，在榆阳城守的陪伴下，正在城中考察民情。
　　走到一处街道，看见路边围了一堆人，人堆里有争吵之声。榆阳城守征询了皇天正的意见，领着我们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原来，圈中是两个妇女在争抢一个孩子。
　　我没生过孩子，看不出那孩子到底有多大，但最多不过几个月大，小小的，此时正在哇哇大哭。他被其中一个妇女抱在怀里，另一个妇女扯住往自己怀里拽。两个妇女都向周围的人哭诉孩子是自己的，两人都哭得眼睛红肿，看上去十分可怜。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城守，嚷嚷道：“城守大人来了，请城守大人决断。”
　　城守让两个人的家里人回话，有人说两个人的丈夫结伴跟着商队去魏国做生意了，两人家中都没有别人。城守问人群中可有二人的邻里。有人回道，人群中不少人都是两个人的邻里，但他们也说不好这个孩子是谁的。
　　原来，两个妇女就是左右邻居，平日关系很好，他们的丈夫经常结伴跟着商队去魏国做点小生意赚钱养家。三个月前，二人前后脚地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儿子。两家十分高兴，经常你到我家，我到你家，交流心得，也让两个孩子在一起有个伴。两人出了月子后，两家丈夫为了多赚些钱，又结伴去魏国了。
　　这一日，邻居们听到其中一个妇女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忙去查看究竟。只见床上有一个死孩子，两个妇女正在争抢另外一个孩子。

　　二妇夺子

　　两个妇女见来了人，都说活孩子是自己的，还请邻居裁决。可由于两个孩子差不多大，两家人又互相常来常往，邻里们也说不清究竟是谁的孩子死了，正在抢的孩子是谁的。闹着闹着，闹到了大街上。
　　妇女A说，今天妇女B一大清早请她到家里去玩。A去后看到B的孩子正在睡觉，她也把自己的孩子放床上，然后和B去聊天。后来，她要走，B把一个孩子塞给她，她抱到怀里一看，孩子已经没气了，是个死孩子。再仔细一看，那明明是B的孩子。
　　妇女B说，今天妇女A一大清早到她家里来玩。一进屋就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和她来聊天。后来，A要走，B把A的孩子抱给她，A非说那不是她的孩子，床上的才是。争闹之中她才发现A抱来的是个死孩子。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涕泪交流。周围的人无计可施，摇头叹气。
　　城守听了，一时下不了决断。他想把二人带回城衙细审，为表礼貌征询皇天正的意见。皇天正看着妇女婴儿觉得可怜，怕带回城衙孩子遭罪。他问我：“爱妃，这种女人孩子间的事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我大着声音，故作昏聩，轻薄浅浮地说：“争什么争，有什么好争的，一人一半不就得了。”
　　然后一挥手，命令道：“老疤子，你来分。”
　　老疤子从我身后闪出。
　　我被秦王封了官，准备上前线时，皇天正告诉我，每个军官都要有一个专职的牵马人。这个人要有武功，对人忠心。牵马人的作用平日负责马匹牵来牵往，行军时牵马奔跑，两军混战时战于马下，防止对方砍马腿。这个我倒是懂，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牵马人大概就是《岳飞传》里的“马前张保，马后王衡”了吧。
　　自交阳渡河一战福伯死后，水成文成了皇天正的牵马人。水成文就是皇天正在左家村遇见我时，和他在一起的那个贴身保镖。
　　我听了皇天正说的要选个牵马人的建议后，想也不用想，就确定了让莫度阡——也就是老疤子做我的牵马人。
　　他曾做过左龙棠和夏侯捷的牵马人，能差得了吗？
　　有的牵马人平日里还兼着保镖，水成文和莫度阡都是如此。这一阵儿，我和皇天正走到哪儿，他两个都跟在后面。
　　莫度阡从我身后闪出。他脸有疤痕，面无表情，向抢孩子的那两个妇女走去，边走边从背上抽出大刀。那两个妇女看着莫度阡，发出惊恐的喊叫。
　　莫度阡一手抢过孩子，一手举刀做势要砍。
　　两个妇女都抢上前去，拽住孩子，同时叫道：“不要砍啊！”“不要分啊！”
　　妇女A对B说：“不要了，我不要了，你快把小宝抱走，不要让他分啊。”
　　妇女B抱过孩子，可停顿了一下，她对A说：“姐姐，还是你抱小宝走吧，我对不起你。”
　　两个人又在那儿推起了孩子。
　　我悄悄地向先前回话的邻里打听，A的孩子小名叫小宝，B的孩子叫小乖。
　　我告诉城守，那个孩子是妇女A的。
　　城守说：“不要吵了，孩子是这位妇人的。”他指着A说道。
　　然后，对妇女B说：“你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跟我回城衙认罪。”
　　妇女B瘫在地上痛哭。
　　我扶起她，问她孩子是怎么死的。她答，晚上她和孩子睡在一起，夜里由于孩子哭闹，她起了几次夜，天快亮时才睡着。可能由于睡得沉了，胳膊压住了孩子胸口或是口鼻而不自知，等到天亮起来，才发现孩子已经没了气息。她一时心痛难忍，又不知丈夫回来后如何交待，情急之下起了邪念，想换过邻居的孩子。于是去请A到她家玩。A临走时她想换孩子，谁知被A识破。
　　我对城守说：“大人，你可派人到她家查看一下孩儿死亡的原因。如果有异，再将她带回城衙细审。如果无异，她做出这等事情本该严惩。可她孩子骤逝，心痛意乱，一念之下犯了错。念在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她还有死去的孩儿躺在屋里没人关照，就饶了她，让她给孩子办后事吧。”
　　妇女A此时也抱着孩子上来求情，说她不计较B的过错，请求城守放了B。
　　周围的人也纷纷说情。
　　皇天正也跟城守说，这件事到此为止算了。
　　城守对那妇女说：“好，我且随你去看。如果你孩子死状无异，今天有征北大将军和左长史为你求情，本官就放了你。以后不可再起什么邪念。”
　　妇女B叩头表示感谢。
　　城守说：“左长史今天当场断明了孩子归属，又为你求情，你应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那个妇女又来给我叩头。我尽管做了王妃有一阵儿了，还是受不了别人动辄叩头，连忙去扶。那妇女可能念及孩儿伤心，又哭着不肯起来，一时间搞得我手忙脚乱。
　　听得旁边人群窃窃私语。有人道那位是征北大将军啊。真是风流倜傥啊。有人道原来这就是秦赵军中第一位女将左缃月啊。长得和仙女一样啊。是左龙棠的女儿啊。刚才我以为她真的要杀孩子呢，原来是断案哪。听说征北大将军和左长史是夫妻啊，真是般配呀。天作之和呀。
　　我和皇天正赶紧和城守告了个别离了人群走开了。
　　城守和他的随从留下继续处理该案。
　　人们还聚成一群在那嗡嗡私语。
　　我对莫度阡说：“莫叔叔，今日对您称呼不敬，请您原谅。”
　　自从知道莫度阡做过左龙棠的牵马人，他只比左龙棠小三岁后，私下里我就尊称他为“莫叔叔”。
　　莫度阡难得地笑了笑，说：“左长史故意叫得轻浅，定是要对我有所暗示。你的为人我了解，难道你真的昏了头会让我杀那小小的孩儿么？”
　　皇天正凑到我耳边说：“爱妻，爱妻，你真英明。为夫我甚为敬佩，五体投地。”
　　我嘴上免不了又跟皇天正自吹自擂一番，心中却在暗暗汗颜。这么个二妇夺子的故事，在我做卓相悦的２１世纪有好些个版本，连我的警局同事给她孩子买的《妈妈讲故事》之类的婴儿书里都有，估计弄个学龄前儿童都会断。今天在这里居然活生生地上演，居然让听过类似故事的我碰上，居然让我那见多识广的王子老公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在我和皇天正旁若无人，唧唧歪歪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身后唤道：“哥，是你吗？”
　　我们一行四人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高体健的人站在那，鼻高目深，一看就知是个魏国人。

　　知已知彼

　　我接触了魏人之后，心中一直暗暗纳罕。魏国人的容貌异于其他诸国人，他们多数高鼻深目，与２１世纪中国新疆人有些类似，有黄色人种和白色人种混血的特征。
　　但这块大陆上根本没有白色人种啊。
　　这个世界还真挺奇妙。
　　莫度阡请我们继续前行，他随后就来。然后，向那个人走去，两人抱在一处。
　　这一日晚上，皇天正和我吃完饭，门口守卫的士兵来报，莫度阡求见。
　　莫度阡带来一个人，正是上午我们看到的那个人。原来，他是莫度阡的弟弟，叫莫度陌。
　　莫度阡一家原是魏国一个小部落的人。由于莫度阡善识马养马，他们生活过得倒也不算坏。明启十五年冬，莫度阡一家所在部落被邻近大部落吞并。战斗中，莫度阡掩护莫度陌逃跑，自己被俘，后被变成奴隶，二人妻儿皆被掳走。魏国人对待奴隶十分残暴，奴隶每日被打骂呼喝、锁不离身，还要干很多活。四年后，莫度阡找到机会逃亡。由于在魏国他已是奴隶身份，于是逃往秦国，准备到秦国参军或者申请一块土地，摆脱奴隶身份。由于身上有伤，逃到累阳附近他已是饥寒难耐，再无一丝力气行走，恐怕是要死在茫茫荒原之上。
　　左龙棠救下了他。
　　莫度陌当年也逃到秦国，在西部荒漠分得一块土地，再度娶妻成家。为了生活，他经常随商队往来魏国，一是做生意养家，二是寻找从前家人下落。以前他们都是从秦魏边境入魏。秦国攻入赵国后，秦赵境内来往没了过多阻碍，他们也经常先到赵国贩些物品，然后由赵魏边境入魏。
　　榆阳是必经之地。
　　今日，我们在人群中审断二妇夺子案时，他本在人群外观望，看到莫度阡他认出那是他哥。但由于莫度阡脸上多了伤疤，他又不敢确定。他随在我们身后观望一下，听我离开人群就叫莫度阡“莫叔叔”，他才敢上前相认。
　　莫度阡告诉我们，莫度陌了解了他的经历后，对皇天正和我很有好感。这次前来，他要来给我们献上魏国境内舆图，希望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个时代将地图称为舆图。
　　原来，莫度陌曾向别人学过舆图绘制。这些年，他走了魏国境内许多地方，都将舆图绘制下来，以便今后入魏做生意更加方便。莫度阡得知后，让他将这些舆图献给我们。
　　皇天正与我十分高兴，忙打开观看。
　　莫度陌的舆图都是绘在羊皮上，幅面不大，但内容比较详细。舆图有很多幅，每一幅是魏国境内一处不同的地方。
　　皇天正与我边看边问，大致上了解了他所绘制的方位。
　　莫度陌的舆图以主观为视角，画了他一路行走所经地方。而且他的舆图亦图亦画，比如图上的山和水都画得象山水画一样，山用立体的山表现，水则用水波表现。
　　我让皇天正找来军中绘制舆图之人。我给他讲了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讲了比例尺、等高线，他们结合他们使用的计里画方的方格法，我们开始共同绘制舆图。
　　前线军中原来也有一些舆图，再加上莫度陌的舆图，我们相互参照开始绘制一幅魏国全境图。
　　我们指指点点，参参研研，向莫度陌请教，并不断唤军中到过魏国的人前来细问。这样弄了十几天，终于完成了一幅魏国境内的舆图。
　　其中有些地方莫度陌的舆图很详细，而其细节不能完全在大图上表现，我们就另绘成一地的小图。
　　这件事做完，我极有成就感。
　　古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哪象２１世纪，军队有专门的军用地图，有航拍地图；普通百姓有Google地图和Google Earth，想看哪里，一搜即得。
　　２１世纪有信息战的提法，适时、适量、适用的信息是保证战争胜利的先决条件。
　　要与魏国作战，哪能不了解魏国境内的形势。
　　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之前，皇天正和我曾对魏国情况多方了解，我曾遗憾地感叹舆图资料太少，所以莫度阡知道我们对舆图的需要。
　　此时，趁莫度陌献图，我们将所有舆图资料整饬一番，终于得了比较全面的魏国舆图。
　　魏国大致的地形是这样的：
　　黄水河流经魏国境内，在魏国南部拐成了一个“几”字形。魏国最南城市，也就是离榆阳最近的城市东旗市，西、北、东三面为黄水河环绕，它使“几”字变成了“凡”字。
　　魏国境内被一条名为辛山的山脉分成南北两个部分。辛山东西绵延２０００多里，南北宽１００至２００里。
　　魏国的几大城市都集中在南部，即辛山南麓。
　　魏国都城青城，在东旗东北部，距东旗３８０里。地处黄水河形成的“几”字的右肩上，前临黄水河天险，后依辛山支脉青山。
　　绘图之余，我们又向莫度陌了解了一下魏国各方面的情况。
　　魏国与秦国，史上曾一度是一个国家，居民多以游牧为主。后该国分裂为秦魏两国。秦国人逐渐定居，而魏国依旧保留了游牧的状态。
　　魏人最初居于辛山北部，由于那里气候恶劣，多为荒漠草原。几百年前，魏人越过辛山，夺取辛山南麓赵韩的一些土地和城池。此后，其行政、商业中心逐渐南移。
　　魏人的生活习惯，居则帐幕，衣则毛裘，食则牛羊，行则骡马。他们追逐水草而居，待到一地水草被所牧牲畜吃得差不多了，他们卷起帐子，将帐子和粮食衣物、锅盆器皿装在牛马背上，再度迁徒。
　　魏人论贫富，以牛马奴隶来论。对应一个帐包，富者有牛羊骡马奴隶千余头（奴隶与牛羊骡马等同，并以头计），贫者的牛羊骡马奴隶则仅有百头或几十头。
　　魏国境内辛山南麓雨水充沛，适宜发展农业。但魏人不事农业生产，仍以放牧为主。
　　因为以游牧生活为主，魏国基本没什么象样的城池。他们的都城青城，和东旗等少数不多的城市，最初都是赵国的边陲城市。魏人约四百年前，趁当时赵国积弱，从赵国手中夺得。此外，还从秦和韩夺过一些北部的边陲城市。
　　魏国对外虽称为一国，但内部是由许多大大小小部落组成。不管大的部落还是小的部落，那些部落首领皆称为王。最大的部落联盟有十个，魏王给这十个部落联盟的王每人授一个象征权力的金箭，是以魏国也被称为十箭之国。每个部落联盟之下管理着大大小小数量不同的部落。各部落之间并不是一团和气，时常也有争斗。有时是为了掠夺牛羊财产，有时是各王之间的恩恩怨怨，理由不一而足。
　　基本上，魏国的社会组织就是军事组织，平日从事生产活动，战时从事军事活动。所以魏国军队组织性、纪律性较差。魏国军队还有一个特点，他们是游牧战争，多有女子跟从。魏国女子中有许多人比较强悍，体力也好，马术也精。
　　魏国人擅骑射，他们的战争思想是“见利即前，知难便走。胜止求财，败无惭色。”他们经常南下抢劫，掠夺秦、赵、韩等国城市和百姓。一旦别国围击，见势不妙他们再跑回魏国。他们是强则进取，弱则适服。
　　魏国军队出征特点，左龙棠曾总结说“无警夜巡昼之劳，无构垒馈粮之费”，就是说他们军队组织性不强，而且不重视后勤，走到哪抢到哪用来补充军队所需。
　　莫度陌协助我们完成舆图后，他们商队在榆阳购物、补给也完成了。他来与我们辞行。皇天正让他到军中效力。他答应完成这一次商行后，回家交待好，再来军中。
　　皇天正与我有了魏国舆图后，让人复制了很多份。
　　然后，叫来北部军中各路将领，包括北部边防其他城市的将领。由于舆图绘制方法有了创新，我先是教会他们如何认图识图。然后根据舆图，我们日夜讨论对魏战争的策略。
　　几经磨合，终于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然后，开始根据既定的作战方针调整军队，训练军队，准备相应物资。
　　榆阳城是北部边防城市中驻军最多的城市，共有军队五万多人。我让皇天正帮我选了一万人，在他们日常训练之外，我负责对他们进行一些特殊的训练。
　　我从上警校开始接受教学、管理，直至当上刑警参与各项行动，甚至在暗门中接受训练，从来都是站在队伍中或混在人群中，听从指挥员的口令。而今自己当上了指挥员，指挥上万的军中男儿，自我感觉倒也威风得紧。
　　那些人都是军中精英，开始对我颇不服气。待我烧了新官上任的三把之火，再给他们进行些前所未有的训练之后，终于开始听从我的指挥了。
　　这一日傍晚，我从进行特殊训练的校场回将军府。我结束训练后换了身便装，悠闲悠哉地走着，莫度阡牵着踏云走在我的身后。
　　忽然，有一个人走到我的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递上一张名贴，说：“我家主人请左长史赴宴，此刻正在聚英楼相待。”
　　自从断了二妇夺子案，皇天正与我在榆阳城声名鹊起。经常有地方名流请我们吃饭。有些名贴送到将军府，由于名贴主人资格不够，将军府守门的士兵不给通传。有些人知道皇天正与我爱在街上逛，时常会在街上拦住我们递名贴。
　　除了有利公务的邀请，我们多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
　　我刚要开口拒绝，那人说：“我家主人说来与不来随您定夺，只请求您看一眼名贴。”
　　我打开名贴看了看，对莫度阡说：“我有故人前来，请你回去告诉皇将军，我吃完晚饭再回。”

　　哑口无言

　　我说：“军爷你真是能干。我们家是有点钱，可还达不到入了军爷你的眼的程度吧！”
　　言外之意，我就不信你记得了那么多的人。
　　那武将叹了口气说：“姑娘，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你们家入不了我的眼，就没有多少人入得了了。”
　　他从桌上拎起吴楚风给我的那件天山羊绒的披风道：“当前华洲大陆上拥有这天山羊绒披风的六十四个人，我全部知道。”
　　没那么神吧？他一定在诈我。
　　我说：“我不信！”
　　那武将抖了抖披风道：“这种披风，每做成一个，需要牺牲十只天山羊的生命。天山羊只产在齐国的雪域高原，那里的雪山都高达天际，被当地人统统尊称为天山。天山羊是齐国的圣物，没有齐王的祈福和命令，没人敢猎杀。制成披风用的天山羊绒，出自齐国每年祭祀中所杀的天山羊。齐国每年举国进行的大的祭祀活动共有十次，年底将这十次祭祀中得到的天山羊绒制成一件披风。这种习俗，迄今为止沿袭了共计六十四年。这些披风，齐国除了留给本国国王和各氏族宗长使用，就是送给了楚国国王。楚王曾将它们赏给楚国一些王族和卓有功劳的大臣。最初的时年，齐国还向赵王进贡了十二件。此外，吴国王族拥有二件。所有的披风都可查到去处。如今拥有这些披风的人是…… ……”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个名字，其中果然有吴楚风。而后，他问我道：“这回姑娘是否相信在下了呢？”
　　我信。
　　Ｉ彻底服了Ｕ。
　　什么天山，原来就是对这个时代与２１世纪中国的云贵高原和青藏高原相对应的那些高山的统称。这个时代的整个地形地貌是十分类似于２１世纪的中国，但所取的名称与２１世纪的中国并不完全相同。上一世中国的新疆有个天山，在这时代应该在秦国境内。开始听到天山羊这个词，我以为就是秦国某个山脚下的那些羊的统称呢。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现在我恍然明白，搞不好天山羊就是指的藏羚羊。藏羚羊的生存环境都在海拨５０００米以上，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藏羚羊的确仿佛生活在天上。由于条件限制，猎杀藏羚羊的行为近乎Mission impossible。
　　吴楚风啊，你送我这么贵重个东西，你害死我了你。
　　我被审的哑口无言。
　　之前我以为他的提问没有主题，没有重点，原来他的提问一直是围绕我本人的社会关系展开。以他的逻辑推理，我这样一个拥有天山羊绒披风的人，只要我周围的人物关系在那几 十个拥有披风的人的名单之列，他就可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结果，我所说的人，他一个都没有听说过。是以他判定我在说谎。
　　上一世我当警察时也审过不少嫌疑人，殊不知天下还有这样审问口供的方法。
　　今天我栽得心服口服。
　　武将见我不说话，叹口气道：“看来今日，姑娘免不了皮肉要受苦了。你也不必再藏头露尾了。”
　　他左手一招，他身后一个人走上前来来摘我的人皮面具。
　　他指出我用了易容术时，就说明他已经看出我戴了人皮面具。其实他一经看出，就可命人将我的人皮面具摘掉，还我以本来面目。但他却不动声色地审了我半天，直到将我审得哑口无言。
　　此时再摘面具，可以进一步打击我的心理，效果比一上来就摘面具要好得多。
　　这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
　　由于我脖子上戴着枷，面具不太好摘。摘面具的人着实费了点功夫。但当我的面具被摘下时，我听到了屋内几个人的抽气声。
　　我也知道，我这张脸的确有够祸国殃民。尤其可恨的是，我穿来这个世界已经１２年了，但比之刚穿来那一年，我的容颜并没有多大改变。
　　皇天正曾从我口中学会一个上一世我们同事间开玩笑常用的词——装嫩。他常用这个词取笑我，并问我装嫩有什么企图，准备装到何时。他和我开玩笑说，我那双貌似无辜的大眼睛很能骗人，如果我刻意扮清纯，把自己装成十五、六岁的少女嫁人，保管一嫁一个准儿，没人会怀疑。
　　那个武将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向他身后的一个人一招手。那个人弯腰向他俯下身去。他捂着嘴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个人点了点头，直起腰，走到我面前说：“姑娘请随我来。”
　　我的内心不是不恐惧的。
　　是要给我上刑了吧？我是否就乖乖地交待我是左缃月得了，免得皮肉受苦。我一大国的王妃被人脱光了衣服上刑，是不是太掉价了？会不会有损秦国的颜面？我要不要先招了，等混过今日，而后找机会寻死？
　　我脑中的念头千回百转。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对那个武将说：“敢问军爷尊姓大名？”
　　那个师爷模样的人斥责道：“将军的名讳是你问得的吗？”
　　武将对师爷做了一个止的手势，对我说道：“在下钟神秀，随时恭候姑娘赐教！”
　　好哇，钟神秀，你可“真”够“神”的，你今天跟我做的“秀”也挺绝的！
　　我边迈到门外边答：“我想对你赐教也没机会了，我只不过想知道今日栽在谁的手里而已！”
　　钟神秀的后话追着我的脚跟从屋内传出：“未必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
　　那个人领着我，并没有去什么刑室，而是径直将我押到一间牢房。咦，还是单间呢，里面居然还有一个简易的木板床。那人还唤人帮我卸下了颈上木枷。我的条件改善了。
　　我坐在牢房床上思考。
　　为什么钟神秀不接着审我了？难道他认出我了？我细细回想，我在楚人面前，几乎没怎么抛头露面。唯一曝光率较高的就是奇袭嘉州那次。但那次行动中，我扮作一个楚国小兵混在队伍里，对方根本没什么人知道我的身份并记得我的容貌。后来秦国大力表彰的又是何玲珑，楚人或许根本不知奇袭嘉州有我左缃月什么事儿。
　　那钟神秀怎么会认出我呢？我想起他说这华洲大陆各国只要有权、有钱、有武功、有才能、有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人，他就算没见过，也基本上都知道他们的名字。我这个秦国的恭亲王妃应该算是华洲大陆上权势和地位达到相当程度的人吧？他说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的长相特征等。如果他所言非虚，他是否是凭此本领确定我是左缃月呢？
　　很有可能。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故人之意

　　莫度阡允诺离开。
　　我随那送名贴之人来到聚英楼上的一个雅间。
　　他做势请我进门，自己则守在门口。
　　我自己推门而入。
　　甫一进门，我就被拥进一个怀抱之中。
　　那怀抱里有我熟悉的气息。
　　我叹了口气，说：“皓哥哥，你怎能以太子之躯身犯险境。”
　　来人正是羽文皓。
　　他给我的名贴上只写了一首诗：大雪纷纷下，柴米都涨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那是当年，我为了博美一笑，吟给他逗趣的。那次我吟了两首诗后，羽文皓第一次吻了我，并且第一次与我欢爱。
　　那个时候，我深深地爱着他，并且迷恋着他。
　　羽文皓在我的耳边，用我十分熟悉的、迷人的声音喃喃低语道：“月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没有死，真的没有死。”
　　他紧紧地抱着我有好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坐到桌边。
　　羽文皓还是那般俊美出尘，与４年前相比，更多了一份成熟内敛的气质，和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贵族气势。
　　我说：“皓哥哥，这里是秦军地方，韩燕边境正与秦赵军队对峙，你来此地，十分危险。”
　　羽文皓说：“月儿，我顾不得了，我只想见你一面。”
　　我叹了口气，说：“有时候，相见莫若不见，你这又是何苦。你现在身份地位已经不同往日，如何能做事如此莽撞。”
　　羽文皓说：“月儿，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可是，听说皇天正娶的人叫左缃月，我再也坐不住了。我一定要看看究竟是不是你。”
　　自进门后，羽文皓的言语中就一直在庆幸我没有死。
　　他因何会以为我死了呢？
　　我问他道：“皓哥哥，明启二十五年六月，我被押往交阳的路上，派人来救我的是你吧？”
　　羽文皓说是。
　　当初我被串在“蚱蜢串”中，押往交阳。路上有黑衣人前来相救，呼唤左缃月。结果却阴差阳错，救走我身旁的女子。这件事我曾反复地琢磨过。我当时设想能来救我的人有三种可能：流云风，羽文皓和燕丹臣，或是我不认得的左龙棠的旧友故交。
　　我曾一度以为，等那些黑衣人回去向托付的人交差，就会知道救错了人。然后再来救我。
　　然而此后再无消息。
　　我问羽文皓如何以为我已经死了。
　　原来，那伙来救我的黑衣人正是韩国暗门中的死士。
　　明启二十四年四月，羽文皓与燕丹臣弃赵出逃。他们与事先约好的，韩王派来接应的人接上头，一路奔往韩国。三日后，由于二人没有按时向钦监司报到，出逃行动被赵国察觉。赵国开始沿路派人堵截追杀。
　　羽文皓与燕丹臣他们避开大路，日夜兼程，当到达韩赵边境附近时，终难避免地遇到赵国军队劫杀。他们奋力撕杀，身边之人死伤大半，眼看就要抵挡不住被俘。幸好韩王派了好几队人马，偷偷潜入赵国边境接应，以策万全。其中两支人马及时赶到，终于护得他们逃回韩国。
　　甫一逃回韩国，羽文皓就闹着要派人把我接回韩国。
　　可是，韩王羽成东不同意。
　　第一个原因，羽文皓与燕丹臣逃回韩国，韩赵边境形势日趋紧张，赵国加强了边境兵力，韩王不想让本国的人以身犯险。再说，一旦出了纰漏，可能会导致韩赵关系破裂，韩王并不想首先挑起战争。
　　第二个原因，韩王已经为羽文皓娶了妻子。所娶之人是前韩王——也就是被羽成东废掉的韩王最小的女儿，成秀公主。娶成秀公主一方面极大地安抚了前韩王的追寻者，使国内局面更加稳固了；另一方面，成秀公主知书达礼，亲孝廉义，颇得韩王和韩王后的喜爱。他们希望羽文皓能与成秀公主夫妻恩爱，为此，当然不希望看到羽文皓为了一个女奴作天作地。再说，要把我救回来肯定会影响羽文皓与成秀公主的感情。
　　燕丹臣也不同意马上救我。
　　他不是不想救，只不过觉得时机不够成熟。他劝羽文皓先忍耐一段时间，等韩、燕、赵边境形势有所缓解，时机相对成熟再一举成擒。否则，不仅派往赵国救我的人会有更多危险，于我本身也会造成不利影响。
　　燕丹臣又对韩王说，如果韩王不喜我留在韩国，他将来可以带我回燕国。
　　韩王应了燕丹臣。
　　韩王已经知道了羽文皓与燕丹臣的关系，但他并不以为忤。一是因为燕丹臣在赵国一直维护了羽文皓，让他免受许多侵扰；二是这个时代男风盛行，这种关系在王族和士族子弟中并不少见，韩王见怪不怪；三是出于战略考虑，韩王期待能与燕国发展进一步的关系。如果燕丹臣能夺回燕王之位，韩燕联盟，那于韩国有大大的好处，这是长久被孤立的韩国一直的渴求；四是韩王对成秀公主极有信心。他想羽文皓喜欢我，说明他并不排斥女人。成秀公主年轻貌美，有才有德，定能与羽文皓夫妻恩爱。而羽文皓与燕丹臣的关系只是特殊环境下的特定产物，一旦等燕丹臣回国，肯定就会自行断了，因而不必担心。
　　是以韩王对燕丹臣十分客气，他答应燕丹臣，一旦燕丹臣认为时机成熟，韩王会配合他救我回去，但救回去之后燕丹臣要带我回燕国。
　　后来，韩国的探子探得玫阳公主被贬，公主身边所有人发配交阳的消息。
　　羽文皓再也坐不住了。
　　一是听说公主身边所有人差一点全被处死。
　　二是怕我到交阳赵军营中再难以将我救出。而且，我在军营那艰苦的环境之中可能随时熬受不过死去。
　　而那时燕丹臣刚刚回燕国继位，位子还没坐稳，有一大堆的事情等待他去处理。
　　于是，羽文皓没有找韩王和燕丹臣商量，他带着韩王配给他的所有的死士，要前往赵国救我。那些死士本来是负责羽文皓安全的，他们怎肯让羽文皓以身试险。他们竭力劝阻，并向羽文皓发誓一定会完成任务。他们最后说，如果羽文皓要入赵，他们只有将此事禀告韩王，因为入赵是涉险，韩王让他们负责羽文皓的安全，如果羽文皓自身安全受到危胁，他们必须告知韩王。
　　羽文皓怕韩王得知此事会阻止他的行动，只得放弃了自己入赵的念头。他将随身死士尽数派往赵国。让他们去救我。

　　盛筵无回

　　当时出现一个问题，就是羽文皓找不到认识我的人。
　　他当时逃离赵国，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带了包括湛五在内的三两个随从。而湛五等人在与赵国军队狭路相逢时，为了保护羽文皓力拼而死。是以羽文皓身边没有见过我的人。
　　羽文皓只好向他们大致描述了我的外貌。
　　这些死士一路猛赶，好一路急行军，才得以在我们到达交阳之前追上我们。他们侦察好地形，选择了一处比较利于袭击和逃跑的地点。
　　然后实施营救行动。
　　当时他们以为救出了我，谁想到功亏一篑，“我”居然被乱箭射杀身亡。
　　那个背负“我”的人正是他们的领头人，名叫尤中来。
　　当时，一只箭贯透了“我”的身体，也令尤中来负了伤。但他依旧坚持要带“我”的尸身回韩国，向羽文皓交差并且告罪。
　　然而，他们一行人深入赵国太过纵深，而且赵国官府开始到处搜拿刺客。
　　他们只能化整为零各自潜回韩国。
　　尤中来与两个同伴带着“我”同行。
　　那时六月份，天气已经开始炎热。“我”的尸身已经开始腐败变质，其气味和体积实在不适合搬运。
　　尤中来在同伴们的劝说下，终于将“我”找地方掩埋并做了记号，只拿了“我”身上的头簪回去向羽文皓交待。
　　回韩国的路上，尤中来他们又经历了几场拼杀。回到韩国，尤中来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
　　他向羽文皓交待了事情经过，并当场要自杀谢罪，被闻讯而来的韩王羽成东制止。
　　韩王非常器重尤中来，才将他赏给他最心爱的儿子——他的太子羽文皓。而羽文皓竟让他去冒死救我，这让韩王又是伤心又是气恼，他第一次骂了羽文皓，痛责羽文皓任性妄为。
　　而羽文皓只是悲伤不已，任凭韩王斥骂。
　　后来，燕丹臣得了消息，一路狂奔，专门跑到韩国来。
　　羽文皓说：“我们俩平生第一次吵了架，燕丹臣还对我动了手，他狠狠地打了我，骂我鲁莽。”
　　“打完架后，我们两个抱头痛哭。”
　　羽文皓拿了一根簪子给我看，那是尤中来带给他的“我”的遗物。
　　那是一根铜簪子，与当初我戴在头上用来划脸“化妆”的簪子一般无二。
　　那是赵国宫女的标准饰物之一。
　　羽文皓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韩王想到我终是死了，也不再与羽文皓计较，只是更加关怀他。羽文皓想到韩王对自己的期待，最终，终于打起精神来参与韩国的政务。
　　去年年底，他听得赵国传来消息，秦王为秦国二王子皇天正赐婚，新娘是左缃月。
　　他才知道我还活着。
　　从那以后，他一直想见我。
　　两个月前，他得知我与皇天正到达榆阳，就计划来见我。
　　后来终于找到时机，从韩国入魏，又从魏国进入榆阳。
　　羽文皓问我当初怎么会死里逃生，我将尤中来他们救错人的经过告诉了他。
　　我还告诉他我当时是满脸疤痕。
　　但我只说公主想将我许配别人，我不想嫁人所以自己划的。
　　他一听，联想到我当初在图州奴隶城的遭遇，不禁掉下泪来。他问我是否怨恨他和燕丹臣，为了和灵璧将我丢给玫阳公主。
　　我说：“皓哥哥，我并不怨恨任何人。质子的境遇我能够理解。你和燕丹臣都是有抱负的男子，怎能长在赵国做质子。就算你们当初肯带我走，我也未必会随你们走，终究我是不希望成为你们的负累的。”
　　其实，我还有句话没有说。自我下决心离开李府出走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是不可能追随他二人的。
　　羽文皓只能长叹着感慨天道弄人。由于尤中来从未见过我，而羽文皓告诉他要救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将出来。
　　谁想到我当时满脸疤痕，尤中来见了那女子旁边的我却从未没想到要救的会是我。
　　如若知道我在赵军营中，羽文皓一定还会再想法营救，但偏偏那个“我”不幸死去，羽文皓又没见过她的尸身，哪里知道救错了人。
　　如果当初羽文皓把我救走，我又将会有什么样的际遇？我想当时若我得知是羽文皓派人来救我的，也许在路上我就会自行离开。
　　我们两人不禁一起感慨人生际遇的微妙。
　　羽文皓说：“月儿，跟我回韩国吧。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从此我们双宿双栖，永不分离。”
　　我说：“皓哥哥，如今已不可能。”
　　羽文皓问：“你是不是还爱着流云风。”
　　羽文皓说他曾打听到，我嫁给皇天正之前所用的名字叫望云起。他想这个名字的含义一定是希望流云风来找我。此时，他不再忌妒流云风了，反而有些高兴。因为我叫望云起，说明我爱的是流云风，那就是说我不爱皇天正。他推测我嫁给皇天正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为此，他决定前来带我走。
　　他说，如果流云风前来寻我，到时我还爱着流云风，他会尊重我的选择。这之前，请我和他一起回韩国。
　　我将我为什么起名望云起、以及望云起的含义告诉了他，只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一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已。
　　我还耐心地告诉羽文皓，我受刑之后丧失了记忆，已经将流云风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我是皇天正的妻子，我是因为爱他所以才嫁给他的。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此生我只能是皇天正的人了，所以我不能跟他走。
　　羽文皓又掉下泪来。
　　他说：“枉我当初因了流云风对你做了那么多错事，却原来根本是我内心的忌妒在做祟。”
　　说完他失声痛哭，拉着我的手道：“月儿，我错过你了，我终究还是错过你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羽文皓终于平复下来。他拉着我的手问：“月儿你饿了吧？我请你来吃饭，却一直让你饿着肚子。”
　　羽文皓让人上了菜，我们两个边吃边聊。
　　羽文皓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没有与我再聊我们二人之间的话题。我们象从前在一起吃饭一样，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偶而我给他吟两句诗博美一笑。羽文皓也笑了几次，虽然有难以掩饰的哀伤，但他的笑容依旧魅力无比，象那夏日的甘泉吸引人想纵身往里跳。
　　这一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得也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二人独处的时光。
　　快到午夜时分，我终于起身向羽文皓告辞。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上一世我很喜欢的一位女诗人席慕容曾写下过这样的诗句：“从此去精致与华美都是浪费，这园中的盛筵将永不重回。”

　　持璧护璧

　　尽管还想驻足，尽管还有留恋。
　　但我必须回家。
　　家里有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丈夫在等着我。
　　羽文皓唤道：“来人。”
　　给我送名贴，后来守在门外那个人进来了。
　　羽文皓说：“尤大哥，送左长史回府。”
　　想必这个人就是尤中来吧，当初为羽文皓入赵救我差点舍命的人。
　　走到楼下，我说：“尤大哥，谢谢你之前为他来救过我。你回去吧。这里于我十分安全。于你们，太过危险。你们一定要护好他，尽早归国。”
　　尤中来道：“我以往所做，不过是受主之命，忠主之事。但这次前来，我听说了左长史很多事。看来我家主人对你的一番心意，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左长史，就此告辞。”
　　我独自走出聚英楼。
　　我知道，此时羽文皓一定独立窗前，目送我离开。
　　我能感觉到身后有灼热的目光。
　　我的头脑中又响起那首我很喜欢的歌：“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让往事都随风去吧”，“走吧”，“走吧”……！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那样走着，如同平日走路。
　　然而，有泪水从脸上不断滴落。
　　我没有回头，回头没有意义。
　　只能徒惹伤悲。
　　我走出羽文皓的视线。走到一个无人的偏僻角落。
　　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去，低声痛哭。
　　人生中总会有一种力量，让人不由得泪流满面。
　　在强悍的命运面前，生命中有些喜爱的东西，注定要失去。
　　我之于羽文皓是如此，羽文皓之于我，何尝不是如此。
　　我爱皇天正，这是事实。
　　然而我的心并不完整，这也是事实。
　　我的心灵有一处隐蔽的角落，那里留给了羽文皓，还有燕丹臣，还有夏侯捷，还有驿天泽。
　　他们毕竟是我生命的过往，在我身体或精神上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如果说生命原本象一张白纸，羽文皓他们都曾用铅笔在我这张白纸上面写下词句。尽管为了皇天正，我已经用橡皮将那些词句小心擦去。但是没用的，白纸上已经留下他们写字的印痕。如果再用铅笔涂满那张纸，将它涂成黑色。原有的词句就会展现出来。
　　今天，羽文皓来了。他使得他在我生命中写过的那些词句再度展现了出来，我想起与他的过往，最初对他的爱和迷恋。
　　羽文皓曾是我生命中一段华美的乐章，在那冰冷暗沉的背景中华丽地奏响。那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乐章，给过我无限的欢乐和希望。尽管持续的时间短暂，尽管后续的章节混乱不堪。然而，我一直宁愿只记得其中的美好。
　　很奇怪，即使他曾待我如奴，即使他曾将我换了和灵璧，我却没有恨过他。我得知他的人生经历，我能理解他的所言所行。这个当初我曾全身心爱过的男子，对我并非没有情义。可如今事已至此，我与他终究是无缘。
　　我对他无法承诺，不能挽留。
　　如今秦韩之间，前线对垒。
　　从此后茫茫人海，滚滚红尘，我与他终将成为陌路。
　　我狠狠地哭了一会儿，释放了自己内心的压抑和伤感。
　　然后收拾心情，回将军府。
　　府门口有人在为我守门。看到我回来，守门人告诉我，皇天正在房内等我。
　　我进了卧房，皇天正披着衣服在桌前看书。看到我回来，他说：“唉呀，贤妻，你可回来了。为夫困得不行了。你快去洗澡，来陪我睡觉。”
　　我依言进到旁边浴室里去，洗澡水都准备好了。
　　试试水温，温度正好。
　　我洗完澡爬上床，皇天正一把抓过我，搂住。嘴里说道：“爱妻不在我怎么都睡不着。这下好了，快快睡觉。”
　　我笑了一下，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切生活如旧。
　　我本来想和皇天正说说与羽文皓见面的事，汇报思想是夫妻沟通之道。
　　但他对我去见“故人”这件事却从来没问，再也没提。
　　我便也没有说。
　　皇天正这个人，宽容又骄傲。既然以前的事他没有回溯，相信这件事他也只会轻描淡写。
　　虽然我对羽文皓有牵挂和不舍，但我知道，如今那已经不是爱情。我是一心一意爱皇天正的。
　　相信皇天正也知道。
　　正隆二十八年，也就是明武四年的元月。秦赵联军与韩燕联军之间正式开战。
　　本来，和灵璧在燕国手里，这令诸国对燕国都比较忌惮。得和灵璧者，是天命所归。要和天命所归的人对战，哪个人心中不是惴惴呢？
　　在这种情况下，秦王让皇天允想办法找借口出兵，也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可那皇天允必竟也是有心机、有智谋的人。
　　从正隆二十七年下半年开始，燕国都城济城内开始不安宁。燕国王宫屡屡有人入宫寻事。种种线索显示，那些人都是为和灵璧而去。
　　燕丹臣增加了宫中警卫的人手。
　　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说燕国得和灵璧来路不正，不是通过诸国协商后众望所归，也不是通过战争胜利得到的，却是偷窃而得，触怒了天道。是以天降怒气于燕，和灵璧要重新寻找主人了。
　　正当此时，皇天允宣扬说有神仙给他托梦，让他保护和灵璧。他所描绘的神仙，符合人们心中对华和的印象。皇天允还找人依照“神仙”的指示，挖地三尺，找到了一块写有“天允护璧”的石头。
　　他命人一路招摇地将那石头送到燕国，去给燕丹臣看。并说自己要依照神仙的指示护璧，要么将和灵璧送给他保护，要么让他入燕护璧。
　　燕丹臣自是嗤之以鼻。言自己乃天命所归，和灵璧选择了自己，就会人璧合一，璧在人在，人亡璧失，就不用皇天允费心了。
　　皇天允依旧坚持，说要贯彻执行神仙的命令，他扯起“护璧”大旗，发动了对韩燕的战争。
　　我内心暗暗发笑。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也成了战争的借口。
　　但偏偏有用。
　　燕国军队因为持璧在手，觉得有天命保护，自是觉得底气十足。
　　而秦国军队听信了皇天允的胡诌八扯，觉得神仙将护璧大任交给他们，明显是对他们实力和能力的肯定，天命降大任于他们，自是觉得神气无比。
　　我真的很佩服皇天允，他的确够聪明。
　　找一个好的借口发动战争，很难。

　　天道人道

　　对手最强的优势在于和灵璧在手，并且显示过神力，从而引起众人的顶礼膜拜。这种情况下，找什么借口在对手强大的气势面前都会显得有点滑稽。
　　然而，皇天允没有避开对手的强项，而是迎难而上，愣去分担对手的强项。把对手的强项愣是弄成自己的强项。你不是有和灵璧吗？我偏说那和灵璧本不属于你的。
　　那济城中围绕和灵璧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肯定都是皇天允搞得鬼。他派人去偷和灵璧，燕国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他偷去。或许皇天允根本没打算能真的偷到手，他根本只是为了制造舆论做的小动作。
　　皇天允把自己打扮成护璧天使，倒也赢得广大拥趸。
　　现在我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围绕一个和灵璧，战争双方居然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颇有道理。
　　秦赵与韩燕之间的战争爆发后，并没有如同秦王希望的那样秦赵联军能够迅速占领韩燕。
　　当前华洲大陆诸国之中，的确秦国势力最强。军队强大，战斗顽强。攻占下赵国后，等于强强联合，赵国在诸国之中文化先进，物产丰富，给予秦军极大援力，秦赵联军，如虎添翼。
　　但是，韩国与燕国也并不是鱼腩。
　　韩国地处华洲大陆东北，国人同样身高体健，粗犷坚强，在诸国之中，与秦、魏相比并不逊色。但韩国人并不鲁莽，他们勇而谨厚，谦恭守礼。而且韩国多是黑土地，水质养人，不仅粮食作物质好量高，连人也多出俊男美女。羽文皓就是其中典型代表。羽成东统治韩国已有１９年，他一向严谨自律、励精图治，韩国兵力强盛，补给充足。
　　燕国在诸国之中，是除赵之外，第二富足的国家。燕国史上曾进行过四民分业的改革，四民是指士、农、工、商，在华洲大陆上燕国是史上第一个将商业提高到与士、农、工同等重要的社会地位。燕国史上曾出现过“商贾归燕如流水”的繁荣的经济场面。在赵国兴起后，燕国逐渐衰弱。过去的一段时间，燕国由于燕王与田氏家族等搞内斗消耗了不少国力。燕丹臣继位后雷厉风行，选贤任能，修明法治，促进经济，短短４年时间，燕国又焕发了生机。再加上有和灵璧在手，燕国万众归心，气势鼎盛。
　　再加上秦国并赵以后，各国各怀心思，楚、齐开始对秦心生忌惮，魏国则有混水摸鱼的可能，秦赵联军不得以战线拉得过长。
　　因为如此，秦赵联军与韩燕联军实力相差并不很多。是以自开战后，并没有一方及时打开局面，双方你进我退，此消彼长，互有胜负，相互拉锯，逐渐陷入胶着状态。
　　此时，皇天正负责的北部边防形势也开始紧张。有探报表明，魏国开始集结军队，一部分人集结到青城，一部分集结到东旗。而且情报说明，魏王索尔罕想率领青城军队，齐聚东旗，集中优势兵力，趁势围攻榆阳，而后到赵国境内掠夺。
　　魏国与秦、赵、韩皆有邻境，至于为何独选榆阳准备进攻。我们分析下来，有这几点原因：一是秦赵联军北部军队指挥中心在榆阳，是以攻下榆阳，秦赵北部自会崩溃，届时魏国出入秦赵，将如入无人之境；二是榆阳城富庶，由于由赵入魏是条主要商线，榆阳是这条主线的主要商业重镇，所以它虽为军事重地，但商业也很发达，魏国人有很多东西可以抢；三是榆阳地处平原，易攻难守。
　　我们时刻关注魏国的动向，听取其军队集结的情况。
　　正隆二十八年六月，探报奏报魏国军队基本集结完毕。青城集结５万人，东旗集结８万人。情报显示魏王索尔罕准备带领青城魏军到东旗，两地军队会合，攻打榆阳。
　　确认情报无误后，秦赵联军北部军队立即全线出击。
　　中路皇天正与我带领４万军队从榆阳出发，右路骠骑将军连水干带领２万军队从秦国北部城市怀川出发，左路威武将军波千里带领２万军队从赵国赵韩边境城市保京出发，三路军队，齐聚东旗城下，开始围城。
　　这是去年我们得魏国舆图后，制定的作战方针。
　　要在对魏征战中取得成效，威摄魏国不敢随意攻击秦赵后方，只能尽可能多地消灭魏国的有生力量。但去年魏国境内军队没有集结，兵力分散。彼时发动征战，秦赵联军必须主动出击，深入敌后，寻敌争斗，长途奔袭。这样做成本消耗比较大，目前秦赵联军以东部战线为主，没法提供更多后援。而且难于毕其功于一役，容易打成持久战。这样，秦赵联军两线作战，如果南部楚齐联军再渡江而来，秦赵形势将十分危急。
　　是以我们决定等魏国军队集结再开战。
　　如果魏国军队不集结，那么我们就维持当前状况，保证北部稳定，力保东部战线。
　　如果魏国军队集结，我们不准备等他们攻上门来，而是主动出击。
　　当初制定作战方针时，我曾告诉诸位将领，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榆阳易攻难守，东旗也是如此。我们不主动去打，魏国早晚会打我们，战火将燃烧在赵国境内。我们应该将战火烧到魏国，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尽量减轻多线作战的不利。
　　当时，有将领说，依据诸国战约，必须先下战书才能开战。我反对说，魏国不同于诸国，他与秦国、赵国从未签定什么战约。从史上来看，如果魏国先发动攻击，决不会先下战书。“以礼为战”也要看对象。
　　我用左龙棠的话说道：“出兵，上应天道还不够，下还要应人道，人道，则是诡道。对魏之战必须抢先出奇兵才能占得先机。”我当时侃侃而谈，舌战群将，终于使众将取得了一致意见。
　　围住东旗城后，秦赵联军在城下搦战。两国战将之间战了几日，各有胜负。秦赵联军一旦看本国将领处于上风，就继续挑衅，一旦处于下风，就鸣金收兵。明显就是围住了城池拖时间。
　　而魏国也不在乎拖时间，因为他们知道青城的后继军队转日即到。

　　假情假意

　　他走到桌前，坐在我对面，微笑地看着我。
　　边上有人给他上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水呷了几口放下，对我说：“对不起，让姑娘久候了。”
　　我看着他，刚想不疼不痒地回他一句，猛然间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好象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我又一时想不起来，于是半张着嘴愣在那里。
　　他看到我的样子似乎觉得好笑，微微笑了一下说：“看来姑娘对在下依稀还有印象，可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哪象我，8年来对姑娘可是念念不望啊。”
　　8年来？8年前是明武二年，我穿越的第五年，那一年左缃月的身体19岁。那一年，我一直呆在左家村，直到十月份遇上了皇天正，而后跟他回了邯城。
　　左家村？我猛然想起，当年在左家村，曾有一个青年男子向我提亲。他说他是楚国的士族，当日见了我很是倾心。他从村人与左老汉的言语间听说我还未婚，想让我嫁给他做他的第三个妻子。我当时对他并不反感，然而还是以“我是一个妒妇，无法与人共侍一夫”的理由回绝了。他的提亲，激发了左家村人对我个人生活的关注，我的个人生活被从暗处晒到了明处，自此以后左家村人不断地给我介绍相亲的对象。
　　如今再度忆起，我记得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态度谦和，笑意拂面。
　　再看他，果然还是那幅笑意拂面的样子。
　　我说：“咦，原来是你呀！我今日可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这个人能将我从城衙中弄到这儿来，在楚国绝对不是简单人物。我的前途如今操纵在他的手里，是以我装傻充愣地与他攀交情。
　　他又是一副笑意融融样子，说：“哦，既是故知，能够重逢当为喜事，你我喝一杯如何？”
　　我点头应诺。
　　不一会，就上了酒菜。但见饭稻羹鱼，桂酒琼浆，五味调和，四时皆宜，楚国的饮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俩边吃边聊。他给我说了许多楚国的风土人情，风物习俗，他的语言丰富又生动，描绘事物活灵活现，听得我兴致颇高。
　　不知不觉中，我们吃了很多，也聊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忽然对我说：“虽说是故知，其实我对姑娘还有一个疑问。当年在左家村，我遇到姑娘时，得知姑娘名叫望云起。今天却从城衙得知姑娘名为容与。我倒底该如何称呼姑娘呢？”
　　我说：“我的真名是左缃月。”
　　他愣了好一会儿没有接上下句。
　　他之所以发愣并不是事先不知我是左缃月，而是没想到他一问我这么痛快就会主动承认自己的身份。
　　其实，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钟神秀在揭我面具之前，还准备让我吃皮肉之苦。揭下我的面具之后，因他的异于常人的记人识人之能力，他可能就已经知道我是左缃月了。
　　而后他没有给我上刑。
　　当时，我想不通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不逼我亲口说出真实身份。现在想来，我有了猜测。也许当初在左家村，钟神秀是跟在这名男子身边的。他当时见过我的容貌，知道这名男子对我有好感。而今，我不仅是左缃月，而且又与这名男子当年求而未得的女子合而为一，是以钟神秀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对待我。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我押回牢房，单独关押起来并改善了牢房条件。
　　这名男子命人将我点了穴，带到此处，肯定已经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
　　与其等着他来揭露，莫如我亲口承认。
　　一来假意显示我对他的诚意和信任，二来把一切摆在明面，趁早搞清楚他准备如何待我。
　　早明白早了，早死早脱生。
　　见他没接话，我又问道：“对了，虽说是故知，我仅知道公子是楚国的士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回过神来，道：“我叫翦春飞。”
　　原来如此。他就是楚国当前近乎一手遮天的当权丞相，人称春飞公子的翦春飞。
　　我说：“久仰了。我素来听说春飞公子明智忠信，宽厚仁爱，未曾想却是当年的旧相识。”
　　翦春飞笑道：“当年认识你时，你尚未嫁人。如果当初你肯嫁我，今日我们或许在一起生活得很快乐。”
　　我假情假意地说：“今日能与故知相遇不也一样快乐。”
　　翦春飞叹了口气，说：“你也不必敷衍于我。而今楚秦对峙，秦国已然攻入江南，欲占我楚国国土。此时相逢，于你我未必是好事。”
　　他倒也直率，立刻点明我的虚情假意，搞得我有点讪讪地。
　　翦春飞说：“如今我再问姑娘，是否肯嫁与我为妻，不知你会如何回答呢？”
　　我只能如实说：“你也说了，如今秦楚对峙，以我秦国恭亲王妃的身份，如何能嫁你楚国丞相呢？”
　　我们俩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翦春飞说：“我想娶你左缃月，与当今的形势和你的身份全然无关。当年左家村一见，姑娘身姿楚楚，笑语盈盈，实在可人，是以我才贸然求亲。我不想对姑娘有所隐瞒，才说出我已有两个正妻，想不到姑娘以此为借口拒绝我的求亲。姑娘可能不知道，回国之后，我一直对姑娘念念不忘，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派人回左家村再去求亲。求亲之人，一到赵国，就听说秦国二王子皇天正娶了左缃月的消息。待赶到左家村后，从村人言谈之中，才搞清望云起就是左缃月，已经嫁给皇天正了。他们把这个消息带回来后，我失落了好些日子。当初在左家村与你初见时，曾有属下劝我偷偷劫人，来个既成事实。我却不想对姑娘做此下做之事。听闻你嫁给皇天正后，一对璧人，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令人羡煞。那皇天正果然只娶你一妻，没有委屈你使你与人共侍一夫。我固然失落，却也为姑娘寻到可心之人感到高兴。后来又听说你的一些事，我觉得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你是一个值得人爱的女子。只可惜我与你无缘。前些日子，我听闻密报，你夜半从皇天允屋中蹿出，说要出门散心。我就知道，皇天允一定对你也有所企图。没想到你散心跑到我郢城来了，钟神秀向我报告这个消息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看来你我还是有缘，天道是让我们再续前缘吧。”
　　他抓起我一只手，望着我的眼睛说：“只要你肯嫁给我，我会替你隐姓埋名，从此世上再没有左缃月这个人，你什么都不要管，只要做我的快乐的妻子就行了。”

　　一战成名

　　这一日，秦赵联军搦战。东旗城主、魏王索尔罕的侄子休伦王苏摩诃亲自带队出城。魏军队伍中闪出一骑，居然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将。她报上名后，众人方知，原来她是苏摩诃的女儿西原公主。西原打伤秦赵联军一员战将，另一员战将与他力战四十回合不敌返回阵前。随后，西原指名要与皇天正对战。
　　皇天正打马迎战，战了不到二十回合，将西原生擒。
　　秦赵联军立刻鸣金收兵。
　　魏军这次不干了，随后紧紧追来，看来是想将公主抢回。
　　秦赵联军迅速撤回营中。
　　魏军追近秦赵联军大营，猛然营前冒出一阵雨箭，万箭齐发，魏军一阵大乱。
　　原来，秦赵联军在营前沟壑内藏有伏兵。
　　待羽箭过后，秦赵联军又杀将出来，两军混战在一处。
　　双方军队第一次正式交战。
　　这一战直杀到天黑，双方才鸣金收兵。
　　秦赵联军死伤近四千，魏军却折了八千人马。
　　这一战后，双方几日未再叫战。
　　秦赵联军有公主在手，不急不慌。
　　魏军一心等青城援军，准备届时对秦赵联军内外合击，一举成擒。
　　这一日，魏军在城头远远看到远方秦赵联军大营中一阵混乱。仔细观看，但见一队魏军人马在秦赵联军营中拼杀。
　　有人喜道：“定是大王援军到了，请休伦王派我下去接应。”
　　“派我去！”
　　“派我去！”
　　一时魏人群情振奋。
　　休伦王苏摩诃说：“秦赵之人多狡诈，先看看再说。”
　　魏人仔细观看，虽离得远，但看得出，那队魏人具有明显的魏人身材外貌。再仔细看，那队魏军人马大约有三百人左右。他们在秦赵营中厮杀极为惨烈，但见刀光烁闪，血光四溅，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去，有些人直杀得血肉模糊。待到那队魏军人马闯过秦赵大营，只余四十多人了。
　　他们一出秦赵大营，就策马向东旗城下狂奔。把秦赵军队甩在身后很远。看得出他们□之马都是魏国品种，看样子都是从魏国良马中选出的好马。
　　那队魏军到达城下，为首之人向城上射了一箭，叫道：“我乃霍黑部落黑日王乌泰赤，魏王派我等闯营相约，快开城门。”
　　有魏兵将那只箭拿给苏摩诃看，箭上系着一只魏国军符。
　　东旗城上放下吊桥。
　　那四十余人向城中奔入。
　　此时，秦赵联军已有骑兵追近，城上弓箭手开始放箭，阻击秦赵之军，为那队魏人争取入城时间。
　　那队魏人很快冲进城中。
　　但是，冲在最后的两个人用手中钢刀奋力斩断了吊桥的铁索。
　　吊桥升不上去了。
　　城上魏人发现情况有异，急命关城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冲入城中的四十余人守在了城门口，与欲关闭城门的魏军杀在一处，不让他们关闭城门。
　　只见穿着魏国军服的双方在拼命厮杀，不一会就乱成一团。不知哪些是守城的魏军，哪些是刚刚冲进城中的魏军。
　　冲进城那四十余名魏军是由秦赵联军的人装扮的。那四十余人彼此相识，互相熟悉得跟自家人一样，自然不会彼此残杀。
　　而守城门的魏军不一会儿就与前来攻城的假魏军和来支援城门人手的真魏军混在一处，他们彼此不相识，好一阵乱杀，也搞不清有多少魏军是被自己人杀死砍伤。
　　而此时，后面追击的秦赵联军已突破箭矢的攻击范围，来到城下。没有吊桥和城门的阻碍，他们迅速冲入城中。
　　那四十多个假扮的魏军一待秦赵联军攻进城中，人人从怀中掏出红色布条系在头上，以示与真正魏军区别开来。
　　此时，秦赵联军大营已经鼓声大作，信号齐发，大军倾营出动，攻到城下，这个过程中唯一的阻滞就是城上弓箭手射下的箭矢与投石机投下的石块。
　　秦赵联军到城下后，弓箭方阵在挡箭车和盾牌阵的保护下，向城上射了一阵羽箭，其余人等纷纷涌入城中。等到有秦赵联军攻到城墙上，秦赵弓箭手停止羽箭，拿出武器也往城中杀入。
　　不久，城中六处城门开了四处，秦赵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与魏军短兵相接，杀在一处。
　　在这冷兵器的时代里，双方交战是肉搏上阵，勇者无敌。
　　秦赵联军没有经历艰苦的攻城战，而是直接杀入城中，眼看占领城池，胜利在望，是以士气高昂，战意鼎盛。
　　而魏军一直在准备等待援军，杀出城去，痛击秦赵联军。做为魏赵前线重要城池，东旗守城准备也算充足。他们认为即使魏王援军不来，他们守两年城池也不是什么问题。没想到今日蓦然之中，被秦赵联军杀入城来。他们有些还在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仓促应战，难免乱了阵脚。
　　狭路相逢勇者胜。
　　待到我率领最后一个波次的队伍攻入城中时，战斗已基本上接近尾声，魏军已经溃不成军。
　　我骑在马上，挺着一杆大枪，终于开了杀戒。
　　而今我位就中军长史，身陷两军阵前，我不杀敌则必被敌杀，人生就此结束，我就不能伴在皇天正身边，也不要在这军中混下去了。
　　那把大枪是我离开邯城时皇天正陪我在兵器库中选的。
　　左龙棠有一把震坤枪，他过世后放在赵国的枪械库中。皇天正从赵国大臣那里知道后，寻了出来。但震坤枪对于我来说太重了，我只能选了一把最轻的枪。
　　我马术并不是精到，大枪对于我也有些过长过重，是以到了榆阳，我主要练马上对战的功夫。
　　真正是临阵磨枪。
　　但是真的是不快也光。
　　趁此一役，我把握时机积累实战经验。
　　此战结束后，秦赵联军打扫战场，统计战果。
　　此战共歼敌三万余人。
　　有二万多近三万魏人逃出城去。他们之所以能逃出去，是因为秦赵联军攻城时留了一门未攻，让魏人以为可以突围，用以瓦解魏人斗志，以免他们做困兽之斗，给秦赵联军造成过多不必要的伤亡。这个建议是我提的，但是“围城犹阙”的思想是出于左龙棠的兵书。左龙棠曾详述过一个攻城战例，并阐述了这种思想。
　　俘虏二万多。不过，俘虏中包括休伦王和他的主要部下。攻入城中时，休伦王正在城头。我们事先安排了一支精锐部队，专门负责对休伦王贴身紧盯。他们将休伦王层层围困，直杀到他们力竭被缚。
　　秦赵联军损失约二万人。
　　算是取得了一场完全的胜利。
　　这次战役，使得我在北部军队中一战成名。
　　因为当初在讨论对魏作战策略时，这次做战的主要作战方针和实施方法都是由我提出来，而后众人讨论通过的。在众将讨论过程中，我回答他们的问题，讲解相关细节。
　　还因为，在东旗城的攻城战之前，我主持了一场对魏王索尔罕的奇袭战。

　　凌空飞渡

　　这场奇袭战不仅打胜了，还为攻战东旗城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皇天正与我带领４万人到达东旗城下的当夜，我与曾经参加我的特殊训练的一万人，趁深夜悄悄离开大营。
　　我们的目标是伏击从青城出发的魏王索尔罕带领的军队。
　　之所以由我带队，一是为了迷惑魏人。因为魏人对皇天正、连水干和波千里都比较熟悉。若是两军阵前，魏人看不到他们，定会怀疑他们去伏击魏王。二是这一万人是由我为他们进行特训，执行任务时有我指导会好些。
　　魏人也曾有不少探报混在榆阳城中，我经常上校场估计逃不过他们的刺探。但秦赵从来没有什么女将，是以他们也许会以为我装模作样。在战场上看不到我，他们应该会以为大战开始，我被吓破了胆，不敢上阵。
　　我们从榆阳等处出发，东旗必有探报。是以我们混同在大军中到达东旗，然后趁夜悄悄离营。此时东旗被围，无法及时探知我们的动向。
　　我们到达一个叫登口的地方等待探报的消息。
　　索尔罕带队离开青城有两条路到达东旗，一是在青城附近渡过黄水河，然后在平原上行军；二是在黄水河北部行军，那里多是山路，然后到达东旗北部青河口后渡过黄水河。附近黄水河只有这两处渡河地点。
　　如果索尔罕选择第一条路，那么我们就将从登口出发，与同时从保京出发的２万军队汇合，在半路打截击战。届时，我们以３万之众对战索尔罕４或５万军队（青城集结了５万人，但至少要留１万人守城。），以少胜多，战斗将会十分艰难。
　　好在我所带的１万人是军中精英，能起到以一当十的作用。
　　保京有４万军队，２万已去围东旗，若打截击战，保京军队将倾城而出。保京留下的２万也是相对战斗力强的军队。
　　如果索尔罕选择第二条路，那么我们就将在登口打伏击战，而后保京再派１万军队接应。
　　不久，探报来奏，索尔罕选择的是第二条路。
　　此举正中我的下怀。
　　哇哈哈哈，老天待我不薄哇。
　　索尔罕没有选择第一条路，是他想到可能会在半路遭遇截击。
　　而选择第二条路，是他觉得不可能在半路遭遇截击。因为黄水河“几”字形的上面一横，濒临青山，与青山缠缠绕绕，分分合合。只在青河口与青城附近两处可以渡河。如果索尔罕在河北走，我们要截击必须渡河。而两处渡口魏军肯定布满暗哨，我们只要一渡河，索尔罕就会得到消息。届时，他们可以选择地形，以逸待劳，伏击我们。
　　但是，索尔罕失算了，因为我们不从青河口或青城附近这两处的任一处渡河。
　　我选择了一个魏军认为绝不可能渡河的地点，就是登口。
　　在登口处，青山呈三条平行山脉：北青山，中青山和南青山。黄水河从中青山与南青山之间流过。而魏国军队将从北青山与中青山之间的峡谷经过。
　　确认了索尔罕的行军路线，我们一行人就爬上南青山。
　　站在南青山上向北看，对面就是中青山，典型的两山夹一涧，涧中就是黄水河。向下俯视河水，只见波涛汹涌，一带碧涛银浪。
　　我们要凌空飞渡黄水河。
　　我们依照事先绘制的地图和进行的了解，找到两山相距较短之处。
　　说是两山相距较短，其实也有３０米左右。
　　我让人打了一支火蛇信号，过了不久，对崖有信号相应，随后，对岸出现一人。
　　那是我们派遣的接应人，他从青河口渡口过河，到达此地等候我们到来。
　　接应人与我们这头派出的一人，每人各持一条前端拴有夜行飞勾的绳子，向对岸力抛。这是我之前对他们进行特殊训练的内容之一，他们事先练过很多次，抛了两次，终于两绳交结，成为一绳。
　　对岸的人将绳拉过去，拴好。这边也将绳拴好，拴得稍高一些。两岸之间，凭空有了一条绳索。
　　我身先士卒，准备第一个凌空渡过河去。
　　我先在绳索上装好了个简易滑轮，然后在身上系好一根绳索，将绳索两端系在滑轮下一个凹形钩上。然后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一个弓形的木架，将木架架在绳索上，双手握紧木架两端，然后向前冲去，“忽”地一声，随着人体重力向下形成的冲力滑向对面。
　　这一溜是高速俯冲。脚下河水激荡，轰然作响，边上冷风刮面而过，风声贯耳，胸中心脏剧跳，仿佛要挣脱我的胸腔从后背飞出去。
　　我上一世曾受过类似的训练，但真真正正在自然界里，飞越如此又高又深的峡谷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次。
　　心中不怕是不可能的。
　　不过，没有关系，坚持就是胜利。
　　没有几秒我就顺利抵达对岸。
　　夜行飞勾、简易滑轮和弓形木架都是事先按照我的要求秘密打造好的，这种飞渡技术我在警校曾学习过。
　　我的身上系了两条绳索的绳头，一粗一细。
　　粗的绳索找地方拴好，又形成一条渡河溜索。
　　细的绳索系上木架和滑轮，再由对岸往回扯，将其扯回。
　　第二次，有两个人同时飞渡。然后四个,八个,十六个,…… ……
　　不一会儿，就有１００多条绳索横亘在两山之间，黄水河上。每条绳索上都有人在凌空飞渡，场面蔚为壮观。
　　这种凌空飞渡的技术，是我为这一万秦赵联军进行特殊训练的主要内容之一。
　　当我第一次做示范动作，在他们面前从一头“飞”到另一头，所有的士兵目瞪口呆，从此对我钦佩万分。
　　我们对绳子的耐受程度做过测试，大致过了７０余人，有些绳子就断了。
　　是以，今天我们共带了２００多条绳子。当每条绳子渡过５０余人后，换过一批绳子。
　　花了半天时间，全部队伍安全地渡过黄水河。我们收好东西，急速行军，来到预先定好的伏击地点，马上开始做伏击的准备。
　　我们选择的伏击地点峡谷长二十余里，地势险要，峡谷能容三至五人并骑。魏军出兵不喜带过多辎重，如果有五万士兵，在这峡谷中绵延开来，应该能将其全部堵在谷中。最重要的一点，此处山高壁陡，魏人根本无法爬到山上来与我们短兵对接。
　　我们做好准备工作没有多久，魏王索尔罕率领的人马就到达峡谷。据探报报，索尔罕带了四万人马，果然留了一万留守青城。
　　魏军进入峡谷中，行军速度变得缓慢。我们在峡谷几处地方，不着痕迹地设了点小障碍，这些小障碍成了魏军行军的瓶颈，队伍行到这些地方速度立刻降了下来。而后队还在源源进入谷中。
　　魏军逐渐在谷中聚集。

　　战争洗礼

　　然而直到此刻，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被伏击的可能。魏军一路行军，一路还有些说笑，看上去十分轻松。因为此一路上，峰高路险，由于渡口一直没有军队渡河的线报，他们也许认为不可能有人会到达这么艰险的山路上。
　　终于，峡谷口升起了火蛇信号，这表明魏军后队已经全部入谷。
　　我一下令，中军处也立即升起了火蛇信号。
　　峡谷两边谷口立即轰然作响，滚下无数巨石滚木，高高封住谷口。
　　魏军成了翁中之鳖。
　　魏军此刻才意识到有埋伏，人马一时有些慌乱，不知应该如何处置，有些要往前走，有些要回头，你推我挤，场面混乱。
　　我们没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中军信号再发，立刻开始攻击。
　　滚木礌石狂泄到谷中。谷中人员密集，一块大石砸下，就可以打倒好几人，一块檑木滚下，砸倒一片。
　　如此不算，还有大片大片燃着的枯枝投入谷中。有些魏军士兵身上着了火，不由得惨叫，周围的人忙着帮他扑火。一时间谷中四处起火。
　　我们投火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烧着多少人，而是制造混乱。魏人都是骑兵，火势一起，战马受惊，立刻左冲右突，乱踢乱踏。狭长的谷内，立刻乱成一团，人马互相踩踏，人仰马翻，惊呼声、惨叫声四起。
　　这一天成了魏国军队的噩梦日。他们事先全无防备，悉数被困谷中，峡谷山高壁深，没有看见对手在何处，只见无数滚木礌石从天而降，只见周围四处火起，战马乱奔，人群拥挤。对于这些，他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这一天，魏人损失约二万人。
　　战至夜深，双方稍事休息。
　　我们这一方并没有闲着，几组人马轮番监视和守住两边谷口，力求让魏军不能逃出一人。其余众人伐木、拾柴、运石，只能轮班休息。
　　而魏人也没闲着，他们将死者尸体集中起来，叠放在若干处，腾空谷中地方，并清理了一些檑木，石头，将其做成掩体。魏人还几次试图冲击谷口，被我方击退。
　　第二日再度开战，我方又是滚木礌石齐下，燃着的枯枝齐投。这一次，魏军伤亡远远没有第一天那么多。他们拴好了战马，人都找好地方藏身。
　　我方根据这种情况，放缓了攻击速度，一般是认准有魏人藏身，才往下放木石。至于火，直往马身上投。战马被火烧身狂乱暴烈，有些挣脱缰绳，有些缰绳则被火烧断。
　　这样，又战斗了将近一天，下午三点左右，我方储备的木石基本投光了，由于时间有限，我们的准备并不是十分充足，而此时后方供应已跟不上投放速度。于是，大家各找有利地形，开始向下射箭。
　　魏人发觉我们的攻击放缓，猜到我们的储备有限，于是开始射箭还击。
　　我方处于高处，战据了有利地形。而魏人善骑射，射箭比较精准。
　　我方开始有了些伤亡。
　　不过我们占据有利地形，而且魏人要射箭，有时不得不冒头，再加上我们可依箭判断方向，一旦认准他们藏身地，偶尔再将现运上来的木石投下去，魏人损失还是比较惨重。
　　这一日战到半夜，估计魏军损失有七千左右。
　　这夜休息，我方奋力伐木运石，力求为第二天多储备些。
　　而魏军又是冲击谷口不成。只得原地休息，养精蓄锐。
　　第三天，战况如前。但这一次魏人学乖了，他们老老实实地躲好，保存实力。我们在谷上，探察不到魏人躲避的藏身之地。
　　然而，我们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中午时分，我们的援军赶到。他们是从保京出发的１万军队。他们是从黄水河东部绕行到中青山，然后在山中行军。他们轻装简行，日夜行军，终于到达伏击地与我们汇合。
　　他们带的最多的就是羽箭和绳索。
　　两军汇合后，进行休整。
　　这日半夜，休战后不久，我们悄悄放下几百条绳索，士兵们溜索而下，进入谷中。约下了６０００人左右，终于被魏军发觉，一时谷中呼喝声大作，双方短兵相接，魏人开始向崖璧上下谷的秦赵联军放箭。
　　我带５０００人在谷上进行掩护，不停往下放箭。然而这时候放箭，就要万分小心，因为谷下已经有了我们的人。
　　射箭，也是我为那一万士兵进行特殊训练内容之一，射箭他们已经十分熟练。我们强化的内容是如何提高命中率。
　　我们现在主要射击魏人的弓箭手，以掩护我方士兵下谷，还射击分散在他处向短兵相接处移动的魏人。
　　在谷中秦赵联军尚未到达处，我们投下大量燃着的枯柴，照亮谷中，然后对于那些现身要去增援的魏人，我方箭如雨下，顿时血光四溅，魏人片片倒下。
　　秦赵联军源源涌入谷中，只听得谷中喊杀声震天，双方混战在一处。
　　秦赵联军，伏击有成，后援新临，士兵们气势如虹，锐不可挡。魏军虽然被围困三天，损失惨重，心理受挫，但他们终于看见了对手，短兵相接，愤然间哀兵犹斗，背水一战，其势也不容小觑。
　　我站在山上，看山谷中人马往来撕杀。在暗夜的火光中，但见刀光剑影，血肉纷飞。但听得杀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着惊呼与惨叫。
　　我上一世做刑警时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却没见过这么残酷的战争和如此惨烈的死亡，我只是偶尔见过逝去生命的个体，却没遇到过这样大批活生生的生命在瞬间消亡。
　　我发现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在这样的战争面前软弱不堪，我浑身发抖，心里在痛苦地号叫，但我又强做镇定，不能让身边的士兵发现我的软弱。
　　面对残酷的战争，我经历了一场人生的洗礼。
　　这一夜，人喊马嘶，硝烟弥漫。注定的血腥，注定的混乱，注定的残酷，注定的激烈。
　　当然，长时间的准备，骤然的伏击，虽然遇到顽强的抵抗，但也注定我们的胜利。

　　楚国形势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从他手中抽出我的手。
　　他的话不是没有诚意，我也相信他对我或许也有真情。
　　如果照他的话去做，我就不会再给秦国带来任何威胁。这对当前景况下的我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是那么不想因为我的原因，给秦国和皇家带来羞辱。
　　然而，我还是无法应承翦春飞。
　　他听到我在郢城的消息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们有缘。那第二个念头呢？恐怕是觉得天道助他吧，让他在秦楚对峙之时，得到了我这么有力的一个砝码。第三个念头呢？就是一旦事态紧急，把我抛出去，多少会为楚国争取点利益。第四个念头呢？把我抛出去后，就算没有为楚国争到利益，也会打击秦国士气吧。第五个念头呢？…… ……
　　当前复杂的形势和我们的身份与背景，决定了我们二人之间，不可能再单纯地就情感谈情感。
　　我说：“如果你愿意放弃楚国丞相之位，带我悄悄离开这里，那么，我会真心诚意地嫁给你。”我不是欺骗他。如果他肯放弃楚国丞相之位，带我走，于我再不用选择生死，再不用担心自己会给秦国和皇家带来损害，那么嫁给他总比之前我设想的任何一种结局好多了。
　　人原来真的很贱。前不久，吴楚风那么好的人明明白白表达对我的挽留之意，曲曲折折地表示爱慕之情，我却唯恐逃之不及。现在我被翦春飞拘了、押了，他毫不客气地让我做他的不知第几个妻子，我却觉得他如果能答应我的条件，嫁给他也不是坏事。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翦春飞叹了口气说：“我不能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而是因为楚国当今之势根本无法容我全身而退。”
　　他告诉了我楚国当今的形势。对外，秦国对楚国的虎视眈眈，自不必提。对内，他与楚王乐及春的矛盾也日趋尖锐。
　　１２年前，楚国的春载二十一年，正值盛年、雄心勃勃的前楚王乐无极突然过世，楚国上层统治阶级一派混乱，楚王后宫陷入残酷的夺权之战。当时楚国王后名为桑绿枝，膝下无子，楚国太子乐及惠一十六岁，是一名贵妃所生。桑绿枝的父亲桑成林当时是楚国丞相，为了夺权，他与桑绿枝迅速合谋害死了乐及惠和他的母亲。此后，二人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杀害了许多乐家子孙和乐无极的一些妃嫔。楚王之位迟迟难以定夺，夺位之战愈演愈烈，楚国开始显现内乱的迹象，一些楚国的附属国开始蠢蠢欲动。此时，楚国一些老臣看到楚国前途堪忧，开始联合起来，逼桑成林和桑绿枝速立楚王。桑成林和桑绿枝没有办法，在余下的还没被他们杀死的前楚王诸子中挑来选去，选中了翦碧丝的儿子，当时只有４岁的乐及春。之所以选中乐及春，无非是因为他年幼不懂事，容易做一个傀儡。而翦碧丝，在桑绿枝的眼中只是一个不会争宠、不懂朝政、浑浑噩噩的妃子。前楚王乐无极在世时，她总共也没得过几次宠幸，不过是命好，却生了个王子，从而得以晋升为妃。是以，翦碧丝母子在楚王去世后的后宫大清洗中才得以生存下来。
　　乐及春继位后，却有人开始着急，他是朝中一名职位不高的武将，叫做翦秋明。翦秋明是翦碧丝的义兄。翦碧丝的父亲曾是朝中武将，当时已经去世，他一生无子，只收养了孤儿翦秋明做他的义子。翦秋明与翦碧丝名义上是兄妹，但翦秋明在内心深处对翦碧丝有着深深的爱意。现在乐及春被选做楚王，翦秋明害怕桑成林他们说不定哪一天会嫌翦碧丝碍事，杀了她了事。
　　于是，翦秋明来找翦春飞商议。翦秋明与翦春飞二人名义上是堂兄弟，又曾一起在楚国军中效力，由于二人武功不错，表现优异，后又一起被调回郢城，在郢城防务中各自负责一摊事务。是以，翦秋明与翦春飞关系相当好。由于翦春飞在当时他们的朋友圈中足智多谋，翦秋明他们有什么事都喜欢与他商量。翦春飞与翦秋明和翦碧丝一起长大，对翦秋明对翦碧丝的情意也了然在心。
　　翦秋明来访，翦春飞当然明了他的心意。他告诉翦秋明，乐及春做楚王，临危的又岂止是一个翦碧丝，他翦秋明和翦春飞还有其他翦家子弟都危急矣。他们做为乐及春的娘舅，当力量积弱时，桑成林势力会对他们拉拢、利用。一旦他们力量要做强，桑成林的势力势必会对他们残酷打击。由于立乐及春是形势所迫，在桑成林的势力下，乐及春这个楚王一定是短命的，一旦时机成熟，桑成林不会自己称王，也势必会扶植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更加信任的人来做楚王。翦春飞告诉翦秋明，唯今之计，不如破釜沉舟，趁桑成林他们认为翦家势力不成气候之时，出其不意起事，攻其不备，杀掉桑成林和桑绿枝，为翦碧丝和乐及春的将来铺一条平坦的大道。
　　翦秋明慨然应诺。他们二人分头联络。二人从小就混在军中，加上为人忠信，乐于助人，在军中青年军官中有很好的声望和很多朋友。当时掌握楚国军权并负责郢城防务的叫商森。他的姓虽然此商非彼桑，但却是桑成林的亲儿子。桑氏一族一直是文官，一向野心勃勃的桑成林后来将儿子送给楚国一个有名的武将商何做义子。商森其实颇有才华，人也不坏，但他一直有些骄傲自负，得罪了不少人，再加上他与桑成林的关系，许多看不惯桑成林的人把一些账算到他头上。翦春飞和翦秋明联络一班青年武官，出其不意地举事，杀了商森，夺取了郢城防务的军权，而后连夜出击，一举杀了桑成林和桑绿枝，楚国混乱，一夜间平定。
　　从此，翦春飞开始渐渐走上楚国权力的颠峰。
　　翦春飞杀了桑成林和桑绿枝，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他又是国王的堂舅，再加上他在军中得到一大批青年军官的拥戴，是以很快登上了丞相的位置。他选贤任能，安抚乐氏一族，教导乐及春，重整楚国局势，经过一番努力，终于使楚国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近几年来，他与楚王乐及春之间的关系开始紧张起来。

　　口舌之战

　　天光大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我与山上士兵攀绳而下，秦赵联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这个时代的打扫战场也十分残酷，战胜方的伤者会得到救治，而战败方的伤者会被无情地杀掉。对此我无可奈何。这里没有日内瓦公约，战争双方根本不讲什么人道。说什么“以礼为战”，仅限于战前找借口而已，战后打扫战场时，为了瓦解敌人的斗志，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怎么残酷怎么来。
　　战败者的武器、辎重尽归胜利一方所有。
　　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缴获魏军大量战马。魏军战马都是良马，这对于骑兵占据重要地位的战争来说，是战斗力的有力保障。
　　这一场伏击战结束，魏军四万人只余六千余人，包括魏王索尔罕在内，全部被俘。
　　我来到大队俘虏面前，有人将索尔罕押到我的面前。
　　我意态悠闲，懒洋洋地问：“魏王，你好哇。”
　　索尔罕乃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相貌威猛。他被押跪在地上，却颇不服气地昂着头。当他看到我时，愣了一愣，嘴里骂道：“哪里来的南蛮女，敢袭击本王。”
　　我说：“我是秦赵联军中军长史左缃月，奉征北大将军之命，在此伏击捉拿强盗。”
　　索尔罕骂道：“明知我乃堂堂魏王，谁是强盗。”
　　我说：“近日我们屡接奏报，秦赵商队在魏国境内屡屡被袭、被抢，近日我们探听到有大队抢匪集结，特来此地捉拿强盗。”
　　秦赵商队在魏国境内被抢，是时常有的事。此时被我们拿来当成借口。
　　索尔罕出言训道：“出兵到我魏国境内，竟然不知会本王。秦赵小人，使诈而已。”
　　我说：“咦，前几日我们派人到青城知会魏王，难道魏王你没收到我们递交的军书。噢，也难怪，魏王行军到此，怎会在青城内接到我们的军书呢？”
　　我们是派人送书知会，只不过告诉那个人，在城外等到魏王出城后，再去递交军书而已。
　　索尔罕一时哑口无言。过了一会，他道：“现在知道我乃魏王，不是强盗，还不放了我。”
　　我说：“正因为知道你是魏王，我更不能放了。敢问魏王集结这大批人马，意欲何往啊？是准备进攻秦赵吧？”
　　索尔罕一下子又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道：“笑话，我在魏国境内巡幸，还要向你个小小的秦赵左史知会吗？”
　　我说：“这条路只通往东旗，听说东旗也聚集了不少魏国军队，魏王莫不是想两军合为一军，攻打榆阳城么？”
　　索尔罕又愣了一下，实在说不出话了。我目光凌厉地扫向他身后的那些魏国士兵俘虏，有些士兵心虚地避开我审视的目光。
　　索尔罕此时耍赖道：“明明是你们首先起兵攻我魏国，却偏要污我要攻榆阳。此话传将出去，令天下人耻笑。我只是在国内巡幸而已。”
　　我问：“是吗？”我厉数以往魏王巡幸历史，最多时不过带二、三千人而已。而后开始讲史，点明魏国史上多少次出兵秦赵，夺取城池，掠夺财物，从未事先知会过秦赵。鉴于魏国这么不清白的历史，可以肯定，这次魏国明明是想趁乱进攻秦赵。最后，我再次强调我今日来此，不过是捉强盗而已，谁知天道助我秦赵，让我恰恰破坏了魏王进攻秦赵的阴谋。
　　最后我说：“如果是我秦赵有意攻魏，会仅派我一个小小的中军长史来吗？会仅仅带上２万人马吗？”
　　这一番话我强词夺理，说得头头是道，再加上魏人本是心虚，看上去索尔罕和那些被俘的士兵都有理亏之意。
　　索尔罕理屈词穷。
　　我这一番攻心战还是颇有效果的。
　　其实，假如索尔罕行军到达青河口，就会有在那等着和他联络的魏军告诉他，我们已出兵包围了东旗。那时他会知道，我们就是有意攻魏。而此时的索尔罕并不知道这一消息。
　　索尔罕又耍赖道：“不管怎么样，我魏国与你尚未正式开战。而今你袭我军队，无礼犯我，今日就算你这个毒女子杀了我，我心不甘。”
　　我说：“既然魏王这样说，那么我就相信魏王你无意进攻秦赵。今日我放你回青城。希望魏王真的守信，不犯我秦赵。他日一旦食言，再为我所获，定斩不饶。”
　　我当着众多秦赵魏的士兵说出此话，待他日魏王进犯秦赵，我一顶不守信的大帽子就给他扣定了。
　　索尔罕仰天大笑，说：“你个南蛮小女子，今日若不是耍诈，能得如此？如今还口放狂言，他日若我捉到你，定将你沦作女奴，任意驱使。”
　　我懒懒地说：“哦，这么说魏王是铁了心要犯我秦赵喽，否则，我好好地呆在榆阳，你到哪里去捉我？”
　　索尔罕一时语塞。
　　我转眼变脸，厉声喝道：“来人，将他们尽数杀了，以绝我秦赵后患。”
　　众士兵应诺，吼声如雷。
　　有些魏国士兵安然不动，面无惧色。有些则显出些恐惧之意。
　　我转身欲走。
　　索尔罕叫道：“左长史留步！”
　　我回过身问道：“还有何话说？”
　　索尔罕讪讪地道：“我只是逞一时口快，并没有真的犯你。你怎能凭此要杀我等。”
　　我说：“噢，要杀你等，也不过是我逞一时口快。如果魏王真的无意犯我秦赵，我怎会杀你们？那些已死的，我们是当成强盗杀的，请魏王莫怪。”
　　索尔罕已经被我搞得有点头晕了，顺口接道：“不怪，不怪。”
　　我说：“既然如此，我等在此谢过魏王。来人，放人！”
　　有人犹疑道：“左长史，这…… ……”
　　我大喝一声：“放人！”
　　众士兵齐声应诺，又是吼声如雷。
　　索尔罕临走前，问我道：“左长史，既然误会已经解除，那我们的马匹、武器是否交还？”
　　我又是懒洋洋地回道：“不好意思，魏王。贵国史上经常有不曾知会跑到我秦赵境内拿错东西的时候，明知拿错了，一丝也没有归还。今日所获，就当赔偿我秦赵商队的损失吧！”
　　索尔罕恼羞成怒，恨恨返还青城。

　　战争大片

　　我们也立即撤军。
　　两军背道而驰。
　　不对，我军是驰，而魏军是走。我们来时靠双腿行军，回去时几乎人手一匹马，有的人还牵了两三匹。
　　我们清出谷口，策马回东旗。我们要与索尔罕比时间，比快，在他们给东旗传递消息之前，出其不意地攻城。
　　是以不给索尔罕一匹马，以拖延他们的时间。
　　渡过青河口时，我派人控制了周围。限制附近所有人的行动，以免魏军青城与东旗互通消息。
　　在我们与索尔罕战斗这几天，皇天正他们每日向东旗城挑战，待人家迎战，他们又故意拖延时间，内心在焦急地等着我们战斗胜利的消息。
　　其间，出乎意料地俘虏了西原公主。
　　而魏人也在拖延。他们想等待魏王带领的军队到来，以求两军内外夹击，击溃我们。
　　这一日晚上，我们悄悄潜回秦赵大营。
　　第二日，我们拉开破城序幕。而战争的开始，起于我事先导演的一幕电影。
　　这是我对那一万人进行特殊训练的又一内容。
　　我在事先训练好的５００人中挑出３００，他们原来都是魏人。秦国军队里有不少魏人，原来都是魏国奴隶，为了变成自由的庶民逃到秦国。其中扮成首领的就是莫度陌，他上次走完商队已来到军中。他与莫度阡少年时曾救过一位齐国人，那个齐国人是个武功高手，为了报恩，花了三个月时间，传了他兄弟二人一身武功。
　　因为Ａ、Ｂ角的关系，我事先选的是５００人，与那一万人中余下的人排演过冲营大戏。他们身揣用动物肠衣装满动物血的血包，怎么打，怎么跑，怎么溅血，怎么“杀”和“被杀”能让魏人信服，怎么死，怎么装成血肉模糊，冲过之后还剩四十多人，这些都是我们事先彩排过很多遍的。
　　如果回到２１世纪，我绝对可以导一场战争大片了。哈哈，我不用羡慕那些大导演了，我导的戏真实多了。想不到原来我还有这天赋。
　　等到正式演出时，他们人人骑上刚刚缴获的魏国战马，穿上我们偷偷从魏军死者身上截留的魏国军服，道具也齐了。
　　能不逼真嘛。
　　莫度陌假扮成霍黑部落黑日王乌泰赤，他的军符是从乌泰赤尸体上搞到的。
　　他们冲进城中，达成目的。
　　皇天正怕我的马上功夫不过关，安排我率领最后一个波次的队伍进城。
　　我在东旗城中初开杀戒。
　　突袭魏王与攻占东旗，两场战役让秦赵北部军队军心大振。
　　皇天正与我也就此成名。皇天正作为征北大将军，与敌初战就取得骄人战绩，两场战役，共歼敌６万４千，而我方损失共２万５千人，并夺取一座城池。以这个时代的水准来说，这个战绩，可称完胜。
　　而对于我，军中将领多数知道，在作战方案制定以及战争训练、准备中，我起到了关键作用。
　　军中士兵们有万人接受过我的训练，而我对他们训练的内容在战争中一一发挥作用，尤其是我带领他们进行的前所未有的凌空飞渡，让他们感到热血澎湃。那些参加过飞渡的士兵将此事传得神乎其神，使得军中众人对我心悦诚服。
　　这两场战役中，尽可能活捉魏王然后放他走，也是我们既定的作战方针。
　　这个作战方针也是我提出来的，提议的起源来自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
　　当年诸葛亮立志北伐，然而南方少数民族首领孟获率众犯蜀。南方祸患不解，北伐将有后顾之忧。是以诸葛亮先南征，他几次抓获孟获却不杀掉，因为杀了孟获南方后患未必能解除，只有降伏孟获的心，才能真正平定南方。
　　马谡当时对诸葛亮说：“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不过为求个心服。只有他心服了，诸葛亮北伐才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而今这魏国，如同诸葛亮时期孟获带领的民族军队，可以被打败，但很难被征服。杀了魏王，魏国未必真能降服。届时魏国各个部落各自为政，难以征服。他们不管是谁，想起来就来骚扰一下我们，也够受的。那时候要消灭他们，就不得不在魏国各地奔袭，我们深入敌后，战争将会比较困难。
　　如要对魏战争要取得成效，就再等魏王聚集人马，我们再与之为战，可以集中消灭魏国有生力量。
　　此外，放掉魏王也能征服魏国人心。在这个“以礼为战”的时代，对最不讲礼的魏人讲礼才最有成效。别看魏人战争时大大咧咧，无视诸国一些既定的战约。胜了只为利益，输了不以为耻。看上去似乎没心没肺。但魏人钦佩有能耐的人，也比较重义气，放魏王之举多多少少能争取点人心。
　　当时放掉魏王，还是为了麻痹敌人，以利于回头攻打东旗城。
　　我曾引用左龙棠兵书中的话，对众将说道：“两军争战，灭其身者为胜之下策，灭其心者为胜之上策。一战求下策之胜，久战则求上策之胜。”
　　对魏之战，一旦开始，应是久战。
　　那天晚上，皇天正曾对我说：“月儿，你跟我岳父一样厉害。我岳父跟我们秦国战了这么久，已经把我们求胜之心灭得差不多了。我们秦国人败在左龙棠手下，已经不以为耻，反以为平常。这算不算久战灭其心啊？”
　　你看，皇天正同学的确是个优等生，学习的确很会举一反三的。
　　占领东旗城后，秦赵两国向天下公告。大意是说，魏人贪冒，屡抢秦赵两国商队。秦赵为了“保护商民，严惩强盗”特此入魏，帮助魏国灭盗。然而在灭盗过程中，秦赵发现真正抢劫商队的是魏国军队，而且魏王趁秦赵东部边境战事起时，聚集军队，行军欲进攻榆阳，被秦赵发现及时出兵阻于半路。鉴于魏国已对秦赵不宣而战，秦赵特此下战书，与魏开战。
　　这篇战书里，多数是我供献的强词。纵观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和近现代世界战争史，发动战争借口之虚伪及其掩耳盗铃之本质我认识得太深刻了。
　　就以上一世美国攻打伊拉克来说。美国人被９１１搞得有点灰头土脸，结果愣说伊拉克支持恐怖分子，愣说人家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此为借口挑起对伊战争。最终自打自脸说没有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天下耻笑。
　　可是，天下耻笑又能怎么样呢。全世界人都知道美国不过是为了掠夺利益，而当他们自打自脸时，利益已经到手，自己打两下脸有什么关系呢？
　　有了上一世的见识，现在让我参与古代战争并为其寻找理由，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力承担

　　其实，翦春飞在乐及春的成长过程中，对他一直关爱有加，教导有方，他一心想将乐及春培养成他父亲乐无极那样的明君。
　　在翦春飞的内心里，对前楚王乐无极是相当尊敬的。乐无极十二岁继承楚王之位，起初也是一班重臣的一个傀儡。然而，他成年后，韬光养晦，发奋图强，当年颇费了一番心机和手段终于将大权揽回自己手中。此后，他一直励精图治，开明治国，严谨治军。他身为一国之王，对楚军军中情形居然能够做到明察秋毫。在他的治下，楚国军人的地位相当高。他积极考察和提拨青年军官，翦春飞与翦秋明就是他提拨的众多青年军官中的两个分子。当年，翦春飞与翦秋明从边防军中调回郢城就是乐无极亲自点的名。
　　翦春飞杀桑成林时虽然杀伐决断十分绝决，但那仅仅是因为他们一族的生存受到了危胁。在内心里，他不是一个过份追求权利的人，他从未想过将大权独揽，他只想等乐及春成年，有能力治国时，将楚国大权归还于他，自己一心一意辅佐出一个匡世明君。
　　然而，君王的心，海底的针。随着乐及春渐渐成长，翦春飞感到他开始看不懂这个他培养长大的少年君王。
　　后来，他渐渐体会到，在乐及春的内心里，居然对他是憎恨的。憎恨的根源不外乎两点，一是他大权独揽。尽管他自己内心里清楚，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乐及春铺一条平坦的路。然而在别人心里，却未必做如此想。凡有人处，必有争斗。无论他如何明智忠信，要治国总要有杀伐决断，为此结仇的人也不在少数，那些恨他的人如何议论和诋毁他也非他所能控制。总会有一些是非妄议传到少年君王耳中。第二点，则是乐及春更无法忍受的，就是翦秋明与翦碧丝的关系。自从杀了桑成林之后，翦秋明就与翦碧丝越走越近，终于走到一起。对翦秋明来说，这是他多年的情愫开花结果，自是喜不自胜。而翦碧丝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弱女子，她一生都在听从别人的摆布。年少时听从父命嫁给乐无极，后来听从桑绿枝之命让自己的儿子做楚王，而自己只做一个王太妃，再后来只能听从杀了桑成林的翦春飞。翦春飞扶植她当上王太后以后，并没对她做什么要求，只是一心教导乐无极。而翦秋明不断地探望他，终而情难自禁，对她表述情意。她一个女子又能怎么样，再说翦秋明从小对她爱护有加，她不是不知道。她在斗争残酷的君王后宫里生活了许多年，对生活对爱情从没有什么奢望。现在有一个人从小、从心底爱她，她又怎么能够拒绝。她深知，一个女人，一生能得一个爱自己的人是多么不易。然而，翦秋明与翦碧丝这种关系，注定为世俗所不容。最不能容忍的当然是乐及春。乐及春从小其实很恨，恨他的母亲给他带来耻辱，恨翦秋明，当然也恨与翦秋明相交甚好的翦春飞。他觉得翦秋明与翦碧丝之所以肆无忌惮，都是因为翦春飞给他们撑腰。
　　乐及春不是一个蠢孩子，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懂得韬光养晦，隐藏自己的恨意。
　　他长至十二、三岁时，翦春飞已经开始将各项事务交由他定夺。他没有因此认清翦春飞对他的真正情意，却趁机开始暗自发展自己的势力，欲打击翦春飞。
　　他与他的父亲终究不同，他没有他父亲的涵养与智谋，他没有理清自己与众臣的关系、与诸国的关系，他不知道何者轻重、何者缓急。他的韬光养晦终究不够彻底，没有养到他能一击而成的地步。现在秦国犯境，他不与翦春飞联合抗秦，却急于趁机先铲除翦春飞。他不明白，面对强秦，先安内，再攘外将会使他陷于不复之地。
　　最后，他与他的一个叔叔，乐无极的一个弟弟乐无涯勾扯在一起。乐无涯是乐无极最小的弟弟，乐无极继位时他才１岁。乐无极从小很喜爱他，对他十分关爱，培养他成为一个卓有才能的将领。但后来，他做事略显残暴，做了几次草菅人命的事。最终事情捅到乐无极那里，乐无极虽然很爱护他，但身为楚王乐无极做事一向公平公正，无奈之下，将他发往楚齐边境苦寒之地霜州城去驻防，实际上是想让他反省一下自己。乐无极心心念念想等乐无涯反省之后再将他调回郢城，无奈乐无涯死不认错，乐无极至死没有等回自己最爱的亲弟弟。
　　乐无极死后，乐氏一族被桑成林害死了不少人。乐无涯在赶回奔丧的路上听到一些消息，没敢回郢城，又折回霜州城驻守，从而避开了那一场权力争斗。翦春飞怕他回郢城后会控制不住，是以从未召他回都城，他这一守就是十几年。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乐无涯做为乐氏家族仅存不多的成员之一，现在成了乐及春最为信赖的人。乐及春频繁下旨让乐无涯增扩军队，几次想将乐无涯及其从属军队调回郢城，都被翦春飞制止了。在翦春飞眼中，乐无涯狼子野心，未必肯真心对待乐及春，搞不好是想回来争夺楚王之位。在乐及春眼中，翦春飞遏止乐无涯的种种举动都是在与自己作对。
　　乐及春对于扶植了他母子二人、培养他长大的翦春飞却生恨意，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叔叔乐无涯却视为亲人。朝中有人闻风而动，开始公然向乐及春靠拢，反对翦春飞。就在不久前，居然有人公开刺杀翦春飞。
　　翦春飞自己心里清楚，刺客的幕后主使必是乐及春和乐无涯。而前线秦国又步步紧逼。乱世之下，只能用重典。他抓住了刺客和牵连其中的一些是楚国士族，他只能将这些士族贬为奴隶，关进站笼，并且开始将郢城封城，彻底清查，目的是警告乐及春不要轻举妄动。
　　目前楚国之乱，还仅在郢城，在翦春飞的努力下，没有蔓延出去。而且，楚国军中将领多是支持翦春飞的，他要一力承担楚国的局面。
　　他告诉我，此时一旦他离开，楚国必乱。他翦氏一族被清剿自不必说，以乐无涯的野心，乐及春恐怕也难保。而且，他若离开，军中会乱，到时秦国趁机而入，楚国也将难保。

　　战之难易

　　所谓战争的出师之名，并不是为各级军官准备的，他们对战争的本质认识都比较深刻。战争借口是为普通士兵和老百姓准备的。他们需要战争的理由，需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仗。你的理由让他们相信了，士兵才能专心做战，老百姓才能心甘情愿地不断将各种物资运送到前线支援战争，人员不足征兵时，老百姓才肯穿上铠甲，拿起武器，上前线作战。
　　另外，战争借口也是为敌方准备的，以便他们失败时，心里面有借口麻痹自己。比如与魏王一起被俘又一起被我放了的那６０００魏国士兵，多多少少会相信我当时的强词夺理。
　　至于东旗城中被俘的二万多人，皇天正与我依旧准备释放。在这件事上，秦赵诸将颇多反对意见。
　　他们觉得，魏王和那６０００魏国士兵，放了也就放了，必竟当时还要攻打东旗。而东旗城中，是涣涣二万多俘虏。将这些人放虎归山，他日再战，不知我们要再死多少人，才能再将其俘虏或消灭。
　　皇天正再次强调，为了全力保障东部前线，我们有必要试试征服魏人之心，才能最终保证北部边线的最终平安。
　　皇天正说：“跟魏国打仗不是一战两战容易解决的。总得让他们服了我们秦赵才行。否则今日平服了，明儿个又反复。今天打赢了，明天再打，十分麻烦，还要不断消耗后方供给，这些供给对东部边线相当重要。”
　　他又故作轻松地说：“魏人虽有蛮力，但心思简单。此次擒获魏王，如囊中取物。尽管放此２万人，我还有胜魏国的把握。擒魏王易，降魏国难，总归要让他们心里真服我们秦赵才行。”
　　你瞧，皇天正同学聪明吧。我只大致上讲了个七擒孟获的故事，他立刻明其精髓。
　　我当然要为他敲边鼓。
　　众将见皇天正信心满满，最终终于同意。
　　魏人俘虏中，包括休伦王苏摩诃，我们将他和一些将领请来，设宴好吃好喝招待。有许多魏国将领对我们颇不服气，言语间有所冲撞，秦赵许多将领都暗暗憋了一肚子气。但因有皇天正事先嘱托在先，他们并没有发作。
　　皇天正对苏摩诃罗嗦了一大堆。大意是魏王已经承认，你们要联合攻击秦赵，是以我们不得以才占领东旗。秦赵联军本无意入魏，只是怕魏国大军进攻榆阳，才不得已先下手为强。魏人应知，我们秦赵东部边线为了护璧与韩燕激战正酣，我们难道想先挑起战争，让秦赵腹背受敌，疲于应战吗？我们是如何大度，抓住魏王又放他走，充分显示了我们要求和平的诚意。
　　皇天正与苏摩诃边喝边聊。皇天正知魏人喜酒，认为有酒量之人都是好人，他与苏摩诃你敬我来我敬你，喝得不亦乐乎。皇天正情商很高，很会与人打成一片。此时我才知道，原来他酒量也高，与苏摩诃千杯不醉。没过多久，他就与苏摩诃英雄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双方众将见首领如此，也跟着照做。那些魏人打仗打输了，就借酒挑衅。好在我们事先做了调查，安排了一批擅长饮酒之人，勉强与魏人打个平手。
　　不仅对将领如此，对那些被俘的魏人也是如此。每日好酒好肉招待，同时不断向他们灌输我们伐魏是如何地迫不得已，魏王如何觊觎秦赵财富，想趁秦赵东部边线混乱，劫城掠物。
　　我找了一些机灵、口才好的士兵，包括许多原来是魏人的士兵，将主要意思说给他们，让他们去给魏军做思想工作。对于魏军中的奴隶，更是向他们大谈特谈，秦赵两国是如何解放奴隶的。他们可以参军，也可以得到土地，可以变成庶民，得到自由。
　　我从上一世做卓相悦时所了解的中国近现代史上中国人民解放军成功的经验中得出，做政治思想工作在战争中是如何重要，做少数民族的群众工作是何等必要。
　　魏国想趁乱劫掠秦赵这点事儿，其实魏人自己心里都是门儿清。其实魏人的内心里谁不是想趁乱混水摸鱼，不劳而获，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之一。我们得到消息，有些韩国附近的魏国部落，已经开始到韩国边境去侵犯掠夺。
　　韩国也已经宣布对魏开战，理由是魏国“越境劫掠”。但韩国只是据守城池，没有对魏出兵。
　　我们一边对魏国俘虏好吃好喝招待，一边“不经意”地揭发他们的阴暗心里和趁火打劫的行径，实在让他们有点无地自容。好在我们故作不知地以为这些都是魏王的主意，让他们面子上还过得去。
　　这样搞了几天，当我们再请魏国被俘将领喝酒时，气氛已经没有当初那般剑拨弩张。
　　然后，将他们全部释放。
　　释放前，还送给苏摩诃一个大礼，将他的女儿西原公主还给了他。西原被抓后，皇天正曾派人将她押到榆阳关起来。现在解回来还给了苏摩诃。
　　苏摩诃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但我看得出他面子上骄傲，内心不是不感激的。
　　西原临走前不服气地对皇天正说：“下次交手我要把你抓回魏国去！”
　　皇天正绽露出他迷人的微笑，没有言语。
　　苏摩诃出城后，带人回青城投奔索尔罕。
　　俘虏中有１千多奴隶留了下来。这一次魏国集结兵力的目的是想劫掠，集中的队伍中多是士族带领本部落的庶族，妄图从秦赵手中分一杯羹，是以队伍中奴隶不多，多是为了服侍那些将领的。俘虏中的奴隶多数留了下来。皇天正派人将他们带回邯城，届时愿意为民的会让他们去秦国西部分给他们土地，愿意当兵的在邯城受训后，将会被派往南部或东部边线。
　　另外根据线报，苏摩诃带领的２万多人出城后，有４千多没有去青城而是回了各自的部落。
　　留下的奴隶以及回自己部落的魏人，足以令我们欣慰，这说明我们对魏人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卓有成效地。
　　至此，东旗为秦赵联军所占。
　　我们重新分配兵力，整队练兵。
　　与魏之间还有硬仗要打。

　　围城打援

　　魏国本想混水摸鱼，占个大便宜。谁曾想赔了东旗又折兵，魏王索尔罕如何能够心甘。
　　自回青城后，魏国一直在纠集军队。
　　然而魏国集结军队的行动并不顺利。
　　魏国由于地广人稀，气候相对恶劣，国内人口并不多。而在魏人的游牧式生活方式中，男子是主要的劳动力。对于那些拥有财富的士族来说，有许多奴隶给他们放牧。但许多庶族人，只能靠自己的劳动来维持生活。一旦家中男子离家，一家人的生活将会受到极大影响。
　　魏国军队中又很少使用奴隶，一是士族和庶族男子参军后，家中的许多工作需要奴隶去做，另外因为魏人对待奴隶比较严苛，奴隶参加到军中后常会逃亡。
　　直到正隆二十八年１１月，青城集结了约１０万军队。
　　由于冬季草原非常寒冷，牧草枯萎，河流结冰，使得魏国人生活受到很大影响，所以军队相对容易纠集，他们也想通过从军抢到财物，助部落和家人渡过严冬。
　　依索尔罕的意思，还要再集结４万左右，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围攻东旗。只要拿下东旗城，尽量消灭秦赵联军北部军队的有生力量，则整个北部边疆可以任由魏国驰骋。他们一定还会趁机再向秦赵纵深推进。
　　秦赵联军北部军队共十五万左右，但分散在整个北部沿线。目前北部诸城中人数最多的就是东旗城，共有六万军队。
　　而且，北部军队绝对不可能有后援。
　　秦赵军队在东部与韩燕战况日趋激烈，秦赵所有后援全力保障东线。秦王恨不得北部边线再分点兵力去支援东部。
　　正隆二十八年１２月底，秦赵联军三路大军突然出击，围困青城。中路皇天正与我带领５万军队从东旗出发，右路骠骑将军连水干带领２万军队从怀川出发，我们各寻地点，踏冰渡过黄水河。左路威武将军波千里带领３万军队从保京出发，三路大军汇合后，围住青城。
　　索尔罕一心等着集结更多的军队，以求在人数上取得绝对优势。他们知道秦赵东部战线吃紧，我们后援乏力，是以以为我们会固守城池，没有想到我们会再次主动出击。
　　皇天正认为，对于我们来说，守城不如攻城。
　　一是由于东旗地处平原，易攻难守。
　　二是东旗原为魏国城市，魏国居民居多，守城时难与秦赵一心，搞不好还会给我们背后插刀。
　　三是一旦魏军离开青城，不知他们会攻击哪座城池。冬季来临，魏人急切地想劫掠一些物资以便助家人过冬。他们是否会绕过东旗，绕过秦赵北部军队的主力，转而攻击怀川、保京等，都很难说。
　　所以一待黄水河结冰，皇天正立刻下令出击围攻青城。
　　我们甫到青城范围，尚未到达城下，魏军得知消息后趁我们立足未稳就冲出城来截杀。两军相遇，杀在一处。一时间，青城外的平原上到处是激战的人潮。这种冷兵器时代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其残酷惨烈自不必说。到处是人仰马翻，到处是血花飞溅，喊杀声、惨呼声不绝于耳。
　　我骑在踏云上，也是左冲右杀，一把长枪，上下翻飞。
　　以前在暗门受训时，我为了避免杀人，磨磨咕咕，唧唧歪歪，想尽办法，出尽主意。
　　而今在战场上，我已不知杀了多少人，力已疲惫，心已麻木。
　　此时，我已顾不上什么体力不继，也不知是不是叫杀红了眼，只知道一旦松懈，只有死路一条。
　　我经过几年的锻炼，体力已大有提高，然而终究还是有限。幸亏有莫度阡周旋在我的前后左右，与我相互关照，才得以支持下来。
　　这一战持续了一天，魏人才收兵回城。
　　我们打扫战场，安营扎寨。
　　今日一战，秦赵联军长途行军，立足未稳。而魏人兵强马壮，以逸待劳，稍稍占了上风。
　　第二天，魏军又来搦战。我们高挂免战牌。魏军不理，准备强行冲营，我军一阵箭雨，终于将其击退。
　　就这样，围城最初的几日，我军立足未稳，未敢应战，气势上占了下风。
　　过得几日，后方粮草辎重全部运到。
　　我军开始攻城。
　　实际上，我个人是不同意攻城的。我只想围城，围而不攻。
　　左龙棠的兵书中曾总结过攻城目标，指出有三种情况下值得攻城，即：有城无守，有城无人，有城无资。有城无守，是指城中缺乏战备设施，要塞没有修理，城防没有构筑，蒺藜没有设置；有城无人，是指远方堡垒的防守者没有退回，防守的战士没有调动回来；有城无资，是指牲畜没有集中到城里，粮食没有收获进来，财用物资没有征集到位。左龙棠指出，对于这些城邑，可以乘虚攻击，决不手软。
　　我分析了青城的情况，虽然他们目前有守、有人、有资，势头正盛，但迟早会处于有城无资的情况。魏人以羊马为军粮，吃肉为主。而青城之中，能有多少羊马？一定不是很多。这些羊马要吃掉多少粮草？而城中能有多少草给这些羊马吃？魏人不种粮食，以往抢了秦赵的粮食，都是拿去喂牛羊。魏王原本又是准备出城打侵袭战的，城中能有多少粮草？存粮一定不多。
　　在中军大帐开会时，我反复强调要韬光养晦，保存实力，待到城中粮草殆尽，士气低靡，再行攻城。
　　然而，这一次，多数将领不同意我的建议。他们太需要战斗来鼓舞士气，也想将这场战役速战速决。
　　皇天正权衡再三，决定尊重多数人的意见，还是攻城。
　　我只能服从。
　　但我又提了一个建议，我们不仅要攻城，还得打援。魏王索尔罕是想集齐１４万大军再出发的。我们是等他集到１０万就出击了。按照他们的计划，还有４万人要到达青城。当初我们的探报大体上探听清楚了哪些部落答应了魏王集兵，哪些部落还没有到。
　　对那些准备集结还未到达青城的魏军，必须防范。他们要么会与青城内外夹击，打击我们。要么可能会突袭我们后方城市如榆阳、怀川、保京等，扰我后方。那些城中现在多数只有万人左右的守军，如果被四万大军汇合，将有一定危险。如果被他们切断我军后方粮草供应，则更危险。
　　是以我要求再给我一万人马，我要长途奔袭，到外围打击有关部落。

　　攻城之战

　　众人同意了我的建议，但皇天正不同意由我带军队出击。众将主动请战，最后确定了左路威武将军波千里。
　　波千里出身于赵国战将世家，今年刚刚二十一岁。他十四岁就到军中，与其父一起守卫赵国北部边防。他的父亲在一次剿灭小股魏人的战斗中中箭身亡。此后，十六岁的波千里被升为将军，接替父亲驻守保京。他在北部边防是一位卓有声望的少年将军。秦国攻陷赵国后，秦王将他升为威武将军，仍然驻守保京。
　　波千里长期驻守赵魏边境，数度与魏人交手。他对于军队在魏国攻袭的地形地貌，水源粮草，后勤补给都很熟悉，也有经验。
　　波千里领命后，点了一万人马出征。
　　临行前，我送了他一句左龙棠兵书中的话：“随时为谋，不必定拘于古法。”
　　这一日，秦赵联军拉开攻打青城的大幕。
　　秦赵联军攻城，先以近百台投石车在距青城两百米开外摆开阵势。
　　那些投石车，重达百斤，需要５０人左右施放，主要依靠人力牵拉连在横杆上的梢，将石弹抛出。
　　在投石车的作用下，无数大石向青城城楼上狠狠砸去。
　　我算见识了冷兵器时代的攻城器械，其威力虽然比不上炸弹爆炸，但也十分惊人。因为城楼上人员密集，巨石下去，砸中一片，远远都能听到被砸者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石之所至，人身化为齑粉，城楼坍塌毁损。还有一些石头掉到护城河中，水花四溅。那些掉到护城河中的石头并非没起作用，它们有助于填补护城河，以待攻城。
　　在巨石的第一波攻击下，秦赵联军的弩车和弓箭队在挡箭车和盾牌阵的掩护下出动了。他们在青城下集结成弓箭方阵，在号令之下整齐而有序地拉弓、射箭、放弩，然后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射击。一时间乱箭如雨，一波又一波自下而上向青城上齐齐攒射而去。
　　守城魏军开始还击。他们也是射下箭海。城头有一些小型的抛石机投出石头去砸秦赵联军的投石机和投石的人。
　　半空中飞箭往来如雨，如果不是众多生命在这箭雨中消失，我一定会感叹这比２１世纪所拍的那些大片壮观百倍的场面。
　　秦赵联军的弓箭手有盾牌阵保护，伤亡不是很严重。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向城上射带火的箭弩。不一会儿，城楼上一片火海。魏军在城上烧了一些火油，等着往攻城秦赵军人身上倒。此时，许多火油被引燃，还没烧着秦赵军人，先烧了自己人。有些火箭落入城中房屋，城中多处起火。魏人忙着扑火，但见青城上空有许多烟柱腾空窜起。
　　双方远距离交战了两个时辰，秦赵主力开始攻城。
　　一时间，杀声四起。
　　秦赵联军先头军分成数十队，冲在前面的人拿盾牌，阻挡弓箭，余者一手持云梯一手持刀小跑跟在后面，梯子架在护城河上，变成过桥梯。
　　还有人开始填护城河。
　　没多久，秦赵联军开始利用楼车和云梯向城上冲。
　　然而，他们遇到了强烈的阻击。
　　城上檑木、礌石不断砸下，秦赵军人纷纷坠地。此外，城上还有滚热的火油、滚热或冰凉的冰水齐齐往下倾倒，数九寒天，有的士兵被烫死，有些被冷水泼后，冻得浑身僵硬，掉下城头。
　　这一场攻城战惨烈无比。城上城下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双方皆是死伤惨重。相较而言，攻城一方损失更重。
　　我上一世是卓相悦时，在警校是学过《孙子兵法》的，那是我们的必修课。我至今记得《孙子兵法·谋攻篇》里说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那时，我对这些词儿只是听听背背，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说，攻城战是“不得已”的选择，原来攻城战必定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必定是如此残酷，如此彪悍，如此血腥。
　　这一战直战到半夜，双方方才鸣金收兵。
　　这一晚我们商议战况时，我再度提出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等到魏军粮草不济，我们再寻机攻城。鉴于今日攻城魏军防守反击打得十分凶猛，我方伤亡比较严重。皇天正与众将讨论后，改变了攻城方案。
　　此后，秦赵联军依旧连日攻城，只是限于投石、放箭、放火箭，再没有派人攻城。魏人也还以投石，放箭，由于城头上人员比较密集，相较起来，魏人损失会严重些。过了些时日，魏人学聪明了，他们城上只留弓箭手和投石手，其余的人躲起来以免伤亡。秦赵联军探得消息，突然又派人攻城。魏人匆匆往城上赶，在狭窄处难免挤到一处，可等他们跑到城边，秦赵联军攻城军队已经后撤。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石雨和箭雨。
　　这样，城下的秦赵联军与城上的魏军开始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一次魏军懈怠了，秦赵联军差点攻入城内。吓得魏军再不敢放松了。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个月，转眼来到正隆二十九年３月底。
　　天气开始变暖。
　　青城攻守双方还在僵持。
　　这时候，波千里处不断有好消息传来。
　　波千里开始只是轻装简从，长途奔袭，去打击那些欲到青城聚集却没有来得及到达的魏国部落，防止他们到达青城，从背后袭击我们。他率领的军队数次出击，出乎魏人意料之外，打了几次漂亮的胜仗。
　　通过这几战，波千里找到了对付魏人的有效方法，那就是长途奔袭，出其不意地施以打击。魏人由于散居于各个部落，波千里他们大军去攻击的时候，魏军在军力上往往不能占据优势，被人打上家门口，又颇多顾忌。波千里他们几战几胜。
　　波千里英姿勃发，年青气盛，带领他的一班虎狼之师长驱千里，势不可挡。波千里在实战中不断总结经验，判断，分析，决断，调兵遣将，排兵布阵，越来越熟练。而他的军队作战骁勇，号令严明，行动迅速，出击凶猛，快打快收，机动性强，渐渐地，他们成了一支具有鲜明特色的奔袭铁军。

　　箭在弦上

　　他自嘲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走上权力风暴的中心，却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今天。自始至终，他其实一直想何时能够放手，可今天尽管他想应我的要求放手，却已放不得。
　　听他说完，我倒也舒了一口气。如果他不能放弃楚国丞相之位，那么我就不用非得嫁给他不可了。因为就算我嫁他，就算我从此隐姓埋名，也是没用。只要秦楚的关系和局面一天不改变，秦国王妃改嫁楚国丞相总有一天会成为打击秦国的一枚重磅炸弹。如果嫁他，那我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不过，我也开始理解和同情他。
　　通过一番交谈，我觉得翦春飞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我相信他的明智忠信，宽厚仁爱也不可能是浪得虚名。在外人看来，他一国丞相，大权独揽，似是风光无限。然而，今日听他一番话，我只有八字感言：
　　箭在弦上，人在江湖！
　　我们俩又聊了一会儿，翦春飞就告辞了。
　　此后，每当他有时间，就会来和我聊一会儿天。我们天南海北，华洲诸国，逮哪儿聊哪儿，从未冷场。我一向相信，字如其人，言如其人。从一个人的谈吐，能体会出他的修养和思想。
　　我觉得翦春飞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忠君爱国，仁爱天下。
　　然而，我也从未妄想他能放过我。
　　而今的局面，于他真的是内外交困，许多人的前途和生命乃至楚国的前途都与他的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他肯把楚国的形势对我和盘托出，其实在他的眼中，我已经等同死人无异了。他与我聊天，可以让他安全地一吐心声。上一世为了办案，我学过一点点心理学。象翦春飞这样重压在身的人，很需要毫无顾忌地倾吐，这有助于他排减压力。
　　另外，他又是向我表达他即将对付我的无奈之意。他虽然对我情深款款，言谈晏晏，但每日对我的看管丝毫没有松动。还有那个武将，我现在知道那就是翦秋明，每日定时来给我点穴，以防我有什么异动。我现在是他们对付秦国的一张牌，也许算得上是王牌，他不允许有丝毫的闪失。以他的为人来说，很难对一个他曾倾心的人下手。但当前形势逼人，他不可能得到我而不利用。然而，他自己的内心并不好过，所以他一定要向我说明他的无奈之意。
　　其实，我早就懂得了。
　　两军阵前，各为其主。我撞到他手中是我自己蠢，我自投罗网，自取灭亡。而他利用我是天经地义。
　　迄今为止，他没有羞辱我、难为我，而是以朋友之礼相待，他的为人值得肯定。
　　于是我们之间谈得很开。
　　我曾问过他，当年路过左家村所为何事。他说，他去考查一下赵国南部情况。当时秦赵争战初停，赵国境内尚未完全对秦国臣服，赵国南部还未完全置于秦国掌握之中，他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攻入赵国南部，与秦瓜分赵国。他也是听说了左龙棠的大名，顺便去左家村考查一下赵国民情。我问他那次考查成果如何，他说当时楚国国内有事，到左家村后不久他就返回楚国了。我问他楚国国内是何事，他叹了口气没说话。我猜想那次一定是因为楚国国内又出了什么事端，剪春飞不得已回国平息。
　　我还找了个机会问翦春飞，当日在城衙牢中那个“冉大人”想对我做什么。翦春飞告诉我，那个“冉大人”叫冉诺，是齐国的多吉头领（齐国的官衔），代替齐王来与楚军进行联军的。他是一个种蛊高手。“蛊”是齐国一种很神秘的东西，秘不外传。翦春飞曾听冉诺讲，他会种一种失功蛊，可以让一个武功高手在一段时期内暂时丧失功力，变得连常人都不如。那日，翦春飞是让冉诺来给我种失功蛊的。冉诺后来却回翦春飞道，失功蛊没有种成，但却没说原因。因为种蛊是齐人很忌讳说的事，翦春飞不好问原由。此后，只能让翦秋明来给我点穴，封住我的内力。由于最好的点穴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整天，所以只能让翦秋明日日来给我点穴。
　　听到此处，我感到有点害怕。蛊这种东西，我上一世看书时读到过一些有关的故事。上一世死前在云南旅游时，也曾听导游和当地人说到些传闻。据说蛊是人工培养的毒虫的总称，放蛊（翦春飞称为种蛊）是一种近乎巫术的放毒术。有人试图用现代科学解释，说蛊是通过蛇、蝎、金蚕、花草等动植物提炼出的某种毒虫或活性菌类，有些可以致幻，有些可以致病，从而影响人的身体和精神。但是，放蛊中会出现很多奇异的现象，套用这样的科学解释似乎并不具备说服力。种种说法，不一而足。蛊给我的印象是那么神秘而有力量。
　　这一世居然有人要在我身上种蛊？
　　幸好没有种成，阿弥陀佛！
　　我此时又后悔自己没跟吴楚风学习点穴和解穴的功夫，如果那样，我就能自己解了穴偷偷找机会溜走了。
　　其实，只要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我就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了。或者象当初李延明对待左龙棠那样，刺穿我的琵琶骨，我也没戏了。再或者，干脆砍断我的手脚，就不用翦秋明日日来点穴那么麻烦了。是不是这样，我不会傻到去向翦春飞求证。
　　但这种事，我想得到，他们未必想不到。
　　所以说，翦春飞对我算是手下留了情的。
　　可我不能领他这个情。我只能抓住他肯手下留情这最后可能的一丝破绽，找个机会让自己死无全尸，就算死了也要保证连同尸体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从而灭除可能给秦国带来的危胁。
　　有一次，我俩聊天又聊到前楚王之死。我问翦春飞乐无极正当盛年是如何死的。翦春飞叹了一口气，说，楚国对外诏示说前楚王乐无极是暴病而死。其实，前楚王是被刺身亡的。
　　那一夜，郢城腥风血雨，一片混乱。当时，郢城封城。翦春飞作为负责城防主要将领之一，奉命带人在城内搜查刺客。然而，他们当时一无所获。至于内情如何，他也无从得知。
　　后来，翦春飞当上丞相，曾秘密查访过此事，想给乐及春一个交待。
　　原来当年刺客混入宫中，潜伏起来，趁楚王秉退众人，独自小憩的时候骤下杀手，一击而得。

　　动摇军心

　　波千里还很聪明。他从我们释放青城俘虏中学到了经验。每到一处，他就解放奴隶，释放奴隶，劝说他们到秦赵去做自由的人。
　　我做过奴隶，知道自由对奴隶来说是多么可贵。而且，魏国对奴隶十分苛刻，不象赵国，起码律法上还明文规定擅杀奴隶者死。魏国对待奴隶象对待牲畜一样，生杀随意。波千里种种行为，让久被压迫的魏国奴隶看到新生的希望，魏国奴隶开始大量逃亡。有些奴隶由于倍受虐待，心怀仇恨，逃亡前还杀死了压迫自己的主人及其家人。
　　皇天正也很聪明，他想了个主意。他让波千里每次将胜利的消息，以及魏国奴隶叛逃和杀死奴隶主的消息详细报来，然后着人选择其中需要的内容，抄写多份，让弓箭手射到青城城中。
　　我想这就是战场上的传单吧。
　　我还给皇天正出了个主意。就是将投石车的弹丸改用泥团。士兵们挖泥，制成泥团，晒干。那些泥团每个重8斤左右，士兵们做多了，做出经验来，几乎个个重量差不多。那些泥团是圆形的，打物更有准头，飞得更远。泥团打中人的头、面、胸部分会致人死亡，打中手足则骨断筋折。
　　这样做的好处，一是免得弹药为敌所用，以往我们投到城上的石头，很多被魏人用投石车还给我们了，而泥团着地便碎，再无法利用。二是可以就地取材，草原上，黄水河边到处是泥。这样免了很多运石的麻烦，省了不少军力。
　　双方战势陷入胶着状态，岁月就在围城战的攻守之中流逝过去。
　　到了正隆二十九年下半年，围城效果初现。
　　我们再与魏军相互投石时，他们投下许多石头、木块、土坯，看得出他们是拆的房子。
　　波千里在外围的扫荡战，成绩越来越显赫，他们打遭遇战、突袭战打出了经验，打出了水平。同时，魏国境内许多部落的奴隶纷纷起义。我们不断地有“传单”“飞”到城中。哪个部落被击溃了，哪里的奴隶叛逃到秦赵了，奴隶杀了谁了，有时间、有地点、有名有姓。
　　魏人本来擅打游击战，不擅于城池攻守；在城池攻守中，他们又擅于攻城，不擅于守城。而今他们被迫守城，而且一被围就是半年多，心思已经开始浮动。他们离家多日，不知家中生活如何。对那些庶民来说，家中主要劳动力不在，在这主要依靠男子才能生存的游牧社会，其家属的生活可想而知。对于那些士族来说，他们的敌人不仅是我们秦赵联军，还包括魏国自己其他部落的士族。他们聚集到魏王身边，带来自己所属的军队，他们的部落就乏人管理。是否被别的部落吞并，奴隶是否起义叛乱，他们的牲畜、奴隶、财产包括妻儿是否已经被别人霸占，无时无刻不让他们牵挂。
　　相信我们的传单，一定会令魏人军心动摇。
　　这个时候，秦赵北部军队已经不急于攻城了。
　　魏王及其主力被我们围在城中，境况堪舆。波千里在外围清扫，令魏军闻风丧胆。青城魏军外部没有援兵，内部无力固守，我们已经有力地保障了北部边线的稳定。攻城与不攻城意义相差并不太大。
　　到了正隆二十九年年底，我们想青城中的日子一定已经十分难过。城中的牛羊骡马要吃东西，人要吃牛羊骡马，可是城中存储的粮草怎够那么多牛羊骡马和人吃一年？
　　十二月二十五日，守营士兵来报，休伦王苏摩诃率众押着魏王索尔罕前来要求和谈。
　　当时皇天正与我们众位将领正在商议如何攻城，攻下青城之后怎么办。休伦王这一着让我们措手不及。
　　皇天正想了一会儿，叫过几个人低低吩咐了一下，而后叫人将苏摩诃他们领进来。
　　苏摩诃带领四十余人，绑了索尔罕一家男丁二十七口，被带到中军帐外。
　　皇天正大喝一声：“全部绑了！”
　　帐外众士兵大声应诺，将苏摩诃等全部绑上，推进帐中。
　　苏摩诃说：“征北大将军，我等是诚心前来和谈，何故如此待我？”
　　帐外负责绑人的士兵首领悄悄告诉皇天正，在苏摩诃等人身上，并没有搜出武器。这是皇天正事先安排好的，目的是为了试探苏摩诃等人是真和谈还是假和谈。
　　皇天正对苏摩诃说：“休伦王莫怪，我们毕竟是两军对垒的敌人，为了攻城，我们死了众多将士。今天你们忽然来和谈，我们怎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苏摩诃说：“我们绑了魏王索尔罕前来，就是为了表达真诚之意。”
　　皇天正说：“哦，那依休伦王之意，你们绑了索尔罕来，是想让我们如何处置呢？”
　　苏摩诃说：“征北大将军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皇天正说：“哦，那我要说杀了他呢？”
　　苏摩诃回道：“但杀无妨。”
　　索尔罕骂道：“苏摩诃，当初我念在一族之情，没有杀你，而今你竟将我卖给秦赵之人，苟且偷生。你这个无耻小人。”
　　苏摩诃道：“当初你趁我和我弟弟在外征战不在父王身边，谋害了他，夺了他的王位。还在我弟弟回青城途中截杀于他，说他是被韩人杀掉。你截杀我被我躲过，我才回到青城。我回青城后你若杀了我，便坐不稳这个王位。尽管如此，为了魏国安宁，我并不想与你争战，还听从你的安排一心守卫边城。可是而今你与秦赵韩为敌，将魏国拉入战火之中，陷青城百姓于水火之中，我只能出此下策，为魏国求得一个安宁。”
　　索尔罕大笑道：“为魏国求得一个安宁？你这个安宁又能保到几时？秦赵与韩燕，都是虎狼之心，他们争斗，不论哪一方获胜，只要得胜必定调过头来，吞并魏国。而今我只不过想趁他们顾不过魏国的时候，多争取些土地财富，壮大我魏国力量，以便将来能与欲吞并我魏国之人相抗衡而已。何错之有？你苟且偷安，被吓破了胆…… ……”
　　皇天正没等索尔罕说完，叫道：“来人，把索尔罕和他的家人押到外面去。”
　　士兵把索尔罕和他的家人推到帐外，索尔罕一路骂声不止。
　　皇天正走下座位，亲自松开苏摩诃的绑绳道：“误会了休伦王，还请莫怪。既然休伦王与那索尔罕有杀父之仇，今天我就给你报仇的机会。”
　　皇天正让人给了苏摩诃一把刀，苏摩诃二话没说，走出帐外。待他回来时，刀上沾满血迹。
　　苏摩诃亲手杀了索尔罕。

　　擒纵之间

　　皇天正又让人放了苏摩诃的手下，对他们说：“你们跟从休伦王，休伦王的仇恨也就是你们的仇恨，现在是报仇的时机了。”他从苏摩诃手中拿过那把带血的刀，交到其中一人手里。
　　那个人走出帐外，杀了魏王的一个家人。
　　余者轮流走出帐外，每人杀了一个魏王的家人，与魏王有血缘关系的男丁二十六口，全部被杀。
　　皇天正够狠。他当机立断要杀死魏王全家，并且让魏国和谈者亲自来杀，以示决绝。
　　上一次我们放掉魏王索尔罕，又放掉休伦王苏摩诃，是本着“攻心为上”的策略。当初讨论作战方针时，我还讲了“七擒孟获”的故事。
　　我的意见表达完后，皇天正立刻领悟了核心实质，同意了我的建议。
　　然而，皇天正行事比诸葛亮坚决果断得多。诸葛亮七擒孟获中，有两次是由孟获手下将其擒来献给诸葛亮的，诸葛亮却将孟获放了。
　　我记得在上一世，曾在网上看过网友对“七擒孟获”持有的不同的观点。他们认为，“二擒孟获”的时候，以孟获帐前两员亲将为首的孟获手下，擒住孟获献给诸葛亮，说明孟获在蛮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一落千丈，此时即使杀了孟获，蛮人之乱也会平息的。遗憾的是，诸葛亮并没有看清形势，又一次释放了孟获，导致孟获向那两员亲将疯狂报复，将他二人用计诓去，令刀斧手砍了，并残忍地弃尸于山涧。孟获在军事方面虽然是个业余级选手，但一次次被抓使得他变得越来越狡猾，诸葛亮的仗也越来越难打。由于诸葛亮总是把被投诚者绑送来的孟获放走，导致别人再也不敢“弃暗投明”，只有铁了心跟从于孟获。诸葛亮的“攻心为上”的策略其实已经失效了。万般无奈之下，诸葛亮使用了火攻，烧死了孟获借来的３万名乌戈国藤甲兵。这下子才吓倒了孟获，表示以后再也不敢造反了。这一仗已经是残忍至极了，以至于诸葛亮自己也垂泪叹道：“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其实，诸葛亮若能早点干掉孟获，也不至于最后下此凶残手段。“七擒孟获”以“心战”的作战方针为指导开始，最终却还是以“兵战”解决的问题。
　　皇天正就不同了。苏摩诃一来和谈，他立刻决断让魏国和谈者亲自杀死魏王全家，以绝后患。我现在体会到，如果用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方式去攻心，成本实在太高。早在孟获手下第一次擒住孟获，就表明大多数蛮人已经“心服”了。而今苏摩诃擒住索尔罕，不论他是否真心降服，毕竟与秦赵有了停战议和的可能。
　　我们对于与魏国未来关系的走向，一直在讨论，也曾上书询问过秦王的意见。当前最好的情况就是维持和平，两不相犯，等东线与韩燕之战有了结果再说。魏人不习教化，收伏甚难，对付他们的最终办法可能有三种：一是灭族；二是将他们赶回辛山北面，眼不见为净；三是等秦国统一天下，再尽力使其降服。这三种无论哪一种，依北部军队目前的状况，都很难做到。我们一直在讨论攻下青城后应该怎么办，大家认为当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扶植一个傀儡，表面上保留魏国，但令其不敢侵犯秦赵边境。但扶植傀儡也有难度，找个既听我们的话又让魏国各部落信服的人也不容易。如果下面的部落不服我们扶植的魏王，照样抢掠秦赵，滋扰生事，还是需要秦赵出兵去剿灭的。
　　现在苏摩诃送上门来，他有足够的能力统治魏国，又与秦赵有实现和谈的可能。是以皇天正立下决断，他才不搞什么“七擒七纵”，一家伙杀了索尔罕了事。
　　我曾是２１世纪的现代人，生活在资讯发达的社会里，对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粗有了解，又读过很多书和网上信息，见多识广，才对当前形势做如此总结。皇天正没有我这些阅历，却对形势能有极其正确的判断，他决断迅速，行动坚决果断，不能不令我内心暗暗钦佩。
　　索尔罕的家人中还有小孩子，想必是索尔罕的孙子辈。我知道斩草必须除根的道理，但我心中极度不忍，几度想出言让皇天正留下孩子。然而，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出声十分不合时宜，不仅会给皇天正拆台，让皇天正在众将之前面子上不好过，下不来台，还会让魏人质疑皇天正的决断能力并怀疑我们对他们的诚意，影响两国和平进程。
　　是以我隐忍没发。
　　其实上一世我曾经是个警察，但我并没有因为当警察比平人看多了死亡而变得心硬。相反，我更加无比珍惜生命，无论是我的还是别人的。然而，在这一世，经历过血腥残酷的战争的洗礼，我的心变硬了，当活生生的生命在我眼前被扼杀，我居然没有出言制止。
　　战争，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
　　它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消灭人的身体，还在于会改变人的内心。
　　皇天正开始设宴，招待苏摩诃和他的部下。
　　苏摩诃部下中许多人都是在东旗就追随他的，有些在东旗曾是我们的俘虏，是以与我们并不陌生。
　　在酒宴之上，我们了解到了青城城内的情况，魏人的确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皇天正决定围攻青城的行动，全盘打乱了魏王主动出击、自由攻城掠夺的计划。青城自被魏人占领后，就从没有被围困过，因为诸国之间关系微妙又混乱，哪国也顾不上占领魏国的苦寒之地。再加上魏人独特的生活习性，他们缺乏守城的观念和存储长期需要的粮草的意识。在他们的头脑中，别国的人是守城的，他们魏国人都是攻城抢东西的。
　　所以青城中跟本没有多少所存粮草。当前城中粮食、燃料极度缺乏。魏军要取暖，只能拆屋做柴烧；要吃东西，他们的战马几乎都被吃光了。很多平民被饿死、冻死。城中一片“残军留废城，瘦马卧空壕”的凄惨景像。
　　来秦赵大营请求和谈之前，苏摩诃曾对索尔罕建议说，秦赵目前东部边线战况激烈，是以希望北部边境安定。可以与秦赵进行和谈，让皇天正退兵，以解青城之围。
　　索尔罕答应考虑。
　　私下却布置好要抓苏摩诃，欲治他个妖言惑众之罪，处以斩立决。

　　水中浮瓢

　　乐无极的武功并不差，然而刺客时机抓得极巧，乐无极在疲惫昏睡中根本没有机会还手。
　　不过，楚国王宫也不是容易来去的地方。刺客往宫外退的时候，被王宫护卫发现，于是一场厮杀。当年的刺客可说是艺高胆大，刺杀楚王这样的顶级任务，居然只有一名刺客孤军深入。那名刺客轻功武功俱佳，连杀带逃，王宫中只有少数轻功卓绝的护卫才得到机会与他过招。刺客终于杀出王宫，逃入万户人海之中。
　　当时除了他们负责郢城防务的护军，楚国暗门也到处捉拿刺客。暗门中的人后来告诉翦春飞，他们循蛛丝马迹一路追杀刺客，并有几次与之交手，其中一次令刺客受了重伤几乎得手，然而还是让刺客逃走了。刺客一人行刺，一路上却有许多人暗中接应，他们布置严密，进退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他们一路追杀到当时赵国图州奴隶城附近，终而失去了刺客踪迹。
　　一国之王被刺而没有捉到刺客，查不出幕后主使，这是有伤国体之事。是以楚国没有对外发布楚王被刺身亡的消息，只能说是暴病。
　　我的心中猛然一凛，貌似不经意地问翦春飞，楚王被刺是何时的事。
　　翦春飞告诉我，那是楚国的春载二十一年，也就是１２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
　　１２年前，那是明启二十三年，正是我穿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年。那一年，我一穿来就受了重刑，而后见了左龙棠，再而后被押往图州奴隶城。我清楚地记得我在图州奴隶城的入城编号是明启二三零七零五一五，即明启二十三年七月五日第十五号奴隶。
　　刺杀楚王的刺客于六月底刺王成功。一路被追杀，到了图州奴隶城附近，楚国暗门失去了他的踪迹。
　　我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我不愿再想的人——驿天泽！
　　当年与他对话的情景如同电影回放一般涌上心头。
　　“我们见过？”
　　“是。”
　　“什么时候？在哪儿？”
　　“明启二十三年七月十日，图州奴隶城。”
　　“那天你在奴隶城做什么？”
　　“做奴隶。”
　　“你怎么变成奴隶的。”
　　“那日我受了重伤，被人追杀，恰巧几个官差以为我是逃奴把我抓到了奴隶城里。”
　　“怎么受伤的？”
　　“执行一个任务，被人击伤。”
　　“任务完成了？”
　　“是。”
　　“你在奴隶城中养伤？”
　　“是。”
　　“养好伤呢？”
　　“走。”
　　“你是个杀手？”
　　“是，我是个杀者。”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刺杀楚王的刺客，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驿天泽。
　　一个人，当你思念他的时候，他如同石沉大海，一无消息。当你欲忘却他的时候，他却如同水中浮瓢，按下又浮起。
　　这一生两世，我最缕不清的感情就是对驿天泽的感情。我对他的所有了解都是事后的、侧面的。在他身边时我心心念念想逃跑，他是我的训者，我俩不仅对招武功，思想上一直在较劲。我想让他背叛暗门，他想让我做个出色的媚杀者。当年分别时，他问我是否想留下来，做他的女人。虽然后来他说那是为了考验我去留的决心，然而事后让我想起来，他那样的杀者，能有这样一问，于他来说并不容易。当年在左家村山洞里，我刚知道夏侯捷过世的讯息不久，又没找到左龙棠的兵书，绝望之中，我觉得这世上至少还有驿天泽算是我的牵挂。那之后，在左家村时，我对他曾有过思念，甚至设想过将来是否找到他共渡余生。现在，我对他是想恨又恨不起来的一种感觉。
　　他是一个顶级的杀手，他最后杀死的是我最爱的丈夫，而他自己也死在我的剑上。
　　杀死他的那一剑如果换作别人来刺，他会不会死？
　　翦春飞及时地捕捉到我的情绪变化，他试探地问：“你知道刺死楚王的刺客是谁，对吧？”
　　我说：“对，那个刺客就是刺死我丈夫皇天正的人！”
　　翦春飞说：“怎么可能，我们派去刺秦的人和刺王上的人怎么…… ……”
　　他猛然止住了话语，眼光深邃地望向我。我二人双目相交，长久对望，各怀心思，默默无语。
　　假做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也真。我说的是事实，但翦春飞以为我是在试探他。他以为我诳他说出刺秦的事儿，而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其实我也真的是想试探一下。
　　后来翦春飞起身告辞。
　　过了两天，翦春飞又来看我。他说：“刺秦的刺客是我们派出的，那是三国暗门中顶级的刺客了。他们的终极刺杀目标是皇飞度，退而次之，有好的机会刺杀皇天允和皇天正亦是可以。皇天允和皇天正一死秦军将群龙无首，而皇天吉不擅治军。届时，皇飞度与皇氏家族其他枝脉之间必有争斗。谁能料想，秦王皇飞度这么快就来了平州，这种机会千载难逢。秦王一死，秦国必有内乱。如果秦王死了，条件又允许，那么将皇天允和皇天正都刺死，那秦国可能会乱得不可收拾；如果秦王死了，再刺他二人已不可能，那么将他二人都要留下。因为如果秦王死而皇天允和皇天正没死，说不定他们会为争王位而产生内乱。没想到，最终他们只刺死了你的丈夫。”
　　刺秦的刺客的确是三国派的。
　　皇天正并非他们的首要目标。
　　我想知道的仅此而已。
　　就算三国刺客想将皇天正刺死，他应该是和皇天允一起死。在三国眼中，他二人死了其中一人，另一个必将是三国的坚强对手。所以，要留，则全留，他们有可能为王位争斗。要死，则全死，余下从未带过兵的皇天吉则秦国王族无力治军，秦国皇氏其他支脉或武将家族将有可能与皇飞度一脉争夺秦国的最高军权，届时秦国或将有内乱。
　　其实，翦春飞不知道，皇天正是驿天泽刺死的。
　　而驿天泽显然并非受楚齐燕三国指使。
　　我回翦春飞道：“我知道了。”
　　翦春飞问道：“那天你为什么说刺死王上的刺客就是刺死你夫君的人？”
　　我糊弄他道：“我只是随口胡说，想套出你的话，好确认一下杀死我夫君的刺客倒底是不是你们派出的。”
　　翦春飞道：“事到如今，我又何必瞒你。那些人的确是我们派出的。我们早有刺杀秦王的意向，但我们曾派的几批刺客，连能顺利到达邯城的都很少，更别说接近秦王了。平州之战前我们就让暗门中的人埋伏在平州。当时我告诉他们，要长期潜伏，时机不好，永不出手。如有可能，向秦国境内逐渐移动。依秦国的惯例，会将占领的城池视作秦国领地，将城中百姓视为秦人。过一段时间后，这些人就可在秦国境内自由流动。那样就可以提高刺杀秦王的胜算。如果实在刺秦王无望，而又有好的时机，那么就刺杀皇天允和皇天正。我们根本没有预料到秦王这么快就会到平州来。”

　　和谈之间

　　这个消息被索尔罕身边一个人探听到，那个人是前魏王也就是苏摩诃父亲的旧臣，暗地里对苏摩诃的父亲一直感恩戴德，自是不想让他断子绝孙。他将消息通知了苏摩诃，苏摩诃急召部下商议。索尔罕是苏摩诃的叔叔，当年篡夺了苏摩诃父亲的王位。许多人曾劝苏摩诃夺回王位，苏摩诃不想在魏国搞内讧，是以没有同意。但索尔罕自夺位后，一直想杀掉苏摩诃。苏摩诃无奈，找了个机会请求驻守东旗，远离青城。这才一直平安无事。上次返回青城，本属无奈，又想联合索尔罕共同抗击秦赵，他甫一返回，索尔罕就以失城为借口，欲治他死罪。由于苏摩诃父亲和苏摩诃本人一直比较得人心，众将和众臣拼命力保，言魏国正用人之际，杀了苏摩诃会严重动摇军心，可以让他将功赎罪。索尔罕不想在大战之际犯众怒，最后才作罢。而这一次看来索尔罕是铁了心要趁机除掉苏摩诃了。苏摩诃与众人商议之后，最后觉得没有办法，只有造魏王的反。
　　苏摩诃在东旗驻守多年，有一批能征战的部下。他父亲又有许多旧臣愿意支持他。于是暗中布置好，在索尔罕设计捉拿他时，他们反设计捉拿了索尔罕。
　　然后来向我们请求和谈。
　　我们还了解到，魏人内部争战，妻子和财产一样，谁赢了就归谁。魏国妇女，被男人通过战争夺来抢去，一会嫁了丈夫，一会当了奴隶，有人一生也不知嫁过几个丈夫。他们灭族只包括男丁，女人不算。是以他们抓的魏王全家中，并不包括女人。
　　皇天正问苏摩诃未来的打算，苏摩诃说他的部下已经推举他为魏王。他想以魏王的身份与秦赵议和。
　　皇天正说：“如此甚好。秦魏两国本是同宗同源，一脉相承，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一句是跟我学的），是以秦国从来无意攻魏。那索尔罕趁我东部边境形势紧张，欲乘人之危，实在该死。现在既然魏王有意与我们议和，那么我们尊重魏王的意见。”
　　双方约定好了谈和事宜。
　　这一顿宴席宾主尽欢。双方之间没了剑拨弩张的气氛，众将又开始拼酒斗酒，喝得十分尽兴。
　　皇天正连夜向秦王上奏，秦王很快回旨同意和谈，并让皇天正全权决断。
　　皇天正与苏摩诃开始了艰苦的谈判。
　　魏国虽然被围城围得痛苦不堪，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输了，他们想要回东旗，与秦赵维持战前状况。苏摩诃初任魏王，想让魏国各部落听从于他，是以急于要回东旗，树立威信。
　　秦赵提出东旗必须归秦赵所有。因为以往所有战争中，通过战争手段夺来的城池就是本国的东西了，从没听过谁还还回去的。东旗是秦赵通过战争夺得，还回去无法向秦赵人交待，也令天下人耻笑。
　　双方谈了很多次，言来语往，互不相让。我跟在皇天正身边，领略了他高超的谈判技巧，举手投足间散发的迫人魅力和高过常人的情商。
　　谈判其间，波千里还在魏国境内到处奔袭，青城依旧被我们紧紧围住。但青城与各部落之间可以通信了，各部落奏请源源而入。许多人请求苏摩诃尽早结束战争，让各部落人回家。现在战事过紧，许多入魏商队早已停发，魏国人又不敢到秦赵境内抢掠，时节正值冬季，魏国人日子更加难过。
　　皇天正晓之以利，提出许多促进两国贸易的策略，督促苏摩诃越早达成和谈协议，商队就可以越早进入魏国，解魏国当前燃眉之急。
　　正隆三十年三月，秦赵与魏终于达成和谈协议。
　　秦赵占有了东旗城，至此魏国都城青城将直面秦赵。
　　一旦魏国不老实，秦赵出兵可方便多了。
　　秦赵支援了魏国一批粮食、日用品。
　　秦赵近年来虽然一直征战，但后方稳定，民众殷富，国库充盈，支援魏国些粮食、日用品还不在话下。
　　协议达成之后，皇天正带领一批将领应魏王苏摩诃之邀入青城。由于事先我们已经支援了青城一大批急需物资，青城百姓对我们倒不反感。我们入城，除了苏摩诃派的迎接队伍，还有许多百姓夹道欢迎。
　　甫进城中，有人给皇天正进献酒食，这是魏人的待客之道。魏人管酒叫“呛”，以动物内脏做成的皮囊盛之，上系皮带，背负而行。管敬酒叫“献呛”，喝酒叫“行呛”。他们“献呛”时，先倾掌上自饮，而后说唱着敬客，用来表示酒里没毒。我在一旁低声提醒他应先试饮，皇天正没做表示，他执起所敬之酒，从容饮尽，然后倾倒皮囊向周围示意，姿态风度别提有多潇洒了。此举得到魏人广泛赞誉。
　　魏人只敬佩一种人，就是有本事的人。在他们看来，能喝酒也算一大本事，在魏国还是一项很重要的本事。
　　皇天正对魏人的习俗表现出十足的尊重，又将一皮囊酒一饮而尽，立刻博得众人好感。
　　在青城住了几日，我们决定撤兵回东旗。
　　临行之前，苏摩诃为我们举行了一场盛筵。
　　这场筵席不在青城城中举行，而是在城外草原上。此时已近春天，草原上长了一层毛绒绒的青草。
　　他们在草原上搭了许多帐包。
　　帐包就是２１世纪人们所称的蒙古包，是魏人主要居住方式。帐包多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村落。
　　魏人的大筵要从中午延续到晚上，中间还要穿插很多助兴的节目。
　　我们先是吃午饭。然后节目就开始了。
　　节目内容很是丰富。
　　有艳妆的女子来献歌舞，她们舞袖蹁跹，歌声抑扬，一搞就是半个多小时，体力真不错。
　　还有人表演摔跤，显示魏人的力量。有些秦赵将领还被他们硬拉上场，那些人武功都不错，可是不得摔跤要领，有些人输了，魏人就得意洋洋。好在我们还有莫度阡、莫度陌这样的魏人将领，他们又有武功，自然赢得胜利。他们赢了魏人倒也不恼怒，而是真心地表示钦佩。

　　飞马拨竿

　　秦赵将领们又出主意，要与魏人比试武功。秦赵将领们武功都比较出众，套路众多，魏人多数不敌，但同时又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大加佩服和赞赏。魏人就这点好，对有本事的人真心钦佩。
　　还有射箭比赛。魏人自然又要与秦赵将领们较量一番。我看了一下，魏人的弓箭较秦赵来说有点粗笨，需要使更多的力气，但其效果也就更强悍些。
　　还有套马比赛。
　　然后又是歌舞。
　　总之，花样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倒也十分热闹好玩。
　　我看得高兴，不时与皇天正窃窃私语，交流观后感。
　　接下来又要进行一个游戏。
　　他们在眼前开阔的数里平原上，每隔三、四十步，立一根木竿，竿高三、四十厘米。然后有人开始表演骑马拨杆。只见那些表演的人策鞭疾驰，奔马如飞，到了立竿处，俯身拔起。每人跑完全程后，显示手中杆子，多者为胜。
　　我们看到精彩处，不由得鼓掌欢呼。
　　正看得高兴，一道身影来到皇天正与我桌前。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西原。
　　我冲她一笑，西原理也不理我，她用明亮美丽的眼睛盯着皇天正，道：“皇大将军，你可敢与我比一比这飞马拨竿？”
　　皇天正温柔地一笑，道：“比试倒不敢。不过今天大家开心，西原公主又兴致颇高，我来玩一下倒也无妨。”
　　西原神气地说：“什么玩一下，比试就是比试，有胆就来，没胆走开。”
　　苏摩诃斥责西原无礼，请皇天正见谅。
　　皇天正笑着说：“魏国儿女，性情豪放。西原公主少年心性，纯真质朴，何谈无礼，又何谈见谅呢？”
　　那西原也不多说，去做准备了。
　　不一会儿，西原公主上场，但见她头束丝带，右臂袒露，驱策奔马，身姿敏捷，一趟跑下来，她连拔五竿。
　　其前众人多是一、二竿而已，最多的是四竿。
　　众人欢呼沸腾。
　　西原得意洋洋地向皇天正和我这桌挑衅地看过来，看来策马拨竿是西原的拿手活。她当年在战场上被皇天正生俘，一直憋着一口气，现在是给皇天正找麻烦来了。
　　我不由担心地看向皇天正。皇天正冲我眨眨眼，调皮地笑笑，说：“爱妻放心，且看为夫如何大展雄风。”
　　皇天正上场了。
　　只见他一身短打，骑在骁天身上，笑容惑人，雄姿英发。皇天正驱马前行，骁天迅如疾风，快如闪电，皇天正没象别人那样到竿处俯身，而是一路俯着身子冲过去，当中眼疾手快，连续拨竿。等到他停下，将手中竿子展作扇形，高高举起手。
　　竟有七竿之多。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沸腾。
　　苏摩诃等皇天正回来，由衷地赞叹道：“皇大将军身手矫健，年青有为，真乃当世英雄。”
　　皇天正嘴里谦虚着，趁人不备悄悄地冲我夹眼睛。
　　我偷笑不已。
　　西原跑到苏摩诃身边坐下，之前也不知她坐在哪里。
　　苏摩诃说：“儿啊，这下你服气了吧？”
　　西原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皇天正，说道：“皇大将军原来身手真的不错啊！”
　　我直觉大事不妙。
　　西原当年为皇天正所擒，对他很是不服气。当年放她走时，她对皇天正说要把皇天正抓回去。我当时很想打趣笑她抓回去干嘛。后来惊觉，小说中番邦公主把中原大将抓回去多是当了驸马，还能干什么。当时念头及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前一阵儿，双方谈判时，我跟在皇天正身边，西原也跟在苏摩诃身边，她双眼放光地盯着皇天正，毫不掩饰她倾慕的眼神。那眼神我见得太多了，上一世我是卓相悦时，在电视上看到许多追星的粉丝就是用的这种杀死人不偿命的眼神。
　　少女怀春那点小心性，我不要太了解哦。西原对皇天正一定由记恨到敬佩、到心生爱慕。年轻少女对于让她们受过挫的男性一般会有刻骨铭心的记忆，而后最容易产生爱恨交织的心理，更何况皇天正能文能武，风度翩翩，实在是一个值得爱慕的人。她今天来向皇天正挑衅，一定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有准第三者要插足哇，看来我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别的节目又开始了，众人目光被吸引开去。
　　我问皇天正如何飞马拨竿如此厉害。
　　秦人也是重骑射的。
　　皇天正十五岁之前，骑马、射箭也是主要课业。有一次，他和皇天允从别人那儿知道了魏人飞马拨竿的事儿，两个人就练习、比试。结果皇天允拨的竿多。皇天正那时少年心性，不肯服输，自己想尽办法偷偷练习，后来练就了在马上一路俯身的绝技。然后他向皇天允挑战。皇天允输给了他，还把他好顿表扬，这成了他年少记忆深刻的一件事，也是他比较得意的一件事。
　　我凑到皇天正耳边道：“老公，你让我刮目相看啊。你还有多少能耐是我不知道的？”
　　皇天正洋洋自得，傲气十足地说：“很多，很多。”
　　西原看到我和皇天正谈笑风生，在一旁独自气恼。过了一会儿，她找准机会，对我大声说道：“左长史，人人都有节目，独你还没有动。你给我们跳个舞吧。听说你以前是奴隶，我们魏国女奴都得会跳舞。”
　　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今天她西原不找我点麻烦不会善罢甘休。
　　我根本不会跳舞。就算会，我个带兵之人要在自己部下面前骚首弄姿，大扭腰肢吗？
　　这种场合都什么人跳舞我早看明白了，妾室、舞娘、奴隶，哪个正妻会下场献舞，更何况我乃秦赵联军堂堂中军长史。
　　你们王公士族、众位战将比武射箭，自命不凡，到我这儿就得跳舞了。
　　小妮子够坏，居然看上我老公了。
　　连我当过奴隶这点事儿都打听出来了，别说你对我老公没花心思。
　　看上我老公不算，居然还敢当面跟我叫板，给我难堪。
　　跳舞不同于比武。比武是高尚娱乐，跳舞是取悦众人。比武输赢立现，赢者还能赢得众人的掌声和尊重。跳舞就算我腰跳折了，你个小屁孩一撇嘴说不好看，我不是贻笑大方？
　　苏摩诃没有吱声。他要么是没听出西原的故意，要么是有意维护自己的女儿。
　　皇天正也没有吱声。西原向我挑衅，说的是跳舞，这是女人间的过招，他出头应声就有维护妻子之意，在众人面前有“妻管严”之嫌，有可能让人看笑话的。
　　看来今天不露一手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关了。
　　露什么呢？

　　情势迫人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儿。
　　翦春飞又道：“刺杀秦王之事，我也是从王上（乐无极）被刺事件中得到的启发。想当年，王上夺回治国大权，英姿风发，雄心万丈。秦赵战事愈演愈烈之时，他在长水江边陈兵五十万，准备找准时机渡江攻赵，向江北进军。如若不是他忽然被刺身亡，致使楚国经历夺位之劫，而今楚国可能早已渡过江北。而当今天下局面，或许已是楚攻秦守也未可知。”
　　我的心中更加明了，当年刺死楚王的一定是驿天泽。那时，赵国在西部应对秦国已然十分吃力，而楚国蠢蠢欲动一定已被前赵王探知。赵国根本无力应对两线作战的情况，只能兵行险着，冒险派出刺客刺杀楚王，以求自保。刺客若失败，那么赵国是自动送给楚国发兵的理由。不过这于赵国也没什么，反正楚国对赵的野心已经摆在那儿了。刺客若成功，那么赵国南部可得一丝喘息。前赵王一定派出他最好的刺客，那个视杀人为事业的驿天泽，而驿天泽果然一击得手，更难得的是全身而退。结果好得出乎前赵王意料，楚国自陷其乱，再没有进攻赵国。但赵国最终还是败在秦国手下。
　　翦春飞说得对，如果当年乐无极没有死，楚军渡过江北。那么将是秦楚两强争赵，今日天下将是一个什么局面实在难以知晓。
　　我对翦春飞的话表示赞同。
　　翦春飞又道：“其实一国的命运，有时往往系于君主一人的身上。我楚国不知为何，从王到将总有被刺身亡的厄运。而秦王皇飞度，被诸国大大小小的刺客不知刺过多少回，却都能全身而退，至今平安。秦国今日的强大可以说与秦王的长寿不无关系。”
　　我的心底一阵刺痛，秦王是至今平安，可是他的儿子、我的丈夫皇天正却最终没能全身而退。
　　我和翦春飞各自唏嘘了一会儿。
　　后来，我对翦春飞说：“其实，这种国运系于一人的局面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翦春飞听了两眼一亮。
　　于是，我根据现代一些国家君主立宪制的做法，给他讲了讲如何做能够树立民权，限制君权，并说只要国家政体理顺了，缺了谁国家都会照常运转。
　　翦春飞后来叹道：“听君一席话，增我数年识。左姑娘心思聪敏，见识超凡，若非当今乱世，情势迫人，哪怕能与你做一个普通朋友也是好的。”
　　然而，当今终究还是一个乱世，情势愈来愈加迫人。
　　五月底的这一天，翦春飞告诉我，翦秋明将押我到纹州去。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秦国并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五月份，秦军再度向楚国发起攻击。青子衿占了权州城，枫林青占了元州，两军欲到纹州会师，而后合力进攻郢城。楚国准备在纹州与秦和谈，我被做为楚国的一个和谈砝码，必须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纹州城。
　　翦春飞说只要秦军撤回江北，他不会为难于我。
　　让秦撤军谈何容易！
　　我被戴上了人皮面具，化妆成一个楚国小兵，混在楚国驰援纹州的队伍里向纹州而去。楚国驰援纹州的队伍由翦秋明和冉诺带队。一路上，我被迫紧跟在翦秋明的马后，有几个人寸步不离、日夜不休地看着我。
　　纹州在楚国北部，距离郢城四百余里，行军大约七日可到。这七日将是我逃离的最后机会。我一路上拚命回忆吴楚风给我的地图，想这一路上可有什么山地悬崖之类的，最好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悬崖，让我一跃而下，死不见尸。
　　然而，两城之间，道路宽阔，即使有山，我们也是从山下谷中穿行而过。
　　我又想，燕丹臣是不是在纹州，如果还是他主持局面，我或许还有脱困的可能。可后来从旁边军士的议论中，我得知此时燕丹臣被秦国东部战区军队紧紧牵制在燕国。三国联军此刻只剩楚齐联军而已。
　　我一路上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皇天允不会放任我跑这么久，一定会派不少人出来找我吧？楚军的队伍里会不会有秦国的卧底呢？
　　我半夜从皇天允房中蹿出，这么隐秘的豪门秘史翦春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相信，不是皇天允的善后工作做得不彻底，而是督军府内根本就有楚国的耳目。想我上一世，和平时期，朗朗乾坤，我们警察队伍里还有少数败类为犯罪分子做暗桩呢。现在战争时期，间谍战更是打得如火如荼，谁在对方会没有几个卧底呢？
　　无间道嘛！
　　谁说楚国会没有秦国的卧底呢？我如果出其不意显示一下本来面目，会不会就有人来救我了呢？
　　不过，我倒底还是一直没有显露真面目。我怕那样做最后会无功而返，说不定最终会葬送我现在仅有的一点行动自由。
　　后来，我不时地向冉诺抛媚眼，他应该是知晓我的身份的。当日他曾说过，想不到我如此美丽，他该杀了荣参将，将我带回府享用。如果他对我有企图，路上将我带到无人的角落妄行不轨，我或许有机会逃脱。这已经是最不可能中的可能了。我一直有点怕冉诺，尤其听翦春飞说他会种蛊以后。
　　然而，这最后一点企盼都成了奢望。冉诺似乎也怕我，一路上他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五月底，桃花开过，江北又是春天。而楚国的此时，气候已接近夏日。在这么美的春色里，我却接近崩溃了。我无法想象，当我或我的尸体被曝露在两军阵前，会给秦国带来什么样的耻辱和打击。青子衿、枫林青都是我的故人，当我被押到他们面前，他们会做何反应。皇天允知讯后会怎么样？皇飞度又会怎么样？我将继皇天正之后，再次给皇飞度致命一击。
　　三日过去了，我焦虑难安。等到了纹州，我只能一死以对了。尽管我的尸体也能被楚国用来打击秦国，但那总会让这打击打些折扣吧，说不定反倒会激起秦国将士的愤然之心和灭楚之志。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欺欺人了。
　　这一日傍晚，军队行至一片开阔地，在路边安营休息。我被几个看管者围在一处，无聊地欣赏着日落的景色。
　　没有现代污染的天空纯净透明，天边弥漫着一层亮丽的、金红色的晚霞。太阳此时卸去了他白日里那耀眼的光芒，变得亲切温和又那般平易近人。几朵白云淡淡地飘浮在天空中，也被薄薄地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它们无所事事地飘来浮去，让傍晚的天空显得那样宁静详和。

　　技惊四座

　　骑马？不行。我虽会骑马，只是骑在马上而已，根本玩不出花样。
　　射箭？不行。我曾是个不错的枪手，可我只会开枪，射箭我从没练过，那和开枪是两码子事。
　　比武？不行。我力气不足，而魏人个个气力过人，真打我占不到丝毫便宜。就算我花样百出，缠斗到最后我力不逮，必败。
　　写字？不行。魏国多为粗豪之人，根本不懂欣赏。
　　吟诗？不行。理由同上。
　　我懒洋洋地对西原说：“被贬为奴之前我就会跳舞了。跳舞是赵国士族大小姐们的一项基本技艺。不过抱歉，我们的舞是只能跳给自己夫君一人看的。再说今天这许多歌舞大家也看得累了，不如我们来玩点新鲜的花样。”
　　一听新花样，西原还有众人都来了精神。
　　我让苏摩诃给我找块平滑的木板，要平整无缝的。
　　找不到我就没有办法了，新花样儿就玩不成了。
　　还好，没一会儿，就找来一块光滑的大木板。
　　我让苏摩诃找人想办法把那块大木板竖着架起。
　　然后让他们再给我一把缝衣针。
　　没一会，有人拿来了一把针，交到我的手上。
　　嘎？我一看，居然是骨针。我在赵国营中帮夏侯捷补过衣服，用得可是铁针啊，这魏国也真够落后的。我看了看他们穿的毛裘，针脚都很粗，倒也是不用太细致的针。
　　算了，我叫过身后一个秦国士兵，嘱他速到秦赵大营的浣洗房给我拿一把针，越多越好。
　　秦赵大营有一段距离。
　　那个士兵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
　　西原看着场中竖起的木板，急得抓耳挠腮，紧着质问我玩什么花样。
　　我气定神闲地喝着魏国特有的奶茶，轻描淡写地说到时便知。
　　众人等了一会儿见还没动静，又开始各自聊开了，但看得出都有点心不在焉。
　　西原急得不得了，好大的不耐烦，终于等到那个士兵回来了。
　　这胃口也吊得差不多了。
　　不精彩下不来台呀。
　　我挑了二十根针。
　　站在木板前4米开外。
　　把针在左手摆好准备着。
　　深呼吸，稳住情绪。
　　今日出丑，我就糗大发了。
　　我将所要进行的动作细节细细回想了一遍，然后大喝一声，开始动作。我右手一次次从左手捻起一根针，运气、甩手、飞针，阳光之下，但见一束束细光从我手中飞出，在众人眼中闪过。
　　一气呵成。
　　等左手中没有针了，我示意两个汉子抬那木板给大家看。
　　只见上面二十根针一针一针，依次齐齐排成一条直线。最难得的是间距匀称，个个没入木中一半，高低相同。
　　老天待我不薄哇，今天让我超水平发挥了。
　　木板抬到哪里，哪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和赞叹声。
　　我这一手飞针绝技的来源要追溯到我刚上警校不久。
　　警校编制不同于地方大学。地方大学由一名老师兼任班级辅导员，管理一个班的一切事情。而警校老师叫教员，教员只负责上课。警校一日生活是制度化的，必须有专人管理。那时我们一个班叫一个队，每队配两名专职管理干部，一名负责行政工作，叫队长，一名负责政治工作，称教导员。
　　专科一年级时，我们队长有个同学来警校看他，他那个同学是个特警。我们那时年纪都很小，听说来个特警都去队长宿舍看新鲜，围着他问东问西，非让他表演点绝活。
　　他被我们缠不过，给我们演了个飞针穿玻璃的绝活。
　　他在我们的注视下，手捏一枚缝衣针，飞针出去把队长宿舍的窗玻璃穿了个小孔。
　　我们哄地炸了锅。
　　这一手活太惊艳了。
　　当时我就非缠着他教我。
　　他给我讲了运气的方法，手的姿势，练习方法。
　　回到宿舍，我立刻开练。
　　那时，我们宿舍的门是木板门。警校管理很严格，物品摆放都有固定的地方，门后没有象地方大学宿舍那样钉衣钩，没挂毛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以成了我练飞针的绝好地方。
　　练得多了，门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眼。
　　后来被队长发现了。在队里周末点名时我遭到严肃批评，还被罚了２０块钱。
　　我的罚款队里倒也没用到别处，队长和教导员买了一大块厚木板架在队里的活动室里。我们每个队都有一个活动室，放着电视、康乐棋、乒乓球台。
　　自从架起了那块木板，我们队掀起一阵飞针热潮。大家年青气盛，比着练，比着玩，木板前常嗡着一堆人在那儿闹哄。
　　但过了一年再看，只有我一个人坚持下来了。
　　那时我钉木板的针已经能钉得很深，并且还玩出了花样。时常无聊了，就钉出个图形或钉个汉字出来。
　　两年后，队长那个同学又来了。
　　我们又让他飞针穿玻璃。这次不是穿队长宿舍的了，他早有准备，让我们队长在宿舍楼前树了个架子，架了一个长方形的玻璃鱼缸，里面装了水。
　　许多别的队的人包括飞云志他们都来看热闹。
　　队长的同学表演完了，让我们来挑战。许多人拿针把玻璃打出了小眼眼，但是那是撞出来的，鱼缸里没有针。只有我打了三针，出现三个眼，鱼缸里发现二根针。就是说，我有二根针穿透了玻璃。
　　同学们哗然，我自此一举成名。当然，那之前我就因为武功好在学校已经小有名气。
　　那个飞针的特警对我还有印象，说想不到两年时间真让我练成了，他对我大加赞赏，说我有悟性，有衡心，还说让我毕业到他们特警队去呢。
　　木板转了一大圈，放回了原位。大家对我的绝技赞不绝口。
　　西原很不服气，说：“这有什么呀，我也行。”
　　她走到木板前，也要试上一试。
　　她扔了十几根针，可惜根本没钉到木板上。撞运气钉上一根，还是针眼扎入木中，针尖向外的。
　　我冲西原笑了一笑，当然趁别人看不到要带上点轻蔑的意思。我自己心里觉得有点好笑，我现在虽然身体只有２３岁，但心理年龄已经是３７了，居然还是这般幼稚可笑，争强好胜，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争风吃醋，耀武扬威。
　　西原恼羞成怒地说：“谁能扎出个名堂，我重重有赏。”
　　立刻有许多青年男女围到了木板前面去。
　　许多人看西原在那试飞针，早就手痒了。他们从来没有这么玩过，都想试试。
　　一时间那些青年男女找针的找针，练手的练手，木板前闹成一团。
　　我笑着向苏摩诃敬酒。心里笃笃定定那些青年男女搞不出什么名堂的。

　　不情之请

　　我练过飞针我知道，里面有许多东西需要慢慢地摸索，要钉出个名堂绝非一日之功。其中不仅需要力量、技术，还要有准头和手感。他们这些人，有力量不一定有技术，有技术不一定有准头，有准头不一定有手感。
　　里面还有很多窍门。
　　看过林青霞演的东方不败的人，可能还记得电影里的镜头，东方不败把手中的绣花针丢出去，那针象子弹一样笔直前行。
　　这也许是人们对飞针的感性认识。
　　其实，从来没练过飞针的人是不知道的，针从你的手里丢出去是打着跟头向前走的，而不是一般人想象的按出手时的姿态笔直前行。就这一点，我悟了一年，后来往黄瓜、萝卜上丢针做了好多次试验才确定下来的。至于怎样才能让针按出手时的样子笔直前行，我又练了半年，才琢磨出手该如何发劲，针该摆什么角度，应该用多少力。
　　就凭这一点，他们谁都不行。
　　谁能打出来，哪怕三根针在一条直线上，我管他叫神童。
　　现在我虽然是左缃月的身体，但飞针主要靠的是手感和技术，手发寸劲，并不需要多少劲力。而且就象学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哪怕你二十年没骑，只要拿个自行车一骗腿，立刻骑上就跑。丝毫没有阻碍。
　　不过，今天我运气也实在不坏，很久没玩，一下子能把针排得那么整齐，都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看来真是天助我也，该着我长脸啊。
　　果然，大家闹了一阵，什么名堂也没搞出来。
　　于是又对我的技术大赞一番。
　　魏人跟秦人一样，真心敬佩有本事的人。你做出他们做不到的事，他们就觉得你有本事。
　　这下他们知道我的飞针绝非一日之功。
　　苏摩诃向我回敬酒，赞道：“左长史，好功夫哇。”
　　苏摩诃父女俩很搞笑。西原从头至尾就管我叫“左长史”，那口气好象她不承认，我就不是皇天正的妻子似的。而苏摩诃自从与我相识以来，不是叫我将军夫人，就是叫我恭亲王妃。
　　这下好了，我飞针绝技一出，苏摩诃不叫我将军夫人，也不叫恭亲王妃了，他终于想起来我还是有官位的军中将领呢。
　　我笑着对苏摩诃说：“魏王谬赞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西原不服气地说：“可不就是雕虫小技，上阵杀敌一点用都没有。”
　　我对西原说：“我很敬佩你们魏国儿女慷慨豪放，女子能当男儿上阵杀敌。我们秦赵女子讲究相夫教子，在家做点女红、庖厨之事而已。”
　　言外之意，你在秦赵人眼里就不算女人，别打我男人的主意。
　　你个小妮子，当着我的面想勾引我老公，不给你点颜色你不知道我的厉害。
　　西原也不是个笨人，她似乎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
　　她说：“左长史你不也上阵杀敌了吗？”
　　我说：“是呀，但你何尝见过我用缝衣针杀敌呀？那只是做女红之余用来放松的小游戏而已。上阵杀敌我还有一身的武功啊。”
　　西原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冲我翻着她美丽的眼睛，小女儿状，倒也可爱。
　　我故作云淡风清地微笑。
　　苏摩诃突然说：“要在近距离内，用此暗器取敌双眼也是十分可怕的啊。”
　　周围响起一片议论声。
　　我故作深沉地点头表示有这可能。其实能否以此取敌双眼我也曾思考过，不过觉得可能性似乎不大。
　　皇天正凑到我耳边道：“爱妻，你让我刮目相看啊。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翻着白眼，美滋滋地说：“很多，很多。”
　　一顿午饭，直吃到下午三、四点钟。
　　苏摩诃让我们到一处帐包中休息，晚上再接着吃。
　　皇天正和我也不累，又吃得多了，就在附近到处转转。
　　魏国待客之道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有点吸引力。此时秦赵军中的将领和魏国将领已经混在一处，聊天的聊天，拚酒的拚酒，角力的角力，比箭的比箭。
　　皇天正拉着我四处走动。
　　我们看到魏人操刀解羊，用来做菜。他们身手极为灵活，批隙导窍，哗然做响，一个小时左右，就能解掉十几只羊。这种情形让我想到庖丁解牛，又让我想起电影《新龙门客栈》，仿佛那个满嘴方言的操刀手，活活现于眼前。
　　我和皇天正讨论今日的饭菜，我俩一致认为有一道腌酸青菜炖鱼汤，鲜美无伦。那腌酸青菜是魏人跟秦国商队学的，鱼是黄水河中的鱼。魏人的酒席上多是牛羊这些腥膻的东西，吃多了吃什么都吃不出味道，独有那一道鱼让人感觉鲜美，是以让人难忘。
　　晚上又是一轮酒宴，内容与白天差不多。只不过天黑了，点起了篝火，气氛显得更热烈了。
　　晚宴进行得差不多时，苏摩诃对皇天正抱了抱拳，说：“皇大将军，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皇大将军能否成全。”
　　此时，坐在苏摩诃身边的西原两眼放光，欲作羞涩又理直气壮地看向皇天正。
　　我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心中恨恨地想，知道是不情之请，就不要请了。
　　苏摩诃说：“小女西原，从小顽皮，不成大气。但一直是我的掌上明珠。她当年曾经发过誓言，飞马拨竿谁能赢了她她就嫁给谁。今日皇大将军力拨七竿，骑术精湛，武功卓绝。我这里代小女向皇大将军求亲，不知皇大将军意下如何。”
　　我心中暗恨。这些魏人真是无礼，没脸没皮。做爸爸的给女儿做媒，当着人家老婆的面向人家老公求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怕下不来台。赢了你就得娶你呀？这不明摆着占人便宜吗？不想娶你就得输给你，赢了就得娶你。这小算盘打得，噼哩叭啦地响。
　　表面上还维持着微笑，天知道我脸上肌肉都是僵的。
　　依我的意思我就拍案而起掀桌子了。
　　皇天正站起身来，向苏摩诃抱拳行礼，对他说：“我先谢过魏王抬爱。西原姑娘身份尊贵，相貌美丽，武功过人，聪明可爱，是个好姑娘。可是当初我向我的王妃，也就是左长史求亲时，曾许诺终生只娶她一人为妻，绝不再娶妻纳妾，这才娶得贤妻。大丈夫人生在世，一诺千斤。所以请恕我今日不能答应娶西原公主。一方面我会背信气义，另一方面也委曲了公主。”
　　皇天正说完坐下。
　　我长出一口气。还好，我老公还算有良心。
　　西原气得别过脸去。

　　别别扭扭

　　抛开缭乱的心情不谈，此时的落日还真是宁静美丽。此外，微风带来阵阵原野的清香，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虫悠扬的鸣叫声。暮色中，有一群蝴蝶飞过来。我无意识地张开双手，有一只蝴蝶落在我的手上。这种蝴蝶个头不大，也不是十分美丽，但它在我的手上微微地扇动着翅膀，翅膀上的花纹似乎开始变得绚丽闪耀，于是整只蝴蝶看上去开始变得生动和富有生机。
　　那是生命的活力。
　　可是，再过几日我的生命就要失去活力了。
　　到时候我会怎么死呢。到了纹州之后，冉诺会不会再给我用那种无力的药粉，让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猛然打了个激灵，那只蝴蝶也从我的手上飞走了。
　　我要死也得趁早了，别等到时候连死都死不成啊。
　　这样宁静美丽又闲适安然的景色，我再也看不到了。
　　上天能不能优厚地待我，让我死后再穿一次呢？
　　我在胡思乱想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又赶了一整天的路。而我的思绪一直在“今日是否自杀”，“如何自杀”的念头中徘徊。
　　上一世，我的父亲卓正启非常喜欢伟人毛泽东的一句话：“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中！”受父亲的影响，我也坚定地奉行这句话，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
　　可这一次，我有点坚持不住了。
　　一天下来，毫无办法。我在焦虑不安中思虑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猛然间，我听到“有刺客”的喊声。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也许我的机会来了！
　　此时，翦秋明和冉诺所在的帐篷那里已是喊杀声一片。
　　由于是行军，天气又好，楚军夜晚只为一些将帅搭了帐篷。其余的士兵都是露天睡的。我和几个看管我的人，就睡在翦秋明和冉诺帐篷外的不远处。
　　然而，此时那里的混乱并没有影响我的那几个看管者，他们围在我的周围警惕地注视着主帐那儿的情况。
　　人却都纹丝不动。
　　他们真是训练有素。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看管我，目标非常明确。
　　过了一会，帐中开始有人往外逃蹿，他们分往几个方向逃跑，后面翦秋明和冉诺带人在追。周围的士兵也开始围堵。
　　看来刺客没有得手。
　　有几个刺客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一路边跑边杀。我身边一个人下令道：“带她离开混战地，看好她！”我的一左一右两只胳膊分别被两个人紧紧架住，几个人拖着我向边上躲去。
　　我看了看那个下令的人，看来他是这次押解行动小组的小组长。他拿剑走在最后，一刹那间，刺客已经跑到他跟前，他不得已与刺客交上了手。
　　又有几个刺客跟到，押解我的人一味想躲到士兵队伍中去，但刺客挥剑向他们砍来的时候，他们不得不还手。
　　最后，只剩两个人架着我往边上躲去。
　　楚国士兵从我们身边跑过，去抓刺客。
　　好哇，现在我要对付的只有两个人而已。
　　只要我悄悄解决掉他们两个，就可以趁乱逃掉。
　　他们把我架到一个远离混战地的相对安静的角落，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放下我。其中一个刚想转身去看远处混战的情况，猛然间咦了一声，又回过头看他的同伴。他的手下意识地动作了一下，然而抬起一半就停住不动了。
　　他同伴的剑已经插进他的胸口。
　　那个杀人的人从他的同伴身上撤回剑，转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口中低低地打了一个呼哨。不一会儿，一匹马来到我们面前。
　　看到那匹马，我松了一口气。
　　那匹马我认得——那是吴楚风的马！
　　叫啸风。
　　这个杀人的人一定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吴楚风！
　　吴楚风将我抱到啸风背上，自己也上了马，而后打马前行。一路上，相继有楚军拦下我们问我们干什么去，吴楚风拿一块牌子一晃，道：“日月无色，拦者无赦！”我们一路就这样混了过去。
　　走出楚军营区，又过了几个暗哨。那些暗哨都拿过吴楚风的牌子仔细看过后又还给了他。
　　吴楚风开始策马狂奔。天微亮时，我们来到一处山谷。吴楚风打了个呼哨，没多久，我们眼前出现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都穿着楚国人的衣服。
　　吴楚风下了马，我也起身下马。我下马时吴楚风下意识地扶了我一下怕我摔倒。我本想推开他的手，又怕太刻意，在外人面前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好假装自然地混了过去。
　　吴楚风和那男子换了衣服，吴楚风将他脸上的面具撕下给那男子戴了。
　　他一边换一边叫我和那名女子也到树后去互相换过衣服。
　　原来，他想让二人扮作我俩引开可能到来的追兵。
　　我不肯，我说我不想把我的危险转嫁给别人。
　　不知为什么，吴楚风带我脱离困境我应该是很高兴的。可我下意识地就是和他闹别扭。我的心在拒绝接受他的好意。
　　吴楚风也不多言，换完他的衣服就上来开始解我的衣服。
　　我开始反抗，可我使不上力，哪里拗得过他。他将我的楚军套甲脱了，作势还要脱我的军衣。
　　此时天气较热，楚军的军服是内穿一身薄衣，外套一件套甲。吴楚风要是脱了我的军衣，我里面就只余肚兜和亵裤了。边上那个女子忙说可以了，可以了，拽着我到一棵大树后去换衣服。她笑了一笑，对我说没有关系，这一片儿她熟得很，就算楚军追来她们有办法脱身，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是和吴楚风闹别扭，这名女子对我如此客气我还能说什么，只得和她对换了衣服。
　　回到吴楚风身边，他又将我的面具摘下，递给了那名女子。她戴好面具，穿好从我身上脱下的套甲，而后和那名男子骑上啸风，扬长而去。
　　吴楚风让我随他走，我还在为他脱我的衣服生气，别别扭扭地不肯。他也不说话，一把把我抱在他怀里，用一只手搂紧，向山上纵去。
　　我不能不承认，他的轻功的确没的说。我们爬的是谷边陡峭的山崖，他搂着我没多久就近乎爬到了崖顶。
　　在半山崖处，他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放下了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自顾自拿出干粮和水，连吃带喝并且左顾右盼地欣赏起风景来。那些干粮和水是刚才那名男子递给他的包袱中的。
　　我向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半山腰处的一块平台，虽然就快到崖顶了，但是不上也不下。向下望去，山高崖陡，山谷中的情形一览无余。
　　现在我凭自己的力量上不去，也下不去，他是把我晾在这儿了。

　　针尖麦芒

　　苏摩诃沉吟了一下，他也知当世人求名重礼，十分注重承诺气义，无法勉强。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苏摩诃问道：“皇大将军可还有未曾婚配的兄弟？”
　　这家伙还挺执着，非要把他女儿嫁到皇家不可。也不知他是看中了皇家的地位，想保两国和平，还是看中皇家的男儿，想让女儿幸福？
　　我也是脑子糊涂了，这种问题还用问嘛，肯定是两者兼有呗。
　　皇天正如实答道：“我还有一个弟弟皇天吉，今年一十七岁，正值婚配年龄，尚未娶妻。只是皇天吉喜文不喜武，不知是否能入西原公主的慧眼。”
　　我忙接口道：“近日魏王不正要派人到邯城递交魏国与秦赵交和的国书，不若让西原公主一同前往，见见王弟。若两人能够互相喜欢，自是一桩好事。如若西原公主看不上皇天吉，或是皇天吉觉得高攀不上西原公主，届时再做罢。”
　　我知道皇天正的意思。他们皇家儿子娶妻，哪一个秦王不是充分尊重了他们个人的意愿。是以皇天吉的婚事皇天正怎么能擅自做主答应下来。可今日形势，皇天正已拒绝了一次，如若再拒，恐怕苏摩诃和西原面子上实在过不去。皇天正也在犹豫，所以自谦说“皇天吉不知能否入西原姑娘的慧眼”。
　　所以我出此主意，让皇天吉与西原两两相看。但是话语中已经表明，两人看对了眼自是好事一桩，只要有一方看不上，那就对不起了。这样缓冲一下，苏摩诃今天也有了台阶，我把话说圆了，到时候皇天吉如果看不上西原，当然也就不用娶了，苏摩诃也挑不出什么理。
　　苏摩诃想了想，说：“如此甚好。”
　　西原听说要让她到邯城去，立刻来了精神。到底是孩子心性，也不记仇，跑到我的桌上，坐在我身边跟我打听邯城情况。当然还不停地问皇天吉有没有皇天正这么帅，有没有皇天正这么威风。我为了避免我的介绍让她有什么先入为主的印象，产生什么后果，只神秘地说，你去看了便知。
　　第二日，秦赵大军撤回东旗。
　　苏摩诃派的到邯城递交国书的使团也与我们一同出行，西原也跟我们一起。她一路上粘在我的身边，跟我聊魏国的风情，我给她讲赵国的情况，我们俩叽叽咕咕，聊得也十分开心。
　　谁说女人是祸水？我看男人也是。我俩之前为了皇天正互相看不顺眼。现在西原知道她不可能嫁给皇天正了，对我敌意减轻了许多。她跟我说她其实觉得我和皇天正很般配。但皇天正实在太优秀了，她真的很喜欢，不争取一下她不甘心。皇天正说不能娶她那一刻，她已经死心了。
　　抛开皇天正这个“祸水”，我和西原处得十分好。两个人一路下来，谈了许多的话，彼此也加深了了解。西原对去邯城充满期待，不仅期待领略赵国风情，也期待看看皇天吉。西原为人单纯，性格直爽，十分惹人喜爱。
　　皇天正事先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回邯城，向秦王汇报了魏国使团和西原要去邯城的事。
　　回东旗城后，皇天正带领我们每天调整北部边防，治理东旗，整军练兵，忙得倒也充实。
　　二个月后，魏国使团回国，路过东旗时我们宴请他们。秦国派了使者与魏使团同行，前去青城向魏王求亲。
　　原来，那西原随魏国使团去邯城，一路上就开始听说有多少多少人去向皇天吉求婚。这个时代，一般十四、五岁就可以成亲了，而皇天吉今年已经一十八岁。他跟皇天正一样，刚满十三、四岁，各地求亲的人就开始络绎不绝地上门。秦国、赵国的士族就别提了，齐国、楚国、吴国这些国家，更是希望能与秦国王族联姻，连正与秦赵开战的韩国、燕国的许多士族都慕名而至，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求亲。
　　西原一路上听的关于皇天吉的传言太多了。当然是说这个秦国三王子多么有文采，多么英俊，秦王一家多么和睦。
　　待到他们到了邯城，更发现所住驿馆，有好几批来向皇天吉求亲的。
　　这一来，一方面搞得西原对皇天吉充满好奇和期待，想看一看他究竟是否比得上皇天正；另一方面西原年轻的心又对皇天吉很不服气，心想有什么了不起，哪有这么神气，恨不得与皇天吉较量一下，给他找点麻烦。
　　秦王对魏国使团的接待十分隆重。一来秦赵与魏签定的和平协定能确保北部边线一定时期内的稳定，这对于当前秦赵集中全力确保东线胜利的作战指导方针具有重大保障意义；二来西原是皇天正与我推荐的，秦王对我们的意见十分重视。
　　结果皇天吉与西原第一次见面就是火星撞地球，相看两相厌。西原觉得皇天吉长得确实不赖，可是看不惯他那象个骄傲的大公鸡的样子；皇天吉觉得西原是很可爱，可是不习教化，胡搅蛮缠。两个人在宴会上就开始斗智斗勇，大眼瞪小眼，针尖对麦芒。
　　两个年轻人较上了劲。
　　宴会上西原找机会偷偷向皇天吉下了挑战书，要跟他比试武功。西原记得皇天正说过皇天吉喜文不喜武，是以要跟他比武。谁想皇天吉喜文不喜武不意味着不会武，从小秦王对三个儿子的文治武功监督极严，皇天吉尽管不喜武可凭他的聪明学得也不赖。再加上皇天吉占据地利，再狡猾又坏赖地搞点小花样，把个西原搞得晕头转向，十分狼狈。
　　西原自是不甘，她又向皇天吉下战书，今天比骑马，明天比射箭。她搞了许多调查研究，了解和熟悉了邯城情况，积极准备，设些小陷阱，倒也给皇天吉吃了几次苦头。
　　皇天吉怎能总让西原出题，他也开始向西原挑战。皇天吉净出些刁钻古怪的题目，今天要比放风筝，明天比谁花一样的钱买到最多的东西。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搞我一尺，我还你一丈，铆足了劲给对方好看。一时间打得热火朝天，搞得鸡飞狗跳。
　　直到有一天，西原生了病，皇天吉过来跟她捣蛋，终于把她搞哭了，呜呜地哭着要回家。
　　这下皇天吉慌了。西原在他面前一直趾高气昂，神气活现，搞得皇天吉心恨恨，手痒痒，一天到晚琢磨怎么给她好看。西原这一哭皇天吉才惊觉西原到底是个女孩子，离家在外，又被他百般捉弄。一时对西原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忙想尽办法去哄。

　　壮行之宴

　　不得了，这一哄就哄出了火花，哄出了感情，将两个人哄作一堆。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个年轻人没有意识到，在二人彼此较劲的过程中，其实心里已经暗暗喜欢上对方。
　　皇天吉看清自己的内心后，就禀明秦王和秦王后。秦王和秦王后也喜欢西原纯良快乐的个性，自是十分欢喜。当即召见魏国使者，商议好了求亲之事。待到魏国使团归国，秦国求亲使团也一同回来。
　　这一结果让皇天正与我也甚为开心。
　　在皇天正招待魏国使团的宴会上，西原坐在我的身边，兴奋地与我嘀嘀咕咕，讲着她去邯城的见闻，当然更多地是讲皇天吉。其间免不了让我调笑几句，拿她和皇天吉打趣，她也不羞不恼，大大方方地管我叫二王嫂。
　　嗬，进入角色倒挺快。
　　这一次秦王还带来几道谕旨。第一道谕旨给皇天正。秦国提议皇天吉与西原的婚期就定在二个月后，如果魏王同意，准备好公主出嫁事宜后，皇天正与我带五万北部军队与魏国送亲队伍一同回邯城。第二道谕旨给连水干，提升他为骠骑大将军，总理秦赵北部防务。第三道谕旨给波千里，提升他为威武大将军，协理秦赵北部防务。两人各有分工。此外对皇天正上报的卓有战功者皆有封赏。
　　过了些时日，邯城送来的犒赏三军物资送到，一时北部前线将士大喜，人人扬眉吐气。
　　没多久，西原的送亲队伍来到东旗。皇天正与我率五万北部军队动身回邯城。
　　临行前一晚，连水干与波千里设宴为皇天正和我送行。
　　这一场宴席把皇天正与我搞得措手不及。
　　因为宴会是连水干与波千里主持，他们两个大大地使坏，把我与皇天正分在两处，不让我们坐在一起。连水干看着皇天正，波千里看着我，然后众将领轮番上前敬酒。
　　连水干说，今日征北大将军与左长史率军出行。在邯城休整后，一定是去援助东线。众将士在此为二位壮行，希望援助东征能够胜利。
　　此外，征北大将军与左长史在北部边线仅仅三年，却深得人心，深受百姓和将士爱戴，也令对手心服和赞叹。平日碍于公务，众将一直没有机会表达爱戴之情，今日临行前，定要让征北大将军与左长史明了众将心意。今日没上没下，没大没小，没男没女，没官没兵，大家定要敞开胸怀，一醉方休。
　　好嘛，我听着怎么就是让众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呢。
　　众将一哄而上，将皇天正与我团团围住，拼命敬酒。
　　许多将领借酒对我表达了爱戴之情，敬佩之意。他们说有许多平时不敢跟我说的话今天都要跟我讲出来。有的说我倾国倾城，有的说我机智过人，有的说我有胆有识，有的说羡慕皇天正有我这样的妻子，…… ……那敬酒词说得天花乱坠，搞得我晕晕乎乎，真以为皇天正与我成了天上的神仙。
　　皇天正也在那边聊发少年狂浪，跟着众将拍桌子斗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声吆喝，撸胳膊挽袖子，放浪得没了形状。
　　众将趁着敬酒混乱之机摸我的手，拍我的肩，搂我的腰。那些动作并没有猥亵之意，反而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让我感觉温暖和亲近。恍然间，我仿佛又变成了卓相悦，回到了我的刑警队，与亲密的战友们调笑打闹，为某一次的顺利完成任务而欢欣鼓舞。
　　皇天正远远见了众将对我的亲昵举动，冲我举杯，做鬼脸，被旁人发现，说我俩眉来眼去，暗通曲款，我们俩又被围住灌酒，引来又一轮灌酒□。
　　这一夜我们闹到半夜，真的喝了个一醉方休。好在皇天正酒量大，而我自制力较强，众将对我其实又多有留情，是以并没有出什么丑。
　　第二天，我们离开东旗，全部将领、全城士兵和众多百姓夹道相送。
　　等路过榆阳，乖乖隆的咚，更不得了，全城百姓倾巢而出，前来相送。
　　回邯城的路上，我和皇天正骑在马上，并辔而行。西原由于是新娘子，必须坐在马车里，搞得她一有空就跟我嘟嘟咕咕地发牢骚。她也想骑在马上看风景，被我好言安慰了一路才安生。而我做为中军长史，军中将领，骑在马上是自然而然。
　　皇天正向我发感慨道：“爱妻，得你如此，我满足了。为将如此，我知足了。”
　　其实我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感慨和满足呢。
　　老天你待我不薄哇，人生至此，我知足！
　　回到邯城，秦王居然率文武百官在邯城十里外迎接我们。
　　我发现秦王这个人蛮有趣，他做什么事都不按牌理出牌。看上去好象有时做事很随意，但仔细琢磨又别有深意。
　　他以迎接北军将士为名，实际上是极大地肯定了皇天正在北部的所做所行，同时，由于魏国送亲使团与我们同行，秦王是给足了魏国面子。
　　同时，秦王带上了秦王后，太子妃何玲珑，以及顺亲王皇天吉。搞得好象一家人聚会，这当然让我和西原脸上有光。可见，秦王十分护短，这一迎让他两个儿媳妇都对他死心塌地。
　　从十里外回邯城，秦王后非得让我和何玲珑坐在她的车上。因为西原还是新娘子，所以没有抛头露面。
　　秦王后一路问我在北部苦不苦，惯不惯，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真让我有了回家的感觉。何玲珑也不停地问我北部的风情。我给她们讲魏人的风俗习惯和北部风光，我的闲侃的本事从来一流，再加上亲身经历，自是说得活灵活现，生动有趣，听得她们大感新鲜。
　　回去安顿好了，晚上皇天正和我去觐见秦王和秦王后。见礼完毕，秦王拉着皇天正讨论时局。而不出我所料地，秦王后拉着我询问生孩子的事。
　　皇天允至今无所出。皇天正也是如此。这成了秦王和秦王后日日挂怀的心病。皇天允在东部前线又纳了两个妾，依旧没有孩子。看来他是真的不可能生了。而我与皇天正琴瑟和谐，可也是依旧没有，也许我此生也是真的不可能生了。我只有宽慰秦王后，说我们在前线生活太紧张，每日练兵体力消耗太大，并表决心说我们会继续努力，争取让二老早日抱上孙子云云。
　　秦王后对我的话自是喜欢听的。但她在话中多多少少暗示，为了下一代着想，是否考虑让皇天正再娶或者纳妾。

　　遥不可及

　　这日从秦王那里回来，我的心情甚为低落。
　　说句真心话，我又何尝不想要孩子。嫁个心心相印的老公，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是我一生两世最大的梦想。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中国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我也只能梦想嫁一个老公，生一个孩子。后来，政策有所松动，只要是夫妻双方都是独生子女，就可以生两个。那时候我还算计半天。我自是独生，可飞云志不是，他还有个姐姐。我如果能嫁给飞云志，也只能生一个。后来我想，飞云志我是嫁不成了，如果要嫁，将来一定要嫁个独生子女，好能生两个孩子。在我的头脑中，孩子自是越多越好，以便他们长大后能彼此关怀，互相关照。不要象我一样，一个人在世界上孤苦零丁，无依无靠。
　　上一世我没能实现这个梦想。
　　而这一世，这个梦想依然让我感觉遥不可及。
　　这里没有了计划生育，这里生孩子是多多益善，可是我居然没有生育的能力。我是那么爱皇天正，我真想和他有一堆的孩子。都说一般男孩子长得会象妈妈，女孩会象爸爸。左缃月长得这么漂亮，我要是生男孩那还不是会俊美如妖哇，皇天正长得那么英俊，生一个长得象他的女孩该是多么有趣。
　　可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世间没有十全十美，老天总是不能让人太过顺意。我的穿越，使我有了梦寐以求的美丽容貌，有了一个俊美而又与我相互深爱的丈夫，还意外地有了一身伤过无痕的异能，但是，我们至今还没有一个孩子。
　　我肯定问题出在我的身上。
　　我已经知道，羽文皓和燕丹臣都有了孩子，这说明他们都是身体正常的男子。而我与他们曾在一起过，却从未怀过孕。这里的人，在与奴隶发生性关系之前或之后，会给奴隶灌下不能受孕的药，以免奴隶怀上士族或庶族的子嗣。如果确定有女奴怀上士族的孩子，他们会将那个女奴处死，以扼杀女奴妄图通过怀子改变生存境况、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如果女奴怀孕而不知其父，且主人允许她生，那么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奴隶。如果有士族或庶族的女子怀上男奴隶的孩子，那个男奴隶必会被处死，而怀孕的女子家族必会为其打胎，哪怕打胎时女子冒生命的危险也必要执行。种种一切，只为严防混乱阶级和血统。羽文皓当初虽然曾待我如奴，但他在能否怀孕这件事上从未对我采取过任何措施。也许他的内心里，还希望我能怀上他的孩子。
　　这也是我为什么并不恨他的原因，他虽然羞辱过我，但内心里并未把我真的当奴隶对待。
　　这也说明，我可能不具有生育的能力。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一缕魂魄而已。我象个寄居蟹一样寄居在左缃月身体的躯壳里，却无法用这躯壳去孕育新的生命。
　　我感到很对不起皇天正。如果不是我，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
　　晚上睡觉时我心情黯然，是不是真的该考虑让皇天正再娶妻纳妾了。如果他再娶，我们的感情会不会受影响，我能容忍别人与我分享我的皇天正吗？当初决定嫁给皇天正时，我觉得如果皇天正敢再娶，我一定挥剑斩断与他之间的情丝，然后转身绝然离开。现在想来，这种想法是多么可笑。如今我俩的感情已经是千丝万缕，藕断丝连，我对秦王一家的感情也与日俱增，牵牵绊绊，哪里能说断就断，我又怎么舍得离皇天正而去。原来人生真的是走一步是一步，走到哪一步怎能预期。现在我与皇天正已经走到这一步：我爱他，不能容忍他再娶，然而我爱他，在这个世界里又不忍让他无后。唯今之计，只有让他再娶或纳妾了。
　　可是想到与别人分享皇天正，我的心中真的是痛，是苦哇。
　　我开始有点怜惜何玲珑，哪个女人肯与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一个又一个地娶。
　　能有什么办法？
　　心里再痛再苦，难道去死不成？
　　就算去死，也只落得个“妒妇”的败名，为人所弃。
　　做人难，做女人难，做这个时代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啊。
　　我心事重重地磨叽了好几天，终于对皇天正说出让他再娶的意思，我提出的时候语气淡然，举重若轻。
　　皇天正看着我说：“好哇，爱妻你说娶谁好哪？你有人选了吗？”
　　我黯然神伤，看来皇天正身上也有压力，道：“娶谁当然要夫君你自己选，要你自己喜欢才好。”
　　皇天正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个人选。”
　　啊，人都选好了，皇天正，你推也不推让一下，你当初对我的诺言原来也不过轻如鸿毛哇。
　　我没吱声。
　　皇天正等了半天，见我没接碴，就说：“我看中这个人，令我前所未有地惊喜。她身为女子，居然有勇有谋，能征善战，让我们这些男人都自叹不如。若能娶到他真是三生有幸。”
　　有勇有谋？能征善战？除了我还有谁？我就知道皇天正又在逗我。
　　我说：“夫君，我是跟你说正经的。”
　　皇天正说：“如果你真的让我娶，我就娶我的中军长史。”
　　“我不已经是你妻子了吗？”
　　“这次到北部边线你让我刮目相看，重新认识，我恍如又认识了一个新人，我再娶一次不行吗？”
　　皇天正上来抱着我说：“爱妻，你这几天就为这事不开心啊。生子这件事，何必强求。我们现在没有，不等于以后不会有，你何苦急于一时呢？再说，我上有兄、下有弟，我皇家何愁无后。我当初向你许下的诺言是认真的。这件事以后不提了罢。”
　　我贴在皇天正怀里，觉得很温暖。这么好的丈夫真是世间难寻啊，能让我遇上真是三生有幸。可是正因为他对我这么好，我内心实在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这种矛盾的心理实在令人难受。
　　皇天正不会让我呆看瞎想。他每天让我和他一起去征兵、练兵。
　　秦王这次让皇天正带兵回来，目的的确是想支援东部前线。
　　此时，在秦赵东部，秦赵联军与韩燕联军的战事如火如荼。
　　双方交战已有三年，这期间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双方处于拉锯状态。边境附近的几座城池今日是我的，明日又变成他的，战争处于胶着状态。

　　难分胜负

　　论战将。
　　秦赵联军以皇天允为首，他曾先跟随秦王、后自己主持与赵作战多年，再加上心思缜密，有勇有谋。秦赵联军还有一个副帅，名为枫林青，是原来赵国东部守边战将，也是精明果敢，战力非凡。
　　韩燕联军最初是以羽文皓为帅，他曾跟从左龙棠学习兵法，颇多智谋。后来，燕丹臣基本上搞定了燕国境内诸多事务，使得全燕民心所向，全力抗击秦赵，他便将朝庭之事交给自己的舅舅田归心代管，亲自率军驰往前线，增援羽文皓。“天命所归”的国王亲征，其势如虹。燕丹臣到前线后，自然担任了韩燕联军的主帅，羽文皓任副帅。燕丹臣武功高强，作战英勇，与羽文皓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他们又对赵国情况十分了解，也算得上知己知彼。
　　此外，双方军中俱是精英荟萃，战将云集。
　　论士兵。
　　韩燕士兵认为有和灵璧庇佑，底气十足。秦赵士兵知道和灵璧需要他们保护，是天作之选，因而士气也旺。
　　战争不仅打的是前方，还有后方支援。
　　论后援。
　　双方不仅纷纷不断向前线增兵，而且都能充分保障前线的后勤供应。
　　这几年秦赵没什么大的天灾，农业连年大熟，军粮充足。而韩国经过羽成东十几年的治理，也是国富民强。燕国自燕丹臣接手后，也逐渐恢复了曾为大国的元气。
　　本来，若论后援能力秦赵方面稍强些。但秦赵联军战线过长，三面有敌，后援能力被分散。幸好皇天正带领我们安定了北方，而南方楚齐联军一直在观望，没有渡江开战。现在基本上可以全力援助东线了。
　　韩燕联军只有一条战线，自是全部后援全力以赴。
　　双方后援俱都充足。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真是强者遇见强中手，能人对面是能人，双方不相上下，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由于四国的后援纷纷到达前线，双方主力基本上都铺在前线相持，就这个现状分析下来，双方终要有一场大战，从而决一胜负。
　　而这一战是最关键的一战，对于最后谁是胜利者，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秦王将皇天正召回，正是让他带兵、练兵，准备在关键时刻驰援东部前线，为关键之战增加胜算。
　　皇天正带着我，每天管理征新兵、练兵、整顿军纪诸多事宜，忙起来头绪众多，脚不沾地。
　　除了皇天正这边，那边何玲珑也不断地有事找我。原来，秦王让她负责皇天吉与西原的婚事，她身为长嫂，自然也是全力以赴，力求完美。
　　都这样忙来忙去，皇天正再娶之事随便就不知抛到哪里去了。
　　正隆三十年七月三十日，皇天吉与西原举行了盛大的婚礼。秦王对他的儿子真是个个儿宠爱。尽管前线还在做战，他没有推迟婚期；尽管力求从简，婚礼还是盛况空前。
　　十月初的一天晚上，秦王有事召我见他。
　　秦王告诉我，准备派皇天正去东部前线。他知我肯定也想与皇天正同去，并不想阻拦于我，但有事与我商议。
　　秦王这次也想让何玲珑到前线去。一是她与皇天允已分别三年，应该让他们见上一见。二是秦王和秦王后希望皇天允生子，虽然目前看希望不大，但是如果要生子，他们当然希望皇天允的长子是何玲珑所生。三是想让何玲珑也在军中有一些威望。秦王说我在北部前线做得很好，得到军中将士和百姓爱戴。做为一国太子妃，他希望何玲珑也能如此。以免天下人只知有恭亲王妃，中军长史，不知有太子妃。
　　但是秦王说他也知道何玲珑实在是闺中女子，到军中去不可能有什么建树，所以他让我辅佐何玲珑。一来替何玲珑出谋划策，二来保护何玲珑的安全。
　　秦王想给何玲珑封个军中官职，而且因为要突出何玲珑的地位，我就不能太显眼了，所以想让我给何玲珑当个副手。
　　秦王说：“月儿，你在北部边线的所作所为，父王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以你的才能，若是男子，做个将帅都是可能。而今之计真是委屈你了。”
　　我急忙说不委屈。然后愉快地接受了秦王的安排。
　　秦王问我应该给何玲珑搞个什么官职才合适，他说他一直在伤脑筋，问我可有什么好主意。
　　我说莫若专门为她设个“督军”的官职。督军做为与元帅并列的军中高级长官，主要负现向朝庭汇报前线情况，全面监督军令执行和军法执行情况。对于战略战术的实施，督军有权参与研究，有权提建议和意见，但是决定权归于元帅。督军在军中将士处罚、后勤事务安排等一些次要方面的管理上可以有绝对的权力，但无法左右战略战术的决定和实施。
　　也就是说，督军是一个职位很高的闲职，军中所有事务，督军都可以管，都可以发言，包括军中议事都可参与，但又不负责什么具体的事。如果督军与众将间有什么异议，最后还是全都得听元帅的。
　　秦王听了，乐呵呵地叫好。又问道：“月儿，那你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职位呢？”
　　我说：“这个好办，我还当长史——督军长史。”
　　当了几年长史，我对这个官职有了深刻的认识。长史负责一方事务管理，相当于秘书长一类，因而可以做个万能胶，哪儿都可以贴。你中军可以有长史，左军就可以有，右军也可以有；高级军官如主帅可以有长史，将军可以有，哪怕下级军官校尉你也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同理可证，督军也可以有长史。至于长史的职责范围，要看他前面那两个字。这次，我的前面两个字是从“中军”换成“督军”。反正我出的主意都可算是督军的，督军能管的事实际上都是我替他管。
　　秦王允诺。
　　第二天，我跟何玲珑都穿了朝服上朝。
　　秦王下旨任命原东线副元帅枫林青为右路副元帅，皇天正为左路副元帅。这个时代军中编制右为上，左为下。左路副元帅其实是打头阵的，皇天正又处在先锋的位置。
　　何玲珑如我所知被任命为督军。
　　而我被任命为左军长史兼督军长史。也就是说，我的主要职责还是皇天正的秘书，并兼任何玲珑的秘书。但是，秦王这次没有赋予我兵权。我可以辅助练兵，却不能直接领兵作战。
　　我对秦王的安排十分满意。
　　他满足了我想伴在皇天正身边的愿望，但不需要我再出头露面，领兵做战。

　　幸福钞票

　　马车停在人家院中。
　　下车前吴楚风将我的面具摘掉了，又戴又摘，他还真是有耐心。
　　吴楚风和前来接应的人打了个招呼就拉着我上山去转。吴楚风告诉我，此山叫做奇灵山，方圆百里都是他的财产，山下人家是帮他看管山林的。附近还有一些帮他做事的山农和猎户。
　　我们一直转到天黑才回到那户人家。待吃过晚饭，收拾好了，洗漱完毕，夜色已经深了。吴楚风领我来到一间房间，屋里只有一张大床。
　　他说：“今晚我二人在此休息。”
　　我问：“你睡地上？”
　　吴楚风反问：“我为什么要睡地上？”
　　那只能我来睡了。我咬咬牙，抱着被子要往地上铺，好在床上被子倒是不少。
　　吴楚风抢过我手中的被子道：“这里的地是睡不得人的。你别看天气开始热了，但山里的地气潮冷湿重，睡上一夜，明天你浑身的骨头都会疼，再好的武功都废掉了。别说地上，这床上的被子，每一床都是主人刚刚用火烘烤过了，连床都烘过了，才敢给我们睡的。”
　　我问：“那怎么办，难道你我二人睡一张床上？”
　　吴楚风道：“我知道委屈姑娘了。可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如此了。姑娘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非礼之举的。”
　　他已将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只得上了床，和衣钻进一床被子，靠里躺了下来。
　　吴楚风摇头道：“姑娘就寝的习惯实在让人不能恭维，穿着外衣睡觉能舒服吗？能休息好吗？哦，你是不习惯在我面前更衣吧。这样，我先出去一下，你把外衣脱掉。”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唠叨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这样扭扭捏捏的，怎么到四处游历啊。我能给你提供的，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睡了一地的，你还没见过呢…… ……”
　　他一关上门，我赶紧起身把外衣脱掉了。叠了一叠，放在枕边。然后躺下盖好被子。
　　吴楚风说得是有道理的，闯荡江湖，的确不是那么便宜的事。风餐露宿，饥寒难耐都是常事。前一阵儿，我身上有钱，心中有闲，很是舒适得宜地过了一阵儿。现在形势不同了，秦国我回不去，楚国又开始捉拿我。未来的日子我应该怎么过？我的前途在哪里？
　　没一会儿，吴楚风就回了屋。我闭上眼，面对着墙装睡，耳听得他悉悉索索地脱了衣服，而后吹熄了灯，上了床。
　　吴楚风上床后，也不管我是不是在装睡，对着我的方向絮絮地说：“山里人真是热情。尽管这里平日来客不多，主人家却为了客人留宿方便，特地打了这样一张大床。这张床基本上能睡四个人，有一次六个都睡过呢。姑娘设想一下，我们中间还隔着两个人的宽度呢。请姑娘就当我不存在，安心入睡才好！”
　　没一会儿，我果然安心入睡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吴楚风已经不在床上了。
　　待我穿好衣服，走出屋门，房主人已经帮我做好了洗漱准备。我洗漱好走到院中，只见吴楚风在练功。
　　我站在一旁欣赏。
　　吴楚风练功真的很好看，身姿俊逸，动作舒展，起承转合流畅自然，是那种形体与力量结合得十分完美的美。似乎他练武的目的不是为了强身，也不是为了杀人，而单纯就是为了让人赏心悦目。
　　他练了一会儿，停下来对我笑道：“来跟我过过招，活动活动对你有好处的。”
　　我笑着问：“还不能运气吗？”
　　他说：“你最好再过两日再运气。”
　　我只能又是花拳绣腿地与他过起招来。他也没有用内力，对我的压迫感就小了很多。吴楚风的武功显然也是集多种武功于一身融会贯通后而得，他的应对同我一样不拘泥于套路和形式，我对他同样的进攻招式他会用不同的方法化解。随机应变，随心所欲，已臻化境。当然，我也不差。我们俩你有来招，我有去式，见招拆招地练了很久。
　　后来停下来，吴楚风直呼痛快。他说：“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想你想得厉害。你这样好的对手是千载难求。真想能够每天与你过招。”
　　我又哑然。他的前一句话让我心惊肉跳，中间一句又让我释然，后面一句让我不知所措。
　　这世上居然有人会让我常常觉得说不出话来。
　　我遇到克星了。
　　吃早饭时，吴楚风对我说：“咱们就在这儿休息两日，等你身体好了再上路。”
　　上路？
　　我问他：“去哪儿？”
　　他答：“看雪山去呀！自从你唤起我看雪山的念头，我就怎么也止不住了。现在又碰上了你，咱们有共同的目标，不如一同前往。”
　　碰上？好个费尽周折的碰上。
　　我说：“我正在顾忌雪山之行是否可行，楚军正在到处抓我…… ……”
　　吴楚风说：“没有关系，天下之大，不是到处都有楚军的。我带你避着他们走好了。一路上我教你点穴，你陪我练功，各得其所，不亦快哉！”
　　我终于被他的乐观和随性感染了。种种顾虑似乎都淡然了。
　　人生就那么短，所遇到的人是那么有限。现在有个人就是要对我好，我忘形地跟他走一回，有什么呢？
　　我想起上一世曾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游戏节目。游戏的参与者最初有若干人，经过种种考验之后，逐个被淘汰。最后，只余一个胜利者。而对胜利者的奖赏就是——抓钱！胜利者被关进一个四面是玻璃的、类似电话亭的小亭子中，地上有一地的钞票。那些钞票最大的面值是１０元。计时开始，有动力将钞票吹起，纷纷扬扬地乱浮在胜利者的四周。他只能抓空中的钞票，尽可能地抓，抓到后拿在手里。计时时间到，胜利者手中抓到的钞票就归他所有。我所见到抓钱最多的人，也不过抓到三百余元而已。那个游戏节目，每到最后，热烈的气氛都能达到□。
　　那种陷于钱堆中抓钱的情景，是每个人的梦想吧？
　　我一直觉得，人生就象那个抓钱的游戏，计时的时间是十分有限的。而幸福，如同浮在我们四周的钞票，看起来很多很多，其实，你能抓到手中的很少很少。
　　跟吴楚风一起去看雪山，是眼前我能抓住的一张幸福钞票。也许今后我的人生里，这样的抓钞票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生活中的幸福如同手中的沙，你自以为是满满的一把，谁知其实最后，能留在手里的只有一点点。穷此一生，能抓住一点是一点。
　　我为什么要拒绝？

　　拒不出战

　　秦赵全部的主力战将和主力军队都铺在东部战线，那里战将云集，群英荟萃，不象北部边线将士比较少。所以到东部后，我出力所能起的作用并不重要。
　　另外，我无法面对羽文皓和燕丹臣。
　　若我以往的经历落在知情人的眼中，或许他们会认为我正该与羽文皓和燕丹臣为敌，杀之而后快，以求一雪前耻。可实际上，在我内心里，我虽然永不可能再跟羽文皓和燕丹臣在一起，他们不可能成为我的爱人或情人，我却把他们看作是家人一样的亲人。有时候，我对自己这种态度也很迷惘，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想亲自带兵上阵与羽文皓和燕丹臣作战，对于与羽文皓和燕丹臣的正面冲突，我当然是能避则避。
　　秦王这样安排，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许，不，我能肯定，我与羽文皓和燕丹臣的过往，秦王已经知道。有赵如玫在这里，秦王肯定已经把我的过去，查了个底掉。
　　而且，我推测，皇天正也不可能不知道。当日在榆阳，羽文皓跑到皇天正眼皮子底下约会他的老婆，以皇天正的本事和他对榆阳的掌控程度，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却偏偏能够忍住，不动声色，对我没有过多地猜忌和盘问。当时秦赵与韩燕尚未开战，皇天正也没有卑鄙地抓住羽文皓来做为筹码或战争借口，这让我十分感激并更加爱他。
　　正隆三十年十月十日，皇天正率领八万大军增援东部前线。我与何玲珑随行。
　　几日后，我们到达东部前线的指挥中心所在城市——开阳。
　　开阳原属赵国，是赵国东部与燕国西部所在区域的重要城市之一，此外，这个地区还有一个重要城市，是位于燕国境内的徐府。开阳与徐府之间，还有一个小城商阳，属赵国。徐府之北，有一个小城宁府，属燕国。此外还有几个小城镇。
　　在这些城市中，意义最重要的就是徐府。徐府是燕国最重要的城市之一，同时也是入燕的重要屏障。它被称为“华洲通衢”，是南北往来的咽喉要道，交通便捷，易守难攻。徐府是燕国重要的商业中心，在历史上“商贾归燕如流水”的繁荣经济场面中，徐府是重要的交通枢钮和商业中心。徐府在经济上，钱多粮足，自为补给；在军事上，人口密集，以为兵源；在政治上，才俊辈出，可为将谋。为此，徐府是韩燕重要的前沿阵地，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秦赵攻韩燕的首要目标就是徐府。如果拿下徐府，那就打掉了进攻燕国都城济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对于韩燕进可攻，退可守。
　　三年来两军对垒，主要就是围绕徐府等几个城市之间来回拉锯。
　　这里原本商业发达，人口稠密，迄今已经瓦砾遍地，白骨累累。
　　皇天允亲自迎接我们进开阳城。他见到我们十分高兴。
　　晚上皇天允和开阳城中诸战将给我们设了接风酒宴。
　　我和何玲珑也理所当然地参加了。
　　这次接风酒人来的很全，但排场并不大，宴会十分简朴，也只是象征性地上了点酒，这一切充分显示出当前正处在战时的严正状态，也让我感觉到皇天允是治军有方的。
　　但这并不妨碍宴会的气氛热烈。我们带来的一些军官和开阳城中的将领互相交流着战局和战况，食物的香气在空中弥漫，这些将领多是武将出身，不拘小节，有的大着嗓门吹牛，有的划拳过瘾，有些相互敬酒。他们并没因为有何玲珑和我在场而觉得拘束，反而显得有些兴奋，因为在秦赵军中，从来没出现过高级别的女将领。
　　皇天允与皇天正坐在主桌，二兄弟言谈甚欢。我与何玲珑坐在右边首桌，因为怕何玲珑不适应这种场合，为了不让她感到拘束，我坐在她身边，和她有说有笑。
　　然后，各个将领都上来敬酒。他们都是敬完皇天允与皇天正就来敬我和何玲珑。我们认识了许多将领，对当前战局有了初步了解。
　　当前，秦赵东部联军有大军５０万，皇天正率军来援后，达到５８万。而韩燕联军有４８万左右。秦赵联军开始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对此皇天允非常高兴，他表示有信心尽快取得对韩燕之战的胜利。
　　由于酒水有限，我们都没有喝得怎么样。
　　这一场宴席尽欢而散。
　　在开阳休整了几天。皇天正奉皇天允之命前往商阳驻守。何玲珑依旧留在开阳。对于我的去留，何玲珑和皇天正都希望我留在开阳，何玲珑希望我能陪伴她，皇天正认为商阳直接面对韩燕，开阳较商阳安全些。但我没有同意。我的官职首先是左军长史，我应该跟在皇天正身边。皇天允知道我们的意见后，他说于公于私我都应该跟皇天正去商阳。
　　于是一锤定音，我与皇天正来到商阳。
　　商阳地处开阳与徐府之间，秦赵占稳商阳就可围城徐府，韩燕占稳商阳就可围城开阳。因此商阳成为两军之间拉锯的要地之一，已经被韩燕联军夺过两回，现在刚刚被秦赵联军夺回二个月。皇天允派皇天正加强商阳守卫，务必占稳商阳，以求徐府决战。
　　商阳城内商业凋零，百姓逃亡，一派凄凉景象。
　　皇天正率领他从邯城带来的８万军队，到达商阳后，给商阳带来了活力和希望。皇天正每天整饬军务，修整城防，领军练兵十分繁忙。
　　每天我会独自到城防或练兵的校场上转一转，处理一些简单的事情。我没有跟在皇天正身边，以免给他增加麻烦，妨碍他的工作。我被安排在商阳城中的一处府地，皇天正有时太忙就不会回府，宿在军营当中。一旦回府，他总要找时间和我交流。他告诉我当前各地战况，与我一起分析讨论。然后两个人再说点肉麻的甜言蜜语。
　　正隆三十年十二月，韩燕联军１０万人再度围攻商阳，带军将领是燕国名将姚江树。
　　皇天允给皇天正下令，死守商阳，牵制韩燕联军。枫林青将趁机带兵进攻宁城，以求以优势兵力迅速拿下宁城。宁城破城，则徐府将缺乏有力外援。秦赵联军就可全力进攻徐府。
　　皇天正决定死守城池，拒不出战。
　　他每天在城墙上作战或巡查城防，我每天带领负责后勤的将士为城防守军送饭。
　　韩燕联军挑战不成，数次强攻。
　　商阳守城战打得十分艰苦，双方皆伤亡惨重。由于商阳城准备充足，又得皇天正带军补充了兵力，韩燕联军没有取得攻城之效。

　　阵前骂战

　　韩燕联军几次攻城不成，有些恼羞成怒。他们又不断在城下挑战，想引商阳城中军队出城野战。姚江树挑了些身宽体壮，嗓门大的士兵，天天在城下骂战，企图激怒皇天正出城迎战。
　　其实现在商阳城中有十四万军队，这些军队主力都是皇天正从邯城带来，其中５万是从北部军队一路跟随我们而来。他们在北部打了胜仗，心气很盛，没有把韩燕之军放在眼里，皇天正也认为领他们杀出城作战未必会败。
　　这一日，皇天正果然忍不住领他们杀出城去。
　　可是对方几员战将与秦赵战将对阵之后，就作故逃走，引秦赵军队去追。秦赵战将追出不远，皇天正命人鸣金收兵，撤回城内。皇天正出城前跟我说，对方一定在不远处一个叫洞蒙谷的山谷中设有埋伏，他要出去一探虚实。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叮嘱他一定不可追击。这一试果然对方设有伏兵，欲引我方出击。
　　一试过后，皇天正再不出兵。他遵皇天允之命，加强守城兵力，对商阳城严防死守，等待枫林青的作战消息。
　　过了几天，韩燕联军有些焦燥。也许他们已经得到枫林青出兵的消息，是以更加急欲引皇天正出城作战。他们越骂越出花样，终于，把火烧到了我的身上。
　　韩燕联军骂战，无非是骂皇天正和城中将士，骂来骂去不过是胆小怕战，闭门不出，然后加上一些鼠鼠、狗狗、猪猪、驴驴之类的小动物作些点缀。皇天正做人光明磊落，占赵攻魏战绩辉煌，这些无关痛痒的骂声他全当耳旁风，与众将士谈笑风生。有时城头将士故意哄笑，吆喝，笑声传到城下去，让口干舌燥的对方士兵气得干瞪眼。
　　然而，这一天清晨，城下传来的谩骂内容有了变化，他们骂道：“恭亲王妃左缃月，昔为燕王身下奴。卑膝跪地求欢爱，数人做完仍不足。”
　　这骂声传上来时，皇天正正在城楼之上，闻得此言，他当即变了脸色，点将引兵，就要出城杀人。
　　正逢我领人准备到城上送早饭，看到皇天正气势汹汹下城，忙拦住他问他做什么。他看到我，让我回府去，不要到城墙上去。他说他要出城作战。与皇天正说话时，我已隐隐听到有左缃月的名字从城外传来，情知皇天正受了激将之法，着了道，忙劝他冷静，陪我上城一观。
　　我一劝，皇天正倒也冷静了下来。他只是不肯让我上城，说一切由他处理。我说无妨，上城听听他们说我什么。
　　我一上城头，对方可能远远地看见了，商阳城头出现女子身影，除了左缃月还能是谁？他们骂得更欢了，还夹杂些污言秽语。
　　我站在城头，默默听清了对方骂我的每一个字。
　　回转过身，我冲皇天正轻笑，说：“我当过奴隶的事天下皆知，看来韩燕联军计穷智尽，开始拿我来编排了。”
　　皇天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命令将士们如同常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城上一时又忙乱开来。
　　皇天正上来搂住我，说：“回去好好休息，任他们胡说去。”然后把我送下城。
　　皇天正一向很注意他在众将士面前的形象，当着将士的面从来对我没有什么亲昵的话语和举动，今天是破了例了。
　　分手时皇天正对我十分不放心，我说：“没有关系，你去忙吧。答应我，遵守你既定的策略，一定不要出城。”
　　我回到府中，浑身酸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不是不恼怒，不是不羞惭的。
　　看来人真的不能做什么丑事，人的一生真的一步也不能踏错。
　　虽然做奴隶不是我的错，但我做了奴隶后在羽文皓和燕丹臣身下承欢，之后没有去死就是我的不对。
　　本以为秦王谅解了，皇天正不理会，我假装失忆，这些事就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无痕。
　　然而，却原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今天，这些事□裸地在阳光下被那么多陌生的人喊出来，喊得人人得闻，天下皆知。
　　说句实在话，我虽然与羽文皓和燕丹臣有过那样不容于世的关系，我却并没有因此否定过自己，也没有因此否定或憎恨羽文皓和燕丹臣。我觉得他们是我在特殊情况下遇到的特殊的人，无论如何，我们之间曾有真情存在。那就不能说我们是卑污不洁的。
　　然而，此时，这种关系被人抖落出来，真相中夹杂着污蔑，在旁人听来，是那样的不堪。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这些话会让皇天正难堪和痛苦。在众将士眼中，他那光明磊落的一生，因我而有了污点。
　　我在床上躺了一上午，恨不得时间就此停顿，世界就此消息，我就不用出门见人了。
　　然而，我还是爬了起来，如同常日，与送饭的士兵又上了城头。
　　城下韩燕联军还在骂。
　　上午皇天正下令向城下放了一阵箭。但那些人退到羽箭射程之外骂得更大声了。
　　我装做没听见一样忙我该忙的事。众将士看我的眼光多了些复杂的含义。
　　到晚饭我再上城头时。看到城头似乎刚刚有混乱平息的样子。原来，韩燕联军骂我骂了一天，许多将士向皇天正请战要出城去教训他们，被皇天正拒绝了。
　　有的士兵私下里偷偷议论我的事，无非是做奴隶时，倒底有没有被人如何如何，是不是被燕王如何如何过，是不是如韩燕联军所说被好几个人同时如何如何，再偷偷加上一句左长史那么美，若能被我如何如何该是多么什么之类的。这些话被从北部军中来的士兵听到，自然不干。他们曾与我出生入死，对我敬若仙人，怎能容忍别人意淫我。于是就有人打架。被打者就会说“你打我干嘛，有能耐去打韩燕军啊”之类的话。于是就有些混乱。
　　城上将士吃完晚饭，我与送饭人要下城去，皇天正对我说：“晚上我回府休息。”
　　我知道他想回去安慰我。
　　其实我更想安慰他。
　　但我对他笑笑说：“不用，今天晚上你们要注意韩燕联军的动静，防止他们偷袭。”
　　皇天正点了点头。
　　这一晚，果然韩燕联军趁夜攻城，但城头准备充足，打退了他们的进攻。
　　第二天下午，我又登上城头。
　　我让人搬了四口大缸到城头摆成一个田字形，在田字中心的缸沿上躺放一口钟，钟口冲向城外。那是城中鼓楼淘汰的一口钟，原来一直放在鼓楼边的一个存杂物的屋子中。我最初在城中熟悉情况时知道有这么一口钟，今天让人搬来并将钟的上端挫了一个口。
　　我要向对方喊话。

　　追踪蝴蝶

　　吃过早饭，吴楚风又牵着我的手，领着我到山上乱逛。他这个人，韧劲十足。说好听的叫韧劲十足，说不好听的就是牛皮糖一颗。他要做什么事，千回百转总能做到。尽管道路是曲折的，他的目标总是能实现的。他要牵你的手，早晚能给他牵到。昨天我一时不落忍，没有推开他，给他牵了一次，他就认为牵我的手成了天经地义。
　　既然昨天没有推开，今天再推也没什么意思。
　　我深深地理解了什么叫得寸则尺。对于吴楚风，你要么将他拒之千里，要么对他全盘接收。
　　没有中庸之道！
　　我们俩边走边聊，我问他是怎么在楚军中发现我的。
　　吴楚风说：“什么叫‘发现’，你不知我找你找得有多么辛苦！”
　　他说自从我离开沅芷山庄，他就坐立不安。一是因为我学艺不精，他委实放心不下（我听了直翻白眼）；二是他舍不得我这么好的武功陪练离他而去；三是他实在被我勾起了心思，真的想和我一同去看雪山。于是，我走后没多久，他就动身上路，要追了我去。谁知这时，正好衡州有人来找他，说他在衡州的管事出了事。他想，衡州是我的必经之路，先到衡州处理好相关问题，然后在那里等我算了。
　　谁知他到衡州之后，问题倒是很快处理好了。可他等我左等不到，右等不来。他开始着急了。
　　猛然间，他想到，在路上他曾路过一处三岔路口，当时他扫了一眼路牌，心中冒出过一个念头：那个初入江湖的笨蛋不会跑到郢城去吧？
　　在衡州等不到我，他直觉我肯定是跑到郢城去了。于是他动身去郢城，他很顺利进了郢城，才知道前些日子郢城封过城，他想我一个秦国的单身女子太引人注意，在封城中难逃一劫。他开始着急，到城衙及四处打听消息，却没听到我的下落。
　　他放出了追踪蝴蝶，也没有查到我的下落。
　　我忙问什么是追踪蝴蝶。吴楚风说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一种找人用的很好玩的东西。
　　我问他：“你的武功不都是从你外祖父那儿学的吗，哪里又有个师父？”
　　吴楚风告诉我，算起来他的师父很多，正式拜认的有四个，教过他某一方面知识的就不计其数了。他跟从他的外祖父练功练到十五岁，打牢了武功基础。此后，他外祖父给过他许多武学书籍让他研学，又给他找了许多人教他武功和江湖经验。他自己还交了很多朋友，经常一起切磋武功。至于教他用追踪蝴蝶的，是他这一生正式拜认的最后一位师父，叫做空谷子。空谷子是个齐人，不仅武功卓绝，还懂很多东西。比如有关种蛊、用咒、识药的很多内容，吴楚风都是跟空谷子学的。
　　追踪蝴蝶就是空谷子传给吴楚风的。吴楚风一直养着好玩儿。那种蝴蝶一年生四代，只喜欢一种叫萱芷草的植物。萱芷草是人工培养出来的东西，长在室内，野外没有，很难成活，必须由人工养植，定期经过人工授粉。萱芷草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人一般闻不出，而追踪蝴蝶对萱芷草的气味隔外敏感。追踪蝴蝶其实也是人工培养的产物，至于如何培养的，吴楚风就不知道了。听空谷子讲，培养之初是很难的，经过了几代之后，才使得追踪蝴蝶出现了只认萱芷草的本能。
　　吴楚风告诉我，我临走前，他在我的食物里放了萱芷草提炼的花精，那种东西人吃下去，萱芷草的香味会混在人的体味中，半年之内，追踪蝴蝶在百里范围之内都能循着萱芷草的气味找到吃花精的人。
　　我狠狠白了吴楚风几眼，想不到他在我的身上做了如此手脚。
　　吴楚风假装没看见。告诉我说，后来，他离开了郢城，循路往回找，看能否找到我，结果没有一点消息后。后来他又想回郢城，谁料离郢城没多远，突然追踪蝴蝶就有了反应。
　　追踪蝴蝶平时都是一群的，吴楚风身上揣几颗萱芷草他们就一直在他左右飞。但是追踪蝴蝶会派几个探兵在方圆百里范围内飞，一旦那些探兵探知有萱芷草的气味，就会回来通知大部队，他们就会一哄而走，离开吴楚风。但是，我因为吃的花精，身上的萱芷草的气味没有吴楚风浓烈，那些笨笨的追踪蝴蝶兴师动众地挪到我身旁后，发现他们新寻到的萱芷草源气味不如原来的，他们又会飞回吴楚风身边。过一阵，他们又派出探兵，探兵再报知在附近寻到萱芷草，他们又兴致勃勃地挪走然后再垂头丧气地飞回，如此折腾，乐此不疲。
　　那一天，一直飞在吴楚风左右的追踪蝴蝶群轰然离去，吴楚风打马追着他们走。追踪蝴蝶飞了几个来回之后，吴楚风发现追踪蝴蝶追寻的另一处萱芷草气味的源头，在大队驰援纹州的楚军之中。
　　他开始召集人马，并混入楚军队伍中跟踪了两天。他一直怀疑那个楚兵就是我，但他发现他没法接近我。他觉得我身边那几个人有古怪。他一直没敢出手，怕劳师动众又救错人。直到那天，一只追踪蝴蝶落在我的手上，他才确认了我的身份。
　　追踪蝴蝶胆子很小，很少往人附近靠。吴楚风确认我在楚军队伍中后，就把他身上的萱芷草丢到了水里。这样追踪蝴蝶就闻不到萱芷草了。那些蝴蝶只能飞在我的附近。由于我身上的萱芷草气味不够浓烈，有些追踪蝴蝶每天闻不到萱芷草的味道就死掉了。那天，那只蝴蝶可能实在想闻味道想到不行了，才冒险落到我手上。
　　吴楚风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就溜出楚军队伍开始布置第二天的行动。而后动手将我救了出来。
　　我问他那些闯入楚军当中制造混乱的是些什么人。吴楚风告诉我，那是江湖上一些专以受雇为生的门族中的人，吴楚风给了他们足够的钱，他们来帮助吴楚风达成目的。
　　我说，这种人很危险的，他可以因为你出钱替你出力，也会因别人出了更高的钱而出卖你。吴楚风笑道，江湖自有他的规矩。这些人命可以不要，出卖雇者信息的事他们决不会做。江湖上有许多以此为生的门族，相互之间竞争十分激烈。但他们自有一套规矩，比如接事做的时候要判定是不违反江湖规则的。如果出卖雇者信息，不等雇者动作，他们同门、同行就会将出卖者解决了。吴楚风说他与这些人合作过多次，彼此很有好感。吴楚风得意洋洋地说，做为雇者，他在受雇门族中的信誉是很好的。是以，他一发出消息，立刻有人前来应雇。我问，假扮刺客闯入楚军是相当危险的，如果死了或被抓住怎么办。吴楚风说，在行事的过程中死去的人由他们的门族抚恤，被抓的人他们的门族会去救，就算救不出来，被抓的人也会宁死也不会出卖雇者的。其实他们向雇者收取的钱中，包括解决这些风险的费用。
　　雇这样的人来卖命，价格一定不菲。

　　宁有种乎

　　对于韩燕的阵前骂战，我必须予以回击。
　　否则长此以往，我将无颜面对天下，皇天正内心必然受挫，秦军士气会一蹶不振。我的回话站在我的立场上，必须由我亲口说出才具有说服力。若由我写好找人喊出来那会失了味道，搞不好还会起反效果，惹人嘲笑。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扩音器，我说什么对方根本听不清，这实在让人伤脑筋。
　　我想起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曾经看过的一个叫《无极》的电影。那里有个镜头说，一个叫张倾城的王妃站在宫殿顶一脱衣，下面千百将士立刻听她的吩咐，她让扔武器人就扔，她让杀王人就杀。我现在做左缃月，长得比那张倾城美多了。是不是我站在城头上脱衣也会有此效果呢？
　　不过不可能啊。就算我肯脱衣，但要让韩燕将士听我的，首先就得保证他们人人有千里眼，隔那么远能看清我的美丽容貌，其次要保证他们人人是顺风耳，能听清我说的是什么。你说这可能吗？这叫什么电影啊，都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嘎！面对当前的混乱状况，我都乱想些什么呢？脱衣？看来我真是脑子乱了，真是无聊乘以２，呸呸。
　　还是想点有用的吧。
　　我记得周星驰的电影《功夫》里，“包租婆”为了加大她“狮子吼”的功力，借助大钟使其吼声加倍，钟成了她的扩音器，使她的“狮子吼”发挥到最高境界。
　　我又想起当年到北京开会，闲暇时参观恭亲王府（皇天正居然也叫恭亲王？天下之事真是巧妙）。里面有一绝，就是府内戏楼并没有扩音器，但声音效果却出奇地好，其秘诀是在戏台下埋了九口大缸，作为共鸣箱，以放大声音。
　　于是我就想了这个主意，将两种情况结合，以放大声音效果。
　　事先我曾拿到练兵的校场上去试，效果非常好，是以搬到了城头上。
　　我站在钟的后面，对着城下挑衅的韩燕联军说话。
　　“韩燕将士们，我是左缃月。”
　　我的自制扩音器声音出奇地好，将我美妙的声音送得老远，依稀还有袅袅的余音，又响亮又动听。
　　下面倾刻间一阵乱轰轰。韩燕军中开始有人吹口哨，有人七嘴八舌地叫好，有人喊着“待我攻上城去，定让你成为身下之奴”之类的话语。
　　我也不吱声，任由得他们乱叫。
　　过了好一阵儿，下面静了下来。
　　我接着说：“没错，我曾是个奴隶，身不由已，任人摆布。”
　　“但我没做过燕王的奴隶，因为你们的燕王在赵国时只是个质子，没有拥有奴隶的权利。”
　　我没说谎，我让对方听上去心服口服。世人皆知，质子是无权拥有奴隶的，当时我虽然是奴隶，但我是赵国丞相李延明的义子李文皓的奴隶，表面上跟现在的燕王燕丹臣一点关系都没有。
　　否定我做过燕王的奴隶，后面我就什么话也不说了。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思维发展下去，既然我没做过燕王的奴隶，那么在燕王身下求欢，被燕王和几人同时做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我在攻其一点，不计其余。
　　我与羽文皓和燕丹臣的关系那么复杂，羽文皓和燕丹臣如今又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和燕王，谁搞得清我们之间是怎么回事，谁又敢找他们去求证？
　　就算他们去求证，羽文皓与燕丹臣之间的关系说得清吗？也是好做不好说的事。再说等求证回来这事早都过时了。
　　“韩燕将士们，就我所知，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就是奴隶，你们的亲人中也有奴隶。”
　　下面没有声音了。
　　我说的没错。这个时代人口不多，战争打了几年，韩燕能铺到前线的兵力都往上用了，大量奴隶被充到军中。
　　“难道奴隶就不是人吗？难道你们在前线不知道父母的悲痛，听不见亲人的号泣吗？你们在这里打仗，战胜则将之功，战败则奴之祸。奴隶只是韩燕军中的最底层，他们在用你们的白骨为将领铺就攻城之路。拼却千万奴隶之性命，博得少数将士之喜快。”
　　“你们是为了死来打仗的吗？”
　　韩燕军中响起一阵嗡嗡声。我看见有人拿皮鞭在揍人了。
　　被揍的一定是奴隶，他们一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提高声音说：
　　“我左缃月曾是奴隶，然而如今我做了秦国的王妃。”
　　“我军中莫度陌将军曾是魏国的奴隶，如今他做了将军。”
　　“你们可以问问被你们俘获的秦赵军人，有谁是奴隶？”
　　“在秦赵军中，只有将士，没有奴隶。”
　　“而你们韩燕军中呢？多数都是奴隶，而且永远只能是奴隶。”
　　我有点夸张了，据我所知，韩燕军中可能四分之一是奴隶。
　　不管，艺术的夸张是需要的。我只是同时在两人身下承过欢，他们不也说是“数人”吗？
　　“你们是为了死而做战。我们不是。我们是为了自由，不仅是我们自己的自由，还有我们亲人的自由，也包括天下人的自由，更包括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奴隶的自由。”
　　我有点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了。
　　不管，两军阵前，动员也好，攻心也好，要的是气势，要气冲斗牛，要让对方头脑混乱，才能扰乱军心。
　　“现在你们知道，天道为什么选了秦国太子护璧。因为秦国的天下政策，顺应天道，顺乎人心。”
　　“赵国与秦结盟后，国人生活安乐，万众归心，奴隶们成为庶人，有了土地，有了安定的生活。”
　　“所以我左缃月，一个赵国的奴隶，如今当上了秦国的王妃。”
　　“试问韩燕军中的奴隶将士，穷你们一生，能得到我所得到的自由吗？”
　　“不能！”
　　“但如果你们肯投诚，到秦赵军中来，你们就能得到公正的对待，成为庶人。不愿作战的可以得到土地自由地生活，愿意做战的有战功还可以升为士族，你将会和现在的秦赵将士一样，是为荣誉而战。”
　　我身边的秦赵将士都挺直了胸脯。
　　韩燕军队开始有点乱。对方将领醒悟了我说的话是想干什么。忙下令向城上放箭。
　　城上也开始向下放箭，韩燕军队开始撤到羽箭攻击范围之外。
　　然而我的声音还追随着他们。
　　周围的人替我拨挡箭羽，我纹丝没动。如果天要亡我，让我这样死了也好，可以不再面对人言的侮辱。
　　我最后总结说：“姚江树，做为一军将领你应该明白。制胜之道，在乎人心所向。秦赵联军顺应天道，顺乎民心，马上就要将你们打败。你们能力所限，兵力有限，只能驱策奴隶为你们送命，这是违背天道的，你们是不可能赢的。”
　　“韩燕军中的奴隶们，做为一名当过奴隶的王妃我送你们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攻心之战

　　我讲这一番话，目的貌似回应韩燕军队骂我的事儿，实则是想转移话题，分散别人对我的注意力，同时分化对方，将他们的奴隶与将领和普通士兵区分开来，动摇奴隶的军心。
　　这也算是一种攻心战吧，是我被逼无奈被迫出招。
　　然而，我能感觉，效果不错。
　　彼时，我的头脑有些混乱，出口的一堆话乱七八糟，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知所云，别人听了多少、记了多少我更是一无所知。但我相信，最后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敢肯定听过的人都会过耳不忘。那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陈胜、吴广起义喊出的心声，振聋发聩，不仅激励人们推翻了当时的秦王朝，而且在历史的回音壁上整整回荡了数千年。这句话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人心神激荡，足以动摇韩燕军中奴隶的人心。
　　果然那一个下午，韩燕军中没有什么骂声了。他们的奴隶被蛊惑了人心，他们内部要整肃一番了。
　　晚上，皇天正以欺人之道还治欺人之身，领军去偷袭韩燕营寨。韩燕联军也不是蠢人，他们也有防备，壕沟、箭雨一样也没少。皇天正带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北部军中人，他们对我被羞辱一事憋了一肚子的气，一定要杀两个敌人才能泄愤。他们以尖刀之势攻破一个营门，插入敌人营中，但他们只是在营中最外圈搅了一阵就撤了。
　　然而，如我们所料，韩燕军中有几百名奴隶跟着皇天正他们跑回来了。
　　对于奴隶来说，对自由太过向往和渴望了。
　　皇天正将这些奴隶安顿在城中，着人看守，再没有给他们武器。只是向他们许诺，解了城围之后，就将他们送到后方修整，到时为兵为民由得他们选择。
　　我从这些人中挑了几个苦大仇深，又能言善辩的，根据他们自己的经历，教他们编了一些话。从第二天开始，让他们到城墙上现身说法。无非是韩燕联军打仗都是让奴隶先去送死，他们当中谁的父亲死了，兄弟死了，周围的奴隶朋友凄惨地死了。然后，说他们到秦赵军中如何受到优待，如何被做为一个“人”来尊敬。秦赵军中没有奴隶，军人都是自愿作战。这样的军队不可战胜。
　　这样的宣传效果，不仅让韩燕军中奴隶动心，也让秦赵军人倍感自豪，增强了必胜的信心。
　　这样，双方每天除了打攻防战，还开始打心理战。
　　马谡对诸葛亮说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左龙棠兵书中也说“两军争战，灭其心者为胜之上策”；我还记得上一世所了解的近现代战争的辽沈战役中，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长春围城时，执行了一系列瓦解敌军、优待俘虏的措施。他们让投诚和被俘的国民党军中官兵，利用同乡之谊，袍泽之亲现身说法，对长春守军进行“心战”，启发他们站到人民的一边。中国人民解放军把这叫做“阵地联欢”，后来次数多了，双方熟悉了，要“联欢”的国民党官兵连小白旗都不用打，只喊一声“兄弟们饿坏了，来要点吃的”就行了。他们“联欢”过几次，就不回去了。有的回去不久，带了更多的同乡、战友来投诚。
　　我们今日就将计就计，打他一场攻心战如何。
　　这个时代，各国军人的地位是很高的，他们的荣辱感是很强的，并且都和左龙棠一样十分注重名节。韩燕的治军同样严整，卓有成效。我们并不指望这些宣传能动摇韩燕的军人，唯一的希望是动摇他们军中的奴隶。
　　我做过奴隶自然知道，奴隶们今天服侍这个，明天被送给那个。奴隶换了主人还是奴隶。他们只关心自己能否得到善待，根本不关心他们的主人是哪国的，所作所为是否正义。
　　我们的宣传不讲同乡之谊，也不论袍泽之亲，只说奴隶在军中应该受什么样的待遇。种种待遇在韩燕军中不可能实现，在秦赵军中却都是现实。
　　我做的扩音器效果那么好，从此就不再撤下了。
　　除了韩燕过来的奴隶，秦赵军中有些人也按捺不住了。他们把我做的扩音器当成玩具，争先恐后地向对方发表感言。无非是说我们要护璧，此乃天意。身为秦赵军人多么自豪。越说越象那么回事。
　　后来，我又想了一招，让韩燕投诚的奴隶对着扩音器唱韩燕的小曲儿。四面楚歌不就是中国古代成功的攻心战术吗？这么现成的东西不拿来用对不起我学过的历史知识啊。
　　我不能让你们韩燕的将士动心向秦赵投降，让你们动心想家还不成吗？
　　双方喊话主流内容变了后，舆论导向转变了，我做奴隶的事也很少再在阵前被提及。
　　我所能做的只限于此了。
　　这件事会给皇天正带来多少影响，秦赵将士将如何看待我，我已经无法估量，不能顾及了。
　　人嘴两张皮，翻来覆去不可能顺从我的心意。即使我是王妃，即使我是军中长史，又能如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谣言的洪流中，从来没有的事都可能无中生有，更何况是曾经做下的事？
　　人的一生不能踏错一步，如果错了，就不要指望能瞒天过海。如今的非议，也是我该得承受的吧？
　　后来，韩燕联军再挑战，皇天正会带人出城迎战。只迎战不追击，一旦我们撤军回城，对方总有些奴隶跟着我们跑回城里，但他们会在城外百米处扔掉武器。我们用箭向对方射过不少“传单”，告诉那些奴隶怎么投降到我们军中。他们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就会有人照做。
　　奴隶的叛变延缓了韩燕联军的攻城之势。
　　正隆三十一年一月底，秦赵右路副元帅枫林青带领２０万大军围攻宁府城。宁府城中只有１０万守军。秦赵联军在兵力上占有绝对优势，攻城之战异常激烈。
　　皇天正也开始出城攻击姚江树大营。
　　韩燕派军前去增援宁府城，在半路为秦赵联军截杀。
　　两军在各处同时开始混战。

　　破城风云

　　２月，两军在水桥激战，韩燕联军死伤万余人，将领逃回徐府。
　　３月，双方在齐山汇战，韩燕联军三路没能汇合，一路被截杀，两路孤军，被秦赵联军三面夹击，韩燕联军损失将校４０余人，５万大军全军覆没。
　　５月，皇天正带军攻破姚江树大营，并追击对方，前路皇天允派军拦截，将对方围困于洞蒙谷中，姚江树近１０万大军只有３万突围，余者尽被歼灭。姚江树被俘。
　　而后皇天正带兵驰援枫林青，６月宁府城被攻陷。宁府城之战，两军战况激烈。最后城中１０万韩燕守军，死伤、被俘共计６万。余部撤往徐府，在宁府城东南，又遭秦赵联军伏击，最后只得撤回济城。
　　在这些战役中，皇天允坐镇开阳城中，决胜千里之外。他对于整个战局的整体安排相当精准，哪里在作战，战况如何，何时能结束，战后兵力应该往哪里驰援、往哪里截杀敌方，都安排的滴水不漏。
　　韩燕的排兵布阵与秦赵相比不相上下，然而，相较之下终是兵力稍弱，又偶有奴隶作乱。
　　与此同时，波千里还在韩国北部侵扰，魏国一些部落也跑进韩国北部抢劫。波千里深入韩国，威胁韩都辽城，牵制了韩国大量军队。
　　冷兵器时代，大规模的会战取胜之道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依靠实力。在上述战役中，每一战秦赵联军几乎都保证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
　　韩燕的小规模增援已经无法扭转整个战争局面。
　　还有一点，韩燕联军虽然也是精兵强将，但总的来说还是以步兵为主，虽然奋勇冲杀，却难抵挡秦赵强大的骑兵。秦国兵力自始以骑兵为主，当年攻赵时左龙棠倾赵国之全力，将其军队装备成骑兵与秦兵对抗。然而，秦军攻占交阳后，再攻其他城市，赵国就多以步兵为主了。秦国攻赵，就充分显示了骑兵的威力。再加上与魏签定协约后，秦赵又从魏国连买带要搞了不少好马，装备到前线。步兵与骑兵的会战，谁的胜算多些自是不言而喻。
　　６月底，秦赵多路军队汇聚徐府城下，终于完成了对徐府的合围。
　　决战时刻即将到来。
　　合围徐府后，皇天允与皇天正都到徐府城下去了。
　　我一直留在商阳，等候前方传来的消息。
　　１０月底，徐府城破。
　　徐府韩燕将士虽然浴血奋战，但由于力量对比悬殊，外援不继，终于失败。
　　这一日，商阳守军有人急奔到我府中，说他们接到皇天正讯者传书，让我带上当年秦王赐给我的赦免诏书即刻前往徐府城。
　　我不愿、不敢、不想面对的时刻终于到来。
　　我骑上踏云，一路打马飞驰到徐府城。
　　皇天正在城外迎我。见到我也不多说，领我一路飞奔进城。
　　路上通过简短的交流，他告诉我，羽文皓受了伤被皇天允捉住，而燕丹臣逃走了。
　　皇天正领我到达一处府地，守卫拦住我们说要进去向元帅通报。皇天正让我出示赦免诏书，说当前之事紧急，等不及通报。
　　然后领我往里就闯。
　　守卫见是皇天正，又有诏书在手，也没有过份为难我们。
　　我们入得府中，皇天正一路见人就问：“皇元帅在哪里？”“被俘的韩国太子在哪里？”
　　我们按照府中人的指点，往一处园中走去。到得园门口，未曾入园，就听里面传出两人调笑的声音。
　　一人说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容貌，想不到皮肤的手感也如此美妙，名动天下的羽文公子，玩弄起来真的是很过瘾啊。”
　　听得此言，我不禁双腿发软，迈不开步，只得靠在皇天正身上。我知道，羽文皓虽然姓羽，但在天下人口中被称作羽文公子。
　　另一个声音和道：“是呀，想不到天下闻名的韩国太子，如今成了我等的胯/下之臣。”
　　皇天正努力扶着我进入园中，只见迎面走来两人。
　　我脑中一片空白，虽然眼中没有泪流出来，但感官仿佛都成了摆设，丝毫不起作用。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耳听得皇天正与那两人打招呼，问的是某某将军，被俘的韩国太子在哪里。
　　有声音答道，就在西面屋中。
　　那两个人走出了园中。
　　皇天正扶我在园中树下一块石凳上坐下来，说：“月儿，诏书给我，你在此等我。”
　　我把诏书从怀中拿出，递给他，忍不住双手轻颤。
　　眼见他进了西面屋中，那屋中有一些声音传出，我已听不清那是什么声音了。
　　我只知道我没有听见羽文皓一丝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口有身影出现。
　　我凝聚起全身的力气迎上去，只见皇天正抱了羽文皓出来。
　　羽文皓被裹在一团衣中，明显是皇天正匆忙之中帮他裹上的，而他的人俨然已经昏死过去了。
　　皇天正跨出屋后，皇天允也随后跟了出来，他们身后影影绰绰还有几个身影。我没有仔细去看都是谁，我不想看，不愿看，看了也是白看。
　　但就算一瞥之下，我也看出，除了皇天允，那些人都穿着便装，而且明显地衣衫不整。
　　皇天允看着我，对我说道：“月儿，将士们急于追问燕丹臣与和灵璧的下落，下手重了些，希望你不要怪罪。”
　　我打起精神回道：“王兄说哪里话来。如何对待战俘，全凭王兄做主，这是元帅的权利和本份。只不过羽文皓是个人才，在诸国之间声重望隆，弟妹愚见觉得应该善待，是以不得已用了父王诏书，还望王兄莫怪。”
　　皇天允说：“你有父王的赦免诏在手，我自然会遵从父王的吩咐。”
　　皇天正向皇天允招呼道：“王兄，那我和月儿先告辞了。”
　　皇天允道：“你们若能问出燕丹臣与和灵璧下落最好。我在府门口让人给你们备好了马车。”
　　皇天正谢过皇天允。
　　我问皇天允道：“王兄，不知能否把羽文皓身上装的东西都给我。”
　　羽文皓身上一向有他自己配的最好的伤药。
　　皇天允并没有为难我，他让人进屋，把能找到的东西都给了我。我认出其中果然有伤药在内。
　　皇天正抱着羽文皓和我向皇天允告辞，走出园子。
　　来到府门，皇天正抱着羽文皓坐到皇天允让人准备的马车上。
　　我骑上踏云，牵着骁天跟在车后。
　　我们来到一处府地，皇天正说这是他在徐府城中的暂住地。
　　我们来到一处房中，放下羽文皓，皇天正派人找来大夫。
　　羽文皓的伤势很严重。

　　江湖门道

　　我又问吴楚风，那个替我俩引开楚兵的一双男女是否也是雇用的。吴楚风说不是，那是他家的下人。他让我放心，他说啸风是一匹很好的马，那两个人也十分机警，对附近地形十分熟悉，他们自有方法脱身。
　　我问他是如何最终混到我身边的。
　　他嘿嘿笑道，人有三急，看管我的人也不例外。
　　闻听此言我不禁脸红。在被禁其间，我的三急都是在重重监视下完成的。在荣飞苑还好，那些人只是围在隔间之外。在行军的野地里，根本没有隔间。小说里那些“你走开，我嘘嘘”的矫情情节根本没人理会…… ……
　　吴楚风早就盯上了看管我的人当中一个身形体貌与他有些相似的人，待那人寻找僻静角落方便的时候，吴楚风就解决了他。以他跟踪观察的结果看，我身边那些人都不是以真面目示人的。那戴上人皮面具后的脸，是瞒不过吴楚风这种老江湖的。是以，吴楚风解决掉那个看管我的人后，换上他的人皮面具和衣服，就大大方方地走回我身边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看管我那些人武功身手俱是不凡，吴楚风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掉一个难道会很简单？他混回我的身边，别说是别人，连我都没有察觉，难道这很简单？
　　我告诉吴楚风我进楚军队伍之前，一直在郢城，并问他为什么在郢城追踪蝴蝶没查到我的下落。吴楚风说他事后也想过，可能是因为我所在之地（荣飞苑）布了硫磺阵。他说江湖上，类似追踪人的方法有很多，他养的是蝴蝶，此外有人养蜜蜂，有人养老鼠，有人养小鸟…… ……等等。种种手段，不一而足。这些追踪的动物们某一种感官很灵敏，但他们都怕一种物事，就是硫磺。有硫磺之地他们不敢近身，硫磺会破坏他们最灵敏的那种感官，而他们往往是依赖那种感官而活，被硫磺破坏后，他们就得死。比如追踪蝴蝶靠萱芷草的气味生存，如果过多地接触硫磺，他们就再察觉不出萱芷草的气味，就会死掉。吴楚风带着追踪蝴蝶出门时，一出门就命人将养蝴蝶的屋子周围洒上硫磺，免得蝴蝶们傻乎乎地，总是飞回它们的饲养地。是以，深谙江湖之道的人，若想为自己的领地布置一些防御措施，布硫磺阵是其中最基本的一项。吴楚风说他当时是关心则乱，以前也没有过这样盲目寻人的经验，他以为我也许不在郢城，是以急忙出城去找我了。其实他事后想想，如果当时他肯定我就在郢城，可以在江湖上购买一种硫磺虫。这种硫磺虫也是人工养殖的，专喜欢往有硫磺的地方聚集。硫磺虫会引导他在郢城内找到布有硫磺阵的地方，他将这些地方查探一遍，说不定早就找到我了。
　　我又问他，那天他说了好几遍的“日月无色，拦者无赦”究竟是什么意思。吴楚风告诉我，那是楚国暗门的人在楚国国内行动的内语。各国暗门要在各地活动完成一些任务，由于身份隐蔽，活动诡秘，有时会受到本国地方衙门或军队的阻拦。弄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搞死一家人。是以，本国地方衙门或军队都会受命得到一些内语禁示，对于说出这些内语的人要酌情配合放行。由于其中牵扯的人数众多，这些内语就易于泄露，但也由于牵扯的人数太多，这些内语一般定了之后就很少更改。是以，江湖上有一些人，专门收集各种内语，分门别类地出卖。比如各国暗门的内语，各大门派的内语，各个家族的内语…… ……花样百出，不一而足。吴楚风家攒了许多这些东西，他说没事儿看看，挺有趣的。这些内语充分表达了人类智慧的无穷和语言的无限。当然，这种情况各国暗门、门派、家族又岂能不知。为此，在特定的情况下，念出特定的内语，还要辅以特定的信物才行。吴楚风从怀里掏出那天他念“日月无色，拦者无赦”时出示的牌子给我看，那是一块特有的青铜制作的牌子，上面刻了一些特别的花纹。吴楚风说这是楚国暗门行者的信物，这样的牌子是金银铜铁等按一定比例混合制造而成的。至于各种金属的比例多少，是国家秘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然而这种青铜一般会具有不同的特性，如何检验，那些受命得到内语的衙门和军队却都知道。吴楚风这块牌子，当然是从他解决掉的那个看管我的人身上得到的。
　　我拿着那块青铜牌子观看，但觉入手沉重，但见色泽光亮，给我的感觉那是一种合金。我猛然想起上一世，有一次去西安出差，闲暇之余参观了那里的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在看那镇馆之宝铜车马时，讲解员的讲解让我大为叹服，不禁为二千年多前的冶金铸造技术所折服。那铜车马各部分性能不同，采用的青铜配料比例都各不相同，比如何处多加点锡，加到多少都有相当的讲究。铜车马马颈上的一圈络头，是金银相间而成，而金与银的熔点各不相同。还有装饰的缨络，是用青铜拨丝而成。铜丝的拉拨在现代是靠各种各样的机器来完成，过程繁琐，工序复杂。而铜车马上的缨络，是在手工情况下完成的，最多借助些简单的工具，那些丝纤细、匀称、性能良好。讲解员当时向我们大叹秦国治金工业水平之高。如今从吴楚风给我看的这块合金牌子可见，这个时代的冶金铸造的确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我问吴楚风那他以后是不是可以用这块牌子冒充楚国暗门的人了。他说也不是那么容易。那个死了的人很长时间不回暗门报到，暗门就会知道他出事了。他的牌子就会被注销掉。吴楚风指着牌子上一个地方给我看，那是牌子的内部编号。被注销的牌子编号会定期汇集成册，发往衙门和军队各处。如果有人发现册子上出现的编号相应的牌子，会二话不说拘捕持牌人。而发现者会受到王国给予的赏金。不过，吴楚风说，有了这块牌子，冒充楚国暗门的人也好办。他只要找人想办法将牌子上的编号做做手脚，改一改，牌子就再度可用了。我听了嘿嘿嘻笑，告诉他注意别将牌子上的编号改成另一个登记在册的已注销编号就十分不美了。吴楚风说：“咦，这还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看来有空还真得定期将注销牌子编号册收集齐全。”
　　我问：“你一天没事就搞这些无聊的东西吗？”
　　吴楚风反问：“这些无聊吗？你不知道，其实其中有很多乐趣的。而且这些东西，一旦用时，是非常解决问题的。”
　　我问：“你哪有那么多问题要解决？”
　　吴楚风说：“唉呀，你不当家哪知当家的苦哇。我家大业大，保不准哪天哪里就出事，我就得象灭火一般地去解决呀！”

　　是非成败

　　他在徐府城被攻破后，与燕丹臣在一些将士的护卫下杀出城，临逃亡出行前被城头的秦国将领射了一箭。
　　他不顾箭伤，与燕丹臣一起逃亡。
　　秦赵军队在后猛追。追了三天两夜，终于将他们追上。当时羽文皓已经发烧近乎昏迷，他身边的将士为了他拼力战死。
　　羽文皓被俘。
　　但和他一起被俘的、穿着燕王衣服的人却不是燕丹臣。
　　皇天正告诉我，那名被俘的假燕王听秦兵嘲笑燕丹臣独自逃走十分生气，他说是羽文皓知道自己受了伤，难逃一死，拼全力要掩护燕丹臣走。燕丹臣无论如何不肯留下羽文皓独自逃生。
　　羽文皓最后以死相逼。
　　他中箭以后，在逃亡路上做了简单处理，后来开始发烧。他神智昏昏，自言时日无多，能掩得燕丹臣逃走才死得有所值。他威胁燕丹臣说如果他不走，自己就此自尽，以免拖累燕丹臣。
　　燕丹臣无奈之下，才与羽文皓分兵逃走。
　　羽文皓故意留些痕迹，引秦赵军队来追，他拚了全力撑到最后，就是为了掩护燕丹臣安全逃走。
　　那名被俘的假燕王，后来趁人不备自尽了。
　　皇天允抓了羽文皓后，着人把他弄醒，追问燕丹臣与和灵璧的下落。
　　羽文皓自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皇天正赶紧给我讯者传书。
　　皇天允想让人用刑，皇天正劝他说羽文皓身体已经抵受不住。有些赵国将领知道羽文皓和燕丹臣的关系，他们建议皇天允留下羽文皓，以后好要挟燕丹臣。这时，有早就对羽文皓图谋不轨的人提出奸辱他的建议，皇天允欣然应允。
　　这样既能折辱羽文皓，逼他说出燕丹臣与和灵璧的下落，又不至于让他有过重的刑伤，即刻死亡。
　　皇天允做事从来都是目标明确，为达目的，不计手段。
　　再说皇天允的许多部下一直对羽文皓跃跃欲试，皇天允也乐见其成。
　　皇天正劝阻无效，只得跑到城外接我，寄最后的希望于秦王的赦免诏书。
　　羽文皓左胸口中了一箭。箭从后背透入，离心脏只有毫厘。伤口本已做过简单的处理，但在激烈的折辱中，创口再度迸裂。此时，伤口已经发了炎。此外，他的身上在受辱过程中留下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伤。
　　大夫给羽文皓处理了伤口后，我用羽文皓自制的伤药，给他细细涂抹。
　　然后，帮他喂退烧药，做物理降温，用棉布湿唇。
　　皇天正一直在旁边，给我打下手。
　　晚上我坐在羽文皓的身边，睡着了。
　　醒来时，是依在皇天正的怀里。
　　我照顾了羽文皓两天两夜，终于他睁开了眼睛，清醒了。
　　他醒时皇天正出门处理公务去了，我正在他房中背对着床洗漱，听得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月儿，是你吗？”
　　我应了一声，走到床边看他。
　　羽文皓气色稍微好了一些，看上去他虚弱的身体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俊美的相貌和丰华的气度。他那双水漾的凤目望着我，居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依旧如夏日的清泉，清澈惑人，令人甘之如贻。
　　余下的日子里，白天我几乎都是陪在羽文皓身边，一边照料他，一边和他说说聊聊。
　　羽文皓前所未有地健谈，似乎想把他攒了一生的话都抓紧时间说完。
　　他说：“月儿，不要为我伤心。胜者为王，败者为奴。这是我该得的。”
　　“被俘后我已不指望还能维持尊严，也没再期待过能够生还。我只是暗暗祈求上天，能让我在死前再见你一面。”
　　“现在我能够见到你，今生已无憾事。”
　　“月儿，当初为了燕兄，我们用你与玫阳公主交换和灵璧。这个决定燕兄说他后悔过，我却从未后悔。可是我知道，自那时离开你后我几乎每天都在想你。”
　　“我唯一后悔的是那次没有亲自带尤中来他们去救你。”
　　“如果那时能把你救回韩国，我这一生才算完满。”
　　“哪怕那时救不成，我宁愿为你死去，那我的心中也是欢喜的。”
　　“我曾不断地对自己说，不过是个奴隶。可是我始终骗不了自己。”
　　“我也曾想顺着父王的心愿，努力去爱我的妻妾，从而忘了你。可是试了很多次，我知道此生已经不可能了。”
　　“我终于知道，在我心中，你从来就不是奴隶，你是我的爱人。”
　　“我没有办法将你忘记。”
　　“月儿，商阳围城时，阵前诽谤你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燕兄的意思。”
　　“我们的事我和燕兄从未向人提及。只是当初在赵国玫阳公主站在你闺中密友的立场上，拚命质问我是否与燕兄一道欺侮了你——我没有办法否认。而父王从我和燕兄要救你的行为和态度上，猜出了我们的关系。”
　　“当初，燕兄说等救回你他愿意带你回燕国，我父王就怀疑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那次我们以为你死了，燕兄跑来与我打架，我父王就确认了我们三个人的关系。”
　　“那些阵前伤害你的言辞，是我父王通过讯者传书，授意军中将士所为。”
　　“我父王要那样做，一是为了打击秦赵军队的士气，二是让你恨我从而彻底让我断了对你的念想，三是要给成秀公主一个态度。”
　　“我一定令我的父王伤心失望了，当初他是让我带兵围攻商阳的，我为了避免与你正面为敌，没有答应。”
　　“那样将你做奴隶的事公布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知道你有多么难受。你不知我有多么心疼。”
　　“可是你做的很好，月儿，你很坚强。”
　　我忙安慰羽文皓，说我不介意，让他也不要挂怀。在别人看来是丑闻也好，坏事也罢，那毕竟是我们做过的事。
　　既然做了，就无法阻止别人去说。
　　羽文皓抚着我的发说：“月儿，从湛五把你接入我的府中后，那一段生活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折辱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一个奴隶要维持住自己的内心和自我的尊严是多么不易。你在内刑府和奴隶城受了那么多苦，还能与我言谈健兮，巧笑倩兮，那是多么难得。而我当初对你的心意竟然视而不见。”
　　“我现在才敢肯定，原来那时你是爱我的。”
　　“月儿，你做的饭真好吃。”
　　于是，我顿顿为羽文皓做饭。做的都是一些少少的流食，配上十分清淡的小菜。
　　可他已经基本上吃不进什么东西。
　　他当着我的面，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然后，我装作有事离开。
　　皇天正再装作有事进去。
　　着人替羽文皓收拾干净吐出的食物。
　　有一天羽文皓与我提起皇天正。

　　命中劫数

　　他问我皇天正是否介意他曾对我的伤害。
　　我说，皇天正认识我的时候我只是个奴隶，他从没有追究过我的过去。
　　羽文皓说：“如果我能有他那样的胸襟，月儿，我们现在是不是会在一起并且过得很快活？”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
　　我说：“我给你讲个传说吧。有的人认为，人死后会穿越时空到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有死后又活过来的人说他曾穿到那样一个世界…… ……”
　　我向他讲起２１世纪的事，告诉他那里没有奴隶，人人生而平等。
　　告诉他在那里，人们管他们生活的地方叫地球，地球是圆的。人类能上天，到外太空去追星逐月；能下海，潜入海底，看一些稀奇古怪的生物。
　　那里有火龙蹿地，日行千里。有飞鸟载人，跨洋越海。
　　有一种“战争”叫做奥运会，所有的人通过一种叫“电视”的东西一起欣赏争战中带来的力与美的震撼。
　　羽文皓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些问题。听到后来他忽然问我：“曾经穿到过那个世界的人就是你吧？我知道你在内刑府受刑时昏死过好几次。”
　　他湛若深潭的双眼凝视着我。
　　我说：“不，我是从那里穿来的。”
　　羽文皓笑了，眼中的光彩灿若星辰。
　　他说：“好，那我就穿到那个世界里去，希望在那里能找到没穿来之前的你！…… ……月儿，在那里你贵府何地，又姓甚名谁呢？”
　　我说：“其实我是一个警察。”
　　我告诉他什么是警察，我是如何能打善斗、精明睿智。
　　“对了，”我问他：“你知道什么叫ＳＭ吗？”
　　我为他讲述我办过的那个ＳＭ的案子。
　　我说：“有些人认为那种方式是亲密爱人间彼此的秘密。”
　　我并不欣赏那些“亲密”和“秘密”。可是不知为什么，羽文皓始终占据的是我心中那些柔软的地方，我对他始终不会严辞以对，我内心由衷地希望他能走得安心一点儿。
　　也许他就是我命中的劫数。
　　羽文皓笑着说：“我想好了，穿过去后，我不用费心去找你了。我就做一名罪犯，让你来抓我，来ＳＭ我，这样，你就报了今世我那样对待你的仇怨了。”
　　羽文皓，就这样，说笑着阖上了双眼，倒在我的怀里。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羽文皓，你我已经如同那居于西方的参星和居于东方的商星一样，此起彼落，永不相见。
　　我对你曾经只有爱，至今也没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仇怨。
　　这一世，你我为主为奴，有缘相会却无缘相伴，最终天人永隔。如果你真的能穿越到我做为卓相悦的那一世，如果你真的是罪犯，我相信你是明尘动。
　　我最终找到了你。
　　可你依旧是我命中的劫数。
　　虽然我们警匪有别，云泥异路，但我这一生两世的记忆中你始终是两次第一个进入我身体的男人，是在两个世界中为我细心擦拭身体的男人。
　　我相信你是明尘动，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让你永远记挂，也不愿象今世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的怀中，让我唏嘘一生。
　　希望你作为明尘动，终有一日，能够摆脱贩毒集团的控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过一段属于你自己的自由人生。
　　羽文皓死后，我的生活一如既往。
　　因为还有皇天正，在一旁支持着我。
　　我要照料羽文皓的身后事。但我不能让我的爱人见我为别的男人伤心。
　　皇天正跑去问皇天允，怎么处置羽文皓的身后事。皇天允对皇天正说：“事到如今，我怎么处置也无法将各方面照料周全了，我还是问问父王的意见吧！”
　　没几天，秦王回信，让我们选几个信得过的韩燕降将带人将羽文皓遗体送回韩国都城辽城。秦王嘱托要以太子之礼待之，规模要宏大，场面要隆重。
　　说是秦王要收买天下人心也好，说是他要借此打击韩王羽成东也好，我内心还是很感激他给了羽文皓体面的对待。
　　那一日，虽近冬季，但风光月霁，天朗日明。
　　那一日，皇天正对一切不管不顾，陪着我随护送羽文皓遗体回辽城的队伍一直走到徐府城外的十里亭。
　　我在亭中驻足远望，直到再也望不见那装载着羽文皓的金漆大棺。
　　陌上谁家少年郎，一抔净土掩风流。
　　那个俊容绝颜倾天下，十岁就已文采动天下的男子，那个我穿来这个架空世界就深深爱上的男子，那个架空世界里第一个主宰了我的感情和身体的男子，那个与我纠纠缠缠却终而无缘的男子，就这样在我的生命中渐行渐远，终而离去。
　　那一日，皇天正陪我回到府中。
　　他说：“你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身子。”
　　我在他的怀中默默地流了一些眼泪。
　　皇天正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拥着我，轻轻地拍着我。
　　哭了没多久，我止住了哭泣。
　　我终究不是一个能哭的人。
　　我对皇天正说：“阿正，谢谢这段时间你所做的事。”
　　皇天正说：“月儿，你我之间，何来‘谢谢’二字。你只要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在你身边的。”
　　“他曾是岳父大人的弟子，怎可能不认识你。我的爱妃如此人物，他认识了你怎可能不爱上你。当日在榆阳城中，他冒死前来与你相见，定是对你情义深重。只可惜他在赵国时，只是个质子，没有能力保护你。那时他肯冒险将你藏在府中，已是十分难得了。他对你的爱恋不会比我少上几分。与他相比，我能与爱妃长相厮守，只是多了一点运气。”
　　“看到你照顾他，我就想起当初你救我时的样子。我的月儿无论对谁都是一腔赤诚的，但我知道你如今只爱我一个。”
　　这就是皇天正，我一生两世里唯一的丈夫。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不和我计较。
　　他给了我整片的星空，让我自由地去来，让我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让我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样的爱。
　　在皇天正的关怀里，我的生活回复如往昔。
　　只是有时抬头仰望夜空，我会偶尔想起当年那个绝色俊逸的青年如夏日清泉般的微笑。羽文皓，你穿到另一个世界没有？你现在生活得好不好？我希望你能幸福，找到一个如爱我的皇天正一般爱你的人，过一段幸福快乐的人生。
　　我的情绪安定以后，皇天正将我留在徐府与何玲珑相互作伴。
　　皇天允坐镇徐府，皇天正与枫林青冲锋在前，开始攻占韩国与燕国的土地。
　　徐府围城一战，是秦赵与韩燕之间战争的关键一战。
　　双方都动用了几乎可以全部动用的力量。而这一战的胜败，几乎决定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普天同庆

　　丢了徐府，韩燕失去了最关键的屏障，而秦赵则打开了侵入韩燕的通衢大道。
　　秦赵大军开始以雄厚的优势兵力在韩燕境内不断推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拚却生命，誓死殉国的韩燕之士并不少，然而他们的实力已经不足以与数量宏大、骑兵凶猛的秦赵军队抗衡。
　　正隆三十一年１２月初，燕国都城济城被攻陷。
　　皇天允带着何玲珑与我移师济城。
　　我与皇天正匆匆小聚了一下。
　　此后，皇天正、枫林青、波千里各率领一路军队，从西、南、北三面向韩国都城辽城推进。
　　正隆三十二年５月，秦赵联军最终攻入辽城。
　　羽成东亲属全部被杀，在秦王授意之下，却独独留下了羽成东夫妇二人。
　　消息传来，我的内心隐隐作痛。
　　我是想极力保住羽文皓的后代的。但皇天允与皇天正都明了我的心思。他们将我留在后方，我的那一纸赦免诏书显得是那么无力。
　　当年，我向秦王讨诏书时，别看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天花乱坠，其实内心里只有私心一点，那就是希望到时能用诏书救下羽文皓和燕丹臣。
　　那时我并不能肯定秦国会赢，但我知道，以秦国当时的野心，与韩燕必将开战。
　　当时我的想法是，如果秦败，那么皇天正生，我生；他辱，我辱；他死，我死。如果秦胜，那么，我希望能够保住羽文皓和燕丹臣，起码不能让他们受辱。
　　现在想来，那时的想法是多么不切实际。如果不是皇天正，我可能根本不能从皇天允手中要过羽文皓。既便如此，我根本没办法避免羽文皓受辱。
　　随着形势的变化和羽文皓的逝去，我才想到羽文皓和燕丹臣后代的问题。然而，已经迟了。皇天允做事是极其刚硬果断的，他誓要断绝一切存在后患的可能。
　　攻下辽城后，皇天允把皇天正召回了济城。
　　韩燕初定，秦赵现在是人才济济，还有许多韩燕投诚的将士等着立功，余下的战事自有相应的人才来搞定。
　　皇天正回到济城我才知道，他在攻打辽城时，腿部受了箭伤。好在是皮肉之伤，等我知道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皇天允就是让他回济城养伤，好让我照顾他。
　　我们见了面，我紧紧地搂着皇天正不肯放手。
　　忽然间我发现，我是那么害怕失去他。
　　皇天正回来后，告诉了我燕丹臣的消息。当初徐府陷落时，燕丹臣在逃退途中，由于秦赵联军切断了徐府往济城的道路，燕丹臣只有退到长水江边，渡江到了江南燕国境内的锡府。
　　在华洲大陆，长水江是天然的南北分界线，它齐齐地分开了秦赵与楚齐。但只有燕国国土是横跨长水江的，长水江将燕国分为江北与江南两个部分。燕丹臣率军依靠长水江天险，固守江南的燕国土地。
　　燕丹臣与羽文皓对于战败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他们最喜爱的儿子事先都已派人护送到了锡府。
　　原来，羽文皓还是有后的。
　　正隆三十二年８月，邯城传来好消息，８月６日，皇天吉与西原生了一子。
　　秦赵攻下韩燕，开创了华洲大陆史上前所未有的崭新局面。皇家又天降麟儿，真可谓喜事不断。秦王与秦王后喜难自禁，下令大赦天下，举国欢腾。
　　秦王下旨让皇天允将军中事务全部移交给枫林青，带上何玲珑和他到东部后收的妾室，还有皇天正和我，务必在孩子满月前赶回邯城，全家团聚，共同庆贺。
　　９月初，我们两家人回到邯城。
　　秦王又是领着文武百官，足足迎出了二十里地。我们到后，他拉着皇天允足足称赞了半个时辰，对皇天允的喜爱和肯定自是溢于言表。然后，才问起皇天正的伤势。听说无碍后，才与何玲珑和我打招呼，然后又见了见皇天允新收的三个妾室（皇天正与我去东部时只有二个，现在已经变成三个了）。
　　秦王做事真是拎得门清儿。我看出他明明很担心皇天正的伤势，但他忍着先不看，而一定要先充分肯定皇天允的功绩，在文武百官面前极力树立太子皇天允的高大形象，将他两兄弟二人的位置摆得十分地正。
　　这样很好。我和他一样不希望在皇天允与皇天正之间发生什么兄弟夺嫡的人伦惨剧，我也和他一样知道皇天正没有那个心思。
　　回到邯城王宫，我的心情好多了。我感觉看到了亲人，回到了家中。前线那些叫喊撕杀，那些流血流泪的残酷过往，似乎在模糊中渐渐淡忘了。
　　人生必须学会遗忘。那些前线战争的残酷场面，不是我所乐见，我所想见的。为了今后好好生活，我必须试着学会遗忘。
　　当年，我在赵国王宫中做奴隶受苦的时候，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将这里看作是我在这个架空世界的家，在这里我舐拭心灵的伤口，让自己的心境平复，重回安宁。
　　皇天吉和西原的儿子非常可爱，肥肥白白胖胖，长得十分漂亮。小嘴咿咿呀呀，小胖手小胖脚动来动去。何玲珑还有皇天允的三个侧妃与我争先恐后地去抱。小家伙也不哭，睡的时候尽管睡，醒的时候睁着圆溜溜的漂亮眼睛左瞧右看。
　　我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心中的感觉是酸酸甜甜，有热泪要往下流。那么可爱的小东西，软软的，肉肉的，温热的，抱在怀里让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忍不住想去爱他，关怀他，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我看何玲珑也是如此。
　　我们这些没有儿女的女人呢，也真的是可怜呢。
　　皇天吉请秦王给孩子赐名，秦王问他让皇天允来起这个名字可好。秦王的心思很好理解，这个孩子是皇家的长孙，如果皇天允不能有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很可能是下一代的王位继承人。
　　皇天允给孩子起名皇玄烨。
　　引来一片叫好声。
　　我被雷倒。
　　居然与中国历史上清朝那个卓有声名、卓有建树的康熙皇帝是同一个名字，这皇天允太有才了，他不会也是穿来的吧？
　　皇天正对皇玄烨也是喜欢的不得了。我看他那么爱孩子有点心酸。皇天正却悄悄地对我说：“这下我们皇家有后了，爱妻你不要逼我娶别人喽。”
　　９月６日，秦王在王宫中为皇玄烨大摆满月酒。
　　普天同庆。
　　好了，这下子老、中、青三代国王梯队形成，我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和皇天正以后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了。

　　穿越之疑

　　我猛然想起他说前几日衡州有人来找他，说他在衡州的管事出了事，忙问他是什么事。吴楚风说不是大事。他在衡州有几处产业，其中有一个酒楼，有个酒楼业的竞争对手在商业上竞争不过，勾结官府抓了他在衡州的管事，诬以罪名，没收了酒楼，还勒索钱财，搞得挺严重。那几处产业吴楚风是后台老板，但外界都以为是那名管事的。我问吴楚风怎么解决的，他说动用了江湖势力，挖掘官府中做下此事的相干人等的短弊私隐，半夜潜入其家中，装神弄鬼外加揭短恐吓，官府就乖乖放人归还产业了。
　　我问吴楚风他解决问题都是循这类方法吗？吴楚风说当然不是，具体事件具体分析（我被他的用词之现代雷到！），他做事是十分遵纪守法的（又被雷到！），最不济也是依足江湖规矩的。总之，他是一个堪称王国楷模的守法又诚信的士族商人。
　　我听了觉得好笑，随口问他是否这一生就做他的商人，他有着一身的本领，难道不准备封王拜将吗？吴楚风反问：“做商人有什么不好，封王拜将又有什么好？”
　　我问：“大丈夫人生在世，不是要扬名立世的吗？”
　　吴楚风反问道：“扬名立世有什么好，扬名立世以后又能如何呢？”
　　我答：“扬名立世以后就可以享福了。”
　　吴楚风问：“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我有钱有闲，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不是享福吗？”
　　噢，说得倒也是。
　　其实，扬名立世以后未必就可以享福。左龙棠轰轰烈烈的一生，皇天正扬扬洒洒的一生应该都算是扬名立世了。可是，他们享福了吗？他们身上担着层层的重力，周围布满重重的旋涡。当世还有多少这样的英雄，然而最终成就的却只有一个秦王吧！其余的人过得真的还不如吴楚风洒脱
　　一将功成万骨枯！
　　吴楚风站在我身边，望着山下，感叹道：“所谓的扬名立世，是需要踏着层层的尸骨才能够成就的。你可知道，一名功成万骨枯哇！”
　　嘎？我再次被深深地雷到。这么拽？我上一世读过的诗句，他这一世能给吟出来！
　　我望着他问：“‘一名功成万骨枯’是你想的诗？”
　　吴楚风答：“是我说的，这那里是诗，随口的感叹而已！”
　　我满怀希望地问道：“你知道穿越吗？”
　　吴楚风想也不想利索地答道：“知道！”
　　我激动地握紧了他的手，哇，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我终于找到组织了。对了，那些穿越小说的男主女主都是巨会做生意的，都是巨洒脱的。原来吴楚风也是穿来的呀。哇哈哈哈！
　　我忙不迭地连声询问：“你是什么时候穿的？怎么穿的？灵魂穿还是身体穿？”
　　吴楚风认认真真地答道：“我有好些天没有穿越了，当然是用身体穿！灵魂穿是什么？难道是灵魂出窍？我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哇，“好些天没有穿越了”，难道他穿过很多次，他的身体想穿就穿？不知能否带个人一起穿呢？等有空我再给他讲我是怎么灵魂出窍的吧。我开始有点兴奋莫名，他能不能带我穿回２１世纪？我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我问：“你最近什么时候穿越过？怎么穿的？为什么穿的？”
　　吴楚风说：“前些日子在衡州，我去吓唬那些官府中人的时候，多数是穿墙越院，而后再从他们府中窗子穿入屋中的。有高墙、围障、迷阵的地方我多是用轻功穿越的。”
　　切！…… ……
　　搞了半天，鸡同鸭讲。
　　吴楚风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问：“你这个问题貌似有些奇怪，‘穿越’跟‘一名功成万骨枯’有什么关系？”
　　我嘿嘿干笑道：“没什么，我这是跳跃性思维，呵呵！”
　　吴楚风笑了，他有点宠溺地说：“你真是越来越精怪！”
　　后来，我们又继续走，我问吴楚风冉诺给我下的无力药粉是怎么回事。吴楚风说，无力药粉名叫离花散，的确是江湖上比较麻烦的一个东西。说实在的，他一度也很怕。后来他的老妖精师父——就是空谷子教会他配解药，他才对离花散没有那么恐惧了。不过，离花散的解药用起来很麻烦，假如你事先预见有可能有人要对你下离花散了，你就先吃一份解药，一份解药在两天范围内有效。如果事先没服解药，中了离花散，人当时就不能动了，只能由同伴喂食解药。如果身边没有同伴，即使身上有解药，还是毫无办法的。
　　“啊！”我问道：“这么说，如果事先没有预料到，没有吃下解药做准备，一遇离花散是必然要中招的了？”
　　吴楚风说，是这样的。不过，好在离花散并不是好配的药。离花散是只有少数齐人会配的独门秘药，其中有一味药只长在齐国的密林深处，极其难寻。而且，散发离花散的人对离花散必须有抗药性，这种抗药性不是天生的，而是靠在身上养一种蛊养出来的，这种蛊也不是轻易养得成的。所以只有很少的齐人会放离花散。当你估计可能遇到这样的齐人时，就好吃离花散的解药了。反正那解药也没什么害处，天天吃也没事。
　　吴楚风说，我离开沅芷山庄时，他给我的药里是有离花散的解药的，只是当时我急着走，他又有许多事急于向我交待，是以最终忘了说离花散的事儿了。话说至此，吴楚风的口气象个闺中怨妇，充满懊恼、哀怨和气愤——不用说，是气我那么急着离开！他说，他话没有说够，事儿没有讲尽，这也是我走后他坐立不安的又一个原因。
　　我知道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遇到吴楚风，遇到他就该安心呆在他的身旁，如果我安心呆在他的身旁就能学会很多东西，如果我安心呆在他的身旁就不会被楚国人抓了去，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还给秦国带来很多困扰，让吴楚风坐立不安。
　　我只好赶紧转移话题。
　　吴楚风提到养蛊，我又想起那天在郢城牢狱中冉诺要给我种失功蛊的事了，于是我问吴楚风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冉诺在我身上种蛊失败。
　　吴楚风说，他曾在我的食物中下了一种药粉，叫做反噬蛊粉。反噬蛊粉是他的老妖精师父给他的，是一种预防措施，用来防止别人种蛊害他。

　　望天嗟叹

　　皇玄烨的满月酒过后，我的生活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我每天看书、练功、做饭、与何玲珑和西原扎堆逗弄孩子，陪伴秦王后，与朝中官员家属你来我往，日子过得倒也充实快乐。
　　皇天正每天除了上朝，还要完成秦王交给他的许多任务，开始变得十分繁忙。不过他一旦抽出点时间，还是会陪我上街或者到郊外骑马。
　　我与西原相处了一阵儿，发现她的心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开朗。终于有一天，她找准个机会，向我吐露心事。
　　原来皇天吉对她已经没有当初那般宠爱。
　　皇天吉虽然聪明风趣，在热闹的场合里也会人来疯一样地偶发少年狂，但骨子里还是象极了秦王后，是比较喜静的那一类人。他喜欢吟诗做对，读书画画，赏月抚琴，并且乐在其中，乐此不疲。而西原喜动，喜欢上街乱逛，骑马射箭。
　　刚结婚时，皇天吉对西原感到十分新鲜，陪着她到处玩，还间或调皮捣蛋。可时间一长，皇天吉本性使然，又搞起他的诗诗书书，吟花诵月。西原就感到无聊。开始，皇天吉还耐心地教西原读书认字，每想出什么自得的诗句还要念给西原听。可西原实在不是这块料，理解不了他的那些诗情画意。渐渐地，皇天吉与她有些疏远了。
　　有一次，皇天吉在一个宴会上，遇到了何解忧博士（这个时代也有博士哈，不过这是一个官职名，其职务是掌通古今，是这个时代除王族外唯一有权读禁书的人。）的女儿何芷依。那何芷依是秦国有名的才女，卓有文采。她与皇天吉诗词相和，言谈甚欢，皇天吉仿佛找到了知音，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其实，何芷依一直很仰慕皇天吉的才情。当初何家也是替何芷依向皇天吉求过亲的。只不过那时求亲的人太多，何家被淹没其中而已。
　　皇天吉与何芷依后来又相约见了几次面，皇天吉答应娶何芷依做侧妃。
　　但皇天吉做事极有分寸，他说无论如何，要等西原生了孩子以后再娶何芷依，以确保王族的长幼有序，确保西原在顺亲王府的地位。
　　现在有了皇玄烨，皇天吉已经委婉地向西原表达了要娶何芷依的想法，并且在耐心地等待西原的答复。他说知道西原会一时想不通，他会等西原同意了再禀明秦王。
　　我只有望天嗟叹。
　　当初是皇天正和我将西原介绍给皇天吉的。我们当然希望他们能永结同心，快乐相伴。可如今事已至此，他们夫妻间的事，我又怎能妄予置喙。
　　西原告诉我，她曾向何玲珑求助。何玲珑向她讲了一大堆为人妻子的道理，劝她答应皇天吉娶何芷依。而且说起来，何解忧与何玲珑还是堂兄妹，何芷依算是何玲珑的侄女，她能嫁给皇天吉，何玲珑自然是高兴的。
　　西原叹道：“我还以为我夫妻二人能如同你与二王兄那般，只有彼此，相伴到老。想不到短短两年，就要有新人进门了。”
　　我安慰她说：“你羡慕我，殊不知我还羡慕你呢！你有皇玄烨这么可爱的儿子，整个皇家从上到下无不宠爱于他。女人至此，还有何求呢？”
　　我这样说，西原才高兴了点。
　　她说提到皇玄烨，她还有事求我。她说她不太会读书识字，在这方面没法教导皇玄烨，她希望我能替她多多教导皇玄烨。
　　西原，你又在给我出难题。
　　皇玄烨我是那么喜欢，我不是不想教导他，而是他不适合由我来教导。
　　我要教什么给他，会偷偷教给他的，西原你大可不必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求我的。
　　唉，王族这点事，说起来也够复杂。皇家已经算是王族里关系比较简单的了，可我也不能不思虑周全。
　　皇玄烨是皇家长孙，如果皇天允无子，依秦王的意思，王位将来必是皇玄烨的。但秦王百年之后，皇天允是否肯把王位传给皇玄烨，那要全凭皇天允高兴。是以，皇玄烨应该而且必须讨得皇天允的欢心，那么现在开始，多多教导皇玄烨的应该是何玲珑才对。
　　西原啊，你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吗？
　　我只有拿西原打趣道：“哪有你这样做娘的，恨不得把儿子丢给别人教。既然丢，你也丢给王嫂那样靠谱的。我是只顾得自己开心的，哪有时间给你教孩子。”
　　西原叹道：“我是听夫君说，二王嫂的文采是极好的，才起了这么个念头。哪想到你还不肯！”
　　皇天吉说我的文采极好？我想起与皇天正大婚前，他拉着我到处赴宴，为了应付宴会上那些女眷，我经常吟诗题字地搪塞她们，那些诗词被她们口述抄录，辗转流传。想必皇天吉说的是那些诗词吧。
　　那都是中国古代伟大的诗人、文学家们的精华之作，文采自是极好的。
　　我对西原说：“文采这件事，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我的那些文字太过狂放不羁了，不适合教给王族子弟。反倒是王嫂，文采华然，气度谨然，教导玄儿最好不过。”
　　西原终于同意多让何玲珑来教导皇玄烨。
　　她又问我在娶何芷依的事上怎么回答皇天吉。
　　我只有叹了口气。
　　我告诉西原，我因无子而内疚，曾经让皇天正再娶。是皇天正不肯。在这件事上，事实上决定权是在皇天正手中。
　　女子无论是何等慷慨豪放，不让须眉，一旦嫁人，诸事只能由得丈夫做主。这种道理我以前根本不屑一顾，现在却不得不认同。
　　而今，皇天吉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违拗拖延又能拖得几时？弄不好还伤了夫妻的感情。
　　西原也长叹一声，再未出声。
　　１０月１０日，皇天吉隆重地娶了他的侧妃何芷依。
　　过了两天，秦王又搞家宴。这次多了何芷依、多了皇天允在东部纳的三个妾，最主要的是多了皇玄烨。
　　尽管只是抱在人手的小小婴孩儿，谁也不能否认他是皇家最重要的成员之一。
　　人多了，气氛自是更加热烈。
　　宴会过了一半儿，秦王说：“今天全家人都在这儿，有件事情我想听听儿媳们的想法。虽说祖训有言后宫不得干政，但我们都是一家人，让为父听听你们的想法也是无妨。”

　　巫蛊禁忌

　　反噬蛊粉吃一次后，效果可以维持半年。如果有人对食此粉者施蛊，就会自食恶果。吴楚风解释说，种蛊对种蛊人来说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儿，如果种不成，种蛊人会遭到蛊虫的反噬。所谓反噬，就是种蛊人想让某人出现某种症状，结果别人没事，这种症状却出现在种蛊人身上。由于养蛊要用种蛊人自己的血作引，别人被种了蛊后，种蛊人可以用自己的血为其解蛊，可蛊虫一旦反噬，种蛊人没法自已给自己解蛊，只能向别人求救。但蛊虫各有特性，并且是认人的，一般谁种蛊要由谁来解。只有种蛊水平相当高的人才能帮人解别人种的蛊。而帮人解蛊，不仅要用自己的血，还要耗费很多精力，你说谁会轻易帮人解蛊呢？是以，种蛊人是很怕蛊虫反噬的。一旦决定种蛊，种蛊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会在种蛊前多番试探，确定能种蛊成功后才会下手。一般种蛊的人，功力不高的，不会发现反噬蛊粉，往往会自食恶果，遭到反噬。但对于那些功力比较高的种蛊人，是能察觉出反噬蛊粉的。
　　吴楚风说冉诺他是知道的，是齐国武功与种蛊俱高的高人。对这种高人来说，反噬蛊粉可能会不起作用。吴楚风说他不敢肯定，冉诺在我身上种蛊失败是不是反噬蛊粉的作用。
　　我听后，白眼翻得跟清风翻书一样快。下花精、放离花散的解药、下反噬蛊粉，吴楚风着实在我身上做了不少手脚。若是他对我有恶意，我早就着了他的道了。我恶狠狠地问吴楚风：“你还在我身上做什么手脚了？”
　　吴楚风略显遗憾地说：“可惜我的本领仅限于这么多了。我本来是想在你身上种个情蛊来着，可惜当初我死活不肯跟我的老妖精师父学种蛊，是以没有种成。”
　　我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肯学种蛊。吴楚风说他总觉得种蛊是旁门左道，要用自已的血养蛊不说，还要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搞不好还遭反噬。种蛊的功效可以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再雷！）。搞得不好，敌没杀成，自取灭亡！
　　吴楚风还告诉我，齐国厉害的东西不只种蛊一种，还有下咒。下咒属巫术的一种，也是很神秘的东西，要配合一些媒介使用。不过跟种蛊有可能遭反噬一样，下咒也有很多禁忌。
　　吴楚风总结说：“所以说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还是认认真真地练好武功才是正道。”
　　我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我问吴楚风，会不会有一种让人昏睡的蛊或咒。
　　吴楚风告诉我，有的。既有让人昏睡的昏睡蛊，也有让人昏睡的昏睡咒。二者不同的是昏睡蛊必须近身种，而且只能针对一人种。而如果有人功力强或有很好的媒介，可以用昏睡咒让一个区域内的所有人昏睡，同时下咒人可以隐蔽起来不必接近被下咒者。不过，他说昏睡蛊和昏睡咒的禁忌就是被种蛊或下咒的人不能见血也不能死，否则昏睡蛊和昏睡咒会反噬或反击。昏睡蛊反噬还好说，种蛊人会昏睡不醒，但别人可以帮他解蛊。昏睡咒反击就可怕了，如果咒下给十个人，昏睡咒反击就必须有十个人昏睡才行，而且无法解咒，睡死方休。而下咒人就一个，怎么办？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遭殃，甚至包括他的后代。如果他是孤家寡人，那么平时与之接触最多的人就会遭殃，反正直至凑够十人才算完。
　　有那么神？上一世我做警察时，一个人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们要查他的社会关系都颇费周折。这里的咒要反击会自动寻找下咒人的社会关系？真是匪夷所思。这已经超出了现代科学的认知，我实在持保留态度。
　　但我却知道了，皇天正过世那天，为什么厅外的水成文和莫度阡他们都昏睡了，而厅中的我们却没有睡。因为刺客要杀皇飞度，如果让他也睡了再杀他，那么刺客中下咒的人（他们没法接近皇飞度单独给他种蛊）就会遭到反击。而且厅中人有２０个左右，如果下昏睡咒，我们就都得睡。那么咒的反击会延至下咒人的几代子孙或他周围的人。那些刺客是楚齐燕三国暗门中人，如果下咒人是暗门中人并且是孤家寡人，那么暗门中他来往多的那些人就会遭殃，搞不好暗门会受重创。
　　不过他们还是不够绝决。如果他们拚却一个家族或一个暗门，换取他们视为眼中钉的秦王，应该不算为过吧？
　　“对了，”吴楚风象想起什么似的，又告诉我，那些种蛊和下咒的人还有一个禁忌就是王侯将相。种蛊和下咒都是齐人的独门秘技，而齐人都是以氏族为单位生存的。一个氏族之内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齐人所谓的灭族是指一个氏族的毁灭，这对于齐人来说是最大的恐惧。齐人传说，对王侯将相种蛊和下咒，会给种蛊人的氏族带来灭族之灾。因为王侯将相身上往往担负着王国命运，他们的生死可能会影响很多的民间大众，妄然给他们种蛊和下咒是违反天道的。齐人氏族内部是严禁给王侯将相种蛊和下咒的。据说如若有人犯禁，其氏族中就会生出许多异象，其宗长就知道有人犯禁，如若查到犯禁之人，他们会用严酷的手段惩处，以避免本氏族的灭族之灾。
　　我想，莫度阡和水成文也算“将”之列了，皇天正过世那天，他们被下了昏睡咒又怎么说呢？我匿了人名问吴楚风这种情况怎么算。吴楚风说，对下咒人来说，那也算相当凶险了。估计下咒之人已然死了。幸亏被咒者后来醒了，没有什么大碍，尤其是没有受伤见血，否则下咒者必然要因犯禁而被天道灭族了。
　　这种事儿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觉得是不科学和不可思议的。但见吴楚风说的时候，神情庄重，一本正经，并不象是开玩笑。
　　我半信半疑地问真有那么神？有先例吗？吴楚风说听他老妖精师父说，几十年前有过。据说一个氏族中人，对一个人种了蛊。殊不知那人是个微服游历的王子。
　　其实种蛊人是有办法试出被种蛊者是否是王族等禁忌之人的，有各种不同的禁忌虫，用来试探各种不同的情况。当禁忌虫有反应时，那种蛊是无论如何不能种的。当时那个人没想到对方会有可能是王族之人，就偷了个懒，没做这方面的禁忌试探就种了蛊。

　　家宴问计

　　“朝中近日有很多人上奏，要求去除赵、韩的国号，统一称秦。诸位孩儿以为如何？”
　　下面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热烈的议论声。
　　大家都很兴奋。难得秦王居然让这些儿媳们议论国事，大家都很想在秦王面前表现一番。
　　秦王让何玲珑先发言。
　　何玲珑说：“既然父王让儿臣谈想法，儿臣定然言无不尽。自秦赵联合以来，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以往秦赵边线那些总是处在战争中的百姓都得以安定生活（赵、燕、韩边境和韩燕境内百姓生活乱了咱就不提了！）。由此可以看出，假如现在赵、韩都归于秦下，对百姓、对朝庭都是好事。”
　　实质上摸准了秦王的心思，但表面上一谈就能谈到百姓那儿去，指出统一称秦对百姓是好事，看来这何玲珑的见识也真不差。
　　秦王又让我说。
　　我能说什么。秦王一统天下的野心我早就料到了。现在形势也发展到了一半，整个江北除了魏国，都是秦王天下。韩燕刚刚被打败，不趁其立足未稳统一称号，难道还等着韩燕之人喘过气后复国不成？
　　我说：“我与王嫂意见相同。”
　　何玲珑定了调子，我又随声附和。其余的人都是精灵人儿，自然都赞同统一称秦。
　　那何芷依更是出口成章，颂出一篇文章来称赞秦王的统一之举。听得秦王美美地频频点头，心花怒放。
　　秦王一高兴。那些皇天允的妻妾们就来劲了。
　　她们大发议论，绞尽脑汁想些新鲜的词来恭贺秦王。
　　听得秦王呵呵地乐。
　　后来，秦王又问统一称秦后应该怎么封赏王侯士族。
　　这下更开了锅了。
　　所有的人都想表达意见。这个说可以把哪块地封赏给我的父亲。那个说我哥哥说希望把哪里赏给我们家族。
　　秦王听这个说，赞同地点点头，听那个说，评说“有道理”。
　　这下气氛更热烈了。人人争先恐后地发言。
　　皇天允妻妾众多，都是士族家的女儿，亲属中在朝为官的哪里能少。难得秦王肯让她们表达意见，她们都想趁此机会给自己家族中人争取好的封赏。
　　何玲珑没有出声。他的哥哥何西是秦王最看重的重臣，当然她不用说什么。那何西虽然不会武功，没有军功，但是军队征战几年的后勤调度无不是仰仗于他。他的治国之才没有人敢小觑。
　　西原没有出声。她不太理会这类事情。再说她爹是魏王，魏国虽然人少国小，但好歹也是与秦并列的一国，她当然不用替她爹再讨什么封赏。
　　我也没有出声。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不用替家人讨封赏。如果是左龙棠在，当然根本不需要我讨封赏。
　　就算有家人需要我讨封赏，今天我也不会讨。
　　我看那美滋滋对大家的话频频点头的秦王，直觉得他是一只老狐狸。当然，算得上一只漂亮的老狐狸。
　　今天第一个问题其实是不是问题的问题，他内心里老早就想统一称秦了。这个问题是他用来迷惑大家，让大家产生自己的发言很受重视的感觉。
　　那关于“如何封赏”的问题才是他要问的。
　　他问出来，并不需要我们给他一个答案，他只不过借这些人之口探听一下有关人等的真实想法而已。
　　我看着那些激动得小脸通红的妯娌们，她们恨不得替家人多说几句，多讨点封赏。她们过后一定会向家人炫耀，她们能在秦王面前说上话了。我心中暗暗哂道：“别说了，说了也没用。搞不好多说多错。”
　　我只是与皇天正互相挟菜，上演你侬我侬的肉麻把戏。我俩在家宴上搞这一出搞习惯了，全家人全都见怪不怪。
　　不过，现在我已经收敛多了。
　　因为我在秦王后面前开始有所顾忌。
　　秦王后有了皇玄烨这个孙子后，并没有满足。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她总是暗示我该让皇天正再娶了，还拿皇天吉做样儿，我只得装傻充愣，不应她的话。
　　人家皇天正自己都说不娶了，我难道会催他去娶吗？我有病吗我？
　　当然没有。
　　我知道秦王后因此可能会看我有点不顺眼。
　　在她的众多儿媳里，我是最拿不手的一个吧。曾经做过奴隶，与之前男主人那点事儿还被对手在阵前大力宣扬，搞得天下尽人皆知。我还用秦王的诏书去救羽文皓，那个与我有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男人。现在又霸着她的儿子不肯让他娶妻纳妾。
　　任哪一个婆婆摊上我这样的儿媳都会有不满意吧。
　　尽管如此，我并不怨她。她的立场很正确。我内心里依旧视她为亲人，对她恭谨孝敬。她已经不错了，换了别的婆婆，说不定早骂得我无地自容了。
　　这一天宴会尽欢而散。
　　第二天下午，秦王召我到他的养勤殿觐见。
　　养勤殿是秦王的御书房，也是他下朝之后处理政务、博览群书、召见官员之处。这种地方后宫妃嫔不经允许是不能进入的。好在秦王没有什么后宫妃嫔，秦王后不理朝政，很少到这里来。
　　我进去时，秦王坐在书案之前。皇天允坐在他边上，正在批阅奏折。
　　秦王现在开始有意培养皇天允处理政务的能力。他的一些奏折都是让皇天允批阅，他从旁指点。父子二人看上去十分融洽。
　　秦王看我进来，没有让我行礼，让我坐在他书案对面。皇天允也放下手中的奏折。两个人精儿双目灼灼地看着我，搞得我不禁心虚发毛。
　　我问：“不知父王为何事召见儿臣。”
　　秦王道：“月儿，昨日家宴之上，你也知为父的心意了。统一称秦已是指日可待。为父之所以至今迟迟不肯下诏，是因为下诏就要封赏四方。秦国今日得此局面，这朝中众臣，军中诸将，不知有多少眼巴巴地等着听封。昨天你看到了，光我皇氏亲家之中，就有这么多的想法。人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咸城那里还有我的兄弟子侄，皇家一脉。韩燕赵又有多少人。我与允儿想了许久，拿不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的方案。”
　　嘎，你们这老少两只狐狸都拿不出的方案，我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招儿。
　　我刚要出口推搪，皇天允说：“弟妹，你不要拿正儿说事儿。今日父王召见你，正儿是知道
　　的，他还说你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诓我不是，皇天正要是知道，能不事先提点我？
　　秦王叹了口气，说：“月儿，举国上下，朝庭内外，无论是谁帮寡人出个主意，都有他自己的如意算盘在里头。昨日你也看到了，明明都是我皇家的人，却个个儿心思向着自己的娘家人。在我所有的儿媳当中，只有你一向是站在我皇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为父今日真的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殿中之对

　　秦王说完，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
　　我们都沉默了。
　　秦王与我交谈，一直都是自称“为父”、“父王”，这是第一次他口称“寡人”。
　　他一定是深深体味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的滋味。
　　我看着他，真心体味了他的疲惫。
　　这还是一个分封的时代。国王将某一个地方封给下属官员，由该下属官员对这一地的诸多事务全权负责。实际上，还是诸侯分封的体制。
　　如今统一之势初定，要论功行赏，分封四方。这本是好事。可是，试问天下之人，谁没有自己的私心。值此天下初定之时，瓜分领地之际，哪一个不想从中得到最大限度的好处。谁不想分到富庶之地，如同想得到一块蛋糕上奶油最多的那一部分。
　　就算有些人没有争得利益之心，可假如功劳不如自己的人分到比自己富庶的封地，心中总会有些不快的吧。
　　这当中，有多少暗流在汹涌，有多少利益要摆平。
　　一旦分封有差池，导致将来下边的人把某一块蛋糕做大，又可以独立成国，统一之势倾刻瓦解，天下力量又要重新分配。
　　我看着秦王，他近日一定一直在劳心劳力，试图摆平各方利益。
　　可这天下之大，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摆平的。
　　在这江北势成一统，统一雏形初现的时候，秦王所有的情绪不仅仅是开心和快乐吧。思虑，忧心，孤独和疲惫，一定在侵扰他的心神。
　　我看着他，此时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只是一个为工作搞得有点身心疲惫的长辈。他是我的亲人，对我那么好。他没计较我的奴隶身世，答应了我和皇天正的婚事。他在大殿之上，赐给我赦免诏书。对于羽文皓的身后事，他给予体面的待遇。他对我真的是好。
　　而今在他需要别人与他分忧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做这分忧之人？
　　做为一个粗通中国历史的人，做为一个从较之当前先进的社会制度下穿来的人，我有帮他分忧的能力。
　　我说：“父王，您也说了，您要做的事是要‘统一称秦’。这是华洲大陆上前所未有的盛事。说它前所未有，关键在一个‘统’字。可是父王您与王兄为何心心念念的却是一个‘分’字呢？”
　　“您费尽心思一块一块拿下的土地，才构成今日秦国的版图。您为何殚精竭虑，又要把它一块一块地分出去呢？”
　　秦王猛然坐直了身体，双目放光地望着我，道：“祖上传下这分封的传统。只有分得土地，众将诸臣才肯为朝庭出力。如果不分，如何能统？”
　　我说：“分是还要分，但不是分地，而是要分权。”
　　秦王边思考着，边重复了一句：“分权？”
　　我说：“是的。我给父王举个例子。父王可知，在原来的赵国，儿臣认为最成熟的体制是什么吗？”
　　我有点得意忘形了，这还考上秦王了这。
　　我只有自问自答地说：“是管理奴隶的制度。”
　　“在原来的赵国，各城城主和各领地领主对本城本地的各项事务有绝对的管理权，国王所在的中央下个什么命令，最终都要由城主和领主在其管理范围内落实。所以一项事务在一地干得好不好，实施得怎么样全部取决于本地的城主或是领主。”
　　“只有奴隶事务例外。”
　　“因为奴隶牵扯到各方面复杂的关系，最不好管，赵国为了在全国范围内管好奴隶的事，形成了一套严密的管理体系。”
　　“邯城设有监奴司，总领全国的奴隶事务。对上，监奴司直接对赵王负责。对下，各地设有监奴部，各机构内部设有监奴处。全国奴隶事务的管理，由监奴司统领，从上到下分出条条线索，直到各机构内部的监奴处。”
　　“以我个人为例，我曾被发配到交阳军中，归军中使用，军队对奴隶可杀可辱，但不能买卖和在各地之间调用。你军中的将领可以驱策我做事，但你想把我带出交阳军中，对不起，你要向监奴部门申请。监奴部门层层上递，最终关于一个小小的奴隶的调配，都统一由监管奴隶的最高部门监奴司决定。”
　　“军中将领对于军队调动，有他至高的权利。可他调一个小小的奴隶，对不起，不行！军中将领与监奴部门在我一个小小奴隶的身上，一个有使用权，一个有调配权。对我一个奴隶支配的权利，就这样被分开了，这就是分权。”
　　“军中将领与监奴部门，在奴隶支配问题上互相牵制，这就是制衡。”
　　“就这样，在监奴司的领导下，统一地、分级分地区地实现了对全国奴隶事务的管理。全国所有奴隶事务，不管大事小事，最终都统一汇集到监奴司。而监奴司又向国王负责，这就是中央集权。”
　　老少两只狐狸都是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我，脸上出现了欣喜的表情。
　　我接着说：“秦国统一赵、韩还有部分燕国的土地，形成的是一个全新的秦国。新的秦国就要有新的气象和新的面貌。如果再将领地分封，分出去的不过又是一个个小的赵、韩、燕而已。”
　　“统一后的秦国，所有的土地收归国有，我们不再分地，而是分权。不仅是掌管奴隶的权利，掌管财政的权利，掌管军队的权利，掌管农业的权利，掌管礼乐的权利，全给他分开。而这些机构的最高部门最终要向国王负责，所有的权利集于国王一人。”
　　“这样，全国的事务从下到上最终集于国王一人，再无需经过封地领主这一关。”
　　“国王之下，再没有谁能把一地所有事务的管理权集于一身。”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靠在椅子上，望向眼前两只狐狸。
　　老狐狸长叹一声：“妙哇，月儿，你这一番话让父王倍觉欣慰。说得好，说得好啊！”
　　皇天允说：“月儿你再细说说，应该怎么分权。”
　　你个狐狸太子，不榨干我不算完是吧？

　　高人一等

　　结果他的氏族开始生出种种可怕的乱象，人们嚎叫着悲惨死去。其宗长开始全面彻查，当时种蛊人没有回氏族所在地，最后全部的可能指向他，宗长派人出去寻他，出去的人接连死在路上。后来，终于有人寻到他，将氏族乱象说给他听，种蛊者吓傻了，忙去寻被种蛊者，可惜已经晚了。那个王子被种的是异食蛊，他身上是被种的是一种蛊虫们最喜欢吃的蛊虫，这种蛊虫极其难养，种入被种蛊者体内后，会吸引很多散逸的蛊虫来吃它们，那些被吸引来的蛊虫同时也会侵食被种蛊者的身体。当时那个被种蛊者已经被蛊虫侵食得不成样子无法解救了。种蛊人只能赶回氏族所在地，领受最严酷的惩罚。宗长没有办法，只能采取惩罚措施，将他“种”在地里（就是将其肩部以下埋在土里），也对他放了异食蛊。种蛊人活活挣扎了七、八天方才死去。可是，他的死没能挽救他的氏族，最后，氏族里只剩了宗长一人。宗长掩埋了族人尸体，焚烧了氏族居地，到齐王那里领罪。这样灭族之后剩下的人，被齐人视为不祥之人，齐王只能依律将其放逐到最严酷的自然环境里或囚禁终生才算最后结束了这场灾祸。
　　是吗？有这么神？我是王族的儿媳，名将之后，自己又当过军中将领，那冉诺没给我种成蛊是不是因为我也算是王侯将相呢？
　　亏我当年在战场上，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都要将对象分成三六九等？唉，可见高人一等的等级观念在人们内心是如何的根深蒂固哇。
　　我想起上一世，就算是一些普通的中国百姓，都恨不得别人排队他夹塞，过马路他恨不得所有的人都要让着他先行，开车要不断变道以求他认为的最快，飞机一落地尚未停稳他就要站起来先拿行李，好好的一座景观楼非要东弄西弄把阳台封上搞得乱七八糟…… ……时时处处，不懂礼让，什么事他都要抢先，要率性而为，看上去不知廉耻，不顾旁人。
　　其实不为别的，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坏，其本意无非是想显示他高人一等。
　　中国的封建社会太过漫长了，高人一等、出人头地的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上至官员、公务员，小到街头排队买菜的老百姓，人人都恨不得在别人的眼中是高人一等的，并且恨不得时时处处显示出这种高人一等。平等、民主、谦虚、礼让都写在纸上，却在生活小事中都没有办法落在实处。
　　记得我曾在网上看到，有外国人评论说“中国人视他们的生活目的就是抬高自己，从而获得别人的认知。”
　　吴楚风用劲攥了一下我的手，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说：“噢，我在想，你为什么管你的师父空谷子叫做‘老妖精师父’？”吴楚风听后神神秘秘地笑笑对我说：“等以后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我们又在山下住了三天。每天吴楚风都领着我在山里到处乱逛，我们两个边走边说笑。吴楚风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又似乎对一切相当重视。他说话总是故作深沉、庄重和诚恳，其实有时是在和你逗趣。
　　第三天开始，吴楚风让我试着运内力，他问我是否感觉有什么阻滞，我觉得没有什么异样。吴楚风很高兴，于是我们又开始对招。
　　这一天，有人来找吴楚风，并且带来了我的行李和踏云。我真是欣喜万分。
　　我在郢城客栈被那个参将带走，当时踏云就留在客栈中。我本打算逃走后回去牵她，谁知再没得机会。获救后，我本想求吴楚风帮我寻回，可转念一想，现在楚军一定在到处找我，踏云是我留下的唯一线索，找踏云肯定会给吴楚风添麻烦，是以就没说出口，没想到他倒是想的周到。
　　那个牵踏云来的人说，开始客栈老板将踏云用来拉物运货，谁知过了几天有楚军来将踏云拉走了（一定是确认我身份那天）。切，我心疼地抚摸着踏云，我的宝贝儿千里马呀，你可受委屈了。那个人说，客栈老板抱憾地说踏云极好，兢兢业业，吃苦耐劳，一看就知道是一匹替主人干了很多活的好马。
　　我忍不住嘻笑，看来踏云是一匹识时务的马，发现我不见了，就积极听从新主人的分配，好马的性子不是都很烈的吗？她倒会韬光养晦！
　　那个牵踏云来的人说，他在客栈打听完踏云的下落就被人盯上了，他一直引着盯梢的人在城里转，却暗中传消息派另一个人去找踏云，另一个人在楚军一处营地的马群中寻到了踏云。他们又费了一番周折才把踏云弄出来的。
　　我可以想象，在楚军的监视和布防之下，弄出踏云是何等不易。
　　后来，吴楚风又告诉我，行李是那些受雇的江湖中人，救我那天从翦秋明帐中偷出来的。当日吴楚风混在楚军中，就发现翦秋明一直将我的行李带在身边，可能怕到时候万一会有什么用处。所以吴楚风雇人时，拿回我的行李也是他布下的任务之一。他说不能让他为我准备的爱心行李，落在别的男人手中。
　　我再哑口无言！
　　那个来人也带来了江湖中的消息。受雇于吴楚风的门族，那一晚死了三个人，二人被杀，一人被俘后自尽。
　　我听后心情很沉重，我一招不慎，终究还是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弥补的。
　　那人还说，当日替我和吴楚风引开楚军的二人已安然脱身。他还说，当日布下的线索已经起作用，楚军开始怀疑是秦国派人来将我救走了。
　　那人走后，我问吴楚风，布了什么线索，为什么要让楚军怀疑是秦国人救我。吴楚风给我讲了一些江湖手法，当真十分奇巧，令我叹为观止。至于为什么装成秦国人，吴楚风说现在秦国是楚国的死对头，凡是楚国要做的事，必然是秦国反对的。装成秦人将我救走的样子，会让楚国人感到可信，而后会放松在楚国国内搜寻我的力度，我们就可以轻松又安心地上路去看雪山了！
　　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上路了。吴楚风说，这一天的路程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我们可以骑马前行，好看风景。
　　我们出发没多久，转过一道弯，我忽然看见半山上有一幢很漂亮的别墅。

　　分权制衡

　　“要分首先是中央分权，也就是天子脚下、都城之内但却是掌管全国事务的权力。把全部的权力分类。比如说分成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别掌管官员、财政、礼乐、军务、刑罚和土木。我只是举个例子，至于倒底怎么分，父王和王兄肯定会找出最佳方案。”
　　“其次是地方分权。”
　　“地方分权先按地域分成若干大块，大块内再分成小块。以前赵国为例，其图州就是一大块地方。图州内又有奴隶城、襄城、宜城三大城池。每个城池都有相应的属地。这种模式可以扩大，推广至整个秦国。依据目前状态，可以把秦国分成二十个左右的大块，再把每个大块内分成若干小块。大块可以叫省，小块可以叫市。”
　　“地方分权再按权利类别分，每省、每市都与中央设置相同的权利机构，比如吏、户、礼、兵、刑、工六类机构。”
　　“这样，假设父王您要银子，着中央户部办理。中央户部找省级户部要，省级户部找市级户部要，最后各地银子通过各级户部交给父王您。管军队的想要钱，管典礼的想要钱，直接找户部不行，要父王您同意，户部才给他们弄钱。”
　　“另外，为了避免全国大事小情什么都捅到父王这里，每个省市都设一个最高权力者，叫省长和市长，协调省内或市内诸事务。”
　　皇天允问：“他们与以往封地领主有什么不同呢？”
　　“最大的不同，是废除世袭和终身制。省长和市长搞任期制和委任制，所有省市级官员都由父王您来委任。让他们在一地干个三、五年，就换地方。好的往上升，市里升省里，省里升中央，差的降职或调到偏远地，实在不行的或犯错误的撤他职。”
　　“统一后的新秦国要形成国王专制，削弱地方政权，由国王统一国内一切力量，对于各项问题能尽快得到裁决，这样才能防止以往那种动不动一块封地就变成个国家的情况，秦国才能长治久安。”
　　秦王说：“好！好一个长治久安。月儿啊，父王真没看错你，你既有为皇家思虑之心，又有思虑周全的能力。你是为父的好儿媳。”
　　我立刻打蛇随棍上，赶紧给秦王送高帽：“是先有好父王，才会有好儿媳。如果不是父王，我一个小小的奴隶，哪里有机会被人称作好儿媳呢！”
　　秦王放声大笑。命人道：“传膳。”
　　秦王就在养勤殿与我和皇天允三个人吃了晚饭，边吃边聊，吃完了接着聊。
　　秦王问：“月儿，当前形势，怎么才能让这种国王专制顺利推行，得到朝中诸臣的赞同呢？”
　　老狐狸啊，说了那么多，我脑中那点存货都用得差不多了。毕竟我上一世只是个警察，又不是政客。我的所有建议不过是从我学过的历史知识里总结点，再结合上一世我生活的社会制度提出来的罢了。建议我都提了，现在这么难搞的问题你不自己搞定，又来问我。
　　我回答秦王道：“父王，唯今之计，只有使用狗抢骨头的战术。”
　　秦王大感兴味，说：“月儿，就你的稀奇古怪多，说说什么是‘狗抢骨头’？”
　　我说：“打个不恰当的比喻，现在期待分封的诸臣，就象一群野狗跟在您的身后想要攻击您。看起来他们很难对付，用什么办法都不能把他们打散。可是，这时，只要往他们当中投根骨头，野狗群立刻就阵营大乱，自己先撕咬成一团。”
　　皇天允问：“骨从何来？”
　　我答：“在中央和省市地方搞几个高级实权者。如保留丞相这个职位，让他主管全国政务；再设个官职，让他主管全国军务；再设个官职，负责替国王监察所有官员。且称之为三权分立，三者之间，互不统属，互相制约，在国王之下，形成最高层次的制衡。”
　　“一方面，他们三者能帮助分担国王的责任，免得父王您过度劳累；另一方面，他们都直接服务于国王，使权力集中于父王一身。”
　　“这三个职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较之以往封地领主不知权力大了多少。但是，这三个职位仍旧要保证不是世袭，而是委任。父王信任并有能力者才能居之。”
　　“这三个职位，就是骨头。父王将风声透露出去，那些最有能力的重臣，就会忙着去抢这三个位置。他们承认了这三个职位，就相当于认同了新的体制，众人就不会跟父王您罗哩吧索了。”
　　秦老狐狸笑眯了眼，连说：“好、好，月儿呀，父王今天很开心。”
　　我猛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漏掉了，忙补充说：“父王啊，还有一事。您提到我们在咸城的皇家一脉。父王与他们血脉相连，一直惦念在心。又不忍心让他们过度操劳。不若您就再想几个位高权轻的职位，让他们领着王族俸禄过点轻松开心的日子。大家皆大欢喜。”
　　言外之意，免得您老惦记他们夺你的权，免得皇天允怕皇天正抢他的位。
　　秦王翻着他的狐狸眼望着我，说：“月儿，你这主意出得好哇，是专门出给正儿的吧？等我把王位传给允儿，好嘛，国王专政，什么事他都得管，累个不行。正儿搞个位高权轻的职位，领着你过轻松开心的日子是吧？”
　　皇天允听了也冲我翻起狐狸眼，说：“父王英明，月儿原来打的是这个鬼主意啊。月儿你的小算盘可打得挺精灵的啊。”
　　我嘿嘿干笑，说：“夫君和我要是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还要全靠父王和王兄赏赐才行。”
　　皇天允道：“父王，您可别答应她，我还指着二弟帮我分担重任呢。”
　　我耍赖道：“等新的政策执行了，关系理顺了，到时候父王和王兄手下人才济济，无不期待你们的赏识，那能分担重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皇天正一个，嘿嘿。”
　　皇天允道：“这朝臣虽多，但各怀心思，他们都只为自己的家族或党群争利，哪有人真心替父王分担重任。”
　　我听过这话，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说：“我到有个想法，父王和王兄审一审是否可行。”
　　老狐狸说：“你的想法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要说给为父听。”

　　最高境界

　　我说：“现在朝中的官员，都是通过世袭和举荐得来的。先说世袭，父亲做官儿子就能做，等儿子做上官，他最感谢的人是谁？不是给他官做的父王您，而是他的父亲。因为如果不是他的父亲做官，他根本不能做官。而一旦他父亲做了官，他认为父王您给他官做是理所应当的。”
　　“再说举荐，朝臣举荐了才俊做官。才俊最感谢的人是谁？不是给他官做的父王您，而是举荐他的朝臣。因为如果不是朝臣举荐，他根本不能做官。所以他的心心念念，首先是如何报答举荐他的朝臣。”
　　“在这种制度下，家族或因举荐而形成的利益集团成为朝臣立足的根本，他们只为自己的利益集团争利实在是情理之中，不可避免的啊。”
　　老狐狸点头道：“有理。月儿说说这种制度该怎么改。”
　　好嘛，真以为我是机器猫哆啦A梦，小主意从兜里一掏就有哇。
　　诶，真的诶，哆啦A梦是从未来世界穿回大雄所在的世界的，他看大雄所在的世界是否与我看当今这个世界一样有点旁观者清的味道呢？（注：哆啦A梦是日本一部动画片的主角，没看过这部动画片的人应该不多吧？）
　　我说：“父王您可以举办纵横全国的考试，考查报名者的文治武功。通过考试，选取优秀的人作官。考试每隔几年举行，从下往上，层层举办，最后的考试在都城进行。其中最最优秀的人选出若干，父王您亲自面试，给他们排个名次。对于前面几名大肆宣扬，厚厚封赏。先赏他们个“天子门生”的虚衔，再赏他们个实权位置。这样他们就是您亲手提拨的人，他们最感谢的人是谁？就是您老人家。他们是天子门生，为天子做事的人，多神气，谁来他们都可以不卖面子。要管理好国家，人才最重要。人才是立国之本。在所有的集权之中，对人才的集权是重中之重。网罗人才，网罗人心，让有才之人为父王您所用，到时候还愁没人替您和王兄分担重任吗？”
　　秦王问：“人才考试具体如何实行？”
　　完了，完了，我终于被榨干了。
　　我只知道古代的科举分好多层级，具体怎么弄我哪知道。
　　我说：“具体的实行方法当然是父王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不过我觉得有一点很重要，选拨人才的考试是要纵横全国的，必须不拘门第，无论士族与庶族，皆可参加。”
　　皇天允问：“那到时候会不会造成混乱？”
　　我答：“说到混乱，要看你从什么角度看。我们攻魏时，魏国奴隶大量叛主作乱，这是不是混乱？对魏国是，对我秦国则不是。假如有庶人能通过考试，到朝中作官，这是不是混乱？对士族阶层是，对父王您则不是。秦国现在的士族中，不已经有许多是我这样从奴隶升上来的吗？父王您说哪？”
　　秦王说：“嗯，月儿很好。你的什么莫度陌将军那些人都很好。”
　　我说：“父王高见。秦国在对待奴隶阶层的问题上，高瞻远瞩，意识超前，措施有力。我们之所以能打败赵、魏、燕、韩，主要是因为父王与王兄调度有方，指挥有力，同时在一定程度上，也依赖于对方奴隶对秦国的向往从而进行的投诚和对本国进行的叛乱。”
　　“现在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对庶族进行些变革，通过选才考试，让庶民有机会做官，让庶民看到改善生活、提高社会地位的希望。这一方面可以从庶民中选拨有用人才，另一方面还有利于对庶民的统治。庶民们通过发奋学习能做官，他们的生活有了目标，手头有了事做，就不会想七想八，无事生非。”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庶族高兴了，士族就可能会不高兴。他们会觉得他们的利益受到庶族的挑战。如果士族反应太大，父王您就把选拨庶族的条件弄得严苛点；如果士族们没表示强烈反对，父王您就把条件放宽点。那些庶民一旦被选中做了官，定会对父王您感恩戴德，做事肯定会比士族官员卖力多了。”
　　我的思路一打开，就刹不住车了。
　　我滔滔不绝，越讲越来劲。
　　我说：“父王，我给您讲个故事。”
　　我又开始剽窃和篡改２１世纪人类智慧的结晶。咱就再卑鄙这一回吧。人家２１世纪有人在阳光下大大咧咧地剽窃和篡改，其不道德的行为，被世人所指，被法律所裁，人家都依然梗着脖子说“就是不道歉，我气死你”，然后低头数着剽窃赚来的钞票。我隔着遥远的时空，剽就剽一回吧，全当咱有条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
　　我是这样讲故事的：“父王，我做奴隶时，曾听吴国一个奴隶讲过这样的事。吴国人喜欢吃一种叫做沙丁鱼的鱼，而且买回家必须是活鱼。所以渔民总是千方百计地想法让沙丁鱼活下来。可是，绝大部分沙丁鱼会在中途闷死。后来，人们想了一个办法，他们在装满沙丁鱼的鱼槽里放一条以吃沙丁鱼为生的鲶鱼。鲶鱼进入鱼槽后，由于环境陌生，四处游动。沙丁鱼见了鲶鱼十分紧张，怕被它吃掉，于是左冲右突，加速游动，四处躲避。这样一来，一条条沙丁鱼欢蹦乱跳地活到了被卖出之后。鲶鱼入槽，使沙丁鱼感到威胁而紧张起来，加速游动，这样增强了生命力，提高了存活的机率。我们可以把这种事称作‘鲶鱼效应’。”
　　“父王，您选些庶民做官，就相当于在朝庭中投了几条鲶鱼。他们因感恩戴德而卖力地为父王分忧，这可以激励那些一潭死水、明哲保身的士族官员，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官位原来不是平稳不变的，搞个庶族人都能代替他们，从而让他们产生忧患意识，更加卖力地为父王做事。所以选择庶族人做官是必要的，只不过要根据条件多选少选而已。”
　　“通过选才考试，要达到的最终目的可以说是君王的最高境界。用民间的话说，那叫做‘挑动群众斗群众’，用文士的话说，叫做‘坐山观虎斗’。父王您只要高高在上地看各方为利益争斗，就可将治国之权紧紧抓在手中，高枕无忧了。”
　　秦王又开始翻着他的狐狸眼望我，口中说道：“好，好个君王的最高境界！”
　　皇天允笑着说：“月儿，你要是个男儿，这个太子我让你来做。”
　　我嘻嘻笑道：“我要是个男子，哪敢在父王和王兄面前如此忘形？还不是因为我乃一介女流，才得如此言语无状。”
　　装，我再装，要装就装得再坦诚点，今日我算言行无状到底了。

　　主宰崇拜

　　这个地方吴楚风带我散步时没有来过。我问：“咦，这块山地不是你的吗，那是谁盖的房屋那么奢华，谁住那儿？”
　　吴楚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答道：“噢，那是我外祖父盖的，以前我来都是住那儿的。”
　　我不解地问：“那这次为什么不住？”
　　吴楚风漫不经心地回答：“那里房间太多，床太多！”
　　嘎？言外之意，他是蓄意要跟我睡在一张床上？
　　哑口无言！我终于心服口服，彻底地哑口无言！
　　吴楚风见我半天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这次我们出行，如果不得已要住店，我实在不放心与你分作两间。别人半夜将你点了穴或下了离花散，然后将你悄无声息地劫走可怎么办？我要让你熟悉一下与我睡在一个房间里的感觉，是以在这儿先演练一下，免得到时候你跟我闹别扭，让外人看出破绽。”
　　“你放心啊，住店我会选那种一个屋里有两张床的房间。不会再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越描越黑，真是越描越黑。
　　不过他言之拳拳，听上去又似乎颇有道理一般。
　　我脑中忽然迸出一句歌词，那是上一世广受青少年喜爱的女生组合演唱组S.H.E的歌曲《Super Star》中的一句：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
　　吴楚风啊吴楚风，从今后，你罗嗦，我忍耐，没有更好的办法！
　　跟吴楚风旅行真是舒心。
　　我们走走停停，吃吃玩玩，丝毫没有旅行的疲惫。我什么都不用操心，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该玩的时候玩。吴楚风总能找到最美的风景、最好的住处、最好吃的美食。他其实很少领我住客栈，住的不是他的物业，就是他朋友的，他还试过领我在民居借宿。我需要什么东西时，他总能变戏法儿一样地拿出来。什么时候需要化妆，什么时候不用，什么时候可以骑马，什么时候应该躲在马车里，如何应对盘查和路上的检查哨…… ……他都成竹在胸。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举重若轻地解决。可是，他始终与我一样悠闲地观风望景，看不出他有多么忙碌。
　　一路上，我们住在山美水美的景色里，练练武功，对对诗文，听吴楚风侃一侃江湖趣闻听我吹一吹各种奇事，或是二人自顾自地看自己的书，过得跟神仙一样。对我来说，那些秦国、楚军、禁锢、追杀，再想起来，恍如隔世。
　　路上有机会，吴楚风又开始教我学习点穴和解穴的功夫。他先拿了一幅图，让我学认人体的穴位。对此，我成竹在胸。上一世，我的父亲卓正启是会针灸的，他时常用针灸替村里人治病。我和他学过一些针灸的皮毛，他施针时我会帮他打打下手。但我学针灸却不象学武功那么有天份和兴趣，终究未能学成。父亲过世后，我再未敢施过针了。不过，人体的穴位图我却是背得滚瓜烂熟的。
　　我把吴楚风给我的图仔细研究了一遍，跟我上一世记的穴位图没有什么出入，只不过有些穴位的名字稍有不同。我把这些不同之处记上几遍，没过一天就喜滋滋地向吴楚风交差。
　　这一次，我终于看到平日里故作持重的微微风、慢慢风先生露出了惊异的表情。而后，他开始拿着图给我逐个讲解每个穴位的功用。这也难不倒我，那些穴位，不管名字叫什么，基本的功用是不会变的。只不过有许多穴位原来与内功相关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心里暗自得意，对有些穴位功用的了解，吴楚风也不如我知道得多哟。开始，吴楚风每日给我讲几个穴位，过后他一考我，对答如流，无一错漏。后来，他每天给我讲二十几个，同样如此。没几天，我就把功能都记熟了。吴楚风欣慰地说：“原来你这个丫头，还真是有些道道的！”
　　什么道道？对了，我还是真有些道道。上一世小时候，父亲卓正启让我背穴位图，我总是偷偷溜出去玩而没能完成任务，为此不知手掌心挨过多少板子，那些板子打在手上，当时就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这就是我背穴位图的道道。
　　学会穴位图，了解了各个穴位的功用，吴楚风开始教我点穴了。
　　我一开始学就大呼上当。
　　怎么？原来，他教我的时候，要在我的身上点点摸摸，然后就让我拿他练手，我做的不对时，他会抓着我的手在他身上摸来点去。
　　我说：“你给我做个木头人让我练不成吗？”
　　吴楚风严肃地说：“木头人有什么用？木头人的穴位能那么准吗？木头人能表现穴位的感知状况吗？木头人能感知你的内力和指法吗？木头人能纠正你的错误吗？点穴解穴自古都是这样教和学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假如我练习点至阳穴的时候，要是真把你点住了，你不能动了怎么办？”
　　吴楚风说：“你不知道吗？解穴功夫分为二种，一是自己为别人解穴，二是自己为自己解穴。你把我点住了，我可以自行用内力冲解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所有的问题，都被他以点穴解穴的专业知识一一化解。
　　我只有按照他的要求，每天老老实实地在他身上摸来点去。
　　专家！Specialist！你不尊重他的意见能行吗？
　　上一世，我就知道，大到国要兴国、小到人要做事，有一个很重要的理念，就是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中国实行夏时制，取消夏时制，放五一长假，取消五一长假…… ……大小政策方针，哪一项不是听从专家们的意见指导。
　　在点穴解穴方面，吴楚风无疑是院士级的专家，我只有乖乖地听他的指挥。
　　不练不知道，一练吓一跳。点穴解穴的功夫真是博大精深。内力、指法、腕法、穴位、包括封堵某个穴位的时辰，每一项都要配合到位。这些因素，排列组合一下，情况会有多少种？数不胜数。
　　不过通过实践，我体会出，在吴楚风身上练习是有他的道道的。有的时候，指法或内力差那么一点点，或是相应的时辰不对，结果都会谬之千里。而这一点点差在哪里，吴楚风会立刻给我指出来。同时，他还会点我的各处穴道（当然，能够致残和致命的除外），然后给我解，讲明要领并让我体会他的解穴手法。
　　相较于点穴，解穴容易一些，我学的倒比较快。

　　狐狸家族

　　秦王哈哈大笑，说：“月儿，好孩儿。你平日低着小脑袋，夹着小尾巴做人的样子十分可爱。父王知你是真的心疼为父，今日才肯说这么多的话。我和允儿心中有数，父王恕你无罪。”
　　我作奴颜婢膝状，连忙应道：“谢父王不怪之恩。”
　　好嘛，合着我说干口沫地忙活大半天，最终只落得人家不怪。人家要怪，我搞不好就得人头落地。
　　看来，今后我还要继续“低着小脑袋，夹着小尾巴”，做秦王眼中最“可爱”的人。
　　我们又说笑了一会儿，时间已近晚上九点了。
　　这时有人来报，说恭亲王来接王妃。
　　秦王乐呵呵地说：“快宣。”
　　皇天正一进门，秦王笑着招呼道：“正儿过来。你看看，说好了父王借你的月儿聊半天，才这么会儿功夫，你就追到父王这儿来了，哪有你这样宠媳妇的。”
　　看来，秦王召见我，的确是跟皇天正打过招呼了。
　　皇天正笑着应道：“父王教训得是。不过月儿有时言行无状，语出惊人，我怕她冲撞了父王和王兄。”
　　秦王说：“你真是了解月儿，你不知道，她今天是冲也冲了，撞了撞了，可是难道为父和允儿会为难她吗？”
　　皇天正冲我做吹胡子瞪眼状，问道：“你怎么冲撞父王和王兄了？还不快快领罪！”
　　我嘻嘻笑道：“我的嘴巴快，许多话没经过脑子，说完都忘掉了。父王和王兄都没怪我，你急什么呢？”
　　秦王说：“唉呀，看不得你们两个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正儿，你两个小夫妻先回去吧。”
　　皇天正领我向秦王和皇天允告辞。
　　回到养轩殿，皇天正告诉我，今日下朝秦王拉着他和皇天允说话。谈起家宴上的事，秦王说，家宴之上，唯我们三个正牌妻子话最少。他说何玲珑是不用说什么，西原是说不出什么，我是什么也不想说。秦王对皇天正说：“我看你的小媳妇，脑子里有不少好东西，鬼主意多得很，就是嘴巴太严。今天你要把她借给我，我要挖挖她脑子里的东西为我所用。”
　　我说：“哼，我脑子里的东西是那么好挖的吗？”
　　皇天正说：“月儿你别装了。父王只要在你面前稍稍显得劳累一些，你就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这会儿你的脑子肯定都让父王挖空了。你对父王感恩戴德那点小心思，我清楚，父王也清楚得很。”
　　感恩戴德？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我和秦王聊天时，曾告诉过他：“那些庶民一旦被选上，定会感恩戴德，做事肯定会比士族官员卖力多了。”
　　我自以为是地帮秦王算计别人，殊不知自己早被秦王算计其中了。
　　我斜睨着皇天正，他得意地冲我扬扬下巴。
　　我怎么忘了，这也是狐狸家族成员之一。
　　这一家人也太精了。
　　唉，如若不是皇天正真心待我，我真不知怎么在这个狐狸家族里混下去。
　　过了几天，秦王又召我见他。他拿了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我看。
　　不愧是狐狸家族，精明过人，一点就透，不仅把我卖给他们那点东西都用上了，还进一步深化、细化。人家执行计划和操作程序都出来了。
　　中央分为三公六卿，三公是丞相、督军和监察使。
　　秦王拟任何西为丞相统管全国政务，皇天允为督军统管全国军务，李延明为监察使掌管图书档案和对官吏的监察。
　　好嘛，都是老熟人。
　　秦王说：“月儿，这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太重要了，我可不能把它们当成骨头乱丢。”
　　六卿就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首领，分称司吏、司户、司礼、司兵、司刑、司工，老狐狸觉得六部挺好，改都不用改。
　　老狐狸说，这六卿倒可以做骨头丢一丢，但也要有目标地丢，不能乱丢。他指给我看，哪几个人适合当司吏，哪几个适合当司户，还非得让我记下来。许多人我根本不认识，只得硬记名字。
　　至于地方行政划分，都城设在邯城。老狐狸说省啊、市啊的不顺口，改成郡和县。
　　咦，那不是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的郡县制同名。我被这惊人的历史巧合雷倒。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操纵着历史前行的轨迹。可能这个时代真的是战国时期在另一个时空的镜像。
　　可是我已经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老狐狸设了一些闲职，准备把皇家其余人等都迁到邯城他的眼皮子底下养起来。
　　老狐狸还有一绝。他说对军队的划分不能与地方行政相同，而要依据作战方向和作战任务划分。他将全国军队划为分成东、南、西、北、中五块战区。根据当前形势，集中力量于北部战区和南部战区。北部战区主要是对魏防卫，南部战区主要是将来渡江进攻楚、齐、燕、吴。中部战区主要负责邯城防卫。
　　你看看，这就是狐狸家族的能力。军区划分这块我还没来得及提及。人家自己就弄出方案来了。
　　五个战区首脑称元帅。老狐狸要任命皇天正做南区元帅。
　　老狐狸说：“月儿，你和正儿的心思为父明白，等江南也归入秦国版图后，为父会让你们去过轻松快乐的日子。”
　　老狐狸胃口真大。我的皇天正真苦哇。
　　后来，老狐狸又召见过我几次，有时皇天允也在。当然，关于统一财经、度量衡这些事我也适当地提了些。有秦始皇统一的范例摆在那里，我是记得多少说多少。
　　两只狐狸方案越讨论越细，老狐狸底气越来越足，笑模样越来越多。
　　然后，我和皇天正又开始到处赴宴。
　　自从上次皇家家宴之后，人人都知道老狐狸要统一称秦了。人人都想探听点风声，可是，老狐狸和少狐狸那里口风紧得很。
　　少狐狸专指皇天允，我可舍不得管皇天正叫狐狸，因为他对我倒底是诚心以待，没耍过什么狐狸手段。
　　听说老狐狸最近频频召见我，于是人人都想从我身上下手打探风声了。
　　皇天正倒好，不知者无惧。他与别人谈笑风生，美得很。可惜我累惨了。我见识了各种各样为刺探风声使出的手段。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透露秦王所欲透露之消息，保守秦王所要保守之秘密，时不时往人群里丢几块“骨头”。信息量大而繁复，人际关系网错综复杂，我时刻提防不能说错一句话。
　　真是累死人了。
　　老狐狸真坏心，让我充当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角色。

　　皆随云过

　　正隆三十二年十二月，赵王赵俊连和韩王羽成东向秦王上国书，要求秦、赵、韩合并，统一称秦。二人自称放弃赵国和韩国王位，将赵、韩交予秦王皇飞度统管。
　　自韩国被秦占领后，羽成东被迁至邯城居住。秦王给予他较高的待遇，并没有为难他。秦王授意他上书请求秦韩合并，他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见我一面。
　　我到羽成东住处，将随从留在府外，随着府中的人来到一处花园。羽成东坐在一处类似躺椅的榻上，见我到来示意我坐他对面一个椅子上。
　　我们半天没有说话。
　　羽成东按说应该是５０岁左右，可是看上去只有４０岁而已。虽然他的鬓发有些斑白，神情有些憔悴，但依旧是一个美得可以令山河失色的英俊男人。
　　原来是有其父才有其子。
　　我打量羽成东时，他也在打量我。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说：“左长史果然是貌美才高，难怪我羽儿对你念念不忘。”
　　听说羽成东最爱羽文皓，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曾有那么多儿子都姓羽，他却管羽文皓叫“羽儿”，不叫“文儿”也不叫“皓儿”，也不知道他曾经管他别的那些儿子都叫什么。
　　我说：“对不起，我曾经让您有了一些困扰。”
　　羽成东道：“左长史言重了。我的困扰是我庸人自扰，与左长史何干？”
　　是呀，从来让他困扰的都是羽文皓，与我何干，我这是在自做多情吧。
　　羽成东见我半天又没说话，开口道：“左长史不要误会，我对你知悉已久，今日只想见一面而已。”
　　羽成东叹口气说：“我的人生真的是很失败。我为人臣的时候，王上看中的不是我的才能，却是我的容貌，心心念念逼我做他的宫闱弄臣。我忍受不住王上的步步紧逼，只有推翻他自己才有活路。他纵情声色，不事朝政，我严谨自律，以国为上，却得不到天下人的承认，人皆称我为贼。我为君王，却又不得不把最心爱的儿子送到赵国为质。我费尽心机将他从赵国迎回韩国，却不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已深陷一个‘情’字之中，我迎回他的人，他却已经丢了心。”
　　“左长史，如今我只是一个弃国别家的孤家寡人，想见你一见，只是因为这世上我最爱的儿子对你念念难忘。我只想认识你打发一下时光而已。”
　　他是想见见究竟是何方妖孽让他相爱的父子二人间有了嫌隙吧。
　　他将最看重的尤中来赐予羽文皓，羽文皓却将尤中来派去赵国救我，令其差一点命丧黄泉；当秦赵对韩燕虎视眈眈，在边境陈兵对峙之时，羽文皓做为一国太子却对一切不管不顾，偷偷跑到榆阳敌对者的地盘上与我相会；当双方交战正酣，羽文皓却违拗羽成东的意思不肯亲自带兵围攻商阳，只因不想面对我和我爱的人…… ……
　　我曾是他父子二人之间的一道沟吧？
　　对不起，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当年当我得知羽文皓已经娶妻的时候，当我离开当初的李府出走的时候，我已经下决心放下羽文皓了。但我由衷地希望他能生活幸福，我从没想过会成为他生活中的侵扰。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也曾是一代人雄，而今却已无国无家，被曾经的对手做为一枚棋子捏在手里。这种时候，他要见我，只是想在我身上了解和感受一些他心爱的儿子曾经的过往，聊以自/慰吧。
　　我说：“既然您没把我看作外人，我叫您一声伯父可好？在我看来，您取前韩王之位而代之，尽管天下人有非议，那是他们受以往历史和当前思维所限。您也说了，前韩王纵情声色，不事朝政，逼他的权臣做弄臣，这并非王者之道。对不配做王者的王者，当然要推翻他，否则将会遗害其治下苍生。王者之位，就应是能者居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谁的家天下。身为王者，严谨自律、励精图治才是正道，这些您已经做到了。尽管当世人对您有非议，我相信过上一阵儿，也许要很长时间，也许仅仅是十年、二十年，人们会对您的作为重新评价。”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曾作为一个后代人学习前朝历史，后世人对前朝帝王的评价从来不是看他的王位怎么得来的，而是主要评价他所做过的事，他的功绩。秦始皇在位时，其世人以残暴认之，而后世对他统一的功业却予以最高的肯定。唐太宗李世民为夺位杀兄弑弟，后人却因他开创一代盛世而尊其为明君。天下人诟病羽成东，没有人否定他登上王位后的所作所为，所贬低的不过是他登上王位的手法不符合当世人认知的行为标准而已。
　　我认为，他是一个明君。而他夺位的行为，可能会为后世开创一个先例。
　　王者之位，能者居之早晚会成为天下共识。
　　我又向羽成东说起羽文皓，我说：“在赵国时，与他有交往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好父亲，知道他是如何敬爱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是如何严厉又慈爱。”
　　“伯父，人生在世，不以成败论英雄。伯父治下的韩国，是一个安定并且日渐富强的国家，伯父最爱的儿子，也是一个深爱他父亲的人。是以我觉得伯父是一个成功的人。”
　　羽成东眼神平静地望着我，说：“‘不以成败论英雄’，左长史，你的见识非同凡人。”
　　我说：“伯父过奖了，我那点东西都是从书上读来的，不算我的见识。”
　　羽成东说：“与左长史聊天，能让人心境放松，心情愉快呢。”
　　我说：“那我就陪伯父多聊一会儿。”
　　羽成东果然和我聊了好一阵儿。
　　羽成东是一个看问题很透澈的人，是一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人。与他聊天，让人感觉心情宁静，仿佛万事皆随云过。
　　后来，羽成东问我，对当今的形势怎么看。
　　我说，秦王和羽成东一样，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王，是一个堪称王者的王者。当今形势，秦王可以说已经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也许统一天下已经指日可待。而统一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也许不是坏事。
　　羽成东说：“天时，地利，人和，真的是缺一不可。”
　　晚饭时候，我向羽成东辞别。
　　羽成东说：“左长史，我与羽儿父子情深。今生羽儿对我的些许违拗，几乎都是因为你。今日见了你，我对他当日所做之事感到释然。”
　　羽成东见我后第二日，他给秦王上了要求秦韩合并的国书。
　　之后没多久与他的王后自尽身亡。
　　原来，他在人世最后的牵挂，居然着落在我的身上。他想弄清他最心爱的儿子，为我做的那些违逆他的事是否值得。
　　我回想他那朗若星辰而又平静的眼神，那是一种已然超越生死的眼神。他肯给秦王上书，我相信不是因为秦国有多强大，也不是因为秦王没有为难他，而是因为我说“统一对于天下百姓来说，也许不是坏事”。他是认可这一点，才会上书的吧。
　　他倒底是一个肯为众生思虑的君王，如果假以时日，韩国再强大一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梵净山上

　　尤其因为我内力很强，自我解穴的本领我学得最快。吴楚风说：“看来受过教训就是不同，下次你就不用怕别人给你点穴了。”
　　就这样，我们玩了一路，学了一路，练了一路，将近二个月后，我学会了全部的解穴功夫，但点穴只会点最基本的几大穴位。不过效果还不是很好，最好的能维持二个时辰，也就是４个小时。一般都只能维持２个小时。而吴楚风点穴效果一般都是２４小时。吴楚风表示，我的表现差强人意，毕竟他是从小练起的，三岁开始就在他外祖父身上戳戳点点了。
　　我已经开始暗自得意了。吴楚风是不会表扬我的。他的“差强人意”的评价说明我的表现算是优等了。背穴位图我表现得那么好，应该算是天才级的，吴楚风不过给了个“有些道道”的评价而已。
　　这一天，我们行至一处山区，吴楚风告诉我，这块山区隶属于武陵山脉，武陵山脉的主峰称为凡清山。一过凡清山，就到了齐国境内了。
　　武陵山脉？凡清山？——梵净山！
　　我的脑中灵光闪现，我对吴楚风说：“我想到凡清山上一游。”
　　吴楚风说：“凡清山峥嵘伟岸，坡陡谷深，倒也雄奇。只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以我原本没打算同你去游玩。现在你既然想去，我自然随你。”
　　没有特别之处？上一世我生活的中国，梵净山是作为“古佛道场”的佛教圣地而闻名的。但这个世界里，只有一些原始的宗教崇拜，还没有出现佛教。所以，吴楚风说凡清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神神秘秘地对吴楚风说：“我要带你看看凡清山的特别之处！”
　　吴楚风说：“哦，让我很是期待哟！”
　　后来，我们就改变了方向，向凡清山进发。因为我说要在山上过夜，一路上，吴楚风准备了一些必须的物品。两天之后，我们来到山下。
　　向上望去，凡清山山体庞大，相当陡峭。上一世我知道，上梵净山是有八千多级台阶的。而此时，山上只有一些采药人留下的羊肠小道。
　　我们开始爬山。吴楚风牵着我的手，一路向上攀去。沿路但见满眼是绿，繁花争艳，听闻鸟鸣婉转，兽啼悠扬，呼吸着森林气息，沉郁清香。我们边走边说笑，议论着路边的怪树老藤，奇石异草。不时还可以看见溪水潺潺，奔流而下，或是奇渊突兀，深不见底。虽然山路极是难走，我们又背了一些东西。但是我们说说笑笑，走走歇歇，并不觉得累。
　　大约爬了五个小时左右，我们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连绵的山脉顶端，如果从我们登上山顶之处，向对面走，然后下山，是可以走到别的地区去的。放眼望去，山顶绵延开阔，远远近近突兀地耸立着几座陡峭孤立的石峰，我知道，上一世人们给那些石峰起名老金顶、新金顶等。
　　因为时间还早，我和吴楚风准备先到处转转再找露宿之处。转了没多久，不出我的所料，我们看到了一堆乱石。那堆乱石角峰插天，形状各异。其中一块岩石十分引人注目。那块岩石看上去如同两块岩石叠在一起，下窄上宽。上面是一块宽大的斗状石块，下面是一块长窄的巨石，两块巨石垒在一起，又微微错开，上面的斗状石块有一半悬在空中，看上去摇摇欲坠，大有一触即倾之势。然而，我却知道，即使再过千百年，它也根本不会掉下来。
　　果然与上一世我见过的照片一模一样。我知道，在上一世，人们将这块岩石称为蘑菇石，它是梵净山的精魂，梵净山的象征，许多梵净山旅游宣传册上都以其为主题图片。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它。只见它如巨笋破土，直指苍穹，一柱擎天，独立撑云。千百年后，这个世界会不会发展成我穿来的２１世纪中国的那幅模样，是不是会有很多游人来此游玩观赏。虽然我穿越了时空，转换了身体，然而，山却还是那样的山，水还是那样的水，这一块蘑菇石如同我上一世了解的那样站立在那里，仿佛世界从来没变过，仿佛千百年于它来说只是弹指一挥，仿佛根本没有时空转换。
　　吴楚风见我望着那块石头出神，问道：“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特别之处？”
　　我笑着说：“特别之处哪是那么容易见得到的，你稍安勿躁，谜底明天揭晓。明天不行后天，总之直至等你觉得特别我们再下山。”
　　我二人说笑着又在山上开始转开了。吴楚风说要爬到那些石峰上去看看，登高望远，景致肯定更加壮观。我说今天不行，要等明天。
　　我们顺着山脉走了一会儿，忽然，我们竟然发现了一座石屋。吴楚风敲了一会儿门，发现门是虚掩的，就领我推了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床一桌，二只木凳，还有一大垛柴禾和一口锅，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只是有些许灰尘。吴楚风告诉我，这一定是经常上山的采药人和打猎人建的休整屋。许多深山里都有这种休整屋。都是就地取材，前后经过很多年才盖起来的。采药人和打猎人其实十分辛苦，他们一上山就是十天半个月，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有了这样的休整屋，他们晚上可以得到比较好的休息。我感叹在这样的山上建这样一个小屋的艰难，吴楚风告诉我，这不是穷一人之力所建的。只要有人开个头，后面的人就会陆续共同建设。那些采药人和打猎人上山时，凭能力带些必要的东西，比如工具、材料，同样凭一已之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哪怕在房屋上添一块砖瓦。这样日久经年，一座房屋就盖好了。凡是过往的人皆可入住。在这样的山顶能住在其中的人都是心存感激的，大家对这种休整屋都十分爱护。吴楚风指给我看，入住者走时，会将用掉的柴补满，将屋子打扫干净，如果有可能，将损坏处补修好，以便后来者入住。
　　我不禁感叹，在严酷的自然面前，人类团结一心，共同努力，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我们俩将东西放在屋中，又出去转了转，找到水源补充了些水。
　　然后我们在屋子里升起火聊天。我告诉吴楚风明天卯时起床去爬石峰。
　　晚上我们两个又睡在一张床上。

　　回乡之旅

　　正隆三十三年元月，秦、赵、韩正式合并，统一称秦。这个秦国当然包括既占的燕国领土。为了与以往的秦国相区别，统一后的秦国年号改为正统。正隆三十三年改称正统元年。
　　秦王皇飞度，这个十七岁继承王位，统治秦国三十三年的国王，他的人生掀开华丽的一章，他也为华洲大陆开拓了前所未有的崭新局面。
　　统一称秦后，秦王开始推行新的体制。虽然遇有相当强的阻力，但是一些朝中重臣事先从我这儿探得风声，自以为抢得先机，就任新职，变相支持了秦王的新体制，接下去的进展还算顺利。
　　统一称秦后，皇天允与皇天正被秦王派往南部宜城。秦王的意思是皇天允坐镇指挥，皇天正当先锋，杀过长水江，力求迅速扫平江南。
　　这一次，皇天允带了他的众多妻妾。皇天允是督军，何玲珑的官职是督军长史。
　　皇天正依旧带着我。他是南部战区元帅，我的官职是元帅长史。
　　“长史”这个官衔算是长在我的头上了。
　　我有时恶作剧地想建议秦王将“长史”这个官衔改称为“老婆”，呵呵。不过不可能，现在五大战区的元帅均有“长史”，人家的长史可是个顶个是从战场上杀出的正牌军人，个个有勇有谋。
　　这次，何玲珑与我没有什么调动军队的权利，但我们一人掌握一支万人的亲卫队。这些亲卫队主要是保护皇天允、皇天正、何玲珑还有我的安全的。
　　也足够威风了。
　　我向秦王请命，到各战区调了原来在榆阳受过我的特殊训练的那些士兵组成皇天正和我的亲卫队。当时的万人只寻到四千余人，有人提升，有人战死，有人回家，有人下落不明。
　　宜城原属赵国图州，原来的赵国图州是赵国最南部区域，州内有奴隶城（后被秦更名为信城）、襄城、宜城三大城池。
　　去宜城的路上，经过左家村方向。皇天正特意向皇天允告假，带着我轻装简从，顺路回了一趟左家村。
　　我们先是路过彰阳。在彰阳皇天正领着我换上普通的衣装，甩开众人，如同当年一样拉着手逛街。我俩拉拉扯扯，腻腻歪歪，拿着肉麻当有趣。水成文依旧不发一言地跟在我们后面，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个莫度阡。
　　我们找到当年那家客栈，它现在已经不是这里最好的客栈了，但这里有我们一生中最美的回忆。我们要了当年住过的那两间房，住了两个晚上。
　　这里当年曾是我们的“洞房”，从此开始了我二人的夫妻恩爱之旅。
　　然后，我们回到左家村。受到村里人的热烈欢迎。村长帮我们盖的房子早已经盖好了，他还雇了人每天打扫。
　　我们安顿下来。
　　左家村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感觉非常亲切。
　　我们先是到左龙棠的祠堂去拜祭。祠堂被左家村人打理得很好，庄严，肃穆，干净，整洁。
　　村人告诉我们，经常会有外乡人过路或专程来拜祭左龙棠。
　　我望着左龙棠的塑像。左龙棠，你不惜以生命所求的声名得到了。
　　人生至此，值了。
　　我们要去拜望左老汉夫妇，得知秦赵联合后，他们的女儿已经与他们取得联系，这阵儿子将他们接去了。我既因为没见到面有点遗憾，又替他二老高兴，因为我知道他们一直惦念着远嫁到秦国的女儿。
　　而后，村里人每天请我们吃饭，我们吃完东家吃西家。在每家都是一大堆人，十分热闹。
　　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皇天正的身份。
　　当年秦国二王子迎娶左缃月的消息传开，村里人听到都十分高兴。他们觉得以皇天正的身份，才配得起左龙棠的女儿。他们可以向左龙棠交待了。
　　他们与皇天正聊得十分开心，相处分外融洽。
　　有的年青人私下里跟我说，他们没出过村，老人不让他们出村。经常吓唬他们外面的世界多么可怕。他们听说士族多么多么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有些甚至不拿庶族人和奴隶当人，经常草菅人命。可是他们怎么不觉得呢。他们反倒觉得士族都长得那么英俊，待人是那么亲切，左龙棠如此，皇天正也是如此。
　　许多年青人要跟随皇天正去参加军队建功立业。皇天正说只要他们的家人同意都可以接纳，优秀的可以编入他的亲卫队。
　　还有些妇女来找我，说要给我的孩子当乳娘。我说我还没有孩子，不需要乳娘。她们立即大惊小怪，埋怨我对不起皇天正这么好的人。她们问我皇天正其他妻妾有没有孩子，我懒得跟她们解释，含糊说没有。后来，她们就搞了很多药给我，说是找山上神医求的偏方，治男人无子的，非常灵验。我笑纳了。有机会偷偷给何玲珑，让她给皇天允试试。呵呵。
　　后来，有人从皇天正口中探知，他只娶了我一个。那些大娘大婶立刻找到事做，她们逮着机会就把我拉到无人的角落，苦口婆心地劝我，一定要让皇天正再娶妻纳妾，这么好的人不能让他无后哇。接着这些大娘大婶拉来一个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给我相看，异口同声说这些女孩子又乖巧又听话，身体健壮，看哪哪哪就知道肯定好生养，最后一律问我让她们给我做个伴，共同侍候皇天正可好。
　　我一律严辞回绝。
　　如若不严辞回绝，她们会越来越起劲，直至我同意并给皇天正收纳一大堆女人为止。
　　后来就有人劝我不要做妒妇。
　　我被搞得有点焦头烂额。
　　而皇天正在左家村却一直过得如鱼得水，十分自得。
　　我还以为这是我的娘家呢，什么时候变成他的主场了？
　　就这样，在左家村闹闹哄哄、热热闹闹地过了六、七天。大家天天都跟过节似的，过得开开心心，兴致高涨。
　　不管怎么样，皇天正过得十分开心。只要他开心我也开心。他说他很喜欢这里，等我们征下江南，朝庭无事，他先带我回秦国他从小生长的地方看看，而后我们就回到这里过生活。
　　我们辞别左家村时，自然又免不了一番热闹景象。皇天正早有准备，专门腾出一辆马车来，村人所赠之物，来者不拒，统统往车上放。不对，也有拒掉的，有人居然送人来，要给我们做下人。皇天正与我坚决地回掉了。他们并非生活过不下去了，我们是把他们当亲人，无法再让他们做下人。
　　不久之后，我们到达宜城。

　　知交故友

　　宜城做为南部战区指挥部所在地，就位于长水江边，与楚国隔江相望。
　　我们先向皇天允销了假，又在他的主持下见了南部战区的大多数将帅。原来主持南部战区军务的将领叫做青子衿，现任南部战区副元帅。皇天正做征北大将军时，他是戍南大将军。
　　到达宜城的晚上，皇天正让我亲自下厨做几个菜，说要招待他的好朋友。我忙不迭地搞了一桌子菜。待到客人来，我才知道，原来是青子衿夫妇。
　　青子衿是秦国名将青溪林的儿子。青溪林就是明则二年秦军绕道魏国，突袭邯城的带军将领。明启１８年因病过世。
　　青子衿是青溪林在４２岁上老来得子得到的宝贝，对他自是宠爱非常。他与皇天正同岁，自小是皇天正的伴读，两个人从小在一起调皮捣蛋，上房揭瓦，下地掘沙，做了不少荒唐事。
　　青子衿的妻子叫史之苹，也是秦国有名望的士族后代，为人恬静有礼，颇具大家风范。
　　皇天正与青子衿两个，从见面开始就互相捣咕，吃饭时当着我和史之苹的面互相揭短，说些小时候的趣事，搞得我们时不时地爆出些欢笑。
　　我想起两人白天相见时，在公事交接上，面色庄重，态度严谨，上下有礼，谦恭有度，一套上下级关系演得十足十。现在私底下却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两人没你没我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爱。
　　我与史之苹相对而笑。
　　青子衿自秦占赵后就到了宜城，后来把家属都迁了过来。如今他已经有了三儿两女了，他对皇天正说：“你该生个儿子了。”
　　皇天正高兴地敬他酒，说：“借你的吉言，看来我得儿有望了。”
　　皇天正告诉我，正隆二十六年他奉秦王之命在赵国各地巡视，最后到的就是宜城。当时他和青子衿喝酒，青子衿就对皇天正说“你该娶个妻子了”，结果皇天正从宜城回邯城的路上就遇到我，而后娶我为妻。
　　皇天正乐呵呵地对青子衿说：“这次你的话要是再能应验，我让我的儿子喊你义父。”
　　我不以为然地夹菜。切，难道他是预言大师吗？
　　从青子衿口中，我们也开始了解长水江南部情况。
　　燕丹臣退守江南后，燕国与楚齐联军进行了联合，形成抗秦同盟。所以我们面对的江南是楚、齐、燕三国联军。
　　目前的江南，楚国是最强大的国家。
　　楚国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国家。据说楚国开国之初国人生活极为艰苦，楚人祖先曾“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建国后很长一段时期，整个国家都过着艰苦奋斗的日子。后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终于渐渐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楚人开国的历史，代代相传。他们以史为鉴，以史为荣，这种文化习俗使得楚人具有很强的凝聚力，他们英勇善战，视死如归。楚国史上的兴盛时期，先后吞并了周围二十余个国家，成为华洲大陆南方强国。
　　为了争夺南方大陆的霸权，楚国与齐国之间屡有争战，历史上二者经历了若干个回合的此消彼长，现今楚国居于优势，齐国被压缩在整个大陆的西南角。
　　楚国兴盛时期，曾经渡过长水江，占领原赵、秦大片土地。后来赵国兴起，又将其赶回江南。自那以后，楚人没有再北进，但他们时刻关注江北的情况并保持警惕，他们振军习武，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消灭来犯之敌。
　　天下八分的时候，楚国是诸国之中地盘第二大的国家，物产丰富，人口相对较少，楚人以长水江为天险，生活过得比较安乐。楚人多为性情中人，活得比较真实，王臣关系对他们束缚力较弱，家族相对受到重视。
　　但是，现今的楚国正处在衰落时期，有点日薄西山的状态。
　　楚国史上的繁荣，带来了楚人的安定生活，也使楚国士族滋生出优越感，滋长了自高自大的毛病。楚国上层统治者强化王权，任人惟亲，王族子弟专横跋扈。这些造成了士族阶层的不满，动摇了楚国安定。而楚国的财富多数集中在人数不多的王族和士族手里，广大的庶民生活十分贫困，奴隶更是处在社会最底层，基本的生存都很难保证。于是楚国国内开始一些小规模的内乱，随之而起的是有些附属国又开始蠢蠢欲动，不把楚国朝庭放在眼里。
　　１１年前，即明启二十三年，随着前楚王过世，引发了楚国上层统治阶级的震动，现在楚国的国王乐及春当年继位时是个只有4岁的孩儿王，楚国的实权一直掌握在当今王太后翦碧丝的手中，当前楚国最有权的权臣是丞相翦春飞，他是翦碧丝的堂兄，手握楚国军权，人称春飞公子。
　　春飞公子明智忠信，宽厚仁爱，礼贤下士，在军中又有较高声望。所以现在楚国虽然已经积弱，但实力仍不可小觑，并非轻易可灭。
　　至于江南齐国，是一个多民族文化的国度，他们有自己类似宗教的信仰，一直显得比较神密。其国内也一直分分合合，一会变成若干小国，一会儿合成一个齐国。合起来时无人能敌，历史上曾几次打败楚国。但分开来后力量积弱，被楚国吞并了许多地方。
　　江南还有一个吴国，虽然地盘不大，但却是为数不多的能从楚国的霸权中生存下来的国家。吴国一直遗世独立，听说前吴国国王与当今国王罗嘉行都是勤勉的国王，而且他们与丞相陶忘机的关系都很好，他们精诚合作，将吴国主持得繁荣安定。
　　５年前，即正隆二十八年，皇天正与我在秦赵北部与魏国激战正酣，楚国曾以吴国不肯与之结盟为借口，兴兵伐吴。双方力量对比悬殊，许多人以为吴国将灭国。但结果，楚国伐吴几员大将一夜之间被刺身亡，而楚军连刺客影子都没见到。次日吴国趁机将楚军赶出吴境。从此楚国再未敢犯吴。
　　这一晚，我们与青子衿夫妇聊得十分开心和尽兴。

　　天道之光

　　这个床是用不少石块垒起后在其上架起木板，垒床的人同样考虑可能会有几个人同时入住的情况，床做得同样十分宽大。但这次吴楚风非要跟我挤在一处睡。其实，因为准备露宿，我们背了两床被褥上来，当然还有吴楚风送给我的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披风。吴楚风先将床板烘烤了一下，然后将我们捆在被褥外防止下雨的油纸铺在床上隔潮，上面再铺上披风，将我们带的两块褥子铺在一处，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准备用来盖。他说山里的夜晚太冷，为了避免过重他准备的被子太薄，他原本就准备将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的，他说这样睡两个人还可以互相取暖。如果我反对他就不睡了，与其两个人冒着生病的危险睡一夜，不如他强撑一宿不睡。他让我放心，说他有过连续两天两夜不睡的纪录。
　　跟吴楚风在一起，他主宰，我遵从，没有更好的办法。
　　是我要到凡清山上来的，难道我能睡在暖暖的被窝里，让吴楚风在边上睁着眼睛熬一夜？
　　这一晚我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睡前两个人秋毫无犯，第二天早上吴楚风叫醒我时，我是被他搂在怀里的。
　　以前他和我睡在一个屋中，每天清晨我醒时他早都起床了。今天他醒了也不起来，先是叫醒我，搂着我的手也不放开。不知他是搂了一夜还是醒后再搂的。
　　有什么区别吗？
　　我故作视而不见。
　　两个人起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走出门。
　　门外的情景出乎我的意料。天还没亮，风很大，雾很浓，二米之外的景色根本就看不见了。吴楚风问我去爬哪座石峰，其实我已经有点发懵了。这么大的雾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故作镇定地说：“你跟着我走就行了！”我们走了没多远，眼前展开一条向上蜿蜒的小路。就是它了，行与不行，看天意吧！
　　我们顺着小路向上爬去，没一会儿，小路变成了石崖间的石路。说是石路，其实只是陡峭的崖间的一条窄窄的石台，极为险峻，多处边上就是险崖。好几处笔直陡峭，极难攀登。石台上由于雾大返潮，又极为湿滑。好在吴楚风和我都有轻功在身。实在难过的地方我们就飞身而上，终于有惊无限地登上一座石峰顶端。
　　此时，天光已经放亮，但见我们周围雾气缥缈，我们的脚下云海茫茫，云流漫行。我们如坠朦胧的梦境，如入如幻仙境。
　　我们欣赏了一会儿，感叹了一会儿。
　　突然，天边开始出现异动，云端尽头跳出一个红点，继而变成一丝弧形红线，慢慢地，那丝红线渐渐扩张、上升，同时它的颜色在红、黄、赭之间不时地变幻着。没一会儿，红线变成一个半圆。紧接着，它从小半个过渡到半个、大半个……霎那间，那个大半圆猛地一跳，成为一个圆圆的、灿烂的光球。那一跳，十分短暂，但非比寻常，让人的心“苏”地一下，随之而动，而后禁不住感叹那辉煌的一瞬。只见一轮红日冲出云端，悬挂在层云之上，刹那间瑞气霞光，染红层云，照彻天际。
　　太阳跳出云层的那一瞬，我和吴楚风禁不住都低呼了一声。红日一旦破云而出，就没有停止它上升的势头，它渐渐升起。而我们依旧沉浸在那辉煌的时刻中，久久不语，直至红日升至空中。
　　过了许久，吴楚风感叹道：“果然斑斓壮美，倾绝人间。不过…… ……”他狡黠地望着我说：“这种美景之前我在别处也看到过，在我眼中，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你昨天说，直至等我觉得特别我们再下山，我看我们就不用下山了吧？”
　　他又开始絮絮地唠叨：“昨天与你在这山上住了一夜，我的感觉是相当的不错。我看我们就此住下去，也是挺美好的…… ……”
　　“是吗，不够特别吗？”我打断他，同样狡黠地望着他说：“那这个算不算特别呢？”
　　我搬转他的身子，让他向后转，然后站在他的身旁。
　　此时，太阳悬挂在我们身后约四、五十度的高空中。只见对面的云海之上，雾气之中，出现了一个七彩相间的巨大光环，光环当中，有两个清晰而又略显浅淡的身影。那光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鲜艳明丽，霞光万丈，神秘而又壮观。
　　吴楚风终于露出了惊艳的表情，看了看我，又转头去看那光环。
　　我笑了笑，举起双手挥舞，又跳了几下，光环中也有一个人影举起双手挥舞并且跳了几下。吴楚风发现了其中奥妙，也开始动作起来，光环中另一个人影与之相和。
　　那光环并非静止不动的。云在飘，雾在移，那雾是从远方向我们方向飘移过来。过了一会，眼见那光环迎面扑来，越变越大，直至眼前。那环中光影扑到我们身上，就此消失。紧接着，远处再次出现一个七彩光环，我俩的身影又并肩出现在环中。没一会，光环再次扑近消失，远处又生成一个…… ……如此往复，连绵不绝。
　　我问吴楚风：“你知道这是什么？”
　　吴楚风想也不想，出口道：“天道之光！”
　　我生活的上一世，将这种现象称为“佛光”。这个世界没有佛教，也没有“佛”这个称呼，吴楚风将其称为“天道之光”倒也准确。
　　吴楚风又开始罗嗦：“丫头啊（不知从何时开始，‘丫头’成了他唤我的专用词。），你的心意我明了了。你不辞辛苦领着我跑到这山高水远之处，原来是让我看这人间难得一见的天道之光。天道偏偏将你我二人圈在一处，其中含义，我怎能不知…… ……”
　　Stop！停！停！停！
　　这都哪跟哪儿呀！
　　我赶忙打断他说：“我不仅要让你看，还要你懂得其中的原理。现在我来给你介绍一个词，叫做‘科学’！”我简明扼要地给他讲了一下“科学”这个词。然后告诉他，根据科学的解释天道之光是什么。我讲了可见光的基本原理，讲了光的反射，散射，漫射，衍射等等一大堆。反正将我知道的那点常识倾囊而授。
　　我费尽唇舌，口沫横飞。
　　吴楚风静静地倾听，有不理解和不明确的地方还会仔细询问。等我讲完了，他说：“你哪里知道这么多新奇的言论？”
　　我说：“我就是知道！”
　　吴楚风说：“难为你费尽心思，费尽唇舌。其实你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想告诉我，天道之光是一种自然现象，它偏偏将你我二人圈在中心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的言外之意被他点破了，我只有语塞。

　　军中花瓶

　　第二天，我和何玲珑随皇天允、皇天正他们一起去江岸巡防。
　　待到长水江岸，但见旌旗招展，帆云蔽天，人声沸腾，一派热烈繁忙的局面。
　　长水江不同于黄水河，因为在大陆南方，我们所处的中下游没有冬季结冰期。现在正是枯水期，原本烟波浩淼、一望无际的江面，此时已退缩了不少，露出一些滩岸和荒地。江中的战船离岸摆得好远。青子衿说现在正是渡江的好时节。
　　江岸巡防后，就是高层将领的形势分析会。这样的分析会开了好几次，我和何玲珑也列席参与。我的态度是韬光养晦，唯何玲珑马首是瞻，她不发言，我尽量不发言。我俩只是倾听众人的议论和讨论。秦国目前倾全国之力于南部，军中有那么多人精儿，有许多久经沙场的将帅，而且人人立功心切，哪轮得到我俩操心。
　　何玲珑与我基本上就是花瓶。
　　不过，青子衿私下里和皇天正开玩笑，说何玲珑与我也不是全无作用，我俩在形势分析会上认真的倾听，微笑的赞许，肯定的点头，能令众将热血澎湃。他说这阵儿的讨论会人人思如泉涌，争相发言，气氛热烈，态度踊跃，呈现出空前无比的可喜局面。他还说大家发完言先看的是何玲珑和我的反应，然后再去聆听皇天允的评价。众将私下里，常常攀比当天我俩冲谁笑得多了，对谁的发言点头肯定了。
　　切，我俩成什么了我俩。
　　这军中会议成何体统了。
　　我想起上一世听说过的一句笑话式的俗语：“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哦哈哈哈，就让我和何玲珑承担起这军营中女子那半边天吧。
　　何玲珑私下里跟我说，她每次参加那些分析会只听得头晕脑胀，疲惫不堪，那些将领的话对她来说常常是不知所云。不过看看皇天允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样子还是令她很振奋的。她说她以前见到的都是下朝后宫中府里的皇天允，没想到他在众将面前别有一番风采和威仪，令她越看越爱。
　　我在那里嘿嘿干笑。
　　何玲珑的话让我想起上一世那些女球迷。她们不是迷恋足球，而是在迷恋踢球的人；她们其实根本不是看谁球踢得好，而是在看谁长得帅；不是在比较谁的技术高，而是在比谁最性感。那种男性在激烈对抗中散发出的力与美和阳刚之气，对于女性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美感和致命的吸引力。（注：本句评论不适用于中国男子足球队。）
　　何玲珑看我不怀好意地笑她，作恼来打我。我连忙告饶，并谄媚地告诉她，有这样一种说法，工作中的男人是最性感、最有吸引力的。她问我什么叫工作，什么叫性感，我解释给她听。然后告诉她说，我俩是天下女人中最幸运的，不仅能看到自己相公工作中的样子，还能欣赏别人的相公工作中的样子，天下性感美男任我们欣赏，这种机会对其他女人来说一生难求啊。
　　何玲珑瞪着眼睛看着我说：“月儿，想不到你…… ……”
　　“想不到我还有满脑子的情/色怪论吧？”我嘻皮笑脸地和她打趣。
　　何玲珑这个大家闺秀先是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然后和我“深情”对望，我冲她挤眉弄眼地抛媚眼，终于我俩忍不住无耻地相对嘻笑。
　　其实，参加这种形势分析会并聆听讨论，对于我来说并不象对何玲珑那般无聊，我从中了解了当前战争的思维和方法，再结合左龙棠的兵书，学习和总结了很多战争理论。
　　当前，江岸双方对峙布署早已完毕。我们到来之前，青子衿已经在南线经营了很多年，过江的船只准备十分充裕，渡江作战指日可待。
　　南线形势蓄势待发。
　　当前最关键的问题，就是确定适合的渡江地点。
　　一条横断进攻方向的大江，是进攻者最大的路障，是防御者的天然屏障。进攻者假如选择一个渡江地点渡江，而对方早有防范，被半渡攻击是相当危险的，渡江后还存在背水作战的困难。
　　但是，对于秦国来说，渡过长水江却也非很困难的一件事。长水江作为华洲大陆上分划南北的大江，绵延千里，这么长的战线是有利于进攻方的。因为防御方难以集中兵力，必须根据进攻方的动向，准确判断渡河地点，才能集中兵力与进攻方相抗。而进攻方如果战略得当，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不费一兵一卒地渡河。
　　皇天允等人确定了三个渡江地。
　　宜城为首选。宜城是南线指挥部所在地，集中了大量优势兵力。而后宜城一直是作为渡江地点经营的，战船充足，人员齐备。但同时，宜城对面楚国的平州城也驻守着楚齐燕联军的主力部队，他们已经在对面江中设好各种预警措施以及防渡的障碍。
　　第二处渡江地点在宜城上游二百五十里处，一个叫做陵州的地方，那里江面相对狭窄，水势又平缓，较易渡江。对面是大片田野平原，不利于对方埋伏。皇天允调集了近千只船只到陵州，那里有五万人的军队。
　　第三处渡江地选在宜城下游百里的汉昌，汉昌只是一个小村镇，那里有一条长水江的支流汉水，皇天允悄悄从汉水流域调集了近五百只大大小小的船只，隐蔽地停泊在汉水水域，等待出奇兵。
　　楚齐燕联军的情报部门也不是吃素的，秦军的战船调动立刻引起了他们的反应。他们立即派了防御队伍到陵州对岸。
　　声东击西，是古往今来最有效的渡河之道。依皇天允的意思，是在宜城佯装渡江，将对方主力吸引过来，然后我方主力从陵州渡江。另外再有奇兵从汉昌渡江，二路渡江后从陆上夹击平州城。
　　皇天允与皇天正当年在黄水河被夏侯捷水淹大军，教训不可谓不深刻，是以他们对渡长水江做战特别慎重。他们派出大量探报沿江打探，唯恐楚齐燕联军再有蓄水淹军的可能。
　　有探报回报，楚齐燕联军派了主力部队到陵州防御。平州城内留了十万人守城。一旦秦军从陵州渡江，对方有主力部队防御。若从宜城渡江，则突破对方经营数年设下的江面障碍比较困难，对方主力可以赢得时间回援。
　　皇天允只得改变策略。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有人说世界上最容易变化的，一是孩子的脸，二是女人的心，三是战场的形势。

　　渡江登陆

　　皇天允开始命陵州的秦军佯装渡江。他们开动所有船只，船上搞了些草人，真真假假站满船上，让楚齐燕联军以为秦军主力欲在陵州强渡。但船只到了江心对方防御范围内伪装不敌，退回北岸。这样折腾了几次之后，楚齐燕联军大部分主力被吸引到了陵州对岸。
　　这一天，秦军主力忽然从宜城强渡。
　　宜城强渡战打得十分艰苦。
　　秦军过江心后，撞到楚齐燕联军布置在江中的缆绳，那些缆绳直与岸上的警铃相接，楚齐燕联军立刻开始防御。秦军进入射程后，对岸飞箭如雨，流石如蝗。那些石头有些砸沉了船只。秦军的战船还遇到大量横江铁索，被刮住不能动弹。还有大量尖顶木桩，船只一旦撞上，不是漏水就是散沉。
　　然而，秦军并没有就此退缩。秦军船队之中闪出数百只巨筏。抢在前面的巨筏向一处集中，巨筏之上的士兵拿着盾牌抵挡箭石，接近铁索，用手中的利刃砍断铁链。一旦巨筏遇到尖桩，操控者会操作巨筏狠狠撞上尖桩，那些巨筏在水流的作用下，会被冲向下游，顺带将尖桩连根拔起。一只巨筏可以拨起一片尖桩。那些巨筏冲出渡江区后，筏上将士纷纷跳水而走，任筏子漂向下游。有些巨筏被撞散，有些巨筏和散后的浮木会撞夹到水中躲避不及的秦军，但这些作为战争中不可避免的伤亡，并没有阻碍秦军登陆的步伐。
　　巨筏过处，开出一块块无障碍的水路。秦军船只紧随而上，依次前行，终于有船抵达对岸。这样的水路开出若干处，江岸边出现了处处船只的团簇。那些船依次抛锚，船上将士冲上岸去，与对岸守军作战。另有一些人留在船上，将船只的团簇用铁索、铁环、缆绳、皮绳相连，组成浮桥，后到达船只的士兵跳到先前到达的船上，而后登岸。
　　与此同时，大批火箭火弩射上秦国船只，火借风势，熊熊火光片片爆起。一时间江岸光亮处处，烟尘四起。
　　幸亏秦军有所准备，船上备有拴有长绳的桶只，留在船上的士兵开始从江中取水灭火。
　　初时，率先登岸的秦国将士遭遇了顽强的阻击。由于登岸将士数量还不多，楚齐燕联军冒蜂拥而上，几乎是一群人围住一人搏斗，头一批登岸的将士被斩杀殆尽。
　　登陆战进行得异常艰苦。秦国军队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岸上推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楚齐燕联军东部传来一阵喊杀声，有人从东部袭击楚齐燕联军，联军将士由于对来敌情况不明，开始显得有点混乱。
　　原来，是汉昌处渡江的秦军赶来了。布兵时皇天允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没有往汉昌增集军队，那里只有附近一些零散的守军集结了三万人。他们驾船从汉水冲出，渡过长水江，赶来平州支援从宜城渡江的秦军，一路上基本没遇到什么阻碍。
　　他们人数虽少，却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他们从东侧攻击楚齐燕联军，与渡江秦军形成夹角之势，令楚齐燕联军开始分心，又有动摇对方军心之意，为渡江秦军争取了宝贵的登陆时间。
　　秦军趁机开始大规模登岸。
　　双方开始大规模短兵相接。
　　一时间杀声四起，一时间血肉横飞。
　　血飞顿化倾盆雨，东流江水作红涛。
　　秦军不久开始大量登岸，很快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双方力量对比急剧变化，楚齐燕联军开始以一敌十的抵抗。
　　在秦军过半数的人登陆上岸之后，楚齐燕联军从陵州回援的军队赶到。
　　双方主力军队终于开始正面撕杀。
　　什么叫骨断肢残，什么叫魂飞魄散，什么叫血流千里，什么叫尸横遍野，…… ……
　　惨不足以描绘其状，烈不足以表达其势，残不足以形容其酷，悲不足以倾述其哀。
　　昔日秀美江南岸，今为人间修罗场。
　　冷兵器时代的交锋到达极致。
　　双方对战了一天一夜，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猛然间，平州南部烽烟四起，火蛇信号连连升空。
　　秦军中有人高喊：“我们占领嘉州了，将士们，两军夹击，攻下平州城。”
　　楚齐燕联军开始慌乱。
　　嘉州是楚国的一个小城镇，位于平州城南方五十里处，那里是平州后方补给的最后一站，屯积了大量军粮，原本是楚齐燕联军的后方。
　　嘉州失守意味着楚齐燕联军后路被断。
　　猛然而来的消息令楚齐燕联军军心混乱。
　　联军中立刻有人开始稳定军心，传令说秦军扰乱人心，不要上当。谁料片刻有人报到楚齐燕联军处，有秦国军队开始从南城攻打平州城。
　　所有渡江的秦军都在平州城北城外，怎么会有秦军攻打城南？
　　一时间楚齐燕联军开始溃乱，而秦军军心大振。
　　当对战双方力量的对比不相上下的时候，士气大小有可能成为决定战役成败的决定性因素。
　　楚齐燕联军忽然感觉到北、东、南三面被夹击。此时双方已成胶着状态，联军退守平州城中怕秦军紧随而至。
　　可能由于楚齐燕三军联军指挥机制还不够协调，有部分楚齐燕联军开始向西面陵州方向突围。一时间联军似乎由阻击战变成突围战。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行动的直接后果造成了联军的军心混乱。有部队在奋力阻击秦军，有部队在奋力向西突围。
　　想象一下，数十万军队不同部分的帅将开始发布不同的命令，士兵开始犹疑不定、失去秩序的时候会是何等混乱的局面。
　　于是，楚齐燕联军出现了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其实，楚齐燕联军并没有被三面夹击。
　　东面汉昌而来的，如前所述，不过是区区三万军队。
　　而在平州城南攻城的，不过区区一万人马。只不过在那一万人马之后，在平州城南部的田野林中，有烟尘四起，似有千军万马正从嘉州不断赶来。但那只不过是疑军之计，是许多人马拖着树枝搞起的烟尘。这是我从张飞喝断当阳桥那一段学来的疑军之计而已。
　　在平州城南率军攻城的正是我。

　　竖三世佛

　　吴楚风又说：“虽然你的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认为那是天道之光。多神奇呀，偏偏将我二人圈在中心！…… ……”
　　我有气无力地反驳说：“那是因为这里没有旁人…… ……”
　　吴楚风不理我，兴致勃勃地顺着他自己的思路说道：“下山后你我二人一人写一篇游记，我的名叫《凡清山上的天道之光》，你的就起名《凡清山上光的反射，散射，漫射，衍射与太阳光晕》，我们来看看众人相信谁写的，喜欢看谁的。”
　　切！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喜欢看我写的，他们没听说过的言论才更新奇，更有吸引力呢。更何况我说的是千百年后必被证实的真理。我心里腹诽着，冲他连连摇头，说道：“孺子不可教！”
　　吴楚风不慌不忙地说：“我来对下联：淑女尤难逑！”
　　我俩面面相视，大眼瞪小眼，而后同一时间嗤笑出声。吴楚风趁机一把搂过我的肩，将我紧靠在他的胸前，说：“专心一点，好好地看天道之光！”
　　得寸而尺，更上一层。
　　我真的是败给他了！
　　那绚烂绮丽的佛光还在不断生成、移动、迎面扑近、然后消散。我靠在吴楚风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看了好久。
　　过了一阵儿，吴楚风说：“静的二人之光看够了，接下来我让你看一个光中武仙，动感十足！（我再雷！）”他将我拉到一边，解下我的羊绒披风（出门前他说早上会冷，一定让我披上。），折了折，放在地上，拍了拍，让我坐在上面。而后他开始在峰顶练起功来。佛光中变成了他舞动的身影。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风华绝世，气贯长虹！
　　我知道吴楚风是怕我累了，是以让我坐在这里。我微笑地看着他，欣赏他的绝世风华。
　　其实，吴楚风是一个很勤奋的人，他每日早上定时起床，练２个小时的武功。下午若得空，还要再练。此时，正是他每日的练功时刻，他的生物钟准的很。
　　我看着他飞舞腾挪的身影，思绪开始飞翔。
　　我之所以要来凡清山，就是上一世听说梵净山上可以看到佛光。其实，中国的许多名山比如峨嵋山、黄山、泰山都可以看到佛光。但是，据说梵净山的佛光出现的频率最高，清晰度最好。
　　最让我记恨的，就是上一世我还是卓相悦时，飞云志与芳水清度蜜月，就在梵净山上看到了佛光。记得飞云志和芳水清新婚，局里破例批了他们半个月的假。全局上下哗然。那时局里、队里工作比较多，他俩一放假我们一下子失去两名干将。但我们嘴上吵是吵，大家都支持他们休息一下，出去度半个蜜月。飞云志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但最终被我们哄走了。我们相干人等不得不分担他俩放下的工作，加班加点。在我们累得面黄肌瘦的时候，他们二人神清气爽地回来了。
　　他俩个大神，度蜜月不去欧洲、海南那些浪漫之地，却选择了云贵高原。那时云南、贵州的旅游开发得还不是很多，他们说就是要选择真山真水，看看常人不到的地方。回来后，芳水清经常拉着我看照片、讲见闻，尤其是他们在梵净山上看到佛光的事，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一边羡慕，一边嫉妒，心理之复杂不提也罢。
　　芳水清告诉我，人家说与佛有缘之人才能看到佛光。相互有缘之人才能共同看到佛光。她美滋滋地说，看来她和飞云志是有缘之人。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心中自嘲地嗤笑。如果说他二人是有缘，我就是妨碍他们缘份之人。一般芳水清说这些事，我都是静静地听。有时心情不好，听得烦了，心里就暗暗放狠，心道：“得意什么，将来我找个比飞云志好的，也一起去看佛光，看你还说什么！”
　　那日吴楚风提到凡清山，我猛然间想起这件事。忽然抑制不住地想来看佛光。没想到机缘之下，真的见到了。也算是了了上一世的一个心愿。
　　提到心愿，我又看了看练功的吴楚风，他能算是我想象的那个比飞云志好的人吗？
　　我又想起了皇天正，心中猛然一阵刺痛。其实，我原本打算，等秦国争战的事告一段落，和皇天正一起看佛光的。
　　为了摆脱这些烦恼的思绪，我站起身来，对吴楚风说：“我来了！”
　　我俩开始对招，战在一处。
　　万云之中，石峰之颠，但见，凌波微步，双影翩跹。
　　我们练了１个多小时，吴楚风停了下来——他的生物钟最准了。我们将披风放在相应的地方，坐了下来。
　　此时，已是太阳高照，雾气散尽。而那些云彩也只剩下三、五朵点缀在脚下的空中。我们已能将远山近景尽收眼底。而我们脚下的对面不远，就是沐浴在晨辉中的新金顶。看了看相对位置和高度，我才能确定，我们爬的正是据说看佛光的最佳地点——玉皇顶，也就是上一世被人称作老金顶的石峰顶。
　　吴楚风取过他带上来的水和干粮，我们开始吃早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吴楚风指给我看，说新金顶的峰顶是两半的，有些与众不同。我对他的观察力表示肯定，并问：“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吴楚风假惺惺地说：“还请姑娘赐教！”
　　我告诉吴楚风说：“传说，这座山峰原来是整体相连的。有二位神仙同时看中了这座山峰，要在上面居住，二仙争执不下。后来另一个神仙来劝架，将山峰一劈为二，分别给那二个神仙住。他们从争吵的冤家变成了友好的睦邻呢！”
　　吴楚风听后问：“咦，这么新奇！你从哪里听来的？原来神仙也会吵架。”
　　我的关于梵净山的所有认知，都是在得知飞云志和芳水清看到佛光后，心中不服气，上网查看的一些知识和故事。
　　其实，上一世关于新金顶的传说是这样的：释迦牟尼佛带领弟子弥勒来到此山，观其地势绝妙，是修行说法的好地方，于是二佛都想在此设置道场。燃灯古佛明了二人心意后，手执金刀，一劈而下，两佛各居一边。按照佛家“竖三世佛”的说法，燃灯是过去佛，释迦是现在佛，弥勒是未来佛。从此，一峰分成二顶，三佛定于一山。梵净山才成为中国五大佛教名山之一。
　　这个故事中没有吵架的内容。你想想，三世之佛，心意相通，人家用得着吵架吗？

　　奇袭嘉州

　　当皇天允确定从宜城和汉昌渡江后，我向他请示，既然欲出奇兵，不妨再添一路。
　　趁两路渡江军队与楚齐燕联军激战时，我和何玲率领我们的二万亲卫队，从长水江下游五十里处就地扎起木筏竹筏，携带攻城器具，潜行偷渡长水江。
　　我们的目标是奇袭平州南部的嘉州，切掉平州后路，以动摇对方军心！
　　在接到汉昌军队渡过江，并抵达宜城对岸的平州附近，开始与楚齐燕联军交手的消息后，我们的木筏竹筏悄无声息地渡到了长水江南岸。
　　我们都穿着仿制的楚齐燕联军军服，急速奔袭，绕过平州。我们在山中小径里穿行，路上没遇什么阻碍，在当天夜里毫无任何干扰地抵达嘉州。
　　这次行军虽然以何玲珑为首，但其实都是由我来指挥的，何玲珑不过是点头而已。但我必须带上她，而且以她的名义发布命令。秦王的意思我很明白，他希望何玲珑能够与我一样有些许的军功，免得将来在女眷中，我有功高盖主的嫌疑。
　　我找了几个人，专门负责照顾何玲珑。尽管如此，她大小姐还是感觉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我们到达嘉州后，发现防守并不十分严密。嘉州是个小城镇，城墙不高，城上有楚齐燕联军士兵在正常巡防，没有什么异状，并没有额外加派人手。
　　在楚国前方平州，楚齐燕联军主力正与渡江而来的秦军主力死Ｋ，双方激战正酣，嘉州城中可能根本没想到此时会有秦军攻击此地。
　　我叫过莫度阡和莫度陌，吩咐了一番攻城事宜。
　　莫度阡一直做我的牵马人。依他的才能其实可以做个将领，但他不肯提升，不肯去别处。莫度陌是我特向秦王要来的，做了我率的亲卫队的队长。虽然他带领的人比之在北部前线升将军后少了许多，但秦王给他的待遇升了一阶。
　　我们在嘉州城西，潜伏在一片树林里。
　　几个负责侦察的士兵悄悄潜到城下，摸清了西南城角上防守的人数，还有巡防的频率。随后莫度陌率领百名有武功的精英将士，趁着夜幕摸到西南城角下。他们分工好后，齐齐出手，向城上守军哨卒飞出施了麻药的暗器。西南城角守军三十余人，莫度陌他们大约三个人负责解决一个人，也就是说，西南城角守军每人身上大概都中了三件暗器。这样做是确保万无一失，让他们不能及时发出警报。
　　而后，莫度陌他们开始用弓箭向城上射出夜行飞勾。为了避免在夜里发出响声，夜行飞勾的头上都用布缠好。二十个飞勾勾到城垛上。
　　第二批士兵共百人又潜到西南城角下。
　　那二十个飞勾每个后面都连着长长的绳子。第二批士兵潜过去的任务，就是从第一批士兵手中接过绳子，牢牢抓住那些绳子的末端。每个绳子末端有五名士兵，他们躺在地上，用全身的重量将绳子死死地抓牢。现在那些绳子被绷紧拉直，在城垛与第二批士兵之间拉出二十条直线。
　　莫度陌率领十九个人，顺着绳子向城墙上爬。只见他们身姿矫捷，迅若猿猴。在我的带领和训练下，这种飞渡技术，他们已经练得熟门熟路了。
　　此时，西南城角掩映在一片黑暗当中，他们的行动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真是天助我也。
　　在这个夜里，只要有一丝异动引起对方的注意，我们的突袭计划就可能前功尽弃。
　　没有一会功夫，莫度陌率领的第一批百名将士，悄无声息地潜上城墙，收起了夜行飞勾和绳子。
　　第二批将士就地潜伏在黑夜里，不声不动。
　　该我们上场了。
　　我们移到官道上，点亮火把，大摇大摆来到西城门下。
　　我扮作一个小兵牵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扮作楚国将领的秦兵。长水江南地形复杂，民族各异，各地方言不尽相同。我所牵马上的那个秦兵本是楚人，说得一口楚国话。他向城上高喊道：“我乃参将姬春，奉大将军莫云汉之命回护嘉州。不知城上哪位大人守城，请速开门！”
　　一众楚国士兵簇拥着一个人出现在城上，看那人装束，不过是个校尉。那个校尉恭敬地答道：“参将大人，我乃当值校尉林青，奉命把守西城门。烦请大人出示令牌。”
　　我心里赞道，楚军做事倒也严谨尽职。
　　此时，莫度陌他们还没有动静，不知再演下去会不会穿帮。
　　扮作楚国参将姬春的秦兵倒也机灵，在怀里掏摸了一下摸出一块铁牌，举起道“军令在此。”
　　林青在城上道：“烦请大人将令牌递上城来。”
　　“姬春”将“令牌”交给我，我交给旁边一个将领，低声嘱咐了一句。
　　那个将领将“令牌”拴在一支箭头上，向城上射去。那柄箭眼看着堪堪要射进城头，却不想“当”地一声撞在垛口边上，掉在城下。
　　射箭之人是我亲卫队中的神箭手，他想射进城就会射进城。我嘱他将“令牌”似射进城但要掉到城下，他自是有模有样地将其掉到城下。
　　“姬春”做出欲恼欲怒的神情，斥责那射箭之人。那射箭之人低头做诚惶诚恐状，不敢出声。
　　林青在城上安慰道：“大人无妨，我派人取来！”
　　我心中暗喜，他是要派人出城来取“令牌”了。看，就算莫度陌他们不得手，我们也能赚开城门吧！
　　谁料我白得意了。
　　只见从城上垂下一只粗绳子，绳子下系着一个吊筐，一个楚军士兵坐在吊筐里。
　　那个士兵被顺着城墙往下吊的时候，林青向“姬春”道：“我已派人去禀明守城大将军了，将军一会就到。此时前线战况如何？参将大人如何得以抽身回嘉州呢？”
　　林青还在尽职尽责地试探和盘问。
　　这个难不倒“姬春”，我事先交代了他的。他答：“秦军渡江已抵达平州江岸。战况十分激烈。联军元帅燕丹臣知会莫云汉将军，说发现有小股秦军向嘉州方向潜进。莫云汉将军特派我火速回援嘉州并说明情况，以免被敌人乘虚而入，动摇我军后方。”
　　这一番回话合情合理，可信度很高。
　　那个吊筐中的士兵很快被顺到城下。他跨出吊筐，拾起了那块“令牌”。
　　大事不妙！
　　刚才“姬春”把铁牌给我的时候，我看到那只是他的一个家族的族徽而已。现在要穿帮！
　　林青向那名士兵问道：“张已，是我军令牌吧？”

　　科学探讨

　　可要讲清这样一个故事，听者必须明了佛教的一些基本知识。是以我就随意改了改。吴楚风一问，我才想起，在这个时代，人们对神仙极度崇敬，多数不敢非议半句。所以，听说神仙吵架，他才觉得惊异。
　　我心想，哼，没我见多识广了吧？古希腊的传说里，众神之间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偷情乱伦…… ……什么都干呢！
　　吃完饭，吴楚风拍拍手，豪气干云地说：“走！咱们去拜望一下两位神仙！”
　　我们又爬上新金顶的一侧顶峰。
　　这里只有一些兀立的石头，此外就是平平的山顶。
　　我们在这一侧转了一圈，眺望了一番周围的美景后，吴楚风建议道：“我们再去拜望另一位神仙？”
　　我笑着点头。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新金顶一劈为二，两峰之间是宽约５米左右的石缝，下临不见底的深渊。我知道上一世两峰之间有一座石拱桥相连，名叫天桥。当时我在网上看照片，凌空千尺，真的有如架设在天上一般。
　　但此时，两峰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吴楚风拉着我的手，我们相视而笑，然后跑了几步，凌空飞起，到了另一侧顶峰。吴楚风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转了一圈，来到山峰一侧。
　　吴楚风将两手拢在唇边，向着天空远山大声喊道：“两位神仙，我二人前来拜望。神仙明了我的心意，请佑我达成心愿！”
　　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你不跟神仙求点什么？”
　　我摇摇头，但笑不语。
　　我们在峰顶转了个够，才恋恋不舍地下来。而后又在山上转了一上午。后来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找到一处地方拾了很多柴后回到昨晚入住的小屋。我们吃过午饭，稍事休息，然后清除昨夜升火留下的灰烬，将屋子整理干净。吴楚风说，我们背上来的被褥就不用带回去了，就留在此处，希望能给后面的人带来帮助。
　　他凑在我的身边对我说，这些被子里包过他的幸福，一定能给别人带来好运！我装聋作哑，将被子用油纸包好，用绳子扎紧，放在床上。
　　这些被子，早晚被虫蛀兽咬，也不知后来人能不能用得到。
　　我们掩上屋门，一路下山而去。
　　下山路上，吴楚风又与我探讨起科学的问题。其实他也是好奇宝宝，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蛮强的。他在山上不是不相信，只是故意耍赖而已。
　　吴楚风让我用“科学”解释一下种蛊是怎么回事，我把上一世我听过的一些说法解释给他听了。他又让我用“科学”解释一下下咒是怎么回事。这还真把我难住了。我说，因为我之前没听说过，也没人研究过，所以需要对下咒所用的相关媒介做科学研究和实验。我告诉他科学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要依据大量的科学实践和实验，在事实和数据的基础上加以总结才行。吴楚风又问我关于种蛊我什么时候做的实验。我说不是我做的，是别人研究过，我所知道的只是别人做出的科学结论。吴楚风追问是谁研究过，什么时候研究的，做得什么实验…… ……
　　我又哑口无言。
　　吴楚风说，就他所知，齐人种蛊从来都是师父带徒弟，口口相传，从来不肯给外人看的。他的老妖精师父的种蛊水平已经是蛊王级别，他却从未听他师父说过有人做过什么跟种蛊有关的科学实验。所以，吴楚风，这位种蛊“院士”的亲传弟子总结说，我的对种蛊所做的结论肯定是不科学的。
　　他说：“‘科学’这个词现在我理解了。但你对种蛊所做的科学解释原来却是道听途说，用你的话说就是‘伪科学’！”
　　吴楚风同学现学现卖的功夫实在了得！
　　我投降！我说，关于种蛊的科学解释，的确是我道听途说的（上一世我在网上乱看来的）。不过科学是不可否定的。但是，由于自然现象的复杂和科学手段的有限，在一个特定的时期内，科学并不能解释所有的事情。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可解释的东西，在未来也许成为街知巷闻的常识。种蛊和下咒现在的确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但相信我们的后人会有办法解开其中的秘密。
　　这回吴楚风才稍稍露出点赞同的意思。但是，他说要把我这段话刻在一块大石头上，摆在山下。并告诉后人，如果他们解开种蛊和下咒的秘密，就将它刻在石头的后面。吴楚风说，他要在最后刻一句：“我在天上等着呢！”吴楚风说，就算死了，他也要看看世人到底能不能用科学解释种蛊和下咒。
　　我笑道：“你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连后人都要吓唬！我听说大丈夫要谨于言、慎于行，你怎么就那么能说！”
　　吴楚风道：“我外祖父常说，大丈夫立世，以武功服人是下策，以理服人才是上策。我一向是二者兼修的，所以成为当世言行俱佳的杰出青年！”
　　我雷！我再雷！
　　我倒！为当世“杰出青年”吴楚风同志倾倒！
　　过了凡清山，我们抵达了齐国境内。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开始变得大为不同。
　　这里的房屋式样繁多，有竹楼，有草房，有石屋，有帐房，也有高高的碉楼。这里的人穿着与习俗各异，以我上一世的经验，我发现遇见的人有多种民族，藏人，彝人，苗人，傣人，并且各有其独特性。有些人说的语言我们根本听不懂。
　　虽然吴楚风还是那般与我说说笑笑，但我能体会出他开始变得谨慎和小心，凡事十分注意。
　　我们在离凡清山不远的一个小镇与前来接应的三个人汇合。在楚国时，吴楚风给他们下达了些任务，现在他们按我们的要求准备了我们登雪山需要的物品。他们赶了两辆马车，此后我们一行人等共行。
　　吴楚风在齐国几乎没有什么产业了，我们多数是住店，有时会在野外搭起帐篷住宿。吴楚风说不能轻易借宿民居了。其实，这里的民风十分纯朴，对待客人极为热情。但是，民间有散布着许多种蛊人，他们养蛊出现状况时，为了避免蛊虫反噬，会偷偷地向过路人施蛊。我们虽然都吃过反噬蛊粉，但还是小心为上。另外，吴楚风告诉我，路上有东西千万不要去捡。
　　这些警告听上去有点糁人。而且我上一世死前就在云南旅游，算起来正是我们走过的齐国的这些地方。有些地方的山水看起来那么熟悉，让我不时感到有点心悸。
　　尽管如此，因为有吴楚风在身边，我的心感觉很安定。

　　时也运也

　　张已答道：“禀校尉，这不同于我军平常见的令牌。上面标记是我楚国图案，但我不识字。”
　　我忍不住想仰天大笑。好！这个楚军不识字。扮作“姬春”的士兵本是楚人，他的家族族徽图案自是出自楚国一脉，上面所写的字是“全才伟烈，福绵世泽。”
　　林青又命人将那个叫张已的士兵吊回城上去。
　　我的心也跟着他一寸一寸地往上提。
　　正当此时，城门后响一阵喊杀声。
　　莫度陌他们终于抵达了城门后，与城门守军交上了锋。
　　此时，我的心放了下来。莫度陌带领的都是武功高强的军中精英，而城门守军最多不过几十名。莫度陌他们悄无声息直潜到城门，看来今日嘉州城可破。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城门大开，吊桥直落。秦军欢呼雀跃，士气大振，一路喊杀声震天，涌入城中。
　　嘉州城内顿时如水入油锅，开始沸腾起来。城中守军半数为楚军，半数为齐军，他们听到喊杀声，开始从四面八方向西城聚集。然而他们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场面，黑夜之中，只见穿着相同军装的人在互相厮杀，他们分辩不出谁是秦军，也不知道有多少秦军涌入城中。一时间指挥乏力，军心混乱。
　　秦军这一方就杀得十分过瘾了。我的亲卫队中有四千余人曾随我进行过特训，并与魏交战。当年我们曾诈开魏国东旗城，这种诈入城中的把戏我们已经玩得很熟练了。秦军人人在头上绑上红布条，自是分得清敌我，于是一通砍杀。这两万亲卫军，都或多或少会些武功，杀起来自是勇猛非常，以一敌十。
　　战斗中，我派了一众信得过的将士专门负责保护何玲珑的安全。
　　战至天光放亮，嘉州城已被秦军控制。
　　我方损失很小。控制住嘉州城后，我留下莫度陌率领一万人马守城，打扫战场。带领另一万人马迅速驰往平州。一路上我们点起烽火，频发火蛇信号。一是扰乱楚齐燕联军军心，二是通知皇天正率领的秦军我们得手了。
　　突袭嘉州是我临时起意出的主意。我一直心心念念想替何玲珑弄点军功。秦王把她交给我，我不想方设法让她得点军功没法跟秦王交代。是以看到皇天允在汉昌布下奇兵，我想到何不再多出一路奇兵。至于目标，想也不用想定在嘉州。原本皇天允曾想派一路重兵在渡江后奔袭嘉州，因为那里是三国联军的重要补给基地。但他与众将商议后，怕对方探知我军动向后会严防死守，我方军队渡江未稳就深入敌后太过危险。我提出由何玲珑带队突袭嘉州后，皇天允与皇天正对我们这一路军队并不看好。皇天允一开始死活不肯，皇天正更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改变主意。我自己其实也没多少信心，那一路上必须步步为营，任哪一个环节出一点差错，我们都将功败垂成，变成逃命的丧家之犬。
　　但是，以当前之势，要为何玲珑争点军功，只有在此次渡江中最有可能。此时，秦国已经调动了能够调动的全部兵力，我们这二万人方能显出作用。一旦渡江成功，可能将会是与对方节节拉锯，寸寸争夺，到时候每场战役都未必会倾全部之力，那时何玲珑与我就更没机会上场了。
　　于是我坚持要试一试，并且鼓动何玲珑做皇天允的工作。在对待战事的问题上，何玲珑非常信任我，并且很依赖我。我对她说的话比皇天允还好使。终于，在我俩的坚持下，皇天允与皇天正答应了我们。其实奇袭嘉州的计划对他们来说也是相当有诱惑力的。
　　皇天允与皇天正对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见势不妙就赶紧回撤。一旦我们奇袭失败，赶紧发信号，他们就算兵力再紧张也要派人去接应我们。
　　今日我们得意地大发信号，我心中感叹天助我也，竟然让我们得了手，今日能取得不世之功。我们拿下嘉州城不说，看到城中局面得以控制，我又出了攻打平州的疑军之计。
　　其实凭我们这一万军队，攻打数十万军队的平州城不是天方夜谭嘛。城中随便出个万把军队就够我们忙一阵子了。
　　然而，楚齐燕联军主力在平州城北与秦军激战正酣，杀得难解难分，双方均为此战之酷烈暗自心惊。
　　此时，城南忽然杀出秦军已令楚齐燕联军心思混乱，我又布下疑军之计，他们只见烟尘四起，似有千军万马，一进不知城北和城南哪个是秦军主力，哪里敢轻易开南城门出城作战，致使自己两面受敌。
　　其实，若干年后，当我与燕丹臣谈起今日之战时，我才知道，当时平州城中楚齐燕联军主帅燕丹臣曾下令一支二万人的军队出城迎战我们，试探虚实。燕丹臣估计我们只是小股部队虚张声势，如是大部军队绕路到达平州城南，他派出的那么多哨探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然而，燕丹臣派出试探虚实的军队到达南城城门时，被南城楚军守城将军拦下。那楚国将军见其中多是楚人，认为燕丹臣是让他们出城送死，因而没有开南城城门。
　　当时燕丹臣是联军主帅，因为三国联军中，只有他以一国之王的身份亲自参战，主帅自是非他莫属。但是，燕军由于以往大部分分布在江北，并曾与秦军恶战，退守江南后燕国所余兵力并不多，燕丹臣能带往平州参战的兵力十分有限。因而楚齐军队对于燕军多有不屑。一是他们认为燕军人数太少，加盟之意不诚；二是认为燕军不过是秦国手下败将，何以言勇；三是燕军是最后阶段才加入联军的，时间不长，没有与楚齐军队建立起更好的互信机制。燕丹臣做联军主帅，楚齐军中多有不服，对他的命令或多或少会打些折扣。此时燕军多数在平州城北与渡江秦军作战，城中守军多为楚人和齐人，他们对燕丹臣的命令没能彻底地贯彻执行。
　　否则，秦军渡江之役可能会有另外一种结果。
　　其实，在此役之后，没有与燕丹臣谈起平州之战前，每想起我在平州城南的所作所为，我都暗自冒冷汗。我们与皇天允和皇天正最初的计划，若是奇袭嘉州成功了，我就应该死守嘉州。以待秦军大部队渡过江后，开始攻击平州城时，让对方得知后方失控，措手不及，大失军心。可是，我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自以为是地使出攻打平州城南的疑军之计。当时，若平州城内真的有人出城迎战，后果将不堪设想。最可怕的是，若何玲珑与我陷入乱军之中，以我二人的身份，恐怕会给予秦军致命的打击。我和何玲珑真的是时运相济，才取得了这么好的战果。之后人们多因胜利的喜悦忽视了这些可能性，皇天正却看出了其中的凶险。他对我说：“月儿，这一次是天道眷顾你我。我以后再不会放任你在战场上胡作非为了！”

　　不世之功

　　突袭嘉州的秦军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心理战效果，使得平州城北交战的双方主力局势开始变化。楚齐燕联军由阻击战变成突围战，开始有部队奋力向西突围。所谓兵败如山倒，楚齐燕联军失去了秩序，数十万军队开始变得混乱。
　　秦军终于全部登陆，并派出部队开始追击联军。
　　燕丹臣督促联军按既定策略退入平州城。
　　当时如若他们回撤平州，而后出击城南。我那区区一万军队必将全军覆没。嘉州城内一万军队也守不了几天。届时我与何玲珑下落如何，秦军会不会因何玲珑与我而受制于三国联军，真的很难说。
　　但楚军与齐军主将没有执行燕丹臣的命令。城南的异动让他们改变了策略。他们怕回城之后平州会受到两面夹击，届时联军主力全部被困城中，则秦军可以一边围住平州城，一边在江南纵横驰骋。一旦秦军攻打楚国都城衡城，江南将会整个不保。
　　楚军与齐军开始向西突围，秦军在后紧追不舍。追至陵州，那里的五万秦军也趁联军混乱，阻击的联军分心渡过江来。
　　秦军一路追杀四百余里，先后夺下陵州、丹州、恩州等沿江楚国地方及其城镇。
　　联军虽然是突围被追，但败而不乱。双方每一场交战都相当激烈，均有伤亡。待到联军退回楚国腹地，皇天正禀明皇天允，停止了追击。
　　平州城中的燕丹臣趁秦军渡江未稳，从平州城东门突围，回到燕国。由于秦军主力都集于平州并向西追杀，燕丹臣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后来，城外燕军陆续与他汇合，杀回燕国。
　　在我们从宜城渡江的同时，东部元帅枫林青派军八余万由秣府南进，欲配合南部战区军队攻取燕国新都城锡府，旨在趁乱占领燕国。无奈燕国防守十分顽强，枫林青一路上障碍重重，没能突进到锡府。燕丹臣率军杀回后，枫林青退守江北，无功而返。但他这一击至少引得燕丹臣回援燕国，楚齐燕联军在形式上已经被瓦解。
　　至此，秦军渡江战役基本完成，秦军占领了楚国沿江的平州、陵州、丹州、恩州一线土地，长水江天险成为秦军治内之地，秦军取得了实质的胜利。
　　秦军渡江胜利之后，才找了个发动战争的理由公告天下。说秦军是和灵璧选定的护璧之军，因而顺应天意，在争战中屡屡取得大捷，致使赵韩归并，魏国和谈。谁料燕丹臣不识时务，不肯交出和灵璧由秦军保护，还与楚齐勾结对抗秦军护璧大任，秦军不得已渡江争讨。
　　楚齐燕自是不买账，公告天下，说秦国狼子野心，欲吞并楚齐燕，三国为求自保，与秦抗战。虽然秦国暂时占领江南一些土地，但有和灵璧护佑，楚齐燕联军终会将秦国赶回江北。
　　这种口水官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没有输赢，不提也罢。
　　秦军开始在长水江上搭建浮桥，整肃军队，调度后勤，为以后进一步攻占江南进行充分的准备。
　　渡江之战后，秦王下旨犒赏三军。并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表彰何玲珑率军突袭嘉州，为渡江战役的形势扭转起了关键作用，在渡江战役中取得了不世之功，功莫大焉。秦王给了何玲珑一连串的荣誉和封赏，她的待遇已近乎于王后。
　　何玲珑在秦军之中乃至在楚齐燕联军中声名大振。
　　何玲珑率的突袭嘉州的二万人一万是她的亲卫队，她立功属下自然面上有光。另一万是我的亲卫队，他们与我感情深厚，队长莫度陌又是一个谨慎之人。我事先叮嘱他们不要多嘴，他们对于何玲珑立功之事并没有多少非议。
　　秦王旨意里没提我一句，但老狐狸偷偷派人塞给我一封密信，信中寥寥几句：“月儿很好，很好，父王心怀宽慰。”
　　这个老狐狸，我给他卖命一场，他还我寥寥数字。我知道他是领了我的情了。
　　何玲珑就别提了，对我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她自从得了封赏后，在军中威望大增。军中将士对她的态度让她前所未有地有了飘然的感觉。她告诉我，现在军中人对她的态度同以往一样恭敬。但她就是感觉得出来，这种恭敬不同于以往是对她地位的恭敬，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对她本人的恭敬。她说这令她内心不安，她要向天下公布，突袭嘉州是由我左缃月指挥的，功劳都在我身上。
　　我先告诉她这样做就是打秦王的耳光，秦王封赏旨意已下，她不是明着向天下说秦王昏聩，赏错了人嘛。
　　一句话立刻让何玲珑闭上了嘴。
　　然后我赶紧表立场、表忠心。我说突袭嘉州的军队明明何玲珑是最高领导人，秦王表彰她哪里错了。就算我有点小功劳，那也是何玲珑作为最高领导人知人擅任，给了我表现的机会，以后何玲珑多多提拨我不就得了。再说我们俩谁跟谁呀，何玲珑的功劳就等于都是我的，我的那点小功劳当然也都是何玲珑的。
　　我的一通不着痕迹的马屁自然让何玲珑心花怒放，她终于放下心结，坦然受功。何玲珑又兴奋地告诉我，皇天允那些妻妾，现在见着她一个个都恭顺得不得了，让她从心底感觉威风极了。
　　我们俩相对嗤嗤窃笑。
　　我知道，这个未来王后也算是领我的情了。
　　就连皇天允都在私下里找了个机会对我说：“你对你王嫂的心意，为兄心领了。”
　　呵呵，这场战役我虽然没得到什么功劳，但得到了全家上下的人心。
　　皇天正每逢我二人独处的机会，谈及此事，除了再斥我一遍胆大妄为，也难免要夸我两句。意思不外是说想不到我如此冒着风险终究是讨了巧去，何玲珑与我要好也就罢了，我还能讨得父王和王兄欢心，让皇家上下一片和乐。每次他的夸奖总以一句作结：“来，让为夫好好地‘奖赏’你！”
　　我跟他胡天胡地一番之后，不外乎讨好地说：“我如此向家人讨巧，最终还不是为了讨你欢心！”
　　皇天正心满意足地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渡过江后，秦军的前线指挥部转移到了平州。皇天正在皇天允的调度指挥下，不断地率军出征，在江南各地攻城略地。由于楚齐燕主力尚在，每一次战斗都十分艰苦和残酷。
　　皇天正每次出征去攻打城池，坚决不肯再带上我。
　　我只有象个怨妇一样天天等在平州盼望他的消息。
　　皇天正主持的大小战斗有胜有负，好在他每次都能平安。
　　正统元年九月，秦王皇飞度开始巡视秦国。

　　雪山之行

　　其实，我们在齐国过得是相当愉快的。
　　当我们深入齐国腹地时，我们看到了世上最美的风光，宛如天堂一般。
　　我们看到了雪山冰川，高山峡谷，湖泊森林，高原草甸。
　　我们看到大片大片的花海，如霞似雾，将人带入梦中。那些花海有的是单一花卉组成，有的由多种花卉组成。此时正值七月末，是齐国的花季，繁花似锦，绚烂如云。吴楚风指给我看，有纷繁盛开的杜鹃花，亭亭玉立的报春花，类似莲花的鬼臼花，优雅灵秀的龙胆花，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我们看到许多不知名的山沟，大片的草甸如同一层绿羊绒地毯铺遍山野，有马儿在坡上低头吃草，那样的世外桃源，幽静、湿润、安宁。
　　我们看到优美的田园风光，那样的氛围安详、高远、大气、意境优远，有时会让人感觉有一丝淡淡的神秘气氛。
　　我们看到很多五彩斑斓的溪流，它们自远方款款而来，越过高山，淌过峡谷，仿佛要一直流进你的心田。
　　…… ……
　　八月中旬，我们来到要攀登的雪山之下，那座山名为贡嘎松布，我们要攀登其中的一座山峰。在山下仰望，但见一座雪峰傲然屹立，在蓝色碧空的衬托下，纯白耀眼。她是那般庄严静穆，壮丽圣洁。
　　我们当夜在山下扎营露宿，第二天一早吴楚风和我去攀登雪山。我们说好了利用早上、上午和中午的时间，能登多高就登多高。中午过后就下山。吴楚风让同行的三人到附近一个叫梅科的小村子去等我们。他知道那个村里有个客栈，他让那三人先去订好房间等着我俩。
　　我们两人背好行李，出发了。
　　我们先是走出了昨夜的宿营地，那里是有一潭清澈的湖水的、开满鲜花的草甸。此时我们穿着这里夏季的薄衣。而后，我们进入一片茂密的高山杜鹃林中，在此我们穿上了一层厚衣。走出林带，开始向雪山上进发。我们又加了一层动物毛皮制成的衣裤。那些衣裤，连皮带毛，暖和得很。我当然在最外面披上了那件羊绒披风。然后，我们戴上了防雪盲眼镜。我们在楚国时，我让吴楚风找了几块天然的绿水晶，让人根据我的设计磨成镜片，作成眼镜。
　　吴楚风看过眼镜，听我给他介绍过功用后叹为观止。他说他要多做一些拿出去卖。以很高的价钱专门卖给那些有钱的公子。
　　真是个头脑灵敏的奸商！
　　我们一路向上，仅仅半小时，周围的世界从盛夏变为严冬，完全变了模样。其间还有一段突起暴风雪，充分让我俩领略了雪山的孤傲和严酷。置身其中，使得你不得不惊叹，不得不敬畏。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领略到了雪峰的美丽。但见岩石峥嵘，棱角鲜明，冰峰雪岭，各展风姿，纯白圣洁，惹人遐思。这是一方沉睡了几千年的土地，这是一方远离俗世尘嚣的洪荒世界。我们穿行其中，置身于世外净土，神仙秘境。那种风光，如行梦中，一切变得不再真实，恍如不在人间。
　　我们边登山，边欣赏，边赞叹，边议论。我们花了两个多月的功夫，只为今天这雪山一游。雪山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她那神圣而又庄严的美丽，震憾心境，荡涤灵魂。
　　我终于圆了一生两世的一个梦想。
　　看看日近午时，我们就坐在山上，吃了午饭。而后开始下山。
　　这一路，我们都行进得十分顺利。然而，下山下到一半时，我们遇上了绝境。
　　走着走着，我耳听得“喀嚓”一声声响。自从我有了内力以后，感官功能明显提高了很多，那个“喀嚓”声并不是很响，然而听在我的耳中如雷贯耳。我知道那是雪层断裂的声音。接下来，肯定是雪崩。
　　吴楚风与我相对而视，我点了一下头，他立刻拉着我飞奔起来。上雪山之前，我给他讲了一番雪崩的科学原理。嘱他听到“喀嚓”声或闷耳的隆隆声不用看，赶紧跑。这些知识都是上一世我在云南旅游时，为了去看雪山在网吧里学来的常识。
　　谁曾想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吴楚风边跑边解开背后的行囊，摘下手套。我们上山带的东西并不多。那些衣服都穿在身上了，其余的都由吴楚风背在背上。吴楚风卸下行囊将其丢下，抓住我抱在怀里用他的轻功飞奔起来。
　　他的轻功真的很好。他抱着我飞奔，比我们二人一起奔跑的速度快了许多。我在他怀里向山上看去，只见山顶有一条白色雪龙腾云驾雾直泻而下，它嘶吼声震天，声势凌厉，一路向下俯冲，速度奇快。它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我对吴楚风说：“它快追上我们了！”
　　吴楚风也不搭言，只是运功提气，飞驰得更快了。我发现他没有向山下冲，而是向山侧奔去，很快来到一群岩石角峰中。他跑到角峰群中，停也未停，忽然一跃而下。原来，角峰群是一面断崖之顶，那面断崖极为陡峭，仿佛一堵凭空立起的墙。由于断崖是垂直的，上面基本没有什么积雪，只是露着峥嵘的山石。
　　吴楚风抱我跃下时，是用左手搂紧我的，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冰镐。冰镐也是照我画的图形，用当世最坚固的金属打制而成的。我告诉吴楚风，登山少不了这个东西，脚下打滑时它可以救命。吴楚风抱着我下坠，他离断崖极近，他不断用冰镐挂上崖面，或是用脚在崖面上突出的石笋上借力纵起或跃下，一方面防止我们们撞上崖面，另一方面延缓我们下坠的速度。
　　终于，他用冰镐稳稳地挂住一块突出的崖舌，我们两个悬在半空中，不再下坠。吴楚风高声喊道：“双手搂紧我！”
　　他话音刚落，崖上开始有大片大片的雪雨飞泄而下，兜头盖脸地倾泄在我们头上、身上。
　　我不顾雪雨的倾泄，双手搂紧了他的腰，为了省力，我双腿也夹在他的腿上。我如同一只全力抱住树枝的考拉熊，紧紧贴在吴楚风的身上。
　　我抱住吴楚风后，他腾出了原本搂我的左手。他将身体荡了一下，一用劲，左手攀上了岩石。随后他将冰镐远远抛开，右手解开我披风的绳结，将披风扬了开来。而后他右手攀住岩石并用手指按压住了披风一角，而后左手拉开披风，再度攀住岩石并同样用手指按压住披风另一角。

　　秦王出巡

　　这次巡视遭到朝中一些大臣的反对。他们认为现在秦国初步统一，局势初定，原韩、燕一些地方还有动乱，南方战事又紧，并不合适，因为路上不安全。
　　秦王不以为意。
　　他这一生，也不知经历大大小小多少的生死考验，被人刺杀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秦王执意要到秦国各地巡视，亲自了解统一后秦国的实际情况。他不仅自己出巡，还带上王后。
　　我能理解秦王的感受。
　　在这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不是很长，一般活到四、五十岁，能到六十已经算长寿的了。秦王今年整整五十岁了。他在有生之年统一了秦、赵、韩，并占领了燕国大部分土地，得到了长水江北大部分地区统一称秦的局面。也许他怕自己不能长寿，所以打算在秦国各地“自己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以免此生留有遗憾吧。
　　秦王出巡一路轻车简从，尽量避免扰民。但那威仪凛凛的王家气势，仍旧是令人叹为观止的。
　　秦王出巡不是闲散随意地看看，他是脚踏实地地深入考察，亲自了解各地状况和民间疾苦。秦王做事雷厉风行，他在出巡过程中就地解决了很多问题，惩治了一些官吏也提拔了一些官吏。秦王所到之处，赢得了很高的声望和众人的拥戴。
　　秦王出巡先到前韩国的地域，而后是所占的燕国地域，再后是前赵国南部，最后到达宜城。出巡之前，秦王曾秘密知会皇天允，他将在宜城过新年。而后，他要跨过长水江，到平州城看一看。
　　到达他从未涉足过的华洲大陆江南岸，是秦王此生最大的心愿。
　　正统二年正月十五，平州城内督军府深处的一处厅堂热意蒸腾，笑语盎然。秦王与我们正在进行皇家传统的家宴。秦王夫妇，皇天允与何玲珑还有皇天允的一众妻妾，还有皇天正和我。这次皇天吉没有来，秦王不在邯城，他在朝中好歹也代表皇家坐镇一方。
　　秦王皇飞度抵达宜城后，在那里与南部战区部分将士一起渡过了正统二年的新年，秦王发表了新年演说，大大鼓舞了士气。然后，秦王于正月二日不露风声地抵达平州城，一偿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今天，秦王满意地结束了他为期十四天的平州之旅，准备今夜家宴过后，明日动身启程回邯城。
　　秦王夫妇有近一年没有见到我们了，是以这次家宴进行得分外热烈。
　　宴会接近尾声时，有下人前来上菜。
　　此时，厅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秩序。皇天允与皇天正凑到主桌上，坐在秦王左右聊得正欢，秦王后坐在皇天允身旁面目慈祥地望着他们爷仨。
　　我与何玲珑本来坐在最靠近主桌的左右两张桌上，后来皇天允那些妻妾争着向秦王夫妇敬酒，有些就凑到我们桌上等着，我们的桌子附近乱成一团。为了给她们腾地方，我俩就挪到靠近门口的一张桌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猛然间，有些异样的气氛触动了我的直觉，我感觉有点不大对头。
　　我抬头望去，只见门口刚刚进来一队上菜的下人。与刚才上菜的下人不同，他们的面部表情不再是轻松欢快，而是面无表情，眼神凌厉地望向主桌。他们排成一队，一步一步向主桌走去。
　　我的头脑中突然红灯四闪，警铃大作。
　　那样的面无表情，那样的凌厉眼神，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那是杀手的眼神，准备以命相搏时才有的眼神。
　　我大喝一声：“有刺客”。
　　我的喊声未落，那些上菜的下人果然从盘中、身上抽出刀剑，而皇天允与皇天正也立刻纵起身来，跳到主桌前，将秦王与秦王后护在身后。
　　随即，在房顶上和秦王背后，猛然间冒出四个人，他们分布在四个方向，将秦王夫妇与皇天允、皇天正围在当中。我恍然猜到，这四个人应该是秦王和皇天允的贴身影卫。这些人平时来无影，去无踪，很少现身。但他们其实一直是步步紧跟在秦王和皇天允身边的。以我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偶尔能发现他们的踪迹。我曾问皇天正，他为什么不养两个影卫在身边。皇天正说，拥有影卫是权力的象征，只有王者和储君才行，其他人养影卫会以谋反罪论处。
　　那些刺客抽出武器，也不出声，目标明确地直向主桌奔去。
　　皇天允的妻妾们发出一些尖叫。我叫道：“嫂子们，都趴下，趴到桌下去。”
　　皇天允那些妻妾都是聪明人，我话音未落，她们都趴在地上。有人趴下后慢慢向桌下挪去。那些杀手倒也没对女人下手，他们直指秦王，围将过去，却被影卫拦下，交起手来。
　　秦王与皇天允、皇天正吃饭时将随身佩剑解在了一旁。幸得皇天允的一个侧妃机灵，她此时离剑最近，拿到剑，使出全身力气抛给了他们。为了抛剑，她不得不冒死靠上前去，剑刚抛出手，她被刺客一剑刺死。
　　秦王与皇天允、皇天正接剑在手，也开始与那些刺客交手。他们武功都不差，一时形势陷入胶着。
　　我拉着何玲珑趴在了地上。
　　最初我本想冲上前去，保护秦王。但想到秦王他们足以与刺客周旋一阵，我在下面接应或许更好一些。
　　现在，我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
　　此时厅内刀剑相交之声密如联珠，响成一片，守在厅外的护卫不可能听不到。就算别人我说不准，水成文和莫度阡就在院中一个旁屋内，以他们的机警早该闻声冲进来了。
　　然而没有人进来。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念头至此，我从身旁抓起二块坐垫，爬到门口，站起身来，突然将坐垫抛到门外，自己随坐垫之后蹿出。外面果然有两个身影扑向坐垫，待发现上当后转身向我扑来。我躲过他们的袭击，闪进旁边莫度阡所在的旁屋，顺手插上门。屋中一张桌子，莫度阡仰躺在桌旁的一张椅上。水成文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趴在桌上没有动静。我冲上去一边试了试莫度阡的鼻息，一边解下他腰中佩剑。
　　莫度阡没有死，他此刻是昏迷不醒。
　　一定是刺客们下了什么道。
　　整个内府深处除了厅中的刀剑相交之声，让我感觉静得可怕。看来内府护卫都与莫度阡他们一样着了道。
　　我必须想办法通知外府护卫才行，否则不知秦王他们能坚持多久。

　　天塌地陷

　　那些刺客不会给我更多时间考虑，他们破了门冲进来。我与他们周旋了几招之后又冲进院中。我在院中与两名刺客再度周旋，同时抽空观察周围的情况。我发现房上还有几个人，那些一定也是刺客，但他们看到我与院中刺客周旋并没有下来。看来他们组织严密，各负其责。以此推测，院门口一定也有人，以我的体力很难杀出院去。怎么办呢？
　　突然，我看到院中那堆未烬的篝火。
　　太好了！
　　在晚宴之前，皇天允与皇天正陪秦王到别处巡看。我和何玲珑她们陪着秦王后没什么事干，当时有人提出今天是正月十五，我们应该再亲手烧些爆竹以示吉祥之意。于是，就命人在院中点了篝火，我们一帮女眷烧得兴起，笑闹尖叫不绝于耳，倒让秦王后也十分开心。
　　现在这堆篝火可以助我。
　　我一边与刺客周旋，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东西丢到火里。
　　没一会儿，从火堆中窜起一大片火蛇信号冲上天空。
　　我松了一口气。
　　莫度陌领着皇天正与我的一些亲卫队员，和皇天允、何玲珑的亲卫队一起，在府门口守卫。而我放的火蛇信号是莫度陌给我的，他看了信号一定就会知道内府中出事了。
　　莫度陌真是个尽职的亲卫队长。他当初给了我这些火蛇信号还有打火石，让我无论何时都要揣在身上。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好能及时通知他。我当时还不以为意，心想哪有那么多紧急情况，就算真有了紧急情况，我哪有空“嘣、嘣”地打半天火石去点火蛇信号。但为了尊重他的工作，我倒也乖乖地揣着这些东西没有乱丢。这些东西让皇天正看到了，他对莫度陌大加赞赏，并嘱我要听话带着这些东西。皇天正还开玩笑说，这是他特批的、允许我揣在怀里随身携带的、其他男人赠送的东西之一。
　　现在，这些火蛇信号起到了关键作用。
　　那两个刺客见我放了火蛇信号，知道不妙。一个刺客进厅去给厅里的刺客传消息，大概是通知他们我发了警报，让他们速战速绝。另一个刺客则更加凶狠地与我缠斗。
　　我且战且退，又退回厅中。
　　我也要给秦王通消息。
　　我边战边叫道：“父王，我已给外府守卫通了消息，再坚持一下，援军马上就到。”
　　秦王大叫：“好月儿！为父知道了。”
　　秦王他们此前一定在为为何没人来援感到迷惑。这种迷惘和不确定的情绪是很不利于与刺客周旋的。是以，我发出信号后，赶紧回厅告知秦王和皇天正他们。果然，他们听说后援将到，更加越战越勇。
　　我也与同我对战的刺客不断周旋。我的体力较他差了很多，我全凭上一世养成的武功直觉，拚命变换招式与他对招。
　　此时，我被逼到了门边的一个角落，我不停地闪跃腾挪躲避对方的杀着，心中盼望援军快快到来。
　　忽然间，我的头脑中再次红灯四闪，警铃大作。
　　此时，门口突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一出现，就给人以很深的压迫感。他凌厉的眼神盯着主桌旁混战的人群看了一会儿，锁定一个目标，猛然起身向那群人飞掠而去。
　　他纵身的动作让我的心念一动，那个身影似曾相识。
　　然而，我没有时间思考了。刚刚他盯着混战的人群时，我顺着他凌厉的眼神望去，他的目标始终锁定的是皇天正！
　　此刻皇天正正在与人凶狠地缠斗。这次刺客个个武功高强，显见不是等闲之辈。此时若再有人从旁实加突袭，不论是谁，都难以应对。如果这个刺客要刺皇天正，那皇天正实难自保！
　　我希望我看错了，但我不能不努力阻止他。
　　我大叫：“阿正，当心！”
　　然后，积聚起全身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向皇天正的方向跃去。
　　我关注着新来的刺客，关注着我的皇天正，不得不忽略了眼前与我对战的那名刺客。他见我向皇天正跃去，露出了破绽，猛然一掌打在我的背心上。
　　我突觉浑身一热，一股巨大的热流如同洪水盖顶般淹没了我，然后全身的热度迅速收缩成一团，聚于胸口，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胸口，堵在那里，我的胸口肌肉一阵颤抖，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来。然而，我借他一掌之力，神奇地跃出了我不可能跃出的高度和距离，我落地后再次跃起，这两下居然让我在刺客到达之前蹿到皇天正身前。
　　我迅速转过身去，与前来的刺客来了个面对面。那名刺客的轻功显然极好，此时他凌空跃下，剑尖直指皇天正。因我突然插在他与皇天正之间，他的剑尖此时直指向我。
　　一切在我的眼中，仿佛成了慢镜头。那名刺客以类似周星驰在《大内密探零零发》的结尾中所用的“天外飞仙”的动作向我扑来，只不过他的双脚并不是拖在身后，而是以跃起后类似站立的姿势扑过来。他的左腿是伸直的，右腿是曲着膝的。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竟然将他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他看到我后，左腿顺势在旁边一个柱子上轻点了一下，明显地在空中做了一个扭腰的动作。
　　他的那把剑没有刺到我的身上，而是堪堪地从我左肩擦过。
　　然而怎么那么寸，因为皇天正在我身后还在与人交手，为了与他交手的刺客周旋，皇天正此时恰好一侧身，由于我挡住了他的视线，在他眼中，那把剑一定是突然从我身边冒出的，他此刻姿势未稳，已然躲避不及了。
　　刺客的剑深深地刺入他的胸口。
　　利器插入骨中的声音“吱吱咯咯”地响在我的耳边。那声音被放慢、放大、放远，弥漫了我整个的世界，将与我现实隔开。我的心中猛然一阵抽痛，比那利器插入我的胸口还要痛。
　　随着我心中痛楚的迸发，我的手也骤然发力，似乎没有经过头脑，我的右手中的剑也刺入随后落地的刺客胸中。
　　我忍着心疼想回头去察看皇天正的情况。
　　对面的刺客一口血喷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被迫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我再也移不开目光。他望着我的眼神光芒闪烁，欲说还休。那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眼神，欢喜、痛苦、欣慰、不解、爱意、怜惜、欠疚、了悟、…… ……最主要的是，那眼神让我感觉那么熟悉。
　　我用左手扯下他的蒙面巾。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我用唇语问道：“驿天泽？”

　　山倒河干

　　他对我笑了一下。慢慢地用唇语对我说：“我当初学唇语，只是为了亲近你。我爱你，很想念你，原打算结束这个任务后去寻你！”
　　“死在你的手上我很开心，你终于有了杀意。”
　　“原来你是左缃月。对不起，我得到的指令是杀死皇天正！”
　　他猛然闭上眼向前挺身，我的剑自他的胸中穿胸而过，而他的剑也将皇天正的胸口刺穿。
　　驿天泽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他握剑的手松了开来。
　　随着驿天泽松开握剑的手，皇天正扑倒在我的背上，头落在我的左肩上。
　　我听不到皇天正的呼吸声。
　　此时，大批的秦兵从门外涌入。
　　我听到了莫度陌的声音。
　　此前与皇天正对战的那个刺客也早已被影卫接手过去。
　　然而，这一切都恍若与我已经再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原地呆若木鸡。
　　刚刚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
　　我没有一丝勇气、没有一丝力气，不敢回过头去看看我亲爱的皇天正。
　　我知道驿天泽是个狠绝的杀手，他把杀人看作是他崇高的事业。只要他承担下任务，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完成。只要他出了手了，对方一定没有生还的可能。
　　局面似乎定格了，时间似乎凝固了。
　　身后是我的爱人，伏在我的背上。
　　身前是我的故人，挺在我的剑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耳中终于又听到了嘈嘈切切的声音。
　　有人扶走了皇天正。我听见有声音叫道：“快传军医！”我说：“不要动他，让我来。”
　　有人拖走了驿天泽。我听见皇天允的声音说：“将死去的刺客枭首示众。”我说：“把他给我留下。”
　　我感觉到那些扶人和拖人的秦兵的迟疑。
　　此时，我听到秦王略显苍老和疲惫的声音言道：“恭亲王的一切事宜，听凭恭亲王妃吩咐。”
　　我打起精神，扶起皇天正。我一个人自是扶不动他，有人帮我一起将他抬到最近的一间卧室。
　　军医来了。
　　皇天正已经不治身亡。
　　我同时让人将驿天泽安置在一间旁屋，命军医查看了他。他也已经身亡了。我对边上的人说：“让他为我的夫君殉葬。”
　　深夜的灵堂里，我独自站立，身单影只，状若鬼魂。
　　这已经是皇天正去世后的第七个夜了。
　　明天，皇天正就要下葬。
　　迄今为止，我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多少眼泪。
　　我是一个不爱哭的人，然而穿越之后，我曾忍不住一次次失声痛哭。我为夏侯捷哭过，为羽文皓哭过，而当我最爱的丈夫皇天正过世，我却欲哭无泪。
　　没有人能体会我的伤悲。
　　没有人能够安慰。
　　我遣走了所有的旁人。我不希望别人打扰我和皇天正的相处。
　　灵堂上有两具棺椁。
　　正中那具豪华的棺椁中躺着我的爱人皇天正。
　　此时棺椁的盖子斜在一边，还没有盖上。我站在边上静静地望着静静地躺在那里的皇天正。一遍一遍地轻抚他的脸。
　　记得上一世我在刑警队时，有一次和同事们闲聊，不知为什么谈起白雪公主的故事。我曾嘲笑故事里爱上白雪公主的那个王子。他路过时，看到的白雪公主只是水晶棺里的一具尸体。当时我说：“难道他有恋尸癖吗，能够爱上一个面无血色，苍白僵硬的尸体？再美丽的尸体终究是尸体而已呀。”
　　现在，我在恨当初自己的浅薄。
　　眼前的皇天正眉目如画，俊美如常。就算他面无血色，就算他苍白僵硬，我不忍将他与“尸体”这两个字做任何的关联。
　　我想起上一世读过的一本叫做《红与黑》的名著。书中的男主人公于连被处以斩首之刑死后，爱着他的玛蒂尔德捧着他的头颅，吻着他的头颅，带着他的头颅去亲手下葬。
　　现在我知道，当你深爱一个人的时候，即使他死了，即使他身首异处，他仍是你最亲爱的爱人。
　　棺椁中的皇天正仍是我最亲爱的人。
　　当初我救了他一时，而后他救了我一世。他让我这一世的生命如夏花般绚烂绽放，他使我这一世的人生充满幸福和希望。
　　我将我默写的那首舒婷的诗放在他的身边。
　　这首诗和我写的字让他如此欢喜，如此喜爱，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他出征时会把它放在自认为安全的后方，回来时，会时不时地看一看。
　　皇天正，我一生两世唯一的丈夫，站在我身边的那棵橡树，被命运的狂风骤雨吹倒了，被无情的人掠走了。
　　从此，我做为一株木棉，只是一棵孤零零的树，只是一株忧郁而悲伤的植物，挺立在广袤而苍凉的大地上仰偃啸歌，孤零零地面对朝阳与夕阳。
　　心底的暗伤千万年无法平复。
　　我又想起上一世的父亲卓正启说过的话：“最痛苦的不是死者，而是逝去亲人的生者。即使再孤苦无依，再寂寞悲伤，生活总得继续。”
　　可是，失去皇天正的生活，我该如何继续下去？
　　我想起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有一个著名的画家黄永玉说过的一句话：“一不怕苦，二不怕活。”黄永玉在中国历史上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屡遭劫数，从精神到肉/体“全方位”地遭受了折磨。一个“儒林士子”，却不得不忍受种种侮辱的话语；一个“师道长者”，却被学生随意鞭打。那时，活着的滋味就是生不如死，活比死更艰难。他却“活志”昂扬，将一句伟人的名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改为“一不怕苦，二不怕活”。
　　而我现在，却开始怕活。
　　如果活着，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和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那么活着还有多少意义？
　　卓正启走了，左龙棠走了，夏侯捷走了，羽文皓走了，驿天泽走了，我一生两世唯一的丈夫皇天正也走了。
　　当年我做奴隶时，活得那么艰难，可我却充满生机，对生活充满企盼，那时的生活有憧憬，有希望，有盼头，有向往，有愿望。
　　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活着很苦，活着很累，活着很烦，活着很难，活着很屈，……有时活着确实比死去要艰难万分。
　　记得上一世我做警察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妇女。在她丈夫去世之后，她的独生儿子成为某案被害人死去。那个不幸的女人向我们哭诉，说她自己是“靠山山倒，靠河河干”。那绝望的语言和那种绝望的语气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
　　而今我也陷入如此境地。

　　命运纠缠

　　回味我一生两世与男性的交往，何尝不是“靠山山倒，靠河河干”。上一世我的感情一直依靠飞云志，他却爱上了我的好朋友，并为了他爱的人选择出卖我；上一世临死前，我象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一样将身体献给了明尘动，他却亲手将我送上不归路；这一世我先是全身心地交付给了羽文皓，他却是个双性恋，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他先将我抛弃，用我换取他与燕丹臣的前途，而后寻我时，我们已经在人生路上交错而过；燕丹臣呢？我的感情依赖过他吗？说实在的，有过。在那种复杂的关系中，我依恋过他，并为他对我的迷恋而暗自窃喜，可惜燕丹臣始终追求的是权力；我爱夏侯捷，然而在他心中始终是先国后家，于邯城沦陷时他要舍身殉国，并不会为我而选择偷生，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却不能成为我的靠山。
　　所有人中我最爱的当然是皇天正，那种过尽千帆，蓦然回首后的欣喜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但而今他却被刺身亡，离我而去。
　　我尽量不去回想我与皇天正的从前。可是无数的从前流光飞舞，从光线黯淡的远处倏然飞到我的眼前。皇天正与我的种种过往如同画卷般一卷一卷在我的眼前展开，是那般清晰而深刻：
　　初见时那躺在地上的青青紫紫、肿肿胀胀的人儿，眯成一条缝的眼中却有湛亮的星光划过；
　　那个躺在地上不能言语、动弹不得的人儿，任由我给他搓身、喂饭、甚至帮他解手；
　　那个任由我在山洞里唠唠叨叨，忙忙活活，静静无言，却目光流转追随着我的人儿；
　　那个和我说第一句话，问我为什么救他的人儿；
　　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救他。救了他，我这一世才有了牵挂，有了依靠，有了欢喜，有了幸福。
　　而今，也有了蚀骨的痛苦。
　　那个山洞中笑容春光灿烂，问我“真的以身相许又待如何”的青年，那个自许“英俊倜傥”的青年，那个和我戏谑说笑的青年；
　　那个山洞中和我花拳绣腿、热热闹闹地过招的青年；
　　那个左家村外茶摊上，右手举杯，左手撑在桌上面对着我的青衣公子，光芒耀眼，亲切而又熟悉；
　　那个左家村中，粘在我身边须臾不肯离开，赶不走、打不得、瞪不坏、踢不烂的“小强”；
　　那个情商之高让我感叹，与左家村男女老少打成一片的皇二公子；
　　那个在左家村河边一把搂住我，叫我“小疤子”，对我说“你终于肯接受我了”的皇天正；
　　那个在彰阳城中，与我相互喜爱的人，头一次手拉手地陪我逛街，如同初恋少年般做出种种肉麻的行为；
　　那个在彰阳城客栈里，边洗澡边邪邪地望着我的人；
　　那个第一次与我欢爱，要“大展雄风”的男人；
　　还有结婚时，那个穿着红红婚衣，俊美无畴的我的新郎；
　　那个不久之前还许诺我，要与我一起回左家村渡过余生的丈夫；
　　…… ……
　　那些过往，忘不掉，避不起，躲不开。种种回忆，涌上心间，种种往昔，扑面而来，然后在我的四周，纷纷如黄花般坠下。在过往的种种回忆里，我无法抑制伤悲。
　　皇天正，我的小二子，小正正，阿正，正哥哥，相公，老公，郎君，夫君，宝贝儿，领导，长官，老板，我的王子，我的良人，…… ……
　　虽然现在我不愿想起，可种种过往都已深深地刻在脑中，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对我的种种疼爱，种种宽容，种种理解，哪一点不让人情动心动。我违背当世世俗地要求他对我的感情必须唯一，他却从未计较过我的过去。甚至，还帮助我照顾羽文皓最后的时刻。
　　我在皇天正的身边站了一夜，直至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
　　我轻轻地合上棺椁的盖子。
　　皇天正，我一生两世唯一的丈夫，我的爱人。他对我泼心赤胆，他在我的心目中近乎完人。而今，他那些昂扬的激情，那些明灿的笑容，那些动人的缠绵，那些感人的宽容，……那些绚烂的往昔，都随他而去了。
　　从今往后，我将孑然一身，无所依傍。
　　此刻，我责骂自己的自私，我痛恨自己爱皇天正爱得不够，我很后悔没有再让他娶妻纳妾。如果他留有一儿半女，那终究是他在这世上留了一丝血脉。而今，他就象鸟儿在天空飞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只有在别人无法阅读的我的内心深处，留下他所有的俊美，所有的潇洒，所有的风趣和所有的风度。他身上那种明媚的阳光气质与他轻易与人打成一片的高度的情商，只能永远鲜活地、活生生地活在我的记忆里。
　　我又来到角落里，那里还有一具简单的棺椁。
　　里面躺的是驿天泽。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毕竟曾算是我的师父。此前几日，我待他与皇天正并没有什么不同。我支开所有的人，亲手为他们俩人缝伤，净身，穿衣。
　　此刻看着他，我的心被懊恼和悔恨紧紧揪住。如果不是我去挡，皇天正会不会死？驿天泽因为挡的人是我，用尽力气扭腰转力。如果换成别人来刺，那一剑一定是刺在我的身上，不会刺上我亲爱的皇天正。我不知驿天泽的第一击，将剑插入皇天正胸中时，皇天正是否就已经死去。如果我不与驿天泽说话，如果当时我回过头去救皇天正，皇天正会不会还有救。
　　我愿意相信驿天泽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然而我在回忆中会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问自己他倒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是否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而后积聚力量，再次将剑在皇天正体内插得更深，给皇天正最后的致命一击。
　　驿天泽是个顶级的杀手，他视杀人为他的事业，对于他来说，他的任务终将是必定要完成的。
　　就算明明他如他所说那样是爱我的，就算明知他要杀的是我的爱人，他的“事业”却始终是第一位的。
　　我轻轻揭去驿天泽脸上的人皮面具，让他恢复了那俊美的容颜。
　　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俊美容颜，在他有生之年却很少以真面目示人。我想，在他死去之后，至少应该是以本来的面目走上黄泉之路。
　　驿天泽，为什么刺死我的爱人的人却偏偏是你。
　　如果当初我的心里没有夏侯捷，也许我会选择留在暗门，留在你的身边。如果不是皇天正及时出现，也许我会去找你，你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如果我跟从了你，那么我有可能会与你一起来刺杀皇天正。如果那样，我极有可能从皇天正的武功中发现他就是当年的“小二子”，我是不是也会同样心惊和心痛。
　　人的一生，时时在接受命运的捉弄与摆布。
　　命运让我们彼此相识，却给了我们这样一个纠缠的结局。
　　驿天泽，刺入我爱人皇天正胸中的那把剑是握在你的手里。而我知道，你也是一支被人操纵的利剑。真正杀害皇天正的人是为你下指令的那个人。然而，我对你还是无法释怀。
　　我从颈中解下一直挂在那里的平安扣。
　　驿天泽，这是我离开暗门时你送给我的，我知道他对你一定有特别的意义。然而，那是什么意义，现在已经无从追问，无从考察。我曾经把它戴在身上，片刻不离，即使和我的爱人在一起我也从未曾将它摘下。我曾是一个情感的乞丐，任何人的一点真情的施舍都曾让我倍感珍惜。在暗门分手时你对我那似是而非的表白，曾让我倍感珍贵，并且在一段时期内成为我的牵挂和生活下去的一点动力。
　　然而，今天，请原谅，我不能再保留你的情义。
　　我愿意相信你逝去前对我说的话，相信你对我有真的情感。在一个杀手幽暗的生活中，一段真实的情感有如撕破黑暗的阳光，我知道这一份情感有多么可贵。
　　然而，我必须忘记你。
　　因为今后再想起你，必然会伴随着皇天正逝去的痛楚，这份情感让我的心刺痛、颤抖，让我感觉懊恼，又感觉如此无助。
　　把这个平安扣还给你，作为忘却的纪念。
　　我轻轻合上驿天泽棺椁的盖子。
　　驿天泽，你终究是死在我的剑下，我无法恨你，但从此对你再不能思念。
　　天亮了，许多人涌入灵堂。
　　我看着他们钉上两个棺椁的盖子。
　　我跟着他们来到平州郊区平山上的一处墓地。
　　皇天允曾派人问我将皇天正葬在何处，是运回邯城还是咸城。我说，就葬在平州吧，我不忍让他长途跋涉，我不忍和他离得太远。
　　有人为皇天正捐出了一块墓地，那是一个平州士族为自己留的风水宝地。
　　我随送葬的人群将两具棺椁送入墓室，然后看着他们一寸一寸地封上了墓室。
　　皇天正，为了给我的故人留一个全尸，我将驿天泽葬在你的身边，我不知你是否会怨我。
　　恍然中，皇天正对我展颜而笑，他说：“月儿，我要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在你身边的。”
　　墓室封好的那一刻，我砰然倒了下去。

　　夜夜心惊

　　当我再度走出屋子，仰望天空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我在床上整整休养了半个月。
　　我当初被刺客击了一掌，受了严重的内伤。
　　我倒下去之后，发烧、昏迷、性命堪忧。
　　大夫说，难以想象，我受了这样重的内伤还没事儿人一样地撑了７天。
　　我不撑下来怎么办。秦王当时说：“恭亲王的一切事宜，听凭恭亲王妃吩咐。”皇天正的葬礼必须由我操持。
　　秦王后在那天的混战之中，由于身处混战圈中，被刺客的剑伤到，受了很重的伤。皇天正的死令秦王夫妇伤心欲绝。然而，逝者与生者相比，秦王又急于要保住秦王后。秦王先是带她回宜城治疗。待到她伤势稳定，又忙带她回邯城养伤去了。
　　而皇天允军务缠身，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我只有带着严重的内伤，独自苦撑了７天，直至皇天正安葬完毕。其实，我当时知道自己身受内伤，可我不想去管它，我真恨不能立刻死去，好去追随皇天正，好去避免一个人独活。
　　然而，我还是活下来了。我表面上伤过无痕的异能，内里应该是一种很强的自愈功能吧。
　　我为什么没能挡住皇天正？
　　如果剑刺在我身上，我也不一定会死吧？
　　没有挡住皇天正，这一身异能于我又有何意义？
　　我的身体恢复之后，我常常策马跑到安葬皇天正的平山上，在皇天正的墓前一坐就是半天或者一整天。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每天应该干些什么。
　　我象一只无头苍蝇，又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每次我策马出门，莫度阡都会跟在我的身后。
　　刺客来的那个晚上，莫度阡和水成文以及内府护卫，都被刺客弄得昏睡了过去。他们第二天一早醒来，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我不知道，刺客为什么不把厅中的我们也都弄得昏睡，那样他们岂不是想杀谁就杀谁。那样，就算皇天正会死，我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眼前被杀死，我的内心是否会好过一点点。
　　每次我回到督军府，何玲珑都会来看我。我们却再无法象从前一样小声嘀咕，高声谈笑。
　　由于皇天正在督军府遇刺，他过世后，一世事宜也都就近在督军府中操办。
　　我昏倒之后，他们又将我送回督军府，让何玲珑对我有个照料。
　　我醒来后，闹着要回到皇天正在平州的元帅府中去。
　　何玲珑告诉我，枫林青已经被调任到平州任南部战区元帅，由于住所紧张，皇天正的元帅府已经拨给枫林青居住了。皇天正与我的东西，皇天允已经命人全部运到了督军府中。
　　我想出去另寻住处，皇天允与何玲珑都不同意。他们说不能任我一个人孤身在外，没人照料。
　　我说我要回邯城去照料秦王后，他们说以我当前这个样子，回去只是徒惹秦王和秦王后伤心，等我把身体和精神养好一点，皇天允会派人送我回去。
　　我几次想出府离开，都被皇天允和何玲珑强行留下。后来秦王得知我的情况，写来书信让我安心呆在督军府中，不要让他牵挂。他整日为国事还有秦王后的身体担忧，希望我能听他的话。
　　我只有住下来。
　　有时候，皇天允也会来看我。
　　他告诉我，那些刺客的身份都查清了，他们有楚人，有燕人，有齐人，都是三国中顶尖的暗门杀手。他们多数当场被杀，有少数几个受伤被擒，然而他们受尽折磨没有说一个字。皇天允将他们枭首示众，有人认出这些人平时就在平州城里。他们是在秦国占领平州后，就在城中悄悄潜伏下来，准备给秦国致命的一击。也许此前他们的目标是皇天允，但秦王的出巡让他们等到了更好的时机。
　　除此之外，我和皇天允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会坐着相对无言，半天说不上一句话。皇天允耐不住这种局面，经常会把公文带来批阅。有时候，他会批阅公文到很晚才离开。
　　我冷眼旁观，既不出言侵扰，也不出声赶他走。
　　我只是自顾自发呆，或者拿着一本书发呆，到了时间自己回房去睡。
　　我的睡眠极不安稳。
　　我常常会梦到皇天正。本来梦到他是开心的事，可是每次梦的最后都会回到他遇刺那一天的情景中去。
　　然后我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有些场景，当你身处其中，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恐怖。然而，当你事后回想，细细琢磨，反复体会，才发觉其中的惊心动魄。白天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回忆过往。然而每到夜晚，皇天正遇刺那天的场景会侵袭我的梦境，让我夜夜心惊。
　　我这种白天魂不守舍，夜晚梦中惊心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晚上，我又做了梦。
　　我孤身一人仰躺在一块浮木上，后背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周围是望不到尽头的海水和一片漆黑的夜。还有些孤独而绝望的哀叹与呻吟。我感到极端寒冷，浑身颤抖。我望着浩瀚的夜空，心里想：我要死了，这次我终于要死了。
　　但当我侧过头去，却发现皇天正的脸就在我的眼前。
　　他的身子浸在水中，手攀着浮木的边缘，正在专注地望着我，似乎想记住我的样子。
　　我猛然惊觉，这个场景很象上一世我看过的电影《泰坦尼克号》中，Jack即将离开Rose，沉入海底的那段戏。
　　皇天正对我说：“月儿，当年我也曾这样仰望过浩瀚的夜空，但那时我心里想的是‘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不会死’，然后天道就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我不仅没有死，还与你开心地过了这么多快乐的日子。”
　　“月儿，…… ……你要活下去，有你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长大，然后在一个温暖的床上死去。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永不放弃…… ……记住，好好地活下去。”
　　我大叫着皇天正的名字醒来。
　　这次我没有心惊。
　　皇天正的话还那么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想，不管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是心疼我的，还是牵挂我的，他知道我现在很怕活，他不忍心看着我沉沦下去。他特意来提醒我，他对我的全部希望不过是让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不能辜负他。
　　第二天，我的精神终于开始有了起色。我又开始读书、练功，并开始悄悄筹划我的未来。我曾那么想在这个架空世界里游历一番，现在是时候了。
　　过了几日，我感觉身体状况恢复得已经很好了，这令我相当满意。

　　羞愤交加

　　这一日夜里，我又梦到皇天正。恍惚中他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那种感觉十分真实，他的怀抱也很温暖。
　　我喃喃地唤着：“老公，阿正。”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与皇天正相偎相伴。我又往那怀抱里钻了钻，沉沉睡去。
　　这一夜我睡得非常踏实。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头一次感到精神焕发。
　　一定是皇天正不放心我，又回来看我了。
　　虽然我内心里感到这种事不太可能，但是又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穿越的事都有可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皇天正，你倒底去了哪里，你还会再回来找我吗？
　　我更加努力地练功。我要让皇天正再回来时，看到我身体健康、精神焕发。他一定会象从前那样刮着我的鼻子夸奖我精、气、神十足。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我又感到身边有人。
　　一定是我的阿正回来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看他。我要看看他变了没有，是变年青了，变老了，还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要问问他穿到哪里去了，是怎么回来的。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努力地想清醒。
　　可是不行。
　　一切如坠云中，一切似梦非梦。
　　这一次，皇天正不仅仅是搂着我而已了。他轻声唤着“月儿，月儿”，开始轻轻地吻我，从我的脸上一路吻下去，吻下去…… ……
　　我想清醒，回应我的阿正。
　　又想抗拒。
　　因为心里有个理智的声音告诉我，这不是阿正。他的吻我是那么熟悉，而这次的吻，不属于皇天正。
　　我奴力地想清醒，想抗拒，但是浑身无力。
　　只是有眼泪流了出来。
　　我摇着头，终于开口道“不要，放开我，不要！”
　　吻我的人似乎迟疑了，叹了口气，而后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再度搂紧了我。
　　渐渐地，我的意识又有些模糊。
　　最终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
　　久久不愿起身。
　　后来我终于鼓足勇气，撩起衣襟察看。
　　我的胸前有些深深浅浅的吻痕。
　　那就不是梦了。
　　我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吻我的人不是皇天正。
　　我让人唤来昨晚院中巡逻的护卫，问他们昨夜晚间可曾有什么异动。
　　一切如常。
　　其实我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我看了看屋内的熏香炉，此时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前几日，何玲珑听说我睡得不好，送给我一些能宁神的熏香。我细细地回想，后来梦见皇天正的这两日，似乎都有下人在我睡前点了熏香。那种熏香香味很淡，闻着确实让人舒服，我也就没有去过问。
　　在这禁卫森严的内府之地，还有谁能出入我的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起床后，我照常出去遛马散心。我在皇天正墓前坐了半日，最后对他说：“阿正，也许今后我不能常来看你了。”
　　临回去之前，我对莫度阡说：“莫叔叔，近日我准备出个远门，你把踏云准备好，我可能随时出发。你也备好马，到时候和我一起走。”
　　莫度阡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此地已不宜于我久留。
　　我要离开。
　　我想到原来的秦国去，那里是皇天正的故乡。我想去看一看皇天正从小生长的地方。他一直没得空闲领我回去过。
　　有莫度阡跟随我，从旁照料，我想我不会孤苦。
　　吃过午饭，回到房中，我支走所有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我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复杂。包袱里要装的所有东西，不过是那件见证着我和皇天正还有夏侯捷之间关系的羊皮背心，夏侯捷送给我的红狐狸皮的坎肩，此外还有匕首，夜行飞勾（已经不是当初驿天泽替我准备的了，都是升级过的），《明玉经》。再就是两身换洗的衣物和鞋子，一些银票和碎银。
　　我和皇天正曾拥有很多，但他离开之后，只有这些东西属于我。
　　下午我睡了个午觉。这一阵儿我有些心力憔悴，我必须恢复体力。
　　起来没多久，有人通报，何玲珑来看我了。
　　她邀我出去走走。
　　我们边走边聊，说了一会子话。
　　何玲珑问我：“月儿，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我答：“不知道，我想先休息一阵儿再做打算。”
　　何玲珑说：“月儿，我看你孤苦一人实在心疼，咱们两个又是这么投缘，不若你就嫁给太子，我们两人成为一对真正的姐妹，互相照料，你看如何？”
　　来了，终于来了。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层窗户纸先由何玲珑来挑破。一个女人的胸襟要宽广到什么程度，才能如她这样一般为自己的丈夫求亲？
　　那必是对丈夫爱到极深了吧？
　　要不就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低下头，没有做声。
　　何玲珑说：“月儿，你不必抵触。在我们秦人中，父妻子袭，兄嫂弟娶本是平常。你这么好的人儿，父王母后都希望你永远是皇家的人。太子对你也是十分关怀和喜爱。我与你从见面开始就投缘，我真心希望能有你这么个好妹妹。”
　　我还是不出声。
　　何玲珑继续说：“月儿，你不要担心会受委屈，太子已经与我商量好了，你与我一样做太子妃，我们两人平起平坐，没有什么大小。只不过我虚长你几岁，你唤我一声‘姐姐’而已。”
　　是，我知道了，你们都商量好了，只是通知我一下而已。听何玲珑的口气，现在好象全家的人都等着看我嫁给皇天允似的。
　　皇天正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他们真的就那么期待我马上爬到皇天允的床上吗？
　　我低着头说：“你容我考虑些时日。”
　　何玲珑似乎松了口气，说：“好的，妹妹你考虑考虑吧。”
　　当天子夜，我趁着夜深人静，扛好我的小包袱，偷偷出门。
　　我躲过夜间巡逻的护卫，悄悄摸到莫度阡住处。作为我的牵马人，为了就近听从我的吩咐，他也随我一起住在督军府中。
　　我推了推门，门没有锁。我走进去轻唤莫叔叔，没有人应。
　　床上没人。
　　我又偷偷潜到踏云栖身的马房。一进门，我就看到踏云已经被装好了马鞍，莫度阡正背对着我，在给踏云整理马鞍。
　　知我者，莫度阡也。
　　我走到他的身后，轻唤道：“莫叔叔，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问道：“到哪里去？”
　　我愣在当场。
　　那个人不是莫度阡，而是穿着莫度阡衣服的皇天允。
　　皇天允伸手迅速点了我的穴道，我立刻动身不得。
　　他抱起我，大步向他的房中走去。
　　我一时羞愤交加。

　　无依无靠

　　我问道：“你把莫度阡怎么样了？”
　　皇天允说：“月儿放心，你的人我是不会为难他的。我只是暂时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一下。”
　　我说：“你没有权利禁锢我，你必须放我走。”
　　皇天允笑了笑，说：“等我成为你的丈夫就有权利了。”
　　我说：“你只是我丈夫的兄长，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
　　皇天允答道：“就快是了！”
　　我哑言。
　　我明白，我逞口舌之利对皇天允根本不起一点作用。
　　他抱我回到他的房内，把我轻轻地放在床上坐好，解下我背上的包袱顺手扔在床里边，脱下我的鞋子，然后将我躺放在床上。他从床边角落里抽出几根绳子。
　　看来是早有准备。
　　不知我哪里露了马脚，让他察觉我要悄悄离开。
　　皇天允说：“玲珑对我说，今天白天她曾劝你嫁给我，你答应考虑。你这个小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变得这么乖。不过是应付我们的缓兵之计罢。”
　　原来他是很了解我的。
　　皇天允将我的手脚绑在床栏上。他绑得很小心，动作很轻柔，似乎唯恐弄疼了我。待将我的手脚绑好，他解了我的穴道。
　　整个过程中我狠狠地瞪着他，不发一言。
　　他忙活完了，坐在床边看着我。
　　然后笑了。
　　他说：“月儿，你现在象个呲牙咧嘴的小狐狸。”
　　我立刻破了功，泄了气。
　　我说：“好好地你绑我干什么？”
　　皇天允说：“你的武功我知道，你会给我找麻烦。”
　　我说：“我又不想和你比武，我也打不过你。”
　　皇天允说：“我也不想和你比武，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我要与你欢爱。你是打不过我，但是也不会乖乖地与我欢爱。”
　　我说：“那你点着我的穴不就行了。”
　　他答：“我不想你在我身下象块石头！”
　　皇天允，你行！
　　我知道你想占有我。你点着我的穴占有我，虽然让我羞愤，可我终究可以对自己有个交待，身不由已嘛。
　　可皇天允偏不。
　　他不仅要占有我，还要我回应他，还要看我在他身下如何娇羞。
　　我很知道他解了我的穴道的后果。我敏感的身体会对他无法抗拒，我会在他身下瘫成面团。
　　我想装鸵鸟都不行！
　　他要我感到羞耻。
　　进而在精神上屈服于他。
　　此时，我真恨自己。当年，如果我肯练那些驿天泽要我学的媚术，是不是此刻就可以在他身下变成一块石头，或是木头，要么是冰块。总之，能让他感到无趣和气愤就好。
　　可是，看情形，最终感到无趣和气愤的只能是我。
　　我说：“你是我的大伯子，我钦佩你、尊重你。但我永远不可能与你欢爱。”
　　我之所以要逃，就是我察觉了皇天允对我的企图。
　　我无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
　　在他们秦人眼中，兄嫂弟娶本是平常的。在我眼中，那是乱/伦。
　　在我心里，对皇天允再敬佩，对皇天吉再喜爱，也只限于是对家人的感情。兄就是兄，弟就是弟，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爱人，永远无法与之欢爱。
　　皇天允抚摸着我的脸说：“我不要你钦佩、不要你尊重，我要你爱我。月儿，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会接受我。”
　　我说：“好吧，等我接受你时再说。”
　　皇天允又笑了，他刮着我的脸说：“你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你准备什么时候接受我，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我边侧着头避让他的触碰边说：“让我试试，可你要给我时间。”
　　皇天允低头压下来吻住了我，边吻边说：“月儿，没有时间了，我等不及了。只有你的身体属于我，我的心才会踏实。至于你的心，我可以慢慢等。”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他的亲吻和抚摸开始变得激烈。
　　恐惧完全笼罩了我。
　　我知道，皇天允是下定决心要占有我的身体了。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我开始拼命挣扎，奋起反抗。
　　可是没用。我能自由行动都未必是皇天允的对手，如今被压在他的身下，手脚被缚又能如何。
　　可是我不甘心，皇天允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我用尽力气反抗。
　　可能是我的挣扎激起了皇天允的征服之心，他“嘶啦”一声，扯开了我的衣襟。
　　我顿时泪如泉涌，痛哭失声。
　　皇天正，你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世上，你不知道我无依无靠会有人欺负我吗？现在这个人要欺负我，这个人是你的亲哥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认识他。皇天正，你要对我负责，你快来救我，快来！
　　我一边拼命摆动身体挣扎着，一边大叫：“皇天正，阿正！”
　　当唤到“阿正”时，猛然我感到身体内有无数热流涌起，它们一开始细细密密，从身体各处向胸口汇集。那些热热的细流汩汩不息，就向百川流向大海，终于在我胸口汇成巨大的一团。然后，那股热的洪流在我的胸口和丹田之间来回游走，每走一圈似乎就变大一倍，我感到浑身发胀，忽然之间似乎全身充满了力量。
　　我猛然想起，皇天正被刺的那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驿天泽向皇天正飞掠而去。我当时大叫“阿正”，随后被人在背后狠击了一掌。当时我感觉一股巨大的热流如同洪水盖顶般淹没了我。我当时没有在意，以为那是被人掌击所至。可事后的回想中，我觉得那好象是体内迸发出的热流。现在想起来，在那股热流之后，我只用了两下就迅速蹿至皇天正身前，甚至先于驿天泽。而驿天泽身手敏捷，轻功甚高。当时，我距离皇天正有十几米远，而后我蹿起的高度有近两米高，那是我穿越之后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想头及此，我猛然感到身体有了力量。
　　那种热流我并不陌生。当我练《明玉经》时，那种热流时常会造访我的身体。只不过当我结束《明玉经》的练习时，它们就变得不知所踪。
　　现在它们在我需要的时候突然造访。
　　也许是皇天正听到了我的呼唤，在设法帮助我。
　　也许《明玉经》真的是练内力的。
　　但愿那是内力。
　　我一边向上天祈祷，一边在皇天允身下努力集中精神，回想上一世我学习武功时运气的要领。
　　提气、运气，用力。
　　不行，再试一次。
　　提气、运气，用力。
　　我艰难地暗暗试了几次。
　　皇天允越来越狂放，终于袭到我的胸前。当他的手捏住我的一只乳/尖时，我内心的羞辱和激愤到达顶峰。

　　遇神杀神

　　我要反抗，我要爆炸。
　　终于我大喊一声，绷断了手脚上的绳索。
　　正在专心享用我的身体的皇天允吃了一惊。我趁他一愣神的功夫，将他从床上推到地下，然后顺手抓起刚刚他扔到床里边的我的包袱。此时，我知道我不能让皇天允近身，他会点穴。这一点我之前从来不知，因为皇天正是不会点穴的。
　　我站在床上向外跃去。
　　好嘛，身轻如燕。我一下子跃到皇天允身后四米开外。一落地我就迅速向门外跑去，边往外跑边拢好衣服。幸好我的衣服没被脱掉，还挂在身上，只是前襟被撕开了，匆匆忙忙间倒也能够拢好。只是来不及穿鞋了，我脚上只有一双布袜。
　　我蹿出房门。
　　皇天允在我身后大喝：“来人，截住恭亲王妃。”
　　皇天允刚才激情之中，已经先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是以他没能及时出来，止住我。
　　我蹿到院子中间。
　　周围忽然冒出几名护卫。
　　那几名护卫将我围在中间，只是盯着我，并没有动手。
　　皇天允只是让他们截住我，是以他们只是将我围起，却没有动手。
　　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双鞋，一边盯着那些护卫，一边把鞋套在脚上穿好。
　　然后把包袱在身上捆好。
　　皇天允从屋内走出房门口，他匆忙间只披了一件外衣。
　　皇天允说：“月儿快点回来，不要再胡闹了！”
　　我站在护卫圈中，向皇天允施了一礼，说：“多谢王兄关心。如今我夫君新丧，只不过想出去散散心而已，请王兄代我向父王母后禀明，就请王兄不要阻拦了。”
　　在众人面前，我不想曝露皇天允对我的企图。一是我二人争斗，于皇家面子上不好看，传将出去，会损害逝去的皇天正的颜面；二是一旦他想占有我的想法曝露人前，而我又坚决反抗，被众人所知，可能反而会刺激得他破釜沉舟，不得到我誓不罢休。
　　所以，我向他说那样一番话，想给旁人一个感觉，就是我夫君新丧，想半夜溜出门去散心，而被皇天允发现不准。
　　我向皇天允提及父王母后，也是想让他有所忌惮。
　　至于我二人衣衫不整，神态有异，实在是无法掩饰了。不过我要是能够逃走，皇天允自会善后。
　　皇天允回我道：“夜半更深，月儿你孤身一人要到哪里去。现在外面时局混乱，你还是留下来吧。”然后，他对那班护卫说：“请恭亲王妃回屋。”
　　护卫们欺身上前。
　　我向他们做了个“止”的动作，转头对皇天允说：“这里处处有我和恭亲王的回忆，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恳请太子放行。”
　　皇天允没有理我，他对那班护卫说：“恭亲王妃伤心过度，行事有些偏颇。她出了事我没法向父王母后交待。你们速请恭亲王妃回屋，不得已点穴、捆缚都是可以，只是不能伤着她。”
　　话已至此，多说无用。
　　我对那些护卫抱拳，施了一圈礼，道：“各位，我是皇家的儿媳，你们是皇家忠诚的卫士。我们本是一家人。今天我心已定，必要走出督军府门去。而你们也必听从主命，阻止于我。没办法，只有得罪了。今日我左缃月要大开杀戒，挡我者死，逆我者亡。我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皇天允喝道：“还不动手！”
　　护卫们一拥而上。
　　我纵身跃起。
　　上一世加上这一世，我练了那么多年的武功，怎能不会跳跃。只不过以前我跳不高而已。而今我提起一口气，有如神助，高高跃起。
　　我跃出圈外，然后向院门口跑去。
　　太子当前，督军当前，护卫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他们一层一层向我涌上前来。
　　我与他们对打起来。
　　今日他们人多势众，我只是孤身一人。不过他们不敢伤我，而我可以放开手脚。但我不能让他们近身，他们中有人会点我的穴。
　　今日我下了狠心。如果让他们抓住，我将再无颜去思念皇天正，我将万劫不复。
　　我夺了近身一个护卫的手中剑，运上气力，使出武功，与护卫们打在一处。
　　夜色里，剑光凛冽。月光下，我在人群中辗闪腾挪，飞掠翻滚，架高挡低，勾挑劈刺。那些练了一生两世的武功重重叠叠涌上心头，华丽流畅地使到手边——配合我内力激荡爆发出的气力，和我灵活跃动的身体。
　　试问今日天下，挡我者能有几人？
　　这一番厮杀真是天翻地覆，且慨而慷。
　　但我毕竟不忍心对这些忠诚为主的护卫下死手。我想到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看过一部李连杰演的的电影《方世玉续集》。电影故事里说，方世玉所在的红花会出了叛徒，囚禁了红花会的舵主陈家洛。方世玉赶回红花会救人。红花会总坛外的一条长巷里，那些归顺了叛徒的、昔日红花会的兄弟将方世玉层层围住。方世玉见状蒙上眼睛，说：“我不忍见自己兄弟的血。”而后，与众人打在一处。
　　今日，我方知那是怎样的悲壮。
　　今日这些护卫，都是皇天允与皇天正亲卫队中的成员，也就是何玲珑与我率领过的亲卫队中的成员。他们有些曾是我与皇天正的手下，曾与我们并肩作战；有些曾随我与何玲珑奇袭嘉州，内心对我钦佩有加；最不济的关系，也曾在我们身边忠诚护卫。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我都认识。
　　我于心何忍。
　　但我必须痛下杀手，以求速战速决。不过我多数是伤在他们腿上，或手上，没有伤害他们的身躯，只求让他们暂时丧失战斗力，不能再与我纠缠。
　　我边与护卫们缠斗，边奋力向外跑。
　　能跃就跃，能躲则躲。
　　渐渐地，那些护卫对我似乎有点手软。
　　在他们眼里，我不就想出去散个心嘛，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还要伤那么多人嘛。
　　皇天允又下令不让他们伤我，而我却伤了他们不少人。
　　他们看来实在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我借机加快逃离的步伐。
　　我跑出皇天允的院外，护卫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皇天允一直没有动手，我知道他的心理。一是他对我还有企图，并不想跟我真正决裂；二是他只穿一件外套，动起手来，我要是给他使使坏，弄坏他衣服，让他在众下属之前光着屁股，实在不美；三是他与我过过招，了解我的武功。如今看到我能绷断绳索，深知如果我要是有了内力，他未必能打得过我。再说了，我俩要是交手，我能下去狠心，他未必能。
　　是以他没有动手。

　　尘世情缘

　　现在吴楚风双手攀在崖舌边上，他将披风展开后，披风从上往下罩住了他的背部。而我抱紧他贴在他的身前。我们两个人身体悬在半空中，在披风的罩拂之下，躲在崖舌之下。崖舌卸去了雪崩下来的力道，披风挡住了倾泻下来的雪流，雪流从披风上擦过再没有雪灌进我的头上脖中。
　　我们就那样挂着，躲在披风下，耳听得雪流从身边滚滚而下，轰轰作响。
　　我不知吴楚风能坚持多久。这样冷的天气里，他双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不断会有雪砸落在上面，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手就会没了知觉。这样的一双手却在承负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而且，吴楚风的后背不可能完全躲进崖舌下，他后背还在承受雪泻的冲力。如果他的手失去知觉，我们俩都会掉下去。
　　我忽然开始害怕。
　　我不是怕我会死，我生无可恋，死不足惜。我是怕吴楚风有事。我不能想象他这么好的人，今天为了我葬身此地。如果此时我松开手，跳下去，不做他的负累，他以自己的身手，一定能够避过这场灾难，活下去。
　　想到此，我抬头看了看吴楚风。谁知他低头大声斥道：“你别胡思乱想，将内力在体内运转，可以维持住身体的热度。我的手现在很好。你要跳下去，我会立刻跟你一起跳。能拽住你就同活，拽不住就一起死。我与你说话，就得停止内力运转。你别给我添乱了！”
　　说完他低头恨恨地望着我，再不出言。
　　我彻底哑口无言了。
　　我能说什么？他仿佛我肚里的蛔虫，知道我所有的想法。
　　我能做什么？我将脸贴在吴楚风的胸前，静静地抱着他，以便让他安心。
　　此时雪崩的隆隆声响还在继续，我的世界却安静了。
　　在这异常严酷的自然环境里，我却感觉温暖，感到安全。
　　恍然中，尘世的情缘竟然离我如许接近。天与地仿佛都不存在了，一切的过去都已走远。这里是虚空的世外桃源，我希望就此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崩的轰响声终于消失无形，天地又恢复了宁静。
　　我听到吴楚风对我说：“把你的手给我。”我摘下手套，将右手握紧他伸过来的左手。他倒是没有说谎，他的手很凉，但没有变得冰冷，还有些温温的热度。他让我松开手脚，二人只有两手相握。然后他用力荡了几荡，借势将我向上抛出。我借力跃起，站在突出的崖舌之上。那崖舌并不宽，现在却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让人双脚都陷在雪中。吴楚风也用力跃了上来。他摘下我身上的绳子——我的身上一直斜挎着一捆绳子，吴楚风和我都认为这是登山的基本装备。
　　他在附近找了一块石笋，固定好绳子。自己顺绳而下。等他找到落脚点，向上抛一个雪团或石子，我再顺绳而下——我顺绳而下的姿势不要太潇洒哦！这种沿着固定的登山绳下降的技巧称为悬直下降，是我上一世做警察时架轻就熟的必备技能。待我落到吴楚风身边，他向上抛一枚暗器，截断绳索，再找地方将其固定住，我们再依此法向下。这样折腾了近１个小时，我们终于下到了断崖底端。
　　断崖底端是雪山的半山腰，此时雪相当厚了，较之上山前还有些松软，走起来相当吃力。因为之前从脖子里灌进不少雪，后来化成了水，衣服里面都湿了。起初一直抱着吴楚风没有动，水被身体捂热了，倒还好过。后来一动，冷风灌进衣中，水立刻变得冰冷刺骨，此刻我冷得直打哆嗦。吴楚风转过身去，让我将上衣全脱掉收好（为了登山方便，我们穿得是上下分开的短衣，没有穿长衫。），然后裹上羊绒披风。羊绒披风沾不住雪，并没有湿透。我依言做了，这样的确暖和多了。
　　吴楚风骂我笨。他说他刚才就少说了一句，我就把自己冻得半死。他说我刚才躲避雪崩之时没事可以练《明玉经》，身体是不能变换姿势，但可以按练习时的内力行走的路线运转内力，这样身体可以暖起来，说不定还能象他一样把衣服烘干。
　　我恍悟。
　　吴楚风说他当时为了运内力，没有跟我多说。他以为他说了将内力在体内运转，可以提高身体的热度，我就会理解了。谁知我这么笨，居然没懂他的意思。
　　我才想起，我每次练《明玉经》，都会感觉身体内有热流。不同的姿势，热流会按不同的路线行走。自从功成有了内力之后，热流的热力越来越强。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运功时的感觉，却原来内力还可以帮助人在寒冷的环境里维持身体的热度。
　　吴楚风骂得我语塞。当时我的思绪在溜号，是以没有仔细琢磨他的话。
　　吴楚风见我被他骂得有点灰头土脸的，便适刻而止了。他把我抱在怀里，提起浮劲，用起轻功向山下飞奔而去。
　　雪崩之后，可能会再次发生雪崩。所以吴楚风带我加速下山。
　　终于来到山脚下，吴楚风放下我，脱下动物毛皮制成的衣裤。依他的意思，这些衣裤就扔在山上算了。我说不行，既浪费，又污染环境。吴楚风说，这些衣服，是为了上雪山特制的，回去也没机会穿。还要专门想法保存，不仅要防虫防蛀，每年还要定期拿出去晒，麻烦死了。为了保存再不会穿的东西费钱费人力，那才是浪费呢。而后他问我什么叫污染。明白之后，他说雪山上下每天都有动物死去，那些动物死后，没多久就化成灰了，这雪山上下依旧美丽，那里有污染了？我们的衣服是用动物毛皮做的，没多久就会如同那些死去的动物一样化成齑粉，不会污染环境的。
　　他那一张巧辩之舌，我是彻底没脾气了。我说那万一我们下一次还想再来雪山，不就不用再花那么多钱做这种衣服了么。吴楚风笑咪咪地说，这话他爱听。为了我们下次再来雪山，他决定保存这些衣服好了。
　　我失语。
　　我们走出杜鹃林，又脱下了那层厚衣裤。山下气温已经颇高，我披着羊绒披风感觉颇热。
　　走到昨天宿营的地方，吴楚风说先歇一会儿。他找到些烧柴，升了一堆火，让我将薄衣和内衣给他，他来烘干。我扭扭怩怩地不肯，说我自己来烤。吴楚风笑咪咪地坐在火边，说：“好吧，你自己来烤吧！”
　　我到火边，解下衣服（之前我一直把它们捆在裤腿上）要去烤，才恍悟我上身仅裹了一件披风，如果我将胳膊伸出去，毫无疑问会大泄春光。而吴楚风就神气活现地坐在边上，笑咪咪地看着我，摆出一副准备欣赏无边春光的下流样子。

　　绯衣公子

　　他了解我的为人，只是赌我对那些护卫不忍杀之的恻隐之心而已。
　　但我不会因为对别人恻隐，就陷我自己于难堪的境地。
　　我那一番“遇佛杀佛，遇神杀神”的鬼话，与其说是说给护卫们听，莫如说我是向皇天允示威。
　　皇天允并没有追我到院门之外，那样的行动与他的身份不符。
　　我连避带打，一路杀到马房。
　　幸亏踏云的马鞍还在它的身上，我一跃骑到踏云身上。
　　一上了马，护卫们的阻力又小了许多。
　　我在护卫们心目中的形象并不坏，说不定还很光辉。再加上皇天允不许他们伤我，他们自是不肯伤我。知道踏云是我最喜爱的马，他们自然也不肯伤马。
　　把我拦下之后会怎么样？我还是他们的领导。不是直接领导也是间接领导。伤了我最心爱的马，我能与他们善罢甘休吗？
　　此时皇天允不在边上，护卫们的阻拦开始变得有点耍花腔，护卫中还有些是左家村人，以往跟随皇天正，皇天正逝后，被调配给皇天允。他们会费尽心力阻止我吗？
　　我骑马跑到一处府门口，跃下马，又伤了几个阻挡的人，打开府门，跳到门外，踏云跟将出来，我再次一跃而上。
　　我骑着踏云向平州城外跑去。
　　跑到南城门，天光已经放亮，城门守卫刚刚打开城门。他们见我策马奔来，大声喝问什么人。
　　我勒住马头说：“是我，有急事出城！”
　　今天赶得巧，城门守卫正是当日皇天正的部下，当然也曾是我的部下。他们看到是我，忙问有何急事，是否要派人跟随。我答道：“不必了！”而后打马奔出城外。
　　无奈之中，我丢下了莫度阡。但我知道，皇天允如果对我不死心，他就不会为难莫度阡。
　　我一路打马狂奔，恨不得离皇天允越远越好。
　　我曾经对于穿越之后我的感情经历进行过反思。上一世我是那么执着地只爱飞云志一个。为什么穿越之后，我会见一个爱一个。那些美男帅哥，只要不是太坏，只要稍微对我好一点，我是见一个爱一个。难道穿越之后，我对男人缺乏免疫力了？
　　今天我终于发现，我对男人原来是有免疫力的，并非对美男全盘接受。
　　皇天允是那样英俊的男人，又有地位，又有智谋，又有才华，又有武功，又有魅力，又有心机。
　　然而，我不爱他，我真的不爱他，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他。
　　我恨不得奔到十万八千里外，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他。
　　我一路打马狂奔，也不知跑了有多远，跑了有多久。
　　突然，在奔跑之中，我感到身体有些异样。
　　我饥渴难忍，头疼欲裂，体内热流如潮，浑身鼓胀，似乎整个人要爆裂开来。然而低头看去，身体表面上并无任何异样。过了一会儿，我的身体内又似有数条火龙在上下腾挪，头晕、口渴、意识渐要模糊，我自已能感觉脸颊发烫，我一定是脸色绯红。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皇天允房中有古怪？难道如同许多穿越小说所言，我走上了女主的必经之路——被人下了春药？非男子不能解毒，解晚了有性命之忧？
　　再跑一阵，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就象上一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恶灵骑士》中，尼古拉斯·凯奇饰演的那个暗夜里的恶灵骑士一样，浑身燃着熊熊的烈火。
　　水，我要水！
　　我希望自己现在就是泰坦尼克号，马上撞到一座冰山上。
　　意识模糊中，我依稀仿佛听到有潺潺的流水声。
　　我拍着踏云的身侧，呢喃道：“踏云，水，带我去找水！”
　　踏云果然向路边林中寻去，没有再顺着大路狂奔。过了不久，我果然看到有一条小溪。踏云来到溪边，我从她身上滚落。落地之后我发现双腿发软，似乎之前我已经用光了力气。我爬了几步，把脸浸在溪水中。
　　二月的河水冰冷欲冻，我却感觉好多了！
　　可等我将脸从溪中抬起好换口气，那种燥热的感觉又再度袭来，熊熊的烈火再度将我吞没。真热啊，我要被烧死了。我狂乱地抓扯着衣服。那“火”烧得我渐渐意识模糊。
　　最后我终于失去了意识。
　　等我的意识渐渐回复，我先听到的是婉转的鸟鸣。
　　我想我一定还是躺在溪边。
　　然而，等我睁眼看去，我看到的却不是明丽的自然风光，而是一片床帐顶。那床漆色润泽，雕花繁复，配着二层精美的帷帐，优雅而又奢华。
　　我向床边侧过头去，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屋中的摆设简洁大方，清新雅致。屋外有鸟鸣声传入。
　　然而，吸引住我的目光的，却是床边一把椅子上坐着的一个身穿绯衣的青年男子，他正手拿一本书，在那里静静地读着。
　　感觉到我的动静，他抬起头望向我。
　　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他的那双眼睛怎么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在哪里见过他吗？
　　我又仔细看了看他，猛然间恍悟——他长眉如剑，美目如凤，那一双凤目与羽文皓有些相象。只不过他的目光不似羽文皓那般灵光跃动，偶尔对我起坏心时还闪耀着些许的邪气。他的眼神如夜晚的星空般深邃安宁，又如清晨的阳光般平静详和，让人无端地感到安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笑着对我说：“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好吗？”
　　我躺在那里瞪着他，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对我微笑的时候，我仿佛看到天国里的莲花瞬然绽放，光华四溢，并有暗香盈袖。
　　他站在床前，面带微笑地低头望着我，面目英俊，身姿挺拨。他的身上既有阳光的辉煌华贵之气，又有月光的阴柔内敛之气，给人的感觉如轻云般飘逸，如微风般随和。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我有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呢？
　　是了！我猛然醒悟。是这种场面让我有点熟悉：当年我第一次见到羽文皓之后醒来，场景与此有些相似。美女在床上醒来，身边出现一个素不相识的美男。这不是经典的穿越女醒来后的第一场景嘛这不是！
　　难道我又死了？
　　难道我又穿了？
　　我急忙起身，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那个男子问我：“你要什么？”
　　我感到有点羞涩，问：“你有镜子吗？”
　　他又笑了一下，转身从屋边一个箱子里掏出一面铜镜给我。
　　我赶紧照了照，镜中还是左缃月那张脸。
　　我吁了一口气。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他回答道：“春熙十三年二月二十八。”
　　欧买嘎，我仰面向天。“春熙”这个年号我没听过，看来我还是穿了。

　　沅芷山庄

　　“噢，”他又补充了一句：“江南是以楚王年号记年的，现在也是正统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我呸。我是正统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半夜跑出督军府的，二十六日清晨昏倒在山溪边，今天是二十八日，原来我不过是昏了二天二夜而已。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在军中是听说过春熙这个年号的，这正是当今楚王乐及春的年号。只不过我一时糊涂，没有马上想起来而已。
　　念头及处，我忽然想起昏倒前的光景，急忙低头往身上查看。
　　我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模糊的记忆中被我自己扯烂的衣裳，而是一身雅致的华服。
　　我的春药好象已经解了啊，是怎么解的，难道我真的被如何如何了？
　　那个男子见到我的举动，忙对我说：“你的内力激荡把衣服都震碎了，我只好帮你换了衣服。”
　　我囧在那里，然后试探地问：“你帮我换的衣服？”
　　他点点头。
　　他的神情很自然，好象帮我换衣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儿似的，搞得我倒好象不自然了。
　　我问：“你是大夫？”
　　他有点诧异地望了望我，回答道：“不是。”
　　就当他是好了。
　　就当他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人道地把我救下来好了。
　　至于细节就不必追究了吧。
　　对了，还有一个很重要问题，我忙问：“你是什么时候救下我的？”
　　他答：“二十六日清晨卯时。”
　　卯时，是清晨５点到７点。还好，还好。看来我近乎光着身子躺在那里没有多久就被他救下了。否则被别人发现，说不定我要吃多大的亏呢。
　　我松了一口气。关键问题已经问清楚了，看来我没有被人如何如何。接下来问点次级关键的问题。
　　我问他：“内力激荡是怎么回事儿？”好象我不是被下了春药嘛。
　　他答道：“你运用内力过度，只发不收，致使真气激涌，丹流鼓荡，真气越发越多，集腋成裘，超越了你的身体承受能力，致使你昏厥昏迷。我已帮你将内力收导了。”
　　嘎？我急忙问：“你收导了之后，我还会有内力吗？”我可是刚刚尝到有内力的滋味啊，我那神奇的内力啊。
　　那个男子又笑了，说：“千辛万苦练出来的内力，哪会说没就没呢？收导只是助你的真气归位。你的内力已然练就，当然是想用就有啊！”
　　我急忙运了运气，果然感觉相当有力量的。
　　我又问：“你要不帮我收导会怎么样呢？”
　　那个男子答：“内力失控，就会走火入魔啊。轻则丧失神智，重则或残或亡。”
　　嘎？这么恐怖。我只会运气，不会收导内力，看来我有内力也是白有哇。我忙问那个男子：“我只会运气，你能告诉我怎么收导内力吗？”
　　那个男子说：“我帮你收导内力，是与你将劳宫穴相连后，用功助你体内的真气归位，并将多余的内力渡到我的体内，然后，用我自己练的内功将其在体内收导。你若要自己收导，则要使用自己练的内功才行。”他接着问我：“你练内力用的是什么功？”
　　什么功？我不知道哇。
　　哦，对了，《明玉经》！
　　糟糕，不知我的包袱丢了没。
　　我又开始东张西望。
　　那个男子走到床脚，从床里的角落里变戏法似地抽出我的包袱递给我。并说：“你的马我也牵回来了！”
　　他真是个聪明细致的人，我不吱声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从包袱中拿出《明玉经》递给他。
　　他坐到桌边，认真地翻了一会儿，自语道：“想不到原来这是练内力的啊。”
　　他招呼我坐到桌边去，翻到其中一页，告诉我：“你练练这些动作，就可以体会出是如何以意导气、以气催力的。”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说：“每次你运气之后，把这些姿势做一遍，就可以将内力收导了。”
　　原来如此！
　　练那本《明玉经》时，我每次都是从头到尾将整本书上的动作和姿势照做一遍。想不到不同的动作和姿势原来有不同的作用。
　　我连忙问：“那其余的动作和姿势有什么用？”
　　那个男子回答：“用来练内力呀！”
　　我又囧了一下。人家问我练内力用的是什么功，我拿出《明玉经》。现在我反过来问人家，《明玉经》上的动作和姿势是干什么用的，我是不是很蠢。
　　我囧囧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说了这么久，你早就饿了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冲外面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关上房门。
　　对了，我坐在那儿问道：“谈了这么久，还没有请教大侠尊姓大名？”
　　他的背影似乎顿了一顿，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微微侧了侧头，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我叫吴楚风。”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说：“吴大侠，我的名字叫容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没来得及表达感激之情。”
　　为了远避皇天允，左缃月这个名字是不能再用了。我随便想了个新名字，反正从此后我要做一个隐身人，什么名字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吴楚风笑了笑，说：“容姑娘不必客气。”
　　一会儿，有下人进来，送进了洗漱用具和早饭。我洗漱了一番，与吴楚风一起吃了早饭。
　　我们边吃边聊。
　　我得知此处叫做沅芷山庄，是楚国地界，距离平州城约有三百里。
　　沅芷山庄是吴楚风的私产。
　　吴楚风的外祖父一族曾是楚国著名的士族之家。到了吴楚风外祖父这一代，他的外祖父看不惯楚国王族所为，不喜入朝为官，就退居山野。但他保有了士族的地位和待遇。他外祖父不甘寂寞，开始经商。由于十分具有经营头脑，挣下了大把的银钱，积攒了充足的财富。
　　吴楚风从小随母亲在外祖父身边长大，他的外祖父对他十分疼爱。吴楚风的一身武功，全部得自他外祖父的家传。因为没有入朝为官，他外祖父的士族身份只能传与一个孙辈。他外祖父不仅在有生之年，将楚国士族之位传给了吴楚风，还在死后给他留了大量封地和财产。沅芷山庄就是其中的一处地产。
　　吴楚风依靠这些封地和财产，过着悠闲自得的富足生活。
　　我心中对吴楚风暗暗评价：切，原来就是一个二世祖哇。这样的人多数从祖上继承了富足的家产，然后不事生产，只会花钱享乐，最终多数变成一事无成的败家子！
　　我上一世做警察时，曾接触过一些这样的二世祖。他们多数把享乐做为自己的终身事业，吃、喝、嫖、赌、毒样样精通，好一些的则专注于某一项娱乐活动成为该方面的专家。

　　终生难忘

　　我让他走开。
　　他说这堆火是他升的，他当然享有烤火的权利。要走也是我走才对。
　　大热的天，不知他烤得哪门子火。
　　我真的是彻底败给他了。
　　我让他来将薄衣拿走替我烤干。因为不敢伸出手，我只能一只手揪紧披风的两襟，一只手抓着衣服露在外面。因为薄衣和内衣都抓在手上，吴楚风一下子就将它们都拿走了。
　　我也没法追上去抢。只能红了脸，恨恨地看着他。他去找了几个长树枝在合适的地方支好，将衣服在上面挂好。又支了一根树枝，将我的胸衣挑在上面。
　　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胸罩，衣服里面穿得都是肚兜。我自从条件允许后，一直是自己做胸罩穿。开始做的不是很合适，后来越做越熟练。开始纯粹是用布。后来我开始想尽办法向现代胸罩靠拢。我会让人用当世最轻的金属帮我打制内撑托架，我还让工匠替我烤过竹条，将竹子削好，用火烤出合适的弯度。不过这个时代打不出那么精细的金属钩，我后背是用细细的布带子扎系。
　　今天戴的胸罩是我在楚国时候抽空做的。我从平州带出来三件放在行李中，因被钟神秀翻捡过，我就没再用了。我将其中的内撑托架抽出，又做了三个。
　　现在我的自制胸罩被吴楚风旗帜一样挑在空中，它和它的细带子微微摆动。如果有个２１世纪的人路过，看着这种场面一定会觉得很色情。
　　吴楚风研究了一会儿那个胸衣。
　　而后他问我这是什么，之前他从未见过。
　　穿在女人身上的还有什么！不知他是故意调戏我还是真的好奇。我也没法扭怩了。我问他没结过婚，可曾见识过女性的身体。
　　刹那间他有点局促，后来还是承认见过了。
　　我说：“你既然问了，我就要给你讲个明白。现在我们从科学的角度探讨一下这个东西。”我给他讲了地球重力，讲了女性乳房应该好好爱护，讲了胸罩对乳房起到的保护作用、固定作用、支托作用和美化作用。
　　吴楚风倒也很大方，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说：“不知你从哪儿学来这么多东西，不过听上去蛮有道理。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你干嘛一个人偷偷地享用。我们合作，你告诉我怎么做的，我着人做上一大批拿到诸国去卖。又能挣银子又能惠及广大女子，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奸商！
　　从我身上他就挖出两种赚钱的道道了，也难怪他有钱！
　　吴楚风从身上找出些干粮，因为抱我已经被压得瘪瘪的了。我们俩吃了点干粮，又去湖边喝了点水。
　　其间我们聊天。我说出憋了很久的话，我表扬吴楚风观察力强，反应敏捷，在雪崩之时临危能想出那么绝的办法。
　　吴楚风望着我嘻嘻坏笑。
　　我就知道，他一定又要取笑我了。吴楚风说，他之前因为想到齐国做生意，考察情况时到过这雪山附近，也听说过雪崩。后来，他找了好些雪山的书来看，有人曾用类似的办法逃过雪崩之灾。是以，他在上雪山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雪崩的法子。
　　“如果没有万全之策，”他说：“我会傻傻地拿着命来陪你玩吗？”
　　他故意取笑，言语轻佻，然而我知道他会。如果之前我真的放开他跳下来，我相信他会如他所言随我跳的。
　　吴楚风又在那儿絮絮叨叨地旧事重提。他说要不当初我离开沅芷山庄，他怎么那么坐立不安，他就知道我会傻到拿命去玩。忽然，他又笑嘻嘻地看着我，说：“连你会笨到需要脱下衣服烘烤的情形，我都预见到了！呵呵呵。”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把披风扯一扯罩住全身。口念咒语：“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
　　从此我要做一只鸵鸟，在吴楚风面前藏头隐身。
　　吴楚风笑着来拉我，说：“别捂了，再捂会长沙痱子。衣服干了，快换好。”
　　我们渐渐地远离了雪山。
　　我回头看去，又看了一眼圣洁的雪山。此时，我们离开雪山有一段距离了。再回头望，但见在湛蓝的天空下，纯洁动人的雪峰倒映在碧绿的湖水中。蓝天、雪山、湖水，互相映衬的景致又成了一道绝丽的风景。
　　那雪山真美，美的让我终生难忘。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梅科。
　　这是一个离雪山很近的小村庄。在村头的路边，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客栈。这个客栈是全村人共同经营的，交由他们信任的村人管理。吴楚风以前曾同别人一起路过这个村庄，是以知道这个客栈是一个可信的客栈，并得知这附近的雪山可以到达，在夏季可以攀登。
　　吴楚风的三个同伴已经订好了房间。客栈里还有两批客人，都是齐国人。一批是马帮，在异地之间靠运货为生的。另一批也是看雪山的。
　　这么个时代，这么偏僻的地方，旅游业居然还不算赖。
　　这一晚我们五人一起在客栈吃过晚饭，稍微休息了一下，洗漱了一番，然后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一路上，如吴楚风所言，只要住店，都是我和他一个房间——不过是两张床的那种房间。这个时代客栈里的两张床，很少象２１世纪的标间那样，两张床对得齐齐整整地摆在房间正中。这里的两张床多是呈直角，各依一堵墙摆放。
　　这一天我累坏了，几乎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忽然醒来，挺身坐起。周围的一切静得可怕，空气让我感觉有些异样。
　　我向吴楚风的床上望去，他并没有什么动静。
　　自从我有了内力以后，感官与直觉都敏锐了许多。在独自离开沅芷山庄那段日子，我充分发挥了这些敏锐的功能，对周围的环境极为敏感。
　　但自从与吴楚风在一起后，我的感官功能又有退化的趋势。因为每逢类似这种夜间有什么动静，吴楚风总是跟弹簧一样先跳起来，他的动作总是比我快半拍，然后回头告诉我，没事儿，接着睡。次数多了，再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动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吴楚风扛着。发展到后来，我任他去跳，只要他不叫我，我雷打不动。
　　我看着吴楚风躺在床上没有动，便放下心来，又躺下去睡好。
　　但我刚一躺下，就听得后方院中似有异动，我听到许多沉闷而又杂乱的脚步声，但是却没有一点别的声音。我感到周遭充满一种神秘而又诡异的气氛。
　　我掂起脚尖，悄悄地下地，到后窗边向院中观看。

　　豪门秘史

　　我问吴楚风有什么爱好。
　　他双目灼灼地望着我，告诉我，他喜欢练武、读书和四处游历。
　　吁，我长出了一口气。不错哇，他的爱好至少还都十分健康。看来他算是个不错的二世祖。
　　这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愉快。
　　自从皇天正过世后，我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吃过早饭之后，吴楚风邀请我到山庄里走一走。
　　我反正也无所事事，就随他在山庄里遛了一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上一世我读书时，看到过这个山庄、那个山庄的称谓，以为只不过是对某类人家宅的一种称谓。除了承德避暑山庄是古代帝王宫苑，其规模不可等闲视之外，在我的头脑中，其他山庄，不过类似于张艺谋拍《大红灯笼高高挂》取景用的乔家大院那样的形式和规模。就象２１世纪，一个居民小区就可以称“花园”，一座大楼就可以称“广场”一样。
　　看了沅芷山庄，我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山庄是个什么概念。
　　沅芷山庄占地２５０亩，在规模上比我认知的乔家大院大出１９倍。整个山庄依山傍水，人文建筑与自然山水融为一体，风景秀美。我们所在区域是主宅区。平时吴楚风母子不住这里时，偌大个主宅区仅有山庄管事一家人和一些经过千挑万选的主宅下人居住。
　　此外，还有二大片住宅区和一大片栈房区供山庄的下人、还有为山庄工作的庶民和奴隶居住。山庄内还有家祠、祭祀地、陵区、歌舞台、马房、溜马场、饲养区、作坊区、花园、菜园、果园、林场…… ……山庄外的几百亩田地也是山庄的附属地。整个山庄俨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区。
　　吴楚风说，沅芷山庄是他外祖父家族的世袭封地，先后建设了３００多年了，是以功能完备，运转顺畅，是所有的山庄里他最不用操心的一处。
　　我不仅咂舌。这样的山庄有一处就足够一辈子逍遥快活的了，听吴楚风的口气，他所拥有的可不止一处。
　　我实在耐不住好奇，问他这样的山庄他还有几处。
　　吴楚风说，他还有三座山庄，不过与沅芷山庄形式、规模都不相同。其中有二处是他外祖父购买的，有一处是他外祖父亲建的。他和他的母亲常住的山庄在楚、燕、吴三国边境附近，叫做春江苑，正是他外祖父一手建成的。
　　我有点冒昧地问他，刚才在主宅区域内，我看到的下人都是男的，好象没有女的，不知我的观察对也不对。
　　吴楚风毫不介意地说，是这样的。这是为了照顾他母亲的情绪。
　　接着，他告诉了我他母亲曾经的一番遭遇。
　　他外祖父生了一大堆儿子，他的母亲是唯一的女儿。他外祖父从小将他母亲视为掌上明珠，格外地疼爱。将他母亲养成了一个才艺过人、心思单纯、不懂俗事的人。后来，他母亲在景色优美的岳山邂逅他的父亲，两人一见钟情，顿生情愫，山盟海誓，互结同心。
　　可是，等到谈婚论嫁时，他母亲才知道他父亲早已是妻妾成群。她一个从小被宠爱惯了的大家小姐，也只能嫁给他父亲做一个侧室。为了爱情，她母亲委屈了自己。嫁过去之后，他父亲对他母亲是很好的，但他母亲根本无法适应那种大家族内院的生活。那里的女人之间，表面上的争宠争奇斗艳，内里的争斗血腥残酷。他父亲对他母亲的一点宠爱，就使她成为众矢之的。
　　一次，他父亲的正妻趁他父亲出外办事，设计陷害他的母亲，诬她通奸并将她囚禁欲置于死地。在那之前，他父亲的正妻一直对他母亲很好，总是护着她，让她心存感激。然而，一夕之间，他父亲的正妻露出了本来面目。她痛责他母亲是狐媚惑人，尖酸刻薄地骂了他母亲许多脏话，还让人动手打她、羞辱她来泄愤。最后他父亲的正妻让人对他母亲执行封杀之刑，就是用湿纸层层覆于口唇，最终令人窒息毙命。当那些湿纸一层层覆到他母亲的口唇之上，她彻底崩溃了。
　　然而，他母亲并没有死，他外祖父偷偷派去保护他母亲的人最终得到消息，在最后时刻赶去，趁他母亲昏死，用了手段让人误以为他母亲已经死掉。他父亲的正妻让人将他母亲匆忙下葬，保护他母亲的人将他母亲偷龙转凤救到他外祖父处。
　　他外祖父本来准备等他父亲回来后告知真相，让他父亲还他母亲一个清白。谁知他母亲醒来后神智开始失控，有一点半疯半癫。清醒时她说，再也不想回去他父亲家那个暗无天日的大杂院去了。看着他母亲的样子，他外祖父极端心痛，根本也不忍心让她再回他父亲那去了。反正他父亲那里都以为他母亲死了。
　　他母亲半疯半癫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日子，后来，她被发现怀孕了。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他母亲貌似又恢复了正常。后来她生下吴楚风。他外祖父高兴得不得了。他外祖父也不想向他父亲交待了。吴楚风是他母亲离开他父亲以后生的，他父亲那些别有心机的妻妾难保不会再做文章。他外祖父觉得在他父亲那个复杂的家庭里，吴楚风未必能平安地活下来。
　　从此，他们母子就一直生活在他外祖父身边。吴楚风的一切文治武功都是由他外祖父亲自教导。
　　他母亲虽然再没有半疯半癫，但她思想常会变得极端，有时还会情绪失控。她情绪失控的起因，多数是身边女性的言行引起的，此时她会很苛刻地对待自己身边的女性，会对她们无端责罚打骂，一惯宁静贤淑的她会变得有点不可理喻。他外祖父后来干脆将所有住所的内院都换成男性下人。侍候他母亲饮食起居的用了两个阉人。这样，他母亲的状态果然好了很多。
　　一番话听得我直叹气。又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豪门秘史。
　　我之所以冒昧询问下人性别的事儿，只是想为闲聊寻个话题。否则我们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没有话说会显得有点尴尬。而且我内心里想为吴楚风亲手替我换衣找个理由。想不到吴楚风对我倒是毫不见外，连这种豪门秘史都讲给我听了。
　　我的话仿佛没有经过头脑似的，顺嘴问道：“那你的妻妾怎么办，不住在内院，还是永远不在你母亲面前出现？”

　　量变质变

　　吴楚风停了脚步，站下来，面带困惑地望着我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娶妻纳妾。”
　　嘎？我心里暗暗咂舌，又碰了人家的隐私。
　　我上下打量着吴楚风。他看上去好象挺年轻，但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心想，他总归也有二十五、六了吧，在这个时代，这么大岁数了不娶妻生子难道他母亲不着急吗，他难道没碰上过喜欢的人吗？
　　说起来，这对母子也算是怪物家族里的一对相当搞怪的母子了。
　　吴楚风又引我向前走，边走边说：“我今年已经３５岁了，我母亲从未过问过我的婚事。”
　　嘎？难道他会读心术吗，我没问出口的问题他都答了。
　　３５了？我又趁他不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真的不象啊。
　　耶，好大一颗钻石王老五啊。
　　我们俩在山庄转了好大一圈后，又回到主宅休息。吴楚风引我到一处厅中坐下，有人送上茶来。
　　我喝了茶，休息了一下，而后再次向吴楚风出手相救表达了感谢之意，随后向他告辞。
　　吴楚风问道：“我能否冒昧地问问容姑娘，你是从哪里来，准备到哪里去？为什么会导致内力失控？”
　　我一时语塞。
　　我并没打算对吴楚风讲任何关于我的事，但现在人家问出口了。
　　不说吧，人家为了回答我顺口的一句提问，连最隐秘的豪门秘史都讲给我听了，我不回答他的问题实在不礼貌。
　　说吧，你让我从何说起，我不想将皇家的家事讲给外人听。
　　撒谎吧，瞎编吧，我又有点不忍心骗吴楚风，他必竟对我是以诚相待的。
　　我只得含糊道：“我是一个人到处游历，也说不好要到哪里去。前几日在路上碰上强盗，不得已使用刚刚练就的内力，因为以前从没用过，是以不知如何使用，导致失控。”
　　吴楚风沉吟道：“既然如此，我想给容姑娘提一个建议，不知是否合适。”
　　我道：“吴公子请讲。”
　　吴楚风看着我说：“姑娘一人在外游历，这份勇气和能力实在令人钦佩。但是现在战事频起，时局动荡，姑娘一人在外安全问题不能不考虑。就如同这次你碰上强盗，险遭不测，如果再有什么情况，姑娘孤身在外实在堪忧。好在你练过内力，看来也练过武功，我感觉你对自己的自保能力很有信心。不过你也说了，你的内力刚刚练就，不知如何使用。幸好你带了所练内功之书，而我又喜欢钻研武学。所以我冒昧地请姑娘在山庄中多盘桓几日，趁机练好内功，能够做到对内力收放自如。这样以后你上路安全上也多些把握。而我也正好趁机领略一下姑娘所练内功的内理。”
　　他的一番话，说得合情又合理，让我想推脱都找不到借口。
　　我不明白，我又为什么偏要找借口呢？
　　山庄内风平浪静，安静闲适。在此休整几日，趁机也考虑一下我的未来，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是在怕什么？
　　吴楚风看我在沉吟，又笑着道：“姑娘既然称我为救命恩人，我也就腆然以此自居了。说句实话，我不想我刚刚救过的人，出门后因内功不济，再遇什么不测。”
　　他的一双凤眼望着我，眸子深邃灿烂，魅惑逼人，仿佛从里面伸出两只小手，摇着我，非得让我答应不可。
　　话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
　　我说：“好。如此叨扰吴公子了。”
　　吴楚风就去张罗午饭，吃完午饭又让我回房休息。
　　我睡了一个午觉。前些日子我忧思过度，今日这一觉睡得分外香甜。
　　睡醒后，我走出房门。门外有下人见我出了房门，引我去找吴楚风。下人把我领到书房，吴楚风正在研究我那本《明玉经》。
　　见我进来，他对我说，《明玉经》实在是一本很怪的内功书。这本书只绘了各种姿势，并描绘在练这些姿势时意念应该如何运作。不同于别的内功书，《明玉经》中没有内功心法，没提一句内功的事儿。他试着练了练，按说以他的内功修为，练别种内功时，他多少会体会出一些效果。但他练《明玉经》，一点反应也没有。如果不是我对他说我的内功是看这本书练出来的，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一本练内功的书。但当他知道这是练内功的书后，与自己所学内功原理结合，又的确从中看出与内功相干的门道，比如他告诉的哪些动作应该是运气，哪些姿势应该用于收导内力。
　　我告诉他，《明玉经》我一直在练，可是以前所有与我交过手、有武功的人都说我没有一丝内力。不过在不久之前，我被人打了一掌，内力才有如火山爆发，显示出来。
　　吴楚风沉吟了一会，说，看来，练《明玉经》是在积聚内力。但它不同于别的内功练一层就会有一层内力，可能要到一定程度后或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才能显出效果，而我可能刚刚达到这种程度，别人打我那一掌也可能恰巧起了某种不可知的作用。
　　我说：“咦，原来练《明玉经》，是要量变积攒到一定程度才会有质变的啊。”
　　吴楚风说：“量变，质变…… ……这些词听起来很新颖也很恰当啊。”
　　后来，他领我到他的豪华的练武场让我练《明玉经》。他边看我练边与我研究和讨论。我虽然武学功底很深厚，但于内功一说倒是门外汉。我上一世练出并运用的力气，属于一种横练的外力。现在与吴楚风探讨，让我明白了很多内功原理和法门，的确使我获益非浅。
　　这样练了几天，我终于能够做到意气相通、内力收发自如了。
　　我尽兴地练了一套卓家拳，哇，拳拳有力，虎虎生风，这回可说是神形俱备，再不是花架子了。我做收势时，内心里美滋滋的，那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真是前所未有。
　　吴楚风看我练了卓家拳，说今天练得差不多了，明天他想跟我过过招。
　　本来，我还琢磨着内力练好了，是否要和他告辞呢，这样只得又多留一天了。
　　第二天练功时，我俩交上了手。
　　一时间，练武场上沙飞石走，风起云涌。
　　我与吴楚风对招，越打越心惊。

　　百鬼夜行

　　我们住的店是一座路边的二层石楼。客栈二楼是房间，共有十间。一楼是饭厅等辅助设施。我们住在二楼，露天走廊在大路的一侧。屋后窗对着客栈大院。院子是一个四合院，南侧是我们住的楼。东西两厢是马房、杂物间等，因为这个时代过路人多是骑马或坐马车，所以客栈必须有地方放养马匹，放置车子。至于北面的房子，是一间高大宽敞的大敞间，宽厚、漆黑的大门向内敞开，大门没有门槛。
　　我还没搞清北面的房子是干什么用的。睡觉前我问过吴楚风，他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明天再告诉你！”。
　　我将窗子推开一道缝，以便向外观看。不曾想这里的窗子时间久了，窗棂木有些腐朽，我只不过推开一道小缝，窗棂却发出“吱……”的一声响声，那响声在寂静而诡异的夜里分外刺耳和糁人。
　　我从窗缝向外看去，看到一幅诡异奇绝的场面。
　　我的心中不禁毛骨悚然，暗叫大事不妙。
　　八月中旬的高原夜，夜空晴朗，月光明亮，院中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院中站满了人，正在排队进入北面的房子。
　　看他们的装束，是齐国的军队。但那些人的军衣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暗污和破损。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站得相当整齐有序，虽然人数众多，但鸦雀无声。只是，我发现，队伍中的人个个动作僵硬，看上去十分古怪。
　　由于我开窗时弄出了声音，一个站在队伍之外的人抬头向我的窗口望来。那个人身穿长衫，头戴布帽，似是在指挥这支军队，但看装束却又不是军队的将领。
　　随着他抬头向我处观望，乖乖隆的冬，不得了了，仿佛听到一声令下，整个军队所有的人都抬头向我这里望来。
　　我不禁毛骨悚然，差一点失声尖叫。
　　就如同体育场背景翻板变换的效果一般，八月高原的月光下，翻起一片片惨白的脸。那些脸毫无血色，面色苍白，每副脸面的额头都贴着一片黄色的纸垂到鼻下，在微风中翩然翕动。每张脸上的眼神空洞，根本没有聚焦。更为恐怖的是，有些脸已经不完整了——好象被刀削去了一块，有些脸上还有可怕的伤痕，有些脸似乎已经腐烂，有的脸眼睛处只是两个空洞…… ……
　　这一幅场景，诡异奇绝，恐怖惊心，我脑中忽然蹦出一个词——百鬼夜行！
　　被吓坏的我惊慌之中关上窗子，跑到吴楚风床前寻找安慰。我抓住他的手想叫醒他，让他来看看，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轻摇之下，猛然醒悟，今夜的吴楚风表现有异。
　　他平日里睡觉十分警醒，今日怎得如此沉睡不醒？我摇他他都没有反应，依旧睡得深沉。我猛然醒悟他可能中了昏睡蛊。我紧握着吴楚风的手，坐在他的床边。
　　我们着了道了！
　　沉下心来仔细思考，我又发现，此时整个的客栈都沉寂无声。我开始害怕了。我仿佛置身无人的旷野，四周沉默空寂，但似乎会有猛兽随时扑上来。
　　我紧紧握着吴楚风的手，我不知以我的能力是否能保得住我们全身而退。
　　我坐在吴楚风的床边，静静地等待着。可是四周依旧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院中的脚步声还在响着。我等着等着，久久没有动静。
　　后来，我居然趴到吴楚风身上睡着了。
　　在睡意中，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坐起身来。
　　此刻天光已经有些微亮了。
　　那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口，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姑娘，请开门！”
　　我死死地握着吴楚风的手不发一言。
　　门外那个声音又道：“如此，请姑娘恕罪了！”
　　只见我们屋门上的门栓忽然动了几动，掉在地上，门“吱哑”一声打开了。门口的晨光中站着一个人，身高１米７０左右，个子并不算高。看装束，正是那个穿长衫、戴布帽的人。
　　他又问了句：“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切，自己都把门打开了，我说不行你就不进了吗？
　　我依旧不出声。
　　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到床前向我施了一礼道：“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了。”
　　然后，他从桌前拉了个凳子坐在我的面前。
　　借着屋中的亮光，我看清了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动听，我以为他会是一个英俊的人，想不到，他不禁不英俊，还很丑，脸上布满疤痕，而且颜色青紫，简直是面目狰狞——这个时代，脸上有疤的人怎么这么多？
　　但我轻描淡写，没有显示出我的恐惧，必竟他基本上还算是个有礼貌的人。
　　我问：“公子冒昧造访，不知有何赐教？”
　　他答：“在下金玉来，想请姑娘到我锡苗族中做客。”
　　我问：“不去行吗？”
　　金玉来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吴楚风，答非所问地道：“你的朋友没有我将再也不会醒来。”
　　□裸！这是□裸的威胁。
　　我平生最恨人家威胁我了。他要威胁我杀掉我什么的，我理都不会理他。
　　可是他拿吴楚风来威胁我，我只有乖乖就范。
　　我只有说：“好吧，既然金公子盛意拳拳，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的朋友什么时候会醒？”
　　他道：“等天亮鸡叫就会醒了。我不打扰了，请姑娘在此休息一天，晚上和我们一起走。”
　　说完，他起身走到床前，向我伸出手来，状似要握手。
　　我没有理他，道：“公子请便。”
　　他突然伸手向吴楚风脸上摸去，我立刻伸出左手拦住他的手。谁知他想干嘛！齐人种蛊、下咒的事儿太可怕了。他见状撤回了手，一撤之间却触到被我右手握在手中的吴楚风的左手。
　　他对我道：“你的朋友虽然吃过反噬蛊粉，但我给他下的是守诺蛊。反噬蛊粉可以用来防反害人之蛊，守诺蛊不在其防反之列。”
　　我气坏了，恨恨地问他道：“守诺蛊，那是什么？”
　　金玉来答道：“就是确保对方会遵守承诺用的。姑娘已经答应到我族中做客，就要遵守承诺。如若不遵守，你的朋友就会有危险了。”
　　我问：“会有什么危险？”
　　金玉来答道：“到时候再说喽！”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头一次听说，有这样逼人守诺的，有这样请人上门做客的。
　　我恨恨地说道：“慢走不送！”
　　金玉来踱到门口，回头道：“忘了说了，在下姓‘来’，今后常在一起，还是向姑娘说明清楚为好。”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你姓什么关我何事，我宁可不认识你为好！

　　无常有理

　　与他对招之前，我信心满满。在平州城督军府中的一战，已经令我对自己的武功和内力有了足够的自信。我自以为自己练了一生两世的武功，武学造诣深厚，又比这个时代的人见多识广，现在再加上收发自如的内力，在这个世界里我不是天下无敌，也是高手高高手了。
　　想不到，吴楚风，这个我初入江湖后碰上的第一个人，其武功居然深不可测。他的动作纵横舒展，大气磅薄，开合随心，意态洒脱。我攒足了精神才能勉强应付。
　　我意识到，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什么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
　　我边对招，边惊叹，边应对，边欣赏。吴楚风的动作充满阳刚之美，虽无凛冽之气，貌似平和的招式背后却激流汹涌，压迫力极强。他的压迫力不同于驿天泽那种凌厉的杀伐之气，但同样遮天蔽日，让人暗自心惊。
　　忽然想起驿天泽，皇天正不期然涌上心头。
　　我心中一痛，手下迟滞，险些中了吴楚风一拳。他见状生生收住招式，说：“今天练得真是尽兴。容姑娘的武功似乎变招连绵无穷，明天我们再切磋。”
　　我有些失神地应了一声，而后回房休息。
　　我想念皇天正。
　　虽然我知道逝者已矣，但是皇天正一直在我的心里，从未稍离。
　　第二天一早儿，我向吴楚风辞行。
　　吴楚风说：“容姑娘要走，我也不好强留。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答应。”
　　我只好说：“吴公子请讲。”
　　吴楚风说：“昨天领教了姑娘的武功，实在让我兴奋莫名。姑娘的武功之中，有许多我从未见闻的变化在其中。我这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只是痴迷于武学，是以想请姑娘再盘桓几日，让我能好好学习和研究一下你的路数和招式。”
　　我只好答应。
　　有一种人，被唤作武痴。他们一生以练习武功为乐，只要见到新奇的武功，他就要领教和学习，如果你不理他，他会一直纠缠着你，永不放弃。我的救命恩人就是这样一种人。
　　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这点要求，我不答应说不过去。
　　我又在山庄住了十余日，日日与吴楚风对招，钻研武功。他逐渐了解和熟悉了我的功夫，我也跟他又学了不少东西。我俩都感到在武功上有所收益。
　　吴楚风对我说：“姑娘的武功修为很高，等闲人耐何你不得。”
　　我说：“哦，这么说你不是等闲人喽。”
　　吴楚风笑了，那一笑如微微春风掠过大地，霎那间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他说：“象我这样对武学痴迷的人并不很多。”
　　当然，一天里我们并不是时时在练功。吴楚风倒底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他将我们每日的生活安排得丰富又舒适。空闲时光里他会领着我在附近到处游玩。那些秀美的自然风光，让人心情舒畅。
　　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是很难过。
　　这一日，我又与他辞行。
　　吴楚风说：“容姑娘为我逗留这许多时日，我很是感谢。只是有一件事姑娘一定要答应我。这样你走之后，我才能安心。否则，就算姑娘离开，我也不会心安。说不定还要随后追了你去。”
　　我有气无力地说：“吴公子请讲。”
　　吴楚风说道：“我之前说过，我腆然以姑娘的救命恩人自居。我不想我救过的人，离开我后再遇什么不测。我一直为你离去后的安全担心，这几天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你跟我学会轻功，这样，当你打不过别人时跑起来也便当些。”
　　我说：“你不是说等闲人耐何我不得吗。我打不过的人能有几个？”
　　他答：“那只是指一对一比武过招的情况。万一有一堆强盗围住你，你武功再厉害杀也杀不尽呢？再说，以姑娘的良善之心，等闲也不想杀人。如果学会轻功，要是再有一堆强盗围住你，你跳出圈外，远远跑开不就行了。”
　　我说：“我想送吴公子一个雅号——常有理。”
　　吴楚风笑着说：“我不姓常，我姓吴，你是想说我‘无有理’吧？”
　　我学轻功进展相当快。
　　吴楚风会教。他教我如何运气、提气、用气，使体内充满浮劲。又教我一些跳跃、飞纵的法门。然后是一些辗闪腾挪的步法。
　　我也会学。论头脑，我很聪明。论身手，之前我虽然不会轻功，但由于常年练武，身手敏捷，如同电影里成龙那般跃高蹿低还是相当灵活的。再加上我的内力。吴楚风评价我的内功不是等闲功夫，用好了效果惊人。
　　尽管如此，学习轻功还是费了我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要么不学，要学就专心地把它学好。
　　后来，吴楚风教我的心法和步法我都记熟了。我已然能凭一跃之力翻到近４米的高墙之上，在水中借两次浮木之力能够飞渡十几米宽的河流。
　　我问吴楚风我的轻功算不算学会了。他说只算勉强入门了。
　　他给我做了示范。他凭借几纵几按之力，爬上了十几丈的高墙。他还给我演示了草上飞、水上飘的轻功。还有，他与我对招时背着双手，不还手，仅凭步法闪躲。他说这才叫真正学会了轻功。
　　我哑口无言。
　　吴楚风看出我有点灰心，赶忙安慰我说：“姑娘以短短月余的时间，轻功练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若要没有武功和内力基础的人从头练起，达到这种程度需要八年——这还是悟性好的人才行。所有关于轻功的基础姑娘都已经掌握了，今后只要勤加练习，姑娘一定能达到我这种程度——说不定还会超过我。”
　　我听了心情豁然开朗，双目放光地望着他刚想开口辞行，吴楚风又说：“今天我猛然想起，姑娘武功虽高，一旦被人点了穴，就只能听凭别人摆布了。所以，还有一门功夫姑娘必须学会——就是点穴和解穴。”
　　是，他说得相当有道理。我之前就是被皇天允点了穴，不得不受制于他。如果不是皇天允主动解穴，如果不是突来的内力，而今我可能早已羞愤自尽了。
　　我是很想学点穴解穴的功夫。
　　可是，我怕。
　　我怕我再这样无止无息地学下去，会老死在沅芷山庄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必须快刀斩乱麻了。
　　我说：“吴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该离开了。”

　　行之不轨

　　我坐在那里，心思千回百转，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外面天光已亮，鸡已经叫过了。
　　我坐在那里想着心事，猛然间撞上了吴楚风的眼眸。只见他微微笑地望着我，眸子黑沉沉的，眼神亮闪闪的。
　　噢，他已经醒了，太好了。看来那个金玉来倒没有骗我。
　　我欣喜的心情还没向他表达，就被吴楚风兜头泼上一盆凉水。
　　他躺在那里，懒洋洋地说：“丫头这是何意呀，是对本公子欲行不轨吗？”
　　我猛然醒悟，我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前，一边想事情，还一边下意识地摩娑着。
　　我立刻慌乱地丢了他的手，红着脸跳起来去找外衣穿。吴楚风大笑着下了床，说：“今天真是好日子，刚醒来时我还以为是在梦中呢！”
　　笑，你笑！一会儿知道自己被种了蛊我看你哭都来不及。
　　好日子？一会儿你就会感叹是触霉头的日子！
　　洗漱完毕，我对吴楚风说有事告诉他。他说：“你不就是急于向我解释早上的事嘛，不急！先练完功再说。”
　　他拉着我，来到附近的一处小山包上，这里风景秀丽，空气清新。我们俩一起练功，过了一会，我就练得热汗淋淋，觉得浑身轻松，心情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
　　等到吴楚风生物钟又起了作用，我们停了下来。我们擦干汗，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将昨晚的事儿向吴楚风讲了一遍。
　　吴楚风告诉我不用怕。
　　他说金玉来是个领尸人。
　　齐国人如同群居动物一样，以氏族为单位，一族一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认为离开了氏族他们就没了根，就会很难生存下去。在齐国人的观念中，他们所属的氏族是相当重要的，是第一位的。他们生是氏族的人，死是氏族的鬼。当齐国人客死异乡，他们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尸体弄回氏族家乡，入葬族茔，魂归故里。
　　然而，有些回乡的路途有上千里，齐国境内许多地方更是山路崎岖，运送尸体谈何容易。于是，齐国有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行当应运而生——那就是领尸人。领尸人同样是代代相传，他们练一些专门的功夫，使一些特殊的法器，会驱策尸体自行走回家乡。
　　吴楚风推测说，听我说的情形，金玉来他们是将与秦国交战，死在前线战场上的齐人领回家乡。
　　听及此处，我又想到了秦国的那些人，想到了皇天正。不知前线战事如何了。
　　吴楚风告诉我，那尸体脸上的黄纸叫做镇尸符，除了额上，前胸、后背、双手、双脚上都有，那是为了镇住尸体的魂魄，将其封在体内。领尸人会一种还魂功，将尸体的残余魂魄召回，封在体内。这样尸体才会自行行走。召回的魂魄越完整，尸体执行领尸人的指令越顺畅。
　　吴楚风告诉我，齐国境内有许多领尸客栈。专门供领尸人和尸体过往住宿。这样客栈的一大特点就是多数都是建在路边，房屋高大、宽敞、结实，大门永远向内敞开，没有门槛。在齐国看到这样的房屋千万不要入住，那样有可能会冲撞到尸体。如果有领尸人和尸体住进去，他们就会将门掩上。我们住的客栈，由于地处偏僻，是以兼做活人客栈与领尸客栈的生意。院中北面的房子就是一间领尸客栈。
　　活人客栈！这名词让我听得起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哆嗦。
　　吴楚风看到了轻笑，他说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领尸人做事会谨守行规，小心翼翼。当地人也都见怪不怪。过往的人因多是齐人，都明了个中缘由。
　　由于昨天太累了，吴楚风怕把这些告诉我我会睡不着觉，是以没说。没想到半夜就被我撞到了。
　　我问吴楚风他们为什么会沉睡不醒。吴楚风说，他们中了避尸咒。
　　赶尸过程中会有许多惊险。最基本的就是有狗狼等动物可能啃咬尸体，而尸体没有反抗能力，被咬得面目全非，领尸人就没法向其家族人交待了。有些情况下，人或动物有可能冲撞尸体，造成炸尸。炸尸好的结果是尸体乱跑，领尸人用专门的功将他们定住领回就好了。炸尸最可怕的结果是发生尸变，尸体不受控制了，有可能变成害人之物，连领尸人都有可能受害。因为我们住的是活人客栈与领尸客栈兼做的，栈内有活人、有马匹，每当要入住这样的客栈，领尸人就会施避尸咒，客栈里的人和马包括一定范围内的狗等动物，都会美美地睡上一觉，就不会有谁可能冲撞尸体了。直至清晨鸡叫，避尸咒自动失效。
　　我问我为什么没有中避尸咒，我要是美美地睡上一觉，就不会惹来这烦恼了。
　　吴楚风说这一点他也不知道。他听说避尸咒是对一定范围内除领尸人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喘气的动物都奏效的。只有公鸡除外。公鸡是避尸咒的天敌，所以，公鸡一叫，避尸咒失效。
　　我拍着大腿恨恨地说，看来我上当了。一开始金玉来进屋，我将他撵出门去，就不会有什么事了。避尸咒其实不会影响吴楚风什么，是金玉来后来下的守诺蛊才牵绊住我。
　　吴楚风说：“你不愿去就不去，气死他！反正到时候有事的是我！”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难道我会丢下朋友不管吗？
　　吴楚风说：“不过，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昨晚肯定趁我沉睡不醒时对我行了什么不轨之事！”
　　我被他的话噎得直翻白眼。
　　却又没法否认。
　　因为我的确对他“不轨”了。我没经他的允许擅自将他的手握了小半夜，还趴在他身上睡了不知多久。
　　后来，我问吴楚风知不知道为什么金玉来非要我到他们族去做客。吴楚风说他也想不出原因。
　　忽然，他大声叫道：“完了，完了！我要危险了！”我大惊，忙问他想到了什么。吴楚风说：“一定是金玉来看上你了，我有了个强劲的情敌了。到情敌的地盘上去还不危险吗？”
　　我继续翻白眼。
　　我说：“你不需要去。等我跟他结了婚，你的守诺蛊自然解了。”
　　吴楚风说：“你这丫头，真是见异思迁。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连句好听的话都没说过。跟人家才见了一面，就吵着要和人结婚了。”
　　“我自然要跟着你。你说，我是那种将未婚妻拱手送人的人吗？”
　　我哑口无言。他得寸则尺的功夫登封造极。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未婚妻了？
　　吴楚风拉我起身回客栈去吃早饭，一边继续唠叨道：“昨晚你都对我行了不轨了，我是你的人了，能不随行去保护你吗？”
　　我又开始念咒：“我听不见，他说什么我听不见！”

　　飞奔而走

　　吴楚风道：“容姑娘也看到了，我虽然家业很大，但亲人很少。容姑娘在这里的这些时日，我过得很开心。不是你叨扰我，而是我想留住你，只要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终于说了心里话了。他的种种借口，不过是想留住我而已。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我哪里值得他如此用心。他的亲人很少，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挽留之情我实在承受不起。
　　我说：“看来我要愧对吴公子的好意了，我是真的必须离开了。就此告辞！”
　　吴楚风说：“姑娘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姑娘能否告知，你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其实我也不知道！
　　原本我打算去皇天正的故乡，可是其中的原委我怎么对他人倾诉？
　　吴楚风不言不语，又用他那魅惑逼人、能伸出两只小手的眼神望着我，我不交待个目的地出来是混不过去了。
　　忽然，我灵机一动，说：“我想去看雪山。”
　　记得上一世我做卓相悦时，在某期名为《中国国家地理》的杂志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生当中至少要去看一次真正的雪山。”杂志上那纯净瑰丽、洁白雄伟的雪山照片让我目眩神迷。那对雪山充满激情和崇敬的描述文字让我心驰神往。拜望雪山成了我的人生梦想之一。
　　我上一世最后一次在云南的旅游，原是准备了结了突发的明尘动的事，第二天按原计划坐汽车到一个能看雪山的小镇去看雪山。然而，我的那次旅游，连同我的生命之旅一起，被飞云志和明尘动联手终结在云南。
　　我离我的梦想只差一步。
　　而今，我可以继续上一世的梦想。念头及此，我有点庆幸。至少还不是太坏，我可以有机会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这样的机会，世上几人能得？
　　吴楚风想了一会儿，说：“看雪山啊，好！不过能否请姑娘再逗留一天，让我替你做些准备。”
　　我说：“实在不敢再劳烦吴公子了，我还是现在离开吧。”
　　吴楚风说：“也不差这一天的功夫。你走时准备充分点，我也会心安一些。否则说不定我会随后追了你去。”
　　我只好又依了他。
　　第二天，吃过早饭，吴楚风兴冲冲地抱了一大堆东西来到我的房间。
　　我一看，好嘛，全套的登山用品。穿的有皮帽、手套、厚布袜、毛皮衣、毛绒披风…… ……用的有地图、绳子、水囊、匕首、打火石、火蛇信号…… ……此外，还有一大堆吃的东西。
　　我说：“吴公子，我一人上路，根本带不了这许多东西。”
　　吴楚风边整理东西边说：“哦，姑娘可曾记得，我说过我也喜欢四处游历。昨天姑娘提及要去雪山，我找了一些有关雪山的书来看，也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想不如相伴，与姑娘一路同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这些东西就由我来带好了。”
　　我愣在当场。
　　呆呆地看着吴楚风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
　　我的内心在哀叫。吴楚风，不要对我这么好。别挽留我，别提相伴。你的心意我已感受到了，可我不能接受。
　　我不敢接受。
　　与你在一起的结局只能有两种：要么愧对你的情意，要么爱上你。
　　我不想愧对你的情意，可是我又不能再爱。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此生只有皇天正是我饮进的那一瓢。我脆弱而又哀伤的心已被他住满，再也容不下别人。
　　我呆立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开口对吴楚风道：“对不起，我不能与你同行。我想一个人走一走，静一静。”
　　吴楚风忙碌的身影停滞了一下，转过身冲我笑道：“既然容姑娘心意如此，我不会勉强。那我帮你收拾包袱吧。”
　　他拿过我的包袱，把他准备的东西一股脑地往里放。
　　我止住他，说：“吴公子，在去雪山之前，我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地方要游历。我想轻装简行。我知道准备这些东西费了你很多心思，可是请原谅我无法携带。这些东西，等我到雪山附近自会置备。”
　　吴楚风说：“既然姑娘想轻装简行，我也不会给你增加负担。但有几样东西你一定要带上。”
　　他拿出一件浅棕色的毛绒披风，说：“这件披风你带上，到了雪山可以御寒。途中如果不得已露宿野外可以当被子用。最难得的是它很轻，符合你轻装简行的要求。”
　　我说好。
　　又轻又保暖的披风一定价值不菲，可是我也无心去计较了。我知道，只要我推辞，吴楚风必定会再给我讲出一百个理由让我收下。
　　吴楚风又拿出两件男式衣服，说：“你包袱中的换洗衣服都是秦国式样的，这两件是楚式的，这样不会太惹人注目。”说完他将我包中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将他准备的衣服放进去。
　　他又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几个纸包，说：“这里是上好的金创药，你要是不小心擦伤、刮伤，涂上一些，又止血又止疼，效果很好。”
　　我接过，揣进怀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说：“你的那些秦国银票，在楚齐境内可能不大方便兑换。这些你带上。”
　　我接过，没有推脱。
　　他又拿出一个人皮面具，说：“你还是扮成男子安全些。”说完帮我戴好面具。又拿出一身男装让我换好。
　　待我换好衣服，他转过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说：“我在你身上和包袱里一直没发现你有这个，缺了它可不行。”
　　我接过一看，是一个手制，上面刻着：
　　“秦国庶民
　　襄城容予
　　女性
　　正隆九年三月十一日生
　　无业白丁
　　准于各国行走”
　　嘎，我几乎都忘了，在这个时代没有手制几乎会寸步难行。
　　吴楚风说：“现在时局紧张，楚秦战事说不定马上会再度爆发，本来应该给你弄个楚国手制才好。可是你一口赵国官话，反倒会让人怀疑。好在楚国还没下令禁止秦国百姓在江南往来，你一路上要见机行事，多加小心。”
　　吴楚风想得很周到。这个时代，原赵国、韩国和燕国的官话与２１世纪中国的普通话基本相同。秦国话和魏国话稍有些不同。楚国话差别就大些了。好在我当年在警校接触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工作后，为了办案时常在各地跑，我对各地方言基本上都能听懂。而这个时代的方言与２１世纪的一些地方的方言有相同、相通之处，是以我都能听懂。
　　吴楚风又走到他拿来的一堆东西处，从中拎出几张或是羊皮或是纸张的地图。说：“这些舆图你带在身上。过来，我指给你看。”
　　我走过去。
　　他告诉我，华洲大陆上的雪山多数都在齐国，一处被称为彩云之南的地区雪山最美、最多。然后他告诉我具体应该到哪里看雪山，因为那里的雪山足够美，凭人力又可到达。他还替我规划了去彩云之南的路线。他说他精心研究了一个晚上，所选的途经之地都是风景优美，民风朴素，又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收了地图，表示感谢，然后起身告辞。
　　吴楚风骑了他的马，一直将我送出山庄的地界。
　　我与他道了别，打起马儿，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郢城之行

　　说实在的，离开沅芷山庄，一时间让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有吴楚风相伴的日子，习惯了他自说自话地安排我的每日生活。
　　记得上一世我好象看过类似爱情三十六计的东西。说是一个男孩子猛追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不肯接受，还对男孩的穷追不舍颇感不耐。有人就给那个男孩子出主意，让他在追到□时嘎然而止，适当地疏远一下那个女孩。结果呢，当男孩远离女孩身边时，她才体会出男孩的好，才懂得了珍惜，才开始把男孩当回事。最后二人如愿成为恋人。
　　此刻，我的心理，就如同那个被男孩骤然疏远的女孩。
　　不过，我与那个女孩不同。我一开始就知道吴楚风很好，我内心珍惜他对我的好，我始终把他当作一回事。但我与他相识的时机不对。我不能容忍自己在皇天正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去接受别的男人的情意。
　　我只有远远地离开。
　　原本来打算回之前的秦国，皇天正从小生活的地方。但现在我若渡江难免会被秦军发觉，那样就会被皇天允知晓。
　　我还不想见他。
　　我还没有想好余下的日子该如何渡过。
　　此时我已深入楚国腹地，战火一时间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我且按照吴楚风规划的路线先向西走，得过且过，碰碰运气。如果能找到一处不易被秦军察觉的渡江地，我就潜回皇天正的故乡渡日；如果能碰上一处世外桃源，我先安顿下来再说。
　　一路上倒还平安。
　　我且走且行，体会楚国的风土人情，有风景美的、喜欢的地方我就多留几日，有时心情烦闷就快马加鞭一路疾行，反正随心所欲。生活虽然颠沛流离，但心境还算安宁。
　　这一日，我来到一处三岔路口。
　　路口的指示牌显示，其中的两条路，一条通到衡州，一条通到郢城。
　　本来，按照吴楚风设计的路线，我应该去衡州，经过衡州再向西部齐国方向走。
　　可是，当我看到路牌时，忽然想到郢城去看一看。郢城是楚国的都城。来楚国怎么能不去看看其都城？
　　想到就做，我打马走上前往郢城的道路。
　　此刻我并不知道，我这一去，性命堪忧，秦国堪忧。
　　其实，我刚到郢城城门口就开始有点后悔此行。
　　在郢城城门口，我看到了残酷的场面。城门两边，各摆着一排高高的木笼子。那些木笼侧面看，呈一人多宽的梯形，构成木笼的木栏杆有胳膊粗细。每一个木笼子的上方，都露出一颗人头。仔细看，每个木笼里都站着一个人，他们是站在一堆石子之上，头在木笼之外。木笼之内布满了棘刺，笼内之人稍有动作，棘刺就会扎入体内。木笼前有很多人在观看。
　　我排队等候进城时，听边上人议论。那些木笼名为站笼，笼内之人因为对当今楚国丞相翦春飞不敬，联合谋反，刺杀翦春飞，被定了叛国之罪，贬为奴隶，在此站站笼示罪。有官差每天从他们脚下取走一些石子，他们就会慢慢被吊颈而死。这是一种很残酷的刑罚，那些人要活活地、直挺挺地、一动不能动地站立几天，最多的是七天，才会慢慢死去。在秦赵之时，我也从未听过这么骇人的刑罚。
　　城门口的检查并不十分严格。一个士兵看了看我的手制，摸了一下包袱就挥手让我进城了。我的手制上性别为女，而我一身男装打扮。我一路上受检查时，有些人问过这个情况。而城门士兵看了我的手制后，根本没有多问。也许他们在城门检查，见多了女扮男装的情况。这个时代的女人出门不容易，看来为了安全扮作男子的也不少。
　　待进得城来，我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８０年前，楚国刚刚迁都郢城。作为一个年轻的城市，郢城格局规划严整，建筑气势雄伟，别有一番风貌和气势。
　　郢城是华洲江南重要的政治、文化和经济枢纽，城内一片繁荣景象。前方与秦国的战事似乎并未给郢城带来太大的影响，街上依然人潮如织，商业兴旺。偶尔会有一些楚国将士快马从街上驰过，快马过后，引起一阵议论声。然而没过一会儿，也就平息了。
　　我在街上走走逛逛，听听看看，吃吃玩玩，不觉就到了傍晚。
　　我找了一家很气派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休息。郢城还是挺好玩的，我准备再呆两天。
　　然而，这一天半夜就出了事。
　　半夜里，我听外面传来嘈杂混乱的马蹄声和奔腾呼喝之声。我本想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可那声音吵得我无法入睡。我这人一向好奇心强，周围要有什么动静，发生了什么事我总想弄个水落石出。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我住在客栈三层楼，是这客栈的最高楼层。我一出房间，来到外面相通的长廊上。长廓面对的是客栈的院子，声音是从客栈外的街面上传来。我看客栈已关了门，附近又没有别人，就翻身跃上客栈房顶，爬到临街那一面观看。
　　客栈所临街面是郢城内一条主干道，此时只见一些士兵和官差来来往往，有人间或下令到各处严查，不要让罪犯跑了。
　　可能是有人越狱。
　　我看到有些士兵开始到各处敲门，进行检查。看来，一会客栈也会有士兵来查，我急忙回身返回房内。
　　后来，居然没有人来查。
　　第二天一早，我在客栈吃早饭。听周围客人们议论，原来昨日站笼里的奴隶被人救走了。那些站笼白天摆在城门外，晚上就搬到城门洞里。
　　昨夜，有人偷袭了城门的守军，将那些奴隶从站笼里救出。他们准备开城门逃跑时，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一场混战中，救人者和被救者死了不少，但还是有人返身逃回了城中。
　　我们正在吃早饭，有几个楚国官兵走进客栈。当中的一人宣读了一份封城令，说是为了搜查逃犯，从今日开始，城门要关闭三日。客栈中人，今日不得出客栈，只能呆在自己房间里等候审查。等审查通过，得到手验，才可自行在城中行动。待三日之后，城门开了，出城时还要验手验。
　　他的话音刚落，客栈中哀声四起。有人说，我的货交货时间要到了，不能按时交货我这趟生意要大亏了。有人说，我要赶回家去看望病重的父亲，回去晚了怕是见不到了呀。有人说，我身上钱就要用光了，再呆下去付不出店钱了呀。
　　那些士兵也不回语，转身就走。出门后留下二个守在客栈门口，其余的又往下一家去了。

　　始有期待

　　吃早饭时，吴楚风让他的三个同伴回楚国去。他说他要领我在齐国再逛逛。他的同伴们起初不同意，吴楚风让他们放心。后来，吴楚风又将其中一人拉到一边嘱咐了几句。吃过早饭，吴楚风和我送那三人踏上了回楚的路途。
　　在取马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北面的房屋。果然，那宽大、厚重、颜色漆黑的大门已经掩上了。
　　三人走后，吴楚风说反正还有一天的时间，他又领我到附近风景优美的地方逛了个够。
　　我们找到了一片花海，吴楚风将羊绒披风铺在地上（难为他出门还带着），我们两个或卧或坐地歇在上面，看着晴朗湛蓝的天空，闻着浓郁醉人的花香，吹着徐徐而过的微风，再吃点吴楚风从身上掏出来的小吃食，真是快活赛神仙啊。
　　当然，这么优美的场合，耳边怎么少得了吴楚风的絮絮碎语呢？
　　吴楚风安慰我说，其实到齐国的氏族中去做客也没什么好怕的。虽说齐国人的种蛊、下咒是出了名的，但那些东西并非人人都会，也并非时时都用。齐国人其实是相当热情好客的。正因为别人都忌惮他们，不敢到他们家中去做客，所以，一旦有人不忌讳他们，诚心与之交友，齐国人会分外看重，格外热情。他说去锡苗氏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要我们到了锡苗氏族，守诺蛊也就失效了。守诺蛊本身并没有什么，如果违背承诺，要看对方下蛊时心中有多大的恶意。吴楚风让我放宽心，他说，金玉来对我们好象也没什么恶意。
　　他说：“就当到齐国内地去游历一下，还有当地的人带路，还有人招待，还能偷偷了解一下齐国秘不示人的领尸之术。我真是对前路充满期待，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到呢！”
　　我微笑。
　　吴楚风真是个很可爱的人。他凡事有担当，又是个乐天派，天大的事到了他那里，都变成了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和他一起去齐国内地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呢？
　　我也开始有点期待起来。
　　等我们手拉手走回客栈的时候，金玉来已经在门前等我们了。他说我们去锡苗氏族有二种方法。一是他派一个人，与我们二人一起三人骑两匹马先回锡苗氏族去。二是他着一人先将我们两匹马带回族里，我们二人跟着他们走。
　　吴楚风选择第二种方案。
　　这个好奇宝宝一定是想看人家是怎么领尸的。
　　金玉来让我们将啸风、踏云和多余的行李交给他。我们到院中牵马出来后，看到金玉来身边多了一个年青人。那个人同样长得蛮丑的。金玉来让我们将马匹交给那个年青人，那个年青人翻身骑到啸风身上，牵着踏云跑远了。金玉来说那个年青人有一种特殊的与动物沟通的本领，他会善待我们的坐骑，请我们放心。
　　我们听从金玉来的安排，到客栈吃了些东西，然后回房间睡了一个午觉，下午聊了会天。后来就听到金玉来来敲门。
　　此时天色已晚，但还有些许的天光，店中又是一片沉寂。
　　等我们出来，走到大路上，发现众尸已经在前面列队出发了。
　　我们三人走在队伍最后，只见前面队伍的行进奇形怪状。有的“人”如同常人般走路；有的腿是直的，不能打弯；有的双腿迈进，胳膊却牢牢地、硬硬地竖在身体两边；还有许多是双脚跳着走的，在队伍里不时有人向上一蹿一蹿，此起彼伏。金玉来告诉我们，这是因为他们还魂的程度不同，造成走路姿势不一样。还魂程度越高，走路越接近于常人。
　　金玉来向我俩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可以小声交谈，但不能大声喧哗，不能放声大笑，不能吹口哨，不能提“死”“尸体”等有关的字（告诉我们时，金玉来是在手上比划出这些字的）。
　　我们跟着走了许久，与金玉来小声交谈，搞明白了齐国和领尸的一些事情。
　　这次的领尸，算是一次规模较大的领尸活动，具体由锡苗氏族和其他三个氏族操作。锡苗族内有正式的领尸人六人，这次全部倾巢而出。他们每个人还带了一个徒弟，共十二人。这些正式的领尸人中，有三个曾是金玉来的徒弟。金玉来现在三十七岁，但已位列族中族老的位置。
　　金玉来告诉我们，氏族中的最高首领是宗长，其下有一个十人以上的族老会。宗长和族老是由族人供养的，由他们管理和决定族中的主要事务。族老会最少十人，多则不限。族老会成员主要有这样几类：一是上几届宗长；二是族中出去游历过，见多识广的人；三是为族中做出过特别贡献的人；四是年过六十的人，因为这个时代人的寿命比较短，能活过六十岁的人不多，所以只要他们年龄一到，即被吸纳加入族老会，有一个算一个。
　　领尸人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大家忌讳，但众人对其都比较尊敬。而且他们每次领尸的收入很高。由于经常在外奔波，见多识广，他们在族中的地位也是比较高的。金玉来从小就下决心做一个领尸人，到四处去游历。但做领尸人有很多要求，其中第一点，就是要长得越丑越好。而当年的金玉来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孩子。他为了拜师学做领尸人，将自己的脸划破，并用一种称作“阴涧莲”的植物毒液涂了脸，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样子。
　　金玉来有着做领尸人的天份，他跟从师父学了几年就出师了。他头脑精明，法术高强，擅于思考和总结经验，没多久就成了有名望的领尸人。许多外族的人都来请他“走脚”（当地人对领尸的敬称），并开始有人拜他为师。领尸人师徒相授都是一个带一个，只有前一个徒弟出师后，才能再收下一个徒弟。当他带了三个徒弟后，他被吸纳进入氏族中的族老会。从些后，他把许多精力花在族中事务上，很少再出来领尸了。除非有特别具有挑战性的，或者是死者家属用重金礼聘的，他才偶尔出手。
　　这一次的领尸非同小可。自去年年初，秦国渡江攻楚，楚齐燕为了抗秦组成联军。齐国军队开赴楚国与秦作战。自开战以来，双方伤亡惨重。齐国许多人战死他乡。依照齐国的习俗和传统，必须将那些死去的战士带回家乡。齐王为每一个氏族排好了顺序，让他们依次派人去领尸回乡。这一次，轮到了锡苗氏族和其他三个氏族。

　　无辜而疑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无所事事，早走一天，晚走一天，关系不大。只不过心中还是暗暗有些着恼，郢城之行看来有点出师不利，我或许不该趟这趟混水。
　　到了下午，有楚国士兵到我房中查房。
　　他们先是让我交出所有行李给他们看，然后在我房中搜了一圈，然后，领头的一个参将检查我的手制。
　　查完了，他对我说：“姑娘，对不起，你得跟我们回城衙一趟。”
　　我当即大惊，问道：“军爷，这是为何？”
　　那个参将倒是很客气，并没有恶行恶状，他说：“我们得到命令，无论男女，只要感觉可疑，就要送回城衙细查。姑娘你放心，被带回去的人，也就是由更高级的官员问几句话而已。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很快会放你出来的。”
　　我说：“冤枉啊，我只是投亲经过贵地的路人，军爷哪里觉得我可疑呢？”
　　那个参将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看姑娘的行李，姑娘的家庭，非富即贵。别的暂且不说，你这一件天山羊绒的披风，近乎无价之宝。等闲人家，根本用不起。你这样的大家小姐，却孤身一人出门，是为可疑。也或许，这些财物本不属于你的。”
　　啊，拿我当贼啊！
　　我说：“军爷，我只是一个无害的过路人，之所以孤身一人出来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我好怕与官衙打交道，还望军爷高抬贵手。”
　　说完，悄悄塞给他一堆银票。
　　那个人将银票连同行李一并还给我，说：“姑娘请将东西收好。我们只负责将可疑的人送回城衙待查。你有什么苦衷，到城衙后说给查问你的官员就可以了。只要他认为你说的是真话，会放你走的。请姑娘收拾好东西，在楼下厅里等我。”说完，他转身出去带人去查下一间房了。留下了两个士兵在房里等着我。
　　我无奈收拾好东西，随那两个士兵下了楼。我们又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那个参将才下楼。连我在内，他们一共搜出了四个可疑者。
　　那个参将让我们站成一排，说：“各位得罪了，现在我要给你们每个人点几个穴位，防止有人路上运功反抗或是逃走。我这只是按规矩办事。我本人能力有限，认为各位有些可疑。但目前只是可疑而已，各位未必真就有什么问题，到城衙自会还各位一个清白。还请各位理解和配合。”说完，他就从第一个人开始在每个人身上点了几下。
　　他们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这样做可以避免可疑者在路上逃跑出麻烦。
　　有人可能会认为他如此小心谨慎，有些可笑。不就是些疑似可疑者嘛，现在到处是楚兵，难道可疑者们不识时务吗，这样做至于吗？
　　但我知道这一点也不可笑，我心里暗暗佩服他的小心谨慎，也暗暗恼恨他的小心谨慎——因为我正准备在路上逃跑。
　　从下楼开始，我就在思考怎么办。
　　只要一到城衙，我必定会有事。
　　我是谁？秦国的恭亲王妃，元帅长史。
　　秦国是谁？楚国当前最大的敌人。
　　自逃离平州后，我把躲避皇天允当成第一要务，自以为逃离了皇天允，自己就真的成了隐身人，成了平民百姓。因为秦国所辖范围都是皇天允的地盘，我自以为躲到楚国是安全的。
　　我忘记了，楚国是秦国的敌人，而我是秦国的王妃和将领。
　　一旦进了城衙，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唯今之计，只有下定决心，逃！
　　可是逃也要选择好时机。
　　此刻，我就算武功盖世，也不敢轻易出手。因为外面有许多楚国士兵，我不知有多少人。一旦我出手，动作太大，可能会吸引很多人前来。那样，就如同吴楚风所说“杀也杀不尽。”
　　所以，我准备选择合适的地方，用刚刚从吴楚风那里学来的轻功逃之夭夭。
　　可是一旦被点了穴，我无法运用内力，使不出轻功，又如何能逃得了呢？
　　此时我心里大呼后悔。
　　为什么我不跟吴楚风学些点穴解穴的功夫呢？
　　自己偷偷解了穴，我就可以按原计划逃跑了呀。
　　没有时间后悔了，那个参将已经将我旁边的人点完了穴。我正想是否改变计划，此刻动手出逃，趁他未点我穴时我先下手制住他，而后逃跑。
　　那参将看了看我，却对士兵说：“可以走了”。
　　一个士兵问他：“参将大人，这最后一个还没点穴…… ……”
　　他说：“她一个大家小姐，还是算了。”
　　四周的士兵都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
　　参将看了我的手制知道我是女子，又通过我的行李判断我是大家小姐。而对那些士兵来说，我身着男装，脸上的面具普通平常、面目模糊，实在看不出哪里像大家小姐。
　　我心里又有些侥幸，又有些惭愧。
　　侥幸的是这个参将并不是个坏人。他认为我可疑只是尽忠职守。却因我是个女子不忍在众人面前对我上下其手，怕败坏我一个大家小姐的名誉。
　　惭愧的是我一会儿铁定会找机会逃跑，实在愧对这个参将对我的爱护。
　　我们四个人，被那些士兵簇拥着向城衙走去。
　　我昨天闲逛时看到过城衙，距客栈大约有四条街。昨天我还感叹城衙的建筑高大雄伟，让人心生敬畏，想不到今天就要被押进去了。
　　走到半路，到了一个无人的狭窄街道，由于道路狭窄，我们只好变作两列行走，士兵夹在前后，我边上是另一个可疑者。趁此机会，我一跃蹿上路边围墙。
　　感谢ＣＣＴＶ，感谢吴楚风老师教给我的轻功！
　　我一跃上墙后立刻撒开腿逃跑。我听到那些士兵在下面叫喊，他们可能不会轻功，只是站在原地叫喊。
　　但我看到那个参将跃上了墙，并在我身后紧追不舍。
　　我的轻功不算高，那个参将也不怎么样，我们俩半斤对八两，他始终追不上我，我却也没有摆脱开他。
　　我自恃武功甚高，心想对付这个参将应该不难。等我把他引到无人处将他制住，然后再逃跑。如果是别人追我，我一定会将他解决掉。可这个参将人不坏，我设法让他没有能力追我就行了。
　　我瞅准一处无人的胡同一跃而下，而后放慢奔跑的速度等着那个参将。等他快追上来时，我转身等着他。他看我停下，不禁放慢了脚步，并且显得有点迟疑。
　　正在此时，我身后忽然传来“吱呀”的一声开门声，我不禁回头观看，只见旁边墙中穿出一人。

　　城衙受审

　　原来这是别人府中的后门，那人见胡同里有人，也向我们看过来。
　　只听我身前那个参将喊道：“冉大人，快截住这个逃犯！”
　　糟糕，今天运气坏透了，他们居然认识，还是一伙的。
　　快闪！
　　我又向墙上纵去。
　　那个“冉大人”忽然向我身上一甩手，我眼见一阵淡黄的烟雾扑面而来。不好！我马上屏住呼吸。然而没有用，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嗵”地一声从刚刚跃起的２米高处掉到地上。
　　我想起身再逃，然而浑身酸软，居然站都站不起来。
　　那个冉大人问那个参将是怎么回事。参将说我是搜城过程中从客栈搜出的可疑者，半路要逃跑，他已经追了好长时间，幸得冉大人手段高明。他问那个冉大人给我下了什么药，到城衙后怎么解。冉大人说只是让我暂时无力的药，一个时辰后自解，不必理会。
　　他们找了两个人将我架回城衙。
　　进了城衙后，他们搜了我的身，收走我的包袱，将我脖子上架上木枷，手脚戴上铁链，投入牢中。
　　他们将我投入的是女牢，同牢中还有几个女子。可是，其余的人并未被上枷和锁铁链。我当然知道，这是对我拒捕的特别“优待”。
　　那几个女子，有的在发呆，有的在低声哭泣，有三两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被人架进去后，被扔在一个角落里。她们都抬头看我。哭的人也不哭了，大概觉得我比她们惨多了。
　　她们围了上来，问我倒底是男还是女，又对我问这问那。我望着她们，装聋作哑。有人见状，就来摸我的胸，看我是男是女。此时我心中恨恨，又实在什么都不想说。其中一个人见我始终不出声，觉得我是藐视她们，恨恨地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倒在地。我浑身无力，起不了身，只有躺在那里。我的脖子硌在枷上，头受重力作用往地上垂，但由于有枷碍事，头又着不了地。没一会儿，我就憋得难受，感觉呼吸困难，脖子就快断了。
　　我躺在那里自嘲，枉我自以为武功盖世，想不到如今只落得如此下场。
　　幸好有个女子心肠比较好。她见我躺在那里半天不起来，好象有点不对劲，就过来将我扶坐起来。然后对其余的人说：“她好象被下了药，浑身无力。是不是因此说不出话啊。”众人见状，就不再理会我。又开始各干各的了。
　　我从她们的谈话里，得知她们也是被从城中各处搜出的可疑之人。
　　过了大概２个小时左右，我感到自己的手又能动了。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全身都能活动了。
　　我站起身来，在牢房里走了走。在那儿坐了将近２个小时，我必须活动活动。我的行动引起了她们的好奇。她们又开始问我问题。我不能再装聋作哑了。现在同处一个牢房之中，我不可以显得太不合群。我编了些瞎话应付她们。至于她们问我为什么戴枷，我倒是如实回答了。我说我有点武功，路上想逃跑，是以被戴了枷。先前摸我、推我的人听说我有武功，眼神有点闪烁，可能怕我报复。我故作没看见，报复她们有什么用呢。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逃。我说我本是大家小姐，要是让人知道我被抓进牢狱，我一世的名声就毁了。因为我会点轻功，所以想侥幸逃脱。
　　我们被关了两天。
　　后来又有两三个人被关进来。
　　第三天，开始有人被叫出去。看来是开始有人来查问了。
　　那天扶我坐起的那个女子最先被人提了出去。
　　我们在一起猜测她会怎么样。
　　过了有一阵儿，又有人来叫人。第二个被叫的是我。
　　牢中有人问那个来叫人的狱卒，第一个被叫的女子如何了。那个差人说，没事，放了。
　　我心里暗暗冷笑。
　　那个女子一定是城衙中派来探听消息的奸细。
　　在所有人中，我觉得第一个提审的应该是我。没别的，就因为在所有女子中，只有我有过拒捕的行为，那么我身上有问题的可能性最大。我第二个被提说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为什么那个没事儿的人会第一个被叫出去呢？因为她是奸细，城衙中的人想先从她那了解她都听到了什么。
　　之前我就猜到我们这些人中可能会有奸细，所以我与她们说话尽可能说些我想让别人相信的东西。
　　我被带到一处囚室中。这里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人。看他的穿着，居然是个武将。桌边坐着一个师爷一类的人，前面摆着纸笔，看来功能相当于书记员，负责记口供。武将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桌上摆着一大堆东西，那些都是我的行李和从我身上搜出的东西。
　　带我的人将我带到桌前就退了出去。
　　那个武将打量了我半天才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容与。”
　　“哪里人？”
　　“秦国襄城。”
　　“为什么来郢城？”
　　“路过。”
　　“既是路过，就该有来处，有去处。”
　　“我只是随意走走。”
　　他边盯着我边摆弄面前桌子上那堆东西。
　　他抽出一堆银票问：“哪来这么多银子？”
　　“家里的。”
　　“家中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好象挺多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花钱，挣钱是我父亲和哥哥们的事儿。”
　　“你父亲叫什么？”
　　“容义仁。”
　　“有几个哥哥，都叫什么？”
　　“四个。”我又胡编了四个容姓名字。
　　“平日住在秦国？”
　　“是。”
　　“什么时候到楚国的？”
　　“出来二个多月了。”这是实话。
　　“到楚国来干什么？”
　　“游玩。”
　　“在楚国去过哪些地方？”
　　我说了些到过的地方，除了沅芷山庄。
　　“这些银票哪来的？”
　　“从我哥哥们那儿拿的。”
　　“怎么都是楚齐境内钱庄的？”
　　“我想到楚齐来游历，自然拿楚齐境内钱庄的银票方便些。”
　　“你哥哥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楚齐境内钱庄的银票？”
　　“他们常来楚齐境内做生意。”
　　“家中很富裕？”
　　“我不知怎样才算军爷所谓的富裕，反正我从小吃穿不愁。”
　　他从桌上那堆东西中，拿出吴楚风送我的那件披风问：“这件披风哪里来的？”
　　“从家里拿的。”
　　“属于你家谁的。”
　　“我母亲。”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随便诌了一个名字。
　　“既然你家中这么富裕，一定有家里人在秦国朝中买了官做？”

　　领尸之路

　　其实，相较于其他的情况，为这些战士领尸难度并不大。
　　那些战士客死异乡，他们死前都是思念家乡的，这种急于“回家”的“人”都会与领尸人积极配合。
　　为这些战士领尸的难度在于人数众多，规模很大。是以金玉来亲自出马，以确保顺利完成这次任务。这次他们共去了四个氏族的领尸团体，领的是权州一战死亡的齐人的喜神（领尸人对“尸体”的敬称）。
　　五月份，秦军再度向楚国发起攻击。青子衿率军猛攻权州城。交战持续了近十天，双方伤亡惨重，但秦军最终拿下了权州。这一战，楚齐联军伤亡近三万，其中有七千余人是齐人。
　　六月初，锡苗氏族等四族的赶尸人就应齐王之命抵达了权州。
　　我想他们一定会大失所望的。上一次我参加过秦国与楚齐燕进行的平州之战，看过秦人打扫战场。依据当世的交战惯例，秦军将楚齐燕受重伤的士兵当场杀死，和阵亡者一起堆积在选好的地方，一层层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大金字塔形的土堆。他们将这种土堆称为“京观”，既算安葬了死者，又有夸耀武功之意。
　　我悄悄地问金玉来，他们可是到京观之中寻找齐人的喜神。
　　金玉来说，不是。
　　与秦交战之初，在平州等处的作战后，他们去领尸的人的确是在京观之中搜寻齐人的喜神。后来齐人领尸的习俗被秦人发现了。他们向上汇报到了秦王皇飞度那里。此后，皇飞度着皇天允下令，战场上再有楚齐燕死亡的士兵，楚燕人按照惯例处置，齐国人则另外放置，以便领尸人将其顺利带走。
　　这次金玉来他们到达权州后，有秦国人将他们领至附近一处山洞。洞内干燥，气温寒凉，齐人的喜神都被放在此处，并用石灰粉等做了初步处理。是以喜神的腐败程度较之以往好了很多。
　　齐国人对死亡十分敬畏，他们对死者都会给予十足的尊重。但他们知道，在齐国之外的诸国，对死亡的态度与他们有所不同。历史上齐国曾与楚国及其附近一些国家交战，齐人阵亡将士的尸体曾被对手破坏、□。比如耳朵被割用来计数，头颅被砍挂成一串等。每逢遭到此类对待，齐人的家属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在他们的观念中，那些被残害的逝者就没办法往生了。
　　这次秦国的做法令他们大感意外。金玉来说，虽然听闻秦国人作战凶狠，令人胆寒。但他们通过领尸接触的秦人对他们相当客气。在他们对喜神用桃树皮水净身、换上专用的草鞋等处理过程中，边上的秦人对他们的习俗给予了充分尊重，没有片语的置评。以前他们领尸，在楚国等地境内经常听到别人对齐国领尸习俗的议论和恶意的歪曲讽刺。金玉来说，这一次他们全体领尸人，都对秦国人留下了极强的好感。
　　这次七千余喜神，由四个氏族根据他们居住的地理位置分成四队。金玉来这一队领的有一千六百尊。都是锡苗氏族及其附近一些氏族的人。此外，由于种种原因，还有些齐人已经辩识不清他的氏族，这些人统一领回齐国的都城版城，由齐王做法后将他们安葬。
　　我问这一千六百尊喜神，昨夜难道都挤在那一间屋中。金玉来说是的。这些喜神进屋后，第一个人会倚墙而立，后来者会按照领尸人的要求一个紧贴一个密密地站好，待到他们全部入屋站好后，领尸人施一阵站止功，他们就会站立不动，直至领尸人再施行走功。而后领尸人就掩上房门，在一边休息。
　　领尸人在路上从来不做饭，他们都是吃领尸客栈里事先准备好的干粮，走时再拿走一些随身携带。领尸客栈没有店小二为他们服务，但经营领尸客栈的人会定期打扫客栈，在客栈内放置干粮。有些干粮放置些时日后，因为没有入住者吃或带走，那些干粮就只能拿去喂动物了，人是不能再吃的。是以，领尸人离开客栈前，所付的费用都会略高于他们应付的费用，用来弥补客栈经营者有可能浪费粮食造成的损失。这种客栈多少人住一夜，多少干粮算多少钱都有行业标准的，住店人全凭诚信，领尸人从来不会昧着良心亏欠店主。
　　我问这次领这么多喜神，费用一定不少，这些钱由谁出。金玉来说齐国国库拨一笔钱，余下的由承担任务的氏族分担。齐国各地的税都是交给氏族，由宗长分配。然后各氏族再向齐王交税供养齐国朝庭的人。各个氏族几乎都是独立的小王国，各负盈亏。除此之外，齐王很少向各氏族征税，但齐国有什么大型活动，需要举国调度的，则由齐王下令，各个氏族依据人口多少出钱出力。比如战争来时，齐王向各氏族征集军队和钱粮，各氏族出钱、出人由齐王统一调遣。
　　我问有没有大的氏族，齐王指挥不动的。金玉来说没有。在齐人的概念中，只有通过集体的力量才能生存。这种集体的力量，小至一个氏族，用于共同抵抗残酷的自然环境；大的就是一个齐国了，用于共同抵抗大陆上其他强大的国家。在齐人的思想观念中，氏族是第一位的，齐国也是第一位的。他们知道，如果不听齐王的号令，以他们小小的氏族，是根本没有办法生存于各强国之中的。所以，在齐国，齐王的能力是相当重要的。历史上，齐王的能力强，则齐国强。齐王能力弱，则齐国弱。齐国强时能打败楚国，弱时，能被周围不知名的小国打败。
　　我问现在的齐王如何。金玉来立刻摆出了恭敬的姿态。他说现任齐王独月轮，种蛊达到蛊王的水平，下咒达到巫王的水平，武功在齐国堪称第一，人又精明强悍，是各个氏族公认的史上最好的齐王之一。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看来当个齐王也不容易，蛊术、巫术、武功、智谋要样样俱全。
　　就这样，我们随在领尸的队伍后面，与金玉来边走进聊，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
　　我们走过的道路，纸钱纷飞，落了一地。那是领尸人在路上撒向空中的买路钱。
　　领尸人在路上，手执铜锣称作小阴锣，时不时敲上一下，示意行人避让，并吓跑周围的动物。同时，他们还拿着一个铜铃，时不时摇上一下，以引起喜神的魂魄注意，跟从领尸人前行。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处草甸，金玉来说在此休息一下。

　　头脑电脑

　　“没有，我父亲说做官太辛苦。”
　　“你家里人怎么会让你一个富家小姐孤身出门？”
　　我假意吱唔了一会儿，说：“我是偷溜出来玩的。”
　　“从哪里渡江的？”
　　“宜城。”
　　“渡江一路上都看到些什么？听见些什么？”
　　“我雇了个车直接到宜城渡口过江。路上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哦，一路好象有很多秦兵。”
　　“不知道楚秦刚刚打过仗吗？”
　　“知道。”
　　“那还到楚国来？”
　　“我哥哥他们不是一样来做生意吗？我来玩玩就不行了？”
　　“我觉得你是秦国的奸细。”
　　“我要派奸细到楚国，一定派个拿着楚国手制、讲楚国话的人来。”
　　“有时出其不意的事，反而会起到更好的效果。”
　　我不吱声。
　　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答：“你又没问我问题，我不知说什么。”
　　“认识乐无涯吗？”
　　这个问题问的是不相干的人，与我无关。我答：“不认识。”
　　“学过武功？”
　　“是。”
　　“跟谁学的。”
　　“父亲请人教哥哥们，我在一边好玩跟着学的。”
　　“会轻功？”
　　“会一点儿。”
　　“押你来城衙时为什么逃跑？”
　　“我一个大家小姐，无事进出城衙，被人知道名声就坏了。”
　　就这样，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答着。我胡乱地编着瞎话。心想：审我？好象嫩了点。一看你一个武将就没什么审讯经验。迄今为止都胡乱地问了些什么啊。我没有犯罪事实、没有什么犯罪动机，是以他问得没有主题、没有重点。
　　我天马行空地、胡编乱造地回答他的问题，并且尽量装傻，言语尽量单纯，态度尽量真诚，将自己扮成一个不谙世事、偷跑出家的富家小姐。
　　又问了好久，我架着枷，戴着铁链在那里站着实在累得不行。
　　我说：“军爷，我站得很辛苦，能不能让我坐一会儿？”
　　他说：“你坐地上吧。”
　　我问：“能不能给把椅子？”
　　猛然间，那个武将狠狠地一拍桌子，喝道：“容与，你再不说实话我就不客气了！”
　　我张大嘴巴不解地望着他。
　　他说：“我问你这么多话，你好象句句有答，但实际上根本什么也没说。我从未审过一个女子能如你这般对答如流，从容淡定。你一定是受过训练的。我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姑娘，非常时期，莫怪我要用非常手段。来人！”他大喝一声：“拖到刑室去，脱衣，上刑！”
　　这下我真的有点傻眼了。
　　我是表现得太过镇定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或许应该哭哭闹闹，极力为自己辩白才对。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也没有办法，我这个人平时就是太过冷静，尤其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要让我装可能也装不像。
　　这时候再装哭闹也太晚了。我先叫道：“等一等！”而后口气急促地对那个武将说：“军爷，我真的就叫容与。军爷你问话很客气，连要给我上刑都要事先讲明原因，军爷你一定是个真君子。事已至此，我对你坦诚。军爷，我是为了逃婚跑出来的，想去齐国寻亲。我有个姑姑嫁到齐国，我想去找她。后来想到既然出来了，就到处玩一玩。这就么简单。军爷，求你不要给我上刑啊。那我以后就没法见人了。”
　　在客栈中我一时没想出什么由头，只好对那个查房的参将说我有难言的苦衷。进城衙的牢房后我绞尽脑汁地想，倒底编个什么难言的苦衷呢？最后只好编了个逃婚的借口。
　　装嫩！
　　烂俗！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不过，这个时代，逃婚也算是惊世骇俗吧。这个借口未必全无可信之处。
　　那个武将又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问道：“你要去齐国什么地方？”
　　“纳冲。”
　　“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容行云。”
　　“姑丈叫什么？”
　　“朗伦。”齐国的地理位置好象与中国的云贵西藏相对应。我上一世死前正好在云南旅游，遇到过当地一些少数民族的人。旅游时，为了加深对当地风土人情的了解，有几次我在当地雇了导游来给我讲解。朗伦是一个给我当过导游的小伙子的名字，现在借来用用，呵呵。
　　“姑丈家干什么的？”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象在当地挺有地位的。”
　　那个武将又停了半天，叹了口气对我说：“姑娘，实话跟你说，我还是不能放过你。你会易容，会武功，有很多银钱，种种迹象都太可疑。”
　　这个武将并不简单，他连我易容都看出来了。
　　今日之关难过了。
　　我只能装做百口莫辩的样子对他说：“军爷，我说过银钱是我家里的。武功是我觉得好玩和哥哥们一起学的。”
　　“那你的易容手段哪儿学来的？”
　　“我们家曾来过一个客人，听哥哥们说他会易容术。我觉得好玩儿就缠着他要学。他被我缠得没了办法才教了我一点皮毛。这个人皮面具也是我花了很多功夫才从他那儿要来的。这次上路我怕我一个姑娘家被人欺负，不得已才易容的。”
　　“那个客人姓字名谁，长什么样儿？”
　　我比对上一世刑警队的一个同事，报了他的姓名和模样。
　　那个武将又停了半天，说：“姑娘，实话跟你说，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你家中这么有钱，你又说你的家人常来楚齐做生意，你的姑丈在齐国又挺有地位，教你易容的人应该也不简单。可是，你说的姓名我一个都未曾听闻。”
　　我耍赖道：“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里劳得动军爷挂心。”
　　他说：“姑娘，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华洲大陆各国只要有权、或有钱、或有武功、或有才能、或有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人，我就算没见过，也基本上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的长相特征，家族关系，特长能力，兴趣爱好等种种情况。”
　　我呆望着他。
　　不可能吧！
　　那要记多少人名和信息？还要把有用的信息相关联。
　　我自诩有很好的记忆力，但我能记住的人仅限于熟人或办案涉及过的人而已，那些不熟悉的人见过几次面能记住就不错了。
　　他却连没见过的人都知道。
　　这种能力首先要建立在大数据量情报收集的基础之上，其次要对各种信息分类归纳，再次要记住各种复杂的人物关系。这在上一世我生活的２１世纪，要依赖计算机，基于数据库管理软件系统，开发类似于户籍管理系统的应用程序，并且各地联网共享数据信息才能做到。
　　我盯着他的脑袋看，那样的头脑岂不是电脑？
　　他不会是从２１世纪更远的未来穿来的机器人吧！

　　哑口无言

　　我说：“军爷你真是能干。我们家是有点钱，可还达不到入了军爷你的眼的程度吧！”
　　言外之意，我就不信你记得了那么多的人。
　　那武将叹了口气说：“姑娘，如果你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你们家入不了我的眼，就没有多少人入得了了。”
　　他从桌上拎起吴楚风给我的那件天山羊绒的披风道：“当前华洲大陆上拥有这天山羊绒披风的六十四个人，我全部知道。”
　　没那么神吧？他一定在诈我。
　　我说：“我不信！”
　　那武将抖了抖披风道：“这种披风，每做成一个，需要牺牲十只天山羊的生命。天山羊只产在齐国的雪域高原，那里的雪山都高达天际，被当地人统统尊称为天山。天山羊是齐国的圣物，没有齐王的祈福和命令，没人敢猎杀。制成披风用的天山羊绒，出自齐国每年祭祀中所杀的天山羊。齐国每年举国进行的大的祭祀活动共有十次，年底将这十次祭祀中得到的天山羊绒制成一件披风。这种习俗，迄今为止沿袭了共计六十四年。这些披风，齐国除了留给本国国王和各氏族宗长使用，就是送给了楚国国王。楚王曾将它们赏给楚国一些王族和卓有功劳的大臣。最初的时年，齐国还向赵王进贡了十二件。此外，吴国王族拥有二件。所有的披风都可查到去处。如今拥有这些披风的人是…… ……”
　　他一口气说了几十个名字，其中果然有吴楚风。而后，他问我道：“这回姑娘是否相信在下了呢？”
　　我信。
　　Ｉ彻底服了Ｕ。
　　什么天山，原来就是对这个时代与２１世纪中国的云贵高原和青藏高原相对应的那些高山的统称。这个时代的整个地形地貌是十分类似于２１世纪的中国，但所取的名称与２１世纪的中国并不完全相同。上一世中国的新疆有个天山，在这时代应该在秦国境内。开始听到天山羊这个词，我以为就是秦国某个山脚下的那些羊的统称呢。
　　经验主义害死人啊。
　　现在我恍然明白，搞不好天山羊就是指的藏羚羊。藏羚羊的生存环境都在海拨５０００米以上，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藏羚羊的确仿佛生活在天上。由于条件限制，猎杀藏羚羊的行为近乎Mission impossible。
　　吴楚风啊，你送我这么贵重个东西，你害死我了你。
　　我被审的哑口无言。
　　之前我以为他的提问没有主题，没有重点，原来他的提问一直是围绕我本人的社会关系展开。以他的逻辑推理，我这样一个拥有天山羊绒披风的人，只要我周围的人物关系在那几 十个拥有披风的人的名单之列，他就可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结果，我所说的人，他一个都没有听说过。是以他判定我在说谎。
　　上一世我当警察时也审过不少嫌疑人，殊不知天下还有这样审问口供的方法。
　　今天我栽得心服口服。
　　武将见我不说话，叹口气道：“看来今日，姑娘免不了皮肉要受苦了。你也不必再藏头露尾了。”
　　他左手一招，他身后一个人走上前来来摘我的人皮面具。
　　他指出我用了易容术时，就说明他已经看出我戴了人皮面具。其实他一经看出，就可命人将我的人皮面具摘掉，还我以本来面目。但他却不动声色地审了我半天，直到将我审得哑口无言。
　　此时再摘面具，可以进一步打击我的心理，效果比一上来就摘面具要好得多。
　　这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
　　由于我脖子上戴着枷，面具不太好摘。摘面具的人着实费了点功夫。但当我的面具被摘下时，我听到了屋内几个人的抽气声。
　　我也知道，我这张脸的确有够祸国殃民。尤其可恨的是，我穿来这个世界已经１２年了，但比之刚穿来那一年，我的容颜并没有多大改变。
　　皇天正曾从我口中学会一个上一世我们同事间开玩笑常用的词——装嫩。他常用这个词取笑我，并问我装嫩有什么企图，准备装到何时。他和我开玩笑说，我那双貌似无辜的大眼睛很能骗人，如果我刻意扮清纯，把自己装成十五、六岁的少女嫁人，保管一嫁一个准儿，没人会怀疑。
　　那个武将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向他身后的一个人一招手。那个人弯腰向他俯下身去。他捂着嘴在那人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个人点了点头，直起腰，走到我面前说：“姑娘请随我来。”
　　我的内心不是不恐惧的。
　　是要给我上刑了吧？我是否就乖乖地交待我是左缃月得了，免得皮肉受苦。我一大国的王妃被人脱光了衣服上刑，是不是太掉价了？会不会有损秦国的颜面？我要不要先招了，等混过今日，而后找机会寻死？
　　我脑中的念头千回百转。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对那个武将说：“敢问军爷尊姓大名？”
　　那个师爷模样的人斥责道：“将军的名讳是你问得的吗？”
　　武将对师爷做了一个止的手势，对我说道：“在下钟神秀，随时恭候姑娘赐教！”
　　好哇，钟神秀，你可“真”够“神”的，你今天跟我做的“秀”也挺绝的！
　　我边迈到门外边答：“我想对你赐教也没机会了，我只不过想知道今日栽在谁的手里而已！”
　　钟神秀的后话追着我的脚跟从屋内传出：“未必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
　　那个人领着我，并没有去什么刑室，而是径直将我押到一间牢房。咦，还是单间呢，里面居然还有一个简易的木板床。那人还唤人帮我卸下了颈上木枷。我的条件改善了。
　　我坐在牢房床上思考。
　　为什么钟神秀不接着审我了？难道他认出我了？我细细回想，我在楚人面前，几乎没怎么抛头露面。唯一曝光率较高的就是奇袭嘉州那次。但那次行动中，我扮作一个楚国小兵混在队伍里，对方根本没什么人知道我的身份并记得我的容貌。后来秦国大力表彰的又是何玲珑，楚人或许根本不知奇袭嘉州有我左缃月什么事儿。
　　那钟神秀怎么会认出我呢？我想起他说这华洲大陆各国只要有权、有钱、有武功、有才能、有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人，他就算没见过，也基本上都知道他们的名字。我这个秦国的恭亲王妃应该算是华洲大陆上权势和地位达到相当程度的人吧？他说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的长相特征等。如果他所言非虚，他是否是凭此本领确定我是左缃月呢？
　　很有可能。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阴兵过境

　　领尸的队伍停了下来。领尸人们却还要忙碌一阵。他们将喜神们密密地聚在一起，念了站止咒。那些咒语我们根本听不懂，也就听不出什么名堂。然后，他们掏出一块块的大黑布，将喜神罩在里面。每个领尸人的身后都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篓，他们一路上所用的器具都装在其中。我看那些黑布占了主要地方。
　　金玉来告诉我们，这样做是尽量让喜神少见光，喜神见光容易引起炸尸。
　　而后那些领尸人在喜神周围摆了一圈香油，那是敬给喜神们享用的。又在喜神周围洒了一圈药粉。金玉来告诉我们，那些药粉用来避免生人、动物接近喜神。
　　而后，领尸人才在附近各找地方休息。他们吃了随身带的干粮和水。而后或坐或卧，自行休息。有二个人在四周巡视，他们是值班的人。
　　金玉来和我们两个坐在一起，他兀自掏出身上的干粮，对我们说：“在常人眼里对我们还是有忌讳的，所以我们一向是各顾各的，我就不客气了。”
　　嘎？请我们做客不请我们吃饭？想饿死我们？
　　吴楚风彬彬有礼道：“请自便！”而后，他从送他的三个同伴离开时从马车上整理的随身的包袱中掏出些美味的干粮和点心递给我。
　　我长吁一口气，这个吴楚风真是个江湖通，什么事儿他都能预料到。我看着他掏干粮的样子，忽然发笑。我发现他很象我的机器猫哆啦A梦，什么东西从兜里一掏就有！
　　吴楚风见我冲着他发笑，问道：“是不是丫头看相公，越看越欢喜？”
　　切！我扭头吃东西。
　　我问金玉来，他们这些东西让我们看不犯忌吗？金玉来说，他们巴不得越多人了解越好，世人就不会对他们这个行业、乃至齐国人有更多的误解和猜忌了。
　　我又好奇地问金玉来，为什么他姓“来”而不姓“金”。原来，在齐国，每个氏族都有自己起名的习惯和规则，各个氏族之间都不相同。在他们锡苗氏族里，每个人从小由父母给一个名字。他的名字就叫金玉。在氏族内部，大家互叫名字就好了。但一旦离开氏族，他们向外人自我介绍时，都要冠以父系家庭的专用名。他的父系家族名称为“代来”，他就叫做金玉来。按照其他诸国的起名方法来说，其实来是他的姓，金玉是他的名。此外，还有“代卡”，“代晓”，“代瓜”等。
　　原来是这样啊。金玉来又给我讲了一些他所知的其他氏族的命名规则，我听得其中有些象藏族人的名字，其他的各氏族也都各不相同。齐国真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度。
　　吃过饭后，金玉来让我们睡一下。吴楚风领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铺上羊绒披风，找了件衣服盖在身上就睡着了。
　　等我们醒来，日近中午。金玉来又让我们吃东西、喝水。他说，今日的路途人烟稀少，是以他们可以提前上路。午后就出发。这一走就直到明早天亮方休，他让我们俩人心里有个准备。
　　就这样，我和吴楚风随金玉来他们一路而行。他们住领尸客栈，我们就在客栈附近休息。他们露宿野外，我们也同样露宿。每路过有村庄的人家，吴楚风会到村中去，买些吃食。遇到有人烟的地方，我们就天亮前休息，夜晚离去。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我们就午后出发，天亮前休息。这样走了半个月。
　　其间每隔七天，领尸人们还要给每一具尸体脸上敷一层辰沙，身上喷一遍辰水，用来避免尸体腐败。路程中如果下雨，他们必须找地方避雨。如果实在没法避雨，他们就用黑布将喜神们蒙起，然后领尸人站在雨中为他们念避水咒。
　　我们深入了解了领尸人的工作。他们要会还魂功、封体功、站止功、行走功、转弯功、上坡功、过沟功等各种引领尸体行走的功夫，要会念和写镇尸咒、避尸咒、避水咒、驱鬼咒等等各种巫术，要有一定的武功，要有敏捷的反应能力，要有严谨诚信的工作态度，要有吃苦耐劳的专业精神…… ……在这个时代的齐国，他们属高收入人群，但他们的获得，的确是来之不易的。我和吴楚风对他们产生了极大好感，也有了一些敬意。他们的工作没有人监督，但他们身体力行，谨言慎独，真是相当有专业精神的专业人士。
　　这一日，金玉来告诉我们，过了前面的群山，就进入锡苗氏族的地界了。这天傍晚，我们走入了一处幽暗深沉的峡谷之中。这条峡谷名为“惊马槽”，是通往锡苗氏族的必经之地。
　　我一听“惊马槽”这个名字，就感觉心惊肉跳的。
　　果然，当我们行至谷中时，出事了。
　　我们在谷中行至一半的时候，忽然间天气起了变化。一刹时四周阴暗，乌云压顶，狂风四起，风从谷中穿过“唔唔”作响。
　　金玉来说：“不好，天要下雨！”他让诸领尸人快快聚神、蒙布、念咒。领尸人们正在忙做一团，有异状出现了。
　　只听得风行谷中的“唔唔”声开始变小了，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那些声音仿佛开始是从很远处传来，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在我们听清楚了，那是我所熟悉的战场浴血搏杀的声音。
　　只听得有叮当做响的兵器相交之声，战车辚辚而行的前进声，战马昂扬的嘶叫声，震撼天地的厮杀声，擂擂声动的战鼓声，此外，还夹杂有惨叫声、马铃声、呐喊声、哭叫声…… ……
　　伴随着这些声音，天空下起了密密的细雨。峡谷两边树影婆娑，在风中雨中乱舞，仿佛那里藏着牛鬼蛇神，伏有千军万马。
　　金玉来大叫：“有阴兵过境！分成三组，施驱鬼咒、镇尸咒、避水咒！”金玉来这一喊显然运足了内力，尽管四周声音噪杂，但他的声音还是在谷中远远传了开去。
　　那些领尸人得了指令，立刻开始行动。他们各寻地方坐好，开始念咒。他们念咒显然用了内力，是以他们人数虽少，但咒语声谷中处处可闻。
　　那些声音似乎被激怒了，他们扑天盖顶向谷中压来。那些声音的压来形成了规律，一阵声浪接一阵声浪，一浪比一浪声音大，一浪比一浪气势强。渐渐地，那些声音充斥了我们四周，将我们团团围住，那些咒语声渐渐被淹没其中。
　　此时，那些齐国战士的尸体有了异动。

　　生死两难

　　如果他们确定了我就是左缃月，一定会在与秦国的关系中充分利用我。秦国会不会因我而受辱或受制于楚国呢？
　　如果会，我该何去何从呢？
　　死吗？现在我并不怕死。然而我知道，楚国若想用我威胁秦国做什么事，就算我死了他们一样可以利用我。
　　比如我活着，楚国可以对秦国说，我们将恭亲王妃还回，请秦国撤兵江北如何如何。如果秦国不肯，我在两军阵前受辱是免不了的了。
　　如果我死了，楚国可以对秦国说，我们将恭亲王妃尸首交还，请秦国撤兵江北如何如。如果秦国不肯，他们可以将的我的尸体剥光了挂在两军阵前。我从这个时代的书上读到过，不是没有这种先例的。
　　无论哪种情况，我的下场必将很惨，秦国的选择必将两难。
　　秦国如果要回我，只能答应楚国的条件。从此，秦国的野心将止步江北，说不定还得向楚国俯首称臣。而强大的秦国因一个王妃受制于楚国，必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秦国如果无视我，不理会楚国的条件。那么我的下场自不必讲，在两军阵前当着双方千百将士的面受辱，被打骂、被折磨、被□、即使死了被奸尸都是有可能的。如果这样，秦国的声望必将受损。即使得了天下，秦国以及皇家的颜面都将不保。
　　王妃为质还不同于王子为质。王子可以死，那是他为他的家族、为他的国家做牺牲，他的死将换来天下人的敬仰。而我这个王妃若死，皇家将受尽天下人嘲笑，连自家娶的女人都保不住，何以服天下？
　　连带死去的皇天正都会受人嘲笑。
　　我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里，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没有国家，没有阶级，没有立场，皇天正去世之后，我也没有家人。
　　现在我才知道，自从我嫁给皇天正之后，在这个世界，我就被盖上了秦国的大戳和皇家的大戳，我将永远属于皇家。皇家兴则我兴，皇家辱则我辱，反之亦然。即使皇天正死了，这种情况依然无法改变。
　　在皇家，我已经呆不下去了。我无法忍受将自己变成皇天允的笼中之鸟、掌中之物。离开皇家，我要生存下去也很不容易。那些与秦国、与皇家为敌的人，会千方百计地利用我来打击皇家、打击秦国。而无论如何，在内心里，秦国和皇家我还是要守护的。皇家还有皇飞度、辛素娴、何玲珑、皇天吉、西原，他们都是我的亲人。而秦国是皇天正为之效命的祖国。
　　我不禁感叹，当今之势，天下之大，已无我的容身之地！
　　我想到了左龙棠！
　　当初他也跟我说过：“天下之大，已经无我容身之地！”
　　我那时以为，凭他的本事，到哪里不能生存得很好。
　　现在我才知道，当初无论他到哪国去，首先要背叛赵国。而赵国有他的祖先，有他家族的全部荣光。他要生存，首先要背叛他的家族。即使他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他的家族仍是一个象征。
　　我才理解，他为什么宁可回邯城去受死，也不肯到他处去偷生。
　　但我如今面对的情况，比之他的当初还要复杂。
　　如果死能解决问题，我当毫不迟疑。
　　可是，今日之现状，即使我死了，也没有用。
　　我必须好好活着，随机应变，以便为自已、为秦国争取最有利的局面。
　　这天傍晚，牢门开了。
　　狱卒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一看那个人，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什么，看到他让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内心里隐隐的有一丝恐惧。
　　他就是在我被捉回城衙那天，给我下了无力药粉，被追我的那名参将称为“冉大人”的那个人。
　　“冉大人”走到我面前，对着我看了半天。他有三十六、七多岁，也相当英俊，但他的目光深不可测，又有不定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不同于别人眼中的神采，看上去仿佛有千虫万蚁在蠕动，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冉大人”看了我一会儿笑道：“想不到姑娘如此美丽。早知如此，前几日我该杀了荣参将，将姑娘带回府好好享用。”
　　荣参将就是当日觉得我可疑将我带回城衙的那名参将吧。
　　我的心中感到不安，想不到这个“冉大人”如此恶毒，为了女色，连他的相识之人都不放过。
　　看到我有点分心，“冉大人”边说边用手向我的脸上摸来。
　　我急忙一边侧头想躲开他，一边举起拴着铁链的手去挡他的手。
　　由于恐惧加上厌恶，我举起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内力。
　　两手相交，我猛然想吐，并感到内心有一股寒意和空虚的感觉，好象有什么要被从我体内拿走一样。我只能又运了运内力，将这种不适感强压下去。
　　而“冉大人”也有点面色发白，额头显出了一些汗滴。
　　他收了手，又看了看我，随后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他走后，我坐在床上喘气。
　　“冉大人”的言行让我颇感到古怪和恐惧，然而从他临走时的眼神看，我觉得他想要对我做什么的企图似乎没有得手。
　　我想不通其中的就里。
　　又不知接下来他们会做些什么。
　　我想破了脑袋，内心十分不安地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我的牢房内又来了个人。
　　这是一个面貌英俊、颇具气势的武将。
　　咦，这楚国的英俊帅哥貌似不少，在我眼前来来去去，让人眼花。
　　他进入我的牢房后，一言不发，走到我的跟前，在我身上几处点了几下。
　　他手指过处有一种酥麻的感觉。
　　回忆他点的那几个穴位，与当日客栈中，荣参将为了避免可疑者逃跑，而点的那些穴位基本相同。那一定是为了防止我运功。我试着运了运气，果然感到我的力气如同泥牛入海，半点踪迹全无。
　　那个武将点完穴，冲狱卒点了点头。
　　狱卒上前来，取走了我手脚上的铁链。
　　我顿时感到轻松多了。
　　那个武将押着我，来到一处府邸。那处府邸大门挂了块牌匾，写着“荣飞苑”。
　　武将将我交给府中人就离开了。
　　我被带到一处房间，一群女性下人不发一言将我剥光洗净，而后穿好衣服。
　　然后，就将我留在屋内，同时边上留了好几个人监视我。
　　看来我在等待什么人的接见。
　　当天傍晚，我正在屋中桌前闲坐发呆，屋门被推开了。
　　一个修眉朗目，神采斐然的男子稳步而入。

　　劫后余生

　　他们有些掀开了蒙着的黑布，开始四处乱跑；有些手舞足蹈，似乎在与人作战；有些干脆捉对撕杀起来；有些乱成一团；更有甚者，开始围着那些领尸人团团打转，似乎要对他们下手…… ……
　　金玉来道：“不好，要炸尸了！”
　　吴楚风握紧了我的手，我们俩相顾骇然。我在吴楚风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他从我眼中看到的恐惧一定更甚。
　　试想，这一千六百多尊喜神，若炸了尸，我们这十数人倾刻间会灰飞烟灭。
　　金玉来说过，那些炸尸后产生了尸变的喜神，力大无比，而且烧不坏、砍不烂，即使你把他大卸八块，他被卸下的一只手还会扑上来紧紧掐住你的喉咙。届时，他们袭击的目标，先是活人或活的动物，接着是同类尸变的喜神，接着是死尸。他们恨不得毁掉一切。这类尸变最好的结果是尸体全部在互相撕杀中毁灭。最坏的是最终剩下一个尸变喜神，他毁灭了周围的一切，还会长久地危害四方，直至有人将其降服。如果没人能将其降伏，他可能最终会成魔。届时，他将大杀四方，致使生灵涂炭。
　　对付尸变的喜神，武功毫无用处，只有用巫术才行。也就是说我和吴楚风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原地等死！
　　此时，金玉来急急地向我说道：“姑娘能截隐我们的避尸咒，定是与我等有缘之人。现在我需要姑娘助一臂之力，不知行否？”
　　我只答一个字：“行！”
　　这么危急的关头，还罗嗦什么呢？
　　金玉来急急地问：“姑娘可会下咒？”
　　“不会！”
　　“种蛊？”
　　“不会！”
　　“可有武功？”
　　“有！”
　　“可有内力？”
　　“有！”
　　“好，下面我要念咒，姑娘将你的内力输入我的体中。”
　　嘎？我是有内力，可我不会输哇！
　　金玉来话不多说，已经开始坐下念咒。
　　我欲哭无泪呀！
　　此时，吴楚风在我耳边叫道：“你练《明玉经》第十七式！”
　　我恍悟。
　　《明玉经》第十七式姿势最简单，是坐立打坐的姿势，双掌向外，而后是一些气息如何运行的说明。
　　原来这一式的作用是给人输内力呀！
　　我立刻坐在金玉来背后，吴楚风让我将右手掌心的劳宫穴对准金玉来后背至阳穴，我开始按《明玉经》第十七式运转内力，不一会热流渐起，在我身体中按意念中的顺序运转了一圈后，从右手劳宫穴奔涌而走。我感到了内力失去后的那种空虚感，只有再度运力，再度让热流填满全身。
　　随着我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金玉来体内，他的念咒声音不断高涨，渐渐开始充斥山谷。一些乱跑的喜神开始定住。但有些还在那儿手舞足蹈，只不过看上去频率开始减缓，力度有所降低。看来再念一会儿就会能结束这种局面了。
　　然而此时，一阵怪音破空而起，响彻山谷，久久回荡，把金玉来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些声音开始反击了！
　　他们好象会寻找目标一样，尖啸着灌入我的耳中，震得我头昏眼花，浑身发麻。本来我运内力已经有些力竭的感觉了，这下子我更运不出内力了。
　　我发觉金玉来的声音也在逐渐走低。
　　我们显出了败迹，再这样下去我二人必会力竭而亡。
　　猛然间，一股热流从背后涌入我的身体。那股热流来势汹涌，有如万马奔腾。他们在我的体内按着我的意念运转了一圈，与我体内的热流汇合，而后从右手劳宫穴奔涌而出。一刹时我感到无比舒畅，又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是吴楚风在我的背后，将他的内力输入我的体中。
　　我二人汇合的内力一入金玉来体内，乖乖不得了，金玉来的声音顿时变成了天国圣音一般，笼罩四野。
　　那些声音仿佛不是从金玉来口中发出，而是从天上缓缓降下。那些咒语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柔和悦耳，但却偏偏盖住了一切的杂音。
　　我和吴楚风不断催行内力，金玉来的咒语声音与那些声音对抗逐渐占了上风。到后来我有点精疲力竭的感觉，但那渐渐好转的景况给了我信心，还有吴楚风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我的体内。
　　终于，还有一些尖啸声勉强在做最后的抵抗，然而再一轮咒语过后，杂音全无。
　　天地间只闻得柔和悦耳的咒语声，听得我仿佛到了佛国圣地。
　　后来，金玉来又换了一轮咒语，随着他的咒语声，那些喜神渐渐平息下来，最后终于静止不动。
　　金玉来说了一句“成了！”让我和吴楚风收了内力。
　　此时，但见天气晴朗，月明星稀，微风徐过，四野静寂。只有之前的咒语声，似乎还在周围飘浮，渐渐散去。
　　我得吴楚风靠在一起，瘫坐在地上。禁不住相视而笑。我们终于逃过了这一劫。
　　金玉来稍微喘了几口气，歇了一歇，就去招呼那些领尸人将喜神一个个引领归位。他们在那忙乎了好久，我和吴楚风就一直坐在那里看，谁也没说一句话。
　　那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感，真的没法用语言表达。
　　过了好一会儿，金玉来回到我俩身边。他让我们到僻静处换了衣服。我们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汗水弄得精湿的。
　　因为与领尸人在一起不能升火，湿了的衣服只有等休息时让风吹干。
　　而后，我们再度上路。前面再走就开始有人烟了。届时我们只能昼休夜行。是以要抓紧夜晚的时间赶路。
　　金玉来向我们表达了感激之意，他说这次幸亏我们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问他阴兵过境是怎么回事儿。
　　他说，在齐国人的观念中，阴间如同人间一样并不太平。阴间也会有不同的氏族互相争战。阴兵过境是指阴间军队到某处去作战，在他们行军途中，有时会在人间显示出相应的迹象。但这些迹象往往是在人迹罕至、自然环境特殊的地方才能显现。
　　阴兵过境对常人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对那些喜神影响就大了。阴兵行军要去打仗，他们都想在战前尽可能扩大军队，补充力量。那些魂魄不全的喜神，成了他们最好的征兵对象。
　　他们若将喜神那点残余的魂魄勾走，领尸行动就彻底失败了。
　　每逢这个时候，领尸人就念驱鬼咒，让那些阴兵避开。再念镇尸咒，镇住喜神的魂魄。领尸人的内力越强，念咒的效果越好。一般念过咒后，阴兵们都会相避，勾魂不是他们的主要工作，他们必竟有自己的作战任务。

　　假情假意

　　他走到桌前，坐在我对面，微笑地看着我。
　　边上有人给他上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水呷了几口放下，对我说：“对不起，让姑娘久候了。”
　　我看着他，刚想不疼不痒地回他一句，猛然间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好象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我又一时想不起来，于是半张着嘴愣在那里。
　　他看到我的样子似乎觉得好笑，微微笑了一下说：“看来姑娘对在下依稀还有印象，可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哪象我，8年来对姑娘可是念念不望啊。”
　　8年来？8年前是明武二年，我穿越的第五年，那一年左缃月的身体19岁。那一年，我一直呆在左家村，直到十月份遇上了皇天正，而后跟他回了邯城。
　　左家村？我猛然想起，当年在左家村，曾有一个青年男子向我提亲。他说他是楚国的士族，当日见了我很是倾心。他从村人与左老汉的言语间听说我还未婚，想让我嫁给他做他的第三个妻子。我当时对他并不反感，然而还是以“我是一个妒妇，无法与人共侍一夫”的理由回绝了。他的提亲，激发了左家村人对我个人生活的关注，我的个人生活被从暗处晒到了明处，自此以后左家村人不断地给我介绍相亲的对象。
　　如今再度忆起，我记得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态度谦和，笑意拂面。
　　再看他，果然还是那幅笑意拂面的样子。
　　我说：“咦，原来是你呀！我今日可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这个人能将我从城衙中弄到这儿来，在楚国绝对不是简单人物。我的前途如今操纵在他的手里，是以我装傻充愣地与他攀交情。
　　他又是一副笑意融融样子，说：“哦，既是故知，能够重逢当为喜事，你我喝一杯如何？”
　　我点头应诺。
　　不一会，就上了酒菜。但见饭稻羹鱼，桂酒琼浆，五味调和，四时皆宜，楚国的饮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俩边吃边聊。他给我说了许多楚国的风土人情，风物习俗，他的语言丰富又生动，描绘事物活灵活现，听得我兴致颇高。
　　不知不觉中，我们吃了很多，也聊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忽然对我说：“虽说是故知，其实我对姑娘还有一个疑问。当年在左家村，我遇到姑娘时，得知姑娘名叫望云起。今天却从城衙得知姑娘名为容与。我倒底该如何称呼姑娘呢？”
　　我说：“我的真名是左缃月。”
　　他愣了好一会儿没有接上下句。
　　他之所以发愣并不是事先不知我是左缃月，而是没想到他一问我这么痛快就会主动承认自己的身份。
　　其实，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钟神秀在揭我面具之前，还准备让我吃皮肉之苦。揭下我的面具之后，因他的异于常人的记人识人之能力，他可能就已经知道我是左缃月了。
　　而后他没有给我上刑。
　　当时，我想不通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不逼我亲口说出真实身份。现在想来，我有了猜测。也许当初在左家村，钟神秀是跟在这名男子身边的。他当时见过我的容貌，知道这名男子对我有好感。而今，我不仅是左缃月，而且又与这名男子当年求而未得的女子合而为一，是以钟神秀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对待我。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我押回牢房，单独关押起来并改善了牢房条件。
　　这名男子命人将我点了穴，带到此处，肯定已经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
　　与其等着他来揭露，莫如我亲口承认。
　　一来假意显示我对他的诚意和信任，二来把一切摆在明面，趁早搞清楚他准备如何待我。
　　早明白早了，早死早脱生。
　　见他没接话，我又问道：“对了，虽说是故知，我仅知道公子是楚国的士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回过神来，道：“我叫翦春飞。”
　　原来如此。他就是楚国当前近乎一手遮天的当权丞相，人称春飞公子的翦春飞。
　　我说：“久仰了。我素来听说春飞公子明智忠信，宽厚仁爱，未曾想却是当年的旧相识。”
　　翦春飞笑道：“当年认识你时，你尚未嫁人。如果当初你肯嫁我，今日我们或许在一起生活得很快乐。”
　　我假情假意地说：“今日能与故知相遇不也一样快乐。”
　　翦春飞叹了口气，说：“你也不必敷衍于我。而今楚秦对峙，秦国已然攻入江南，欲占我楚国国土。此时相逢，于你我未必是好事。”
　　他倒也直率，立刻点明我的虚情假意，搞得我有点讪讪地。
　　翦春飞说：“如今我再问姑娘，是否肯嫁与我为妻，不知你会如何回答呢？”
　　我只能如实说：“你也说了，如今秦楚对峙，以我秦国恭亲王妃的身份，如何能嫁你楚国丞相呢？”
　　我们俩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翦春飞说：“我想娶你左缃月，与当今的形势和你的身份全然无关。当年左家村一见，姑娘身姿楚楚，笑语盈盈，实在可人，是以我才贸然求亲。我不想对姑娘有所隐瞒，才说出我已有两个正妻，想不到姑娘以此为借口拒绝我的求亲。姑娘可能不知道，回国之后，我一直对姑娘念念不忘，后来终于下定决心派人回左家村再去求亲。求亲之人，一到赵国，就听说秦国二王子皇天正娶了左缃月的消息。待赶到左家村后，从村人言谈之中，才搞清望云起就是左缃月，已经嫁给皇天正了。他们把这个消息带回来后，我失落了好些日子。当初在左家村与你初见时，曾有属下劝我偷偷劫人，来个既成事实。我却不想对姑娘做此下做之事。听闻你嫁给皇天正后，一对璧人，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令人羡煞。那皇天正果然只娶你一妻，没有委屈你使你与人共侍一夫。我固然失落，却也为姑娘寻到可心之人感到高兴。后来又听说你的一些事，我觉得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你是一个值得人爱的女子。只可惜我与你无缘。前些日子，我听闻密报，你夜半从皇天允屋中蹿出，说要出门散心。我就知道，皇天允一定对你也有所企图。没想到你散心跑到我郢城来了，钟神秀向我报告这个消息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看来你我还是有缘，天道是让我们再续前缘吧。”
　　他抓起我一只手，望着我的眼睛说：“只要你肯嫁给我，我会替你隐姓埋名，从此世上再没有左缃月这个人，你什么都不要管，只要做我的快乐的妻子就行了。”

　　楚国形势

　　我没有出声，静静地从他手中抽出我的手。
　　他的话不是没有诚意，我也相信他对我或许也有真情。
　　如果照他的话去做，我就不会再给秦国带来任何威胁。这对当前景况下的我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是那么不想因为我的原因，给秦国和皇家带来羞辱。
　　然而，我还是无法应承翦春飞。
　　他听到我在郢城的消息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们有缘。那第二个念头呢？恐怕是觉得天道助他吧，让他在秦楚对峙之时，得到了我这么有力的一个砝码。第三个念头呢？就是一旦事态紧急，把我抛出去，多少会为楚国争取点利益。第四个念头呢？把我抛出去后，就算没有为楚国争到利益，也会打击秦国士气吧。第五个念头呢？…… ……
　　当前复杂的形势和我们的身份与背景，决定了我们二人之间，不可能再单纯地就情感谈情感。
　　我说：“如果你愿意放弃楚国丞相之位，带我悄悄离开这里，那么，我会真心诚意地嫁给你。”我不是欺骗他。如果他肯放弃楚国丞相之位，带我走，于我再不用选择生死，再不用担心自己会给秦国和皇家带来损害，那么嫁给他总比之前我设想的任何一种结局好多了。
　　人原来真的很贱。前不久，吴楚风那么好的人明明白白表达对我的挽留之意，曲曲折折地表示爱慕之情，我却唯恐逃之不及。现在我被翦春飞拘了、押了，他毫不客气地让我做他的不知第几个妻子，我却觉得他如果能答应我的条件，嫁给他也不是坏事。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翦春飞叹了口气说：“我不能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你，而是因为楚国当今之势根本无法容我全身而退。”
　　他告诉了我楚国当今的形势。对外，秦国对楚国的虎视眈眈，自不必提。对内，他与楚王乐及春的矛盾也日趋尖锐。
　　１２年前，楚国的春载二十一年，正值盛年、雄心勃勃的前楚王乐无极突然过世，楚国上层统治阶级一派混乱，楚王后宫陷入残酷的夺权之战。当时楚国王后名为桑绿枝，膝下无子，楚国太子乐及惠一十六岁，是一名贵妃所生。桑绿枝的父亲桑成林当时是楚国丞相，为了夺权，他与桑绿枝迅速合谋害死了乐及惠和他的母亲。此后，二人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杀害了许多乐家子孙和乐无极的一些妃嫔。楚王之位迟迟难以定夺，夺位之战愈演愈烈，楚国开始显现内乱的迹象，一些楚国的附属国开始蠢蠢欲动。此时，楚国一些老臣看到楚国前途堪忧，开始联合起来，逼桑成林和桑绿枝速立楚王。桑成林和桑绿枝没有办法，在余下的还没被他们杀死的前楚王诸子中挑来选去，选中了翦碧丝的儿子，当时只有４岁的乐及春。之所以选中乐及春，无非是因为他年幼不懂事，容易做一个傀儡。而翦碧丝，在桑绿枝的眼中只是一个不会争宠、不懂朝政、浑浑噩噩的妃子。前楚王乐无极在世时，她总共也没得过几次宠幸，不过是命好，却生了个王子，从而得以晋升为妃。是以，翦碧丝母子在楚王去世后的后宫大清洗中才得以生存下来。
　　乐及春继位后，却有人开始着急，他是朝中一名职位不高的武将，叫做翦秋明。翦秋明是翦碧丝的义兄。翦碧丝的父亲曾是朝中武将，当时已经去世，他一生无子，只收养了孤儿翦秋明做他的义子。翦秋明与翦碧丝名义上是兄妹，但翦秋明在内心深处对翦碧丝有着深深的爱意。现在乐及春被选做楚王，翦秋明害怕桑成林他们说不定哪一天会嫌翦碧丝碍事，杀了她了事。
　　于是，翦秋明来找翦春飞商议。翦秋明与翦春飞二人名义上是堂兄弟，又曾一起在楚国军中效力，由于二人武功不错，表现优异，后又一起被调回郢城，在郢城防务中各自负责一摊事务。是以，翦秋明与翦春飞关系相当好。由于翦春飞在当时他们的朋友圈中足智多谋，翦秋明他们有什么事都喜欢与他商量。翦春飞与翦秋明和翦碧丝一起长大，对翦秋明对翦碧丝的情意也了然在心。
　　翦秋明来访，翦春飞当然明了他的心意。他告诉翦秋明，乐及春做楚王，临危的又岂止是一个翦碧丝，他翦秋明和翦春飞还有其他翦家子弟都危急矣。他们做为乐及春的娘舅，当力量积弱时，桑成林势力会对他们拉拢、利用。一旦他们力量要做强，桑成林的势力势必会对他们残酷打击。由于立乐及春是形势所迫，在桑成林的势力下，乐及春这个楚王一定是短命的，一旦时机成熟，桑成林不会自己称王，也势必会扶植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更加信任的人来做楚王。翦春飞告诉翦秋明，唯今之计，不如破釜沉舟，趁桑成林他们认为翦家势力不成气候之时，出其不意起事，攻其不备，杀掉桑成林和桑绿枝，为翦碧丝和乐及春的将来铺一条平坦的大道。
　　翦秋明慨然应诺。他们二人分头联络。二人从小就混在军中，加上为人忠信，乐于助人，在军中青年军官中有很好的声望和很多朋友。当时掌握楚国军权并负责郢城防务的叫商森。他的姓虽然此商非彼桑，但却是桑成林的亲儿子。桑氏一族一直是文官，一向野心勃勃的桑成林后来将儿子送给楚国一个有名的武将商何做义子。商森其实颇有才华，人也不坏，但他一直有些骄傲自负，得罪了不少人，再加上他与桑成林的关系，许多看不惯桑成林的人把一些账算到他头上。翦春飞和翦秋明联络一班青年武官，出其不意地举事，杀了商森，夺取了郢城防务的军权，而后连夜出击，一举杀了桑成林和桑绿枝，楚国混乱，一夜间平定。
　　从此，翦春飞开始渐渐走上楚国权力的颠峰。
　　翦春飞杀了桑成林和桑绿枝，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他又是国王的堂舅，再加上他在军中得到一大批青年军官的拥戴，是以很快登上了丞相的位置。他选贤任能，安抚乐氏一族，教导乐及春，重整楚国局势，经过一番努力，终于使楚国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近几年来，他与楚王乐及春之间的关系开始紧张起来。

　　一力承担

　　其实，翦春飞在乐及春的成长过程中，对他一直关爱有加，教导有方，他一心想将乐及春培养成他父亲乐无极那样的明君。
　　在翦春飞的内心里，对前楚王乐无极是相当尊敬的。乐无极十二岁继承楚王之位，起初也是一班重臣的一个傀儡。然而，他成年后，韬光养晦，发奋图强，当年颇费了一番心机和手段终于将大权揽回自己手中。此后，他一直励精图治，开明治国，严谨治军。他身为一国之王，对楚军军中情形居然能够做到明察秋毫。在他的治下，楚国军人的地位相当高。他积极考察和提拨青年军官，翦春飞与翦秋明就是他提拨的众多青年军官中的两个分子。当年，翦春飞与翦秋明从边防军中调回郢城就是乐无极亲自点的名。
　　翦春飞杀桑成林时虽然杀伐决断十分绝决，但那仅仅是因为他们一族的生存受到了危胁。在内心里，他不是一个过份追求权利的人，他从未想过将大权独揽，他只想等乐及春成年，有能力治国时，将楚国大权归还于他，自己一心一意辅佐出一个匡世明君。
　　然而，君王的心，海底的针。随着乐及春渐渐成长，翦春飞感到他开始看不懂这个他培养长大的少年君王。
　　后来，他渐渐体会到，在乐及春的内心里，居然对他是憎恨的。憎恨的根源不外乎两点，一是他大权独揽。尽管他自己内心里清楚，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为乐及春铺一条平坦的路。然而在别人心里，却未必做如此想。凡有人处，必有争斗。无论他如何明智忠信，要治国总要有杀伐决断，为此结仇的人也不在少数，那些恨他的人如何议论和诋毁他也非他所能控制。总会有一些是非妄议传到少年君王耳中。第二点，则是乐及春更无法忍受的，就是翦秋明与翦碧丝的关系。自从杀了桑成林之后，翦秋明就与翦碧丝越走越近，终于走到一起。对翦秋明来说，这是他多年的情愫开花结果，自是喜不自胜。而翦碧丝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弱女子，她一生都在听从别人的摆布。年少时听从父命嫁给乐无极，后来听从桑绿枝之命让自己的儿子做楚王，而自己只做一个王太妃，再后来只能听从杀了桑成林的翦春飞。翦春飞扶植她当上王太后以后，并没对她做什么要求，只是一心教导乐无极。而翦秋明不断地探望他，终而情难自禁，对她表述情意。她一个女子又能怎么样，再说翦秋明从小对她爱护有加，她不是不知道。她在斗争残酷的君王后宫里生活了许多年，对生活对爱情从没有什么奢望。现在有一个人从小、从心底爱她，她又怎么能够拒绝。她深知，一个女人，一生能得一个爱自己的人是多么不易。然而，翦秋明与翦碧丝这种关系，注定为世俗所不容。最不能容忍的当然是乐及春。乐及春从小其实很恨，恨他的母亲给他带来耻辱，恨翦秋明，当然也恨与翦秋明相交甚好的翦春飞。他觉得翦秋明与翦碧丝之所以肆无忌惮，都是因为翦春飞给他们撑腰。
　　乐及春不是一个蠢孩子，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懂得韬光养晦，隐藏自己的恨意。
　　他长至十二、三岁时，翦春飞已经开始将各项事务交由他定夺。他没有因此认清翦春飞对他的真正情意，却趁机开始暗自发展自己的势力，欲打击翦春飞。
　　他与他的父亲终究不同，他没有他父亲的涵养与智谋，他没有理清自己与众臣的关系、与诸国的关系，他不知道何者轻重、何者缓急。他的韬光养晦终究不够彻底，没有养到他能一击而成的地步。现在秦国犯境，他不与翦春飞联合抗秦，却急于趁机先铲除翦春飞。他不明白，面对强秦，先安内，再攘外将会使他陷于不复之地。
　　最后，他与他的一个叔叔，乐无极的一个弟弟乐无涯勾扯在一起。乐无涯是乐无极最小的弟弟，乐无极继位时他才１岁。乐无极从小很喜爱他，对他十分关爱，培养他成为一个卓有才能的将领。但后来，他做事略显残暴，做了几次草菅人命的事。最终事情捅到乐无极那里，乐无极虽然很爱护他，但身为楚王乐无极做事一向公平公正，无奈之下，将他发往楚齐边境苦寒之地霜州城去驻防，实际上是想让他反省一下自己。乐无极心心念念想等乐无涯反省之后再将他调回郢城，无奈乐无涯死不认错，乐无极至死没有等回自己最爱的亲弟弟。
　　乐无极死后，乐氏一族被桑成林害死了不少人。乐无涯在赶回奔丧的路上听到一些消息，没敢回郢城，又折回霜州城驻守，从而避开了那一场权力争斗。翦春飞怕他回郢城后会控制不住，是以从未召他回都城，他这一守就是十几年。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乐无涯做为乐氏家族仅存不多的成员之一，现在成了乐及春最为信赖的人。乐及春频繁下旨让乐无涯增扩军队，几次想将乐无涯及其从属军队调回郢城，都被翦春飞制止了。在翦春飞眼中，乐无涯狼子野心，未必肯真心对待乐及春，搞不好是想回来争夺楚王之位。在乐及春眼中，翦春飞遏止乐无涯的种种举动都是在与自己作对。
　　乐及春对于扶植了他母子二人、培养他长大的翦春飞却生恨意，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叔叔乐无涯却视为亲人。朝中有人闻风而动，开始公然向乐及春靠拢，反对翦春飞。就在不久前，居然有人公开刺杀翦春飞。
　　翦春飞自己心里清楚，刺客的幕后主使必是乐及春和乐无涯。而前线秦国又步步紧逼。乱世之下，只能用重典。他抓住了刺客和牵连其中的一些是楚国士族，他只能将这些士族贬为奴隶，关进站笼，并且开始将郢城封城，彻底清查，目的是警告乐及春不要轻举妄动。
　　目前楚国之乱，还仅在郢城，在翦春飞的努力下，没有蔓延出去。而且，楚国军中将领多是支持翦春飞的，他要一力承担楚国的局面。
　　他告诉我，此时一旦他离开，楚国必乱。他翦氏一族被清剿自不必说，以乐无涯的野心，乐及春恐怕也难保。而且，他若离开，军中会乱，到时秦国趁机而入，楚国也将难保。

　　有缘之人

　　但今天，那些阴兵明显和我们较上劲了。试想这么多喜神，他们随便勾走几个，兵力就会大大提升。而那些喜神，本来急于回家，是很好领的。但阴兵过境发出的声音，刺激了他们死前的记忆。你想想，这些喜神都是死在战场之上，战场的残酷与惨烈深深刻在他们的记忆中。阴兵过境，激起了他们内心的反应，要么是对战场的恐惧，要么是欲杀敌的强烈愿望。而这些被激起前世记忆的喜神最容易炸尸。
　　金玉来用庆幸的语气感叹道，幸好有我们在身边。他说他之所以请我去族里做客，就是因为避尸咒对我居然没有效果。按照他们的认知，只有达到巫王或蛊王的级别，才有可能截隐各类咒语。就算我不会巫、蛊之术，也一定是与齐国有缘之人。在他们的习俗中，遇到这样的有缘人，无论如何必须请回族里做客，否则族中会有灾难。这些人要么是族里的娇客，要么会成为族里的救星！
　　这回我真的成了他们的救星！
　　他还告诉我，刚才紧急之中，他没来得及告诉吴楚风不要出手。因为助他们念咒的内力，必须与他们所练的功夫同出一源。我能截隐避尸咒，最大的可能是我的内力与他们所练的功夫同出一源，并且到达了顶峰。所以他才请我出手相助。没想到，最后紧急关头，吴楚风也忍不住出了手。其实这是相当冒险的一个举动，因为假如吴楚风的内力属其他功源，他反而会打扰我们，搞不好我和金玉来都会走火入魔。令金玉来想不到的是，吴楚风的内力居然也与我们同出一源，也是他们的有缘人。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我与吴楚风的内力汇合之后，所起的效果可以用令人咋舌来形容。他说就他所知，齐国史上除了齐王，好象没有听说过念咒能达到如许威力的情况。
　　我和吴楚风听了大感兴趣。我问金玉来是否知道《明玉经》，我的内力就出自《明玉经》。金玉来摇头表示没听过。吴楚风问金玉来是否知道空谷子，他后来跟从空谷子练内力，其后内力之强较之从前翻了几倍不止。而空谷子正是齐人。金玉来还是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我和吴楚风面面相觑。
　　金玉来说等回去问问他们氏族的宗长或许能找到答案。
　　通过这一次劫难，金玉来和我们变得亲近了。我想若是此时我提出离开，他说不定会同意。但我们就快到目的地了，而且我和吴楚风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所以我们还是一路向锡苗氏族行去。
　　一路上，我又问了好多之前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之所以没问出口，是怕触及金玉来他们的秘密或隐私。现在他把我俩归入他们的有缘人之列，就是一家人喽。当问不问，过后想起来我会抓耳挠腮的。
　　我问他，他们的避尸咒那么好用，如果用在战场上，让敌人都睡过去，变得一动不动，他们不是一杀一个准儿？
　　这个问题在我头脑中盘桓日久了。齐国那些药粉啊，咒语啊，简直都可以归入生化武器一列啊，如果用在战场上搞生化战，那太恐怖了。
　　金玉来告诉我，齐国人作战，同样是靠实力和谋略。他们从不会将巫蛊之术用于战场。以他所练的领尸术为例，那些功与咒必须与喜神相互作用才能起作用。如果没有喜神，那些功与咒是没有效用的。而且巫蛊之术的使用，不可违逆天道。用巫蛊之术领尸，帮那些流落异乡的孤魂回家是顺应天道的。如果将其用于战场，则是违反天道，全族会有惨烈的灾难，甚至会祸及后代。我忙问什么灾难。金玉来再次强调：“惨烈的灾难！”
　　再换个角度说，齐人的巫蛊之术也是绝对不敢下给军队的。巫术、蛊虫都是至阴之物，而军队是世间至阳的事物。向军队施巫蛊，最大的可能是遭到极强的反噬或反击。
　　但金玉来向我们强调，至阴并不是说巫蛊是见不得光的阴毒之术，其实世人只闻巫蛊害人，殊不知许多时候巫蛊其实是用来自保和救人的。
　　又过了三天，我们终于抵达了锡苗氏族的核心地域——镇宁村。
　　我们到达时，天色已晚。金玉来让其余的领尸人领着喜神们等在村外，他带着我和吴楚风先进村。
　　此时，村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一些人家的窗口透出些许灯火。金玉来领我们走进一处占地颇广的、高高的、碉堡样的石屋内。但见屋内灯火通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见我们进屋，他起了身走过来，对金玉来说：“金玉，我算着你们今天该是回来了，果然…… ……”
　　他忽然看清了我，刹时断了话语，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在那里愣了好半天。我和吴楚风心知有异，不禁互相握紧了手，对视了一下。
　　金玉来见状忙说：“这两位是我请回的客人，是我们的有缘人！”
　　那男子说：“我知道，咪保已经跟我说过了。”
　　咪保就是将我和吴楚风马匹先牵回来的那个青年吧。
　　那名男子转向我问道：“榜彩德瓦是你什么人？”
　　我愣在那里。而后老老实实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金玉来插空给我们介绍道：“这是我们锡苗氏族的宗长果喋德瓦。”
　　果喋德瓦对我们说：“这事过几天我们再说，我着人领你们先去休息。”
　　金玉来对果喋德瓦说：“容姑娘是能截隐避尸咒的，不若让他们和我们一起！”
　　果喋德瓦点了点头说：“好吧！”
　　金玉来陪着我们，跟着果喋德瓦出了门。我们来到村中不远处一处空旷的场院上。看来这里可能是村中的晒谷场，兼做广场。场中早有几个年青人在那里，果喋德瓦对他们吩咐了几句，金玉来掏出几张纸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就跑开了。没有多久，场院上陆续来了许多人，但见他们扶老携幼，神情悲伤。许多人抬着门板。
　　我醒悟，那些喜神中，一定有他们的亲人。
　　等人到齐后，金玉来练了一套似舞又似武的功夫，撒了一些符纸，念了一些咒语。
　　然后，我们就在原地等。过了许久，有两个领尸人领着近八十尊喜神来到场院。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但显然他们都知道规矩，人们并没有过份混乱，只是能听到些极力压制的哭泣声。

　　箭在弦上

　　他自嘲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走上权力风暴的中心，却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今天。自始至终，他其实一直想何时能够放手，可今天尽管他想应我的要求放手，却已放不得。
　　听他说完，我倒也舒了一口气。如果他不能放弃楚国丞相之位，那么我就不用非得嫁给他不可了。因为就算我嫁他，就算我从此隐姓埋名，也是没用。只要秦楚的关系和局面一天不改变，秦国王妃改嫁楚国丞相总有一天会成为打击秦国的一枚重磅炸弹。如果嫁他，那我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不过，我也开始理解和同情他。
　　通过一番交谈，我觉得翦春飞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我相信他的明智忠信，宽厚仁爱也不可能是浪得虚名。在外人看来，他一国丞相，大权独揽，似是风光无限。然而，今日听他一番话，我只有八字感言：
　　箭在弦上，人在江湖！
　　我们俩又聊了一会儿，翦春飞就告辞了。
　　此后，每当他有时间，就会来和我聊一会儿天。我们天南海北，华洲诸国，逮哪儿聊哪儿，从未冷场。我一向相信，字如其人，言如其人。从一个人的谈吐，能体会出他的修养和思想。
　　我觉得翦春飞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忠君爱国，仁爱天下。
　　然而，我也从未妄想他能放过我。
　　而今的局面，于他真的是内外交困，许多人的前途和生命乃至楚国的前途都与他的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他肯把楚国的形势对我和盘托出，其实在他的眼中，我已经等同死人无异了。他与我聊天，可以让他安全地一吐心声。上一世为了办案，我学过一点点心理学。象翦春飞这样重压在身的人，很需要毫无顾忌地倾吐，这有助于他排减压力。
　　另外，他又是向我表达他即将对付我的无奈之意。他虽然对我情深款款，言谈晏晏，但每日对我的看管丝毫没有松动。还有那个武将，我现在知道那就是翦秋明，每日定时来给我点穴，以防我有什么异动。我现在是他们对付秦国的一张牌，也许算得上是王牌，他不允许有丝毫的闪失。以他的为人来说，很难对一个他曾倾心的人下手。但当前形势逼人，他不可能得到我而不利用。然而，他自己的内心并不好过，所以他一定要向我说明他的无奈之意。
　　其实，我早就懂得了。
　　两军阵前，各为其主。我撞到他手中是我自己蠢，我自投罗网，自取灭亡。而他利用我是天经地义。
　　迄今为止，他没有羞辱我、难为我，而是以朋友之礼相待，他的为人值得肯定。
　　于是我们之间谈得很开。
　　我曾问过他，当年路过左家村所为何事。他说，他去考查一下赵国南部情况。当时秦赵争战初停，赵国境内尚未完全对秦国臣服，赵国南部还未完全置于秦国掌握之中，他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攻入赵国南部，与秦瓜分赵国。他也是听说了左龙棠的大名，顺便去左家村考查一下赵国民情。我问他那次考查成果如何，他说当时楚国国内有事，到左家村后不久他就返回楚国了。我问他楚国国内是何事，他叹了口气没说话。我猜想那次一定是因为楚国国内又出了什么事端，剪春飞不得已回国平息。
　　我还找了个机会问翦春飞，当日在城衙牢中那个“冉大人”想对我做什么。翦春飞告诉我，那个“冉大人”叫冉诺，是齐国的多吉头领（齐国的官衔），代替齐王来与楚军进行联军的。他是一个种蛊高手。“蛊”是齐国一种很神秘的东西，秘不外传。翦春飞曾听冉诺讲，他会种一种失功蛊，可以让一个武功高手在一段时期内暂时丧失功力，变得连常人都不如。那日，翦春飞是让冉诺来给我种失功蛊的。冉诺后来却回翦春飞道，失功蛊没有种成，但却没说原因。因为种蛊是齐人很忌讳说的事，翦春飞不好问原由。此后，只能让翦秋明来给我点穴，封住我的内力。由于最好的点穴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整天，所以只能让翦秋明日日来给我点穴。
　　听到此处，我感到有点害怕。蛊这种东西，我上一世看书时读到过一些有关的故事。上一世死前在云南旅游时，也曾听导游和当地人说到些传闻。据说蛊是人工培养的毒虫的总称，放蛊（翦春飞称为种蛊）是一种近乎巫术的放毒术。有人试图用现代科学解释，说蛊是通过蛇、蝎、金蚕、花草等动植物提炼出的某种毒虫或活性菌类，有些可以致幻，有些可以致病，从而影响人的身体和精神。但是，放蛊中会出现很多奇异的现象，套用这样的科学解释似乎并不具备说服力。种种说法，不一而足。蛊给我的印象是那么神秘而有力量。
　　这一世居然有人要在我身上种蛊？
　　幸好没有种成，阿弥陀佛！
　　我此时又后悔自己没跟吴楚风学习点穴和解穴的功夫，如果那样，我就能自己解了穴偷偷找机会溜走了。
　　其实，只要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我就什么招数都使不出来了。或者象当初李延明对待左龙棠那样，刺穿我的琵琶骨，我也没戏了。再或者，干脆砍断我的手脚，就不用翦秋明日日来点穴那么麻烦了。是不是这样，我不会傻到去向翦春飞求证。
　　但这种事，我想得到，他们未必想不到。
　　所以说，翦春飞对我算是手下留了情的。
　　可我不能领他这个情。我只能抓住他肯手下留情这最后可能的一丝破绽，找个机会让自己死无全尸，就算死了也要保证连同尸体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从而灭除可能给秦国带来的危胁。
　　有一次，我俩聊天又聊到前楚王之死。我问翦春飞乐无极正当盛年是如何死的。翦春飞叹了一口气，说，楚国对外诏示说前楚王乐无极是暴病而死。其实，前楚王是被刺身亡的。
　　那一夜，郢城腥风血雨，一片混乱。当时，郢城封城。翦春飞作为负责城防主要将领之一，奉命带人在城内搜查刺客。然而，他们当时一无所获。至于内情如何，他也无从得知。
　　后来，翦春飞当上丞相，曾秘密查访过此事，想给乐及春一个交待。
　　原来当年刺客混入宫中，潜伏起来，趁楚王秉退众人，独自小憩的时候骤下杀手，一击而得。

　　水中浮瓢

　　乐无极的武功并不差，然而刺客时机抓得极巧，乐无极在疲惫昏睡中根本没有机会还手。
　　不过，楚国王宫也不是容易来去的地方。刺客往宫外退的时候，被王宫护卫发现，于是一场厮杀。当年的刺客可说是艺高胆大，刺杀楚王这样的顶级任务，居然只有一名刺客孤军深入。那名刺客轻功武功俱佳，连杀带逃，王宫中只有少数轻功卓绝的护卫才得到机会与他过招。刺客终于杀出王宫，逃入万户人海之中。
　　当时除了他们负责郢城防务的护军，楚国暗门也到处捉拿刺客。暗门中的人后来告诉翦春飞，他们循蛛丝马迹一路追杀刺客，并有几次与之交手，其中一次令刺客受了重伤几乎得手，然而还是让刺客逃走了。刺客一人行刺，一路上却有许多人暗中接应，他们布置严密，进退有度，显然是训练有素。他们一路追杀到当时赵国图州奴隶城附近，终而失去了刺客踪迹。
　　一国之王被刺而没有捉到刺客，查不出幕后主使，这是有伤国体之事。是以楚国没有对外发布楚王被刺身亡的消息，只能说是暴病。
　　我的心中猛然一凛，貌似不经意地问翦春飞，楚王被刺是何时的事。
　　翦春飞告诉我，那是楚国的春载二十一年，也就是１２年前的六月二十三日。
　　１２年前，那是明启二十三年，正是我穿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年。那一年，我一穿来就受了重刑，而后见了左龙棠，再而后被押往图州奴隶城。我清楚地记得我在图州奴隶城的入城编号是明启二三零七零五一五，即明启二十三年七月五日第十五号奴隶。
　　刺杀楚王的刺客于六月底刺王成功。一路被追杀，到了图州奴隶城附近，楚国暗门失去了他的踪迹。
　　我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我不愿再想的人——驿天泽！
　　当年与他对话的情景如同电影回放一般涌上心头。
　　“我们见过？”
　　“是。”
　　“什么时候？在哪儿？”
　　“明启二十三年七月十日，图州奴隶城。”
　　“那天你在奴隶城做什么？”
　　“做奴隶。”
　　“你怎么变成奴隶的。”
　　“那日我受了重伤，被人追杀，恰巧几个官差以为我是逃奴把我抓到了奴隶城里。”
　　“怎么受伤的？”
　　“执行一个任务，被人击伤。”
　　“任务完成了？”
　　“是。”
　　“你在奴隶城中养伤？”
　　“是。”
　　“养好伤呢？”
　　“走。”
　　“你是个杀手？”
　　“是，我是个杀者。”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刺杀楚王的刺客，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驿天泽。
　　一个人，当你思念他的时候，他如同石沉大海，一无消息。当你欲忘却他的时候，他却如同水中浮瓢，按下又浮起。
　　这一生两世，我最缕不清的感情就是对驿天泽的感情。我对他的所有了解都是事后的、侧面的。在他身边时我心心念念想逃跑，他是我的训者，我俩不仅对招武功，思想上一直在较劲。我想让他背叛暗门，他想让我做个出色的媚杀者。当年分别时，他问我是否想留下来，做他的女人。虽然后来他说那是为了考验我去留的决心，然而事后让我想起来，他那样的杀者，能有这样一问，于他来说并不容易。当年在左家村山洞里，我刚知道夏侯捷过世的讯息不久，又没找到左龙棠的兵书，绝望之中，我觉得这世上至少还有驿天泽算是我的牵挂。那之后，在左家村时，我对他曾有过思念，甚至设想过将来是否找到他共渡余生。现在，我对他是想恨又恨不起来的一种感觉。
　　他是一个顶级的杀手，他最后杀死的是我最爱的丈夫，而他自己也死在我的剑上。
　　杀死他的那一剑如果换作别人来刺，他会不会死？
　　翦春飞及时地捕捉到我的情绪变化，他试探地问：“你知道刺死楚王的刺客是谁，对吧？”
　　我说：“对，那个刺客就是刺死我丈夫皇天正的人！”
　　翦春飞说：“怎么可能，我们派去刺秦的人和刺王上的人怎么…… ……”
　　他猛然止住了话语，眼光深邃地望向我。我二人双目相交，长久对望，各怀心思，默默无语。
　　假做真时真亦假，真做假时假也真。我说的是事实，但翦春飞以为我是在试探他。他以为我诳他说出刺秦的事儿，而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其实我也真的是想试探一下。
　　后来翦春飞起身告辞。
　　过了两天，翦春飞又来看我。他说：“刺秦的刺客是我们派出的，那是三国暗门中顶级的刺客了。他们的终极刺杀目标是皇飞度，退而次之，有好的机会刺杀皇天允和皇天正亦是可以。皇天允和皇天正一死秦军将群龙无首，而皇天吉不擅治军。届时，皇飞度与皇氏家族其他枝脉之间必有争斗。谁能料想，秦王皇飞度这么快就来了平州，这种机会千载难逢。秦王一死，秦国必有内乱。如果秦王死了，条件又允许，那么将皇天允和皇天正都刺死，那秦国可能会乱得不可收拾；如果秦王死了，再刺他二人已不可能，那么将他二人都要留下。因为如果秦王死而皇天允和皇天正没死，说不定他们会为争王位而产生内乱。没想到，最终他们只刺死了你的丈夫。”
　　刺秦的刺客的确是三国派的。
　　皇天正并非他们的首要目标。
　　我想知道的仅此而已。
　　就算三国刺客想将皇天正刺死，他应该是和皇天允一起死。在三国眼中，他二人死了其中一人，另一个必将是三国的坚强对手。所以，要留，则全留，他们有可能为王位争斗。要死，则全死，余下从未带过兵的皇天吉则秦国王族无力治军，秦国皇氏其他支脉或武将家族将有可能与皇飞度一脉争夺秦国的最高军权，届时秦国或将有内乱。
　　其实，翦春飞不知道，皇天正是驿天泽刺死的。
　　而驿天泽显然并非受楚齐燕三国指使。
　　我回翦春飞道：“我知道了。”
　　翦春飞问道：“那天你为什么说刺死王上的刺客就是刺死你夫君的人？”
　　我糊弄他道：“我只是随口胡说，想套出你的话，好确认一下杀死我夫君的刺客倒底是不是你们派出的。”
　　翦春飞道：“事到如今，我又何必瞒你。那些人的确是我们派出的。我们早有刺杀秦王的意向，但我们曾派的几批刺客，连能顺利到达邯城的都很少，更别说接近秦王了。平州之战前我们就让暗门中的人埋伏在平州。当时我告诉他们，要长期潜伏，时机不好，永不出手。如有可能，向秦国境内逐渐移动。依秦国的惯例，会将占领的城池视作秦国领地，将城中百姓视为秦人。过一段时间后，这些人就可在秦国境内自由流动。那样就可以提高刺杀秦王的胜算。如果实在刺秦王无望，而又有好的时机，那么就刺杀皇天允和皇天正。我们根本没有预料到秦王这么快就会到平州来。”

　　情势迫人

　　我们又沉默了一阵儿。
　　翦春飞又道：“刺杀秦王之事，我也是从王上（乐无极）被刺事件中得到的启发。想当年，王上夺回治国大权，英姿风发，雄心万丈。秦赵战事愈演愈烈之时，他在长水江边陈兵五十万，准备找准时机渡江攻赵，向江北进军。如若不是他忽然被刺身亡，致使楚国经历夺位之劫，而今楚国可能早已渡过江北。而当今天下局面，或许已是楚攻秦守也未可知。”
　　我的心中更加明了，当年刺死楚王的一定是驿天泽。那时，赵国在西部应对秦国已然十分吃力，而楚国蠢蠢欲动一定已被前赵王探知。赵国根本无力应对两线作战的情况，只能兵行险着，冒险派出刺客刺杀楚王，以求自保。刺客若失败，那么赵国是自动送给楚国发兵的理由。不过这于赵国也没什么，反正楚国对赵的野心已经摆在那儿了。刺客若成功，那么赵国南部可得一丝喘息。前赵王一定派出他最好的刺客，那个视杀人为事业的驿天泽，而驿天泽果然一击得手，更难得的是全身而退。结果好得出乎前赵王意料，楚国自陷其乱，再没有进攻赵国。但赵国最终还是败在秦国手下。
　　翦春飞说得对，如果当年乐无极没有死，楚军渡过江北。那么将是秦楚两强争赵，今日天下将是一个什么局面实在难以知晓。
　　我对翦春飞的话表示赞同。
　　翦春飞又道：“其实一国的命运，有时往往系于君主一人的身上。我楚国不知为何，从王到将总有被刺身亡的厄运。而秦王皇飞度，被诸国大大小小的刺客不知刺过多少回，却都能全身而退，至今平安。秦国今日的强大可以说与秦王的长寿不无关系。”
　　我的心底一阵刺痛，秦王是至今平安，可是他的儿子、我的丈夫皇天正却最终没能全身而退。
　　我和翦春飞各自唏嘘了一会儿。
　　后来，我对翦春飞说：“其实，这种国运系于一人的局面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翦春飞听了两眼一亮。
　　于是，我根据现代一些国家君主立宪制的做法，给他讲了讲如何做能够树立民权，限制君权，并说只要国家政体理顺了，缺了谁国家都会照常运转。
　　翦春飞后来叹道：“听君一席话，增我数年识。左姑娘心思聪敏，见识超凡，若非当今乱世，情势迫人，哪怕能与你做一个普通朋友也是好的。”
　　然而，当今终究还是一个乱世，情势愈来愈加迫人。
　　五月底的这一天，翦春飞告诉我，翦秋明将押我到纹州去。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秦国并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五月份，秦军再度向楚国发起攻击。青子衿占了权州城，枫林青占了元州，两军欲到纹州会师，而后合力进攻郢城。楚国准备在纹州与秦和谈，我被做为楚国的一个和谈砝码，必须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纹州城。
　　翦春飞说只要秦军撤回江北，他不会为难于我。
　　让秦撤军谈何容易！
　　我被戴上了人皮面具，化妆成一个楚国小兵，混在楚国驰援纹州的队伍里向纹州而去。楚国驰援纹州的队伍由翦秋明和冉诺带队。一路上，我被迫紧跟在翦秋明的马后，有几个人寸步不离、日夜不休地看着我。
　　纹州在楚国北部，距离郢城四百余里，行军大约七日可到。这七日将是我逃离的最后机会。我一路上拚命回忆吴楚风给我的地图，想这一路上可有什么山地悬崖之类的，最好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悬崖，让我一跃而下，死不见尸。
　　然而，两城之间，道路宽阔，即使有山，我们也是从山下谷中穿行而过。
　　我又想，燕丹臣是不是在纹州，如果还是他主持局面，我或许还有脱困的可能。可后来从旁边军士的议论中，我得知此时燕丹臣被秦国东部战区军队紧紧牵制在燕国。三国联军此刻只剩楚齐联军而已。
　　我一路上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皇天允不会放任我跑这么久，一定会派不少人出来找我吧？楚军的队伍里会不会有秦国的卧底呢？
　　我半夜从皇天允房中蹿出，这么隐秘的豪门秘史翦春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相信，不是皇天允的善后工作做得不彻底，而是督军府内根本就有楚国的耳目。想我上一世，和平时期，朗朗乾坤，我们警察队伍里还有少数败类为犯罪分子做暗桩呢。现在战争时期，间谍战更是打得如火如荼，谁在对方会没有几个卧底呢？
　　无间道嘛！
　　谁说楚国会没有秦国的卧底呢？我如果出其不意显示一下本来面目，会不会就有人来救我了呢？
　　不过，我倒底还是一直没有显露真面目。我怕那样做最后会无功而返，说不定最终会葬送我现在仅有的一点行动自由。
　　后来，我不时地向冉诺抛媚眼，他应该是知晓我的身份的。当日他曾说过，想不到我如此美丽，他该杀了荣参将，将我带回府享用。如果他对我有企图，路上将我带到无人的角落妄行不轨，我或许有机会逃脱。这已经是最不可能中的可能了。我一直有点怕冉诺，尤其听翦春飞说他会种蛊以后。
　　然而，这最后一点企盼都成了奢望。冉诺似乎也怕我，一路上他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五月底，桃花开过，江北又是春天。而楚国的此时，气候已接近夏日。在这么美的春色里，我却接近崩溃了。我无法想象，当我或我的尸体被曝露在两军阵前，会给秦国带来什么样的耻辱和打击。青子衿、枫林青都是我的故人，当我被押到他们面前，他们会做何反应。皇天允知讯后会怎么样？皇飞度又会怎么样？我将继皇天正之后，再次给皇飞度致命一击。
　　三日过去了，我焦虑难安。等到了纹州，我只能一死以对了。尽管我的尸体也能被楚国用来打击秦国，但那总会让这打击打些折扣吧，说不定反倒会激起秦国将士的愤然之心和灭楚之志。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欺欺人了。
　　这一日傍晚，军队行至一片开阔地，在路边安营休息。我被几个看管者围在一处，无聊地欣赏着日落的景色。
　　没有现代污染的天空纯净透明，天边弥漫着一层亮丽的、金红色的晚霞。太阳此时卸去了他白日里那耀眼的光芒，变得亲切温和又那般平易近人。几朵白云淡淡地飘浮在天空中，也被薄薄地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它们无所事事地飘来浮去，让傍晚的天空显得那样宁静详和。

　　异族风俗

　　领尸人领着那些喜神来到场院中。让那些喜神站定。然后，他们给喜神们蒙上黑布。最后，开始一尊一尊地领出来。每个喜神被领到场边，就有他的家人扑上去，喊着死者的名字，但见那喜神“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家人就将他移到门板上，抬走。
　　我听金玉来说过，当喜神回到族中，听到家人或族人呼唤他的名字倒地后，就再也不可能行走了。这样一件领尸任务就算结束了。
　　这样几乎过了大半夜，那些喜神都被家人认领了。有些人将喜神抬上门板后，并没有马上抬走，因为有的家人已经瘫软在地，走不了了。当最后一尊喜神倒地，压抑了许久的悲哀开始了大爆发，场院上响起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声。
　　我的泪也不禁流下了脸颊。
　　我曾率领军队奇袭嘉州。在与楚齐燕军队作战时，我恨不得多多地消灭他们。打扫战场时，下面的将士报上来一个个的数字。这里歼五千，那里歼八百，我的心里还嫌不够多，恨不得以数以万计。
　　那时候，死者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数字。
　　而此时，我的面前仅有八十名死者。在战时，这个数字可以让我忽略不计。但此时，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一具具的血肉之躯，他们的身后是一群群悲痛欲绝的家人。
　　他们带给我的震憾无以伦比！
　　他们都是人生父母养，他们都是一口口吃着五谷杂粮一点一点地长大，他们都曾是年青、健壮而活力充沛的活生生的躯体，他们都曾是家中的希望和顶梁之柱。而今，随着他们死去，他们的家庭希望湮灭了，憧憬破碎了。
　　我也是失去丈夫的妻子，我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而今，那些失去爱子的父母，失去依靠的孩子呢？他们的痛苦只能比我多，不会比我少。
　　直至天光放亮，场院上的人群才渐渐散去。我知道，接下来将会是充满悲哀的日子。死者的家属要将死者安葬，他们内心的痛苦和伤痕久久不能平复。
　　果喋德瓦对我和吴楚风说：“走，我领你们去休息。”
　　金玉来追到我们身边，对我们说：“容姑娘、吴公子，接下来的日子，我还要将余下的喜神送回他们的村庄。这阵子我就不陪你们了。果喋宗长会关照你们。希望你们多住些日子，等我回来再尽地主之谊！”
　　我们和他告了别。
　　果喋宗长领我们到了一处房屋，带我们上了二楼让我们休息。看得出这是村中比较好的房子。
　　我们一觉睡到下午，待下楼来，已经有个青年在等我们了。这个青年长得很英俊，他自我介绍叫庄波，他说宗长让他陪伴我们。
　　此后几天，我们在庄波的陪伴下，逛遍了村子内外和周围的山山水水。住在这里，我们也加深了对锡苗氏族的了解。
　　锡苗氏族算是齐国的一个中等氏族，共有八万人左右，分布在周围方圆８００里的范围内，共有大大小小３９个村子。其中镇宁是最大的村子，也是锡苗氏族的族府所在村，他们称为首村。镇宁村有２万多人。而最小的村子只有十余户人家。
　　锡苗氏族的人其实都很热情，他们彬彬有礼，待人诚恳。许多人见了面都邀请我们到家中坐，我们经常出了这家入那家，许多时候赶上谁家就在谁家吃饭。
　　他们当中，能说好普通话的人不多，每当交谈时，庄波就给我们做翻译。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絮絮叨叨地向我们讲述他们的生活。有一些五十岁以上的妇女，会向我问起榜彩德瓦，我摇头表示不知，她们会絮絮地念叨，说我与她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除此之外，多数人会大赞我有多么漂亮，吴楚风有多么英俊。他们还会将这些赞美编成曲调悠扬的歌子唱出来给我们听，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我发现，锡苗氏族的青年女子都非常漂亮。过了几天，混熟了以后，庄波告诉我们一个秘密。原来，锡苗氏族是坚守一夫一妻制的。但是，他们的族里，一向是女多男少。从出生开始，男子的人数就相对较少，再加上族中男子常被征召入伍或去做劳工，总有些适婚的女子嫁不出去。而许多外族觊觎锡苗姑娘的美丽，常混进族里将青年女子拐跑。但他们将人拐跑后，又没给予她们想要的婚姻，他们或是始乱终弃，或是将锡苗姑娘转卖为奴。
　　为此，锡苗姑娘中大量的人学习巫蛊之术，以求自保。有些人专练情蛊，以便让与之欢好的男子永远忠实于她。或是练负心咒，她们给男人下了负心咒后，若那男子负她便会死去。但是，负心咒是用自己的心灵作献祭的，若负心男人死去，下咒者也活不久了。种种故事，听来让人唏嘘。
　　庄波说，我和吴楚风两人一到村中，村人就将我们的关系打听清楚了。明知我们是情侣（谁说的？），但听说我们并未成亲，许多姑娘就开始对吴楚风跃跃欲试了。在她们的观念中，我们没有成亲，她们就有权追求吴楚风。许多人将我们请回家中，实际上是为家中的女子接近吴楚风创造条件呢。
　　嘎，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我受欢迎呢，却原来吴楚风才是男主角。
　　庄波说，若是我们两人擅入村中的，此时吴楚风已不知被多少女子种下情蛊了。因为我们是宗长的客人，她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但庄波警告吴楚风说，一定不要轻易和村中女子欢爱。一旦自愿与之欢爱了，那么，对方给吴楚风种情蛊、下负心咒，宗长也奈何不得的。
　　这天晚上，我和吴楚风上二楼后（庄波就住在一楼以便照料我们），他贼忒兮兮地对我说：“丫头，你听见没。你再不给我些鼓励，我就要在此另结新欢了！”
　　我说：“你去，你快去！我巴不得你被人家吃干抹净呢！”
　　吴楚风咬牙切齿地说：“没见过你这么心硬的丫头！”
　　我们住的楼是石屋，但里面的间隔都是用木头和竹子。二层楼就是一间阁楼，相当宽敞，地板是木头的，我们俩就睡在地板上。
　　晚上我躺在地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我和吴楚风的对话，怎么越来越像打情骂俏了呢？
　　第二天一早，庄波告诉我们，今天族里召开族老会，果喋要我与吴楚风参加。

　　别别扭扭

　　抛开缭乱的心情不谈，此时的落日还真是宁静美丽。此外，微风带来阵阵原野的清香，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虫悠扬的鸣叫声。暮色中，有一群蝴蝶飞过来。我无意识地张开双手，有一只蝴蝶落在我的手上。这种蝴蝶个头不大，也不是十分美丽，但它在我的手上微微地扇动着翅膀，翅膀上的花纹似乎开始变得绚丽闪耀，于是整只蝴蝶看上去开始变得生动和富有生机。
　　那是生命的活力。
　　可是，再过几日我的生命就要失去活力了。
　　到时候我会怎么死呢。到了纹州之后，冉诺会不会再给我用那种无力的药粉，让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猛然打了个激灵，那只蝴蝶也从我的手上飞走了。
　　我要死也得趁早了，别等到时候连死都死不成啊。
　　这样宁静美丽又闲适安然的景色，我再也看不到了。
　　上天能不能优厚地待我，让我死后再穿一次呢？
　　我在胡思乱想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又赶了一整天的路。而我的思绪一直在“今日是否自杀”，“如何自杀”的念头中徘徊。
　　上一世，我的父亲卓正启非常喜欢伟人毛泽东的一句话：“胜利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中！”受父亲的影响，我也坚定地奉行这句话，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
　　可这一次，我有点坚持不住了。
　　一天下来，毫无办法。我在焦虑不安中思虑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猛然间，我听到“有刺客”的喊声。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也许我的机会来了！
　　此时，翦秋明和冉诺所在的帐篷那里已是喊杀声一片。
　　由于是行军，天气又好，楚军夜晚只为一些将帅搭了帐篷。其余的士兵都是露天睡的。我和几个看管我的人，就睡在翦秋明和冉诺帐篷外的不远处。
　　然而，此时那里的混乱并没有影响我的那几个看管者，他们围在我的周围警惕地注视着主帐那儿的情况。
　　人却都纹丝不动。
　　他们真是训练有素。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看管我，目标非常明确。
　　过了一会，帐中开始有人往外逃蹿，他们分往几个方向逃跑，后面翦秋明和冉诺带人在追。周围的士兵也开始围堵。
　　看来刺客没有得手。
　　有几个刺客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一路边跑边杀。我身边一个人下令道：“带她离开混战地，看好她！”我的一左一右两只胳膊分别被两个人紧紧架住，几个人拖着我向边上躲去。
　　我看了看那个下令的人，看来他是这次押解行动小组的小组长。他拿剑走在最后，一刹那间，刺客已经跑到他跟前，他不得已与刺客交上了手。
　　又有几个刺客跟到，押解我的人一味想躲到士兵队伍中去，但刺客挥剑向他们砍来的时候，他们不得不还手。
　　最后，只剩两个人架着我往边上躲去。
　　楚国士兵从我们身边跑过，去抓刺客。
　　好哇，现在我要对付的只有两个人而已。
　　只要我悄悄解决掉他们两个，就可以趁乱逃掉。
　　他们把我架到一个远离混战地的相对安静的角落，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放下我。其中一个刚想转身去看远处混战的情况，猛然间咦了一声，又回过头看他的同伴。他的手下意识地动作了一下，然而抬起一半就停住不动了。
　　他同伴的剑已经插进他的胸口。
　　那个杀人的人从他的同伴身上撤回剑，转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口中低低地打了一个呼哨。不一会儿，一匹马来到我们面前。
　　看到那匹马，我松了一口气。
　　那匹马我认得——那是吴楚风的马！
　　叫啸风。
　　这个杀人的人一定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吴楚风！
　　吴楚风将我抱到啸风背上，自己也上了马，而后打马前行。一路上，相继有楚军拦下我们问我们干什么去，吴楚风拿一块牌子一晃，道：“日月无色，拦者无赦！”我们一路就这样混了过去。
　　走出楚军营区，又过了几个暗哨。那些暗哨都拿过吴楚风的牌子仔细看过后又还给了他。
　　吴楚风开始策马狂奔。天微亮时，我们来到一处山谷。吴楚风打了个呼哨，没多久，我们眼前出现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都穿着楚国人的衣服。
　　吴楚风下了马，我也起身下马。我下马时吴楚风下意识地扶了我一下怕我摔倒。我本想推开他的手，又怕太刻意，在外人面前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只好假装自然地混了过去。
　　吴楚风和那男子换了衣服，吴楚风将他脸上的面具撕下给那男子戴了。
　　他一边换一边叫我和那名女子也到树后去互相换过衣服。
　　原来，他想让二人扮作我俩引开可能到来的追兵。
　　我不肯，我说我不想把我的危险转嫁给别人。
　　不知为什么，吴楚风带我脱离困境我应该是很高兴的。可我下意识地就是和他闹别扭。我的心在拒绝接受他的好意。
　　吴楚风也不多言，换完他的衣服就上来开始解我的衣服。
　　我开始反抗，可我使不上力，哪里拗得过他。他将我的楚军套甲脱了，作势还要脱我的军衣。
　　此时天气较热，楚军的军服是内穿一身薄衣，外套一件套甲。吴楚风要是脱了我的军衣，我里面就只余肚兜和亵裤了。边上那个女子忙说可以了，可以了，拽着我到一棵大树后去换衣服。她笑了一笑，对我说没有关系，这一片儿她熟得很，就算楚军追来她们有办法脱身，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是和吴楚风闹别扭，这名女子对我如此客气我还能说什么，只得和她对换了衣服。
　　回到吴楚风身边，他又将我的面具摘下，递给了那名女子。她戴好面具，穿好从我身上脱下的套甲，而后和那名男子骑上啸风，扬长而去。
　　吴楚风让我随他走，我还在为他脱我的衣服生气，别别扭扭地不肯。他也不说话，一把把我抱在他怀里，用一只手搂紧，向山上纵去。
　　我不能不承认，他的轻功的确没的说。我们爬的是谷边陡峭的山崖，他搂着我没多久就近乎爬到了崖顶。
　　在半山崖处，他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放下了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自顾自拿出干粮和水，连吃带喝并且左顾右盼地欣赏起风景来。那些干粮和水是刚才那名男子递给他的包袱中的。
　　我向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半山腰处的一块平台，虽然就快到崖顶了，但是不上也不下。向下望去，山高崖陡，山谷中的情形一览无余。
　　现在我凭自己的力量上不去，也下不去，他是把我晾在这儿了。

　　甘拜下风

　　我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没事儿，反正再过２个小时，我身上的穴道就解了。今天不会有翦秋明再来给我点穴了。等穴道一解，我想上天入地都行啊，呵呵。
　　吴楚风看我坐了下来，起身过来坐在我身边，掏出一块干粮递给我。我堵气不肯接。正在僵持，山下谷中传来一阵马蹄声。我们赶忙隐起身偷偷向下望去，只见一队楚国人马带着一阵尘烟奔驰而过。
　　待尘烟散尽，我们又坐了下来。
　　看来楚军已经发现我不见了，开始追踪了。
　　前几日，我几近崩溃中，曾幻想有天降奇兵，驾着七彩祥云来救我。现在吴楚风来了，虽然他没有驾着七彩祥云，但总归是将我救了出来。他安排别人假装我们，以引开楚兵，也是好意。
　　我倒底跟他闹什么别扭呢？
　　想到此，我又去看吴楚风。他见我看他，笑了起来，又把干粮递给我。我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接过吃起来。
　　二世祖就是二世祖，连外带的干粮都带着奢侈的意思，好吃得一塌糊涂。
　　后来，又有两队楚军从山谷中飞驰而过。
　　我们吃饱了，喝足了，吴楚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道：“好了，可以上路了。”
　　而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姑娘你是不是又要和我告辞了？”
　　我刚要说出口的告辞话儿就这样被他堵在口中。
　　他象表演马戏一样飞身而起，几下蹿上崖顶。
　　过了一会儿，又蹿了下来。
　　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我。
　　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人在屋檐下，总得低下头…… ……
　　我戏剧化地抱拳作揖，对他说道：“烦请大侠出手相助…… ……”
　　话还没说完，吴楚风就走上前来，再次抱起我，向崖顶蹿上去。
　　我知他用轻功运功时要屏息提气，只得住了嘴。
　　等我俩到崖上，他将我放下，我连忙接着说：“我原本是想请吴大侠帮我解开穴道。”
　　吴楚风用他惑人的凤目斜睨着我，说：“哦，姑娘言外之意，就是我出手助你上崖又做错喽？”而后，他有模有样地仰天长啸，感叹道：“唉，在姑娘面前，我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他这样一说，我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自相识以来，吴楚风两次救我，平日里为我安排生活，教我武功，殷殷之情，拳拳之意，感召日月。我凭什么一心想逃离他，又凭什么对他挑鼻子挑眼呢？
　　就凭他对我好？
　　我刚想开口表达愧疚之意，却听吴楚风神气活现地说道：“不管姑娘你怎么想，我却觉得自己没做错。就你那点轻功，实在入不了我的眼。我怕你爬得太慢，万一谷中再有楚军经过，发现了你，再把你抓回去当壮丁，我不是白忙活了？”
　　我一堆话又被他噎在喉咙里。
　　好难受啊好难受。
　　我这一生两世的生活里，什么时候不是伶牙俐齿，何曾有过这样话到嘴边、被噎在口中的经历？
　　不过吴楚风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技不如人，只能甘拜下风。
　　吴楚风见我不言语，拉起我的手向山下走去。边走边唠叨道：“至于你的穴道，等你走一走，活动活动，让他自行冲解吧。穴道解开后你不要马上运气，要多活动，让全身血脉保持通畅。最起码要等过个两、三日你再运气。你的穴道被封点得太久了，对身体不要有什么损害才好。”
　　我没有出声。
　　我说不过你，我不说。
　　他的话语里都是关怀之意，我又能说什么？
　　吴楚风突然转过头看我，坏坏地斜睨着我，诡诡地窃笑。
　　我只得说道：“吴公子有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吴楚风道：“有一位武功修为很高的女侠，觉得天下打得过她的人没有几个。于是兴致勃勃地出去闯江湖。谁想她甫一出道，就被人家点了穴，一点就是十几天，还被军队抓去当了壮丁。呵呵呵！”
　　我恨恨地还嘴道：“一点也不好笑！”
　　过了一会儿，我自辩道：“我不是因为被点了穴才被抓住的，我是被人下了无力药粉。”
　　“噢，”吴楚风应道：“我本来打算教会你点穴解穴之后，再给你讲讲江湖上下药的事呢，我还想教你识别一些最基本的药物，学一些基本的防药手段呢。”
　　“教会我识药之后呢？”
　　“再给你讲讲齐人种蛊的事！”
　　“还教我种蛊吗？”
　　“种蛊我不会，防蛊的本领我倒有些。”
　　“然后呢？”
　　“教你放放暗器，再学学怎么躲暗器。”
　　“然后呢？”
　　“教教你各种武器的特点和攻防之术。”
　　“然后呢？”
　　“再教教你基本的易容之术。”
　　“然后呢？”
　　“再给你讲讲江湖上的各大门派，教你认认他们的招式。”
　　“然后呢？”
　　“再给你讲讲各国暗门和各门派的一些门道和内部用语。”
　　“然后呢？”
　　“你还得学学楚国方言。”
　　“然后呢？”
　　…… ……
　　最后，吴楚风兴致勃勃地总结道：“等姑娘你把这些都学会了，我就可以放心地让你闯江湖了！”
　　原来，我如果没有趁早逃离，真的会老死在沅芷山庄里！
　　我们俩这样说笑着，往山下走去。
　　山崖的这一面，山坡相对平缓，山上林木茂盛，鸟鸣婉转。春意暖暖地洒满四周，温温的热度从手上传来——吴楚风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放开。前些日子的那些烦恼、忧愁和恐惧都成了昨日黄花，已经远远地离开我的生活而去。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吴楚风领我下到山下，找到了一辆事先等在那里的马车。到马车上，他又从车上找了块人皮面具给我戴了。马车拉着我们走了近一天。后来我的穴道解了，由于是在车上条件有限，我没有办法活动。吴楚风让我不停地活动胳膊，他帮我按摩腿。我有点不好意思。吴楚风说我们现在要赶路，没有办法，我的穴道被封得太久，如果不及时推拿活血，怕会有什么遗留问题。
　　在车上无事，我问吴楚风他那件天山羊绒的披风是哪里来的。吴楚风说，他外祖父一族曾是楚国有名的战将家族，曾经战功累累，那披风是当年楚王赏给他外祖父家族的，后来传给了他外祖父，又传给了他。
　　哼，要么说是二世祖，那么贵重个家传的东西，他随便就打到我的行李里。不仅败家，还给我带来诸多麻烦。我不是栽在无力药粉上，而是栽在他的羊绒披风上。我要是告诉他，他又得感叹他是多做多错。
　　他那装模做样的感叹我不想领教了。
　　接近傍晚时，我们来到一处山下人家。

　　族老议会

　　庄波领我与吴楚风来到我们第一天见到果喋的那个石堡，告诉我们这是他们村中的议事中心，这里除了宗长和族老还有经过宗长允许的人，其他人是不能进入的。他让我俩进去，他在门外听候吩咐。
　　我们一进门，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我们一看，原来是金玉来。我们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说很顺利。锡苗氏族的喜神都送到了，其他氏族的由其余的领尸人去送了。因为要开族老会，果喋把他叫回来了。
　　金玉来边说边领我们就座了。我一看，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对门正中放着一把椅子，那应该是宗长的位置。两边各有两排椅子，共三十个座位。现在连我和吴楚风，共坐了二十八个人。那些人，居然全部是男子，看上去个个精明强悍。间或有几个老人穿插其中，有一个老得不成样子，坐在那儿忽忽地大声喘气。金玉来说，还有几个族老，由于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一般不参加族老会了。族老会议事的最终表决权，由参会人员决定。不参会者就没有发言权了。
　　我心想，这倒也公平，免得那些病得稀里哗啦的老糊涂乱表态。
　　金玉来领我们坐的位置，离宗长比较近。他说除了宗长外，其余的位置不分次序，随便坐。
　　我四处打量的同时，那些族老们也在打量我和吴楚风。有人指点着我窃窃私语。不用听我都知道，一定又在说我和那个什么榜彩德瓦长得很像。自从我到锡苗族后，“榜彩德瓦”这四个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过了一会儿，果喋宗长进来入座。有个年青人跟着他坐在他的身后，看样子是负责记录。
　　会议开始了。
　　他们先讨论族中事务，内容十分繁杂。先是通报了一下前线战况：目前齐楚联军正与秦军在纹州作战，双方陷入僵持阶段，齐国大概又有多少人阵亡了，齐王准备何时派人去领尸，这次领尸由谁承担，齐王是否还准备征兵等。
　　而后内容就生动了：这一阵儿族中又生了几个孩子呀，身体都怎么样啊；什么药材到了成熟期了，今年价钱高不高啊；有人乱施巫蛊了，应该怎么惩罚啊；…… ……他们的讨论为我们展开了锡苗族生活的一幅风情画卷，我和吴楚风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对于需要决定的问题，比如是否惩罚乱施巫蛊的人，如何惩罚，他们最终都是通过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的。有些问题争执不下，则由宗长一棰定音。宗长决定之后，再没有人提异议。
　　这样开了一上午，果喋说休息一下。我俩随族老们走出大厅，来到门口，有人在门口准备了吃食，我们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儿，又接着开会。
　　又开了一下午会。后来，果喋说：“我们今天最后一个议题，”他指了指我和吴楚风“就是关于两位客人的。”
　　嘎？还有我俩的事儿？
　　果喋让金玉来介绍了我能截隐避尸咒的事儿，还有在惊马槽发生的事。金玉来讲了一番，最后道：“容姑娘说她练的是《明玉经》，吴公子说他的师父叫空谷子，是个齐人！”
　　话音一落，族老们发出一阵嗡嗡声，其中提及频率最高的就是“明玉经”三个字。
　　我和吴楚风面面相觑。
　　族老们议论了一阵儿，渐渐静了下来。
　　果喋开始说话了。他说：“我问过容姑娘了，她说不认识榜彩德瓦。”
　　然后他转向我开始问话：“容姑娘，你的《明玉经》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嘎？左缃月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还真不知道。
　　在我头脑中，“母亲”是个模糊的名词，只是写在书上的一个概念。
　　上一世，母亲在生我时难产死去。我只知道她叫侯彩云，是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农村妇女。由于母亲在生我时过世，在我的生活中，只有父亲。父亲是天，父亲是地，父亲是我生活中的一切。那些“世上只有妈妈好”的言论，到我这里一律失效。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只见过左缃月的父亲左龙棠一面。只知道左缃月的母亲同样是生她时难产死去，《明玉经》是左缃月的母亲留给她的。当时左龙棠没告诉我左缃月母亲的名字，而我也没问。后来，我与夏侯捷等人谈起左龙棠，所了解的都是他在军中之事，和他待左缃月如何如何好，这些谈话中从来没涉及过左缃月的母亲。
　　我只好把上一世母亲的名字报出来：“侯彩云。”
　　这时，一个族老说：“侯彩云一定是榜彩德瓦的化名，你看容姑娘这张脸，不用再问了，她肯定是榜彩德瓦的女儿！”
　　果喋德瓦对我说：“不知容姑娘是否将《明玉经》带在了身边？”
　　我点头道：“我去取。”
　　果喋德瓦说：“如果你不介意，让庄波去取吧。”
　　我出门告诉庄波到哪里拿《明玉经》，没一会儿，他就取了回来。
　　我拿着《明玉经》回到厅里，交给果喋德瓦，他拿到手中，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指着封面上的一个图案道：“与儿（嗯，立刻改口称呼我了？），这是我锡苗氏族的图腾。这本书当年就是属于榜彩德瓦的，你的母亲侯彩云一定就是我的妹妹榜彩德瓦！”
　　原来如此！《明玉经》的封面上除了《明玉经》三个字，只有左上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图案，那个图案我已经看得相当眼熟了。左缃月的母亲原来就是这阵儿我听得耳朵起茧子的榜彩德瓦。不知是什么样的因缘，她离开了氏族，嫁给了左龙棠。而她的氏族似乎并不知晓她的情况。
　　族老们又响起一阵嗡嗡声，他们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果喋德瓦将那本《明玉经》递给族老们传看，那些年纪比较大的族老看后频频点头。
　　金玉来道：“原来容与姑娘是果喋的外甥女，难怪会成为我们的有缘人。榜彩德瓦我知道，听说她是我们族中最美的女子，是齐国的准圣女。可是《明玉经》是什么，我并不知晓。”
　　果喋德瓦对金玉来说：“榜彩德瓦离开氏族已有三十一年了，当年你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他又转向众人道：“诸位之中，有些加入族老会的时间稍晚，可能不知其中缘由。看来容与和吴公子也不了解。今天趁此机会，我正好将此事向各位说明。”

　　追踪蝴蝶

　　吃过早饭，吴楚风又牵着我的手，领着我到山上乱逛。他这个人，韧劲十足。说好听的叫韧劲十足，说不好听的就是牛皮糖一颗。他要做什么事，千回百转总能做到。尽管道路是曲折的，他的目标总是能实现的。他要牵你的手，早晚能给他牵到。昨天我一时不落忍，没有推开他，给他牵了一次，他就认为牵我的手成了天经地义。
　　既然昨天没有推开，今天再推也没什么意思。
　　我深深地理解了什么叫得寸则尺。对于吴楚风，你要么将他拒之千里，要么对他全盘接收。
　　没有中庸之道！
　　我们俩边走边聊，我问他是怎么在楚军中发现我的。
　　吴楚风说：“什么叫‘发现’，你不知我找你找得有多么辛苦！”
　　他说自从我离开沅芷山庄，他就坐立不安。一是因为我学艺不精，他委实放心不下（我听了直翻白眼）；二是他舍不得我这么好的武功陪练离他而去；三是他实在被我勾起了心思，真的想和我一同去看雪山。于是，我走后没多久，他就动身上路，要追了我去。谁知这时，正好衡州有人来找他，说他在衡州的管事出了事。他想，衡州是我的必经之路，先到衡州处理好相关问题，然后在那里等我算了。
　　谁知他到衡州之后，问题倒是很快处理好了。可他等我左等不到，右等不来。他开始着急了。
　　猛然间，他想到，在路上他曾路过一处三岔路口，当时他扫了一眼路牌，心中冒出过一个念头：那个初入江湖的笨蛋不会跑到郢城去吧？
　　在衡州等不到我，他直觉我肯定是跑到郢城去了。于是他动身去郢城，他很顺利进了郢城，才知道前些日子郢城封过城，他想我一个秦国的单身女子太引人注意，在封城中难逃一劫。他开始着急，到城衙及四处打听消息，却没听到我的下落。
　　他放出了追踪蝴蝶，也没有查到我的下落。
　　我忙问什么是追踪蝴蝶。吴楚风说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一种找人用的很好玩的东西。
　　我问他：“你的武功不都是从你外祖父那儿学的吗，哪里又有个师父？”
　　吴楚风告诉我，算起来他的师父很多，正式拜认的有四个，教过他某一方面知识的就不计其数了。他跟从他的外祖父练功练到十五岁，打牢了武功基础。此后，他外祖父给过他许多武学书籍让他研学，又给他找了许多人教他武功和江湖经验。他自己还交了很多朋友，经常一起切磋武功。至于教他用追踪蝴蝶的，是他这一生正式拜认的最后一位师父，叫做空谷子。空谷子是个齐人，不仅武功卓绝，还懂很多东西。比如有关种蛊、用咒、识药的很多内容，吴楚风都是跟空谷子学的。
　　追踪蝴蝶就是空谷子传给吴楚风的。吴楚风一直养着好玩儿。那种蝴蝶一年生四代，只喜欢一种叫萱芷草的植物。萱芷草是人工培养出来的东西，长在室内，野外没有，很难成活，必须由人工养植，定期经过人工授粉。萱芷草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人一般闻不出，而追踪蝴蝶对萱芷草的气味隔外敏感。追踪蝴蝶其实也是人工培养的产物，至于如何培养的，吴楚风就不知道了。听空谷子讲，培养之初是很难的，经过了几代之后，才使得追踪蝴蝶出现了只认萱芷草的本能。
　　吴楚风告诉我，我临走前，他在我的食物里放了萱芷草提炼的花精，那种东西人吃下去，萱芷草的香味会混在人的体味中，半年之内，追踪蝴蝶在百里范围之内都能循着萱芷草的气味找到吃花精的人。
　　我狠狠白了吴楚风几眼，想不到他在我的身上做了如此手脚。
　　吴楚风假装没看见。告诉我说，后来，他离开了郢城，循路往回找，看能否找到我，结果没有一点消息后。后来他又想回郢城，谁料离郢城没多远，突然追踪蝴蝶就有了反应。
　　追踪蝴蝶平时都是一群的，吴楚风身上揣几颗萱芷草他们就一直在他左右飞。但是追踪蝴蝶会派几个探兵在方圆百里范围内飞，一旦那些探兵探知有萱芷草的气味，就会回来通知大部队，他们就会一哄而走，离开吴楚风。但是，我因为吃的花精，身上的萱芷草的气味没有吴楚风浓烈，那些笨笨的追踪蝴蝶兴师动众地挪到我身旁后，发现他们新寻到的萱芷草源气味不如原来的，他们又会飞回吴楚风身边。过一阵，他们又派出探兵，探兵再报知在附近寻到萱芷草，他们又兴致勃勃地挪走然后再垂头丧气地飞回，如此折腾，乐此不疲。
　　那一天，一直飞在吴楚风左右的追踪蝴蝶群轰然离去，吴楚风打马追着他们走。追踪蝴蝶飞了几个来回之后，吴楚风发现追踪蝴蝶追寻的另一处萱芷草气味的源头，在大队驰援纹州的楚军之中。
　　他开始召集人马，并混入楚军队伍中跟踪了两天。他一直怀疑那个楚兵就是我，但他发现他没法接近我。他觉得我身边那几个人有古怪。他一直没敢出手，怕劳师动众又救错人。直到那天，一只追踪蝴蝶落在我的手上，他才确认了我的身份。
　　追踪蝴蝶胆子很小，很少往人附近靠。吴楚风确认我在楚军队伍中后，就把他身上的萱芷草丢到了水里。这样追踪蝴蝶就闻不到萱芷草了。那些蝴蝶只能飞在我的附近。由于我身上的萱芷草气味不够浓烈，有些追踪蝴蝶每天闻不到萱芷草的味道就死掉了。那天，那只蝴蝶可能实在想闻味道想到不行了，才冒险落到我手上。
　　吴楚风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就溜出楚军队伍开始布置第二天的行动。而后动手将我救了出来。
　　我问他那些闯入楚军当中制造混乱的是些什么人。吴楚风告诉我，那是江湖上一些专以受雇为生的门族中的人，吴楚风给了他们足够的钱，他们来帮助吴楚风达成目的。
　　我说，这种人很危险的，他可以因为你出钱替你出力，也会因别人出了更高的钱而出卖你。吴楚风笑道，江湖自有他的规矩。这些人命可以不要，出卖雇者信息的事他们决不会做。江湖上有许多以此为生的门族，相互之间竞争十分激烈。但他们自有一套规矩，比如接事做的时候要判定是不违反江湖规则的。如果出卖雇者信息，不等雇者动作，他们同门、同行就会将出卖者解决了。吴楚风说他与这些人合作过多次，彼此很有好感。吴楚风得意洋洋地说，做为雇者，他在受雇门族中的信誉是很好的。是以，他一发出消息，立刻有人前来应雇。我问，假扮刺客闯入楚军是相当危险的，如果死了或被抓住怎么办。吴楚风说，在行事的过程中死去的人由他们的门族抚恤，被抓的人他们的门族会去救，就算救不出来，被抓的人也会宁死也不会出卖雇者的。其实他们向雇者收取的钱中，包括解决这些风险的费用。
　　雇这样的人来卖命，价格一定不菲。

　　前尘往事

　　三十三年前，齐国王子刚刚继承了齐王之位。甫一继位，新齐王就举办了一次选圣女的活动。由每个氏族推选一名美丽又聪明的女子作为圣女候选人。当时，果喋德瓦的妹妹榜彩德瓦十五岁，是族中公认的最美的女子，人又相当聪明，于是她作为锡苗氏族的圣女候选人到达版城参选。
　　那一次选圣女，是齐国史上的盛事，齐国大大小小的氏族共送去一百二十多名女子参选。经过齐王的种种考验，最后有十名女子获得了“准圣女”的称号。齐王送给每个准圣女一本《明玉经》，并告诉她们，谁练成了《明玉经》，谁就可以成为齐国真正的圣女。而圣女，可以为她所在的氏族带来荣耀和幸运。《明玉经》是圣物，就算最终没能练成，平时里练习也可以强身健体。
　　榜彩德瓦带着她的“准圣女”称号和《明玉经》回到了锡苗氏族，受到了族中人的热烈欢迎。大家都希望她赶快练成《明玉经》，成为齐国真正的圣女，为锡苗氏族带来荣耀和幸运。榜彩德瓦也十分虔诚，每日刻苦练习。可是二年过去了，榜彩德瓦是感觉身体强健了不少，但《明玉经》的练习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她感到非常苦恼。最根本的苦恼是，她根本不知怎样才算练成了《明玉经》。当初齐王告诉她们，《明玉经》练成了，她们自会知道。榜彩德瓦怕自己练习有误，会辜负族人对自己的期望。
　　于是，她决定再上版城，去向齐王咨询有关《明玉经》的事儿。族里派了两个巫蛊与武功俱强的人陪她去了版城。他们三人受到齐王的热情接待，齐王专门抽出一下午的时间和榜彩德瓦探讨了《明玉经》有关的问题，并鼓励她继续好好练习。榜彩德瓦得到齐王的鼓励，信心备增，准备第二天启程回族里继续勤加练习。
　　然而，就在当夜，榜彩德瓦失踪了。那两个巫蛊与武功俱强的族人第二天起来去敲榜彩德瓦的门时，她的房中居然空无一人。他们找遍了版城，没有寻到榜彩德瓦的一点儿踪迹。他们甚至还想方设法将此事通报给了齐王，齐王也责成专人帮他们寻找，但从此却再没有发现榜彩德瓦的下落。
　　准圣女的失踪，令族人感到惶惶不可终日，怕有什么灾难会降临到氏族的头上。他们将准圣女的失踪，视为族里的不光彩和有可能带来灾难的事，从此“准圣女”、“榜彩德瓦”、“《明玉经》”都成了族里的禁忌词汇，很少有人再提及了。
　　当时的宗长，果喋德瓦和榜彩德瓦的父亲，专门跑到版城去向齐王请罪。谁想齐王并没有怪罪他们，只是嘱托他们，一旦发现《明玉经》和榜彩德瓦的下落，要及时向齐王汇报。
　　三十一年过去了，族中再没有榜彩德瓦的一点消息，直至我和《明玉经》在此出现。
　　讲到此处，果喋德瓦急切地问我道：“你的母亲现在哪里？”
　　我说：“她生我时难产去世，已经有２７年了。”
　　果喋德瓦泪水流了出来，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当年与榜彩一别，就是此生永别。榜彩，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为何要离开我们…… ……”
　　过好一会儿，果喋德瓦又问我道：“你的父亲究竟是谁？”
　　我只能如实回答：“我的父亲是前赵国人，叫左龙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厅内的议论声如同开水沸锅一样嗡嗡响起，久久不曾止息。
　　我转向吴楚风，他正用一种充满柔情与哀伤的目光望着我。我对他道：“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吴楚风道：“没有关系，此时说了也是一样。”
　　其实，一到锡苗氏族，我就知道我的身份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我从金玉来那里知道，让我获得内力的《明玉经》与齐国的功法同出一源；到村中后，村中一定岁数的人众口一词地说我和榜彩德瓦长得一模一样。我就猜到，榜彩德瓦很可能就是左缃月的母亲。而且我从村人的口中察觉，他们对榜彩德瓦与左龙棠的事似乎一无所知。
　　虽然我不知榜彩德瓦与左龙棠之间是怎样的情缘，有着怎样的故事。但我知道，我不能向村里人隐瞒左龙棠是榜彩德瓦的丈夫这个事实。榜彩德瓦当初离开一定有她的道理，嫁给左龙棠也有她的缘由，我不能因为我撒谎乱编让村人对榜彩德瓦产生猜忌和误解。而且一个谎言背后，就需要若干谎言来圆谎。我实在没有精力，再编一个又一个的谎话了。
　　我也想告诉吴楚风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想老瞒着他，与他之间隔着什么。我要让他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他表露给我的感情——因为我的爱人刚刚去世。
　　至于说出后，族人会拿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或许会将我交给齐王，而齐王可能会同楚国一样，拿我作为与秦国谈判的筹码。但这次，有吴楚风在身边，我不害怕。他救了我一次，就会再救我第二次。
　　厅内的议论声响了很久，终于止息。
　　果喋德瓦问我道：“你可知你的母亲是如何得遇你的父亲并嫁给他的？”
　　我只能答道：“我不知道。母亲在生我时难产去世，是父亲将我一手养大。除了我的母亲，他没有再娶别人。我只知道他很爱我的母亲。”
　　尽管我对榜彩德瓦与左龙棠之间的事并不清楚，但我并没有说谎。左龙棠一定很爱榜彩德瓦。我只见过左龙棠一面，却清楚地记得他对我说：“无论如何要好好地活下去，让你母亲的生命延续下去”，“否则我无颜去见你的母亲”，“你母亲去世前嘱我让你从小练习”，“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好好练习”。我也清楚地记得，当左龙棠提到左缃月的母亲时，有薄薄的泪光在他的眼中闪动。那样的泪光让我相信，他们二人之间有着真正的爱情。
　　果喋德瓦叹了口气，道：“我们终究是无法知道榜彩当年所遇何事了！不过，今天知道她的丈夫是左龙棠，她又有了如此好的孩儿，我的内心也得到了安慰。左龙棠乃当世英雄，顶天立地的男儿，能嫁给他也是榜彩的福泽，各位以为如何呢？”
　　大家发表了一番感叹，同样是说左龙棠如何如何好，氏族中能得这样的人做婿是整个氏族的光荣。

　　江湖门道

　　我又问吴楚风，那个替我俩引开楚兵的一双男女是否也是雇用的。吴楚风说不是，那是他家的下人。他让我放心，他说啸风是一匹很好的马，那两个人也十分机警，对附近地形十分熟悉，他们自有方法脱身。
　　我问他是如何最终混到我身边的。
　　他嘿嘿笑道，人有三急，看管我的人也不例外。
　　闻听此言我不禁脸红。在被禁其间，我的三急都是在重重监视下完成的。在荣飞苑还好，那些人只是围在隔间之外。在行军的野地里，根本没有隔间。小说里那些“你走开，我嘘嘘”的矫情情节根本没人理会…… ……
　　吴楚风早就盯上了看管我的人当中一个身形体貌与他有些相似的人，待那人寻找僻静角落方便的时候，吴楚风就解决了他。以他跟踪观察的结果看，我身边那些人都不是以真面目示人的。那戴上人皮面具后的脸，是瞒不过吴楚风这种老江湖的。是以，吴楚风解决掉那个看管我的人后，换上他的人皮面具和衣服，就大大方方地走回我身边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看管我那些人武功身手俱是不凡，吴楚风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掉一个难道会很简单？他混回我的身边，别说是别人，连我都没有察觉，难道这很简单？
　　我告诉吴楚风我进楚军队伍之前，一直在郢城，并问他为什么在郢城追踪蝴蝶没查到我的下落。吴楚风说他事后也想过，可能是因为我所在之地（荣飞苑）布了硫磺阵。他说江湖上，类似追踪人的方法有很多，他养的是蝴蝶，此外有人养蜜蜂，有人养老鼠，有人养小鸟…… ……等等。种种手段，不一而足。这些追踪的动物们某一种感官很灵敏，但他们都怕一种物事，就是硫磺。有硫磺之地他们不敢近身，硫磺会破坏他们最灵敏的那种感官，而他们往往是依赖那种感官而活，被硫磺破坏后，他们就得死。比如追踪蝴蝶靠萱芷草的气味生存，如果过多地接触硫磺，他们就再察觉不出萱芷草的气味，就会死掉。吴楚风带着追踪蝴蝶出门时，一出门就命人将养蝴蝶的屋子周围洒上硫磺，免得蝴蝶们傻乎乎地，总是飞回它们的饲养地。是以，深谙江湖之道的人，若想为自己的领地布置一些防御措施，布硫磺阵是其中最基本的一项。吴楚风说他当时是关心则乱，以前也没有过这样盲目寻人的经验，他以为我也许不在郢城，是以急忙出城去找我了。其实他事后想想，如果当时他肯定我就在郢城，可以在江湖上购买一种硫磺虫。这种硫磺虫也是人工养殖的，专喜欢往有硫磺的地方聚集。硫磺虫会引导他在郢城内找到布有硫磺阵的地方，他将这些地方查探一遍，说不定早就找到我了。
　　我又问他，那天他说了好几遍的“日月无色，拦者无赦”究竟是什么意思。吴楚风告诉我，那是楚国暗门的人在楚国国内行动的内语。各国暗门要在各地活动完成一些任务，由于身份隐蔽，活动诡秘，有时会受到本国地方衙门或军队的阻拦。弄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搞死一家人。是以，本国地方衙门或军队都会受命得到一些内语禁示，对于说出这些内语的人要酌情配合放行。由于其中牵扯的人数众多，这些内语就易于泄露，但也由于牵扯的人数太多，这些内语一般定了之后就很少更改。是以，江湖上有一些人，专门收集各种内语，分门别类地出卖。比如各国暗门的内语，各大门派的内语，各个家族的内语…… ……花样百出，不一而足。吴楚风家攒了许多这些东西，他说没事儿看看，挺有趣的。这些内语充分表达了人类智慧的无穷和语言的无限。当然，这种情况各国暗门、门派、家族又岂能不知。为此，在特定的情况下，念出特定的内语，还要辅以特定的信物才行。吴楚风从怀里掏出那天他念“日月无色，拦者无赦”时出示的牌子给我看，那是一块特有的青铜制作的牌子，上面刻了一些特别的花纹。吴楚风说这是楚国暗门行者的信物，这样的牌子是金银铜铁等按一定比例混合制造而成的。至于各种金属的比例多少，是国家秘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然而这种青铜一般会具有不同的特性，如何检验，那些受命得到内语的衙门和军队却都知道。吴楚风这块牌子，当然是从他解决掉的那个看管我的人身上得到的。
　　我拿着那块青铜牌子观看，但觉入手沉重，但见色泽光亮，给我的感觉那是一种合金。我猛然想起上一世，有一次去西安出差，闲暇之余参观了那里的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在看那镇馆之宝铜车马时，讲解员的讲解让我大为叹服，不禁为二千年多前的冶金铸造技术所折服。那铜车马各部分性能不同，采用的青铜配料比例都各不相同，比如何处多加点锡，加到多少都有相当的讲究。铜车马马颈上的一圈络头，是金银相间而成，而金与银的熔点各不相同。还有装饰的缨络，是用青铜拨丝而成。铜丝的拉拨在现代是靠各种各样的机器来完成，过程繁琐，工序复杂。而铜车马上的缨络，是在手工情况下完成的，最多借助些简单的工具，那些丝纤细、匀称、性能良好。讲解员当时向我们大叹秦国治金工业水平之高。如今从吴楚风给我看的这块合金牌子可见，这个时代的冶金铸造的确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
　　我问吴楚风那他以后是不是可以用这块牌子冒充楚国暗门的人了。他说也不是那么容易。那个死了的人很长时间不回暗门报到，暗门就会知道他出事了。他的牌子就会被注销掉。吴楚风指着牌子上一个地方给我看，那是牌子的内部编号。被注销的牌子编号会定期汇集成册，发往衙门和军队各处。如果有人发现册子上出现的编号相应的牌子，会二话不说拘捕持牌人。而发现者会受到王国给予的赏金。不过，吴楚风说，有了这块牌子，冒充楚国暗门的人也好办。他只要找人想办法将牌子上的编号做做手脚，改一改，牌子就再度可用了。我听了嘿嘿嘻笑，告诉他注意别将牌子上的编号改成另一个登记在册的已注销编号就十分不美了。吴楚风说：“咦，这还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看来有空还真得定期将注销牌子编号册收集齐全。”
　　我问：“你一天没事就搞这些无聊的东西吗？”
　　吴楚风反问：“这些无聊吗？你不知道，其实其中有很多乐趣的。而且这些东西，一旦用时，是非常解决问题的。”
　　我问：“你哪有那么多问题要解决？”
　　吴楚风说：“唉呀，你不当家哪知当家的苦哇。我家大业大，保不准哪天哪里就出事，我就得象灭火一般地去解决呀！”

　　穿越之疑

　　我猛然想起他说前几日衡州有人来找他，说他在衡州的管事出了事，忙问他是什么事。吴楚风说不是大事。他在衡州有几处产业，其中有一个酒楼，有个酒楼业的竞争对手在商业上竞争不过，勾结官府抓了他在衡州的管事，诬以罪名，没收了酒楼，还勒索钱财，搞得挺严重。那几处产业吴楚风是后台老板，但外界都以为是那名管事的。我问吴楚风怎么解决的，他说动用了江湖势力，挖掘官府中做下此事的相干人等的短弊私隐，半夜潜入其家中，装神弄鬼外加揭短恐吓，官府就乖乖放人归还产业了。
　　我问吴楚风他解决问题都是循这类方法吗？吴楚风说当然不是，具体事件具体分析（我被他的用词之现代雷到！），他做事是十分遵纪守法的（又被雷到！），最不济也是依足江湖规矩的。总之，他是一个堪称王国楷模的守法又诚信的士族商人。
　　我听了觉得好笑，随口问他是否这一生就做他的商人，他有着一身的本领，难道不准备封王拜将吗？吴楚风反问：“做商人有什么不好，封王拜将又有什么好？”
　　我问：“大丈夫人生在世，不是要扬名立世的吗？”
　　吴楚风反问道：“扬名立世有什么好，扬名立世以后又能如何呢？”
　　我答：“扬名立世以后就可以享福了。”
　　吴楚风问：“你以为我现在在做什么？我有钱有闲，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不是享福吗？”
　　噢，说得倒也是。
　　其实，扬名立世以后未必就可以享福。左龙棠轰轰烈烈的一生，皇天正扬扬洒洒的一生应该都算是扬名立世了。可是，他们享福了吗？他们身上担着层层的重力，周围布满重重的旋涡。当世还有多少这样的英雄，然而最终成就的却只有一个秦王吧！其余的人过得真的还不如吴楚风洒脱
　　一将功成万骨枯！
　　吴楚风站在我身边，望着山下，感叹道：“所谓的扬名立世，是需要踏着层层的尸骨才能够成就的。你可知道，一名功成万骨枯哇！”
　　嘎？我再次被深深地雷到。这么拽？我上一世读过的诗句，他这一世能给吟出来！
　　我望着他问：“‘一名功成万骨枯’是你想的诗？”
　　吴楚风答：“是我说的，这那里是诗，随口的感叹而已！”
　　我满怀希望地问道：“你知道穿越吗？”
　　吴楚风想也不想利索地答道：“知道！”
　　我激动地握紧了他的手，哇，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我终于找到组织了。对了，那些穿越小说的男主女主都是巨会做生意的，都是巨洒脱的。原来吴楚风也是穿来的呀。哇哈哈哈！
　　我忙不迭地连声询问：“你是什么时候穿的？怎么穿的？灵魂穿还是身体穿？”
　　吴楚风认认真真地答道：“我有好些天没有穿越了，当然是用身体穿！灵魂穿是什么？难道是灵魂出窍？我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
　　哇，“好些天没有穿越了”，难道他穿过很多次，他的身体想穿就穿？不知能否带个人一起穿呢？等有空我再给他讲我是怎么灵魂出窍的吧。我开始有点兴奋莫名，他能不能带我穿回２１世纪？我就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我问：“你最近什么时候穿越过？怎么穿的？为什么穿的？”
　　吴楚风说：“前些日子在衡州，我去吓唬那些官府中人的时候，多数是穿墙越院，而后再从他们府中窗子穿入屋中的。有高墙、围障、迷阵的地方我多是用轻功穿越的。”
　　切！…… ……
　　搞了半天，鸡同鸭讲。
　　吴楚风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我问：“你这个问题貌似有些奇怪，‘穿越’跟‘一名功成万骨枯’有什么关系？”
　　我嘿嘿干笑道：“没什么，我这是跳跃性思维，呵呵！”
　　吴楚风笑了，他有点宠溺地说：“你真是越来越精怪！”
　　后来，我们又继续走，我问吴楚风冉诺给我下的无力药粉是怎么回事。吴楚风说，无力药粉名叫离花散，的确是江湖上比较麻烦的一个东西。说实在的，他一度也很怕。后来他的老妖精师父——就是空谷子教会他配解药，他才对离花散没有那么恐惧了。不过，离花散的解药用起来很麻烦，假如你事先预见有可能有人要对你下离花散了，你就先吃一份解药，一份解药在两天范围内有效。如果事先没服解药，中了离花散，人当时就不能动了，只能由同伴喂食解药。如果身边没有同伴，即使身上有解药，还是毫无办法的。
　　“啊！”我问道：“这么说，如果事先没有预料到，没有吃下解药做准备，一遇离花散是必然要中招的了？”
　　吴楚风说，是这样的。不过，好在离花散并不是好配的药。离花散是只有少数齐人会配的独门秘药，其中有一味药只长在齐国的密林深处，极其难寻。而且，散发离花散的人对离花散必须有抗药性，这种抗药性不是天生的，而是靠在身上养一种蛊养出来的，这种蛊也不是轻易养得成的。所以只有很少的齐人会放离花散。当你估计可能遇到这样的齐人时，就好吃离花散的解药了。反正那解药也没什么害处，天天吃也没事。
　　吴楚风说，我离开沅芷山庄时，他给我的药里是有离花散的解药的，只是当时我急着走，他又有许多事急于向我交待，是以最终忘了说离花散的事儿了。话说至此，吴楚风的口气象个闺中怨妇，充满懊恼、哀怨和气愤——不用说，是气我那么急着离开！他说，他话没有说够，事儿没有讲尽，这也是我走后他坐立不安的又一个原因。
　　我知道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遇到吴楚风，遇到他就该安心呆在他的身旁，如果我安心呆在他的身旁就能学会很多东西，如果我安心呆在他的身旁就不会被楚国人抓了去，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还给秦国带来很多困扰，让吴楚风坐立不安。
　　我只好赶紧转移话题。
　　吴楚风提到养蛊，我又想起那天在郢城牢狱中冉诺要给我种失功蛊的事了，于是我问吴楚风他知不知道为什么冉诺在我身上种蛊失败。
　　吴楚风说，他曾在我的食物中下了一种药粉，叫做反噬蛊粉。反噬蛊粉是他的老妖精师父给他的，是一种预防措施，用来防止别人种蛊害他。

　　华和居屋

　　我听得大为惊诧。本以为这样偏远之地，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左龙棠是谁，然而听他们的议论，他们不仅知道，而且连左龙棠的生凭事迹都清楚得很。
　　我更进一步明白了，左龙棠为什么象鸟儿爱护羽毛一样爱护左氏的名声，宁死不肯偷生。在这个资讯不发达的时代，对人一时的评价，影响深远，可能就是一世的评价。只要左龙棠有一点儿受人诟病的事情传出，人们会将他整个的人一起否定。一个人，让别人说他好很容易，但当他走完一生，在世人的眼中依然顶天立地，那是很难很难的，难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族老们发够了感慨后，终于说到了我最关心的正题上——接下来他们拿我怎么办。
　　一个族老问我：“你是左龙棠的女儿，不就是左缃月？”
　　我说：“是的，之前为了隐世埋名，我用了假名，请各位谅解。”
　　他们问我为什么会离开秦国，我说我的丈夫皇天正刚刚过世，秦国是我的伤心地，是以出来散心。
　　他们又问我为什么跑到齐国来，我说听说这里风景美丽，来看一看。
　　金玉来道：“一定是我们锡苗氏族的祖先，冥冥之中引导他的儿女回来家乡！”他的这一番怪力乱神的话，倒引得众族老频频点头。
　　果喋德瓦向众人道：“现在左缃月的身份已经确定了，不知众位是否同意将她记入族谱。”众人纷纷点头，一致同意。
　　我问金玉来记入族谱是怎么回事。金玉来说，锡苗氏族的人，不论男女，与族外人生了孩子，那个孩子都算是锡苗氏族的人，要记入族谱。记入族谱后，就算正式的锡苗氏族人了。
　　我问记入族谱后，我是否也得分担锡苗氏族的工作，比如参加劳动或者被征入伍什么的。金玉来说，记入族谱说明锡苗氏族承认你在锡苗氏族的身份。但你只有真正住在族中，与族人一起生活，才需要分担族中的工作。比如，有的锡苗氏族女子嫁给了楚人，锡苗氏族会将她的孩子记入族谱。但因她与丈夫生活在楚国，自然就无需分担族中的工作。
　　金玉来看着我说：“象你这种情况，如果你以后回秦国，或嫁给吴公子随他离开，自然无需分担族中的工作。如果你决定就此住在族中，可以向宗长和族老会申请。他们会批给你生存的房屋和土地，你生活在族中，就要分担族中的工作了。”
　　我又偷偷地问了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如果族中发生灭族灾难，假如我远在秦国，会不会死？”
　　金玉来翻了半天白眼，悄悄地对我说：“‘灭族’这个词，是齐人最忌讳的一个词，以后千万不可这样轻易出口。这种灾难发生起来，如果你是族人的后代，身体里流有本族的血液，任你远在天涯海角，也会同族人一同遭灾！”
　　我倒！
　　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和组织。没想到今天如此如此就被拉入一个族中。
　　原来听吴楚风说齐人灭族的事儿，我还在庆幸跟我没什么关系。想不到一时三刻过后，这事儿就与我有关系了！
　　我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金玉来还在进一步确认：“有齐人的后代生活在别国，从未到过齐国。有一天忽然得了怪病，谁都看不好，最后痛苦地死去。殊不知，那是因为他的氏族，在齐国正在遭受惨烈的灾难！”
　　我终于明白，金玉来口中“惨烈的灾难”就是灭族之灾。从此后，我要天天祈祷，各路神仙保佑锡苗氏族繁荣昌盛，人人乖巧，否则说不定我就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想起我生活的上一世，世界上战乱相对较少，人们生活相对安定富足。可是乖乖不得了了，人们开始大量出现心理问题。外国有的青少年，好好地会拿把枪到学校扫射，杀老师、杀同学；有的中国青少年则是有了问题就跳楼，杀自己。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锡苗氏族要是不小心出个有心理问题的人，仇恨社会，仇恨世人，仇恨族人，再加上他再会点巫蛊之术，他不顾一切，乱施巫蛊，引来灭族之灾，要我们全体族人给他陪葬，那我们近十万人死得冤不冤呢，你说！
　　你说这有什么科学根据嘛你说，可我心里真的开始害怕起来。
　　族老们又商议了一阵儿各项议事。
　　关于空谷子，他们探讨了一会儿，但谁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最后，关于我，他们做了这样３点决议：
　　１、记入锡苗氏族族谱。
　　我想：从此“灭族”的威胁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吊在我的头上，随时随地有可能掉下来，取我性命哟！
　　２、上报齐王，告诉他榜彩德瓦的女儿回来了，《明玉经》也回来了，榜彩德瓦的女儿练成了《明玉经》。
　　我想：齐王会不会封我为圣女呢？不知圣女有什么福利呢？我记得上一世读的穿越小说，好象有的女主就穿成了圣女，而后被人众星捧月般地过着米虫的生活。如果是那样，倒也不错。如果是那样，我就赚到了耶，呵呵！
　　３、让我到华和居屋去取天书。
　　What？等等，这是什么？什么是“华和居屋”？什么是“天书”？为什么要我去取？怎么去取？
　　果喋德瓦满意地宣布道：“散会！”
　　等等，等等，我的问题还没人回答呢！
　　族老们都上来与我交谈，说我今日得归族里，真是幸事。要我不要辜负族人对我的希望，努力取回天书。
　　我哑口无言，笑容僵硬，这都是哪儿跟哪儿，什么跟什么呀这都是！
　　待族老们走光了，果喋德瓦对我说：“月儿，你和吴公子今天跟我一起吃晚饭，有些事我还要和你交待一下。”
　　吃晚饭时，我终于搞清了华和居屋和天书的事。
　　三十年前，在锡苗氏族附近的一座雪山上，族人发现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闪闪发光的屋子。当时的宗长带着一些年青的族老和年青后生一起去看了，果喋也在其中。他们围着屋子转了好几个遍，却根本没有发现屋子的门窗，也就根本没有进去。那屋子的建筑材料极为神奇，有调皮的年青人拿石头偷偷地砸，居然砸不出一点痕迹。
　　他们回来后，将此事上报给齐王，并附上了屋子的外形图。后来，齐王回话，说他得到汇报后，向天神祈问缘由，天神给他托梦，告诉他那个屋子是华和居屋。

　　巫蛊禁忌

　　反噬蛊粉吃一次后，效果可以维持半年。如果有人对食此粉者施蛊，就会自食恶果。吴楚风解释说，种蛊对种蛊人来说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儿，如果种不成，种蛊人会遭到蛊虫的反噬。所谓反噬，就是种蛊人想让某人出现某种症状，结果别人没事，这种症状却出现在种蛊人身上。由于养蛊要用种蛊人自己的血作引，别人被种了蛊后，种蛊人可以用自己的血为其解蛊，可蛊虫一旦反噬，种蛊人没法自已给自己解蛊，只能向别人求救。但蛊虫各有特性，并且是认人的，一般谁种蛊要由谁来解。只有种蛊水平相当高的人才能帮人解别人种的蛊。而帮人解蛊，不仅要用自己的血，还要耗费很多精力，你说谁会轻易帮人解蛊呢？是以，种蛊人是很怕蛊虫反噬的。一旦决定种蛊，种蛊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会在种蛊前多番试探，确定能种蛊成功后才会下手。一般种蛊的人，功力不高的，不会发现反噬蛊粉，往往会自食恶果，遭到反噬。但对于那些功力比较高的种蛊人，是能察觉出反噬蛊粉的。
　　吴楚风说冉诺他是知道的，是齐国武功与种蛊俱高的高人。对这种高人来说，反噬蛊粉可能会不起作用。吴楚风说他不敢肯定，冉诺在我身上种蛊失败是不是反噬蛊粉的作用。
　　我听后，白眼翻得跟清风翻书一样快。下花精、放离花散的解药、下反噬蛊粉，吴楚风着实在我身上做了不少手脚。若是他对我有恶意，我早就着了他的道了。我恶狠狠地问吴楚风：“你还在我身上做什么手脚了？”
　　吴楚风略显遗憾地说：“可惜我的本领仅限于这么多了。我本来是想在你身上种个情蛊来着，可惜当初我死活不肯跟我的老妖精师父学种蛊，是以没有种成。”
　　我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当初为什么不肯学种蛊。吴楚风说他总觉得种蛊是旁门左道，要用自已的血养蛊不说，还要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搞不好还遭反噬。种蛊的功效可以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再雷！）。搞得不好，敌没杀成，自取灭亡！
　　吴楚风还告诉我，齐国厉害的东西不只种蛊一种，还有下咒。下咒属巫术的一种，也是很神秘的东西，要配合一些媒介使用。不过跟种蛊有可能遭反噬一样，下咒也有很多禁忌。
　　吴楚风总结说：“所以说旁门左道就是旁门左道，还是认认真真地练好武功才是正道。”
　　我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我问吴楚风，会不会有一种让人昏睡的蛊或咒。
　　吴楚风告诉我，有的。既有让人昏睡的昏睡蛊，也有让人昏睡的昏睡咒。二者不同的是昏睡蛊必须近身种，而且只能针对一人种。而如果有人功力强或有很好的媒介，可以用昏睡咒让一个区域内的所有人昏睡，同时下咒人可以隐蔽起来不必接近被下咒者。不过，他说昏睡蛊和昏睡咒的禁忌就是被种蛊或下咒的人不能见血也不能死，否则昏睡蛊和昏睡咒会反噬或反击。昏睡蛊反噬还好说，种蛊人会昏睡不醒，但别人可以帮他解蛊。昏睡咒反击就可怕了，如果咒下给十个人，昏睡咒反击就必须有十个人昏睡才行，而且无法解咒，睡死方休。而下咒人就一个，怎么办？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遭殃，甚至包括他的后代。如果他是孤家寡人，那么平时与之接触最多的人就会遭殃，反正直至凑够十人才算完。
　　有那么神？上一世我做警察时，一个人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们要查他的社会关系都颇费周折。这里的咒要反击会自动寻找下咒人的社会关系？真是匪夷所思。这已经超出了现代科学的认知，我实在持保留态度。
　　但我却知道了，皇天正过世那天，为什么厅外的水成文和莫度阡他们都昏睡了，而厅中的我们却没有睡。因为刺客要杀皇飞度，如果让他也睡了再杀他，那么刺客中下咒的人（他们没法接近皇飞度单独给他种蛊）就会遭到反击。而且厅中人有２０个左右，如果下昏睡咒，我们就都得睡。那么咒的反击会延至下咒人的几代子孙或他周围的人。那些刺客是楚齐燕三国暗门中人，如果下咒人是暗门中人并且是孤家寡人，那么暗门中他来往多的那些人就会遭殃，搞不好暗门会受重创。
　　不过他们还是不够绝决。如果他们拚却一个家族或一个暗门，换取他们视为眼中钉的秦王，应该不算为过吧？
　　“对了，”吴楚风象想起什么似的，又告诉我，那些种蛊和下咒的人还有一个禁忌就是王侯将相。种蛊和下咒都是齐人的独门秘技，而齐人都是以氏族为单位生存的。一个氏族之内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齐人所谓的灭族是指一个氏族的毁灭，这对于齐人来说是最大的恐惧。齐人传说，对王侯将相种蛊和下咒，会给种蛊人的氏族带来灭族之灾。因为王侯将相身上往往担负着王国命运，他们的生死可能会影响很多的民间大众，妄然给他们种蛊和下咒是违反天道的。齐人氏族内部是严禁给王侯将相种蛊和下咒的。据说如若有人犯禁，其氏族中就会生出许多异象，其宗长就知道有人犯禁，如若查到犯禁之人，他们会用严酷的手段惩处，以避免本氏族的灭族之灾。
　　我想，莫度阡和水成文也算“将”之列了，皇天正过世那天，他们被下了昏睡咒又怎么说呢？我匿了人名问吴楚风这种情况怎么算。吴楚风说，对下咒人来说，那也算相当凶险了。估计下咒之人已然死了。幸亏被咒者后来醒了，没有什么大碍，尤其是没有受伤见血，否则下咒者必然要因犯禁而被天道灭族了。
　　这种事儿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觉得是不科学和不可思议的。但见吴楚风说的时候，神情庄重，一本正经，并不象是开玩笑。
　　我半信半疑地问真有那么神？有先例吗？吴楚风说听他老妖精师父说，几十年前有过。据说一个氏族中人，对一个人种了蛊。殊不知那人是个微服游历的王子。
　　其实种蛊人是有办法试出被种蛊者是否是王族等禁忌之人的，有各种不同的禁忌虫，用来试探各种不同的情况。当禁忌虫有反应时，那种蛊是无论如何不能种的。当时那个人没想到对方会有可能是王族之人，就偷了个懒，没做这方面的禁忌试探就种了蛊。

　　高人一等

　　结果他的氏族开始生出种种可怕的乱象，人们嚎叫着悲惨死去。其宗长开始全面彻查，当时种蛊人没有回氏族所在地，最后全部的可能指向他，宗长派人出去寻他，出去的人接连死在路上。后来，终于有人寻到他，将氏族乱象说给他听，种蛊者吓傻了，忙去寻被种蛊者，可惜已经晚了。那个王子被种的是异食蛊，他身上是被种的是一种蛊虫们最喜欢吃的蛊虫，这种蛊虫极其难养，种入被种蛊者体内后，会吸引很多散逸的蛊虫来吃它们，那些被吸引来的蛊虫同时也会侵食被种蛊者的身体。当时那个被种蛊者已经被蛊虫侵食得不成样子无法解救了。种蛊人只能赶回氏族所在地，领受最严酷的惩罚。宗长没有办法，只能采取惩罚措施，将他“种”在地里（就是将其肩部以下埋在土里），也对他放了异食蛊。种蛊人活活挣扎了七、八天方才死去。可是，他的死没能挽救他的氏族，最后，氏族里只剩了宗长一人。宗长掩埋了族人尸体，焚烧了氏族居地，到齐王那里领罪。这样灭族之后剩下的人，被齐人视为不祥之人，齐王只能依律将其放逐到最严酷的自然环境里或囚禁终生才算最后结束了这场灾祸。
　　是吗？有这么神？我是王族的儿媳，名将之后，自己又当过军中将领，那冉诺没给我种成蛊是不是因为我也算是王侯将相呢？
　　亏我当年在战场上，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都要将对象分成三六九等？唉，可见高人一等的等级观念在人们内心是如何的根深蒂固哇。
　　我想起上一世，就算是一些普通的中国百姓，都恨不得别人排队他夹塞，过马路他恨不得所有的人都要让着他先行，开车要不断变道以求他认为的最快，飞机一落地尚未停稳他就要站起来先拿行李，好好的一座景观楼非要东弄西弄把阳台封上搞得乱七八糟…… ……时时处处，不懂礼让，什么事他都要抢先，要率性而为，看上去不知廉耻，不顾旁人。
　　其实不为别的，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坏，其本意无非是想显示他高人一等。
　　中国的封建社会太过漫长了，高人一等、出人头地的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上至官员、公务员，小到街头排队买菜的老百姓，人人都恨不得在别人的眼中是高人一等的，并且恨不得时时处处显示出这种高人一等。平等、民主、谦虚、礼让都写在纸上，却在生活小事中都没有办法落在实处。
　　记得我曾在网上看到，有外国人评论说“中国人视他们的生活目的就是抬高自己，从而获得别人的认知。”
　　吴楚风用劲攥了一下我的手，问：“你在想什么呢？”
　　我说：“噢，我在想，你为什么管你的师父空谷子叫做‘老妖精师父’？”吴楚风听后神神秘秘地笑笑对我说：“等以后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我们又在山下住了三天。每天吴楚风都领着我在山里到处乱逛，我们两个边走边说笑。吴楚风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又似乎对一切相当重视。他说话总是故作深沉、庄重和诚恳，其实有时是在和你逗趣。
　　第三天开始，吴楚风让我试着运内力，他问我是否感觉有什么阻滞，我觉得没有什么异样。吴楚风很高兴，于是我们又开始对招。
　　这一天，有人来找吴楚风，并且带来了我的行李和踏云。我真是欣喜万分。
　　我在郢城客栈被那个参将带走，当时踏云就留在客栈中。我本打算逃走后回去牵她，谁知再没得机会。获救后，我本想求吴楚风帮我寻回，可转念一想，现在楚军一定在到处找我，踏云是我留下的唯一线索，找踏云肯定会给吴楚风添麻烦，是以就没说出口，没想到他倒是想的周到。
　　那个牵踏云来的人说，开始客栈老板将踏云用来拉物运货，谁知过了几天有楚军来将踏云拉走了（一定是确认我身份那天）。切，我心疼地抚摸着踏云，我的宝贝儿千里马呀，你可受委屈了。那个人说，客栈老板抱憾地说踏云极好，兢兢业业，吃苦耐劳，一看就知道是一匹替主人干了很多活的好马。
　　我忍不住嘻笑，看来踏云是一匹识时务的马，发现我不见了，就积极听从新主人的分配，好马的性子不是都很烈的吗？她倒会韬光养晦！
　　那个牵踏云来的人说，他在客栈打听完踏云的下落就被人盯上了，他一直引着盯梢的人在城里转，却暗中传消息派另一个人去找踏云，另一个人在楚军一处营地的马群中寻到了踏云。他们又费了一番周折才把踏云弄出来的。
　　我可以想象，在楚军的监视和布防之下，弄出踏云是何等不易。
　　后来，吴楚风又告诉我，行李是那些受雇的江湖中人，救我那天从翦秋明帐中偷出来的。当日吴楚风混在楚军中，就发现翦秋明一直将我的行李带在身边，可能怕到时候万一会有什么用处。所以吴楚风雇人时，拿回我的行李也是他布下的任务之一。他说不能让他为我准备的爱心行李，落在别的男人手中。
　　我再哑口无言！
　　那个来人也带来了江湖中的消息。受雇于吴楚风的门族，那一晚死了三个人，二人被杀，一人被俘后自尽。
　　我听后心情很沉重，我一招不慎，终究还是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弥补的。
　　那人还说，当日替我和吴楚风引开楚军的二人已安然脱身。他还说，当日布下的线索已经起作用，楚军开始怀疑是秦国派人来将我救走了。
　　那人走后，我问吴楚风，布了什么线索，为什么要让楚军怀疑是秦国人救我。吴楚风给我讲了一些江湖手法，当真十分奇巧，令我叹为观止。至于为什么装成秦国人，吴楚风说现在秦国是楚国的死对头，凡是楚国要做的事，必然是秦国反对的。装成秦人将我救走的样子，会让楚国人感到可信，而后会放松在楚国国内搜寻我的力度，我们就可以轻松又安心地上路去看雪山了！
　　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上路了。吴楚风说，这一天的路程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我们可以骑马前行，好看风景。
　　我们出发没多久，转过一道弯，我忽然看见半山上有一幢很漂亮的别墅。

　　怪力乱神

　　原来，齐国的地势，在整个华洲大陆是最高的。（我想：当然了，青藏高原嘛。你们还不知道，最高的地方有８８４８米吧？）因为这里离天最近，所以当年华和就是从这里登天去补天的。（还有这么一说？！）他每日补天回来累了，就盖了个屋子在其中休息，补充体力。那个屋子就是华和居屋。
　　齐王说，天神托梦告诉他，那个屋子，只有圣女或是准圣女才能打开。如果打开，人们将从中得到天书，天书中有神的谕示，将会替齐国平复灾难，带来安定与繁荣。
　　可是，当时，锡苗氏族里的准圣女榜彩德瓦已经失踪了。锡苗氏族曾从其他氏族请过一个准圣女去，但是依旧没有打开那个屋子。族老们商议，华和居屋出现在锡苗氏族，一定只有锡苗氏族的准圣女才能打开。
　　而今，我出现了。我练成了《明玉经》，已经达到了圣女的要求。族老们觉得，我一定能进入华和居屋，取回天书。
　　果喋对我说，近几年族内频频遭灾，而今战乱又起，氏族中已经失去了很多青壮年，许多家庭悲伤难奈。大家都盼望能早点取回天书，平复灾难，为齐国带来安定与繁荣。如今这个希望都落在我的身上了！
　　我顿感泰山压顶！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我终究是不信的。不对，现在经历了穿越、领尸等等不可思议的事，我只能说，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我终究是持保留态度的。可是，当那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时，你不能不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给他们个安心也好。再说，我对那屋子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屋子，能被他们想象成是天神华和住的呢？
　　我问果喋要屋子的外形图，果喋说当年交给齐王了。我问：“怎么不留一份呢？”果喋反问：“为什么要留？”他说，交给齐王就是整个齐国都拥有了，我们一个小小的氏族，留着这神物干什么？
　　我哑口无言。
　　齐国人民太善良了！齐国人民太可爱了！齐国人民太好管理了！
　　齐王太好当了！
　　也不对，金玉来跟我说过，齐王蛊术、巫术、武功、智谋要样样都好，我当时还觉得当齐王不容易呢！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算知道了。不管愿不愿意，我必须得走这一遭了！
　　我对果喋说：“宗长…… ……”
　　果喋说：“还叫宗长，要叫舅舅！”
　　好吧！我这个穿越孤儿终于有个血亲了。
　　我说：“舅舅，这件事我应下了，我尽力去做…… ……”
　　果喋说：“不是尽力去做，是一定要完成！”
　　我呸！我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谁敢保证一定做得成。
　　不过，我还不能翻脸，因为我还有个重要的事儿要问果喋。我问道：“舅舅，如果齐王知道我是左缃月，皇天正的妻子，他会不会拿我去和秦国谈条件？如果秦国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会不会残害我。”
　　果喋道：“你这个孩子，枉为圣女（谁封的？），这么违背天道的事亏你说得出口。你已被记入族谱，就是我锡苗氏族的人，也是齐国人。王上怎么会出卖我齐国儿女？王上是我们齐人的王，是我们的保护者，又怎么会残害他的子民？”
　　果喋语气急促，显然是生了气。
　　虽然他生了气，我倒是放了心。
　　确认我不会给秦国带来羞辱，我就放心了。
　　饭后，我和吴楚风往回走。吴楚风拉着我的手。
　　我问：“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字，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吴楚风说：“我喜欢的是站在我面前的你这个人，至于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知道我是左缃月，自然也知道我丈夫…… ……”
　　“诶，”吴楚风道：“左龙棠乃赵国名将，我也听说过他。据我所知，他的妻子名叫练霓彩。听说左龙棠为人情深，一生只娶过一个妻子，怎么又出来个侯彩云呢？你又说左龙棠很爱她，这是怎么回事呢？…… …… ”
　　吴楚风一会儿做低头沉思状，一会做仰头望天状，状似思考，喃喃自语，搞得我在一旁面红耳赤。
　　穿帮了！
　　我说得都是真话，只有左缃月母亲的名字我实在不知，只好盗用上一世母亲的名字应景。
　　这么一点小小的谎话，又被吴楚风揭穿了！
　　看来人真的不能撒谎。
　　我们回到住处，吴楚风笑嘻嘻地朝我献宝道：“你猜猜，我还带了什么？”他现在在我头脑中的形象，跟哆啦A梦似的，谁知他又会从小口袋里掏出什么。我的行李他经常翻检，帮我找东西、拿东西。他的行李我还真没打开看过。
　　吴楚风翻了些东西出来给我看，原来是我们在贡嘎松布登山时穿的毛皮衣裤和防雪盲眼镜。当时那些毛皮衣裤他要扔掉，我坚决不肯。当时我说万一我们下一次还想再来雪山，就不用再花那么多钱做这种衣服了么。吴楚风笑咪咪地说，为了和我下次再来雪山，他决定保存这些衣服好了。
　　我没想到，他不仅将这些衣服保存了，居然还带在行李中了。我问他怎么没让他那三个同伴将这些衣服带走，背着它们累死了。吴楚风说这些衣服是咪保跟啸风和踏云先带过来的，他才不用背呢！他还说他有先见之明，就觉得我和他还会再登一次雪山。
　　这也行？
　　我对他说：“来到怪力乱神的齐国，你也开始怪力乱神起来！”
　　吴楚风说：“你不还成了圣女吗？难道不是怪力乱神之列？我们俩就是有缘，要怪都一起怪…… ……”
　　我把他丢在一边独自去洗漱！
　　我能言巧辩的一世英名，算是彻底栽在他吴楚风身上了！
　　第二天，果喋告诉我，他派了金玉来、庄波还有村上巫蛊之术很高强的一个名叫夏九的族老陪我和吴楚风同去华和居屋。我们在一起商议了要准备的东西，就分头准备了。
　　我想，果喋派这些人，既是陪我们，也是怕我们半路离开吧？
　　我问果喋之前他们上雪山去看华和居屋可准备了什么护眼的东西没。他们说没有，他们就那样上去的。后来回来有些人的眼睛就看不见了，他们请了巫术好的人，念了好几天咒才好。后来齐王的回话传回来，说那是华和居屋。他们想华和居屋是神仙之地，一定不是谁都能看的，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人定是不配看的人，他们受到了华和的惩戒。但华和毕竟心善，对他们只施以小惩而已。此后，再没有人轻易去看华和居屋了。

　　主宰崇拜

　　这个地方吴楚风带我散步时没有来过。我问：“咦，这块山地不是你的吗，那是谁盖的房屋那么奢华，谁住那儿？”
　　吴楚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答道：“噢，那是我外祖父盖的，以前我来都是住那儿的。”
　　我不解地问：“那这次为什么不住？”
　　吴楚风漫不经心地回答：“那里房间太多，床太多！”
　　嘎？言外之意，他是蓄意要跟我睡在一张床上？
　　哑口无言！我终于心服口服，彻底地哑口无言！
　　吴楚风见我半天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这次我们出行，如果不得已要住店，我实在不放心与你分作两间。别人半夜将你点了穴或下了离花散，然后将你悄无声息地劫走可怎么办？我要让你熟悉一下与我睡在一个房间里的感觉，是以在这儿先演练一下，免得到时候你跟我闹别扭，让外人看出破绽。”
　　“你放心啊，住店我会选那种一个屋里有两张床的房间。不会再和你睡在一张床上！”
　　越描越黑，真是越描越黑。
　　不过他言之拳拳，听上去又似乎颇有道理一般。
　　我脑中忽然迸出一句歌词，那是上一世广受青少年喜爱的女生组合演唱组S.H.E的歌曲《Super Star》中的一句：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
　　吴楚风啊吴楚风，从今后，你罗嗦，我忍耐，没有更好的办法！
　　跟吴楚风旅行真是舒心。
　　我们走走停停，吃吃玩玩，丝毫没有旅行的疲惫。我什么都不用操心，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该玩的时候玩。吴楚风总能找到最美的风景、最好的住处、最好吃的美食。他其实很少领我住客栈，住的不是他的物业，就是他朋友的，他还试过领我在民居借宿。我需要什么东西时，他总能变戏法儿一样地拿出来。什么时候需要化妆，什么时候不用，什么时候可以骑马，什么时候应该躲在马车里，如何应对盘查和路上的检查哨…… ……他都成竹在胸。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举重若轻地解决。可是，他始终与我一样悠闲地观风望景，看不出他有多么忙碌。
　　一路上，我们住在山美水美的景色里，练练武功，对对诗文，听吴楚风侃一侃江湖趣闻听我吹一吹各种奇事，或是二人自顾自地看自己的书，过得跟神仙一样。对我来说，那些秦国、楚军、禁锢、追杀，再想起来，恍如隔世。
　　路上有机会，吴楚风又开始教我学习点穴和解穴的功夫。他先拿了一幅图，让我学认人体的穴位。对此，我成竹在胸。上一世，我的父亲卓正启是会针灸的，他时常用针灸替村里人治病。我和他学过一些针灸的皮毛，他施针时我会帮他打打下手。但我学针灸却不象学武功那么有天份和兴趣，终究未能学成。父亲过世后，我再未敢施过针了。不过，人体的穴位图我却是背得滚瓜烂熟的。
　　我把吴楚风给我的图仔细研究了一遍，跟我上一世记的穴位图没有什么出入，只不过有些穴位的名字稍有不同。我把这些不同之处记上几遍，没过一天就喜滋滋地向吴楚风交差。
　　这一次，我终于看到平日里故作持重的微微风、慢慢风先生露出了惊异的表情。而后，他开始拿着图给我逐个讲解每个穴位的功用。这也难不倒我，那些穴位，不管名字叫什么，基本的功用是不会变的。只不过有许多穴位原来与内功相关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心里暗自得意，对有些穴位功用的了解，吴楚风也不如我知道得多哟。开始，吴楚风每日给我讲几个穴位，过后他一考我，对答如流，无一错漏。后来，他每天给我讲二十几个，同样如此。没几天，我就把功能都记熟了。吴楚风欣慰地说：“原来你这个丫头，还真是有些道道的！”
　　什么道道？对了，我还是真有些道道。上一世小时候，父亲卓正启让我背穴位图，我总是偷偷溜出去玩而没能完成任务，为此不知手掌心挨过多少板子，那些板子打在手上，当时就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这就是我背穴位图的道道。
　　学会穴位图，了解了各个穴位的功用，吴楚风开始教我点穴了。
　　我一开始学就大呼上当。
　　怎么？原来，他教我的时候，要在我的身上点点摸摸，然后就让我拿他练手，我做的不对时，他会抓着我的手在他身上摸来点去。
　　我说：“你给我做个木头人让我练不成吗？”
　　吴楚风严肃地说：“木头人有什么用？木头人的穴位能那么准吗？木头人能表现穴位的感知状况吗？木头人能感知你的内力和指法吗？木头人能纠正你的错误吗？点穴解穴自古都是这样教和学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假如我练习点至阳穴的时候，要是真把你点住了，你不能动了怎么办？”
　　吴楚风说：“你不知道吗？解穴功夫分为二种，一是自己为别人解穴，二是自己为自己解穴。你把我点住了，我可以自行用内力冲解的。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所有的问题，都被他以点穴解穴的专业知识一一化解。
　　我只有按照他的要求，每天老老实实地在他身上摸来点去。
　　专家！Specialist！你不尊重他的意见能行吗？
　　上一世，我就知道，大到国要兴国、小到人要做事，有一个很重要的理念，就是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中国实行夏时制，取消夏时制，放五一长假，取消五一长假…… ……大小政策方针，哪一项不是听从专家们的意见指导。
　　在点穴解穴方面，吴楚风无疑是院士级的专家，我只有乖乖地听他的指挥。
　　不练不知道，一练吓一跳。点穴解穴的功夫真是博大精深。内力、指法、腕法、穴位、包括封堵某个穴位的时辰，每一项都要配合到位。这些因素，排列组合一下，情况会有多少种？数不胜数。
　　不过通过实践，我体会出，在吴楚风身上练习是有他的道道的。有的时候，指法或内力差那么一点点，或是相应的时辰不对，结果都会谬之千里。而这一点点差在哪里，吴楚风会立刻给我指出来。同时，他还会点我的各处穴道（当然，能够致残和致命的除外），然后给我解，讲明要领并让我体会他的解穴手法。
　　相较于点穴，解穴容易一些，我学的倒比较快。

　　梵净山上

　　尤其因为我内力很强，自我解穴的本领我学得最快。吴楚风说：“看来受过教训就是不同，下次你就不用怕别人给你点穴了。”
　　就这样，我们玩了一路，学了一路，练了一路，将近二个月后，我学会了全部的解穴功夫，但点穴只会点最基本的几大穴位。不过效果还不是很好，最好的能维持二个时辰，也就是４个小时。一般都只能维持２个小时。而吴楚风点穴效果一般都是２４小时。吴楚风表示，我的表现差强人意，毕竟他是从小练起的，三岁开始就在他外祖父身上戳戳点点了。
　　我已经开始暗自得意了。吴楚风是不会表扬我的。他的“差强人意”的评价说明我的表现算是优等了。背穴位图我表现得那么好，应该算是天才级的，吴楚风不过给了个“有些道道”的评价而已。
　　这一天，我们行至一处山区，吴楚风告诉我，这块山区隶属于武陵山脉，武陵山脉的主峰称为凡清山。一过凡清山，就到了齐国境内了。
　　武陵山脉？凡清山？——梵净山！
　　我的脑中灵光闪现，我对吴楚风说：“我想到凡清山上一游。”
　　吴楚风说：“凡清山峥嵘伟岸，坡陡谷深，倒也雄奇。只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以我原本没打算同你去游玩。现在你既然想去，我自然随你。”
　　没有特别之处？上一世我生活的中国，梵净山是作为“古佛道场”的佛教圣地而闻名的。但这个世界里，只有一些原始的宗教崇拜，还没有出现佛教。所以，吴楚风说凡清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神神秘秘地对吴楚风说：“我要带你看看凡清山的特别之处！”
　　吴楚风说：“哦，让我很是期待哟！”
　　后来，我们就改变了方向，向凡清山进发。因为我说要在山上过夜，一路上，吴楚风准备了一些必须的物品。两天之后，我们来到山下。
　　向上望去，凡清山山体庞大，相当陡峭。上一世我知道，上梵净山是有八千多级台阶的。而此时，山上只有一些采药人留下的羊肠小道。
　　我们开始爬山。吴楚风牵着我的手，一路向上攀去。沿路但见满眼是绿，繁花争艳，听闻鸟鸣婉转，兽啼悠扬，呼吸着森林气息，沉郁清香。我们边走边说笑，议论着路边的怪树老藤，奇石异草。不时还可以看见溪水潺潺，奔流而下，或是奇渊突兀，深不见底。虽然山路极是难走，我们又背了一些东西。但是我们说说笑笑，走走歇歇，并不觉得累。
　　大约爬了五个小时左右，我们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连绵的山脉顶端，如果从我们登上山顶之处，向对面走，然后下山，是可以走到别的地区去的。放眼望去，山顶绵延开阔，远远近近突兀地耸立着几座陡峭孤立的石峰，我知道，上一世人们给那些石峰起名老金顶、新金顶等。
　　因为时间还早，我和吴楚风准备先到处转转再找露宿之处。转了没多久，不出我的所料，我们看到了一堆乱石。那堆乱石角峰插天，形状各异。其中一块岩石十分引人注目。那块岩石看上去如同两块岩石叠在一起，下窄上宽。上面是一块宽大的斗状石块，下面是一块长窄的巨石，两块巨石垒在一起，又微微错开，上面的斗状石块有一半悬在空中，看上去摇摇欲坠，大有一触即倾之势。然而，我却知道，即使再过千百年，它也根本不会掉下来。
　　果然与上一世我见过的照片一模一样。我知道，在上一世，人们将这块岩石称为蘑菇石，它是梵净山的精魂，梵净山的象征，许多梵净山旅游宣传册上都以其为主题图片。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着它。只见它如巨笋破土，直指苍穹，一柱擎天，独立撑云。千百年后，这个世界会不会发展成我穿来的２１世纪中国的那幅模样，是不是会有很多游人来此游玩观赏。虽然我穿越了时空，转换了身体，然而，山却还是那样的山，水还是那样的水，这一块蘑菇石如同我上一世了解的那样站立在那里，仿佛世界从来没变过，仿佛千百年于它来说只是弹指一挥，仿佛根本没有时空转换。
　　吴楚风见我望着那块石头出神，问道：“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特别之处？”
　　我笑着说：“特别之处哪是那么容易见得到的，你稍安勿躁，谜底明天揭晓。明天不行后天，总之直至等你觉得特别我们再下山。”
　　我二人说笑着又在山上开始转开了。吴楚风说要爬到那些石峰上去看看，登高望远，景致肯定更加壮观。我说今天不行，要等明天。
　　我们顺着山脉走了一会儿，忽然，我们竟然发现了一座石屋。吴楚风敲了一会儿门，发现门是虚掩的，就领我推了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床一桌，二只木凳，还有一大垛柴禾和一口锅，东西摆放得十分整齐，只是有些许灰尘。吴楚风告诉我，这一定是经常上山的采药人和打猎人建的休整屋。许多深山里都有这种休整屋。都是就地取材，前后经过很多年才盖起来的。采药人和打猎人其实十分辛苦，他们一上山就是十天半个月，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有了这样的休整屋，他们晚上可以得到比较好的休息。我感叹在这样的山上建这样一个小屋的艰难，吴楚风告诉我，这不是穷一人之力所建的。只要有人开个头，后面的人就会陆续共同建设。那些采药人和打猎人上山时，凭能力带些必要的东西，比如工具、材料，同样凭一已之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哪怕在房屋上添一块砖瓦。这样日久经年，一座房屋就盖好了。凡是过往的人皆可入住。在这样的山顶能住在其中的人都是心存感激的，大家对这种休整屋都十分爱护。吴楚风指给我看，入住者走时，会将用掉的柴补满，将屋子打扫干净，如果有可能，将损坏处补修好，以便后来者入住。
　　我不禁感叹，在严酷的自然面前，人类团结一心，共同努力，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我们俩将东西放在屋中，又出去转了转，找到水源补充了些水。
　　然后我们在屋子里升起火聊天。我告诉吴楚风明天卯时起床去爬石峰。
　　晚上我们两个又睡在一张床上。

　　天道之光

　　这个床是用不少石块垒起后在其上架起木板，垒床的人同样考虑可能会有几个人同时入住的情况，床做得同样十分宽大。但这次吴楚风非要跟我挤在一处睡。其实，因为准备露宿，我们背了两床被褥上来，当然还有吴楚风送给我的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披风。吴楚风先将床板烘烤了一下，然后将我们捆在被褥外防止下雨的油纸铺在床上隔潮，上面再铺上披风，将我们带的两块褥子铺在一处，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准备用来盖。他说山里的夜晚太冷，为了避免过重他准备的被子太薄，他原本就准备将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的，他说这样睡两个人还可以互相取暖。如果我反对他就不睡了，与其两个人冒着生病的危险睡一夜，不如他强撑一宿不睡。他让我放心，说他有过连续两天两夜不睡的纪录。
　　跟吴楚风在一起，他主宰，我遵从，没有更好的办法。
　　是我要到凡清山上来的，难道我能睡在暖暖的被窝里，让吴楚风在边上睁着眼睛熬一夜？
　　这一晚我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睡前两个人秋毫无犯，第二天早上吴楚风叫醒我时，我是被他搂在怀里的。
　　以前他和我睡在一个屋中，每天清晨我醒时他早都起床了。今天他醒了也不起来，先是叫醒我，搂着我的手也不放开。不知他是搂了一夜还是醒后再搂的。
　　有什么区别吗？
　　我故作视而不见。
　　两个人起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走出门。
　　门外的情景出乎我的意料。天还没亮，风很大，雾很浓，二米之外的景色根本就看不见了。吴楚风问我去爬哪座石峰，其实我已经有点发懵了。这么大的雾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故作镇定地说：“你跟着我走就行了！”我们走了没多远，眼前展开一条向上蜿蜒的小路。就是它了，行与不行，看天意吧！
　　我们顺着小路向上爬去，没一会儿，小路变成了石崖间的石路。说是石路，其实只是陡峭的崖间的一条窄窄的石台，极为险峻，多处边上就是险崖。好几处笔直陡峭，极难攀登。石台上由于雾大返潮，又极为湿滑。好在吴楚风和我都有轻功在身。实在难过的地方我们就飞身而上，终于有惊无限地登上一座石峰顶端。
　　此时，天光已经放亮，但见我们周围雾气缥缈，我们的脚下云海茫茫，云流漫行。我们如坠朦胧的梦境，如入如幻仙境。
　　我们欣赏了一会儿，感叹了一会儿。
　　突然，天边开始出现异动，云端尽头跳出一个红点，继而变成一丝弧形红线，慢慢地，那丝红线渐渐扩张、上升，同时它的颜色在红、黄、赭之间不时地变幻着。没一会儿，红线变成一个半圆。紧接着，它从小半个过渡到半个、大半个……霎那间，那个大半圆猛地一跳，成为一个圆圆的、灿烂的光球。那一跳，十分短暂，但非比寻常，让人的心“苏”地一下，随之而动，而后禁不住感叹那辉煌的一瞬。只见一轮红日冲出云端，悬挂在层云之上，刹那间瑞气霞光，染红层云，照彻天际。
　　太阳跳出云层的那一瞬，我和吴楚风禁不住都低呼了一声。红日一旦破云而出，就没有停止它上升的势头，它渐渐升起。而我们依旧沉浸在那辉煌的时刻中，久久不语，直至红日升至空中。
　　过了许久，吴楚风感叹道：“果然斑斓壮美，倾绝人间。不过…… ……”他狡黠地望着我说：“这种美景之前我在别处也看到过，在我眼中，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你昨天说，直至等我觉得特别我们再下山，我看我们就不用下山了吧？”
　　他又开始絮絮地唠叨：“昨天与你在这山上住了一夜，我的感觉是相当的不错。我看我们就此住下去，也是挺美好的…… ……”
　　“是吗，不够特别吗？”我打断他，同样狡黠地望着他说：“那这个算不算特别呢？”
　　我搬转他的身子，让他向后转，然后站在他的身旁。
　　此时，太阳悬挂在我们身后约四、五十度的高空中。只见对面的云海之上，雾气之中，出现了一个七彩相间的巨大光环，光环当中，有两个清晰而又略显浅淡的身影。那光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鲜艳明丽，霞光万丈，神秘而又壮观。
　　吴楚风终于露出了惊艳的表情，看了看我，又转头去看那光环。
　　我笑了笑，举起双手挥舞，又跳了几下，光环中也有一个人影举起双手挥舞并且跳了几下。吴楚风发现了其中奥妙，也开始动作起来，光环中另一个人影与之相和。
　　那光环并非静止不动的。云在飘，雾在移，那雾是从远方向我们方向飘移过来。过了一会，眼见那光环迎面扑来，越变越大，直至眼前。那环中光影扑到我们身上，就此消失。紧接着，远处再次出现一个七彩光环，我俩的身影又并肩出现在环中。没一会，光环再次扑近消失，远处又生成一个…… ……如此往复，连绵不绝。
　　我问吴楚风：“你知道这是什么？”
　　吴楚风想也不想，出口道：“天道之光！”
　　我生活的上一世，将这种现象称为“佛光”。这个世界没有佛教，也没有“佛”这个称呼，吴楚风将其称为“天道之光”倒也准确。
　　吴楚风又开始罗嗦：“丫头啊（不知从何时开始，‘丫头’成了他唤我的专用词。），你的心意我明了了。你不辞辛苦领着我跑到这山高水远之处，原来是让我看这人间难得一见的天道之光。天道偏偏将你我二人圈在一处，其中含义，我怎能不知…… ……”
　　Stop！停！停！停！
　　这都哪跟哪儿呀！
　　我赶忙打断他说：“我不仅要让你看，还要你懂得其中的原理。现在我来给你介绍一个词，叫做‘科学’！”我简明扼要地给他讲了一下“科学”这个词。然后告诉他，根据科学的解释天道之光是什么。我讲了可见光的基本原理，讲了光的反射，散射，漫射，衍射等等一大堆。反正将我知道的那点常识倾囊而授。
　　我费尽唇舌，口沫横飞。
　　吴楚风静静地倾听，有不理解和不明确的地方还会仔细询问。等我讲完了，他说：“你哪里知道这么多新奇的言论？”
　　我说：“我就是知道！”
　　吴楚风说：“难为你费尽心思，费尽唇舌。其实你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想告诉我，天道之光是一种自然现象，它偏偏将你我二人圈在中心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的言外之意被他点破了，我只有语塞。

　　五星红旗

　　他们不懂得护眼，果然得了雪盲了。雪盲是人眼受到强光刺激后暂时失明的一种疾病，一般休息几天后，视力会自己恢复。得过雪盲的人不注意会再次得上，并且症状会更重，不能马虎的。
　　过了两天，我们做好准备就出发了。
　　去往华和居屋的路，夏九很熟悉，原来当年他曾去过两次，和宗长、果喋他们一次，和请来的准圣女一起去又是一次。他一路话不多，但很会关照人。金玉来、庄波和我们都很熟悉了。我们一路说说笑笑，骑马前行，旅途并不难过。
　　这一日，我们到达了一座雪山下。
　　夏九告诉我，华和居屋就在半山上的一个背风处。他要领我们上去，我说不用了。我和吴楚风只有两幅防雪盲眼镜，我怕他们上去搞不好再得雪盲症。再说，若再有雪崩，我和吴楚风有过类似经验，或许能躲过。可吴楚风一次是照顾不了那么多人的。
　　我以为果喋派夏九来监督我和吴楚风，我俩要离开他的视线他一定不会同意。没想到夏九对我的话极尊重，我说不让他们上，他们真的就不上了。
　　原来他们真把我当圣女哇。
　　看来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和吴楚风向山上攀去。吴楚风一面四处观察，说要找到和上次一样能躲雪崩的地方才行。好在山上此类断崖还不少。吴楚风让我这次记得如果把衣服弄湿了要运内力让它早点干，因为山下有人，不能象上次那样肆无忌惮地烤衣服了。吴楚风这张嘴真是够受，不过我想起上次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嗤笑。
　　我们俩又欣赏着雪山景色，说说笑笑地往山上攀。中间我们休息了一次，吃了东西。此时已过中午，吴楚风说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如果今天进不了华和居屋，他用轻功带我下山。明天我们再早点上山。
　　休息过后，我们再度向上攀登。随着高度越高，我们体力消耗越大。九月中旬的雪山，气候已经相当恶劣了。当我们累得气喘吁吁地转过一道山梁时，我望着眼前的东西惊呆了。
　　我看到什么？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第一个认知，就是我看到了飞碟，UFO！
　　那是一个梭形的物体，中间宽，两头尖，约有１０米长、最高处近３米高，表面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那种金属的光泽和亮度绝不是当世的冶炼技术所能达到的水平。
　　随着我们离那个物体越来越近，我几乎惊叫出声。天啊，我又看到了什么！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个梭形物的金属外壳上，临近一处尖头处，画了一面五星红旗，红旗下面写有四个字——中国航天！
　　我先是惊呆在原地，动也不动。而后好象忽然恢复了意识，猛跑上前去。我不顾什么累得筋疲力尽，我不顾什么高山反应，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个梭形物体前，猛拍着它，大叫：“开门，快开门！”，一边叫，我的泪水一边滚滚落下。
　　我孤独地穿到这个世界已经有１２年了。上一世那个科技昌明、生活便利的世界早已离我远去。每每忆起，我的感觉宛如庄周梦蝶一般。有时我问自己，我真的曾在那样一个世界生活过吗？还是说那只是遥远而美丽的梦幻！
　　而今，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东西，这一世绝不可能有，那上面却画着一面我再熟悉不过的五星红旗。
　　记得有一次，Ａ市公安局搞歌咏比赛，我们分局选的歌叫《红旗飘飘》。其中唱道：“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为你欢呼，我为你祝福。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这首歌，旋律高昂，很有气势。当时，我们局里让我们有空就练，每当午休、下班的时候，保不准谁就会在走廊里吼上几句，吼的最多的就是这几句了。
　　“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
　　而今，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出现在我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我仿佛见到亲人一般，扑过去，流着泪，拍打着，“开门，快开门！”我希望会有一个人，打开门，微笑着迎接我，问我的穿越过得怎样，感想如何，问我想不想回去，回到那个我梦中的地方去。尽管那里再没有亲人，但那是我从小熟悉的世界。那是我的家乡。我可以逃避，逃开这个没有皇天正的世界，逃开即将到来的选择和命运。
　　吴楚风紧跟着我跑了过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出声。直到我拍累了，他才过来，将我抱在怀里，掏出一块丝帕，给我擦干了眼泪。我的泪将蒙面防风雪的面巾搞湿了，吴楚风给我换了一块布蒙在脸上。
　　我恢复了理智。此时已近下午三点钟了。高原的天空还很明亮。但我知道必须抓紧时间了，如果天黑之前我们不能下山，那将非常危险。
　　根据我的猜测，我想这是中国的一架航天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落到了这个世界里。对于航天技术的认知，我只知道，２００３年，中国首次发射了载人飞船神州五号，我还记得那个首次上天的中国航天员名字叫做杨利伟。２００５年，中国又发射了神州六号，又有两名航天员飞天，但我已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对于航天器，我一无所知。它们是怎样开门的？我想应该是航天员从里面开才行吧？可是，我又记得当年看电视，杨利伟着陆时，好象是工作人员从外面开舱门的。倒底是也不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贴近那个航天器，一寸一寸地寻找，绕着它走了两圈。可是没用，整个航天器光滑的表面，看不到一点缝隙、一处异样。我想，即使我能找到开门的方法，一定还需要输入密码。以我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破解密码的。
　　在我围着航天器打转时，吴楚风在边上背风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休息。我知道他是在恢复体力，准备到时候抱我用轻功下山。那样可以加快我们下山的速度。
　　我走到吴楚风身边说：“我休息一会儿，再试一下。如果不行，我们就下山。”
　　吴楚风这次没有多语，他拍拍大腿示意我坐在他的身上。我看了看他，他将那件羊绒披风垫在一块大石头上，人坐在披风上。上山时，那件羊绒披风是披在我身上的。后来到了航天器旁边，我哭够了之后，要找航天器的门，就将它解下递给了吴楚风。吴楚风让我坐在他身上，一定是怕我着凉。
　　我这次没有罗嗦，乖乖地坐在吴楚风身上，他从身后拥住了我。
　　我顿时感到了暖意。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等我休息够了，我解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过身对他说：“我再试一下…… ……”
　　话没说完，我两眼发直，望着吴楚风的身后。

　　竖三世佛

　　吴楚风又说：“虽然你的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认为那是天道之光。多神奇呀，偏偏将我二人圈在中心！…… ……”
　　我有气无力地反驳说：“那是因为这里没有旁人…… ……”
　　吴楚风不理我，兴致勃勃地顺着他自己的思路说道：“下山后你我二人一人写一篇游记，我的名叫《凡清山上的天道之光》，你的就起名《凡清山上光的反射，散射，漫射，衍射与太阳光晕》，我们来看看众人相信谁写的，喜欢看谁的。”
　　切！你怎么知道别人不喜欢看我写的，他们没听说过的言论才更新奇，更有吸引力呢。更何况我说的是千百年后必被证实的真理。我心里腹诽着，冲他连连摇头，说道：“孺子不可教！”
　　吴楚风不慌不忙地说：“我来对下联：淑女尤难逑！”
　　我俩面面相视，大眼瞪小眼，而后同一时间嗤笑出声。吴楚风趁机一把搂过我的肩，将我紧靠在他的胸前，说：“专心一点，好好地看天道之光！”
　　得寸而尺，更上一层。
　　我真的是败给他了！
　　那绚烂绮丽的佛光还在不断生成、移动、迎面扑近、然后消散。我靠在吴楚风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看了好久。
　　过了一阵儿，吴楚风说：“静的二人之光看够了，接下来我让你看一个光中武仙，动感十足！（我再雷！）”他将我拉到一边，解下我的羊绒披风（出门前他说早上会冷，一定让我披上。），折了折，放在地上，拍了拍，让我坐在上面。而后他开始在峰顶练起功来。佛光中变成了他舞动的身影。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风华绝世，气贯长虹！
　　我知道吴楚风是怕我累了，是以让我坐在这里。我微笑地看着他，欣赏他的绝世风华。
　　其实，吴楚风是一个很勤奋的人，他每日早上定时起床，练２个小时的武功。下午若得空，还要再练。此时，正是他每日的练功时刻，他的生物钟准的很。
　　我看着他飞舞腾挪的身影，思绪开始飞翔。
　　我之所以要来凡清山，就是上一世听说梵净山上可以看到佛光。其实，中国的许多名山比如峨嵋山、黄山、泰山都可以看到佛光。但是，据说梵净山的佛光出现的频率最高，清晰度最好。
　　最让我记恨的，就是上一世我还是卓相悦时，飞云志与芳水清度蜜月，就在梵净山上看到了佛光。记得飞云志和芳水清新婚，局里破例批了他们半个月的假。全局上下哗然。那时局里、队里工作比较多，他俩一放假我们一下子失去两名干将。但我们嘴上吵是吵，大家都支持他们休息一下，出去度半个蜜月。飞云志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但最终被我们哄走了。我们相干人等不得不分担他俩放下的工作，加班加点。在我们累得面黄肌瘦的时候，他们二人神清气爽地回来了。
　　他俩个大神，度蜜月不去欧洲、海南那些浪漫之地，却选择了云贵高原。那时云南、贵州的旅游开发得还不是很多，他们说就是要选择真山真水，看看常人不到的地方。回来后，芳水清经常拉着我看照片、讲见闻，尤其是他们在梵净山上看到佛光的事，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一边羡慕，一边嫉妒，心理之复杂不提也罢。
　　芳水清告诉我，人家说与佛有缘之人才能看到佛光。相互有缘之人才能共同看到佛光。她美滋滋地说，看来她和飞云志是有缘之人。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心中自嘲地嗤笑。如果说他二人是有缘，我就是妨碍他们缘份之人。一般芳水清说这些事，我都是静静地听。有时心情不好，听得烦了，心里就暗暗放狠，心道：“得意什么，将来我找个比飞云志好的，也一起去看佛光，看你还说什么！”
　　那日吴楚风提到凡清山，我猛然间想起这件事。忽然抑制不住地想来看佛光。没想到机缘之下，真的见到了。也算是了了上一世的一个心愿。
　　提到心愿，我又看了看练功的吴楚风，他能算是我想象的那个比飞云志好的人吗？
　　我又想起了皇天正，心中猛然一阵刺痛。其实，我原本打算，等秦国争战的事告一段落，和皇天正一起看佛光的。
　　为了摆脱这些烦恼的思绪，我站起身来，对吴楚风说：“我来了！”
　　我俩开始对招，战在一处。
　　万云之中，石峰之颠，但见，凌波微步，双影翩跹。
　　我们练了１个多小时，吴楚风停了下来——他的生物钟最准了。我们将披风放在相应的地方，坐了下来。
　　此时，已是太阳高照，雾气散尽。而那些云彩也只剩下三、五朵点缀在脚下的空中。我们已能将远山近景尽收眼底。而我们脚下的对面不远，就是沐浴在晨辉中的新金顶。看了看相对位置和高度，我才能确定，我们爬的正是据说看佛光的最佳地点——玉皇顶，也就是上一世被人称作老金顶的石峰顶。
　　吴楚风取过他带上来的水和干粮，我们开始吃早饭。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吴楚风指给我看，说新金顶的峰顶是两半的，有些与众不同。我对他的观察力表示肯定，并问：“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吴楚风假惺惺地说：“还请姑娘赐教！”
　　我告诉吴楚风说：“传说，这座山峰原来是整体相连的。有二位神仙同时看中了这座山峰，要在上面居住，二仙争执不下。后来另一个神仙来劝架，将山峰一劈为二，分别给那二个神仙住。他们从争吵的冤家变成了友好的睦邻呢！”
　　吴楚风听后问：“咦，这么新奇！你从哪里听来的？原来神仙也会吵架。”
　　我的关于梵净山的所有认知，都是在得知飞云志和芳水清看到佛光后，心中不服气，上网查看的一些知识和故事。
　　其实，上一世关于新金顶的传说是这样的：释迦牟尼佛带领弟子弥勒来到此山，观其地势绝妙，是修行说法的好地方，于是二佛都想在此设置道场。燃灯古佛明了二人心意后，手执金刀，一劈而下，两佛各居一边。按照佛家“竖三世佛”的说法，燃灯是过去佛，释迦是现在佛，弥勒是未来佛。从此，一峰分成二顶，三佛定于一山。梵净山才成为中国五大佛教名山之一。
　　这个故事中没有吵架的内容。你想想，三世之佛，心意相通，人家用得着吵架吗？

　　芝麻开门

　　吴楚风找的是背风处，他的身后是一大片竖起的岩石挡住了风，而他坐着的大石头与那竖起的岩石是呈九十度角连在一起的。由于雪山上长年积雪，那片竖起的岩石上不均匀地分布着一些雪迹。但由于岩石冲着我们的一面近乎垂直，上面还是有些地方没有积雪。我在其中没有积雪的一块地方，看到了一个字——“麻”字。
　　那个字其实刻得相当深，只不过那些岩石，刻过的地方同表面的颜色是一样的，是以刚才我没看到。但现在我站的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刻字的地方有些凹陷，是以显出了字迹。
　　我迅速地爬到吴楚风坐的大石头上，扑到岩石前面，掸掉上面的积雪。我看到了四个大字，而且是简体字——“芝麻开门”！
　　不会吧，这么搞笑！
　　“芝麻开门”源自一个阿拉伯国家的故事，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在故事中，一个名叫阿里巴巴的年青人无意中发现了强盗藏宝的宝库，而强盗进入宝库的方法就是站在门前大念“芝麻开门”。于是阿里巴巴趁强盗离开也念动这个咒语，进入宝库拿了很多财宝，后来与强盗之间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 ……这个故事出自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它是阿拉伯文学的最高成就，古代阿拉伯社会的百科全书，世界上最具生命力、最负盛名、拥有最多读者和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因为如此，在中国这个故事也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而“芝麻开门”，更是一句众所周知的名句，经常被人挂在嘴边。
　　记得上一世我做警察时，有一次周末在局里加班。我们有个同事把她三岁的小女儿带到局里。她也因为要加班女儿又没人照看，就带来了。那个小姑娘很活泼，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我故意逗她玩，在她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小女孩左晃右晃摆脱不开我，就冲我叫道：“芝麻开门！”那奶声奶气的语调和幼稚的神态，逗得我和旁边的人放声大笑。
　　而今，那让人感觉距离常人遥不可及的航天技术，居然是以这么平俗而可笑的方式进入？
　　“芝麻开门”四个字下，是一串数字，２０８３１０１５０９。
　　不管它，且试它一试！
　　我跑到那个航天器边上，冲着它大叫：“芝麻开门！”
　　航天器出现了异动。
　　面对我的外壳上，突然有一小块向外凸起，而后向两边分开。接着，如同开花的花芯一样，从当中伸出一个东西，我走上前去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按键器，类似于到银行取钱输密码的那种，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键，那些按键与计算机键盘有些类似，其中有数字键，有字母键，此外还有许多我从没见过的一些符号键。那些键很小，但在按键器上分布得很得宜，你并不觉得按键器看上去很杂乱。有个声音从按键器中传出，提示“输入密码”。我知道手指是不可能直接按下这些键的，它们太小了。我想起上一世用过的ＰＤＡ，都有一个手写笔插在边上。我在按键器左右寻找，果然找到一只细细的按键笔。我用那只笔在键盘上按下“２０８３１０１５０９”这串数字，然后将笔放回。
　　按键器中传出“验证通过”的声音，而后缩了回去，分开的两半再度合拢，退回，航天器表面又恢复原样。
　　吴楚风自从我喊了“芝麻开门”后，一直站在我的边上，现在我俩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航天器又有了动静。它的外壳上，出现了一大块向外的凸起，而后同样向两边分开，那里出现了一个门！随着门的打开，里面亮起了灯。吴楚风发出一声惊叹。他从没见过这么明亮的东西吧。
　　我拉着吴楚风走近那扇门，但见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舱室。舱室另一边还有一扇玻璃舱门。我恍悟，门后应该是一个过渡舱。我从上一世看过的科幻小说和电影中得知，假如航天器要开门，尤其是在外太空开门进行太空行走什么的，航天员必须先从工作舱进入过渡舱，而后关闭工作舱与过渡舱之间的舱门，再打开外门，从过渡舱出去。过渡舱有很多作用：平衡内外压力，隔绝航天器与外部空间防止航天器内空气流失，消毒等等。
　　我必须再打开过渡舱的内舱门。
　　我示意吴楚风在原地等我，然后纵身要跃上航天器。谁知吴楚风动作更快，“噌”地一声先跃了上去。我只有摇摇头随之跃上。进入舱后，好，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了。我回身看见过渡舱外门边有一排按扭，边上中文写得清清楚楚：外舱门、内舱门、减压、消毒、真空…… ……外舱门按钮和内舱门按钮两边还标着“开”“关”的字样。
　　我将内舱门按钮按向“开”的一侧，舱室里面的玻璃舱门徐徐打开了。随着门开，里面有灯亮了起来，我看见了密密的仪器和一些闪烁的小灯。我告诉吴楚风等一会儿，让里面的空气充分流通才行。吴楚风笑着说他知道，江湖人看到密洞或密室绝不会轻易进入的。
　　我们俩站在门口笑。
　　过了一阵，吴楚风试着走入舱中，回头道可以了。我也走进去，才发现，我们左手处还有一个舱门，它将航天器内部又隔成两个部分。这个舱门是机械的，我扭动上面的方向盘一样的把手，打开了它。我们任它开着换气，先在前舱巡视起来。这里可能是航天器的操控部分，四周都是密密的仪器，最前面的明显是操作台，操作台前有两张座椅。我四处看了看，没敢乱动，那些仪器边上的按钮都有中文标识，但我仍旧不知道它们都是干什么的。吴楚风和我一样到处乱看，不停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我在操作台上，发现了一个抽屉。那个抽屉上有个按钮，我按了一个，一个抽屉弹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此外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那些书，它们都很厚，但是很轻。我先大概翻了翻，看到的书名有：《华和六号结构指南》，《华和六号操作手册》，《华和六号紧急故障处理程序册》，《华和六号逃生手册》，《思维记录操控塔说明书》，《华和六号航天日记》。
　　我赶忙捡出航天日记，迫不急待地坐在操作台前的一张座椅上看起来。
　　那种航天日记看来是统一格式印刷的。“航天日记”四个字是在封面上印好的，“华和六号”四个字是手写在相应空出的地方的。我先从头到尾翻了翻，得到的信息令我大吃一惊。

　　科学探讨

　　可要讲清这样一个故事，听者必须明了佛教的一些基本知识。是以我就随意改了改。吴楚风一问，我才想起，在这个时代，人们对神仙极度崇敬，多数不敢非议半句。所以，听说神仙吵架，他才觉得惊异。
　　我心想，哼，没我见多识广了吧？古希腊的传说里，众神之间争风吃醋，打架斗殴，偷情乱伦…… ……什么都干呢！
　　吃完饭，吴楚风拍拍手，豪气干云地说：“走！咱们去拜望一下两位神仙！”
　　我们又爬上新金顶的一侧顶峰。
　　这里只有一些兀立的石头，此外就是平平的山顶。
　　我们在这一侧转了一圈，眺望了一番周围的美景后，吴楚风建议道：“我们再去拜望另一位神仙？”
　　我笑着点头。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新金顶一劈为二，两峰之间是宽约５米左右的石缝，下临不见底的深渊。我知道上一世两峰之间有一座石拱桥相连，名叫天桥。当时我在网上看照片，凌空千尺，真的有如架设在天上一般。
　　但此时，两峰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吴楚风拉着我的手，我们相视而笑，然后跑了几步，凌空飞起，到了另一侧顶峰。吴楚风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转了一圈，来到山峰一侧。
　　吴楚风将两手拢在唇边，向着天空远山大声喊道：“两位神仙，我二人前来拜望。神仙明了我的心意，请佑我达成心愿！”
　　然后，转过头对我说：“你不跟神仙求点什么？”
　　我摇摇头，但笑不语。
　　我们在峰顶转了个够，才恋恋不舍地下来。而后又在山上转了一上午。后来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找到一处地方拾了很多柴后回到昨晚入住的小屋。我们吃过午饭，稍事休息，然后清除昨夜升火留下的灰烬，将屋子整理干净。吴楚风说，我们背上来的被褥就不用带回去了，就留在此处，希望能给后面的人带来帮助。
　　他凑在我的身边对我说，这些被子里包过他的幸福，一定能给别人带来好运！我装聋作哑，将被子用油纸包好，用绳子扎紧，放在床上。
　　这些被子，早晚被虫蛀兽咬，也不知后来人能不能用得到。
　　我们掩上屋门，一路下山而去。
　　下山路上，吴楚风又与我探讨起科学的问题。其实他也是好奇宝宝，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蛮强的。他在山上不是不相信，只是故意耍赖而已。
　　吴楚风让我用“科学”解释一下种蛊是怎么回事，我把上一世我听过的一些说法解释给他听了。他又让我用“科学”解释一下下咒是怎么回事。这还真把我难住了。我说，因为我之前没听说过，也没人研究过，所以需要对下咒所用的相关媒介做科学研究和实验。我告诉他科学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要依据大量的科学实践和实验，在事实和数据的基础上加以总结才行。吴楚风又问我关于种蛊我什么时候做的实验。我说不是我做的，是别人研究过，我所知道的只是别人做出的科学结论。吴楚风追问是谁研究过，什么时候研究的，做得什么实验…… ……
　　我又哑口无言。
　　吴楚风说，就他所知，齐人种蛊从来都是师父带徒弟，口口相传，从来不肯给外人看的。他的老妖精师父的种蛊水平已经是蛊王级别，他却从未听他师父说过有人做过什么跟种蛊有关的科学实验。所以，吴楚风，这位种蛊“院士”的亲传弟子总结说，我的对种蛊所做的结论肯定是不科学的。
　　他说：“‘科学’这个词现在我理解了。但你对种蛊所做的科学解释原来却是道听途说，用你的话说就是‘伪科学’！”
　　吴楚风同学现学现卖的功夫实在了得！
　　我投降！我说，关于种蛊的科学解释，的确是我道听途说的（上一世我在网上乱看来的）。不过科学是不可否定的。但是，由于自然现象的复杂和科学手段的有限，在一个特定的时期内，科学并不能解释所有的事情。但是，现在看起来不可解释的东西，在未来也许成为街知巷闻的常识。种蛊和下咒现在的确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但相信我们的后人会有办法解开其中的秘密。
　　这回吴楚风才稍稍露出点赞同的意思。但是，他说要把我这段话刻在一块大石头上，摆在山下。并告诉后人，如果他们解开种蛊和下咒的秘密，就将它刻在石头的后面。吴楚风说，他要在最后刻一句：“我在天上等着呢！”吴楚风说，就算死了，他也要看看世人到底能不能用科学解释种蛊和下咒。
　　我笑道：“你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连后人都要吓唬！我听说大丈夫要谨于言、慎于行，你怎么就那么能说！”
　　吴楚风道：“我外祖父常说，大丈夫立世，以武功服人是下策，以理服人才是上策。我一向是二者兼修的，所以成为当世言行俱佳的杰出青年！”
　　我雷！我再雷！
　　我倒！为当世“杰出青年”吴楚风同志倾倒！
　　过了凡清山，我们抵达了齐国境内。自然风光和风土人情开始变得大为不同。
　　这里的房屋式样繁多，有竹楼，有草房，有石屋，有帐房，也有高高的碉楼。这里的人穿着与习俗各异，以我上一世的经验，我发现遇见的人有多种民族，藏人，彝人，苗人，傣人，并且各有其独特性。有些人说的语言我们根本听不懂。
　　虽然吴楚风还是那般与我说说笑笑，但我能体会出他开始变得谨慎和小心，凡事十分注意。
　　我们在离凡清山不远的一个小镇与前来接应的三个人汇合。在楚国时，吴楚风给他们下达了些任务，现在他们按我们的要求准备了我们登雪山需要的物品。他们赶了两辆马车，此后我们一行人等共行。
　　吴楚风在齐国几乎没有什么产业了，我们多数是住店，有时会在野外搭起帐篷住宿。吴楚风说不能轻易借宿民居了。其实，这里的民风十分纯朴，对待客人极为热情。但是，民间有散布着许多种蛊人，他们养蛊出现状况时，为了避免蛊虫反噬，会偷偷地向过路人施蛊。我们虽然都吃过反噬蛊粉，但还是小心为上。另外，吴楚风告诉我，路上有东西千万不要去捡。
　　这些警告听上去有点糁人。而且我上一世死前就在云南旅游，算起来正是我们走过的齐国的这些地方。有些地方的山水看起来那么熟悉，让我不时感到有点心悸。
　　尽管如此，因为有吴楚风在身边，我的心感觉很安定。

　　雪山之行

　　其实，我们在齐国过得是相当愉快的。
　　当我们深入齐国腹地时，我们看到了世上最美的风光，宛如天堂一般。
　　我们看到了雪山冰川，高山峡谷，湖泊森林，高原草甸。
　　我们看到大片大片的花海，如霞似雾，将人带入梦中。那些花海有的是单一花卉组成，有的由多种花卉组成。此时正值七月末，是齐国的花季，繁花似锦，绚烂如云。吴楚风指给我看，有纷繁盛开的杜鹃花，亭亭玉立的报春花，类似莲花的鬼臼花，优雅灵秀的龙胆花，种类繁多，不一而足。
　　我们看到许多不知名的山沟，大片的草甸如同一层绿羊绒地毯铺遍山野，有马儿在坡上低头吃草，那样的世外桃源，幽静、湿润、安宁。
　　我们看到优美的田园风光，那样的氛围安详、高远、大气、意境优远，有时会让人感觉有一丝淡淡的神秘气氛。
　　我们看到很多五彩斑斓的溪流，它们自远方款款而来，越过高山，淌过峡谷，仿佛要一直流进你的心田。
　　…… ……
　　八月中旬，我们来到要攀登的雪山之下，那座山名为贡嘎松布，我们要攀登其中的一座山峰。在山下仰望，但见一座雪峰傲然屹立，在蓝色碧空的衬托下，纯白耀眼。她是那般庄严静穆，壮丽圣洁。
　　我们当夜在山下扎营露宿，第二天一早吴楚风和我去攀登雪山。我们说好了利用早上、上午和中午的时间，能登多高就登多高。中午过后就下山。吴楚风让同行的三人到附近一个叫梅科的小村子去等我们。他知道那个村里有个客栈，他让那三人先去订好房间等着我俩。
　　我们两人背好行李，出发了。
　　我们先是走出了昨夜的宿营地，那里是有一潭清澈的湖水的、开满鲜花的草甸。此时我们穿着这里夏季的薄衣。而后，我们进入一片茂密的高山杜鹃林中，在此我们穿上了一层厚衣。走出林带，开始向雪山上进发。我们又加了一层动物毛皮制成的衣裤。那些衣裤，连皮带毛，暖和得很。我当然在最外面披上了那件羊绒披风。然后，我们戴上了防雪盲眼镜。我们在楚国时，我让吴楚风找了几块天然的绿水晶，让人根据我的设计磨成镜片，作成眼镜。
　　吴楚风看过眼镜，听我给他介绍过功用后叹为观止。他说他要多做一些拿出去卖。以很高的价钱专门卖给那些有钱的公子。
　　真是个头脑灵敏的奸商！
　　我们一路向上，仅仅半小时，周围的世界从盛夏变为严冬，完全变了模样。其间还有一段突起暴风雪，充分让我俩领略了雪山的孤傲和严酷。置身其中，使得你不得不惊叹，不得不敬畏。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领略到了雪峰的美丽。但见岩石峥嵘，棱角鲜明，冰峰雪岭，各展风姿，纯白圣洁，惹人遐思。这是一方沉睡了几千年的土地，这是一方远离俗世尘嚣的洪荒世界。我们穿行其中，置身于世外净土，神仙秘境。那种风光，如行梦中，一切变得不再真实，恍如不在人间。
　　我们边登山，边欣赏，边赞叹，边议论。我们花了两个多月的功夫，只为今天这雪山一游。雪山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她那神圣而又庄严的美丽，震憾心境，荡涤灵魂。
　　我终于圆了一生两世的一个梦想。
　　看看日近午时，我们就坐在山上，吃了午饭。而后开始下山。
　　这一路，我们都行进得十分顺利。然而，下山下到一半时，我们遇上了绝境。
　　走着走着，我耳听得“喀嚓”一声声响。自从我有了内力以后，感官功能明显提高了很多，那个“喀嚓”声并不是很响，然而听在我的耳中如雷贯耳。我知道那是雪层断裂的声音。接下来，肯定是雪崩。
　　吴楚风与我相对而视，我点了一下头，他立刻拉着我飞奔起来。上雪山之前，我给他讲了一番雪崩的科学原理。嘱他听到“喀嚓”声或闷耳的隆隆声不用看，赶紧跑。这些知识都是上一世我在云南旅游时，为了去看雪山在网吧里学来的常识。
　　谁曾想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吴楚风边跑边解开背后的行囊，摘下手套。我们上山带的东西并不多。那些衣服都穿在身上了，其余的都由吴楚风背在背上。吴楚风卸下行囊将其丢下，抓住我抱在怀里用他的轻功飞奔起来。
　　他的轻功真的很好。他抱着我飞奔，比我们二人一起奔跑的速度快了许多。我在他怀里向山上看去，只见山顶有一条白色雪龙腾云驾雾直泻而下，它嘶吼声震天，声势凌厉，一路向下俯冲，速度奇快。它离我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我对吴楚风说：“它快追上我们了！”
　　吴楚风也不搭言，只是运功提气，飞驰得更快了。我发现他没有向山下冲，而是向山侧奔去，很快来到一群岩石角峰中。他跑到角峰群中，停也未停，忽然一跃而下。原来，角峰群是一面断崖之顶，那面断崖极为陡峭，仿佛一堵凭空立起的墙。由于断崖是垂直的，上面基本没有什么积雪，只是露着峥嵘的山石。
　　吴楚风抱我跃下时，是用左手搂紧我的，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冰镐。冰镐也是照我画的图形，用当世最坚固的金属打制而成的。我告诉吴楚风，登山少不了这个东西，脚下打滑时它可以救命。吴楚风抱着我下坠，他离断崖极近，他不断用冰镐挂上崖面，或是用脚在崖面上突出的石笋上借力纵起或跃下，一方面防止我们们撞上崖面，另一方面延缓我们下坠的速度。
　　终于，他用冰镐稳稳地挂住一块突出的崖舌，我们两个悬在半空中，不再下坠。吴楚风高声喊道：“双手搂紧我！”
　　他话音刚落，崖上开始有大片大片的雪雨飞泄而下，兜头盖脸地倾泄在我们头上、身上。
　　我不顾雪雨的倾泄，双手搂紧了他的腰，为了省力，我双腿也夹在他的腿上。我如同一只全力抱住树枝的考拉熊，紧紧贴在吴楚风的身上。
　　我抱住吴楚风后，他腾出了原本搂我的左手。他将身体荡了一下，一用劲，左手攀上了岩石。随后他将冰镐远远抛开，右手解开我披风的绳结，将披风扬了开来。而后他右手攀住岩石并用手指按压住了披风一角，而后左手拉开披风，再度攀住岩石并同样用手指按压住披风另一角。

　　中国航天

　　在航天日记的最后几页，印着“大事记（１９５６—２０８０）”，下面以时间顺序印制了中国航天事业史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其中主要的有这些：
　　１９５６年１０月８日，中国第一个火箭导弹研制机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
　　１９５８年４月，开始修建中国第一个运载火舰发射场。
　　…… ……
　　１９９９年１１月２０日，中国成功发射神州一号无人飞船。
　　…… ……
　　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１５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一艘载人飞船神州五号。
　　２００５年１０月１２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二艘载人飞船神州六号，并首次进行多人多天飞行试验。
　　以上内容并没令我太过惊讶，虽然其中许多专业事件我并不清楚，但神五、神六我是知道的。接下来的内容就令我激动了。
　　２００８年９月２５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三艘载人飞船神州七号。
　　２００８年９月２７日，神州七号航天员进行了１９分３５秒的出舱活动。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掌握空间出舱活动技术的国家。
　　…… ……
　　２０１２年１０月１日，中国三架航空器太空对接成功，中国正式建立太空实验室和空间站。
　　我是２００７年的８月穿到这个世界的。上一世死前的旅行中，我曾和别人热烈地讨论着即将在中国召开的２００８年奥运会将是一个什么盛况。那时的２００８，对我来说是渴望而不可确知的未来。现在，在这本航天日记上，２００８成为过去式，上面没有说奥运会的事儿，我却知道中国发生了比奥运会还重要的事——有中国人离开航空器在太空中活动！随后几年，中国有了自己的太空站！
　　我何其有幸，竟得这样的奇遇，能够得知生前身后事！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１２年，如果按上一世算，我应该已经活到了２０１９年。所以上述内容对我来说还不算稀奇。但接下来的内容就让我震惊莫名了：
　　２０３２年９月８日，中国自行开发研制的等离子引擎宇宙飞船华和一号往返月球试飞成功。中国航天技术开始领跑世界。
　　…… ……
　　接下来，又是一堆日期和事件，华和一号发展到华和五号，中国的航天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中国的宇宙飞船不仅往来于国际空间站，登陆月球，还登陆火星等星球进行科学考察和科学试验。
　　大事记最后结束于２０８０年１０月２８日，华和六号试飞成功，其最高速度可以接近光速。
　　我在久久的震惊当中。
　　我穿来这个世界才１２年，我生活的上一世怎么已经到了２０８０年？我又将航天日记翻到手写字的最后一页，不对，已经是到了２０８３年１０月１５日！
　　我将航天日记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起。日记是从２０８３年１月１日记起，前面的内容没什么特别。按日期记录了华和六号进行了哪些检测、维修，４月至６月间进行了一次土卫二号考察，探测其是否有液态水。结论是土卫二地表下有液态水流淌，但地表之上温度极度寒冷，有冰层。建议按原定计划再登陆一次进行有机物实验。而后是返回、检测、维修记录。２０８３年８月华和六号再度登陆土卫二号，飞船上共三名宇航员，他们携必要相关设备进行有机物实验。然后记的是一系列实验内容和步骤，初步结论，土卫二号上尚未发现有机物。
　　航天日记的最后几篇，算是解开了我的疑惑。２０８３年１０月１０日（华和六号上有一个万年历，不管它飞到哪里，其时间按地球相应时间计。），华和六号由土卫二号返航，返航过程中，飞船遇到异象。
　　华和六号是密闭式的，飞船行驶过程中宇航员无法直接观测外面景况。飞船按照预定的航线自行航行。飞船前装有回声定位系统，如果有异物在航线上出现会及时报警。宇航员定时或在需要时可以打开设在飞船四周的若干即时摄像头来观察四周情况。那些即时摄像头跟开门用的按键器一样，用时控制它们开动工作，不用时将其收回船体内。其实，华和六号外壳与内舱之间还有一层内壳体，按键器与那些即时摄像头都是收贮在外壳与内舱之间许多单独隔起的小隔间内。
　　华和六号遇到异象。当宇航员定时打开即时摄像头时，从传回的图像发现周围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些黑暗的、浩渺的、星体闪烁的宇宙和偶尔闪过的天体，而是黑蒙蒙的一片，偶尔有黑暗的絮状物从飞船边闪过。他们三个打开全部的即时摄像头观察四周，一致认为状况有异。但是，飞船上所有的仪器都在正常工作，仪表的显示航线正确，他们正如期返回地球。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天。他们一直在密切观察飞船外的情况，忽然一下子，他们又看到了熟悉的太空景像。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没等他们把即时摄像头收回，他们突然从传回的图像上看到了地球。
　　此时各项仪表指示，他们离地球应该还有十二天的路程。
　　他们面面相觑，忙作一团，开始关闭自动航行系统，转为人工航行，开启思维记录操控塔，重新计算和设定航线。
　　他们设定了着陆程序，标明了目的地的经纬度，调整飞船向地球着陆。
　　然而，着陆的过程中，又发生了异状。他们与地面指挥中心联系，却久久没有一丝回音。以往他们回地球都是通过地面引导进行着陆的。此刻他们只能如同登陆外星一样，打开即时摄像头和着陆架，自行着陆。当他们向地面俯冲时，他们发现大陆的形状居然不对。他们熟悉的中国版图，从天空看上去，如同一个斧形大岛独自飘浮在海中。在这个大陆西北附近，有一块大陆飘浮，那应该是原来的欧洲大陆。他们看到了澳州大陆，形状也与他们以往的认知有所不同。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飞船已经着陆了。
　　根据他们设定的经纬度，地面上应该是他们熟悉的航天基地。可是，他们看到的是一大片广袤的草原。
　　猛然间，他们瞪大了眼。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群身穿粗布衣服的人，骑在马上，拿着类似弓箭和长矛的东西在围猎！
　　有些人发现了华和六号，停下来，远远地向他们观望。
　　随即，更多的人停了下来。
　　他们开始凑在一起指手划脚，开始向飞船指指点点…… ……
　　飞船上三个人，没敢出舱，他们在飞船里商议了又商议。
　　他们得到的结论是，他们的飞船可能在返程途中被吸入了黑洞。

　　尘世情缘

　　现在吴楚风双手攀在崖舌边上，他将披风展开后，披风从上往下罩住了他的背部。而我抱紧他贴在他的身前。我们两个人身体悬在半空中，在披风的罩拂之下，躲在崖舌之下。崖舌卸去了雪崩下来的力道，披风挡住了倾泻下来的雪流，雪流从披风上擦过再没有雪灌进我的头上脖中。
　　我们就那样挂着，躲在披风下，耳听得雪流从身边滚滚而下，轰轰作响。
　　我不知吴楚风能坚持多久。这样冷的天气里，他双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不断会有雪砸落在上面，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手就会没了知觉。这样的一双手却在承负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而且，吴楚风的后背不可能完全躲进崖舌下，他后背还在承受雪泻的冲力。如果他的手失去知觉，我们俩都会掉下去。
　　我忽然开始害怕。
　　我不是怕我会死，我生无可恋，死不足惜。我是怕吴楚风有事。我不能想象他这么好的人，今天为了我葬身此地。如果此时我松开手，跳下去，不做他的负累，他以自己的身手，一定能够避过这场灾难，活下去。
　　想到此，我抬头看了看吴楚风。谁知他低头大声斥道：“你别胡思乱想，将内力在体内运转，可以维持住身体的热度。我的手现在很好。你要跳下去，我会立刻跟你一起跳。能拽住你就同活，拽不住就一起死。我与你说话，就得停止内力运转。你别给我添乱了！”
　　说完他低头恨恨地望着我，再不出言。
　　我彻底哑口无言了。
　　我能说什么？他仿佛我肚里的蛔虫，知道我所有的想法。
　　我能做什么？我将脸贴在吴楚风的胸前，静静地抱着他，以便让他安心。
　　此时雪崩的隆隆声响还在继续，我的世界却安静了。
　　在这异常严酷的自然环境里，我却感觉温暖，感到安全。
　　恍然中，尘世的情缘竟然离我如许接近。天与地仿佛都不存在了，一切的过去都已走远。这里是虚空的世外桃源，我希望就此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崩的轰响声终于消失无形，天地又恢复了宁静。
　　我听到吴楚风对我说：“把你的手给我。”我摘下手套，将右手握紧他伸过来的左手。他倒是没有说谎，他的手很凉，但没有变得冰冷，还有些温温的热度。他让我松开手脚，二人只有两手相握。然后他用力荡了几荡，借势将我向上抛出。我借力跃起，站在突出的崖舌之上。那崖舌并不宽，现在却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让人双脚都陷在雪中。吴楚风也用力跃了上来。他摘下我身上的绳子——我的身上一直斜挎着一捆绳子，吴楚风和我都认为这是登山的基本装备。
　　他在附近找了一块石笋，固定好绳子。自己顺绳而下。等他找到落脚点，向上抛一个雪团或石子，我再顺绳而下——我顺绳而下的姿势不要太潇洒哦！这种沿着固定的登山绳下降的技巧称为悬直下降，是我上一世做警察时架轻就熟的必备技能。待我落到吴楚风身边，他向上抛一枚暗器，截断绳索，再找地方将其固定住，我们再依此法向下。这样折腾了近１个小时，我们终于下到了断崖底端。
　　断崖底端是雪山的半山腰，此时雪相当厚了，较之上山前还有些松软，走起来相当吃力。因为之前从脖子里灌进不少雪，后来化成了水，衣服里面都湿了。起初一直抱着吴楚风没有动，水被身体捂热了，倒还好过。后来一动，冷风灌进衣中，水立刻变得冰冷刺骨，此刻我冷得直打哆嗦。吴楚风转过身去，让我将上衣全脱掉收好（为了登山方便，我们穿得是上下分开的短衣，没有穿长衫。），然后裹上羊绒披风。羊绒披风沾不住雪，并没有湿透。我依言做了，这样的确暖和多了。
　　吴楚风骂我笨。他说他刚才就少说了一句，我就把自己冻得半死。他说我刚才躲避雪崩之时没事可以练《明玉经》，身体是不能变换姿势，但可以按练习时的内力行走的路线运转内力，这样身体可以暖起来，说不定还能象他一样把衣服烘干。
　　我恍悟。
　　吴楚风说他当时为了运内力，没有跟我多说。他以为他说了将内力在体内运转，可以提高身体的热度，我就会理解了。谁知我这么笨，居然没懂他的意思。
　　我才想起，我每次练《明玉经》，都会感觉身体内有热流。不同的姿势，热流会按不同的路线行走。自从功成有了内力之后，热流的热力越来越强。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运功时的感觉，却原来内力还可以帮助人在寒冷的环境里维持身体的热度。
　　吴楚风骂得我语塞。当时我的思绪在溜号，是以没有仔细琢磨他的话。
　　吴楚风见我被他骂得有点灰头土脸的，便适刻而止了。他把我抱在怀里，提起浮劲，用起轻功向山下飞奔而去。
　　雪崩之后，可能会再次发生雪崩。所以吴楚风带我加速下山。
　　终于来到山脚下，吴楚风放下我，脱下动物毛皮制成的衣裤。依他的意思，这些衣裤就扔在山上算了。我说不行，既浪费，又污染环境。吴楚风说，这些衣服，是为了上雪山特制的，回去也没机会穿。还要专门想法保存，不仅要防虫防蛀，每年还要定期拿出去晒，麻烦死了。为了保存再不会穿的东西费钱费人力，那才是浪费呢。而后他问我什么叫污染。明白之后，他说雪山上下每天都有动物死去，那些动物死后，没多久就化成灰了，这雪山上下依旧美丽，那里有污染了？我们的衣服是用动物毛皮做的，没多久就会如同那些死去的动物一样化成齑粉，不会污染环境的。
　　他那一张巧辩之舌，我是彻底没脾气了。我说那万一我们下一次还想再来雪山，不就不用再花那么多钱做这种衣服了么。吴楚风笑咪咪地说，这话他爱听。为了我们下次再来雪山，他决定保存这些衣服好了。
　　我失语。
　　我们走出杜鹃林，又脱下了那层厚衣裤。山下气温已经颇高，我披着羊绒披风感觉颇热。
　　走到昨天宿营的地方，吴楚风说先歇一会儿。他找到些烧柴，升了一堆火，让我将薄衣和内衣给他，他来烘干。我扭扭怩怩地不肯，说我自己来烤。吴楚风笑咪咪地坐在火边，说：“好吧，你自己来烤吧！”
　　我到火边，解下衣服（之前我一直把它们捆在裤腿上）要去烤，才恍悟我上身仅裹了一件披风，如果我将胳膊伸出去，毫无疑问会大泄春光。而吴楚风就神气活现地坐在边上，笑咪咪地看着我，摆出一副准备欣赏无边春光的下流样子。

　　终生难忘

　　我让他走开。
　　他说这堆火是他升的，他当然享有烤火的权利。要走也是我走才对。
　　大热的天，不知他烤得哪门子火。
　　我真的是彻底败给他了。
　　我让他来将薄衣拿走替我烤干。因为不敢伸出手，我只能一只手揪紧披风的两襟，一只手抓着衣服露在外面。因为薄衣和内衣都抓在手上，吴楚风一下子就将它们都拿走了。
　　我也没法追上去抢。只能红了脸，恨恨地看着他。他去找了几个长树枝在合适的地方支好，将衣服在上面挂好。又支了一根树枝，将我的胸衣挑在上面。
　　这个时代的女子没有胸罩，衣服里面穿得都是肚兜。我自从条件允许后，一直是自己做胸罩穿。开始做的不是很合适，后来越做越熟练。开始纯粹是用布。后来我开始想尽办法向现代胸罩靠拢。我会让人用当世最轻的金属帮我打制内撑托架，我还让工匠替我烤过竹条，将竹子削好，用火烤出合适的弯度。不过这个时代打不出那么精细的金属钩，我后背是用细细的布带子扎系。
　　今天戴的胸罩是我在楚国时候抽空做的。我从平州带出来三件放在行李中，因被钟神秀翻捡过，我就没再用了。我将其中的内撑托架抽出，又做了三个。
　　现在我的自制胸罩被吴楚风旗帜一样挑在空中，它和它的细带子微微摆动。如果有个２１世纪的人路过，看着这种场面一定会觉得很色情。
　　吴楚风研究了一会儿那个胸衣。
　　而后他问我这是什么，之前他从未见过。
　　穿在女人身上的还有什么！不知他是故意调戏我还是真的好奇。我也没法扭怩了。我问他没结过婚，可曾见识过女性的身体。
　　刹那间他有点局促，后来还是承认见过了。
　　我说：“你既然问了，我就要给你讲个明白。现在我们从科学的角度探讨一下这个东西。”我给他讲了地球重力，讲了女性乳房应该好好爱护，讲了胸罩对乳房起到的保护作用、固定作用、支托作用和美化作用。
　　吴楚风倒也很大方，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说：“不知你从哪儿学来这么多东西，不过听上去蛮有道理。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你干嘛一个人偷偷地享用。我们合作，你告诉我怎么做的，我着人做上一大批拿到诸国去卖。又能挣银子又能惠及广大女子，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奸商！
　　从我身上他就挖出两种赚钱的道道了，也难怪他有钱！
　　吴楚风从身上找出些干粮，因为抱我已经被压得瘪瘪的了。我们俩吃了点干粮，又去湖边喝了点水。
　　其间我们聊天。我说出憋了很久的话，我表扬吴楚风观察力强，反应敏捷，在雪崩之时临危能想出那么绝的办法。
　　吴楚风望着我嘻嘻坏笑。
　　我就知道，他一定又要取笑我了。吴楚风说，他之前因为想到齐国做生意，考察情况时到过这雪山附近，也听说过雪崩。后来，他找了好些雪山的书来看，有人曾用类似的办法逃过雪崩之灾。是以，他在上雪山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应对雪崩的法子。
　　“如果没有万全之策，”他说：“我会傻傻地拿着命来陪你玩吗？”
　　他故意取笑，言语轻佻，然而我知道他会。如果之前我真的放开他跳下来，我相信他会如他所言随我跳的。
　　吴楚风又在那儿絮絮叨叨地旧事重提。他说要不当初我离开沅芷山庄，他怎么那么坐立不安，他就知道我会傻到拿命去玩。忽然，他又笑嘻嘻地看着我，说：“连你会笨到需要脱下衣服烘烤的情形，我都预见到了！呵呵呵。”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把披风扯一扯罩住全身。口念咒语：“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
　　从此我要做一只鸵鸟，在吴楚风面前藏头隐身。
　　吴楚风笑着来拉我，说：“别捂了，再捂会长沙痱子。衣服干了，快换好。”
　　我们渐渐地远离了雪山。
　　我回头看去，又看了一眼圣洁的雪山。此时，我们离开雪山有一段距离了。再回头望，但见在湛蓝的天空下，纯洁动人的雪峰倒映在碧绿的湖水中。蓝天、雪山、湖水，互相映衬的景致又成了一道绝丽的风景。
　　那雪山真美，美的让我终生难忘。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梅科。
　　这是一个离雪山很近的小村庄。在村头的路边，有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客栈。这个客栈是全村人共同经营的，交由他们信任的村人管理。吴楚风以前曾同别人一起路过这个村庄，是以知道这个客栈是一个可信的客栈，并得知这附近的雪山可以到达，在夏季可以攀登。
　　吴楚风的三个同伴已经订好了房间。客栈里还有两批客人，都是齐国人。一批是马帮，在异地之间靠运货为生的。另一批也是看雪山的。
　　这么个时代，这么偏僻的地方，旅游业居然还不算赖。
　　这一晚我们五人一起在客栈吃过晚饭，稍微休息了一下，洗漱了一番，然后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一路上，如吴楚风所言，只要住店，都是我和他一个房间——不过是两张床的那种房间。这个时代客栈里的两张床，很少象２１世纪的标间那样，两张床对得齐齐整整地摆在房间正中。这里的两张床多是呈直角，各依一堵墙摆放。
　　这一天我累坏了，几乎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忽然醒来，挺身坐起。周围的一切静得可怕，空气让我感觉有些异样。
　　我向吴楚风的床上望去，他并没有什么动静。
　　自从我有了内力以后，感官与直觉都敏锐了许多。在独自离开沅芷山庄那段日子，我充分发挥了这些敏锐的功能，对周围的环境极为敏感。
　　但自从与吴楚风在一起后，我的感官功能又有退化的趋势。因为每逢类似这种夜间有什么动静，吴楚风总是跟弹簧一样先跳起来，他的动作总是比我快半拍，然后回头告诉我，没事儿，接着睡。次数多了，再有什么事我也不会动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吴楚风扛着。发展到后来，我任他去跳，只要他不叫我，我雷打不动。
　　我看着吴楚风躺在床上没有动，便放下心来，又躺下去睡好。
　　但我刚一躺下，就听得后方院中似有异动，我听到许多沉闷而又杂乱的脚步声，但是却没有一点别的声音。我感到周遭充满一种神秘而又诡异的气氛。
　　我掂起脚尖，悄悄地下地，到后窗边向院中观看。

　　现在未来

　　按照他们学过的知识，黑洞是拥有强大引力的，没有任何物体甚至包括光线进入黑洞后能够再逃逸出来。但他们也听过有些科学家的理论，说是黑洞内部如果连接着一个相应的白洞，那么进入黑洞的东西可以从白洞中出来。这样黑洞与白洞的组合有人将之称之为虫洞。有人预言，通过虫洞可以穿越时空。但也有人说，穿越虫洞的东西，将被Ｘ射线和伽玛射线烤焦。
　　三个宇航员认为，不论称之为霉运还是幸运，他们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不知几百、几千还是几万年前的地球。
　　因为怕那些拿弓箭、长矛的人将他们围住带来麻烦，为了检验他们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们又启动了飞船，绕着地球转了一圈。
　　七块大陆全部都在，但他们看到的大陆形状与他们已有的认知稍有不相同。当他们转到南极上空时，飞船上的一个仪器发出了警报。
　　那表示南极上空有臭氧空洞。
　　２０８２年，地球南极上空的臭氧空洞已经相当大，对地球气候产生了严重影响。这一年科学家们找出了修补臭氧空洞的办法——利用航天器在极地上空释放聚苯乙烯微粒。以中国为首的七个国家参加了这项活动，成功修补了臭氧空洞。华和六号做为中国派出的航天器，进行了改装。装上了臭氧空洞测试仪和聚苯乙烯释放器。此后，这些仪器没有拆除，正好按计划要到土卫二号上做某些试验也能用到。
　　三个宇航员对此时地球上空会有臭氧空洞表示惊异。因为按照他们掌握的知识，臭氧空洞是由化学污染造成的，是由工业粉尘中的氟氯化碳和碳氟化合物造成的，此时的地球根本没有化学污染，怎么会有臭氧空洞？但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飞船上正好还有聚苯乙烯，他们先释放修补了臭氧空洞再说。由于这个空洞面积不大，他们的聚苯乙烯应该够用。聚苯乙烯与氟氯化碳作用后，会很快被水吸收，从而帮助修补臭氧空洞。
　　做完这件事，他们决定返航，考察一个合适的地方降落，在那里开始他们的新生活。然而，在半路中，飞船再度发生警报，等离子引擎发生严重故障，必须紧急迫降。他们找不出引擎故障在哪里，也许穿越黑洞时，飞船的引擎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于是他们最终迫降在雪山之上。
　　华和六号再也飞不起来了。
　　但令宇航员们高兴的是，经纬度显示，飞船的降落地是中国的地盘。也许许多、许多、许多年以后，中国人发现这艘飞船，会使他们的航天技术产生飞跃。
　　日记的最后一篇，是２０８３年１０月１５日。三个宇航员在飞船上渡过最后一夜后，决定离开飞船，开始他们在手执长矛的近乎原始社会的新生活。他们带走了飞船上全部可以携带的工具、武器和食物。他们毕竟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存在一丝恐惧。他们带走了飞船上的思维记录操控塔，作为纪念。他们决定将航天日记留在飞船上，并将开启飞船的方法设定成最简单的方式，用激光器将开启飞船的密码刻在附近的石头上。他们决定将密码设定为他们离开飞船的日期和时间。他们临走会将飞船内部处理为真空方式。日记上说，飞船外壳用了当世最先进的钛合金，耐高温、耐低温、耐腐蚀、强度高，不用特殊的专用分解技术，也许过个数万年也不会坏。再加上飞船内部是真空方式，所有的东西都不会腐坏。
　　日记最后是一行大字：正在读这本日记的亲爱的读者，你是哪个时代的考古学家？我们是不是给你们留下一个令你们大吃一惊的东西？
　　我合上日记，闭眼靠在椅子背上，久久不语。
　　太震撼了！
　　我是灵魂穿越，到这个世上。华和六号是实物，并带着三个宇航员的身体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于２００７年８月穿来这个世界，７６年后，三个宇航员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只是他们比我到达这个世界早了几百年，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
　　我那点有限的科学认知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实在是不够用。
　　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美国著名的科幻片《终结者》。未来世界，经过核毁灭的地球由电脑“天网”控制，残存的人类在一个名叫约翰·康纳的人的领导下与“天网”作战。“天网”派了一个机器人Ｔ－８００回到过去，追杀约翰·康纳的母亲莎拉，妄图阻止约翰·康纳的诞生。约翰·康纳派了一个叫卡尔雷斯的人回到过去保护他的母亲。结果，卡尔雷斯成了约翰·康纳的父亲。在一间工厂里，Ｔ－８００被莎拉压成一堆废铁。但在《终结者２》里，在那间莎拉消灭Ｔ－８００的工厂里，人们找到Ｔ－８００没被压坏的一只手。工厂通过对这只手的研究，技术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其技术总监莫尔斯戴森，正是日后天网系统的研究者。
　　也就是说，未来的人回到过去，和过去的人相爱生出来未来人类的领袖。未来的技术给了现在人提示，终于研制出未来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此时，我感觉，现在与未来的关系仿如鸡与蛋的关系。
　　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先有现在还是先有未来？
　　航天日记上说，上一世的２０３２年，中国航天技术开始领跑世界。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雪山上发现了华和六号？
　　当前这个与中国历史有所相似、又有所不同的时代是不是地球不同的发展方向，按这个时代发展下去，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也许当今这世界发展下去，中国始终是史上强国也是有可能的吧？现在的人就已经发现了华和六号，等到中国航天技术开始起步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基于华和六号的基础，中国的航天技术是不是可以开世界之先，是不是最先登月的会变成中国人？
　　那三个伟大的中国宇航员。不知他们在这个世界，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我又想起美国的一部科幻片《人猿星球》，那里的男主人公的飞船着陆到一个陌生的、被人猿控制的星球上，当他千方百计地逃离人猿的奴役想逃离这个星球飞回地球时，却赫然发现，这个被人猿统治的星球正是多年以后的地球，可以说他是逃无可逃。于是男主人公绝望地扑倒在地。那种希望破灭的绝望感撼动心灵！这部电影的结局被认为是最伟大的构思，电影史上的经典。
　　那三个宇航员会不会感受到如此的绝望呢？
　　也许不会！

　　百鬼夜行

　　我们住的店是一座路边的二层石楼。客栈二楼是房间，共有十间。一楼是饭厅等辅助设施。我们住在二楼，露天走廊在大路的一侧。屋后窗对着客栈大院。院子是一个四合院，南侧是我们住的楼。东西两厢是马房、杂物间等，因为这个时代过路人多是骑马或坐马车，所以客栈必须有地方放养马匹，放置车子。至于北面的房子，是一间高大宽敞的大敞间，宽厚、漆黑的大门向内敞开，大门没有门槛。
　　我还没搞清北面的房子是干什么用的。睡觉前我问过吴楚风，他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明天再告诉你！”。
　　我将窗子推开一道缝，以便向外观看。不曾想这里的窗子时间久了，窗棂木有些腐朽，我只不过推开一道小缝，窗棂却发出“吱……”的一声响声，那响声在寂静而诡异的夜里分外刺耳和糁人。
　　我从窗缝向外看去，看到一幅诡异奇绝的场面。
　　我的心中不禁毛骨悚然，暗叫大事不妙。
　　八月中旬的高原夜，夜空晴朗，月光明亮，院中的一切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院中站满了人，正在排队进入北面的房子。
　　看他们的装束，是齐国的军队。但那些人的军衣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暗污和破损。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站得相当整齐有序，虽然人数众多，但鸦雀无声。只是，我发现，队伍中的人个个动作僵硬，看上去十分古怪。
　　由于我开窗时弄出了声音，一个站在队伍之外的人抬头向我的窗口望来。那个人身穿长衫，头戴布帽，似是在指挥这支军队，但看装束却又不是军队的将领。
　　随着他抬头向我处观望，乖乖隆的冬，不得了了，仿佛听到一声令下，整个军队所有的人都抬头向我这里望来。
　　我不禁毛骨悚然，差一点失声尖叫。
　　就如同体育场背景翻板变换的效果一般，八月高原的月光下，翻起一片片惨白的脸。那些脸毫无血色，面色苍白，每副脸面的额头都贴着一片黄色的纸垂到鼻下，在微风中翩然翕动。每张脸上的眼神空洞，根本没有聚焦。更为恐怖的是，有些脸已经不完整了——好象被刀削去了一块，有些脸上还有可怕的伤痕，有些脸似乎已经腐烂，有的脸眼睛处只是两个空洞…… ……
　　这一幅场景，诡异奇绝，恐怖惊心，我脑中忽然蹦出一个词——百鬼夜行！
　　被吓坏的我惊慌之中关上窗子，跑到吴楚风床前寻找安慰。我抓住他的手想叫醒他，让他来看看，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轻摇之下，猛然醒悟，今夜的吴楚风表现有异。
　　他平日里睡觉十分警醒，今日怎得如此沉睡不醒？我摇他他都没有反应，依旧睡得深沉。我猛然醒悟他可能中了昏睡蛊。我紧握着吴楚风的手，坐在他的床边。
　　我们着了道了！
　　沉下心来仔细思考，我又发现，此时整个的客栈都沉寂无声。我开始害怕了。我仿佛置身无人的旷野，四周沉默空寂，但似乎会有猛兽随时扑上来。
　　我紧紧握着吴楚风的手，我不知以我的能力是否能保得住我们全身而退。
　　我坐在吴楚风的床边，静静地等待着。可是四周依旧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院中的脚步声还在响着。我等着等着，久久没有动静。
　　后来，我居然趴到吴楚风身上睡着了。
　　在睡意中，我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坐起身来。
　　此刻天光已经有些微亮了。
　　那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口，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姑娘，请开门！”
　　我死死地握着吴楚风的手不发一言。
　　门外那个声音又道：“如此，请姑娘恕罪了！”
　　只见我们屋门上的门栓忽然动了几动，掉在地上，门“吱哑”一声打开了。门口的晨光中站着一个人，身高１米７０左右，个子并不算高。看装束，正是那个穿长衫、戴布帽的人。
　　他又问了句：“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切，自己都把门打开了，我说不行你就不进了吗？
　　我依旧不出声。
　　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到床前向我施了一礼道：“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了。”
　　然后，他从桌前拉了个凳子坐在我的面前。
　　借着屋中的亮光，我看清了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动听，我以为他会是一个英俊的人，想不到，他不禁不英俊，还很丑，脸上布满疤痕，而且颜色青紫，简直是面目狰狞——这个时代，脸上有疤的人怎么这么多？
　　但我轻描淡写，没有显示出我的恐惧，必竟他基本上还算是个有礼貌的人。
　　我问：“公子冒昧造访，不知有何赐教？”
　　他答：“在下金玉来，想请姑娘到我锡苗族中做客。”
　　我问：“不去行吗？”
　　金玉来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吴楚风，答非所问地道：“你的朋友没有我将再也不会醒来。”
　　□裸！这是□裸的威胁。
　　我平生最恨人家威胁我了。他要威胁我杀掉我什么的，我理都不会理他。
　　可是他拿吴楚风来威胁我，我只有乖乖就范。
　　我只有说：“好吧，既然金公子盛意拳拳，我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我的朋友什么时候会醒？”
　　他道：“等天亮鸡叫就会醒了。我不打扰了，请姑娘在此休息一天，晚上和我们一起走。”
　　说完，他起身走到床前，向我伸出手来，状似要握手。
　　我没有理他，道：“公子请便。”
　　他突然伸手向吴楚风脸上摸去，我立刻伸出左手拦住他的手。谁知他想干嘛！齐人种蛊、下咒的事儿太可怕了。他见状撤回了手，一撤之间却触到被我右手握在手中的吴楚风的左手。
　　他对我道：“你的朋友虽然吃过反噬蛊粉，但我给他下的是守诺蛊。反噬蛊粉可以用来防反害人之蛊，守诺蛊不在其防反之列。”
　　我气坏了，恨恨地问他道：“守诺蛊，那是什么？”
　　金玉来答道：“就是确保对方会遵守承诺用的。姑娘已经答应到我族中做客，就要遵守承诺。如若不遵守，你的朋友就会有危险了。”
　　我问：“会有什么危险？”
　　金玉来答道：“到时候再说喽！”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头一次听说，有这样逼人守诺的，有这样请人上门做客的。
　　我恨恨地说道：“慢走不送！”
　　金玉来踱到门口，回头道：“忘了说了，在下姓‘来’，今后常在一起，还是向姑娘说明清楚为好。”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你姓什么关我何事，我宁可不认识你为好！

　　行之不轨

　　我坐在那里，心思千回百转，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中，外面天光已亮，鸡已经叫过了。
　　我坐在那里想着心事，猛然间撞上了吴楚风的眼眸。只见他微微笑地望着我，眸子黑沉沉的，眼神亮闪闪的。
　　噢，他已经醒了，太好了。看来那个金玉来倒没有骗我。
　　我欣喜的心情还没向他表达，就被吴楚风兜头泼上一盆凉水。
　　他躺在那里，懒洋洋地说：“丫头这是何意呀，是对本公子欲行不轨吗？”
　　我猛然醒悟，我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口前，一边想事情，还一边下意识地摩娑着。
　　我立刻慌乱地丢了他的手，红着脸跳起来去找外衣穿。吴楚风大笑着下了床，说：“今天真是好日子，刚醒来时我还以为是在梦中呢！”
　　笑，你笑！一会儿知道自己被种了蛊我看你哭都来不及。
　　好日子？一会儿你就会感叹是触霉头的日子！
　　洗漱完毕，我对吴楚风说有事告诉他。他说：“你不就是急于向我解释早上的事嘛，不急！先练完功再说。”
　　他拉着我，来到附近的一处小山包上，这里风景秀丽，空气清新。我们俩一起练功，过了一会，我就练得热汗淋淋，觉得浑身轻松，心情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
　　等到吴楚风生物钟又起了作用，我们停了下来。我们擦干汗，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将昨晚的事儿向吴楚风讲了一遍。
　　吴楚风告诉我不用怕。
　　他说金玉来是个领尸人。
　　齐国人如同群居动物一样，以氏族为单位，一族一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认为离开了氏族他们就没了根，就会很难生存下去。在齐国人的观念中，他们所属的氏族是相当重要的，是第一位的。他们生是氏族的人，死是氏族的鬼。当齐国人客死异乡，他们一定要想方设法将尸体弄回氏族家乡，入葬族茔，魂归故里。
　　然而，有些回乡的路途有上千里，齐国境内许多地方更是山路崎岖，运送尸体谈何容易。于是，齐国有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行当应运而生——那就是领尸人。领尸人同样是代代相传，他们练一些专门的功夫，使一些特殊的法器，会驱策尸体自行走回家乡。
　　吴楚风推测说，听我说的情形，金玉来他们是将与秦国交战，死在前线战场上的齐人领回家乡。
　　听及此处，我又想到了秦国的那些人，想到了皇天正。不知前线战事如何了。
　　吴楚风告诉我，那尸体脸上的黄纸叫做镇尸符，除了额上，前胸、后背、双手、双脚上都有，那是为了镇住尸体的魂魄，将其封在体内。领尸人会一种还魂功，将尸体的残余魂魄召回，封在体内。这样尸体才会自行行走。召回的魂魄越完整，尸体执行领尸人的指令越顺畅。
　　吴楚风告诉我，齐国境内有许多领尸客栈。专门供领尸人和尸体过往住宿。这样客栈的一大特点就是多数都是建在路边，房屋高大、宽敞、结实，大门永远向内敞开，没有门槛。在齐国看到这样的房屋千万不要入住，那样有可能会冲撞到尸体。如果有领尸人和尸体住进去，他们就会将门掩上。我们住的客栈，由于地处偏僻，是以兼做活人客栈与领尸客栈的生意。院中北面的房子就是一间领尸客栈。
　　活人客栈！这名词让我听得起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哆嗦。
　　吴楚风看到了轻笑，他说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领尸人做事会谨守行规，小心翼翼。当地人也都见怪不怪。过往的人因多是齐人，都明了个中缘由。
　　由于昨天太累了，吴楚风怕把这些告诉我我会睡不着觉，是以没说。没想到半夜就被我撞到了。
　　我问吴楚风他们为什么会沉睡不醒。吴楚风说，他们中了避尸咒。
　　赶尸过程中会有许多惊险。最基本的就是有狗狼等动物可能啃咬尸体，而尸体没有反抗能力，被咬得面目全非，领尸人就没法向其家族人交待了。有些情况下，人或动物有可能冲撞尸体，造成炸尸。炸尸好的结果是尸体乱跑，领尸人用专门的功将他们定住领回就好了。炸尸最可怕的结果是发生尸变，尸体不受控制了，有可能变成害人之物，连领尸人都有可能受害。因为我们住的是活人客栈与领尸客栈兼做的，栈内有活人、有马匹，每当要入住这样的客栈，领尸人就会施避尸咒，客栈里的人和马包括一定范围内的狗等动物，都会美美地睡上一觉，就不会有谁可能冲撞尸体了。直至清晨鸡叫，避尸咒自动失效。
　　我问我为什么没有中避尸咒，我要是美美地睡上一觉，就不会惹来这烦恼了。
　　吴楚风说这一点他也不知道。他听说避尸咒是对一定范围内除领尸人以外的所有人——包括喘气的动物都奏效的。只有公鸡除外。公鸡是避尸咒的天敌，所以，公鸡一叫，避尸咒失效。
　　我拍着大腿恨恨地说，看来我上当了。一开始金玉来进屋，我将他撵出门去，就不会有什么事了。避尸咒其实不会影响吴楚风什么，是金玉来后来下的守诺蛊才牵绊住我。
　　吴楚风说：“你不愿去就不去，气死他！反正到时候有事的是我！”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难道我会丢下朋友不管吗？
　　吴楚风说：“不过，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昨晚肯定趁我沉睡不醒时对我行了什么不轨之事！”
　　我被他的话噎得直翻白眼。
　　却又没法否认。
　　因为我的确对他“不轨”了。我没经他的允许擅自将他的手握了小半夜，还趴在他身上睡了不知多久。
　　后来，我问吴楚风知不知道为什么金玉来非要我到他们族去做客。吴楚风说他也想不出原因。
　　忽然，他大声叫道：“完了，完了！我要危险了！”我大惊，忙问他想到了什么。吴楚风说：“一定是金玉来看上你了，我有了个强劲的情敌了。到情敌的地盘上去还不危险吗？”
　　我继续翻白眼。
　　我说：“你不需要去。等我跟他结了婚，你的守诺蛊自然解了。”
　　吴楚风说：“你这丫头，真是见异思迁。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连句好听的话都没说过。跟人家才见了一面，就吵着要和人结婚了。”
　　“我自然要跟着你。你说，我是那种将未婚妻拱手送人的人吗？”
　　我哑口无言。他得寸则尺的功夫登封造极。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未婚妻了？
　　吴楚风拉我起身回客栈去吃早饭，一边继续唠叨道：“昨晚你都对我行了不轨了，我是你的人了，能不随行去保护你吗？”
　　我又开始念咒：“我听不见，他说什么我听不见！”

　　记录思维

　　从航天日记里可以了解到，他们知道自己到了数百、数千或是数万年前的地球。他们去开始新生活，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宇航员是受过严格系统训练的人，他们知识丰富，头脑冷静，体格强健，在古人能生存的世界，他们应该也能很好地生存下去吧。
　　我又想起他们修补臭氧空洞的事儿。诶，你别说，这还真有点华和补天的意思在里面呢！也许宇航员们在这个世界生活后，跟别人说过他们修补臭氧空洞的事儿，可那些人哪明白什么是臭氧空洞呢，于是变成天漏了个洞，于是变成了补天。
　　诶，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补天还真不是没影的事儿！
　　可是，补天的传说在这个世上流传了很久了吧？那么说这三个宇航员穿来也应该很久了？我在这个世上曾在秦国的王族中生活过，应该算是接触过这世上最高层、最集中的信息了。但除了补天的传说，我从没听过与航天飞船及三个宇航员类似的传说。那么，他们，一定已经湮没在历史中了。
　　我还想到了当初初到魏国时对于魏人外貌的惊异。魏人与２１世纪中国新疆人有些类似，有黄色人种和白色人种混血的特征。宇航员们说七块大陆全部都在，那定是当年有白种人来过这块大陆上了，而后与本地人生活在一起了。他们的后代就是混血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华洲大陆就会和欧洲大陆什么的因什么原因相接了？
　　我胡思乱想了一通。坐好，又挑了本《华和六号操作手册》来看。此时，吴楚风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也拿了本书在认真地看。
　　我一看操作手册，立刻来了精神。原来飞船上的弱电系统、电力系统有两套电力来源。一套可以由引擎提供，另一套是太阳能发电系统。而飞船的外壳可以兼做太阳能收集板。怪不得飞船引擎坏了，门照样开，按键操作系统照样可用，船上的自动感应灯照样亮。
　　我照着手册说明，打开了制氧系统，好使！打开空调系统，好使！
　　我去摇吴楚风，让他和我下飞船去给夏九他们打火蛇信号，告诉他们我们今晚住山上了。
　　上山之前，我们约定好了几个简单的信号。我和吴楚风准备下山给他们打什么信号，我们遇到危险给他们打什么信号，我们安然无恙给他们打什么信号…… ……后来吴楚风说，万一我们没能进成华和居屋，又在山上找到了合适的露宿地，也许就不下山了，于是也约定了个信号。
　　现在我们给他们打了个找到住宿地、不下山的信号。
　　此时外面天色已暗，火蛇信号在空中分外耀眼。
　　我们俩又回到飞船中，此刻后舱门已经开了许久，我又开了制氧系统，整个飞船内的空气肯定没问题了。于是我关上了外舱门。
　　过了一会儿，吴楚风惊异地说：“咦，这里面开始变热了。”
　　我呵呵笑道，指着空调控制板对他说：“这里的冷热度是可以控制的。”
　　吴楚风大感惊异，向我问清楚是怎么控制的，又在那里研究了半天。
　　后来，我们将外面的毛皮衣物都脱了下去。
　　然后，我俩到后舱去看。后舱就简单多了，除了有一些仪器，舱体两边各有一个１米９长、茧形的、透明的盒状物。我翻了翻操作手册，走上前，按了盒子边的一个按钮，盒子盖弹起来了，里面是一个睡袋。睡袋通过绊扣固定在盒子底部，睡袋上部可以通过绊扣打开，睡袋里两边还有绊扣。因为在太空失重环境中，宇航员找不到躺的感觉，这个装置就是为了宇航员睡觉有安全感的。宇航员可以将自己捆在睡袋里，再盖好睡袋。如果睡觉嫌周围设备太吵，可以盖上透明盒子的盖子，四周就安静了。盒子里有供气管道与外面相连。
　　日记上写有三名宇航员，可这种睡觉用的盒子只有二个。看来他们是轮流睡觉的。否则，就是另外一个在舱内随便飘浮着睡。
　　我和吴楚风又转了转，再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又拿起《华和六号结构指南》随手翻了翻。吴楚风手里还拿着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我和他调笑道：“看得懂吗？”
　　吴楚风说：“这本天书讲的是和灵璧。”
　　Ｗhat？我抢过那书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思维记录操控塔说明书》。我赶紧翻了翻，里面有思维记录操控塔的图形，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斧形物体。那个东西从上下两面看都是斧形，下边平直，两边平直到斧刃下方有稍向外弯的弧度，斧刃是一个完美的弧度；从两个侧面看，下宽上窄，呈细高的等腰三角形，斧刃处是三角形顶角，斧刃相当薄并有向前、向下的弯度；从底面看，是一个上下两边长，高度相当低的长方形。
　　我仔细看了那个说明书。原来思维记录操控塔是中国某公司（这个公司上一世我生活的时候是知道的，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研制的新产品，是供给华和六号试用的。它的功能，简单地说，将他握在手里思考的时候，它能通过人体捕捉该身体大脑发出的脑电波，然后将之处理成量化信号。思维记录操控塔可以直接将这些信号以三维立体画面的形式在空气中播放出来。
　　这样的设备有什么用？
　　那么你说，最初录音机发明有什么用？
　　该公司正在努力拓展思维记录操控塔的功用。它们开发了思维记录操控槽，将思维记录操控塔放入槽中可以接入计算机，由计算机进行相应信号处理。华和六号的操作台上有一个思维记录操控槽。
　　原来，华和六号与该公司在合作做试验。由于宇航员头脑冷静，思考问题条理分明，该公司想先在他们身上试验能否让思维记录操控塔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们的试验是让宇航员在头脑中设置操作飞船的程序，然后用思维记录操控塔记下来，与飞船上的计算机相连后，飞船上的计算机根据宇航员在头脑中设置的操作程序启动相应的航行系统。
　　我想起刚才航天日记里说，当宇航员们突然发现他们提前十二天抵达地球附近后，忙作一团，开始关闭自动航行系统，转为人工航行，开启思维记录操控塔，重新计算和设定航线。通过思维记录操控塔与计算机执行在头脑中改变和设定的飞行航线，一定可以大大节约操作时间，达到快速反应的目的。
　　这个东西上一世我活着的时候是闻所未闻。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能够记录下人类的思维，不管能用来干什么，已经打破了人类的局限，具有无可比拟的历史意义。
　　思维怎么可能记录呢？
　　我看着吴楚风，假如我看着他想我爱你，思维记录操控塔记下来的是我俩欢爱的场面呢，还是“我爱你”三个字呢？
　　呸，呸，呸，我的思想怎么这么下流哇。我赶忙低头又去看说明书。

　　始有期待

　　吃早饭时，吴楚风让他的三个同伴回楚国去。他说他要领我在齐国再逛逛。他的同伴们起初不同意，吴楚风让他们放心。后来，吴楚风又将其中一人拉到一边嘱咐了几句。吃过早饭，吴楚风和我送那三人踏上了回楚的路途。
　　在取马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北面的房屋。果然，那宽大、厚重、颜色漆黑的大门已经掩上了。
　　三人走后，吴楚风说反正还有一天的时间，他又领我到附近风景优美的地方逛了个够。
　　我们找到了一片花海，吴楚风将羊绒披风铺在地上（难为他出门还带着），我们两个或卧或坐地歇在上面，看着晴朗湛蓝的天空，闻着浓郁醉人的花香，吹着徐徐而过的微风，再吃点吴楚风从身上掏出来的小吃食，真是快活赛神仙啊。
　　当然，这么优美的场合，耳边怎么少得了吴楚风的絮絮碎语呢？
　　吴楚风安慰我说，其实到齐国的氏族中去做客也没什么好怕的。虽说齐国人的种蛊、下咒是出了名的，但那些东西并非人人都会，也并非时时都用。齐国人其实是相当热情好客的。正因为别人都忌惮他们，不敢到他们家中去做客，所以，一旦有人不忌讳他们，诚心与之交友，齐国人会分外看重，格外热情。他说去锡苗氏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要我们到了锡苗氏族，守诺蛊也就失效了。守诺蛊本身并没有什么，如果违背承诺，要看对方下蛊时心中有多大的恶意。吴楚风让我放宽心，他说，金玉来对我们好象也没什么恶意。
　　他说：“就当到齐国内地去游历一下，还有当地的人带路，还有人招待，还能偷偷了解一下齐国秘不示人的领尸之术。我真是对前路充满期待，这种机会别人求都求不到呢！”
　　我微笑。
　　吴楚风真是个很可爱的人。他凡事有担当，又是个乐天派，天大的事到了他那里，都变成了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和他一起去齐国内地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呢？
　　我也开始有点期待起来。
　　等我们手拉手走回客栈的时候，金玉来已经在门前等我们了。他说我们去锡苗氏族有二种方法。一是他派一个人，与我们二人一起三人骑两匹马先回锡苗氏族去。二是他着一人先将我们两匹马带回族里，我们二人跟着他们走。
　　吴楚风选择第二种方案。
　　这个好奇宝宝一定是想看人家是怎么领尸的。
　　金玉来让我们将啸风、踏云和多余的行李交给他。我们到院中牵马出来后，看到金玉来身边多了一个年青人。那个人同样长得蛮丑的。金玉来让我们将马匹交给那个年青人，那个年青人翻身骑到啸风身上，牵着踏云跑远了。金玉来说那个年青人有一种特殊的与动物沟通的本领，他会善待我们的坐骑，请我们放心。
　　我们听从金玉来的安排，到客栈吃了些东西，然后回房间睡了一个午觉，下午聊了会天。后来就听到金玉来来敲门。
　　此时天色已晚，但还有些许的天光，店中又是一片沉寂。
　　等我们出来，走到大路上，发现众尸已经在前面列队出发了。
　　我们三人走在队伍最后，只见前面队伍的行进奇形怪状。有的“人”如同常人般走路；有的腿是直的，不能打弯；有的双腿迈进，胳膊却牢牢地、硬硬地竖在身体两边；还有许多是双脚跳着走的，在队伍里不时有人向上一蹿一蹿，此起彼伏。金玉来告诉我们，这是因为他们还魂的程度不同，造成走路姿势不一样。还魂程度越高，走路越接近于常人。
　　金玉来向我俩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可以小声交谈，但不能大声喧哗，不能放声大笑，不能吹口哨，不能提“死”“尸体”等有关的字（告诉我们时，金玉来是在手上比划出这些字的）。
　　我们跟着走了许久，与金玉来小声交谈，搞明白了齐国和领尸的一些事情。
　　这次的领尸，算是一次规模较大的领尸活动，具体由锡苗氏族和其他三个氏族操作。锡苗族内有正式的领尸人六人，这次全部倾巢而出。他们每个人还带了一个徒弟，共十二人。这些正式的领尸人中，有三个曾是金玉来的徒弟。金玉来现在三十七岁，但已位列族中族老的位置。
　　金玉来告诉我们，氏族中的最高首领是宗长，其下有一个十人以上的族老会。宗长和族老是由族人供养的，由他们管理和决定族中的主要事务。族老会最少十人，多则不限。族老会成员主要有这样几类：一是上几届宗长；二是族中出去游历过，见多识广的人；三是为族中做出过特别贡献的人；四是年过六十的人，因为这个时代人的寿命比较短，能活过六十岁的人不多，所以只要他们年龄一到，即被吸纳加入族老会，有一个算一个。
　　领尸人虽然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大家忌讳，但众人对其都比较尊敬。而且他们每次领尸的收入很高。由于经常在外奔波，见多识广，他们在族中的地位也是比较高的。金玉来从小就下决心做一个领尸人，到四处去游历。但做领尸人有很多要求，其中第一点，就是要长得越丑越好。而当年的金玉来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孩子。他为了拜师学做领尸人，将自己的脸划破，并用一种称作“阴涧莲”的植物毒液涂了脸，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样子。
　　金玉来有着做领尸人的天份，他跟从师父学了几年就出师了。他头脑精明，法术高强，擅于思考和总结经验，没多久就成了有名望的领尸人。许多外族的人都来请他“走脚”（当地人对领尸的敬称），并开始有人拜他为师。领尸人师徒相授都是一个带一个，只有前一个徒弟出师后，才能再收下一个徒弟。当他带了三个徒弟后，他被吸纳进入氏族中的族老会。从些后，他把许多精力花在族中事务上，很少再出来领尸了。除非有特别具有挑战性的，或者是死者家属用重金礼聘的，他才偶尔出手。
　　这一次的领尸非同小可。自去年年初，秦国渡江攻楚，楚齐燕为了抗秦组成联军。齐国军队开赴楚国与秦作战。自开战以来，双方伤亡惨重。齐国许多人战死他乡。依照齐国的习俗和传统，必须将那些死去的战士带回家乡。齐王为每一个氏族排好了顺序，让他们依次派人去领尸回乡。这一次，轮到了锡苗氏族和其他三个氏族。

　　领尸之路

　　其实，相较于其他的情况，为这些战士领尸难度并不大。
　　那些战士客死异乡，他们死前都是思念家乡的，这种急于“回家”的“人”都会与领尸人积极配合。
　　为这些战士领尸的难度在于人数众多，规模很大。是以金玉来亲自出马，以确保顺利完成这次任务。这次他们共去了四个氏族的领尸团体，领的是权州一战死亡的齐人的喜神（领尸人对“尸体”的敬称）。
　　五月份，秦军再度向楚国发起攻击。青子衿率军猛攻权州城。交战持续了近十天，双方伤亡惨重，但秦军最终拿下了权州。这一战，楚齐联军伤亡近三万，其中有七千余人是齐人。
　　六月初，锡苗氏族等四族的赶尸人就应齐王之命抵达了权州。
　　我想他们一定会大失所望的。上一次我参加过秦国与楚齐燕进行的平州之战，看过秦人打扫战场。依据当世的交战惯例，秦军将楚齐燕受重伤的士兵当场杀死，和阵亡者一起堆积在选好的地方，一层层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大金字塔形的土堆。他们将这种土堆称为“京观”，既算安葬了死者，又有夸耀武功之意。
　　我悄悄地问金玉来，他们可是到京观之中寻找齐人的喜神。
　　金玉来说，不是。
　　与秦交战之初，在平州等处的作战后，他们去领尸的人的确是在京观之中搜寻齐人的喜神。后来齐人领尸的习俗被秦人发现了。他们向上汇报到了秦王皇飞度那里。此后，皇飞度着皇天允下令，战场上再有楚齐燕死亡的士兵，楚燕人按照惯例处置，齐国人则另外放置，以便领尸人将其顺利带走。
　　这次金玉来他们到达权州后，有秦国人将他们领至附近一处山洞。洞内干燥，气温寒凉，齐人的喜神都被放在此处，并用石灰粉等做了初步处理。是以喜神的腐败程度较之以往好了很多。
　　齐国人对死亡十分敬畏，他们对死者都会给予十足的尊重。但他们知道，在齐国之外的诸国，对死亡的态度与他们有所不同。历史上齐国曾与楚国及其附近一些国家交战，齐人阵亡将士的尸体曾被对手破坏、□。比如耳朵被割用来计数，头颅被砍挂成一串等。每逢遭到此类对待，齐人的家属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在他们的观念中，那些被残害的逝者就没办法往生了。
　　这次秦国的做法令他们大感意外。金玉来说，虽然听闻秦国人作战凶狠，令人胆寒。但他们通过领尸接触的秦人对他们相当客气。在他们对喜神用桃树皮水净身、换上专用的草鞋等处理过程中，边上的秦人对他们的习俗给予了充分尊重，没有片语的置评。以前他们领尸，在楚国等地境内经常听到别人对齐国领尸习俗的议论和恶意的歪曲讽刺。金玉来说，这一次他们全体领尸人，都对秦国人留下了极强的好感。
　　这次七千余喜神，由四个氏族根据他们居住的地理位置分成四队。金玉来这一队领的有一千六百尊。都是锡苗氏族及其附近一些氏族的人。此外，由于种种原因，还有些齐人已经辩识不清他的氏族，这些人统一领回齐国的都城版城，由齐王做法后将他们安葬。
　　我问这一千六百尊喜神，昨夜难道都挤在那一间屋中。金玉来说是的。这些喜神进屋后，第一个人会倚墙而立，后来者会按照领尸人的要求一个紧贴一个密密地站好，待到他们全部入屋站好后，领尸人施一阵站止功，他们就会站立不动，直至领尸人再施行走功。而后领尸人就掩上房门，在一边休息。
　　领尸人在路上从来不做饭，他们都是吃领尸客栈里事先准备好的干粮，走时再拿走一些随身携带。领尸客栈没有店小二为他们服务，但经营领尸客栈的人会定期打扫客栈，在客栈内放置干粮。有些干粮放置些时日后，因为没有入住者吃或带走，那些干粮就只能拿去喂动物了，人是不能再吃的。是以，领尸人离开客栈前，所付的费用都会略高于他们应付的费用，用来弥补客栈经营者有可能浪费粮食造成的损失。这种客栈多少人住一夜，多少干粮算多少钱都有行业标准的，住店人全凭诚信，领尸人从来不会昧着良心亏欠店主。
　　我问这次领这么多喜神，费用一定不少，这些钱由谁出。金玉来说齐国国库拨一笔钱，余下的由承担任务的氏族分担。齐国各地的税都是交给氏族，由宗长分配。然后各氏族再向齐王交税供养齐国朝庭的人。各个氏族几乎都是独立的小王国，各负盈亏。除此之外，齐王很少向各氏族征税，但齐国有什么大型活动，需要举国调度的，则由齐王下令，各个氏族依据人口多少出钱出力。比如战争来时，齐王向各氏族征集军队和钱粮，各氏族出钱、出人由齐王统一调遣。
　　我问有没有大的氏族，齐王指挥不动的。金玉来说没有。在齐人的概念中，只有通过集体的力量才能生存。这种集体的力量，小至一个氏族，用于共同抵抗残酷的自然环境；大的就是一个齐国了，用于共同抵抗大陆上其他强大的国家。在齐人的思想观念中，氏族是第一位的，齐国也是第一位的。他们知道，如果不听齐王的号令，以他们小小的氏族，是根本没有办法生存于各强国之中的。所以，在齐国，齐王的能力是相当重要的。历史上，齐王的能力强，则齐国强。齐王能力弱，则齐国弱。齐国强时能打败楚国，弱时，能被周围不知名的小国打败。
　　我问现在的齐王如何。金玉来立刻摆出了恭敬的姿态。他说现任齐王独月轮，种蛊达到蛊王的水平，下咒达到巫王的水平，武功在齐国堪称第一，人又精明强悍，是各个氏族公认的史上最好的齐王之一。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看来当个齐王也不容易，蛊术、巫术、武功、智谋要样样俱全。
　　就这样，我们随在领尸的队伍后面，与金玉来边走进聊，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
　　我们走过的道路，纸钱纷飞，落了一地。那是领尸人在路上撒向空中的买路钱。
　　领尸人在路上，手执铜锣称作小阴锣，时不时敲上一下，示意行人避让，并吓跑周围的动物。同时，他们还拿着一个铜铃，时不时摇上一下，以引起喜神的魂魄注意，跟从领尸人前行。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我们来到一处草甸，金玉来说在此休息一下。

　　阴兵过境

　　领尸的队伍停了下来。领尸人们却还要忙碌一阵。他们将喜神们密密地聚在一起，念了站止咒。那些咒语我们根本听不懂，也就听不出什么名堂。然后，他们掏出一块块的大黑布，将喜神罩在里面。每个领尸人的身后都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篓，他们一路上所用的器具都装在其中。我看那些黑布占了主要地方。
　　金玉来告诉我们，这样做是尽量让喜神少见光，喜神见光容易引起炸尸。
　　而后那些领尸人在喜神周围摆了一圈香油，那是敬给喜神们享用的。又在喜神周围洒了一圈药粉。金玉来告诉我们，那些药粉用来避免生人、动物接近喜神。
　　而后，领尸人才在附近各找地方休息。他们吃了随身带的干粮和水。而后或坐或卧，自行休息。有二个人在四周巡视，他们是值班的人。
　　金玉来和我们两个坐在一起，他兀自掏出身上的干粮，对我们说：“在常人眼里对我们还是有忌讳的，所以我们一向是各顾各的，我就不客气了。”
　　嘎？请我们做客不请我们吃饭？想饿死我们？
　　吴楚风彬彬有礼道：“请自便！”而后，他从送他的三个同伴离开时从马车上整理的随身的包袱中掏出些美味的干粮和点心递给我。
　　我长吁一口气，这个吴楚风真是个江湖通，什么事儿他都能预料到。我看着他掏干粮的样子，忽然发笑。我发现他很象我的机器猫哆啦A梦，什么东西从兜里一掏就有！
　　吴楚风见我冲着他发笑，问道：“是不是丫头看相公，越看越欢喜？”
　　切！我扭头吃东西。
　　我问金玉来，他们这些东西让我们看不犯忌吗？金玉来说，他们巴不得越多人了解越好，世人就不会对他们这个行业、乃至齐国人有更多的误解和猜忌了。
　　我又好奇地问金玉来，为什么他姓“来”而不姓“金”。原来，在齐国，每个氏族都有自己起名的习惯和规则，各个氏族之间都不相同。在他们锡苗氏族里，每个人从小由父母给一个名字。他的名字就叫金玉。在氏族内部，大家互叫名字就好了。但一旦离开氏族，他们向外人自我介绍时，都要冠以父系家庭的专用名。他的父系家族名称为“代来”，他就叫做金玉来。按照其他诸国的起名方法来说，其实来是他的姓，金玉是他的名。此外，还有“代卡”，“代晓”，“代瓜”等。
　　原来是这样啊。金玉来又给我讲了一些他所知的其他氏族的命名规则，我听得其中有些象藏族人的名字，其他的各氏族也都各不相同。齐国真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度。
　　吃过饭后，金玉来让我们睡一下。吴楚风领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铺上羊绒披风，找了件衣服盖在身上就睡着了。
　　等我们醒来，日近中午。金玉来又让我们吃东西、喝水。他说，今日的路途人烟稀少，是以他们可以提前上路。午后就出发。这一走就直到明早天亮方休，他让我们俩人心里有个准备。
　　就这样，我和吴楚风随金玉来他们一路而行。他们住领尸客栈，我们就在客栈附近休息。他们露宿野外，我们也同样露宿。每路过有村庄的人家，吴楚风会到村中去，买些吃食。遇到有人烟的地方，我们就天亮前休息，夜晚离去。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我们就午后出发，天亮前休息。这样走了半个月。
　　其间每隔七天，领尸人们还要给每一具尸体脸上敷一层辰沙，身上喷一遍辰水，用来避免尸体腐败。路程中如果下雨，他们必须找地方避雨。如果实在没法避雨，他们就用黑布将喜神们蒙起，然后领尸人站在雨中为他们念避水咒。
　　我们深入了解了领尸人的工作。他们要会还魂功、封体功、站止功、行走功、转弯功、上坡功、过沟功等各种引领尸体行走的功夫，要会念和写镇尸咒、避尸咒、避水咒、驱鬼咒等等各种巫术，要有一定的武功，要有敏捷的反应能力，要有严谨诚信的工作态度，要有吃苦耐劳的专业精神…… ……在这个时代的齐国，他们属高收入人群，但他们的获得，的确是来之不易的。我和吴楚风对他们产生了极大好感，也有了一些敬意。他们的工作没有人监督，但他们身体力行，谨言慎独，真是相当有专业精神的专业人士。
　　这一日，金玉来告诉我们，过了前面的群山，就进入锡苗氏族的地界了。这天傍晚，我们走入了一处幽暗深沉的峡谷之中。这条峡谷名为“惊马槽”，是通往锡苗氏族的必经之地。
　　我一听“惊马槽”这个名字，就感觉心惊肉跳的。
　　果然，当我们行至谷中时，出事了。
　　我们在谷中行至一半的时候，忽然间天气起了变化。一刹时四周阴暗，乌云压顶，狂风四起，风从谷中穿过“唔唔”作响。
　　金玉来说：“不好，天要下雨！”他让诸领尸人快快聚神、蒙布、念咒。领尸人们正在忙做一团，有异状出现了。
　　只听得风行谷中的“唔唔”声开始变小了，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那些声音仿佛开始是从很远处传来，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在我们听清楚了，那是我所熟悉的战场浴血搏杀的声音。
　　只听得有叮当做响的兵器相交之声，战车辚辚而行的前进声，战马昂扬的嘶叫声，震撼天地的厮杀声，擂擂声动的战鼓声，此外，还夹杂有惨叫声、马铃声、呐喊声、哭叫声…… ……
　　伴随着这些声音，天空下起了密密的细雨。峡谷两边树影婆娑，在风中雨中乱舞，仿佛那里藏着牛鬼蛇神，伏有千军万马。
　　金玉来大叫：“有阴兵过境！分成三组，施驱鬼咒、镇尸咒、避水咒！”金玉来这一喊显然运足了内力，尽管四周声音噪杂，但他的声音还是在谷中远远传了开去。
　　那些领尸人得了指令，立刻开始行动。他们各寻地方坐好，开始念咒。他们念咒显然用了内力，是以他们人数虽少，但咒语声谷中处处可闻。
　　那些声音似乎被激怒了，他们扑天盖顶向谷中压来。那些声音的压来形成了规律，一阵声浪接一阵声浪，一浪比一浪声音大，一浪比一浪气势强。渐渐地，那些声音充斥了我们四周，将我们团团围住，那些咒语声渐渐被淹没其中。
　　此时，那些齐国战士的尸体有了异动。

　　天书奇谭

　　当你想记录思维的时候，将思维记忆操控塔握在手中，头脑中安静下来，一心想你要记录的事。当你要放出所记内容时，思维记忆操控塔底面左侧有一个指尖大的地方是温感按钮，你将一个指头在上面放一会儿，思维记忆操控塔就可以播放三维立体画面了。
　　我看着说明书上画的思维记忆操控塔播放三维立体画面的情形。只见从有弧度的斧形薄刃处散发出光芒，光芒成夹角，越向上越宽，光芒中显示出的三维立体画面如同电影一般栩栩如生。那个情形与我上一世看电影《木乃伊２》，里面那个小男孩艾里克斯的手镯里播放影像的情景很类似。
　　用手蹭思维记忆操控塔底边，可以调节画面大小。思维记忆操控塔是太阳能的，他的整个光滑如玉的表面就是太阳能接收板。
　　我指着说明书上的思维记忆操控塔的图形问吴楚风：“你怎么知道这是和灵璧？”
　　吴楚风说：“我曾看过一份密报，上面画的和灵璧就是这个样子。”
　　“谁给你的密报？”
　　“一个朋友的，我顺便看到的！”
　　“顺便就能看到，还叫密报！”
　　“他是专程给我看的！”
　　我想起人们描述的燕丹臣使用和灵璧的情形。
　　他是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玉璧之上的。他要么是故弄玄虚，掩饰了真正的播放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又用血加深震憾效果；要么是道听途说，以为真的用血才能让和灵璧显灵，但是他误打误撞，由于他的血带了他身体的温度，不停地流在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温感按钮上，于是思维记忆操控塔开始播放三维立体画面。
　　当年，燕丹臣握着思维记忆操控塔想的是什么？无非是他心心念念的“天命王权”思想，他一直觉得他是燕王长子，是天道赋予他的王权，别人没权利剥夺。结果，思维记忆操控塔将他的脑电波转换成了汉字！思维记忆操控塔散发的光芒高达数丈。我看了说明，那是将画面调到最大状态时的效果，画面的缺省状态就是最大状态。
　　燕丹臣是如何知道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呢？
　　航天日记上记了，那些宇航员带走了思维记忆操控塔。他们说不定拿思维记忆操控塔唬过人，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世上才有了和灵璧的传说。搞不好那些宇航员用思维记忆操控塔混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哄那些古人选举他们做王什么的，是以才有了和灵璧代表华洲大陆王者是秉承天命治理天下的传言。那些宇航员一定将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记了下来，以便代代流传。总会有人将之奉为圭臬，小心保存。燕丹臣不知何种机缘之下，得到了那些宇航员记下的方法吧！
　　和灵璧的事这样解释是完全说得通的。只是，那样一个东西流传千百年依旧可用，就实在让人惊叹了。
　　我放下说明书，长吁了一口气。
　　吴楚风在一边忍了好久了，见我终于闲了下来，他忙问：“这些书里说得什么你都看得懂，是吧？”
　　我说：“是的。”
　　吴楚风又问：“那么和灵璧倒底是什么？”
　　我把我所理解的思维记忆操控塔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他又问我华和居屋是什么。
　　我说那是飞船，是人类创造的用来飞上天空的飞行器。
　　他问我现在还能不能飞。
　　我说引擎坏掉了，打个比喻它没有内力了。是以不能再飞了。
　　吴楚风又问我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说这些不是神仙的东西，而是人类创造的。一句话，这些都是科学的产物。
　　吴楚风又问他怎么没听说有人造过这些东西。
　　我告诉他，这是很远、很远的未来的人们造出来的东西，由于一些千载难逢的很特殊很奇怪的原因，有人坐着飞船穿越到了很久、很久的过去，这只飞船就从很久、很久的过去留传到了现在，三十年前才被锡苗氏族发现而已。
　　吴楚风忽然问：“前一阵儿在奇灵山，你问我的穿越指的就是这种很特殊很奇怪的事吧？”
　　我说是。
　　吴楚风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说可能因为我本来就是圣女吧！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将我穿越的事儿讲给吴楚风听。
　　我和吴楚风又聊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就到后舱去睡觉。
　　我们一人选了一个盒子钻了进去。现在飞船又没飞在太空，没有失重，我们钻进睡袋睡觉就好了。
　　忽听吴楚风说：“咦，这是什么？”我看见他翻起睡袋，从下面拿出一本杂志递给我看。
　　我想，这要美国的宇宙飞船，睡袋边拿出来的一定是《花花公子》。我从吴楚风手中接过杂志一看，还真是美国的英文杂志，不过名为《航天与空间技术周刊》。
　　《Aviation Week & Space Technology》。
　　我们中国的宇航员，能跟美国的一个水准吗？比他们的境界高了去了！
　　这一本是２０８１年第１期。其实我的英文挺烂的，杂志上又有许多专业词汇，但我还是搞明白了，整份周刊为华和六号做了一份专刊，全面介绍中国华和系列的成就和对世界航天史发展的意义。其中穿插着几幅华和六号的外观照。有几处有中文的“华和”字样。
　　太好了！
　　我捧着这本杂志嘻嘻窃笑。
　　我正在思考前舱那些手册哪本用来冒充“天书”好呢。本来觉得都不合适。尽管那些简体字他们未必都认识，但是由简入繁难，由繁入简易，那些字的意思早晚能被他们猜个大概。对于华和六号这不属于当世的东西，还是少让世人知道为妙。现在看来，这本英文杂志最适合冒充“天书”——谁也看不懂，呵呵！
　　我笑嘻嘻地对吴楚风说：“这正是天书！”
　　吴楚风说：“就你的花花点子多！”
　　我们俩说是睡觉，其实两个人谁也睡不着。我们翻来翻去翻了一阵儿，又开始唧唧咕咕地聊天。我给他讲了这本杂志用的是另外一个国家的语言，又讲了大概的意思，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楚风的生物钟将他唤醒。他还是神气活现地在飞船内狭小的空间里折腾了一阵儿，算是练过功了。
　　后来，我们吃了点带上来的东西，就准备下山了。
　　吴楚风说要把他睡的那床被子（指睡袋）抱下去。他说这么轻薄柔软的被子，睡着好舒服，他拿下去研究出来是什么做的，多做些去卖，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这个奸商！
　　我呵呵笑他。告诉他被子是人造纤维做的，是通过科学方法做出来的，他再研究在现在这个世界上也生产不出来。
　　吴楚风很不服气。

　　劫后余生

　　他们有些掀开了蒙着的黑布，开始四处乱跑；有些手舞足蹈，似乎在与人作战；有些干脆捉对撕杀起来；有些乱成一团；更有甚者，开始围着那些领尸人团团打转，似乎要对他们下手…… ……
　　金玉来道：“不好，要炸尸了！”
　　吴楚风握紧了我的手，我们俩相顾骇然。我在吴楚风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他从我眼中看到的恐惧一定更甚。
　　试想，这一千六百多尊喜神，若炸了尸，我们这十数人倾刻间会灰飞烟灭。
　　金玉来说过，那些炸尸后产生了尸变的喜神，力大无比，而且烧不坏、砍不烂，即使你把他大卸八块，他被卸下的一只手还会扑上来紧紧掐住你的喉咙。届时，他们袭击的目标，先是活人或活的动物，接着是同类尸变的喜神，接着是死尸。他们恨不得毁掉一切。这类尸变最好的结果是尸体全部在互相撕杀中毁灭。最坏的是最终剩下一个尸变喜神，他毁灭了周围的一切，还会长久地危害四方，直至有人将其降服。如果没人能将其降伏，他可能最终会成魔。届时，他将大杀四方，致使生灵涂炭。
　　对付尸变的喜神，武功毫无用处，只有用巫术才行。也就是说我和吴楚风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原地等死！
　　此时，金玉来急急地向我说道：“姑娘能截隐我们的避尸咒，定是与我等有缘之人。现在我需要姑娘助一臂之力，不知行否？”
　　我只答一个字：“行！”
　　这么危急的关头，还罗嗦什么呢？
　　金玉来急急地问：“姑娘可会下咒？”
　　“不会！”
　　“种蛊？”
　　“不会！”
　　“可有武功？”
　　“有！”
　　“可有内力？”
　　“有！”
　　“好，下面我要念咒，姑娘将你的内力输入我的体中。”
　　嘎？我是有内力，可我不会输哇！
　　金玉来话不多说，已经开始坐下念咒。
　　我欲哭无泪呀！
　　此时，吴楚风在我耳边叫道：“你练《明玉经》第十七式！”
　　我恍悟。
　　《明玉经》第十七式姿势最简单，是坐立打坐的姿势，双掌向外，而后是一些气息如何运行的说明。
　　原来这一式的作用是给人输内力呀！
　　我立刻坐在金玉来背后，吴楚风让我将右手掌心的劳宫穴对准金玉来后背至阳穴，我开始按《明玉经》第十七式运转内力，不一会热流渐起，在我身体中按意念中的顺序运转了一圈后，从右手劳宫穴奔涌而走。我感到了内力失去后的那种空虚感，只有再度运力，再度让热流填满全身。
　　随着我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金玉来体内，他的念咒声音不断高涨，渐渐开始充斥山谷。一些乱跑的喜神开始定住。但有些还在那儿手舞足蹈，只不过看上去频率开始减缓，力度有所降低。看来再念一会儿就会能结束这种局面了。
　　然而此时，一阵怪音破空而起，响彻山谷，久久回荡，把金玉来的声音压了下去。
　　那些声音开始反击了！
　　他们好象会寻找目标一样，尖啸着灌入我的耳中，震得我头昏眼花，浑身发麻。本来我运内力已经有些力竭的感觉了，这下子我更运不出内力了。
　　我发觉金玉来的声音也在逐渐走低。
　　我们显出了败迹，再这样下去我二人必会力竭而亡。
　　猛然间，一股热流从背后涌入我的身体。那股热流来势汹涌，有如万马奔腾。他们在我的体内按着我的意念运转了一圈，与我体内的热流汇合，而后从右手劳宫穴奔涌而出。一刹时我感到无比舒畅，又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是吴楚风在我的背后，将他的内力输入我的体中。
　　我二人汇合的内力一入金玉来体内，乖乖不得了，金玉来的声音顿时变成了天国圣音一般，笼罩四野。
　　那些声音仿佛不是从金玉来口中发出，而是从天上缓缓降下。那些咒语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柔和悦耳，但却偏偏盖住了一切的杂音。
　　我和吴楚风不断催行内力，金玉来的咒语声音与那些声音对抗逐渐占了上风。到后来我有点精疲力竭的感觉，但那渐渐好转的景况给了我信心，还有吴楚风的内力源源不断涌入我的体内。
　　终于，还有一些尖啸声勉强在做最后的抵抗，然而再一轮咒语过后，杂音全无。
　　天地间只闻得柔和悦耳的咒语声，听得我仿佛到了佛国圣地。
　　后来，金玉来又换了一轮咒语，随着他的咒语声，那些喜神渐渐平息下来，最后终于静止不动。
　　金玉来说了一句“成了！”让我和吴楚风收了内力。
　　此时，但见天气晴朗，月明星稀，微风徐过，四野静寂。只有之前的咒语声，似乎还在周围飘浮，渐渐散去。
　　我得吴楚风靠在一起，瘫坐在地上。禁不住相视而笑。我们终于逃过了这一劫。
　　金玉来稍微喘了几口气，歇了一歇，就去招呼那些领尸人将喜神一个个引领归位。他们在那忙乎了好久，我和吴楚风就一直坐在那里看，谁也没说一句话。
　　那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感，真的没法用语言表达。
　　过了好一会儿，金玉来回到我俩身边。他让我们到僻静处换了衣服。我们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汗水弄得精湿的。
　　因为与领尸人在一起不能升火，湿了的衣服只有等休息时让风吹干。
　　而后，我们再度上路。前面再走就开始有人烟了。届时我们只能昼休夜行。是以要抓紧夜晚的时间赶路。
　　金玉来向我们表达了感激之意，他说这次幸亏我们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问他阴兵过境是怎么回事儿。
　　他说，在齐国人的观念中，阴间如同人间一样并不太平。阴间也会有不同的氏族互相争战。阴兵过境是指阴间军队到某处去作战，在他们行军途中，有时会在人间显示出相应的迹象。但这些迹象往往是在人迹罕至、自然环境特殊的地方才能显现。
　　阴兵过境对常人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对那些喜神影响就大了。阴兵行军要去打仗，他们都想在战前尽可能扩大军队，补充力量。那些魂魄不全的喜神，成了他们最好的征兵对象。
　　他们若将喜神那点残余的魂魄勾走，领尸行动就彻底失败了。
　　每逢这个时候，领尸人就念驱鬼咒，让那些阴兵避开。再念镇尸咒，镇住喜神的魂魄。领尸人的内力越强，念咒的效果越好。一般念过咒后，阴兵们都会相避，勾魂不是他们的主要工作，他们必竟有自己的作战任务。

　　有缘之人

　　但今天，那些阴兵明显和我们较上劲了。试想这么多喜神，他们随便勾走几个，兵力就会大大提升。而那些喜神，本来急于回家，是很好领的。但阴兵过境发出的声音，刺激了他们死前的记忆。你想想，这些喜神都是死在战场之上，战场的残酷与惨烈深深刻在他们的记忆中。阴兵过境，激起了他们内心的反应，要么是对战场的恐惧，要么是欲杀敌的强烈愿望。而这些被激起前世记忆的喜神最容易炸尸。
　　金玉来用庆幸的语气感叹道，幸好有我们在身边。他说他之所以请我去族里做客，就是因为避尸咒对我居然没有效果。按照他们的认知，只有达到巫王或蛊王的级别，才有可能截隐各类咒语。就算我不会巫、蛊之术，也一定是与齐国有缘之人。在他们的习俗中，遇到这样的有缘人，无论如何必须请回族里做客，否则族中会有灾难。这些人要么是族里的娇客，要么会成为族里的救星！
　　这回我真的成了他们的救星！
　　他还告诉我，刚才紧急之中，他没来得及告诉吴楚风不要出手。因为助他们念咒的内力，必须与他们所练的功夫同出一源。我能截隐避尸咒，最大的可能是我的内力与他们所练的功夫同出一源，并且到达了顶峰。所以他才请我出手相助。没想到，最后紧急关头，吴楚风也忍不住出了手。其实这是相当冒险的一个举动，因为假如吴楚风的内力属其他功源，他反而会打扰我们，搞不好我和金玉来都会走火入魔。令金玉来想不到的是，吴楚风的内力居然也与我们同出一源，也是他们的有缘人。更令他想不到的是，我与吴楚风的内力汇合之后，所起的效果可以用令人咋舌来形容。他说就他所知，齐国史上除了齐王，好象没有听说过念咒能达到如许威力的情况。
　　我和吴楚风听了大感兴趣。我问金玉来是否知道《明玉经》，我的内力就出自《明玉经》。金玉来摇头表示没听过。吴楚风问金玉来是否知道空谷子，他后来跟从空谷子练内力，其后内力之强较之从前翻了几倍不止。而空谷子正是齐人。金玉来还是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我和吴楚风面面相觑。
　　金玉来说等回去问问他们氏族的宗长或许能找到答案。
　　通过这一次劫难，金玉来和我们变得亲近了。我想若是此时我提出离开，他说不定会同意。但我们就快到目的地了，而且我和吴楚风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所以我们还是一路向锡苗氏族行去。
　　一路上，我又问了好多之前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之所以没问出口，是怕触及金玉来他们的秘密或隐私。现在他把我俩归入他们的有缘人之列，就是一家人喽。当问不问，过后想起来我会抓耳挠腮的。
　　我问他，他们的避尸咒那么好用，如果用在战场上，让敌人都睡过去，变得一动不动，他们不是一杀一个准儿？
　　这个问题在我头脑中盘桓日久了。齐国那些药粉啊，咒语啊，简直都可以归入生化武器一列啊，如果用在战场上搞生化战，那太恐怖了。
　　金玉来告诉我，齐国人作战，同样是靠实力和谋略。他们从不会将巫蛊之术用于战场。以他所练的领尸术为例，那些功与咒必须与喜神相互作用才能起作用。如果没有喜神，那些功与咒是没有效用的。而且巫蛊之术的使用，不可违逆天道。用巫蛊之术领尸，帮那些流落异乡的孤魂回家是顺应天道的。如果将其用于战场，则是违反天道，全族会有惨烈的灾难，甚至会祸及后代。我忙问什么灾难。金玉来再次强调：“惨烈的灾难！”
　　再换个角度说，齐人的巫蛊之术也是绝对不敢下给军队的。巫术、蛊虫都是至阴之物，而军队是世间至阳的事物。向军队施巫蛊，最大的可能是遭到极强的反噬或反击。
　　但金玉来向我们强调，至阴并不是说巫蛊是见不得光的阴毒之术，其实世人只闻巫蛊害人，殊不知许多时候巫蛊其实是用来自保和救人的。
　　又过了三天，我们终于抵达了锡苗氏族的核心地域——镇宁村。
　　我们到达时，天色已晚。金玉来让其余的领尸人领着喜神们等在村外，他带着我和吴楚风先进村。
　　此时，村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一些人家的窗口透出些许灯火。金玉来领我们走进一处占地颇广的、高高的、碉堡样的石屋内。但见屋内灯火通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见我们进屋，他起了身走过来，对金玉来说：“金玉，我算着你们今天该是回来了，果然…… ……”
　　他忽然看清了我，刹时断了话语，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在那里愣了好半天。我和吴楚风心知有异，不禁互相握紧了手，对视了一下。
　　金玉来见状忙说：“这两位是我请回的客人，是我们的有缘人！”
　　那男子说：“我知道，咪保已经跟我说过了。”
　　咪保就是将我和吴楚风马匹先牵回来的那个青年吧。
　　那名男子转向我问道：“榜彩德瓦是你什么人？”
　　我愣在那里。而后老老实实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金玉来插空给我们介绍道：“这是我们锡苗氏族的宗长果喋德瓦。”
　　果喋德瓦对我们说：“这事过几天我们再说，我着人领你们先去休息。”
　　金玉来对果喋德瓦说：“容姑娘是能截隐避尸咒的，不若让他们和我们一起！”
　　果喋德瓦点了点头说：“好吧！”
　　金玉来陪着我们，跟着果喋德瓦出了门。我们来到村中不远处一处空旷的场院上。看来这里可能是村中的晒谷场，兼做广场。场中早有几个年青人在那里，果喋德瓦对他们吩咐了几句，金玉来掏出几张纸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就跑开了。没有多久，场院上陆续来了许多人，但见他们扶老携幼，神情悲伤。许多人抬着门板。
　　我醒悟，那些喜神中，一定有他们的亲人。
　　等人到齐后，金玉来练了一套似舞又似武的功夫，撒了一些符纸，念了一些咒语。
　　然后，我们就在原地等。过了许久，有两个领尸人领着近八十尊喜神来到场院。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但显然他们都知道规矩，人们并没有过份混乱，只是能听到些极力压制的哭泣声。

　　异族风俗

　　领尸人领着那些喜神来到场院中。让那些喜神站定。然后，他们给喜神们蒙上黑布。最后，开始一尊一尊地领出来。每个喜神被领到场边，就有他的家人扑上去，喊着死者的名字，但见那喜神“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家人就将他移到门板上，抬走。
　　我听金玉来说过，当喜神回到族中，听到家人或族人呼唤他的名字倒地后，就再也不可能行走了。这样一件领尸任务就算结束了。
　　这样几乎过了大半夜，那些喜神都被家人认领了。有些人将喜神抬上门板后，并没有马上抬走，因为有的家人已经瘫软在地，走不了了。当最后一尊喜神倒地，压抑了许久的悲哀开始了大爆发，场院上响起一片呼天抢地的哭声。
　　我的泪也不禁流下了脸颊。
　　我曾率领军队奇袭嘉州。在与楚齐燕军队作战时，我恨不得多多地消灭他们。打扫战场时，下面的将士报上来一个个的数字。这里歼五千，那里歼八百，我的心里还嫌不够多，恨不得以数以万计。
　　那时候，死者对我来说，只是一些数字。
　　而此时，我的面前仅有八十名死者。在战时，这个数字可以让我忽略不计。但此时，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一具具的血肉之躯，他们的身后是一群群悲痛欲绝的家人。
　　他们带给我的震憾无以伦比！
　　他们都是人生父母养，他们都是一口口吃着五谷杂粮一点一点地长大，他们都曾是年青、健壮而活力充沛的活生生的躯体，他们都曾是家中的希望和顶梁之柱。而今，随着他们死去，他们的家庭希望湮灭了，憧憬破碎了。
　　我也是失去丈夫的妻子，我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而今，那些失去爱子的父母，失去依靠的孩子呢？他们的痛苦只能比我多，不会比我少。
　　直至天光放亮，场院上的人群才渐渐散去。我知道，接下来将会是充满悲哀的日子。死者的家属要将死者安葬，他们内心的痛苦和伤痕久久不能平复。
　　果喋德瓦对我和吴楚风说：“走，我领你们去休息。”
　　金玉来追到我们身边，对我们说：“容姑娘、吴公子，接下来的日子，我还要将余下的喜神送回他们的村庄。这阵子我就不陪你们了。果喋宗长会关照你们。希望你们多住些日子，等我回来再尽地主之谊！”
　　我们和他告了别。
　　果喋宗长领我们到了一处房屋，带我们上了二楼让我们休息。看得出这是村中比较好的房子。
　　我们一觉睡到下午，待下楼来，已经有个青年在等我们了。这个青年长得很英俊，他自我介绍叫庄波，他说宗长让他陪伴我们。
　　此后几天，我们在庄波的陪伴下，逛遍了村子内外和周围的山山水水。住在这里，我们也加深了对锡苗氏族的了解。
　　锡苗氏族算是齐国的一个中等氏族，共有八万人左右，分布在周围方圆８００里的范围内，共有大大小小３９个村子。其中镇宁是最大的村子，也是锡苗氏族的族府所在村，他们称为首村。镇宁村有２万多人。而最小的村子只有十余户人家。
　　锡苗氏族的人其实都很热情，他们彬彬有礼，待人诚恳。许多人见了面都邀请我们到家中坐，我们经常出了这家入那家，许多时候赶上谁家就在谁家吃饭。
　　他们当中，能说好普通话的人不多，每当交谈时，庄波就给我们做翻译。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絮絮叨叨地向我们讲述他们的生活。有一些五十岁以上的妇女，会向我问起榜彩德瓦，我摇头表示不知，她们会絮絮地念叨，说我与她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除此之外，多数人会大赞我有多么漂亮，吴楚风有多么英俊。他们还会将这些赞美编成曲调悠扬的歌子唱出来给我们听，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我发现，锡苗氏族的青年女子都非常漂亮。过了几天，混熟了以后，庄波告诉我们一个秘密。原来，锡苗氏族是坚守一夫一妻制的。但是，他们的族里，一向是女多男少。从出生开始，男子的人数就相对较少，再加上族中男子常被征召入伍或去做劳工，总有些适婚的女子嫁不出去。而许多外族觊觎锡苗姑娘的美丽，常混进族里将青年女子拐跑。但他们将人拐跑后，又没给予她们想要的婚姻，他们或是始乱终弃，或是将锡苗姑娘转卖为奴。
　　为此，锡苗姑娘中大量的人学习巫蛊之术，以求自保。有些人专练情蛊，以便让与之欢好的男子永远忠实于她。或是练负心咒，她们给男人下了负心咒后，若那男子负她便会死去。但是，负心咒是用自己的心灵作献祭的，若负心男人死去，下咒者也活不久了。种种故事，听来让人唏嘘。
　　庄波说，我和吴楚风两人一到村中，村人就将我们的关系打听清楚了。明知我们是情侣（谁说的？），但听说我们并未成亲，许多姑娘就开始对吴楚风跃跃欲试了。在她们的观念中，我们没有成亲，她们就有权追求吴楚风。许多人将我们请回家中，实际上是为家中的女子接近吴楚风创造条件呢。
　　嘎，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我受欢迎呢，却原来吴楚风才是男主角。
　　庄波说，若是我们两人擅入村中的，此时吴楚风已不知被多少女子种下情蛊了。因为我们是宗长的客人，她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但庄波警告吴楚风说，一定不要轻易和村中女子欢爱。一旦自愿与之欢爱了，那么，对方给吴楚风种情蛊、下负心咒，宗长也奈何不得的。
　　这天晚上，我和吴楚风上二楼后（庄波就住在一楼以便照料我们），他贼忒兮兮地对我说：“丫头，你听见没。你再不给我些鼓励，我就要在此另结新欢了！”
　　我说：“你去，你快去！我巴不得你被人家吃干抹净呢！”
　　吴楚风咬牙切齿地说：“没见过你这么心硬的丫头！”
　　我们住的楼是石屋，但里面的间隔都是用木头和竹子。二层楼就是一间阁楼，相当宽敞，地板是木头的，我们俩就睡在地板上。
　　晚上我躺在地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我和吴楚风的对话，怎么越来越像打情骂俏了呢？
　　第二天一早，庄波告诉我们，今天族里召开族老会，果喋要我与吴楚风参加。

　　高兴的人

　　我得意地说：“科学就是科学，科学可以上天入地，科学可以解释世界，科学可以发明创造很多原本世上没有的东西，你不要不服气！”
　　我刚刚庆幸自己终于在斗嘴中占了一次上风，吴楚风就抓住了我话中的小辫子。他不依不饶地说：“你说‘科学可以解释世界’，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一下种蛊的事吗？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一下领尸的事吗？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一下齐人‘灭族’的事吗？”
　　我只有再度投降！
　　在这样一个时代，仅凭我一人之力，没法儿将科学发扬光大，没法儿用科学解释一些貌似神秘的现象。就算我生活的上一世，不也有人承认世上还是有未解之谜的嘛。
　　吴楚风又说：“做不出来也没什么。象这床被子一样，把被子和褥子缝在一起，做成个被子口袋，省了许多布料和棉花，带起来又方便。多做点卖，那些经常跑江湖的人、行军的人、贩货的生意人一定爱买！”
　　他的生意经还真多。
　　后来，我跟吴楚风说，他如果实在想要这里的被子，改天我们再偷偷地上来拿。这一次我们带回去的东西，肯定不会属于我俩，一定会被果喋和齐王看个底掉，我们只拿一本书回去好了。
　　接下来，我俩又商议好，华和六号的真相永远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华和六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让世人知道太过危险，有可能会让它遭到损坏，说得太多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只有我俩会开门，谁也不会知道华和六号的秘密。关于怎么开门的，华和居屋内是什么样子，我俩又编了一阵儿，统一了口径。
　　我们离开时，先关上了内舱门。而后，我按下了“真空”钮。我希望这个钮是如航天日记中所说，将舱内处理成真空状态。而后我们跳下飞船。吴楚风冲着飞船喊了声“芝麻开门！”那个按键器又弹了出来。这回吴楚风按下了数字。
　　他学的倒快！
　　按键器发出“验证通过”的声音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舱门也缩了回去，航天器表面又恢复了原样，依旧看不出一丝缝隙。
　　这一次，我们无惊无险地下了山。
　　我的心中挺高兴的。
　　记得唐代诗人王维写过一首《杂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诗中表达的意思是说离乡久了，人会有强烈的乡思。忽然遇到了故乡来的人，思乡的人急欲向他了解故乡的风物人情。哪怕是窗前梅花开没开花的消息，都会让人倍感亲切。我离开上一世很久了，此时忽然之间、偶然之中竟然得知了上一世我死后的有关中国的这么多的消息，这些消息又是那么振奋我心，能不高兴嘛。
　　吴楚风见识过了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的东西，对科学有了感性认识，大开了眼界，也是十分高兴的。
　　余者三人，见我们真的取回了“天书”，更是高兴得要命，夏九居然流了泪。我给他们看，他们说不能看，要先拿回去给宗长看！
　　我们一行高兴的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待我们走得远了，猛然听到山上传来令人胆寒的轰隆隆的声音。
　　我们回头望去，山上雪崩了！
　　但见山上雪尘滚滚而下，犹如决堤的洪水席卷山体。其中夹杂着巨大的雪块，如怒涛中的巨石一般纷纷砸下山去。
　　四周充满隆隆的回响，声势浩荡，震人心魄。
　　这一次的雪崩相当厉害，并且持续了有近一个小时。其间我们脚下的大地都在抖动。在我们身后不远处，都有雪尘四起，铺天盖地。
　　我们不禁相顾骇然。假如再晚走一步，我们可能就被压在雪下。
　　待周围终于平静下来。我们不禁都望向“华和居屋”的位置。那里的雪尘腾起老高，不用问，华和六号一定被埋在雪中了。
　　吴楚风喜欢的“被子”不可能取下来了！
　　金玉来道：“天神有眼，我们刚取走‘天书’，华和大神就收回了他的房屋！”
　　我和吴楚风也不禁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有这么巧的事！
　　华和六号在那里呆了有几百、几千、几万年了。偏偏就让我俩进去了。我俩刚出来，它就湮没了。这之前的那么些日子，山上就没有雪崩过？那太不可能了。还是说，它之前也曾被湮没过，恰巧三十年前才显露出来？
　　这一次，不知会再过多少年，它才会再度被人发现？
　　我们带着一肚子疑问往族里返。
　　路上吴楚风跟我说，我们在齐国呆得也差不多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楚国去。我们到他江南的春江苑住住，休息休息。我好好练练轻功和点穴，再学学暗器什么的。
　　我同意了。时至今日，我也真没什么地方好去，我心里也贪恋吴楚风的柔情。
　　我常问自己，我对吴楚风是不是太残忍了。不能回应他，就不该招惹他。
　　可是，我实在舍不得他。
　　待我们回到镇宁村，从村口到村里的场院上一路挤满了人，大家居然在列队欢迎我们。原来，夏九他们与果喋用禽鸟互通了消息，村人早就知道我们取回了“天书”。果喋领着众族老在石堡前迎接我们。
　　我将“天书”恭恭敬敬地递给果喋，他接过，高举过头，流下眼泪，仰头向天道：“希望天道保佑我齐国、保佑我锡苗氏族繁荣昌盛！”接下来“天书”在众族老中传阅了一番，下面的人群欢闹嘈杂。
　　我虽然明知“天书”有假，但这样热烈而煽情的场面，还是让我不禁感动了一番。
　　待“天书”又回到果喋手里，他说我们要开族老会，我和吴楚风也参加。我们一行人进入石堡厅中。
　　开会时，众族老发言踊跃，无非是赞扬我取回“天书”的伟大盛举。然后他们问我如何开启华和居屋，我按与吴楚风事先编好的套路，说我在华和居屋前练了一遍《明玉经》，然后将双手按在华和居屋墙壁上，墙壁处就有门应声而开。他们又问我华和居屋内有什么，我说里面温暖如春，但只有一张桌子，桌上就摆着天书！后来，夏九和金玉来又抢着将雪崩和华和居屋可能被埋雪中的事说了一下。众人感叹道，那天书看来就是等着我去取的。
　　一番热闹过后，果喋对我说：“月儿，你的事王上已知，并且已经回了谕旨。”
　　我还沉浸在众人的赞美声里暗自得意，说：“好哇，齐王说什么。”
　　边上人递给果喋一卷黄锦纸，我问金玉来要下跪接旨吗，金玉来说不用，坐着听果喋说就行了。
　　果喋说：“王上封你为齐天圣女。”
　　齐天圣女？我还齐天大圣呢我！
　　我最关心的是下面他要说的，齐天圣女有什么福利。

　　族老议会

　　庄波领我与吴楚风来到我们第一天见到果喋的那个石堡，告诉我们这是他们村中的议事中心，这里除了宗长和族老还有经过宗长允许的人，其他人是不能进入的。他让我俩进去，他在门外听候吩咐。
　　我们一进门，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我们一看，原来是金玉来。我们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说很顺利。锡苗氏族的喜神都送到了，其他氏族的由其余的领尸人去送了。因为要开族老会，果喋把他叫回来了。
　　金玉来边说边领我们就座了。我一看，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对门正中放着一把椅子，那应该是宗长的位置。两边各有两排椅子，共三十个座位。现在连我和吴楚风，共坐了二十八个人。那些人，居然全部是男子，看上去个个精明强悍。间或有几个老人穿插其中，有一个老得不成样子，坐在那儿忽忽地大声喘气。金玉来说，还有几个族老，由于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一般不参加族老会了。族老会议事的最终表决权，由参会人员决定。不参会者就没有发言权了。
　　我心想，这倒也公平，免得那些病得稀里哗啦的老糊涂乱表态。
　　金玉来领我们坐的位置，离宗长比较近。他说除了宗长外，其余的位置不分次序，随便坐。
　　我四处打量的同时，那些族老们也在打量我和吴楚风。有人指点着我窃窃私语。不用听我都知道，一定又在说我和那个什么榜彩德瓦长得很像。自从我到锡苗族后，“榜彩德瓦”这四个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过了一会儿，果喋宗长进来入座。有个年青人跟着他坐在他的身后，看样子是负责记录。
　　会议开始了。
　　他们先讨论族中事务，内容十分繁杂。先是通报了一下前线战况：目前齐楚联军正与秦军在纹州作战，双方陷入僵持阶段，齐国大概又有多少人阵亡了，齐王准备何时派人去领尸，这次领尸由谁承担，齐王是否还准备征兵等。
　　而后内容就生动了：这一阵儿族中又生了几个孩子呀，身体都怎么样啊；什么药材到了成熟期了，今年价钱高不高啊；有人乱施巫蛊了，应该怎么惩罚啊；…… ……他们的讨论为我们展开了锡苗族生活的一幅风情画卷，我和吴楚风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对于需要决定的问题，比如是否惩罚乱施巫蛊的人，如何惩罚，他们最终都是通过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的。有些问题争执不下，则由宗长一棰定音。宗长决定之后，再没有人提异议。
　　这样开了一上午，果喋说休息一下。我俩随族老们走出大厅，来到门口，有人在门口准备了吃食，我们吃了些干粮，喝了点水，休息了一会儿，又接着开会。
　　又开了一下午会。后来，果喋说：“我们今天最后一个议题，”他指了指我和吴楚风“就是关于两位客人的。”
　　嘎？还有我俩的事儿？
　　果喋让金玉来介绍了我能截隐避尸咒的事儿，还有在惊马槽发生的事。金玉来讲了一番，最后道：“容姑娘说她练的是《明玉经》，吴公子说他的师父叫空谷子，是个齐人！”
　　话音一落，族老们发出一阵嗡嗡声，其中提及频率最高的就是“明玉经”三个字。
　　我和吴楚风面面相觑。
　　族老们议论了一阵儿，渐渐静了下来。
　　果喋开始说话了。他说：“我问过容姑娘了，她说不认识榜彩德瓦。”
　　然后他转向我开始问话：“容姑娘，你的《明玉经》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母亲留给我的。”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嘎？左缃月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还真不知道。
　　在我头脑中，“母亲”是个模糊的名词，只是写在书上的一个概念。
　　上一世，母亲在生我时难产死去。我只知道她叫侯彩云，是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农村妇女。由于母亲在生我时过世，在我的生活中，只有父亲。父亲是天，父亲是地，父亲是我生活中的一切。那些“世上只有妈妈好”的言论，到我这里一律失效。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只见过左缃月的父亲左龙棠一面。只知道左缃月的母亲同样是生她时难产死去，《明玉经》是左缃月的母亲留给她的。当时左龙棠没告诉我左缃月母亲的名字，而我也没问。后来，我与夏侯捷等人谈起左龙棠，所了解的都是他在军中之事，和他待左缃月如何如何好，这些谈话中从来没涉及过左缃月的母亲。
　　我只好把上一世母亲的名字报出来：“侯彩云。”
　　这时，一个族老说：“侯彩云一定是榜彩德瓦的化名，你看容姑娘这张脸，不用再问了，她肯定是榜彩德瓦的女儿！”
　　果喋德瓦对我说：“不知容姑娘是否将《明玉经》带在了身边？”
　　我点头道：“我去取。”
　　果喋德瓦说：“如果你不介意，让庄波去取吧。”
　　我出门告诉庄波到哪里拿《明玉经》，没一会儿，他就取了回来。
　　我拿着《明玉经》回到厅里，交给果喋德瓦，他拿到手中，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指着封面上的一个图案道：“与儿（嗯，立刻改口称呼我了？），这是我锡苗氏族的图腾。这本书当年就是属于榜彩德瓦的，你的母亲侯彩云一定就是我的妹妹榜彩德瓦！”
　　原来如此！《明玉经》的封面上除了《明玉经》三个字，只有左上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图案，那个图案我已经看得相当眼熟了。左缃月的母亲原来就是这阵儿我听得耳朵起茧子的榜彩德瓦。不知是什么样的因缘，她离开了氏族，嫁给了左龙棠。而她的氏族似乎并不知晓她的情况。
　　族老们又响起一阵嗡嗡声，他们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果喋德瓦将那本《明玉经》递给族老们传看，那些年纪比较大的族老看后频频点头。
　　金玉来道：“原来容与姑娘是果喋的外甥女，难怪会成为我们的有缘人。榜彩德瓦我知道，听说她是我们族中最美的女子，是齐国的准圣女。可是《明玉经》是什么，我并不知晓。”
　　果喋德瓦对金玉来说：“榜彩德瓦离开氏族已有三十一年了，当年你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他又转向众人道：“诸位之中，有些加入族老会的时间稍晚，可能不知其中缘由。看来容与和吴公子也不了解。今天趁此机会，我正好将此事向各位说明。”

　　前尘往事

　　三十三年前，齐国王子刚刚继承了齐王之位。甫一继位，新齐王就举办了一次选圣女的活动。由每个氏族推选一名美丽又聪明的女子作为圣女候选人。当时，果喋德瓦的妹妹榜彩德瓦十五岁，是族中公认的最美的女子，人又相当聪明，于是她作为锡苗氏族的圣女候选人到达版城参选。
　　那一次选圣女，是齐国史上的盛事，齐国大大小小的氏族共送去一百二十多名女子参选。经过齐王的种种考验，最后有十名女子获得了“准圣女”的称号。齐王送给每个准圣女一本《明玉经》，并告诉她们，谁练成了《明玉经》，谁就可以成为齐国真正的圣女。而圣女，可以为她所在的氏族带来荣耀和幸运。《明玉经》是圣物，就算最终没能练成，平时里练习也可以强身健体。
　　榜彩德瓦带着她的“准圣女”称号和《明玉经》回到了锡苗氏族，受到了族中人的热烈欢迎。大家都希望她赶快练成《明玉经》，成为齐国真正的圣女，为锡苗氏族带来荣耀和幸运。榜彩德瓦也十分虔诚，每日刻苦练习。可是二年过去了，榜彩德瓦是感觉身体强健了不少，但《明玉经》的练习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她感到非常苦恼。最根本的苦恼是，她根本不知怎样才算练成了《明玉经》。当初齐王告诉她们，《明玉经》练成了，她们自会知道。榜彩德瓦怕自己练习有误，会辜负族人对自己的期望。
　　于是，她决定再上版城，去向齐王咨询有关《明玉经》的事儿。族里派了两个巫蛊与武功俱强的人陪她去了版城。他们三人受到齐王的热情接待，齐王专门抽出一下午的时间和榜彩德瓦探讨了《明玉经》有关的问题，并鼓励她继续好好练习。榜彩德瓦得到齐王的鼓励，信心备增，准备第二天启程回族里继续勤加练习。
　　然而，就在当夜，榜彩德瓦失踪了。那两个巫蛊与武功俱强的族人第二天起来去敲榜彩德瓦的门时，她的房中居然空无一人。他们找遍了版城，没有寻到榜彩德瓦的一点儿踪迹。他们甚至还想方设法将此事通报给了齐王，齐王也责成专人帮他们寻找，但从此却再没有发现榜彩德瓦的下落。
　　准圣女的失踪，令族人感到惶惶不可终日，怕有什么灾难会降临到氏族的头上。他们将准圣女的失踪，视为族里的不光彩和有可能带来灾难的事，从此“准圣女”、“榜彩德瓦”、“《明玉经》”都成了族里的禁忌词汇，很少有人再提及了。
　　当时的宗长，果喋德瓦和榜彩德瓦的父亲，专门跑到版城去向齐王请罪。谁想齐王并没有怪罪他们，只是嘱托他们，一旦发现《明玉经》和榜彩德瓦的下落，要及时向齐王汇报。
　　三十一年过去了，族中再没有榜彩德瓦的一点消息，直至我和《明玉经》在此出现。
　　讲到此处，果喋德瓦急切地问我道：“你的母亲现在哪里？”
　　我说：“她生我时难产去世，已经有２７年了。”
　　果喋德瓦泪水流了出来，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当年与榜彩一别，就是此生永别。榜彩，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为何要离开我们…… ……”
　　过好一会儿，果喋德瓦又问我道：“你的父亲究竟是谁？”
　　我只能如实回答：“我的父亲是前赵国人，叫左龙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厅内的议论声如同开水沸锅一样嗡嗡响起，久久不曾止息。
　　我转向吴楚风，他正用一种充满柔情与哀伤的目光望着我。我对他道：“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吴楚风道：“没有关系，此时说了也是一样。”
　　其实，一到锡苗氏族，我就知道我的身份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我从金玉来那里知道，让我获得内力的《明玉经》与齐国的功法同出一源；到村中后，村中一定岁数的人众口一词地说我和榜彩德瓦长得一模一样。我就猜到，榜彩德瓦很可能就是左缃月的母亲。而且我从村人的口中察觉，他们对榜彩德瓦与左龙棠的事似乎一无所知。
　　虽然我不知榜彩德瓦与左龙棠之间是怎样的情缘，有着怎样的故事。但我知道，我不能向村里人隐瞒左龙棠是榜彩德瓦的丈夫这个事实。榜彩德瓦当初离开一定有她的道理，嫁给左龙棠也有她的缘由，我不能因为我撒谎乱编让村人对榜彩德瓦产生猜忌和误解。而且一个谎言背后，就需要若干谎言来圆谎。我实在没有精力，再编一个又一个的谎话了。
　　我也想告诉吴楚风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想老瞒着他，与他之间隔着什么。我要让他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接受他表露给我的感情——因为我的爱人刚刚去世。
　　至于说出后，族人会拿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或许会将我交给齐王，而齐王可能会同楚国一样，拿我作为与秦国谈判的筹码。但这次，有吴楚风在身边，我不害怕。他救了我一次，就会再救我第二次。
　　厅内的议论声响了很久，终于止息。
　　果喋德瓦问我道：“你可知你的母亲是如何得遇你的父亲并嫁给他的？”
　　我只能答道：“我不知道。母亲在生我时难产去世，是父亲将我一手养大。除了我的母亲，他没有再娶别人。我只知道他很爱我的母亲。”
　　尽管我对榜彩德瓦与左龙棠之间的事并不清楚，但我并没有说谎。左龙棠一定很爱榜彩德瓦。我只见过左龙棠一面，却清楚地记得他对我说：“无论如何要好好地活下去，让你母亲的生命延续下去”，“否则我无颜去见你的母亲”，“你母亲去世前嘱我让你从小练习”，“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你一定要好好保存，好好练习”。我也清楚地记得，当左龙棠提到左缃月的母亲时，有薄薄的泪光在他的眼中闪动。那样的泪光让我相信，他们二人之间有着真正的爱情。
　　果喋德瓦叹了口气，道：“我们终究是无法知道榜彩当年所遇何事了！不过，今天知道她的丈夫是左龙棠，她又有了如此好的孩儿，我的内心也得到了安慰。左龙棠乃当世英雄，顶天立地的男儿，能嫁给他也是榜彩的福泽，各位以为如何呢？”
　　大家发表了一番感叹，同样是说左龙棠如何如何好，氏族中能得这样的人做婿是整个氏族的光荣。

　　圣女福利

　　“由于我锡苗氏族出了圣女，王上下旨免了我氏族十年的杂税和徭役，族人无不欢欣鼓舞，对你从心底感激莫名。”
　　这跟我没关系，再往下说！
　　“圣女德才兼备，王上爱慕。王上已经下聘，娶圣女左缃月为妻，即刻启程！”
　　我坐在座位上呆若木鸡，这就是圣女的福利？
　　此时就听一声断喝：“不可以！”
　　吴楚风激动地站起来说：“月儿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已经商议好，待了结天书之事，就回楚国完婚！”
　　我点头如同鸡啄米（咦，我好象好久没跟鸡有什么关系了，怎么这档口又提起这一茬？我真是倒霉催的我！）。虽然我跟吴楚风没谈过什么完婚的事儿，但与其嫁给那素昧平生的齐王，我当然更喜欢吴楚风。是以他怎么说，我怎么算。
　　果喋道：“你们的关系我们也知道。但在我们齐国，你们一日没有正式成亲，二人就都可以再行嫁娶。月儿是齐人，首先要听齐王和族里的安排！”
　　我站起身道：“我虽为齐人，但我父为赵人，我自幼生活在赵国，在世人眼中我是赵人。嫁了皇天正后我是秦人。再嫁吴楚风我就是楚人。做为齐人，我已经听从族里的安排，千辛万苦取回了天书，我对齐国已经尽了本份。现在我要回楚国了，就此告辞！”
　　此刻他们人多势众，巫蛊俱全，气势不在我和吴楚风一边。我见形势不妙，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拉着吴楚风纵起轻功迅速向门外蹿去，族老们在原地惊呆了。我们二人“噌”地一声蹿出大门。
　　然而甫一落地，吴楚风就昏了过去。幸亏我反应快，一把扶住了他。
　　我们终究还是着了道了！
　　果喋率众人跟了出来。
　　我扶着吴楚风，恨恨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把他怎么了？”
　　果喋说：“月儿，有话进来说！”
　　我只有随众人再回厅中。
　　屋外有两个年青人上来说要扶吴楚风去休息，我死活不让。他要呆在我身边，我怕别人再加害于他。
　　我吃力地扶着吴楚风回到厅中，将他靠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坐在他边上另一把椅子上，紧紧握着他的手。
　　果喋对我说：“月儿，你放心。吴公子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全族人的朋友。他助你取回天书，有恩于我全族。我们不会将他怎么样的。他只是中了昏睡咒。我们让他睡上几天，待你和王上完婚之后，他自然会醒。”
　　我说：“你们真卑鄙！为了你们族里的利益，逼迫我一个女子做不情愿的事！”
　　果喋斥道：“月儿，不得胡说！什么‘你们族里’，你身上流着我德瓦家的血，永远是我锡苗氏族的人。是我锡苗氏族的人，就要顾及全族的利益，听从族里的安排。别的氏族还有献女祭天，被献女子为了族人，死都没有说‘不情愿’。让你嫁给王上，在全族人眼里都是天大的喜事，你居然说不情愿！”
　　我说：“我有我爱的人，我当然不情愿！你们明明知道我是不情愿，所以才对吴楚风下手，用他来逼我就范！你还说他助我取回天书是族里的恩人，你们对恩人也下得去手？”
　　果喋道：“吴楚风是外人，我的本意是不想他影响我们族内事务的决策。现在你说我利用他逼你就范，好，我就是利用他了，如果你不嫁给王上，吴楚风永远不会醒！”
　　而后果喋大声道：“大家各自分头准备圣女出嫁事宜，散会！”
　　众族老忙起身出门，似乎都嫌自己跑得不够快。连那个老得不成样子，坐在那儿忽忽地大声喘气的老家伙都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急了，蹲到吴楚风身边，大声叫住即将离开的果喋。我说：“吴楚风一个大好的男儿，武功高手，这样睡上几天不动，待醒了不成了废人！”
　　果喋叹了口气，对一直坐在那里没动的金玉来说：“你帮帮他！”就离开了。
　　金玉来走到我们身边，将手伸向吴楚风的脸，我抓住他的手厉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金玉来柔声道：“我给吴公子施个傀儡咒，这样你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可以行走、练功、吃饭，就不会睡成废人了。”
　　金玉来以手抵住吴楚风的额头，念了些咒语。而后，他让我咬破我的食指和吴楚风的食指，将两指相抵，血溶在一起，又念了一会儿咒。吴楚风的眼睛睁开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平日里光芒闪耀，魅惑逼人的眸子此刻看上去略显呆滞，再不复往日那般深邃灿烂。
　　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好男儿，被他们变成了一个呆呆的傀儡。
　　我又气又恨，禁不住大哭起来。
　　我哭着站了起来，吴楚风也起了身，但他没有如同我一样哭。他只能模仿我的动作，不能模仿我的感情和声音。
　　我拉起吴楚风的手，往我们住的地方走去。金玉来不出声，走在我们旁边。
　　我对他道：“你来干什么？”
　　金玉来道：“我陪陪你们。”
　　我拉着吴楚风走，也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金玉来道：“对不起。你们是我请回的客人，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是希望看到你们两个高高兴兴地。”
　　不错，金玉来与我们相处的时间比较长了，我们在惊马槽又一起对抗过阴兵过境。他与我和吴楚风之间是有了真正的友情的。
　　我说：“你要看到我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就解开吴楚风的昏睡咒，让我们离开。”
　　金玉来道：“这个咒是夏九下的，他的巫术功力比我高出好多，我根本解不开。说句实话，就算能解开，我也不敢解。违背宗长的意愿属于叛族，这是族人的大罪，我真的不敢冒犯。”
　　他说得在理。上一世我做警察时，我的同事有个很亲的亲人犯了罪，他知道后还不是任别的同事逮捕了他的那个亲人。每一个社会，都有他们既定的规则。金玉来遵守族规，跟我上一世那个同事遵守国家法纪的性质是一样的。他是我的朋友，我又何必逼他违反他们的法纪呢。
　　原来咒是夏九下的。他一定是在和我们取“天书”往返的路上就做下了手脚。他和果喋是怎么通消息的，吴楚风这个老江湖都没看出来。
　　我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金玉来说：“你也别怪夏九。这几年他的小儿子生病死了，去年他的大儿子又死在嘉州。他伤心欲绝，都不想活了。他说一定是齐国和族里触怒了天神，才惹出了灾难，他现在心心念念想替族人平复这场灾难。其实他心里，对你和吴公子都是相当敬重的。只不过，他觉得你应该嫁给王上才能平复齐国的灾难。”
　　嘉州？夏九的大儿子死在嘉州？那不是死在我的手下，就是死在我手下的手下。他也是下属向我上报的、楚齐燕死亡士兵数字中的一个“１”吧？难道今日之事，是我的报应。可若是报应，理应报在我的身上，关吴楚风什么事？

　　华和居屋

　　我听得大为惊诧。本以为这样偏远之地，他们根本不会知道左龙棠是谁，然而听他们的议论，他们不仅知道，而且连左龙棠的生凭事迹都清楚得很。
　　我更进一步明白了，左龙棠为什么象鸟儿爱护羽毛一样爱护左氏的名声，宁死不肯偷生。在这个资讯不发达的时代，对人一时的评价，影响深远，可能就是一世的评价。只要左龙棠有一点儿受人诟病的事情传出，人们会将他整个的人一起否定。一个人，让别人说他好很容易，但当他走完一生，在世人的眼中依然顶天立地，那是很难很难的，难得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族老们发够了感慨后，终于说到了我最关心的正题上——接下来他们拿我怎么办。
　　一个族老问我：“你是左龙棠的女儿，不就是左缃月？”
　　我说：“是的，之前为了隐世埋名，我用了假名，请各位谅解。”
　　他们问我为什么会离开秦国，我说我的丈夫皇天正刚刚过世，秦国是我的伤心地，是以出来散心。
　　他们又问我为什么跑到齐国来，我说听说这里风景美丽，来看一看。
　　金玉来道：“一定是我们锡苗氏族的祖先，冥冥之中引导他的儿女回来家乡！”他的这一番怪力乱神的话，倒引得众族老频频点头。
　　果喋德瓦向众人道：“现在左缃月的身份已经确定了，不知众位是否同意将她记入族谱。”众人纷纷点头，一致同意。
　　我问金玉来记入族谱是怎么回事。金玉来说，锡苗氏族的人，不论男女，与族外人生了孩子，那个孩子都算是锡苗氏族的人，要记入族谱。记入族谱后，就算正式的锡苗氏族人了。
　　我问记入族谱后，我是否也得分担锡苗氏族的工作，比如参加劳动或者被征入伍什么的。金玉来说，记入族谱说明锡苗氏族承认你在锡苗氏族的身份。但你只有真正住在族中，与族人一起生活，才需要分担族中的工作。比如，有的锡苗氏族女子嫁给了楚人，锡苗氏族会将她的孩子记入族谱。但因她与丈夫生活在楚国，自然就无需分担族中的工作。
　　金玉来看着我说：“象你这种情况，如果你以后回秦国，或嫁给吴公子随他离开，自然无需分担族中的工作。如果你决定就此住在族中，可以向宗长和族老会申请。他们会批给你生存的房屋和土地，你生活在族中，就要分担族中的工作了。”
　　我又偷偷地问了我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如果族中发生灭族灾难，假如我远在秦国，会不会死？”
　　金玉来翻了半天白眼，悄悄地对我说：“‘灭族’这个词，是齐人最忌讳的一个词，以后千万不可这样轻易出口。这种灾难发生起来，如果你是族人的后代，身体里流有本族的血液，任你远在天涯海角，也会同族人一同遭灾！”
　　我倒！
　　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和组织。没想到今天如此如此就被拉入一个族中。
　　原来听吴楚风说齐人灭族的事儿，我还在庆幸跟我没什么关系。想不到一时三刻过后，这事儿就与我有关系了！
　　我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金玉来还在进一步确认：“有齐人的后代生活在别国，从未到过齐国。有一天忽然得了怪病，谁都看不好，最后痛苦地死去。殊不知，那是因为他的氏族，在齐国正在遭受惨烈的灾难！”
　　我终于明白，金玉来口中“惨烈的灾难”就是灭族之灾。从此后，我要天天祈祷，各路神仙保佑锡苗氏族繁荣昌盛，人人乖巧，否则说不定我就会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想起我生活的上一世，世界上战乱相对较少，人们生活相对安定富足。可是乖乖不得了了，人们开始大量出现心理问题。外国有的青少年，好好地会拿把枪到学校扫射，杀老师、杀同学；有的中国青少年则是有了问题就跳楼，杀自己。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锡苗氏族要是不小心出个有心理问题的人，仇恨社会，仇恨世人，仇恨族人，再加上他再会点巫蛊之术，他不顾一切，乱施巫蛊，引来灭族之灾，要我们全体族人给他陪葬，那我们近十万人死得冤不冤呢，你说！
　　你说这有什么科学根据嘛你说，可我心里真的开始害怕起来。
　　族老们又商议了一阵儿各项议事。
　　关于空谷子，他们探讨了一会儿，但谁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最后，关于我，他们做了这样３点决议：
　　１、记入锡苗氏族族谱。
　　我想：从此“灭族”的威胁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吊在我的头上，随时随地有可能掉下来，取我性命哟！
　　２、上报齐王，告诉他榜彩德瓦的女儿回来了，《明玉经》也回来了，榜彩德瓦的女儿练成了《明玉经》。
　　我想：齐王会不会封我为圣女呢？不知圣女有什么福利呢？我记得上一世读的穿越小说，好象有的女主就穿成了圣女，而后被人众星捧月般地过着米虫的生活。如果是那样，倒也不错。如果是那样，我就赚到了耶，呵呵！
　　３、让我到华和居屋去取天书。
　　What？等等，这是什么？什么是“华和居屋”？什么是“天书”？为什么要我去取？怎么去取？
　　果喋德瓦满意地宣布道：“散会！”
　　等等，等等，我的问题还没人回答呢！
　　族老们都上来与我交谈，说我今日得归族里，真是幸事。要我不要辜负族人对我的希望，努力取回天书。
　　我哑口无言，笑容僵硬，这都是哪儿跟哪儿，什么跟什么呀这都是！
　　待族老们走光了，果喋德瓦对我说：“月儿，你和吴公子今天跟我一起吃晚饭，有些事我还要和你交待一下。”
　　吃晚饭时，我终于搞清了华和居屋和天书的事。
　　三十年前，在锡苗氏族附近的一座雪山上，族人发现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闪闪发光的屋子。当时的宗长带着一些年青的族老和年青后生一起去看了，果喋也在其中。他们围着屋子转了好几个遍，却根本没有发现屋子的门窗，也就根本没有进去。那屋子的建筑材料极为神奇，有调皮的年青人拿石头偷偷地砸，居然砸不出一点痕迹。
　　他们回来后，将此事上报给齐王，并附上了屋子的外形图。后来，齐王回话，说他得到汇报后，向天神祈问缘由，天神给他托梦，告诉他那个屋子是华和居屋。

　　怪力乱神

　　原来，齐国的地势，在整个华洲大陆是最高的。（我想：当然了，青藏高原嘛。你们还不知道，最高的地方有８８４８米吧？）因为这里离天最近，所以当年华和就是从这里登天去补天的。（还有这么一说？！）他每日补天回来累了，就盖了个屋子在其中休息，补充体力。那个屋子就是华和居屋。
　　齐王说，天神托梦告诉他，那个屋子，只有圣女或是准圣女才能打开。如果打开，人们将从中得到天书，天书中有神的谕示，将会替齐国平复灾难，带来安定与繁荣。
　　可是，当时，锡苗氏族里的准圣女榜彩德瓦已经失踪了。锡苗氏族曾从其他氏族请过一个准圣女去，但是依旧没有打开那个屋子。族老们商议，华和居屋出现在锡苗氏族，一定只有锡苗氏族的准圣女才能打开。
　　而今，我出现了。我练成了《明玉经》，已经达到了圣女的要求。族老们觉得，我一定能进入华和居屋，取回天书。
　　果喋对我说，近几年族内频频遭灾，而今战乱又起，氏族中已经失去了很多青壮年，许多家庭悲伤难奈。大家都盼望能早点取回天书，平复灾难，为齐国带来安定与繁荣。如今这个希望都落在我的身上了！
　　我顿感泰山压顶！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我终究是不信的。不对，现在经历了穿越、领尸等等不可思议的事，我只能说，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我终究是持保留态度的。可是，当那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时，你不能不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给他们个安心也好。再说，我对那屋子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屋子，能被他们想象成是天神华和住的呢？
　　我问果喋要屋子的外形图，果喋说当年交给齐王了。我问：“怎么不留一份呢？”果喋反问：“为什么要留？”他说，交给齐王就是整个齐国都拥有了，我们一个小小的氏族，留着这神物干什么？
　　我哑口无言。
　　齐国人民太善良了！齐国人民太可爱了！齐国人民太好管理了！
　　齐王太好当了！
　　也不对，金玉来跟我说过，齐王蛊术、巫术、武功、智谋要样样都好，我当时还觉得当齐王不容易呢！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算知道了。不管愿不愿意，我必须得走这一遭了！
　　我对果喋说：“宗长…… ……”
　　果喋说：“还叫宗长，要叫舅舅！”
　　好吧！我这个穿越孤儿终于有个血亲了。
　　我说：“舅舅，这件事我应下了，我尽力去做…… ……”
　　果喋说：“不是尽力去做，是一定要完成！”
　　我呸！我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这种怪力乱神的事谁敢保证一定做得成。
　　不过，我还不能翻脸，因为我还有个重要的事儿要问果喋。我问道：“舅舅，如果齐王知道我是左缃月，皇天正的妻子，他会不会拿我去和秦国谈条件？如果秦国不答应他的条件，他会不会残害我。”
　　果喋道：“你这个孩子，枉为圣女（谁封的？），这么违背天道的事亏你说得出口。你已被记入族谱，就是我锡苗氏族的人，也是齐国人。王上怎么会出卖我齐国儿女？王上是我们齐人的王，是我们的保护者，又怎么会残害他的子民？”
　　果喋语气急促，显然是生了气。
　　虽然他生了气，我倒是放了心。
　　确认我不会给秦国带来羞辱，我就放心了。
　　饭后，我和吴楚风往回走。吴楚风拉着我的手。
　　我问：“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名字，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吴楚风说：“我喜欢的是站在我面前的你这个人，至于叫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知道我是左缃月，自然也知道我丈夫…… ……”
　　“诶，”吴楚风道：“左龙棠乃赵国名将，我也听说过他。据我所知，他的妻子名叫练霓彩。听说左龙棠为人情深，一生只娶过一个妻子，怎么又出来个侯彩云呢？你又说左龙棠很爱她，这是怎么回事呢？…… …… ”
　　吴楚风一会儿做低头沉思状，一会做仰头望天状，状似思考，喃喃自语，搞得我在一旁面红耳赤。
　　穿帮了！
　　我说得都是真话，只有左缃月母亲的名字我实在不知，只好盗用上一世母亲的名字应景。
　　这么一点小小的谎话，又被吴楚风揭穿了！
　　看来人真的不能撒谎。
　　我们回到住处，吴楚风笑嘻嘻地朝我献宝道：“你猜猜，我还带了什么？”他现在在我头脑中的形象，跟哆啦A梦似的，谁知他又会从小口袋里掏出什么。我的行李他经常翻检，帮我找东西、拿东西。他的行李我还真没打开看过。
　　吴楚风翻了些东西出来给我看，原来是我们在贡嘎松布登山时穿的毛皮衣裤和防雪盲眼镜。当时那些毛皮衣裤他要扔掉，我坚决不肯。当时我说万一我们下一次还想再来雪山，就不用再花那么多钱做这种衣服了么。吴楚风笑咪咪地说，为了和我下次再来雪山，他决定保存这些衣服好了。
　　我没想到，他不仅将这些衣服保存了，居然还带在行李中了。我问他怎么没让他那三个同伴将这些衣服带走，背着它们累死了。吴楚风说这些衣服是咪保跟啸风和踏云先带过来的，他才不用背呢！他还说他有先见之明，就觉得我和他还会再登一次雪山。
　　这也行？
　　我对他说：“来到怪力乱神的齐国，你也开始怪力乱神起来！”
　　吴楚风说：“你不还成了圣女吗？难道不是怪力乱神之列？我们俩就是有缘，要怪都一起怪…… ……”
　　我把他丢在一边独自去洗漱！
　　我能言巧辩的一世英名，算是彻底栽在他吴楚风身上了！
　　第二天，果喋告诉我，他派了金玉来、庄波还有村上巫蛊之术很高强的一个名叫夏九的族老陪我和吴楚风同去华和居屋。我们在一起商议了要准备的东西，就分头准备了。
　　我想，果喋派这些人，既是陪我们，也是怕我们半路离开吧？
　　我问果喋之前他们上雪山去看华和居屋可准备了什么护眼的东西没。他们说没有，他们就那样上去的。后来回来有些人的眼睛就看不见了，他们请了巫术好的人，念了好几天咒才好。后来齐王的回话传回来，说那是华和居屋。他们想华和居屋是神仙之地，一定不是谁都能看的，那些眼睛看不见的人定是不配看的人，他们受到了华和的惩戒。但华和毕竟心善，对他们只施以小惩而已。此后，再没有人轻易去看华和居屋了。

　　婚姻之约

　　是了，待我嫁给齐王应了报，就不关吴楚风的事了。
　　我不会恨夏九的，他有他的立场。
　　嘎？事到如今，本来我又气又恨。可是这个金玉来也不能怨，那个夏九也不能恨。我倒底找谁算帐，谁是我恨的源头？
　　只能全推在果喋和齐王头上了。
　　回去后，我拉着吴楚风四处走了走，练了一阵儿武功，吃了晚饭，洗漱完就睡了。
　　今天，我紧挨着睡在吴楚风的身边。我看着躺在身边的吴楚风，他也睁着眼看着我。我没闭眼他就不闭。
　　我心想：吴楚风，你几次救了我，又对我那么好，我却连句亲热的话都没对你说过。其间我却起过念头嫁给翦春飞，口中说过和金玉来结婚，现在又要真的嫁给齐王了。这一生，我那么珍惜别人对我的感情，却偏偏负了你了。
　　我思虑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一早，果喋来了。
　　他来时，我正在给吴楚风梳头。早晨起来我穿衣他也穿衣，我洗漱他也洗漱，我梳头他也梳头。穿来这个世界后，我也学会了梳一些发式，这样才能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可我梳的是女子的发式，再说吴楚风学我梳头动作是一样的，可他根本没抓拢头发。等我梳好头，他的头梳得一塌糊涂。
　　我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他的手也在他自己身前一下一下地动作着。忽然我想起，我俩每每在一起，我说一句话，他就有下句等着，而后再将我噎得哑口无言。何时他有这么乖过，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想到此，我笑出了声，眼里却有泪掉了下来。
　　正在此时，果喋进来了。
　　我不理他！他是我恨的源头。
　　果喋说：“月儿，一切都准备好了，等下你换了喜装就出发吧！”
　　我不接他的碴，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解掉吴楚风的咒？”
　　果喋道：“月儿，吴公子是个相当有本事的人。你一天不与王上完婚，我就不会放心地解掉他的咒。”
　　“那你究竟怎样才会解他的咒？”
　　“在我们齐国，夫妻一日没有圆房，就算没有完婚。等到圆房之后，男方会写一纸婚书，说明已与女方圆房，对女方表示满意，婚事已成。这种婚书一式两份，一份给女方，一份派人递给女方所属氏族。只有女方氏族收到这样的婚书，才算成婚。等我收到王上的婚书，就会解了吴公子的咒。”
　　呸呸，这是什么臭规矩。难怪齐国有那么多人，对女子始乱终弃；难怪有那么多女子，怕与他欢爱后的男人变心；难怪那些女子，会学习种蛊以求保全爱情。两人欢爱一场，若男子不写婚书，就不算成婚。这明显属合同中的霸王条款，明显是两国间不平等条约，我要是个齐国女子，知道婚姻是这么回事，我早跑了我！
　　我又看看吴楚风，现在我想跑也跑不了了。
　　我问果喋，当年是不是把榜彩许给什么她不想嫁的人，她才跑的。果喋说我胡说八道。准圣女是可以自己选夫的，哪个男子要是被她选中，会得到全族人的祝福和全族未婚男子的羡慕，他的全家都会兴高采烈、感到光荣。他们何曾把榜彩许给什么人！
　　我说：“我是圣女，怎么反倒不能自己选夫了？”
　　果喋说，圣女是注定要嫁给齐王的。
　　嘎？这就是圣女的福利？
　　我问那要是圣女做准圣女时，已经嫁了人，后来又练成《明玉经》成了圣女，该怎么办？果喋说，照样嫁给齐王。她的前夫会高高兴兴地为她送嫁，她的前夫和子女依然留在族里受到大家的尊重。当然，她的前夫也可以再娶了。
　　嘎？我说，我如果是那准圣女，嫁了丈夫，过得好好的。就算后来又练成《明玉经》，我也不会说的。
　　果喋一副怒其不幸、哀其不争的样子，说我在外流落久了，想法果然野蛮得很（居然用“野蛮”来形容我？我本来觉得这个词送给他们最贴切不过！）。练成《明玉经》不是准圣女一个人的事，而是全族的大事，怎么可以隐瞒不报，那样会给全族带来灾难，她的丈夫与子女也会以她为耻的！
　　唉！人民群众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对那样的准圣女来说，全族人包括她的枕边人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那样的生活，太可怕了！
　　齐王也是，上一世我看小说，古代帝王娶妻不都要求是处女的吗？他怎么偏要抢人家的老婆？
　　我负气道：“你们用我的爱人逼迫我嫁给我不爱的人，你们才野蛮！”
　　果喋叹气道：“你从没生活在族里，许多想法与族人有异，我不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嫁给王上，不仅对族里来说是好事，对你本人也是好事！”
　　嫁给不爱的人还能是好事？
　　我说：“我是从没生活在族里，所以你根本不把我当亲人。还舅舅呢，明知我不情愿嫁，还想尽办法逼迫我嫁。”
　　果喋忽然流了泪，道：“因为你从没生活在族里，所以你不情愿嫁给王上，我知道。你说我逼迫你，我也没法子。你是我的亲人，千万族人也是我的亲人。我必须在你与千万族人之间取舍，你说我该如何抉择。前些日子的战争，族中许男子应召入伍，死伤惨烈，整个氏族陷入痛苦中。而今因你的出嫁，王上免了族里的杂税和徭役，十年之内不用再有男子应召入伍了，全族人是多么高兴。得到这宝贵的十年时光，族里一定可以发展得更好。”
　　我道：“你们只看到锡苗氏族这个小集团的利益。齐国要打仗，总得有人上战场。锡苗氏族免了徭役，别的氏族就要多承担些，你们应受的痛苦就要加诸别人身上。用我的痛苦，加上别人的痛苦，换来你们的顺心，这就是你们的抉择！”
　　果喋有点语塞了，他只得说：“王上是天神在齐国的代表，他选择让谁痛苦，免除谁的痛苦，是有他的天道在其中的。”
　　我嗤之以鼻。
　　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咱甥舅俩话不投机，我半句也不想跟你多说了。对了，你找份婚书来给我看看。我好提醒齐王及时送来，别误了吴楚风的大好年华。”
　　果喋居然开始哭了。他说当年他与榜彩是如何兄妹情深，榜彩走后他是如何思念，我回到族里他是多么开心，我取回天书他多么为我骄傲，却没想到我甥舅二人成了如此局面…… ……
　　看得出，果喋的伤心不是假的。他做的事，有他的道理。他是一个小集团的首领，世上哪个小集团的首领，不是在从上一级集团那里，为自己的集团争取最大的利益？上有齐王压顶，下有千万族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这宗长做得也是不易。
　　好吧！我把我恨的源头算在齐王一人头上，我去找他算帐！

　　五星红旗

　　他们不懂得护眼，果然得了雪盲了。雪盲是人眼受到强光刺激后暂时失明的一种疾病，一般休息几天后，视力会自己恢复。得过雪盲的人不注意会再次得上，并且症状会更重，不能马虎的。
　　过了两天，我们做好准备就出发了。
　　去往华和居屋的路，夏九很熟悉，原来当年他曾去过两次，和宗长、果喋他们一次，和请来的准圣女一起去又是一次。他一路话不多，但很会关照人。金玉来、庄波和我们都很熟悉了。我们一路说说笑笑，骑马前行，旅途并不难过。
　　这一日，我们到达了一座雪山下。
　　夏九告诉我，华和居屋就在半山上的一个背风处。他要领我们上去，我说不用了。我和吴楚风只有两幅防雪盲眼镜，我怕他们上去搞不好再得雪盲症。再说，若再有雪崩，我和吴楚风有过类似经验，或许能躲过。可吴楚风一次是照顾不了那么多人的。
　　我以为果喋派夏九来监督我和吴楚风，我俩要离开他的视线他一定不会同意。没想到夏九对我的话极尊重，我说不让他们上，他们真的就不上了。
　　原来他们真把我当圣女哇。
　　看来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和吴楚风向山上攀去。吴楚风一面四处观察，说要找到和上次一样能躲雪崩的地方才行。好在山上此类断崖还不少。吴楚风让我这次记得如果把衣服弄湿了要运内力让它早点干，因为山下有人，不能象上次那样肆无忌惮地烤衣服了。吴楚风这张嘴真是够受，不过我想起上次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嗤笑。
　　我们俩又欣赏着雪山景色，说说笑笑地往山上攀。中间我们休息了一次，吃了东西。此时已过中午，吴楚风说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如果今天进不了华和居屋，他用轻功带我下山。明天我们再早点上山。
　　休息过后，我们再度向上攀登。随着高度越高，我们体力消耗越大。九月中旬的雪山，气候已经相当恶劣了。当我们累得气喘吁吁地转过一道山梁时，我望着眼前的东西惊呆了。
　　我看到什么？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第一个认知，就是我看到了飞碟，UFO！
　　那是一个梭形的物体，中间宽，两头尖，约有１０米长、最高处近３米高，表面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那种金属的光泽和亮度绝不是当世的冶炼技术所能达到的水平。
　　随着我们离那个物体越来越近，我几乎惊叫出声。天啊，我又看到了什么！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那个梭形物的金属外壳上，临近一处尖头处，画了一面五星红旗，红旗下面写有四个字——中国航天！
　　我先是惊呆在原地，动也不动。而后好象忽然恢复了意识，猛跑上前去。我不顾什么累得筋疲力尽，我不顾什么高山反应，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个梭形物体前，猛拍着它，大叫：“开门，快开门！”，一边叫，我的泪水一边滚滚落下。
　　我孤独地穿到这个世界已经有１２年了。上一世那个科技昌明、生活便利的世界早已离我远去。每每忆起，我的感觉宛如庄周梦蝶一般。有时我问自己，我真的曾在那样一个世界生活过吗？还是说那只是遥远而美丽的梦幻！
　　而今，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东西，这一世绝不可能有，那上面却画着一面我再熟悉不过的五星红旗。
　　记得有一次，Ａ市公安局搞歌咏比赛，我们分局选的歌叫《红旗飘飘》。其中唱道：“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为你欢呼，我为你祝福。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这首歌，旋律高昂，很有气势。当时，我们局里让我们有空就练，每当午休、下班的时候，保不准谁就会在走廊里吼上几句，吼的最多的就是这几句了。
　　“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
　　而今，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出现在我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我仿佛见到亲人一般，扑过去，流着泪，拍打着，“开门，快开门！”我希望会有一个人，打开门，微笑着迎接我，问我的穿越过得怎样，感想如何，问我想不想回去，回到那个我梦中的地方去。尽管那里再没有亲人，但那是我从小熟悉的世界。那是我的家乡。我可以逃避，逃开这个没有皇天正的世界，逃开即将到来的选择和命运。
　　吴楚风紧跟着我跑了过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出声。直到我拍累了，他才过来，将我抱在怀里，掏出一块丝帕，给我擦干了眼泪。我的泪将蒙面防风雪的面巾搞湿了，吴楚风给我换了一块布蒙在脸上。
　　我恢复了理智。此时已近下午三点钟了。高原的天空还很明亮。但我知道必须抓紧时间了，如果天黑之前我们不能下山，那将非常危险。
　　根据我的猜测，我想这是中国的一架航天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落到了这个世界里。对于航天技术的认知，我只知道，２００３年，中国首次发射了载人飞船神州五号，我还记得那个首次上天的中国航天员名字叫做杨利伟。２００５年，中国又发射了神州六号，又有两名航天员飞天，但我已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
　　对于航天器，我一无所知。它们是怎样开门的？我想应该是航天员从里面开才行吧？可是，我又记得当年看电视，杨利伟着陆时，好象是工作人员从外面开舱门的。倒底是也不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贴近那个航天器，一寸一寸地寻找，绕着它走了两圈。可是没用，整个航天器光滑的表面，看不到一点缝隙、一处异样。我想，即使我能找到开门的方法，一定还需要输入密码。以我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破解密码的。
　　在我围着航天器打转时，吴楚风在边上背风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休息。我知道他是在恢复体力，准备到时候抱我用轻功下山。那样可以加快我们下山的速度。
　　我走到吴楚风身边说：“我休息一会儿，再试一下。如果不行，我们就下山。”
　　吴楚风这次没有多语，他拍拍大腿示意我坐在他的身上。我看了看他，他将那件羊绒披风垫在一块大石头上，人坐在披风上。上山时，那件羊绒披风是披在我身上的。后来到了航天器旁边，我哭够了之后，要找航天器的门，就将它解下递给了吴楚风。吴楚风让我坐在他身上，一定是怕我着凉。
　　我这次没有罗嗦，乖乖地坐在吴楚风身上，他从身后拥住了我。
　　我顿时感到了暖意。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等我休息够了，我解开他的手，站起来，转过身对他说：“我再试一下…… ……”
　　话没说完，我两眼发直，望着吴楚风的身后。

　　芝麻开门

　　吴楚风找的是背风处，他的身后是一大片竖起的岩石挡住了风，而他坐着的大石头与那竖起的岩石是呈九十度角连在一起的。由于雪山上长年积雪，那片竖起的岩石上不均匀地分布着一些雪迹。但由于岩石冲着我们的一面近乎垂直，上面还是有些地方没有积雪。我在其中没有积雪的一块地方，看到了一个字——“麻”字。
　　那个字其实刻得相当深，只不过那些岩石，刻过的地方同表面的颜色是一样的，是以刚才我没看到。但现在我站的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刻字的地方有些凹陷，是以显出了字迹。
　　我迅速地爬到吴楚风坐的大石头上，扑到岩石前面，掸掉上面的积雪。我看到了四个大字，而且是简体字——“芝麻开门”！
　　不会吧，这么搞笑！
　　“芝麻开门”源自一个阿拉伯国家的故事，叫做《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在故事中，一个名叫阿里巴巴的年青人无意中发现了强盗藏宝的宝库，而强盗进入宝库的方法就是站在门前大念“芝麻开门”。于是阿里巴巴趁强盗离开也念动这个咒语，进入宝库拿了很多财宝，后来与强盗之间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 ……这个故事出自故事集《一千零一夜》，它是阿拉伯文学的最高成就，古代阿拉伯社会的百科全书，世界上最具生命力、最负盛名、拥有最多读者和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因为如此，在中国这个故事也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而“芝麻开门”，更是一句众所周知的名句，经常被人挂在嘴边。
　　记得上一世我做警察时，有一次周末在局里加班。我们有个同事把她三岁的小女儿带到局里。她也因为要加班女儿又没人照看，就带来了。那个小姑娘很活泼，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我故意逗她玩，在她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小女孩左晃右晃摆脱不开我，就冲我叫道：“芝麻开门！”那奶声奶气的语调和幼稚的神态，逗得我和旁边的人放声大笑。
　　而今，那让人感觉距离常人遥不可及的航天技术，居然是以这么平俗而可笑的方式进入？
　　“芝麻开门”四个字下，是一串数字，２０８３１０１５０９。
　　不管它，且试它一试！
　　我跑到那个航天器边上，冲着它大叫：“芝麻开门！”
　　航天器出现了异动。
　　面对我的外壳上，突然有一小块向外凸起，而后向两边分开。接着，如同开花的花芯一样，从当中伸出一个东西，我走上前去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按键器，类似于到银行取钱输密码的那种，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键，那些按键与计算机键盘有些类似，其中有数字键，有字母键，此外还有许多我从没见过的一些符号键。那些键很小，但在按键器上分布得很得宜，你并不觉得按键器看上去很杂乱。有个声音从按键器中传出，提示“输入密码”。我知道手指是不可能直接按下这些键的，它们太小了。我想起上一世用过的ＰＤＡ，都有一个手写笔插在边上。我在按键器左右寻找，果然找到一只细细的按键笔。我用那只笔在键盘上按下“２０８３１０１５０９”这串数字，然后将笔放回。
　　按键器中传出“验证通过”的声音，而后缩了回去，分开的两半再度合拢，退回，航天器表面又恢复原样。
　　吴楚风自从我喊了“芝麻开门”后，一直站在我的边上，现在我俩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航天器又有了动静。它的外壳上，出现了一大块向外的凸起，而后同样向两边分开，那里出现了一个门！随着门的打开，里面亮起了灯。吴楚风发出一声惊叹。他从没见过这么明亮的东西吧。
　　我拉着吴楚风走近那扇门，但见门后是一个小小的舱室。舱室另一边还有一扇玻璃舱门。我恍悟，门后应该是一个过渡舱。我从上一世看过的科幻小说和电影中得知，假如航天器要开门，尤其是在外太空开门进行太空行走什么的，航天员必须先从工作舱进入过渡舱，而后关闭工作舱与过渡舱之间的舱门，再打开外门，从过渡舱出去。过渡舱有很多作用：平衡内外压力，隔绝航天器与外部空间防止航天器内空气流失，消毒等等。
　　我必须再打开过渡舱的内舱门。
　　我示意吴楚风在原地等我，然后纵身要跃上航天器。谁知吴楚风动作更快，“噌”地一声先跃了上去。我只有摇摇头随之跃上。进入舱后，好，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了。我回身看见过渡舱外门边有一排按扭，边上中文写得清清楚楚：外舱门、内舱门、减压、消毒、真空…… ……外舱门按钮和内舱门按钮两边还标着“开”“关”的字样。
　　我将内舱门按钮按向“开”的一侧，舱室里面的玻璃舱门徐徐打开了。随着门开，里面有灯亮了起来，我看见了密密的仪器和一些闪烁的小灯。我告诉吴楚风等一会儿，让里面的空气充分流通才行。吴楚风笑着说他知道，江湖人看到密洞或密室绝不会轻易进入的。
　　我们俩站在门口笑。
　　过了一阵，吴楚风试着走入舱中，回头道可以了。我也走进去，才发现，我们左手处还有一个舱门，它将航天器内部又隔成两个部分。这个舱门是机械的，我扭动上面的方向盘一样的把手，打开了它。我们任它开着换气，先在前舱巡视起来。这里可能是航天器的操控部分，四周都是密密的仪器，最前面的明显是操作台，操作台前有两张座椅。我四处看了看，没敢乱动，那些仪器边上的按钮都有中文标识，但我仍旧不知道它们都是干什么的。吴楚风和我一样到处乱看，不停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我在操作台上，发现了一个抽屉。那个抽屉上有个按钮，我按了一个，一个抽屉弹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此外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那些书，它们都很厚，但是很轻。我先大概翻了翻，看到的书名有：《华和六号结构指南》，《华和六号操作手册》，《华和六号紧急故障处理程序册》，《华和六号逃生手册》，《思维记录操控塔说明书》，《华和六号航天日记》。
　　我赶忙捡出航天日记，迫不急待地坐在操作台前的一张座椅上看起来。
　　那种航天日记看来是统一格式印刷的。“航天日记”四个字是在封面上印好的，“华和六号”四个字是手写在相应空出的地方的。我先从头到尾翻了翻，得到的信息令我大吃一惊。

　　中国航天

　　在航天日记的最后几页，印着“大事记（１９５６—２０８０）”，下面以时间顺序印制了中国航天事业史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其中主要的有这些：
　　１９５６年１０月８日，中国第一个火箭导弹研制机构——国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
　　１９５８年４月，开始修建中国第一个运载火舰发射场。
　　…… ……
　　１９９９年１１月２０日，中国成功发射神州一号无人飞船。
　　…… ……
　　２００３年１０月１５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一艘载人飞船神州五号。
　　２００５年１０月１２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二艘载人飞船神州六号，并首次进行多人多天飞行试验。
　　以上内容并没令我太过惊讶，虽然其中许多专业事件我并不清楚，但神五、神六我是知道的。接下来的内容就令我激动了。
　　２００８年９月２５日，中国成功发射第三艘载人飞船神州七号。
　　２００８年９月２７日，神州七号航天员进行了１９分３５秒的出舱活动。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掌握空间出舱活动技术的国家。
　　…… ……
　　２０１２年１０月１日，中国三架航空器太空对接成功，中国正式建立太空实验室和空间站。
　　我是２００７年的８月穿到这个世界的。上一世死前的旅行中，我曾和别人热烈地讨论着即将在中国召开的２００８年奥运会将是一个什么盛况。那时的２００８，对我来说是渴望而不可确知的未来。现在，在这本航天日记上，２００８成为过去式，上面没有说奥运会的事儿，我却知道中国发生了比奥运会还重要的事——有中国人离开航空器在太空中活动！随后几年，中国有了自己的太空站！
　　我何其有幸，竟得这样的奇遇，能够得知生前身后事！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１２年，如果按上一世算，我应该已经活到了２０１９年。所以上述内容对我来说还不算稀奇。但接下来的内容就让我震惊莫名了：
　　２０３２年９月８日，中国自行开发研制的等离子引擎宇宙飞船华和一号往返月球试飞成功。中国航天技术开始领跑世界。
　　…… ……
　　接下来，又是一堆日期和事件，华和一号发展到华和五号，中国的航天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中国的宇宙飞船不仅往来于国际空间站，登陆月球，还登陆火星等星球进行科学考察和科学试验。
　　大事记最后结束于２０８０年１０月２８日，华和六号试飞成功，其最高速度可以接近光速。
　　我在久久的震惊当中。
　　我穿来这个世界才１２年，我生活的上一世怎么已经到了２０８０年？我又将航天日记翻到手写字的最后一页，不对，已经是到了２０８３年１０月１５日！
　　我将航天日记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起。日记是从２０８３年１月１日记起，前面的内容没什么特别。按日期记录了华和六号进行了哪些检测、维修，４月至６月间进行了一次土卫二号考察，探测其是否有液态水。结论是土卫二地表下有液态水流淌，但地表之上温度极度寒冷，有冰层。建议按原定计划再登陆一次进行有机物实验。而后是返回、检测、维修记录。２０８３年８月华和六号再度登陆土卫二号，飞船上共三名宇航员，他们携必要相关设备进行有机物实验。然后记的是一系列实验内容和步骤，初步结论，土卫二号上尚未发现有机物。
　　航天日记的最后几篇，算是解开了我的疑惑。２０８３年１０月１０日（华和六号上有一个万年历，不管它飞到哪里，其时间按地球相应时间计。），华和六号由土卫二号返航，返航过程中，飞船遇到异象。
　　华和六号是密闭式的，飞船行驶过程中宇航员无法直接观测外面景况。飞船按照预定的航线自行航行。飞船前装有回声定位系统，如果有异物在航线上出现会及时报警。宇航员定时或在需要时可以打开设在飞船四周的若干即时摄像头来观察四周情况。那些即时摄像头跟开门用的按键器一样，用时控制它们开动工作，不用时将其收回船体内。其实，华和六号外壳与内舱之间还有一层内壳体，按键器与那些即时摄像头都是收贮在外壳与内舱之间许多单独隔起的小隔间内。
　　华和六号遇到异象。当宇航员定时打开即时摄像头时，从传回的图像发现周围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些黑暗的、浩渺的、星体闪烁的宇宙和偶尔闪过的天体，而是黑蒙蒙的一片，偶尔有黑暗的絮状物从飞船边闪过。他们三个打开全部的即时摄像头观察四周，一致认为状况有异。但是，飞船上所有的仪器都在正常工作，仪表的显示航线正确，他们正如期返回地球。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天。他们一直在密切观察飞船外的情况，忽然一下子，他们又看到了熟悉的太空景像。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没等他们把即时摄像头收回，他们突然从传回的图像上看到了地球。
　　此时各项仪表指示，他们离地球应该还有十二天的路程。
　　他们面面相觑，忙作一团，开始关闭自动航行系统，转为人工航行，开启思维记录操控塔，重新计算和设定航线。
　　他们设定了着陆程序，标明了目的地的经纬度，调整飞船向地球着陆。
　　然而，着陆的过程中，又发生了异状。他们与地面指挥中心联系，却久久没有一丝回音。以往他们回地球都是通过地面引导进行着陆的。此刻他们只能如同登陆外星一样，打开即时摄像头和着陆架，自行着陆。当他们向地面俯冲时，他们发现大陆的形状居然不对。他们熟悉的中国版图，从天空看上去，如同一个斧形大岛独自飘浮在海中。在这个大陆西北附近，有一块大陆飘浮，那应该是原来的欧洲大陆。他们看到了澳州大陆，形状也与他们以往的认知有所不同。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飞船已经着陆了。
　　根据他们设定的经纬度，地面上应该是他们熟悉的航天基地。可是，他们看到的是一大片广袤的草原。
　　猛然间，他们瞪大了眼。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群身穿粗布衣服的人，骑在马上，拿着类似弓箭和长矛的东西在围猎！
　　有些人发现了华和六号，停下来，远远地向他们观望。
　　随即，更多的人停了下来。
　　他们开始凑在一起指手划脚，开始向飞船指指点点…… ……
　　飞船上三个人，没敢出舱，他们在飞船里商议了又商议。
　　他们得到的结论是，他们的飞船可能在返程途中被吸入了黑洞。

　　金权印信

　　果喋着人去石堡取了一些婚书和文件来给我看。那些婚书内容写得五花八门，语言各异，反正只要表达出谁与谁圆了房，正式完婚了就成。其中，最重要的是婚书上要有男方不可抵赖的标志，有些人是按的手印，有些人是印的印章，有些人是画的家族图腾。
　　果喋拿了几份文件给我看，那上面有齐王专用的金权印信。
　　果喋说金权印信是天下一绝，是齐王身份的象征。齐王的婚书上也应该是有这种金权印信的。印信是一种很奇怪、很繁杂的花纹，我看了有点头疼和眼晕。
　　我本来想在路上造个假婚书着人送给果喋，好让他解了吴楚风的咒，我再趁机逃跑。可现在看来，这个印信，要伪造一个殊为不易。
　　待我给吴楚风梳好头，金玉来也来了。他又让我咬破吴楚风的食指，而后他再将自己的食指咬破，他二人食指对到一起。金玉来又喃喃地念了会儿咒语。现在，吴楚风变成了金玉来的傀儡了。
　　金玉来对我说：“齐天圣女（我本来一直在为吴楚风忧心，可为什么我听了他如此唤我却想笑？），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吴公子！”
　　我冲他点点头。
　　我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
　　我象个傀儡一样被人换上喜装，塞上轿子。
　　除了族里准备的嫁妆，果喋塞给我的《明玉经》和“天书”（要我带给齐王），我自己的行李我只带了两件贴身衣物。我的行李吴楚风会收好，如果我能逃出去，我还是要找吴楚风的。
　　一路上，送亲的人对我都相当尊敬和客气，但我实在没有心情理他们。过了些日子，我们风尘仆仆地到达了版城。
　　我偷偷地掀开轿子上的窗帘向外看。这里高原的阳光纯净灿烂，优美的建筑色彩绚丽，人们脸上的笑容纯真质朴。版城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轿子一直向市内一座山的方向走去。待走得近了，但见那山山峰连绵，气势雄伟，上面有许多成片的宫堡式建筑依山而建，群楼重迭，规模宏大。
　　送亲的人告诉我，齐王就住在山上，整片山都是齐王的宫殿。
　　他们将我送到山下，与宫门口的人做了交接。宫门口有人报了进去，不久出来一个人，交给送亲队伍的头领一份文书。送亲队伍与我告别，他们说在此住上两天就回镇宁了。我的轿子被宫中人抬起，由那个迎出门的人领着，向山上走去。
　　一路上我又偷偷地往两边看，看着宫殿、房屋，看着巡逻而过的齐国士兵，看着穿梭的宫人。这个宫殿，逃出不易。我不知在此会遭遇什么。
　　他们将我送到一处宫殿门口。宫殿的名字叫做吉祥殿。那个领路的人恭敬地请我下了轿。他告诉我，我将住在此处宫中。他说齐王这些日子在闭关修炼，等齐王需要我时自会找我。他让我安心住在宫中。他说平日没事我可以随意在宫中走动，只是不能出山下的宫门。最后他叫过来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人是我宫中的总管，叫络绒，就住在我宫殿边的小房子里。他说我的一切饮食起居都由络绒负责，有什么事找他就好了。
　　说完，那个人就要走。
　　我急忙叫住了他。
　　我问了他的身份，他才告诉我他叫桑结，是齐国的泽贡头领。我将“天书”给他让他转交齐王，并问他齐王什么时候结束闭关，他说他也不知道。我说我的族人都以我嫁给齐王为荣，他们盼望早日见到齐王的婚书。现在齐王在闭关，能否麻烦他先把婚书给我的族人。泽贡头领奇怪地看了看我，说婚书只有齐王本人才能写，他让我还是等见到齐王再说。
　　我泄了气。齐王闭关修炼的消息让我大大地长舒了一口气，但我又担心齐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难道这段时间就让吴楚风一直当一个名符其实的傀儡？
　　后来，我转念一想，婚书之难，不在于只有齐王本人才能写，而在于金权印信。我找到金权印信就好了。
　　念头及此，我又看到了希望。
　　其后的日子，我就在宫里乱逛，到处去找金权印信。
　　我在宫里乱逛，包括我到各个宫殿里面，从来没人拦我。他们看到我都恭敬地行礼。难道他们都知道我是齐王的新婚妻子？后来我才发现，这宫里除我之外，居然没有一个女人——连下人都没有，连幽人都没有。包括侍候我饮食起居的都是男子。
　　我曾想从络绒的口中套出金权印信的消息，但他严谨谦恭，只谈我的饮食起居，谈话从不涉及其他。我曾叫住巡逻的王宫侍卫，问他们齐王的寝宫在哪里，办公的宫殿有哪些，他们逐个领我去到宫殿门口。等我问他们金权印信放在哪儿，他们都闭口不言，仿佛没听到我的问话。个个都是如此！
　　他们对齐王，真的是敬若神明。
　　这一天，我第Ｎ次来到齐王批阅文件的长寿殿里。据我的了解，这里该是他主要的办公地点。屋中间那张宽大的桌子上还整齐地堆着齐国各地送来的奏报和文件，那都是他闭关期间积攒来下的。看日期，他闭关已有十几日了，他下了封我为齐天圣女的旨意没多久就闭关了。我已经到处都搜过了。我觉得金权印信最有可能的就是放在这个殿里，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只能有一种解释——齐王是将它随身携带的。
　　我多么希望我猜得不对啊。如果我能找到金权印信，我就能伪造婚书，伪造完婚书，我就逃走。我要么派齐王宫中人送出假婚书给锡苗氏族，要么逃走后收买一个人帮我送假婚书，等锡苗氏族的人解了吴楚风的咒，我们再一起逃出齐国。
　　这一切要是趁齐王闭关未出之前完成，就太完美了。
　　是以，尽管我想到齐王有可能将金权印信随身携带，我还是努力地到处寻找。
　　长寿殿门口有侍卫，殿内平常没有人。我进殿侍卫们从未阻拦。我在长寿殿的墙上和家俱上摸摸弄弄。齐王宫殿中的家俱花式繁复，富贵华丽，都相当漂亮。但我摸摸弄弄不是欣赏家俱，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说不定有机关开个密室，金权印信就藏在其中。
　　正在此时，我听身后一个低沉性感的声音道：“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头去，但见一个人信步走进殿来。

　　现在未来

　　按照他们学过的知识，黑洞是拥有强大引力的，没有任何物体甚至包括光线进入黑洞后能够再逃逸出来。但他们也听过有些科学家的理论，说是黑洞内部如果连接着一个相应的白洞，那么进入黑洞的东西可以从白洞中出来。这样黑洞与白洞的组合有人将之称之为虫洞。有人预言，通过虫洞可以穿越时空。但也有人说，穿越虫洞的东西，将被Ｘ射线和伽玛射线烤焦。
　　三个宇航员认为，不论称之为霉运还是幸运，他们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不知几百、几千还是几万年前的地球。
　　因为怕那些拿弓箭、长矛的人将他们围住带来麻烦，为了检验他们的猜测是否正确，他们又启动了飞船，绕着地球转了一圈。
　　七块大陆全部都在，但他们看到的大陆形状与他们已有的认知稍有不相同。当他们转到南极上空时，飞船上的一个仪器发出了警报。
　　那表示南极上空有臭氧空洞。
　　２０８２年，地球南极上空的臭氧空洞已经相当大，对地球气候产生了严重影响。这一年科学家们找出了修补臭氧空洞的办法——利用航天器在极地上空释放聚苯乙烯微粒。以中国为首的七个国家参加了这项活动，成功修补了臭氧空洞。华和六号做为中国派出的航天器，进行了改装。装上了臭氧空洞测试仪和聚苯乙烯释放器。此后，这些仪器没有拆除，正好按计划要到土卫二号上做某些试验也能用到。
　　三个宇航员对此时地球上空会有臭氧空洞表示惊异。因为按照他们掌握的知识，臭氧空洞是由化学污染造成的，是由工业粉尘中的氟氯化碳和碳氟化合物造成的，此时的地球根本没有化学污染，怎么会有臭氧空洞？但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飞船上正好还有聚苯乙烯，他们先释放修补了臭氧空洞再说。由于这个空洞面积不大，他们的聚苯乙烯应该够用。聚苯乙烯与氟氯化碳作用后，会很快被水吸收，从而帮助修补臭氧空洞。
　　做完这件事，他们决定返航，考察一个合适的地方降落，在那里开始他们的新生活。然而，在半路中，飞船再度发生警报，等离子引擎发生严重故障，必须紧急迫降。他们找不出引擎故障在哪里，也许穿越黑洞时，飞船的引擎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于是他们最终迫降在雪山之上。
　　华和六号再也飞不起来了。
　　但令宇航员们高兴的是，经纬度显示，飞船的降落地是中国的地盘。也许许多、许多、许多年以后，中国人发现这艘飞船，会使他们的航天技术产生飞跃。
　　日记的最后一篇，是２０８３年１０月１５日。三个宇航员在飞船上渡过最后一夜后，决定离开飞船，开始他们在手执长矛的近乎原始社会的新生活。他们带走了飞船上全部可以携带的工具、武器和食物。他们毕竟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存在一丝恐惧。他们带走了飞船上的思维记录操控塔，作为纪念。他们决定将航天日记留在飞船上，并将开启飞船的方法设定成最简单的方式，用激光器将开启飞船的密码刻在附近的石头上。他们决定将密码设定为他们离开飞船的日期和时间。他们临走会将飞船内部处理为真空方式。日记上说，飞船外壳用了当世最先进的钛合金，耐高温、耐低温、耐腐蚀、强度高，不用特殊的专用分解技术，也许过个数万年也不会坏。再加上飞船内部是真空方式，所有的东西都不会腐坏。
　　日记最后是一行大字：正在读这本日记的亲爱的读者，你是哪个时代的考古学家？我们是不是给你们留下一个令你们大吃一惊的东西？
　　我合上日记，闭眼靠在椅子背上，久久不语。
　　太震撼了！
　　我是灵魂穿越，到这个世上。华和六号是实物，并带着三个宇航员的身体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我于２００７年８月穿来这个世界，７６年后，三个宇航员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只是他们比我到达这个世界早了几百年，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
　　我那点有限的科学认知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实在是不够用。
　　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美国著名的科幻片《终结者》。未来世界，经过核毁灭的地球由电脑“天网”控制，残存的人类在一个名叫约翰·康纳的人的领导下与“天网”作战。“天网”派了一个机器人Ｔ－８００回到过去，追杀约翰·康纳的母亲莎拉，妄图阻止约翰·康纳的诞生。约翰·康纳派了一个叫卡尔雷斯的人回到过去保护他的母亲。结果，卡尔雷斯成了约翰·康纳的父亲。在一间工厂里，Ｔ－８００被莎拉压成一堆废铁。但在《终结者２》里，在那间莎拉消灭Ｔ－８００的工厂里，人们找到Ｔ－８００没被压坏的一只手。工厂通过对这只手的研究，技术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其技术总监莫尔斯戴森，正是日后天网系统的研究者。
　　也就是说，未来的人回到过去，和过去的人相爱生出来未来人类的领袖。未来的技术给了现在人提示，终于研制出未来的东西！
　　不知为什么，此时，我感觉，现在与未来的关系仿如鸡与蛋的关系。
　　你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先有现在还是先有未来？
　　航天日记上说，上一世的２０３２年，中国航天技术开始领跑世界。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在雪山上发现了华和六号？
　　当前这个与中国历史有所相似、又有所不同的时代是不是地球不同的发展方向，按这个时代发展下去，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也许当今这世界发展下去，中国始终是史上强国也是有可能的吧？现在的人就已经发现了华和六号，等到中国航天技术开始起步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基于华和六号的基础，中国的航天技术是不是可以开世界之先，是不是最先登月的会变成中国人？
　　那三个伟大的中国宇航员。不知他们在这个世界，最终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我又想起美国的一部科幻片《人猿星球》，那里的男主人公的飞船着陆到一个陌生的、被人猿控制的星球上，当他千方百计地逃离人猿的奴役想逃离这个星球飞回地球时，却赫然发现，这个被人猿统治的星球正是多年以后的地球，可以说他是逃无可逃。于是男主人公绝望地扑倒在地。那种希望破灭的绝望感撼动心灵！这部电影的结局被认为是最伟大的构思，电影史上的经典。
　　那三个宇航员会不会感受到如此的绝望呢？
　　也许不会！

　　记录思维

　　从航天日记里可以了解到，他们知道自己到了数百、数千或是数万年前的地球。他们去开始新生活，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宇航员是受过严格系统训练的人，他们知识丰富，头脑冷静，体格强健，在古人能生存的世界，他们应该也能很好地生存下去吧。
　　我又想起他们修补臭氧空洞的事儿。诶，你别说，这还真有点华和补天的意思在里面呢！也许宇航员们在这个世界生活后，跟别人说过他们修补臭氧空洞的事儿，可那些人哪明白什么是臭氧空洞呢，于是变成天漏了个洞，于是变成了补天。
　　诶，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补天还真不是没影的事儿！
　　可是，补天的传说在这个世上流传了很久了吧？那么说这三个宇航员穿来也应该很久了？我在这个世上曾在秦国的王族中生活过，应该算是接触过这世上最高层、最集中的信息了。但除了补天的传说，我从没听过与航天飞船及三个宇航员类似的传说。那么，他们，一定已经湮没在历史中了。
　　我还想到了当初初到魏国时对于魏人外貌的惊异。魏人与２１世纪中国新疆人有些类似，有黄色人种和白色人种混血的特征。宇航员们说七块大陆全部都在，那定是当年有白种人来过这块大陆上了，而后与本地人生活在一起了。他们的后代就是混血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华洲大陆就会和欧洲大陆什么的因什么原因相接了？
　　我胡思乱想了一通。坐好，又挑了本《华和六号操作手册》来看。此时，吴楚风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也拿了本书在认真地看。
　　我一看操作手册，立刻来了精神。原来飞船上的弱电系统、电力系统有两套电力来源。一套可以由引擎提供，另一套是太阳能发电系统。而飞船的外壳可以兼做太阳能收集板。怪不得飞船引擎坏了，门照样开，按键操作系统照样可用，船上的自动感应灯照样亮。
　　我照着手册说明，打开了制氧系统，好使！打开空调系统，好使！
　　我去摇吴楚风，让他和我下飞船去给夏九他们打火蛇信号，告诉他们我们今晚住山上了。
　　上山之前，我们约定好了几个简单的信号。我和吴楚风准备下山给他们打什么信号，我们遇到危险给他们打什么信号，我们安然无恙给他们打什么信号…… ……后来吴楚风说，万一我们没能进成华和居屋，又在山上找到了合适的露宿地，也许就不下山了，于是也约定了个信号。
　　现在我们给他们打了个找到住宿地、不下山的信号。
　　此时外面天色已暗，火蛇信号在空中分外耀眼。
　　我们俩又回到飞船中，此刻后舱门已经开了许久，我又开了制氧系统，整个飞船内的空气肯定没问题了。于是我关上了外舱门。
　　过了一会儿，吴楚风惊异地说：“咦，这里面开始变热了。”
　　我呵呵笑道，指着空调控制板对他说：“这里的冷热度是可以控制的。”
　　吴楚风大感惊异，向我问清楚是怎么控制的，又在那里研究了半天。
　　后来，我们将外面的毛皮衣物都脱了下去。
　　然后，我俩到后舱去看。后舱就简单多了，除了有一些仪器，舱体两边各有一个１米９长、茧形的、透明的盒状物。我翻了翻操作手册，走上前，按了盒子边的一个按钮，盒子盖弹起来了，里面是一个睡袋。睡袋通过绊扣固定在盒子底部，睡袋上部可以通过绊扣打开，睡袋里两边还有绊扣。因为在太空失重环境中，宇航员找不到躺的感觉，这个装置就是为了宇航员睡觉有安全感的。宇航员可以将自己捆在睡袋里，再盖好睡袋。如果睡觉嫌周围设备太吵，可以盖上透明盒子的盖子，四周就安静了。盒子里有供气管道与外面相连。
　　日记上写有三名宇航员，可这种睡觉用的盒子只有二个。看来他们是轮流睡觉的。否则，就是另外一个在舱内随便飘浮着睡。
　　我和吴楚风又转了转，再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又拿起《华和六号结构指南》随手翻了翻。吴楚风手里还拿着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我和他调笑道：“看得懂吗？”
　　吴楚风说：“这本天书讲的是和灵璧。”
　　Ｗhat？我抢过那书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思维记录操控塔说明书》。我赶紧翻了翻，里面有思维记录操控塔的图形，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斧形物体。那个东西从上下两面看都是斧形，下边平直，两边平直到斧刃下方有稍向外弯的弧度，斧刃是一个完美的弧度；从两个侧面看，下宽上窄，呈细高的等腰三角形，斧刃处是三角形顶角，斧刃相当薄并有向前、向下的弯度；从底面看，是一个上下两边长，高度相当低的长方形。
　　我仔细看了那个说明书。原来思维记录操控塔是中国某公司（这个公司上一世我生活的时候是知道的，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研制的新产品，是供给华和六号试用的。它的功能，简单地说，将他握在手里思考的时候，它能通过人体捕捉该身体大脑发出的脑电波，然后将之处理成量化信号。思维记录操控塔可以直接将这些信号以三维立体画面的形式在空气中播放出来。
　　这样的设备有什么用？
　　那么你说，最初录音机发明有什么用？
　　该公司正在努力拓展思维记录操控塔的功用。它们开发了思维记录操控槽，将思维记录操控塔放入槽中可以接入计算机，由计算机进行相应信号处理。华和六号的操作台上有一个思维记录操控槽。
　　原来，华和六号与该公司在合作做试验。由于宇航员头脑冷静，思考问题条理分明，该公司想先在他们身上试验能否让思维记录操控塔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们的试验是让宇航员在头脑中设置操作飞船的程序，然后用思维记录操控塔记下来，与飞船上的计算机相连后，飞船上的计算机根据宇航员在头脑中设置的操作程序启动相应的航行系统。
　　我想起刚才航天日记里说，当宇航员们突然发现他们提前十二天抵达地球附近后，忙作一团，开始关闭自动航行系统，转为人工航行，开启思维记录操控塔，重新计算和设定航线。通过思维记录操控塔与计算机执行在头脑中改变和设定的飞行航线，一定可以大大节约操作时间，达到快速反应的目的。
　　这个东西上一世我活着的时候是闻所未闻。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能够记录下人类的思维，不管能用来干什么，已经打破了人类的局限，具有无可比拟的历史意义。
　　思维怎么可能记录呢？
　　我看着吴楚风，假如我看着他想我爱你，思维记录操控塔记下来的是我俩欢爱的场面呢，还是“我爱你”三个字呢？
　　呸，呸，呸，我的思想怎么这么下流哇。我赶忙低头又去看说明书。

　　天书奇谭

　　当你想记录思维的时候，将思维记忆操控塔握在手中，头脑中安静下来，一心想你要记录的事。当你要放出所记内容时，思维记忆操控塔底面左侧有一个指尖大的地方是温感按钮，你将一个指头在上面放一会儿，思维记忆操控塔就可以播放三维立体画面了。
　　我看着说明书上画的思维记忆操控塔播放三维立体画面的情形。只见从有弧度的斧形薄刃处散发出光芒，光芒成夹角，越向上越宽，光芒中显示出的三维立体画面如同电影一般栩栩如生。那个情形与我上一世看电影《木乃伊２》，里面那个小男孩艾里克斯的手镯里播放影像的情景很类似。
　　用手蹭思维记忆操控塔底边，可以调节画面大小。思维记忆操控塔是太阳能的，他的整个光滑如玉的表面就是太阳能接收板。
　　我指着说明书上的思维记忆操控塔的图形问吴楚风：“你怎么知道这是和灵璧？”
　　吴楚风说：“我曾看过一份密报，上面画的和灵璧就是这个样子。”
　　“谁给你的密报？”
　　“一个朋友的，我顺便看到的！”
　　“顺便就能看到，还叫密报！”
　　“他是专程给我看的！”
　　我想起人们描述的燕丹臣使用和灵璧的情形。
　　他是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玉璧之上的。他要么是故弄玄虚，掩饰了真正的播放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又用血加深震憾效果；要么是道听途说，以为真的用血才能让和灵璧显灵，但是他误打误撞，由于他的血带了他身体的温度，不停地流在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温感按钮上，于是思维记忆操控塔开始播放三维立体画面。
　　当年，燕丹臣握着思维记忆操控塔想的是什么？无非是他心心念念的“天命王权”思想，他一直觉得他是燕王长子，是天道赋予他的王权，别人没权利剥夺。结果，思维记忆操控塔将他的脑电波转换成了汉字！思维记忆操控塔散发的光芒高达数丈。我看了说明，那是将画面调到最大状态时的效果，画面的缺省状态就是最大状态。
　　燕丹臣是如何知道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呢？
　　航天日记上记了，那些宇航员带走了思维记忆操控塔。他们说不定拿思维记忆操控塔唬过人，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世上才有了和灵璧的传说。搞不好那些宇航员用思维记忆操控塔混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哄那些古人选举他们做王什么的，是以才有了和灵璧代表华洲大陆王者是秉承天命治理天下的传言。那些宇航员一定将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记了下来，以便代代流传。总会有人将之奉为圭臬，小心保存。燕丹臣不知何种机缘之下，得到了那些宇航员记下的方法吧！
　　和灵璧的事这样解释是完全说得通的。只是，那样一个东西流传千百年依旧可用，就实在让人惊叹了。
　　我放下说明书，长吁了一口气。
　　吴楚风在一边忍了好久了，见我终于闲了下来，他忙问：“这些书里说得什么你都看得懂，是吧？”
　　我说：“是的。”
　　吴楚风又问：“那么和灵璧倒底是什么？”
　　我把我所理解的思维记忆操控塔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他又问我华和居屋是什么。
　　我说那是飞船，是人类创造的用来飞上天空的飞行器。
　　他问我现在还能不能飞。
　　我说引擎坏掉了，打个比喻它没有内力了。是以不能再飞了。
　　吴楚风又问我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说这些不是神仙的东西，而是人类创造的。一句话，这些都是科学的产物。
　　吴楚风又问他怎么没听说有人造过这些东西。
　　我告诉他，这是很远、很远的未来的人们造出来的东西，由于一些千载难逢的很特殊很奇怪的原因，有人坐着飞船穿越到了很久、很久的过去，这只飞船就从很久、很久的过去留传到了现在，三十年前才被锡苗氏族发现而已。
　　吴楚风忽然问：“前一阵儿在奇灵山，你问我的穿越指的就是这种很特殊很奇怪的事吧？”
　　我说是。
　　吴楚风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说可能因为我本来就是圣女吧！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将我穿越的事儿讲给吴楚风听。
　　我和吴楚风又聊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就到后舱去睡觉。
　　我们一人选了一个盒子钻了进去。现在飞船又没飞在太空，没有失重，我们钻进睡袋睡觉就好了。
　　忽听吴楚风说：“咦，这是什么？”我看见他翻起睡袋，从下面拿出一本杂志递给我看。
　　我想，这要美国的宇宙飞船，睡袋边拿出来的一定是《花花公子》。我从吴楚风手中接过杂志一看，还真是美国的英文杂志，不过名为《航天与空间技术周刊》。
　　《Aviation Week & Space Technology》。
　　我们中国的宇航员，能跟美国的一个水准吗？比他们的境界高了去了！
　　这一本是２０８１年第１期。其实我的英文挺烂的，杂志上又有许多专业词汇，但我还是搞明白了，整份周刊为华和六号做了一份专刊，全面介绍中国华和系列的成就和对世界航天史发展的意义。其中穿插着几幅华和六号的外观照。有几处有中文的“华和”字样。
　　太好了！
　　我捧着这本杂志嘻嘻窃笑。
　　我正在思考前舱那些手册哪本用来冒充“天书”好呢。本来觉得都不合适。尽管那些简体字他们未必都认识，但是由简入繁难，由繁入简易，那些字的意思早晚能被他们猜个大概。对于华和六号这不属于当世的东西，还是少让世人知道为妙。现在看来，这本英文杂志最适合冒充“天书”——谁也看不懂，呵呵！
　　我笑嘻嘻地对吴楚风说：“这正是天书！”
　　吴楚风说：“就你的花花点子多！”
　　我们俩说是睡觉，其实两个人谁也睡不着。我们翻来翻去翻了一阵儿，又开始唧唧咕咕地聊天。我给他讲了这本杂志用的是另外一个国家的语言，又讲了大概的意思，也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吴楚风的生物钟将他唤醒。他还是神气活现地在飞船内狭小的空间里折腾了一阵儿，算是练过功了。
　　后来，我们吃了点带上来的东西，就准备下山了。
　　吴楚风说要把他睡的那床被子（指睡袋）抱下去。他说这么轻薄柔软的被子，睡着好舒服，他拿下去研究出来是什么做的，多做些去卖，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这个奸商！
　　我呵呵笑他。告诉他被子是人造纤维做的，是通过科学方法做出来的，他再研究在现在这个世界上也生产不出来。
　　吴楚风很不服气。

　　高兴的人

　　我得意地说：“科学就是科学，科学可以上天入地，科学可以解释世界，科学可以发明创造很多原本世上没有的东西，你不要不服气！”
　　我刚刚庆幸自己终于在斗嘴中占了一次上风，吴楚风就抓住了我话中的小辫子。他不依不饶地说：“你说‘科学可以解释世界’，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一下种蛊的事吗？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一下领尸的事吗？你能用你的‘科学’解释一下齐人‘灭族’的事吗？”
　　我只有再度投降！
　　在这样一个时代，仅凭我一人之力，没法儿将科学发扬光大，没法儿用科学解释一些貌似神秘的现象。就算我生活的上一世，不也有人承认世上还是有未解之谜的嘛。
　　吴楚风又说：“做不出来也没什么。象这床被子一样，把被子和褥子缝在一起，做成个被子口袋，省了许多布料和棉花，带起来又方便。多做点卖，那些经常跑江湖的人、行军的人、贩货的生意人一定爱买！”
　　他的生意经还真多。
　　后来，我跟吴楚风说，他如果实在想要这里的被子，改天我们再偷偷地上来拿。这一次我们带回去的东西，肯定不会属于我俩，一定会被果喋和齐王看个底掉，我们只拿一本书回去好了。
　　接下来，我俩又商议好，华和六号的真相永远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华和六号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让世人知道太过危险，有可能会让它遭到损坏，说得太多没有什么意义。反正只有我俩会开门，谁也不会知道华和六号的秘密。关于怎么开门的，华和居屋内是什么样子，我俩又编了一阵儿，统一了口径。
　　我们离开时，先关上了内舱门。而后，我按下了“真空”钮。我希望这个钮是如航天日记中所说，将舱内处理成真空状态。而后我们跳下飞船。吴楚风冲着飞船喊了声“芝麻开门！”那个按键器又弹了出来。这回吴楚风按下了数字。
　　他学的倒快！
　　按键器发出“验证通过”的声音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舱门也缩了回去，航天器表面又恢复了原样，依旧看不出一丝缝隙。
　　这一次，我们无惊无险地下了山。
　　我的心中挺高兴的。
　　记得唐代诗人王维写过一首《杂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诗中表达的意思是说离乡久了，人会有强烈的乡思。忽然遇到了故乡来的人，思乡的人急欲向他了解故乡的风物人情。哪怕是窗前梅花开没开花的消息，都会让人倍感亲切。我离开上一世很久了，此时忽然之间、偶然之中竟然得知了上一世我死后的有关中国的这么多的消息，这些消息又是那么振奋我心，能不高兴嘛。
　　吴楚风见识过了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的东西，对科学有了感性认识，大开了眼界，也是十分高兴的。
　　余者三人，见我们真的取回了“天书”，更是高兴得要命，夏九居然流了泪。我给他们看，他们说不能看，要先拿回去给宗长看！
　　我们一行高兴的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待我们走得远了，猛然听到山上传来令人胆寒的轰隆隆的声音。
　　我们回头望去，山上雪崩了！
　　但见山上雪尘滚滚而下，犹如决堤的洪水席卷山体。其中夹杂着巨大的雪块，如怒涛中的巨石一般纷纷砸下山去。
　　四周充满隆隆的回响，声势浩荡，震人心魄。
　　这一次的雪崩相当厉害，并且持续了有近一个小时。其间我们脚下的大地都在抖动。在我们身后不远处，都有雪尘四起，铺天盖地。
　　我们不禁相顾骇然。假如再晚走一步，我们可能就被压在雪下。
　　待周围终于平静下来。我们不禁都望向“华和居屋”的位置。那里的雪尘腾起老高，不用问，华和六号一定被埋在雪中了。
　　吴楚风喜欢的“被子”不可能取下来了！
　　金玉来道：“天神有眼，我们刚取走‘天书’，华和大神就收回了他的房屋！”
　　我和吴楚风也不禁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有这么巧的事！
　　华和六号在那里呆了有几百、几千、几万年了。偏偏就让我俩进去了。我俩刚出来，它就湮没了。这之前的那么些日子，山上就没有雪崩过？那太不可能了。还是说，它之前也曾被湮没过，恰巧三十年前才显露出来？
　　这一次，不知会再过多少年，它才会再度被人发现？
　　我们带着一肚子疑问往族里返。
　　路上吴楚风跟我说，我们在齐国呆得也差不多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楚国去。我们到他江南的春江苑住住，休息休息。我好好练练轻功和点穴，再学学暗器什么的。
　　我同意了。时至今日，我也真没什么地方好去，我心里也贪恋吴楚风的柔情。
　　我常问自己，我对吴楚风是不是太残忍了。不能回应他，就不该招惹他。
　　可是，我实在舍不得他。
　　待我们回到镇宁村，从村口到村里的场院上一路挤满了人，大家居然在列队欢迎我们。原来，夏九他们与果喋用禽鸟互通了消息，村人早就知道我们取回了“天书”。果喋领着众族老在石堡前迎接我们。
　　我将“天书”恭恭敬敬地递给果喋，他接过，高举过头，流下眼泪，仰头向天道：“希望天道保佑我齐国、保佑我锡苗氏族繁荣昌盛！”接下来“天书”在众族老中传阅了一番，下面的人群欢闹嘈杂。
　　我虽然明知“天书”有假，但这样热烈而煽情的场面，还是让我不禁感动了一番。
　　待“天书”又回到果喋手里，他说我们要开族老会，我和吴楚风也参加。我们一行人进入石堡厅中。
　　开会时，众族老发言踊跃，无非是赞扬我取回“天书”的伟大盛举。然后他们问我如何开启华和居屋，我按与吴楚风事先编好的套路，说我在华和居屋前练了一遍《明玉经》，然后将双手按在华和居屋墙壁上，墙壁处就有门应声而开。他们又问我华和居屋内有什么，我说里面温暖如春，但只有一张桌子，桌上就摆着天书！后来，夏九和金玉来又抢着将雪崩和华和居屋可能被埋雪中的事说了一下。众人感叹道，那天书看来就是等着我去取的。
　　一番热闹过后，果喋对我说：“月儿，你的事王上已知，并且已经回了谕旨。”
　　我还沉浸在众人的赞美声里暗自得意，说：“好哇，齐王说什么。”
　　边上人递给果喋一卷黄锦纸，我问金玉来要下跪接旨吗，金玉来说不用，坐着听果喋说就行了。
　　果喋说：“王上封你为齐天圣女。”
　　齐天圣女？我还齐天大圣呢我！
　　我最关心的是下面他要说的，齐天圣女有什么福利。

　　圣女福利

　　“由于我锡苗氏族出了圣女，王上下旨免了我氏族十年的杂税和徭役，族人无不欢欣鼓舞，对你从心底感激莫名。”
　　这跟我没关系，再往下说！
　　“圣女德才兼备，王上爱慕。王上已经下聘，娶圣女左缃月为妻，即刻启程！”
　　我坐在座位上呆若木鸡，这就是圣女的福利？
　　此时就听一声断喝：“不可以！”
　　吴楚风激动地站起来说：“月儿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已经商议好，待了结天书之事，就回楚国完婚！”
　　我点头如同鸡啄米（咦，我好象好久没跟鸡有什么关系了，怎么这档口又提起这一茬？我真是倒霉催的我！）。虽然我跟吴楚风没谈过什么完婚的事儿，但与其嫁给那素昧平生的齐王，我当然更喜欢吴楚风。是以他怎么说，我怎么算。
　　果喋道：“你们的关系我们也知道。但在我们齐国，你们一日没有正式成亲，二人就都可以再行嫁娶。月儿是齐人，首先要听齐王和族里的安排！”
　　我站起身道：“我虽为齐人，但我父为赵人，我自幼生活在赵国，在世人眼中我是赵人。嫁了皇天正后我是秦人。再嫁吴楚风我就是楚人。做为齐人，我已经听从族里的安排，千辛万苦取回了天书，我对齐国已经尽了本份。现在我要回楚国了，就此告辞！”
　　此刻他们人多势众，巫蛊俱全，气势不在我和吴楚风一边。我见形势不妙，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拉着吴楚风纵起轻功迅速向门外蹿去，族老们在原地惊呆了。我们二人“噌”地一声蹿出大门。
　　然而甫一落地，吴楚风就昏了过去。幸亏我反应快，一把扶住了他。
　　我们终究还是着了道了！
　　果喋率众人跟了出来。
　　我扶着吴楚风，恨恨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把他怎么了？”
　　果喋说：“月儿，有话进来说！”
　　我只有随众人再回厅中。
　　屋外有两个年青人上来说要扶吴楚风去休息，我死活不让。他要呆在我身边，我怕别人再加害于他。
　　我吃力地扶着吴楚风回到厅中，将他靠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坐在他边上另一把椅子上，紧紧握着他的手。
　　果喋对我说：“月儿，你放心。吴公子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全族人的朋友。他助你取回天书，有恩于我全族。我们不会将他怎么样的。他只是中了昏睡咒。我们让他睡上几天，待你和王上完婚之后，他自然会醒。”
　　我说：“你们真卑鄙！为了你们族里的利益，逼迫我一个女子做不情愿的事！”
　　果喋斥道：“月儿，不得胡说！什么‘你们族里’，你身上流着我德瓦家的血，永远是我锡苗氏族的人。是我锡苗氏族的人，就要顾及全族的利益，听从族里的安排。别的氏族还有献女祭天，被献女子为了族人，死都没有说‘不情愿’。让你嫁给王上，在全族人眼里都是天大的喜事，你居然说不情愿！”
　　我说：“我有我爱的人，我当然不情愿！你们明明知道我是不情愿，所以才对吴楚风下手，用他来逼我就范！你还说他助我取回天书是族里的恩人，你们对恩人也下得去手？”
　　果喋道：“吴楚风是外人，我的本意是不想他影响我们族内事务的决策。现在你说我利用他逼你就范，好，我就是利用他了，如果你不嫁给王上，吴楚风永远不会醒！”
　　而后果喋大声道：“大家各自分头准备圣女出嫁事宜，散会！”
　　众族老忙起身出门，似乎都嫌自己跑得不够快。连那个老得不成样子，坐在那儿忽忽地大声喘气的老家伙都一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急了，蹲到吴楚风身边，大声叫住即将离开的果喋。我说：“吴楚风一个大好的男儿，武功高手，这样睡上几天不动，待醒了不成了废人！”
　　果喋叹了口气，对一直坐在那里没动的金玉来说：“你帮帮他！”就离开了。
　　金玉来走到我们身边，将手伸向吴楚风的脸，我抓住他的手厉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金玉来柔声道：“我给吴公子施个傀儡咒，这样你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可以行走、练功、吃饭，就不会睡成废人了。”
　　金玉来以手抵住吴楚风的额头，念了些咒语。而后，他让我咬破我的食指和吴楚风的食指，将两指相抵，血溶在一起，又念了一会儿咒。吴楚风的眼睛睁开了。他呆呆地看着我。平日里光芒闪耀，魅惑逼人的眸子此刻看上去略显呆滞，再不复往日那般深邃灿烂。
　　一个玉树临风的大好男儿，被他们变成了一个呆呆的傀儡。
　　我又气又恨，禁不住大哭起来。
　　我哭着站了起来，吴楚风也起了身，但他没有如同我一样哭。他只能模仿我的动作，不能模仿我的感情和声音。
　　我拉起吴楚风的手，往我们住的地方走去。金玉来不出声，走在我们旁边。
　　我对他道：“你来干什么？”
　　金玉来道：“我陪陪你们。”
　　我拉着吴楚风走，也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金玉来道：“对不起。你们是我请回的客人，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是希望看到你们两个高高兴兴地。”
　　不错，金玉来与我们相处的时间比较长了，我们在惊马槽又一起对抗过阴兵过境。他与我和吴楚风之间是有了真正的友情的。
　　我说：“你要看到我们两个高高兴兴地，就解开吴楚风的昏睡咒，让我们离开。”
　　金玉来道：“这个咒是夏九下的，他的巫术功力比我高出好多，我根本解不开。说句实话，就算能解开，我也不敢解。违背宗长的意愿属于叛族，这是族人的大罪，我真的不敢冒犯。”
　　他说得在理。上一世我做警察时，我的同事有个很亲的亲人犯了罪，他知道后还不是任别的同事逮捕了他的那个亲人。每一个社会，都有他们既定的规则。金玉来遵守族规，跟我上一世那个同事遵守国家法纪的性质是一样的。他是我的朋友，我又何必逼他违反他们的法纪呢。
　　原来咒是夏九下的。他一定是在和我们取“天书”往返的路上就做下了手脚。他和果喋是怎么通消息的，吴楚风这个老江湖都没看出来。
　　我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金玉来说：“你也别怪夏九。这几年他的小儿子生病死了，去年他的大儿子又死在嘉州。他伤心欲绝，都不想活了。他说一定是齐国和族里触怒了天神，才惹出了灾难，他现在心心念念想替族人平复这场灾难。其实他心里，对你和吴公子都是相当敬重的。只不过，他觉得你应该嫁给王上才能平复齐国的灾难。”
　　嘉州？夏九的大儿子死在嘉州？那不是死在我的手下，就是死在我手下的手下。他也是下属向我上报的、楚齐燕死亡士兵数字中的一个“１”吧？难道今日之事，是我的报应。可若是报应，理应报在我的身上，关吴楚风什么事？

　　婚姻之约

　　是了，待我嫁给齐王应了报，就不关吴楚风的事了。
　　我不会恨夏九的，他有他的立场。
　　嘎？事到如今，本来我又气又恨。可是这个金玉来也不能怨，那个夏九也不能恨。我倒底找谁算帐，谁是我恨的源头？
　　只能全推在果喋和齐王头上了。
　　回去后，我拉着吴楚风四处走了走，练了一阵儿武功，吃了晚饭，洗漱完就睡了。
　　今天，我紧挨着睡在吴楚风的身边。我看着躺在身边的吴楚风，他也睁着眼看着我。我没闭眼他就不闭。
　　我心想：吴楚风，你几次救了我，又对我那么好，我却连句亲热的话都没对你说过。其间我却起过念头嫁给翦春飞，口中说过和金玉来结婚，现在又要真的嫁给齐王了。这一生，我那么珍惜别人对我的感情，却偏偏负了你了。
　　我思虑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一早，果喋来了。
　　他来时，我正在给吴楚风梳头。早晨起来我穿衣他也穿衣，我洗漱他也洗漱，我梳头他也梳头。穿来这个世界后，我也学会了梳一些发式，这样才能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可我梳的是女子的发式，再说吴楚风学我梳头动作是一样的，可他根本没抓拢头发。等我梳好头，他的头梳得一塌糊涂。
　　我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他的手也在他自己身前一下一下地动作着。忽然我想起，我俩每每在一起，我说一句话，他就有下句等着，而后再将我噎得哑口无言。何时他有这么乖过，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想到此，我笑出了声，眼里却有泪掉了下来。
　　正在此时，果喋进来了。
　　我不理他！他是我恨的源头。
　　果喋说：“月儿，一切都准备好了，等下你换了喜装就出发吧！”
　　我不接他的碴，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解掉吴楚风的咒？”
　　果喋道：“月儿，吴公子是个相当有本事的人。你一天不与王上完婚，我就不会放心地解掉他的咒。”
　　“那你究竟怎样才会解他的咒？”
　　“在我们齐国，夫妻一日没有圆房，就算没有完婚。等到圆房之后，男方会写一纸婚书，说明已与女方圆房，对女方表示满意，婚事已成。这种婚书一式两份，一份给女方，一份派人递给女方所属氏族。只有女方氏族收到这样的婚书，才算成婚。等我收到王上的婚书，就会解了吴公子的咒。”
　　呸呸，这是什么臭规矩。难怪齐国有那么多人，对女子始乱终弃；难怪有那么多女子，怕与他欢爱后的男人变心；难怪那些女子，会学习种蛊以求保全爱情。两人欢爱一场，若男子不写婚书，就不算成婚。这明显属合同中的霸王条款，明显是两国间不平等条约，我要是个齐国女子，知道婚姻是这么回事，我早跑了我！
　　我又看看吴楚风，现在我想跑也跑不了了。
　　我问果喋，当年是不是把榜彩许给什么她不想嫁的人，她才跑的。果喋说我胡说八道。准圣女是可以自己选夫的，哪个男子要是被她选中，会得到全族人的祝福和全族未婚男子的羡慕，他的全家都会兴高采烈、感到光荣。他们何曾把榜彩许给什么人！
　　我说：“我是圣女，怎么反倒不能自己选夫了？”
　　果喋说，圣女是注定要嫁给齐王的。
　　嘎？这就是圣女的福利？
　　我问那要是圣女做准圣女时，已经嫁了人，后来又练成《明玉经》成了圣女，该怎么办？果喋说，照样嫁给齐王。她的前夫会高高兴兴地为她送嫁，她的前夫和子女依然留在族里受到大家的尊重。当然，她的前夫也可以再娶了。
　　嘎？我说，我如果是那准圣女，嫁了丈夫，过得好好的。就算后来又练成《明玉经》，我也不会说的。
　　果喋一副怒其不幸、哀其不争的样子，说我在外流落久了，想法果然野蛮得很（居然用“野蛮”来形容我？我本来觉得这个词送给他们最贴切不过！）。练成《明玉经》不是准圣女一个人的事，而是全族的大事，怎么可以隐瞒不报，那样会给全族带来灾难，她的丈夫与子女也会以她为耻的！
　　唉！人民群众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对那样的准圣女来说，全族人包括她的枕边人都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那样的生活，太可怕了！
　　齐王也是，上一世我看小说，古代帝王娶妻不都要求是处女的吗？他怎么偏要抢人家的老婆？
　　我负气道：“你们用我的爱人逼迫我嫁给我不爱的人，你们才野蛮！”
　　果喋叹气道：“你从没生活在族里，许多想法与族人有异，我不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嫁给王上，不仅对族里来说是好事，对你本人也是好事！”
　　嫁给不爱的人还能是好事？
　　我说：“我是从没生活在族里，所以你根本不把我当亲人。还舅舅呢，明知我不情愿嫁，还想尽办法逼迫我嫁。”
　　果喋忽然流了泪，道：“因为你从没生活在族里，所以你不情愿嫁给王上，我知道。你说我逼迫你，我也没法子。你是我的亲人，千万族人也是我的亲人。我必须在你与千万族人之间取舍，你说我该如何抉择。前些日子的战争，族中许男子应召入伍，死伤惨烈，整个氏族陷入痛苦中。而今因你的出嫁，王上免了族里的杂税和徭役，十年之内不用再有男子应召入伍了，全族人是多么高兴。得到这宝贵的十年时光，族里一定可以发展得更好。”
　　我道：“你们只看到锡苗氏族这个小集团的利益。齐国要打仗，总得有人上战场。锡苗氏族免了徭役，别的氏族就要多承担些，你们应受的痛苦就要加诸别人身上。用我的痛苦，加上别人的痛苦，换来你们的顺心，这就是你们的抉择！”
　　果喋有点语塞了，他只得说：“王上是天神在齐国的代表，他选择让谁痛苦，免除谁的痛苦，是有他的天道在其中的。”
　　我嗤之以鼻。
　　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咱甥舅俩话不投机，我半句也不想跟你多说了。对了，你找份婚书来给我看看。我好提醒齐王及时送来，别误了吴楚风的大好年华。”
　　果喋居然开始哭了。他说当年他与榜彩是如何兄妹情深，榜彩走后他是如何思念，我回到族里他是多么开心，我取回天书他多么为我骄傲，却没想到我甥舅二人成了如此局面…… ……
　　看得出，果喋的伤心不是假的。他做的事，有他的道理。他是一个小集团的首领，世上哪个小集团的首领，不是在从上一级集团那里，为自己的集团争取最大的利益？上有齐王压顶，下有千万族人眼巴巴地看着，他这宗长做得也是不易。
　　好吧！我把我恨的源头算在齐王一人头上，我去找他算帐！

　　金权印信

　　果喋着人去石堡取了一些婚书和文件来给我看。那些婚书内容写得五花八门，语言各异，反正只要表达出谁与谁圆了房，正式完婚了就成。其中，最重要的是婚书上要有男方不可抵赖的标志，有些人是按的手印，有些人是印的印章，有些人是画的家族图腾。
　　果喋拿了几份文件给我看，那上面有齐王专用的金权印信。
　　果喋说金权印信是天下一绝，是齐王身份的象征。齐王的婚书上也应该是有这种金权印信的。印信是一种很奇怪、很繁杂的花纹，我看了有点头疼和眼晕。
　　我本来想在路上造个假婚书着人送给果喋，好让他解了吴楚风的咒，我再趁机逃跑。可现在看来，这个印信，要伪造一个殊为不易。
　　待我给吴楚风梳好头，金玉来也来了。他又让我咬破吴楚风的食指，而后他再将自己的食指咬破，他二人食指对到一起。金玉来又喃喃地念了会儿咒语。现在，吴楚风变成了金玉来的傀儡了。
　　金玉来对我说：“齐天圣女（我本来一直在为吴楚风忧心，可为什么我听了他如此唤我却想笑？），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吴公子！”
　　我冲他点点头。
　　我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
　　我象个傀儡一样被人换上喜装，塞上轿子。
　　除了族里准备的嫁妆，果喋塞给我的《明玉经》和“天书”（要我带给齐王），我自己的行李我只带了两件贴身衣物。我的行李吴楚风会收好，如果我能逃出去，我还是要找吴楚风的。
　　一路上，送亲的人对我都相当尊敬和客气，但我实在没有心情理他们。过了些日子，我们风尘仆仆地到达了版城。
　　我偷偷地掀开轿子上的窗帘向外看。这里高原的阳光纯净灿烂，优美的建筑色彩绚丽，人们脸上的笑容纯真质朴。版城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轿子一直向市内一座山的方向走去。待走得近了，但见那山山峰连绵，气势雄伟，上面有许多成片的宫堡式建筑依山而建，群楼重迭，规模宏大。
　　送亲的人告诉我，齐王就住在山上，整片山都是齐王的宫殿。
　　他们将我送到山下，与宫门口的人做了交接。宫门口有人报了进去，不久出来一个人，交给送亲队伍的头领一份文书。送亲队伍与我告别，他们说在此住上两天就回镇宁了。我的轿子被宫中人抬起，由那个迎出门的人领着，向山上走去。
　　一路上我又偷偷地往两边看，看着宫殿、房屋，看着巡逻而过的齐国士兵，看着穿梭的宫人。这个宫殿，逃出不易。我不知在此会遭遇什么。
　　他们将我送到一处宫殿门口。宫殿的名字叫做吉祥殿。那个领路的人恭敬地请我下了轿。他告诉我，我将住在此处宫中。他说齐王这些日子在闭关修炼，等齐王需要我时自会找我。他让我安心住在宫中。他说平日没事我可以随意在宫中走动，只是不能出山下的宫门。最后他叫过来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人是我宫中的总管，叫络绒，就住在我宫殿边的小房子里。他说我的一切饮食起居都由络绒负责，有什么事找他就好了。
　　说完，那个人就要走。
　　我急忙叫住了他。
　　我问了他的身份，他才告诉我他叫桑结，是齐国的泽贡头领。我将“天书”给他让他转交齐王，并问他齐王什么时候结束闭关，他说他也不知道。我说我的族人都以我嫁给齐王为荣，他们盼望早日见到齐王的婚书。现在齐王在闭关，能否麻烦他先把婚书给我的族人。泽贡头领奇怪地看了看我，说婚书只有齐王本人才能写，他让我还是等见到齐王再说。
　　我泄了气。齐王闭关修炼的消息让我大大地长舒了一口气，但我又担心齐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现，难道这段时间就让吴楚风一直当一个名符其实的傀儡？
　　后来，我转念一想，婚书之难，不在于只有齐王本人才能写，而在于金权印信。我找到金权印信就好了。
　　念头及此，我又看到了希望。
　　其后的日子，我就在宫里乱逛，到处去找金权印信。
　　我在宫里乱逛，包括我到各个宫殿里面，从来没人拦我。他们看到我都恭敬地行礼。难道他们都知道我是齐王的新婚妻子？后来我才发现，这宫里除我之外，居然没有一个女人——连下人都没有，连幽人都没有。包括侍候我饮食起居的都是男子。
　　我曾想从络绒的口中套出金权印信的消息，但他严谨谦恭，只谈我的饮食起居，谈话从不涉及其他。我曾叫住巡逻的王宫侍卫，问他们齐王的寝宫在哪里，办公的宫殿有哪些，他们逐个领我去到宫殿门口。等我问他们金权印信放在哪儿，他们都闭口不言，仿佛没听到我的问话。个个都是如此！
　　他们对齐王，真的是敬若神明。
　　这一天，我第Ｎ次来到齐王批阅文件的长寿殿里。据我的了解，这里该是他主要的办公地点。屋中间那张宽大的桌子上还整齐地堆着齐国各地送来的奏报和文件，那都是他闭关期间积攒来下的。看日期，他闭关已有十几日了，他下了封我为齐天圣女的旨意没多久就闭关了。我已经到处都搜过了。我觉得金权印信最有可能的就是放在这个殿里，如果实在找不到，那只能有一种解释——齐王是将它随身携带的。
　　我多么希望我猜得不对啊。如果我能找到金权印信，我就能伪造婚书，伪造完婚书，我就逃走。我要么派齐王宫中人送出假婚书给锡苗氏族，要么逃走后收买一个人帮我送假婚书，等锡苗氏族的人解了吴楚风的咒，我们再一起逃出齐国。
　　这一切要是趁齐王闭关未出之前完成，就太完美了。
　　是以，尽管我想到齐王有可能将金权印信随身携带，我还是努力地到处寻找。
　　长寿殿门口有侍卫，殿内平常没有人。我进殿侍卫们从未阻拦。我在长寿殿的墙上和家俱上摸摸弄弄。齐王宫殿中的家俱花式繁复，富贵华丽，都相当漂亮。但我摸摸弄弄不是欣赏家俱，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说不定有机关开个密室，金权印信就藏在其中。
　　正在此时，我听身后一个低沉性感的声音道：“你在看什么？”
　　我回过头去，但见一个人信步走进殿来。

　　近乎于妖

　　但见他衣着华丽，身材高挑，步履稳健，身姿挺拔，浑身散发着一种高贵与阴郁并有的气势。
　　待到他走近，我看清了他的脸。乖乖不得了了，那张脸太漂亮了！
　　他的脸跟羽文皓一样漂亮，也跟我一样漂亮。怎么形容呢？雌雄莫辨，近乎于妖！
　　我在那儿呆呆地瞪着他，他也停下来审视我。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他的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我坐在桌前的一张椅子上。
　　他问我道：“你是左缃月？”
　　我说是。
　　他说：“想不到你也是如此美丽！”
　　我说：“你也很…… ……英俊！”
　　他的马屁我还是得拍。再说他确实漂亮，只不过我把“漂亮”换成“英俊”而已。
　　他说：“是呀，女人看到我都会爱死我！”
　　我吐！
　　我听过男人说话大言不惭的，可没听过有人大言不惭到这种程度的。
　　我问：“所以你的宫中没有一个女人？”
　　他答：“是，女人很烦！”
　　这么说，他不喜欢女人。咦，那我不是没什么顾虑了。也是，这个时代男风兴盛，象他这么漂亮的男人，搞不好是同性恋，说不定还是个受。我想起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的东方不败，本来是个大好的男儿，非要做女人，还爱上个叫杨莲亭的粗俗男子。不知齐王的杨莲亭是哪个。呵呵！
　　等等，这其中有问题。
　　我问：“那你为什么娶我？”
　　“因为你是圣女，圣女一定要嫁给齐王。”
　　“为什么？”
　　“过几天告诉你！”
　　说完，他就开始批阅桌上的文件。
　　我在一边看着齐王。
　　我很想问问他，他不喜欢女人，圣女嫁给他有什么用。我还想进一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会跟女人圆房。如果能确定他不会与女人发生肉体关系，我就不用担心了。我再好好哄哄他，把婚书弄到手。
　　那就太完美了！
　　我曾对何玲珑说过，工作中的男人是最性感、最有吸引力的。那是我的心里话。现在看工作中的齐王，正襟危坐，态度严谨，凝神静目，下笔从容，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再加上他长得那么漂亮，看上去真是赏心悦目。
　　不过，对于我来说，仅限于赏心悦目而已。
　　他说女人看到他都会爱死他。而我对美男帅哥也的确一向没有什么免疫力。但不知为什么，我对齐王的感觉仅限于赏心悦目，不掺杂一点男女之情。
　　是因为我还深深爱着皇天正？还是因为我心里惦记吴楚风？还是因为我认为齐王是同性恋？还是他那句“女人看到我都会爱死我”引起了我的反感和逆反心理？
　　我本不想打扰齐王的工作，但为了早日拿到婚书，我还是想做一下努力。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的族人都以我嫁给你为荣，他们热切地盼着你的婚书早到族里，你看…… ……”
　　齐王放下手中的文件，望着我诡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就这么迫不及待？待圆房之后，我自会将婚书送到锡苗氏族去。”
　　嘎？他还是要和我圆房？
　　我结结巴巴地问道：“圆房?…… ……你不是讨厌女人吗，那你还跟女人圆房？”
　　齐王皱着眉道：“谁说我讨厌女人？谁说我不会跟女人圆房？”
　　我说：“你刚才说女人很烦…… ……”
　　齐王道：“那是因为你问我宫里为什么没女人。以前宫里的女人，见到我就走不动路了。她们不管何时何地，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诱惑我、勾引我，甚至半夜偷偷地爬上我的床。搞得我白天处理政务不得，晚上休息不得。你说烦不烦。所以我将宫里所有的女人都遣散了。那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女人。相反，我喜欢得紧，尤其是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我傻眼了。我几乎不假思索，冲口而出：“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圆房？”
　　齐王又是诡笑道：“等不及了？等我把手头的政务处理完！”
　　他倒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现在我只有孤注一掷。趁他处理完政务之前拿到金权印信，而后伪造婚书，赶快逃走，赶在他向锡苗族发难之前救出吴楚风。
　　我故作轻松地说：“处理政务？听说齐王的金权印信是天下一绝，能给我看一看吗？”
　　齐王说：“只要你喜欢，当然可以。过来…… ……”
　　我只有依言走到他身边。他右手一把圈住我的腰，搂着我坐在他的右边大腿上，然后左手从领口伸进他的怀里掏啊掏。
　　我被他搞得面红耳赤，不敢瞧他。
　　不一会儿，他掏出一个东西给我看。我一看，那是一块玉牌。玉牌上拴着七彩的、很独特的、漂亮的绳子挂在他的脖子上。我扯过玉牌，玉牌上还带着齐王的体温。之所以说它是玉牌，那是给我的感觉，它摸上去温润如玉，但看不出是何材料做成的，颜色以青、红、黄为主，五彩斑斓。只见玉牌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那花纹果然和果喋给我看的印信一模一样。
　　金权印信对齐王来说一定相当重要，他果真是随身携带的。
　　我该怎么办？
　　齐王待我松开金权印信，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怀中。然后对我说：“其实还有一个金权印信，同样是天下一绝！”
　　嘎？金权印信不止一个？那另一个放在哪儿？我连忙问：“在哪儿？能给我看看吗？”
　　齐王抓着我的手说：“在这儿，你把他拿出来看看！”
　　说着，他引着我的手伸进他的衣服…… ……
　　欧买嘎，我象被火烫到一样缩回手，“噌”地一声从齐王身上蹿起来，向门外跑去。齐王在我的身后哈哈大笑，说：“我会将这个印信戳到你的身上，等我啊…… ……”
　　我又羞又恼地跑回吉祥宫，如同毛驴拉磨一般在原地打转。我该怎么办，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齐王引着我的手抓住的是他那涨起的男性标志！
　　我并非不经人事的少女，但那一抓之下也让我大惊失色。他给我的感觉异乎寻常地长大，那哪是人体器官，那分明就是一柄人间凶器。如果将之加诸在我的身上，那…… ……简直不可想象！
　　我又面对着人生的十字路口。
　　是逃跑？那样吴楚风就会长睡不醒。齐王还会向锡苗氏族发难，锡苗氏族会拿吴楚风当挡箭牌。
　　是从了齐王？只有从了他我才能拿到婚书，才能救吴楚风。
　　我想起上一世读过一个好象是心理测试题的故事。说是一个姑娘急于要过河去会她的心上人，他们相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可是河上只有一艘渡船，掌管渡船的年青人要姑娘陪他欢爱后才可以渡她过河去见心上人。故事最后问，假如你是那个姑娘，你将怎么做？

　　一石落地

　　我记得当时我的答案是不陪掌渡船的年青人欢爱，也不去会心上人了。当时好象紧接着故事之后有分析说，一般中国姑娘都是选择放弃渡河，而美国姑娘则会选择陪掌渡船的年青人欢爱而后去会心上人。在美国姑娘的心中，什么都比不上对心上人的承诺重要，不能让心上人眼巴巴地等自己。而在中国姑娘的心中，如果陪了那个掌渡船的年青人欢爱，姑娘就背叛自己的心上人了，她再去陪心上人已经不具备意义了。
　　我倒底还是中国人。我觉得如若用与齐王圆房的手段得到婚书去救吴楚风，那么我就等于背叛了吴楚风了。我今后也无颜与他相见了。
　　我实在不情愿与齐王欢爱，原来我对美男还是有免疫力的。
　　不仅有免疫力，还产生了抗体！
　　可是为了吴楚风，只能这样了。我只能屈从于齐王，救出吴楚风。只是，从此，我再无颜见他了！
　　其实这样也好。反正我根本不能回应他的爱，不见不是更好！
　　吴楚风，你是因我而遭此一劫。我必须对你负责。我救下你，从此我们永不相见！
　　就这样吧！就这样了！只能如此了！
　　我终于静下了心，再不毛躁了。
　　而后就在齐国王宫吃吃睡睡，走走玩玩，等待着齐王给我戳上他的印信。
　　这一等就是三天！
　　就在我以为齐王把我忘了的时候，这一天日近中午，有人来找我，说是齐王召见。
　　真不知这个齐王玩什么把戏。
　　来人带着我，到了一处园门口。待我进园后，关上了门。我转遍了齐国王宫，唯有这个园子没进来过。当初我到过园门口，侍卫说齐王在里面闭关修炼，不得惊扰。当时我想用轻功跳进园中看看的，但又怕惹恼齐王徒惹麻烦，就作罢了。
　　园中景色很美。有高低错落有致的林木。有些大树已经相当粗了，看得出那是原来山上就长着的，是原始的树木，不是人工栽植的。现在已是九月底，将近十月份了，可是这里的秋花依然灿烂。有各式各样的菊花各展风姿，有火红的大丽花蓬勃绽放，有艳丽的蜀葵用最后的力气绽放着花蕊，还有一丛一丛的格桑花到处点缀。
　　我顺着园中道路，走到园中心，只见有几座精美的宫殿座落其中。
　　在一间殿前，摆好了桌椅。桌上摆着菜和点心。齐王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他见我来了，笑着招呼我落座。
　　我坐在他边上，他一边喝酒一边笑咪咪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酒杯，对我说：“你还真是美，越看越漂亮！”
　　我本来也想用这话恭维他的。后来一想，这样你夸我、我夸你的，夸来夸去也太肉麻了。于是我讨好地问：“政务处理好了？”
　　齐王说：“嗯，弄了三天两夜，总算处理得差不多了。”
　　这个齐王还真是勤勉！
　　齐王又说：“不把政务处理完，怎么能安心地与你欢好呢？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会完完全全地呆在你身边，整整陪你三日三夜！”
　　我吐！
　　本以为忍耐一时，跟他圆了房，拿到婚书就得了。我再忍耐几天，估计吴楚风离开锡苗氏族，我就逃离齐国王宫。这下好嘛，圆房这一关殊不易过，三日三夜？想到齐王身上的“凶器”，这一关过后，我也非死即残了！
　　我坐在那里呆若木鸡。（我忽然意识到，我又跟鸡较上劲了！）
　　齐王看到我的样子，笑了一下，说：“高兴成如此样子！”
　　高…… ……兴？我这种表情他也能当成是高兴！
　　他倒了一杯酒给我，说：“喝点，它会让你更加高兴。”
　　我端着酒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齐王是一个巫蛊俱全的人，谁知他的酒里有什么莫名的东西没有。可我要不喝，明显地，他会不高兴。
　　我忽然心生一计，放下酒杯说：“如果你肯体恤我，答应我做一件事，我会非常高兴！”
　　“噢，”齐王说：“说来听听！”
　　“你如果先把婚书写好，即刻派人送到锡苗氏族，让我在族人面前大有荣光，我就高兴了！”
　　齐王笑道：“你的要求虽然不合规矩，但只要你高兴，我就做！”
　　说完，他拿起桌上一个哨子吹了一下。我根本没听到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个人从园中小路上奔了过来。那个人轻功明显很好。齐王对他吩咐了一下，那个人又跑开，没一会儿，拿了笔墨纸砚回来。
　　那纸不是纸，是绢，裱在锦绣的黄缎上，非常讲究。齐王刷、刷、刷在上面写了一些字。齐王的字也是一绝，虽然也是隶书，但看上去既苍劲、又飘逸。
　　他写的果然是婚书！
　　大意是说他已与左缃月圆了房，甚感满意，特颁此书，以为婚证什么的。
　　而后他从怀里掏出金权印信。那印信的绳子挺长，齐王再将身略略前倾，那印信根本不用从脖子上取下，就可放在绢上。但见齐王化手为掌，在印信背后按了一按。待他拿开金权印信，绢上已经留下了金权印信的印记。
　　太神奇了，我凑近齐王，又拿起金权印信看。然后用手在有花纹的一面蹭了一蹭——我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依我的经验，要盖印都得用印泥。上一世我知道人们发明了不用印泥的印章，但那印章后面有挺长的内管，用来存放印油。印油用光就盖不出印了。可这金权印信扁扁的，根本没处存放印油，居然能印出清晰的印记。
　　真是神奇！
　　齐王吩咐边上那个人道：“将这份婚书用八百里加急送给锡苗氏族！”
　　那人领命，拿了婚书闪人，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婚书就这样送出去了。
　　齐王看着我说：“这下子你可高兴了？”
　　我忙不迭地点头。
　　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
　　八百里加急！
　　哦，太完美了！
　　这下子我是真的高兴了。
　　余下的时间我与齐王慢慢周旋，终归要想法儿躲过他的侵犯才好。
　　齐王似乎也不急。他又将金权印信放在一张没用过的绢上，说：“你来印印看。”我走过去，他让我将手掌放在印信背后，然后将内力输到金权印信上。我依言照做，等我拿开手掌，但见绢上已有了一个金权印信的印记，只是没有齐王印得那般清晰。
　　齐王拿起来看了看，说：“不错，你的《明玉经》已经练得非同一般了。”
　　他抬起头问我：“你的《明玉经》是如何练成的？”
　　如何练成？那是我不愿提及的伤心往事。

　　珏玉合一

　　我只得对他说，在皇天正遇刺现场，我看到刺客举剑向皇天正刺去，我想跃过去保护我的丈夫，情急之中，又逢背后被人击了一掌，明玉经内力显现，助我纵出不可能的高度和远度。
　　然而，皇天正终究还是去了。
　　齐王见我情绪低落，也不追问了，只是道：“原是如此，《明玉经》最后功成是要靠人体的意愿去激发内力，一旦内力激发出来，之前所练《明玉经》的效力才会显现。”他所说的，与之前我与吴楚风分析的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对了，我问道：“为什么练成《明玉经》就能成为圣女？为什么圣女一定要嫁给齐王？”前几日齐王说过过几天告诉我的，此时应该可以相告了吧。
　　齐王说：“此事说来话长…… ……”
　　齐王给我讲了有关《明玉经》的事。他说由于齐国离天最近，当年华和补天就在齐国（又是华和！）。传说，华和补天十分辛苦，在天尚未补好时，华和已经耗尽了气力。天神不忍看着华和前功尽弃，舍身妄死，于是送给华和两部经书。其中一部叫《明珏经》，天神让华和每天练一遍《明珏经》，这样他每天可以边补天边续命。另一部叫做《明玉经》，天神让华和找几个人间女子共同练习。天神说，《明珏经》只能助华和暂时续命，练一次可以续一天的命，一共可续一百四十四天。如果在这一百四十四天里，那些人间女子中有人能练成《明玉经》，而后与华和合一，华和就不会死了。华和抓紧时间，在可预知的一百四十四天里终于完成了他的补天大业。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那些人间女子没能练成《明玉经》。华和最终还是死了。
　　华和将《明珏经》和《明玉经》留给了他的后代，并嘱其后代要世代练习《明珏经》，同时将《明玉经》流传到人间寻找合适的女子练习。一旦有女子练成，其后代定要娶此女子为妻。华和留下了一句他从天神那里听到的话：“珏玉合一，天下无敌！”
　　华和的后代将此秘密代代相传，传至此世，就是齐王这里了。齐王说，这个秘密是他们华氏家族的秘密。每任齐王上任，都会先选准圣女，根据《明珏经》中所述，通过一些考验方法选到适合练《明玉经》的女子做为准圣女，给她们每人一本《明玉经》。若其中有人练成，那么齐王会娶她为妻，以便练成“珏玉合一”。
　　齐王笑着说，其实，真正的华和秘密是《明珏经》和金权印信。世人只知《明玉经》，殊不知《明玉经》只是为《明珏经》服务的；世上还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和灵璧，殊不知金权印信才是天命王权的真正代表。那金权印信是用华和补天的五彩之石制成的，是王权的外在表现形式，而《明珏经》真正是王权的内在表现形式。
　　我在那里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又是华和，这块大陆上似乎什么都能跟“他”扯上关系。可是，我在华和六号的那些日记和手册里，没听说什么关于《明珏经》、《明玉经》的事啊。难道是那些宇航员带走的书被世人传成《明珏经》和《明玉经》了？
　　不对。一是我看航天日记，宇航员们离开华和六号时根本没带走一本书和手册，日记上明白地写着要将这些留给后世发现华和六号的人；二是《明玉经》我是真真切切地练习，又真真切切地有了效果的，不可能是什么不相干的书混弄成的。
　　我问齐王：“这么说你一直在练《明珏经》？有什么效果？”
　　齐王呵呵笑道：“当然一直在练。我的超凡的内力、绝世的轻功、还有这副俊美的容颜都是《明珏经》的效果。”
　　我吐！
　　看来齐王对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
　　俊美的容颜都算？那左缃月的美是不是跟《明玉经》有关系？这么神奇的东西，有可能是华和六号传出来的吗？难道上一世人们发现或发明了如此神奇的内功？不过好象不是，如果是从华和六号流传出来的，那么航天日记上应该有记载才对。
　　我想或许这么推测合理一些：《明珏经》和《明玉经》无论是否真的和华和补天有关，但它们真的是华洲大陆上某个家族代代相传的东西，而且真的有奇效（这在我身上已经得到了验证）。这也许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家族武功，其中有些神奇的力量我所掌握的科学还不能解释。而和灵璧，是那些宇航员利用了这个大陆上已有的传说，有意将思维记忆操控塔与补天的华和相联系编造出来的。或许他们听说这块大陆上传说有某个玉璧代表天命王权，他们就用思维记忆操控塔冒充那代表天命王权的玉璧。而传说中真正代表天命王权的玉璧或许是金权印信。但由于独月轮家族将金权印信代代秘密相传，反倒不为世人所知了。最后，金权印信只限于在齐国境内好用，在其他诸国和灵璧的名气反倒大过了它了。那些宇航员用和灵璧代替金权印信是为了从中获取什么利益，比如我设想的让人家选他们当王什么的。是恰巧巧合，华洲大陆补天传说的人物也叫华和，还是华洲大陆原有补天的传说，那些宇航员将补天的人命名为华和，已不得而知了。
　　目前我只能这样解释了。
　　我问齐王的《明珏经》是否也需要一定的际遇才能练成。齐王呵呵笑道：“《明珏经》只有一本，从来都是由家族的族长秘密收藏，由家族中身为继承人的男子练习。《明珏经》不同于《明玉经》，它的内功共分为十二个层次，每练成一层就会有一层的功效。”
　　切！他们男同志练的《明珏经》练练就有效果，多练多有，少练少有；我们女同志练的《明玉经》不经大劫大难就什么效果都没有。而且女子费尽心力练成了《明玉经》，原来是为练《明珏经》的男子做“珏玉合一”的媒介用的。
　　重男轻女到这种程度，天神还真是偏心！
　　本来我还想深问问“珏玉合一”是怎么个合法，但想一想，男的、女的“合一”还能有什么办法？问了还不是自取其辱？
　　而且，我觉得齐王极度自恋。前几天，我一问婚书的事他就觉得我是迫不及待地要与他如何如何。刚才，我被他“三日三夜”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他以为我是高兴得不知所措。我要是问他如何“珏玉合一”，他还不以为我是急于勾引他要与他“合一”呀！

　　在劫难逃

　　我只能旁敲侧击地问：“据我所知，齐王你种蛊达到蛊王的水平，下咒达到巫王的水平，武功在齐国堪称第一，人又精明强悍，是各个氏族公认的史上最好的齐王之一（这些都是当日金玉来对我说的话）。你已经受到了齐国全体国民的敬重和爱戴。这种情况下，你还费尽心力地去练‘珏玉合一’有什么用呢？”
　　齐王呵呵笑道：“月儿对我很了解啊，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之前早就已经爱死我了？”
　　我再吐！
　　没事儿，跟齐王在一起，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
　　齐王接着说：“区区一个齐国，国民再敬重我又有何用？而今秦国兵强势壮，眼看就要打到我齐国门口了。我们派到楚国去与楚联合的军队，被秦国打得抬不起头来。但是这种局面不会太久了。你知道吗？练成‘珏玉合一’，人就近乎为神，我不仅武功天下第一，还可超越巫蛊禁忌。我可以任用巫蛊之术而不会遭反噬。我将其用于作战，将敌人以巫蛊之术变为木石一般，而后任由齐军大破敌军。试想到时，华洲大陆谁能阻我？”
　　“这华洲大陆原本就是我华氏天下。由于我祖先能力有亏，才造成今天分属诸国的局面。现在，天降大任于我的身上。而且天道助我！当日种种机缘，让我得到而今这一身本领。你的出现又恰是时机。等我练成了‘珏玉合一’，华洲大陆就是我囊中之物，统一大陆不过是弹指一挥！月儿，你说，这个‘珏玉合一’我练是不练？”。
　　练！
　　“统一大陆不过是弹指一挥！”这样的诱惑放在哪一个人面前他会弃之不顾？更何况看上去心比天高、雄心勃勃的齐王？
　　自从我了解巫蛊之术后，一直对其有莫名的恐惧。你说它不科学，它真的有效果。武功那么厉害的吴楚风，都被一个夏九变成了睡美人儿。我一直假想要是有人乱施巫蛊该是多么可怕。幸好有反噬和反击，幸好有禁忌，让巫蛊之术变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使得练巫蛊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假如巫蛊之术真的没有了禁忌，我不敢想象那是什么局面。
　　“统一大陆不过是弹指一挥”真的并不夸张。
　　我曾对羽成东说过，统一对于大陆上的百姓来说，也许并不是坏事。秦国也好，齐国也好，谁有本事谁统。但将秦王与齐王比较，我心底宁愿期待由秦王来完成这个大业。为什么？秦王做事十分圆滑，他懂得考虑各方面因素，他事事、处处有顾虑，行事会综合考虑各方面利益，平衡各方关系，他还将受到各种因素的制约和制衡。而一旦由齐王统一大陆，他将是个百无禁忌的君王。他侍才自傲、狂放、自恋，以他的巫蛊之术和手段，足可以做到挡他者死。虽然他现在很勤勉，但当他消灭各国、唯我独尊的时候，华洲大陆上将出现一个狂妄的独裁者统治的局面。
　　无论什么时代，独裁都不是一件好事，一个狂妄的独裁者更将是灾难的根源！
　　我禁不住浑身发冷。远为华洲大陆的前景，近为我今日的际遇。
　　如果齐王对我仅限于男女间的好感，我还可以利用这感情与之周旋。但现在在他眼里，我不仅是一个秀色可餐的女子，还是他练功必需的媒介，是他一统天下的过河之桥、上楼之梯。
　　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看来我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我说：“这‘珏玉合一’，当然要练。不过不知是否等些时日，待我们相互熟悉、加深了解以后再练，效果会更好呢？”
　　我想探探齐王的口气，试试有没有拖延的可能。
　　齐王眯起了眼睛细细审视我，他的眼神让我感到凉嗖嗖的。他不紧不慢地说：“那天一见到你，我就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剥光你的衣服，狠狠地与你欢好。可是那时我刚出关，三日后才能近女色，否则会坏我功力。这三日我忍着不去看你，一是因为要处理政务，二是怕受不了你的诱惑。今天就是好日子，我不会再等了。”
　　阳光灿烂的秋日里，我却掉进了冰窖！
　　齐王是一只下山的猛虎，我是他口边可怜的猎物。
　　这个话题不能再谈了。否则我命休矣。
　　我拿起桌上刚才齐王吹的哨子，故做天真地问：“这个哨子怎么用的，怎么我刚才没听见声音，就有人跑来了。”
　　齐王的神态放轻松了，他耐心地给我介绍说，他一人呆在园中，不喜欢旁人打扰。但有事时又需要能够唤到人。他有几头狮犬兽，分布在园子外四周。这个哨子是特制的，吹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但他的那些狮犬兽可以听到。齐王吹出不同的节奏，狮犬兽会做出不同的反应，领犬人看到狮犬兽做出的反应就知道齐王所唤何事。刚才他吹的节奏，就是唤人来听候吩咐的意思。
　　原来如此。我记得上一世在警校学习时，有一个教员曾拿一部日本的电视剧给我们当案例。那个电视剧的名字好象叫《犬哨》吧，我记不清了。说是一个小女孩被绑架了，幸运的是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把哨子。她趁歹徒不注意就一直的吹，发出信号。这个信号人听不到所以不会引起歹徒注意，但她家的爱犬听得到。而女孩的父亲正带着家里的爱犬到处寻找，希望爱犬能听到女孩发出的哨音。犬哨的原理是哨子发出的声音，频率在人耳可以听到的范围之外，但却在狗等动物能听得到的频率范围之内。想不到这么复杂的科学原理，齐王他们居然会加以利用。
　　齐王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故意冲我眨眨眼，又吹了哨子。没一会儿，刚才那个人又出现了。齐王吩咐他把桌上东西撤下去，而后拉着我要我陪他在园中散散步。
　　我没有办法，陪在齐王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齐王似乎兴致颇高，给我讲了一些花花草草的知识还有园中的设计，听上去阳春白雪，风花雪月。
　　这个齐王，也不知他搞什么鬼。
　　他刚才还说当日一见到我就想剥光我的衣服怎样怎样，现在又象恋爱中的人一样拉着我谈天说地。我象个待宰的羔羊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已经将我捆好了，我也明知他就要杀我了，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动手，只见他拿着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那种恐惧的滋味真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进退维谷

　　我们在园子里转了一大圈，由于走走停停，说说聊聊，估计用了2个多小时。尽管我魂不守舍，可我还是强颜欢笑，避免触怒齐王。再加上我一向比较能侃，有几次把齐王说得心花怒放，呵呵地笑。
　　趁着他高兴，我又想起一件事问他。
　　我问他天书可看过了。
　　他说看过了，不过暂时还没看懂。但是他发现天书虽然很复杂，其实组成天书的字就那么几个。说完他在地上给我写出２６个英文字母。当然，他写的次序是乱的，而且是将大写、小写掺杂在一起写的。他跟我说，他发现这些字之间还有些关系。他指着大写的“A”和小写的“a”说，这两个字好象是相同的。他先给我解释说天书是横排的，不象我们写字是竖排的。而后，他写出了“Aviation”和“aviation”，并说这句话在天书里多次出现。当这句话出现在每一节的最开始，就是“Aviation”，其余就是“aviation”。他怀疑，“A”是“a”的敬称。他说他还发现好几个字是敬称，这样，组成天书的字还可以再减。他说有空他再好好整理一下。
　　我问这些是别人汇报给他的还是他自己看的，他说天书当然只有他齐王先看。等他看够了，实在看不出什么，再让别人帮他研究。我问他是何时看的，他说是前几天批阅奏报，其间累了就看看天书休息休息。
　　我还是有些震惊的。齐王真是一个聪明人。对于从没接触的英文，他利用批阅奏报的一点间歇时间就看出了这些门道也真不容易。
　　我又问他之前的齐王如何知道锡苗氏族上报的屋子是华和居屋并且里面有天书的。
　　齐王笑道：“那原本是胡编的。”
　　“锡苗氏族的族老们都是聪明人，是族中经验丰富的人，他们都没看出那个屋子是做什么的，都没有进去，谁去了也是一样。但下面氏族上报了这件事，做为一国之王我就得拿出相应的解释。因为我们家族传说当年华和补天是在雪山上休息的，于是我编造了华和居屋与天书的事儿。又因为锡苗氏族的准圣女失踪了，我很想将她找回来，所以又说只有准圣女才能打开。这样氏族的人会更重视找回准圣女这件事。”
　　“令我没想到的是，那真的是华和居屋、而你真的能打开并且里面真的有天书。哈哈哈哈！”
　　齐王仰天大笑后接着说到：“现在不是我来猜天的心思，而是天道顺应我齐王的意愿，看来我想练成‘珏玉合一’、统一华洲大陆的意愿天道都会助我一一实现。”
　　我又吐！
　　我忽然间想起一个词——夜郎自大。齐王之自大已经有点不可一世、不可理喻了。
　　不过可恨之处还在于我，是我顺应了齐王的意愿，取回了“天书”，助长了他的自大气焰。
　　齐王边笑着边领我经过之前吃饭的桌旁，径直进入一处宫殿之中。
　　但见华屋翠幄，绮席雕床，锦衾华被，烟缈花香，一派奢侈淫靡的景象。这是一处寝殿，里面有一张华丽非凡的大床。
　　我知道，齐王要进入主题了。
　　我停下脚步说：“既然齐王要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趁齐王不备，转身朝外蹿去。
　　我知道齐王武功很高，轻功应该也不错，是以一蹿出门就运起轻功朝园外猛奔，一丝一毫不敢停留。我跑到最近的园墙边，动作矫捷地腾身跃上墙。
　　可是，我立刻蹲在墙上傻了眼，一动也不敢动了。
　　只见墙外有一个齐王的影卫，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浑身有一种迫人的气势。
　　不仅如此，他的旁边半蹲半站着一个动物。但见那个动物体型巨大，体魄强健，似狗非狗，似狼非狼，似狮非狮，身上上面一半是黑色的毛，下面一半是棕黄色的毛。它同那个影卫一样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深邃，表情平静，气势威严，和齐王一样有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这就是齐王刚才说的狮犬兽？
　　我认识那动物，上一世人们管它叫藏獒。
　　上一世我死前的１年，即２００６年，公安部对外宣布藏獒成为警方备用犬种。随后，我们附近一个省会城市的警犬训练基地就进了一只藏獒受训。那时我与几个同事正在该市进行一个短期培训，有个我在警校时的同学领我们去看藏獒。那个家伙隔着铁栅栏向我们一扑，我的许多女同事都失声尖叫，我也吓了一大跳。听训练基地的同事介绍，不同的警犬有不同的作用。有的用于侦察，有的用于搜毒，而藏獒，则用于防暴和抓捕。藏獒野性尚存，力大凶猛，能驱豺狼虎豹，令人望而生畏。当时训练基地的同事跟我们开玩笑说，一遇藏獒，要立刻缴械投降，千万不要以身试獒，否则定是身碎人裂。
　　我当日就听得心惊，没想到今日果真遇到藏獒。
　　我蹲在墙上心胆俱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齐王不慌不忙地踱到墙下，冲我道：“你这个小坏东西，你是想跟我圆房还是跟我的狮犬兽圆房？”
　　我乖乖地跳回园中，回到齐王身边。
　　齐王钳住我的手，将我一路拉回之前吃饭的桌旁，将我推入椅中坐下。一路上他脸色阴沉，不发一言，钳着我的手非常用力，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他非常生气。
　　我坐下后，他也坐在我边上的椅中，而后久久地望着我不发一言。我躲着他的视线低着头坐在那里，也是不发一言。
　　齐王的保安原来如此令人心惊。我两次看到齐王都是他一个人在那里摇来晃去，却原来他的影卫就埋伏在附近。光有影卫不算，还有凶猛的藏獒。太可怕了。这样的环境，想从齐王身边逃开也真是难呢。
　　就这样拖下去吧，直到我俩变成化石才好呢！
　　过了好一会儿，齐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不爱我？”
　　嘎？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是他一门心思要娶我这个“圣女”，我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吗？不过，我倒可以趁此机会给齐王上一堂课。
　　我说：“‘爱’是一个很神圣的字眼，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男女之间一见面有好感是可能的，但才见两次面怎么可能谈‘爱’与‘不爱’的问题呢？你多给我点时间，我们相互多了解…… ……”
　　齐王说：“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你到版城后，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了解我的王宫。第一次见面后，我给了你三天的时间用来想我。今天从见面到现在，我和你交流了这么久的感情。之前我对女人，几乎都是一见面就欢爱的，可是她们都说爱我。你说，你倒底爱我还是不爱？”
　　嘎？我忽然感到问题有点严重。
　　我问：“你以前的女人，都在哪里？”

　　王之挑战

　　齐王说：“等我想回答你时，再告诉你。现在你说，你爱我还是不爱？”
　　我只能如实答道：“不爱！”
　　齐王又眯起了眼睛审视我，那种凉嗖嗖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齐王说：“你很了解我呀，你知道我是蛊王，是巫王，武功很高，人很强悍，如此还不爱我？”
　　“不爱！”
　　“我如此英俊？”
　　“不爱！”
　　“我有权势，即将统一大陆？”
　　“不爱！”
　　“那你之前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向我讨婚书？”
　　“我想给族里人一个交待。你不知道，急着跟你圆房的人会迫不及待地向你讨婚书，怕跟你圆房的人也会迫不及待地向你讨婚书！”
　　我决定跟他死拧到底，拼个鱼死网破。
　　于是又说：“之前和你欢爱过的女人，主动爬上你的床的那些，肯定是爱你的。但那些你一见面就与人家欢爱的，人家未必都是爱你的。只是她们畏惧你的权势，不得不说爱你罢了。”
　　齐王说：“噢，这么说，你不畏惧我的权势？”
　　我说：“我是齐国的圣女，我觉得有必要对你说真话。”
　　齐王说：“好，好一个真话。那么我也与你说个真话。今天我们两人势必要交欢。如果你愿意，我们两情相悦，我很舒心，你也快乐。你如果实在不甘愿，我就把你绑起来强行交欢，我依旧舒心，你就很难受了，呵呵！”
　　啧啧！原来堂堂的齐王，也不过与街头混混一般无赖，这么彪悍的话说出来都不脸红。
　　我说：“好！除非今天你用巫蛊之术将我变成木石一般，否则我就不能让你如愿。”
　　齐王笑了，说道：“我不会用巫蛊之术对付你，因为我们要‘珏玉合一’，用巫蛊之术对你等于反噬，那会降低我的功力。而你练成了《明玉经》，能截隐很多的咒蛊，用巫蛊之术对你，我同样会消耗大量功力。但是，我可以用武功制服你，再将你捆起来交欢。”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只要他不用巫蛊之术对付我，我就不用怕他。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齐王巫蛊俱精，不要花时间和精力吗？我听吴楚风说，养蛊虫是相当耗时耗心血的一件事。他还要处理政务，不要花时间和精力吗？他有多少时间用来练武功，抵得过我所用的一生两世吗？就算他武功再高，能高到哪里去？我的武功并不差，我不信不能与之周旋。
　　我也笑着对齐王道：“你不用巫蛊之术对付我，就不可能制服我！”
　　齐王说：“你这小东西还真倔，我们且来试上一试。”
　　试就试，正合我意。我正想探探他武功的底。他们当王的，一定都是骄傲自大。比如齐王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爱他。也许他固步自封得久了，以为全天下的武功都比不过他。
　　这一试，我才知道，原来骄傲自大、固步自封的人是我。
　　我与齐王动起手来，才知道他的武功可以用“绝顶”来形容。他身手迅捷，快如闪电，行同鬼魅；招数无尽，千变万化，连绵不绝。
　　这些我倒也不怕，我有能力与之周旋。
　　最难以招架的，是他的内力。我们甫一交手，我就感觉他散发出的内力极具压迫感，如同一个千斤闸门压在我身上，力沉万钧；又如同一个不透气的黑罩子将我罩在其中，搞得我喘不过气，有窒息的感觉。为了对抗他的内力，我每出一招，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量，由此，我动作的速度也有所下降。
　　我用我的内力对抗他的，如同石沉大海。
　　没多久，我就感觉体力耗尽，气喘吁吁。这时，齐王的压迫力也似乎小了一些。我想，是不是如同我对他的感觉一样，齐王对我的内力也有不适感呢？于是我抖擞精神，连连出招。可是，过了一会，我才发现，齐王的内力收放自如，没有丝毫阻滞。原来他只是放松内力，想多试试我的武功招数，在与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已。
　　我看准时机停了手。
　　这样实力悬殊的比赛，我玩不下去了。我还得保存点体力，伺机再做抵抗呢。我坐回椅子上，不停地做深呼吸。从我有了内力之后，真没再做过什么事让我感觉如此之累的。
　　齐王也不紧不慢地坐了回来，两眼含笑地望着我道：“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身功夫，我真是捡到宝了！”
　　我只是望着他，自顾自地喘气。
　　齐王美滋滋地继续言语道：“也难怪，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容易得到的。齐王之位如此，你也是如此。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挑战了！”
　　嘎？他这话中有小辫子可抓呀！
　　我忙问：“这齐王之位你是如何得之不易的？”
　　齐王笑道：“此事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告诉你也是无妨…… ……”
　　我急忙问：“为什么告诉我无妨？”
　　齐王笑笑说：“等下告诉你！我先给你讲讲我的齐王之位是怎么来的。当年，我的父王执意要将齐王之位传给我的兄长。我是十分不服气的。我从小就漂亮讨喜，聪明能干，做事勤快，巫蛊武功样样俱精。我每一件事都比我的兄长做得好。可就因为他是长子，父王认为齐王之位只能给他。”
　　“那一年，我得知父王刚刚将《明珏经》传给我的兄长，他一旦练了《明珏经》，巫蛊武功就会高出我许多了，我觉得再不动手就晚了。”
　　“那时，我偷偷拜了一个师父，跟他学习巫术，我的巫术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了。但我的父王和兄长都不知道。我给自己下了那师父教给我的失魂咒，而且故意犯了禁忌，咒语对我反击，但外表看起来如同别人给我下了失魂咒一样。我的父王为了帮我解咒，用他的血做咒引，又耗费了很多精力，终于将我救醒。”
　　“因为解咒的时候只能是我们俩人单独呆在一起，我原本打算醒后趁此机会给父亲施失魂咒，趁他昏迷不醒时出其不意地去杀了我兄长。这样，等父王醒后，他会以为自己是耗神过度而昏迷，我也装做刚刚醒来的样子，而兄长已不知为谁所杀，父王就只能将齐王之位传给我了。”
　　“想不到，我还没有动手，教我巫术的那个师父出现了。”
　　“原来，他与我父王有仇，但他又无法接近我父王报仇，所以他教我巫术利用我，我父王将《明珏经》传给我兄长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本来《明珏经》之事，我家族从不外传，也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可能算计着报仇，对我家族窥探已久。此时，他趁我父王精力大损，对他下手。我父王以为我的失魂咒是他下的，起了恨意，自是拚尽全力还击。他的巫术相当厉害，我父王则是巫蛊武功样样精通，最后两人同归于尽。”
　　“看着死去的二人，我又生一计。”

　　传国之道

　　“我再度给自己下失魂咒，而且故意犯禁忌引起咒语反击，但外表看起来如同父王给我解咒解了一半一样。这次我不能下太重，因为我兄长当时为人解咒的功力还有限。”
　　“待我醒来，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的兄长在我的身边，已经精疲力尽。”
　　“我知道，齐王安葬的规则，是要即刻由下任继承人亲自背到陵中亲手安葬，不得假手他人。而后还要守陵三日三夜，为死者施往生咒。那都是相当耗费神力的。我的兄长亲手葬了我的父王，而后又急着赶来给我解咒，就算他的巫蛊武功比我父王好，而今也是强驽之末了。何况他当时的巫蛊武功与我父王还有相当的差距。兄长看我醒来，抱着我痛哭，说我们的父王在为我解咒时遭人突袭过世了，父王在死前也杀死了那个突袭他的人。”
　　“一切都很完美！”
　　“我趁兄长失神时，集我全部功力给了他致命一击。本来，平日若得我这一击他会倾刻间毙命。但我受失魂咒反击，昏睡了许多天，功力也是有亏。这一击没能将他杀死。”
　　“当我看到兄长脸上那震惊又悲伤的表情，我也感到伤心。其实兄长从小对我是相当好的，十分宠爱我。是以我向他许诺会好好安葬他。”
　　“但是，当我决定再给他最后致命一击的时候，兄长却在我面前消失了。王宫中居然有我不知道的机关秘道，而我的兄长却知道。看来，父王真的是把家族所有的秘密全部交付给他了。当时我又震惊又气愤，他父子二人居然有这么多秘密瞒了我去，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作家人！”
　　“于是，我心怀愤怒开始追杀我的兄长。他由于受了我的重击，当时只余了半条性命。他若要保命和恢复功力，就需要用药，这样，总会留给我线索可查。而且，他必须要有相对安定的环境长时间练功才能恢复身体和功力。我始终没让他达成这个条件。他总是功力稍有恢复时，被我找到，他再千方百计地从我手中逃跑。我从齐国追他到楚国，再从楚国追到赵国，再从赵国追到秦国，最后从秦国追到魏国。终于，他被我逼进了一片空旷广袤的戈壁滩中，在莽莽的戈壁上他找不到藏身之处，无法如同以往一般利用环境躲开我。他的功力没有恢复缠斗不过我，最终被我一剑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终于没能逃出我的掌握。”
　　“我在他身上拿到了《明珏经》和金权信印，从此成了齐王。”
　　我长叹一口气，又是一出杀兄弑父的人伦惨剧。这就是王权，这就是千百年长演不衰的宫庭剧目。
　　我问齐王道：“你们离开齐国那么久，你突然出现，成为齐王，齐国朝臣和各氏族首领没什么异议吗？”
　　齐王笑道：“齐国传国之道，只要是手拿金权印信的齐国人，大家就会认他为齐王。二话都没有。金权印信是需要有《明珏经》或《明玉经》上的武功才能印出印记。假如有人只有金权印信，却印不出印记，那么他只能当三年的齐王就得让位。这三年中如果有人对他不满，随时可以向朝庭的头领族老会申请弹劾他让位。假如有人拿到金权印信但他不是齐人，那么众朝臣会让他交出金权印信驱他出境，而后众人再推选齐王。”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齐王经常要闭关练巫蛊武功，有时闭关练功是会有危险的，比如巫蛊失控，致人死地。是以齐王闭关之前，都会让自己的继承人知晓。一旦他逾期未出，继承人就要入关寻他葬他，而后继承齐王之位。是以齐国众人对于齐王长期不现身，或是突然间的更换从来都是熟视无睹。”
　　这种王位继承方法还真是闻所未闻。说是有空子好钻，常人倒也难钻这个空子。只有齐王这样当年是王子的人，离王权很近，又熟悉有关的巫蛊武功，才有篡位的可能吧。这种篡位也只可能发生在王族家庭内部，外人很难篡其位。就算有外人篡了位最多也只能坐上三年的王位，而且还要战战兢兢避免被人弹劾。这倒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方法，起码王权很难外落。
　　齐王讲完了，悠闲地喝了口茶，用他那漂亮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们进寝殿之前我是看到桌子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待我从墙上跳下，随齐王回到桌前，桌上已经再度摆好了茶点。在我往外逃跑、蹲在墙上进退不得的功夫里，齐王还好整以暇地吩咐人上了茶点。看来他准备将我捉回来后，好好地与我谈谈心，给我做做思想政治工作。
　　其实他的思想政治工作不用做了，我已经屈从于他的淫威之下。
　　我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不想说也不想动。我的人生又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过了挺长时间，齐王说：“现在我来回答你之前的两个问题…… ……”
　　我说：“还是我自己来说吧，你听听是也不是。”
　　齐王又喝了口茶，用他那漂亮的眼睛望着我说：“好哇！”
　　我说：“那两个问题其实答案都是一个，那就是，我与你欢爱之后，不管是今天也好，还是三日三夜之后也好，我是必死无疑了。”
　　齐王笑道：“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我曾问过齐王两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一是他以前的女人都在哪里；二是他得齐王之位的事没人知道，为什么告诉我无妨。
　　我对齐王说：“从你说你对女人喜欢得紧开始，我就在想你之前那些女人都到哪里去了。我转遍了宫中，除了吉祥宫，没有看到一丝女人的痕迹。而宫人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我在宫中到处乱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连你桌上的齐国机密奏报我看了都没人理我。”
　　“那天，我刚到王宫时，领我入宫的人对我十分尊敬，可是他连自己的姓名都懒得向我介绍。等我问他时，他才恭敬地告诉我他叫桑结，是泽贡头领。”
　　“后来，我终于醒悟，他们对于宫中出现的女人，已经熟视无睹了。他们知道那是齐王的女人，必须给予尊敬。但同时他们也知道，这些女人在宫中乱逛一阵子以后，就会消失不见，不知所踪。所以不必担心，她们绝对不会泄露齐王的任何秘密。”
　　“杀兄弑父而夺齐王之位，这么隐密的事你告诉我却觉得无妨。试想，坚决不会泄密之人是什么人——只能是死人！”

　　炼魄之术

　　“还有一件事，开始本来我有点疑惑。果喋曾对我说过，婚书应该是一式两份。一份送给锡苗氏族，一份应该由我亲自保管。可是，你之前写婚书，只写了一份。因为你觉得，反正我将是个死人，给我那份写了也是白写。”
　　“我终于明白，虽然我貌若桃花，欢蹦乱跳，但自我入齐国王宫之后，在泽贡头领、那些王宫侍卫还有你的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死人！”
　　说完我又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不想说也不想动了。
　　齐王笑道：“小东西还真是聪明，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让你死了。”
　　我问：“你会怎样杀死我，用巫术，蛊术，还是武功？”
　　齐王快乐地说道：“都不是。我会在与你欢爱的时候，吸走你身体的精魄。你放心，一点都不痛，你还沉浸在欢愉中，快快活活地就死了！”
　　耶，我的脑中出现了吸血鬼的形象！
　　我问：“什么是精魄？没了精魄就一定死吗？我被你吸了精魄后会不会变成又干又丑的干尸？”
　　我脑中又出现了木乃伊的形象。
　　齐王道：“巫术中说，人是两精合一的产物。一是精体，也就是人的身体，二是精魄，人共有三魂六魄。精魄被吸后，人就只剩了精体。说是未死也死了，说是死了只要将精魄归位或许还能活回来。当精魄离开身体后，从外观上看人是没什么变化的。你还是照样会这么漂亮可爱！”
　　我再吐！
　　一个死人，不，也许是植物人吧，在齐王眼里能用“漂亮可爱”来形容，他还是真够变态。
　　我问：“你曾给人做过精魄归位吗？”
　　齐王说：“没有，我吸来的精魄都被我修炼用掉了。精魄中含着人的美丽、武功、内力，对于提升我的功力大有裨益。”
　　我又问：“你怎样吸人精魄，吸了之后有什么感觉？你又是怎么用精魄修炼的？”
　　齐王道：“《明珏经》中有一部分，称为炼魄术，专门用于吸人魂魄，并将魂魄作为媒介，通过修炼提升自身的功力。也是天道爱我，让我有了超乎常人的分/身，每当女子在我身下死去，我感到神清气爽，浑身充满力量，我就知道我吸到了人的精魄。你看我的容貌，我原来长得也是英俊，但没有这般漂亮，在我用了炼魄术之后，我的容貌长得有些趋近女性。这是因为那些女子的美丽也随同精魄一起被我炼化，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说：“你能给我看看《明珏经》吗？我总觉得你这炼魄术有问题。”
　　齐王来了精神，他挺直身板，两眼发光地凑近我问：“什么问题？”
　　我说：“有二个关键问题，我持怀疑态度。一是《明珏经》是天神送给华和的，天神所奉行的是天道，而你这炼魄术要吸人精魄、致人死地是明显违背天道的，我相信天神是不会传授这种邪门功夫给华和的。华和身为统治人间的神族，定是爱民如子，他为了拯救人间子民不惜补天而力竭身亡，这样的神也是不可能去吸人精魄、致人死地的。”
　　“其二，你说人是两精合一的产物是巫术的理论，堂堂的《明珏经》是天道之术，天道之术怎么会与巫术结合到一起？是齐王你看到《明珏经》中的‘炼魄术’三个字，由其中的‘魄’字想到了巫术中的‘精魄’吧！齐王你告诉了我，你这个王位是杀兄弑父得来的，《明珏经》是从你死去的兄长身上抢来的，也就是说，你练习《明珏经》没有你的父或兄指导，纯粹是自己领悟的吧？关于炼魄术，你一定领会有误。最关键的问题就是你不能说明什么是‘精魄’。退一万步说，《明珏经》中的确有吸人精魄的功夫，如若如此，《明珏经》一定会说明什么是精魄。我还听说精魄是人体内的一颗珠子呢（这是我胡编的。我上一世看一个神话电视剧，有龙女吐出一颗龙珠。我拿来混弄齐王再说。），而你吸精魄，到底吸到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那些女子不过是被你和你的阳/具活活折磨死的，至于神清气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感觉而已！”
　　我说这些，是有胡诌八扯的意味在里面。我之所以要胡诌八扯，一是拖得一时是一时，二是试图打消齐王杀我的念头。被强/奸与被奸杀，二者相较，我当然还是想活下来。蝼蚁尚且偷生，只要不违背什么大义和我做人的原则，只要不会祸害别人，我当然不想死！
　　什么吸人精魄，我是的确不信的。但是，穿越、领尸、吴楚风被咒术所控、未来人穿越到过去这些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我都亲历了，而且齐王的确吸人精魄致人死地了。所以他的炼魄术到底是真是假，我也真的是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抓住齐王话中漏洞，攻其一点，不计其余。
　　齐王话中最大的漏洞，就是他无法具体说明或拿出一个“精魄”来给我看。他只说每当女子在他身下死去，他感到神清气爽，浑身充满力量。而我觉得，自我感觉是不可信的，因为人的许多心理因素会造成感觉的假象，这不是科学、客观的判断方法。如果齐王真的拿个珠子什么的展示给我看，说那就是人的‘精魄’，那我也就彻底没脾气了。
　　我的话说完，齐王很认真地沉思了良久。而后他对我说：“小东西，你的一番话的确有些道理。我练《明珏经》也的确是自己领悟的。但是，‘珏玉合一’也的的确确是写在《明珏经》里的，我吸人精魄后内力武功也的确大有进益。尤其是我吸过了两个圣女的精魄后，内力立刻上升了一个层次。现在是我练《明珏经》第十二层的关键时期，我需要你《明玉经》的内力相助，才能最后练成《明珏经》。至于你的话，以后我会好好琢磨。”
　　我又耷拉下脑袋泄了气，看来我是难逃一死了。
　　我有气无力地问：“以前已经有人练成《明玉经》了，还有两个？”
　　齐王呵呵笑道：“是呀，要么我怎么说是天道爱我呢。我要练‘珏玉合一’，天道就给我送来三个圣女，真是想不练成都不行啊！”
　　我再吐！
　　齐王拉起我的手说：“你随我来！”
　　我灰头土脑地跟在齐王身后，又进了之前那个寝殿。齐王走到一处墙边，开了一处密室的门。
　　一进那个密室，我立刻浑身发凉，两脚发软。

　　特别之藏

　　我想到了奴隶城，想到了驿天泽的训练基地，也想到了羽文皓府中的那间地室。那些痛苦和恐惧全部重回我的头脑，一刹时我感觉全身都不舒服。我看到了什么？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形状各异、参差不齐的木架子、铁链子、草绳子，比之从前我的所见所闻，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王看我有点走不动道了，笑道：“你别着急，到时我会让你一一享用的。这些工具很有用，能让你最大限度地得到快乐！”
　　说完，他拖着我，又走到一处墙边，开了另一处密室的门。
　　这个密室进去之后，是长长的向下的石阶梯。齐王念了会咒，挥了挥手，阶梯两旁墙上的火把依次亮起，一直向下延伸。我在齐王的拖拽之下，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阶梯的尽头。
　　我们置身于一个天然的大石洞中。石洞有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相当高远和开阔。这个石洞一定位于齐国王宫所处的山的山体当中，而进出口居然在那间寝殿之中。此刻，洞中亮起了很多火把，明亮温暖。但是，与之高大开阔相比，这个石洞给我的感觉却是阴森恐怖，令我脊背发酸，寒毛直竖。
　　洞中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排的石槽。那些石槽有１米８长，一人多宽。
　　齐王拖着我往那些石槽前走。饶是我见多识广，心思冷静，此刻也是慌得有点六神无主了。
　　其实，刚才在石阶上，从高高的上方往下走的时候，我已经看清了石槽中的东西。
　　那些石槽中，有些是空的，有些放满了水。
　　凡是放着水的槽中，都有一名女子躺在里面！
　　齐王之前的女人都在这里！
　　齐王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他说：“你们都是我的妻子，我个个都喜欢（在他眼里，我已经跟这些躺在石槽中的女子是一样的了），尤其喜欢和你们欢爱。但我不喜欢和我欢爱之后的女人，变得很罗嗦、很麻烦，向我要求这、要求那，还妄图影响我处理政务。正好有了炼魄术，既可以提高我的功力，又可以将你们变得老老实实的。你看这里，都是我喜欢过的女子。每个女子都有她的可爱之处。我选择女子不过是三个条件：要么漂亮，要么武功好，要么练成了《明玉经》。”
　　他领着我一个一个地看。
　　齐王说，这些女子是泡在辰水里，可以长期不腐，死后如同生前一样美丽可爱。他指点给我看，告诉我哪一个非常美丽，哪一个何种武功很好。齐王的记忆力非常好，这么多的女子，他与每一个人的相识、相处经过都记得清清楚楚。而这些女子，一进入齐国王宫，最多不过活了十几天。其中相处一般的，齐王与之欢爱一次就结束了她的生命。齐王喜欢的，最多就是在一起过了三日三夜。齐王说，做王不能沉迷女色，三日三夜是他的上限，而后他一定要去处理政务的。
　　齐王拖着我一路看过去，那些女子个个都是年青美丽。
　　上一世我是个警察，我不是没见过尸体。那些高度腐坏、被肢解的尸体我都见过，却都没有今日这样感到恐惧。这些尸体，居然栩栩如生，居然依旧美丽，居然数量惊人，这些都让我感到无限的恐怖。
　　而我，也将位列其中！
　　我声音颤抖地问：“与你欢好过的女子，最后都是存在这里？”这里难道真的是我最后的归宿吗？
　　齐王说：“这些是我当齐王之后娶的女子。我当了齐王，才有了如此好的地方安置你们。我做齐王之前爱过的那些女子都埋在别处了。”
　　我浑身瓦凉瓦凉的。
　　我问：“这些女子的家人不会来看她们？不会追寻她们的下落？”
　　齐王道：“她们的下落不就是齐国王宫？有女子成为齐王的女人是一个氏族的光荣。这些女子所属的氏族拿到婚书后就再不能过问她的情况了。她是齐王的女人，凡人怎能过问？”
　　这么说，果喋他们拿到婚书就万事大吉了，根本没有人会过问我是死是活。
　　我说：“她们为了所属氏族的利益嫁给你，她们的氏族中却无人过问她们的死活，真是可怜！”
　　齐王说：“你这小脑袋都想些什么？怎么会可怜？我吸取她们的精魄时她们都是欲仙欲死，快活得紧。不信你看她们快乐的表情！”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那些尸体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有些还嘴角含笑，有些真的是欢爱时那种欢喜的样子。
　　我问齐王：“我死后你准备把我放到哪个槽中？”
　　要死就死个明白算了。
　　齐王快乐地眨眨眼说：“你跟我来，看我的特别收藏，这些快乐我只跟你分享！”
　　他将我拖到大石洞边上的一个小洞中。我刚一进去吓了一跳，那里有四个女子望着我们。再仔细一看，她们或坐或站，但都是一动不动。我细看那四个女子：前面三个看上去长得是美丽，可是与之前的女子比并没什么特别之处。第四个女子也相当漂亮，身材看上去也很好。但她的眼睛十分诡异。她的眼睛向内深凹，看上去让人感觉有点塌陷，眼睛显得很大，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整个都是黑色的，没有一点眼白，如同上一世我看的科幻片的外星人一般。
　　齐王象显宝一样一个一个给我介绍。
　　原来，前面两个是练成《明玉经》的圣女。她们俩都是练了好多年。其中第一个人，是上山采药，被泥石流埋住，她为了求生，居然从泥石流中腾身而起，活了下来，就此练成了《明玉经》。第二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儿子要被一块从山而降的巨石砸死，她的儿子却浑然不知，她一边跑一边喊，最后喊声震天，终于被他的儿子听到，躲过巨石，而她差一点跑到她儿子的身边，那样的距离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常人根本做不到。她也就此练成了《明玉经》。
　　两人练成明玉经后，都尚且不知。后来由于用力过度或有喜事兴奋过度，产生了如同我当时的症状：饥渴难忍，头疼欲裂，体内热流如潮，浑身鼓胀，似乎整个人要爆裂开来。待到她们被送到齐王这里，体内内力充盈，但人都是在昏迷状态。
　　齐王想，此时是她们内力爆发的时刻，应该是内力达到最强的时候。她们都不会武功，醒了再让她们运内力是达不到这样强的，于是齐王二话没说吸干了她们的内力和精魄了事。她们就在昏迷中死去了。

　　神秘之蛊

　　当时，齐王的《明珏经》练到第十层就无论如何也练不上去了。第一个圣女，助他练成了《明珏经》的第十层，第二个圣女，助他练成了《明珏经》的第十一层。所以，尽管她们漂亮得并不出众也不会武功，但是齐王对她们还是格外喜爱，将她们收藏在此。
　　第三个女子的特别之处，是长得美武功又奇高。她与齐王也过了招，让齐王十分喜爱。在她之前的那些女子中，漂亮的武功不好，武功好的不漂亮。所以齐王将她在此收藏。
　　第四个女子，是齐王认为所有女子中最漂亮的。因为太喜欢她了，齐王就将她做了蛊皿。
　　蛊皿？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问齐王什么叫蛊皿，齐王答说就是用于养蛊的器具。
　　我听得头皮发麻，就是说用这个女子的身体来养了蛊虫。我问齐王用这个女子养的什么蛊，齐王呵呵笑道，是一种别人从没听说过的、很好玩的蛊，他是在偶然的际遇之下，从齐国王宫一个非常古老的文献上无意中发现的，能够练成相当不易。齐王告诉我，蛊养成之后，女子的眼睛就变化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介绍完这些女子，齐王望着我诡笑。他说：“你将是我这些收藏中，最顶级的一个。你又年青，又漂亮，武功卓绝，还练成了《明玉经》，简直是上天送给我的至宝。以后我会将你放在这间洞里，这个洞我当年花了一年的精力练成活真咒，只要放在这个洞中，你就是不死之身。而后，我要用你做蛊皿，给我养一个精血子。我该有一个继承人了。可是我不想让平凡的女子为我生一个平凡的孩子。你是我的至宝，我用你养一个精血子。他长在你的身体里，由我用巫蛊之术培养，养成之后我将他取出来。他一出生就是巫蛊之王，再跟从我练《明珏经》和武功，他将是人间独一无二的王，近乎为神！”
　　“做神的母亲，这下你高兴了吧？”
　　我高兴什么我高兴！
　　我想起上一世看过一个美国科幻片，叫做《异形》。说的是有一种太空生物种，专门寄生在别种生物的体内，一旦长成，就破体而出。在那个电影中，他们遇到了地球人，于是将地球人做为他们的寄生体。他们的幼种蹿到地球人身上，将人弄晕，而后从口中钻入人的体内。有时他们会用分泌的粘液将地球人困在那里。待地球人醒转之时，就是他们长成之时，于是地球人在半生半死之间，眼睁睁地忍受痛苦，看着异形将自己的身体撕破一个大洞，从里面钻出来。
　　我浑身打颤地想象着一个异形从我体内破体而出的样子！
　　我快疯掉了！
　　齐王拉着我往洞外走，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我即将在此“永生”的洞穴。猛然间，我好象看到那个被做为蛊皿的女子冲我眨了眨她那全黑的大眼睛！
　　欧买嘎，让我疯掉算了。让我在无知中承受这种死亡吧！
　　齐王拖着我向石阶上走去，我跟本迈不动步了，我不想走了，就让我死在这算了。齐王倒不在乎，他轻松地搂起我的腰，架起我向上走去。
　　一级、又一级…… ……
　　一级、又一级…… ……
　　我两眼发直地看着阶梯上方，也不知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猛然间，我感到身边有点异样。此时，齐王在我的左侧架着我，我惊恐地向右侧转过头去！
　　那个做为蛊皿的女子，就在我的身边！
　　她学着齐王的样子，一级、又一级地随我们向上走去。看到我转头看她，她又调皮地向我眨了眨她那全黑的大眼睛，而后咧开嘴笑了笑。
　　欧买嘎，她张开的嘴里，看不到牙齿，我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子。
　　我头皮发炸，浑身起了一身鸡皮栗子！
　　就听那个女子对我说：“榜彩，你不是想知道王上在我身上养了什么蛊吗？”
　　她一张嘴说话，嘴里就有虫子噼哩扑鲁地往外涌，往外掉，掉得到处都是，我的身上、她的身上都有，那些虫子还不停爬来爬去，爬到我手上的虫子搞得我又刺又痒。
　　我瘫在齐王身上定定地看着她，忘了害怕、忘了尖叫。但是我好象觉得，她对我并没有恶意。
　　她接着对我说：“王上在我身上养的是致幻蛊。幻觉，你知道什么是幻觉吗？”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我现在看到你就是幻觉！”
　　否则，齐王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待我再睁开眼，看到的是齐王放大的脸。此时又在园中，在明亮的天色里，在太阳下，在微风中。
　　我推开齐王的身体，奔到一棵树下。
　　这次我是真的吐了！
　　但由于我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就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了半天。
　　等我再回到桌边，齐王已经让人上了些新的茶点。齐王让我吃点东西。这回我也不管什么巫蛊之术了。我喝了些茶，吃了些点心。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吧！这些东西原来十分美味。也不知这是我在人世的最后第几顿了，我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齐王又领着我在园子里转。
　　现在我是完完全全地知道了，齐王在男女关系方面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变态。我是完完全全地没有什么指望了。
　　等转完又回到桌旁。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齐王对我说：“你练武功的样子很是迷人，再练个武功给我看看。”
　　我说好，而后垂头丧气地起身向桌旁的开阔地走去。
　　“等等，”齐王说。
　　我停下来转头去看他。
　　齐王对我说：“把衣服脱/光了练！”
　　一阵热血涌到我的头顶！
　　我运起内力，拨地而起，使出杀着向齐王攻去。齐王从椅上跃起，与我战在一处。
　　这一次我是拚尽了全力。
　　不自由，毋宁死！
　　我招招进攻，招招拚命。我不肯防守，只求速死。
　　但是，在武功强大的齐王面前，我居然攻不进、也死不了。他的内力如同乌云盖顶，如同渔网缚身，我每出一招，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搞得我束手束脚，搞得我精疲力尽。
　　也不知打了多久，我浑身浸满了汗水，我的双臂发麻发酸，已经抬不起来了。齐王呵呵一笑，抓住我一只手腕，将我的胳膊拧在身后。我被他制在身下，他又将我另一只胳膊也拧在身后，用他的一只手抓住。
　　这一招我太熟了，上一世我做警察时，抓捕犯人经常会这样将他的双臂拧在背后，再拷上手拷。
　　齐王说：“小东西，我跟你就玩到这里。接下来，我们该行夫妻之礼了。”
　　我完蛋了！

　　吉时之近

　　他笑咪咪地押着我。来到一棵大树下。
　　那棵树有近２０米高，树干直径超过１米。
　　他将我背贴大树靠好。打了半天，我耗尽了精力，此时放松下来，我再也不想动了。我靠在树上，气喘吁吁，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齐王从树后拿出一捆绳子，先抽了一根绕着我的脖子将我捆在树上。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然后，齐王又拿出一根绳子，先将我双腕捆在一起，而后将我的胳膊拉直，拉到头顶钳制住，再捆到树上。
　　最后，他分开我的双腿，再将它们在树上捆牢。
　　我成了一个“人”字形，被不松不紧地捆在树上。
　　我无奈地挣扎了几下，一挣扎我就感觉脖上的绳子有古怪。本来，那绳子给我的感觉捆得并不紧，我老实呆着，根本感觉不到它。但我稍一挣扎，绳子就勒得我喘不上气。
　　齐王说：“小东西，别费力气了。我知道《明玉经》也很厉害。这是捆仙索，用牛筋制成，又施以咒术，神仙被捆住都没有办法呢，你根本挣不断的。”
　　我要是想挣断，当初就不会任由他捆了。我真的是没有力气了。
　　齐王对我说：“你看这里多美呀。这座山的位置是灵穴，有利于吸取日月精华。这棵树叫合欢树，吸取了天地精华才能长得这么高大。你练成《明玉经》，同样身具天地精华。”他又指着天空给我看，只见晴朗的空中太阳斜挂在天边，而月亮也已经升到空中。他说：“此刻已近吉时，天地交合，日月同辉。我与你在此珏玉相交，合二为一。我既能从你身上吸取天地日月的精华，又能让你我快活胜过神仙。”
　　原来如此。他一整天都在磨磨蹭蹭，磨磨叽叽，就是在等他所谓的吉时！
　　齐王的手抚上了我的脸。他说：“小东西，说实在的，我的心思现在有点动摇。三日三夜是不是太少了，我真想将你多留几日。你这么美丽、这么可爱的小东西，简直是人间至宝。我活了五十六年，还是头一次遇到…… ……”
　　What？How long？我叫道：“等等，等等，你活了多少年？”
　　齐王呵呵笑道：“你们宗长没告诉你吗？五十六年！当年你母亲榜彩德瓦参加选圣女时，我就是齐王了啊。这点事情，你这聪明的小脑袋怎么都没想通啊？”
　　我惊在那里！
　　自从我得知要嫁给齐王以后，我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逃跑，怎么从他手上骗到婚书，怎么从他身边逃开，从来没去思考关于齐王本人的任何事。
　　我猛然想起，在锡苗氏族时果喋对我说，华和居屋是于三十年前发现的。而我问独月轮齐王如何知道锡苗氏族上报的屋子是华和居屋时，我脑中设想那齐王应是上任齐王，可独月轮在回答时，用的是“我”字，他说华和居屋是他编造出来的。
　　其实，当时只要我再往细想，应该可以发现其中的问题，就可猜出独月轮的年龄有古怪。
　　可是，当时独月轮朗声大笑说天道顺应他的意愿，搞得我暗自着恼其实是我取回天书顺应了他的意愿。我脑中滑过一丝想法以为华和居屋是独月轮当上齐王之后才给锡苗氏族回的话。而后他就将我带进他的寝室，我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只想着如何逃跑，就没在这件事上往深里想。
　　原来，我这“聪明的小脑袋”也有糊涂的时候哇。
　　齐王又道：“本来在你之前，我认为我遇到过的女子中，你的母亲榜彩是最漂亮的。但是当年天道选择他做准圣女。我不想提前收藏她，浪费了一个出现圣女的机会。其实，我知道她也很爱我，她看我的目光与那些半夜爬上我的床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只可惜她没练成《明玉经》。不过，也幸好她没练成，否则就没有你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了！”
　　我忙问：“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会悄无声息离开齐国？”
　　反正要死了，解开一个疑惑是一个。
　　齐王呵呵笑道：“那日她以讨论《明玉经》为由接近我，我们谈了一个下午，非常愉快。那天半夜里，她可能因为思念我思念得紧，潜入这个园子里，想在临回镇宁之前偷偷地看看我。榜彩的巫术相当不错，她弄昏了我的两个影卫和两只狮犬兽（原来对付他们，巫术比武功管用！）。当时我正与欧波交欢。对了，欧波就是刚才你在活真洞里看到的那个蛊皿。说起来，榜彩与欧波关系非常好，她们两人在参选圣女时结成了好姐妹。那时我见过的女子中，榜彩是第一美，欧波就是第二美的了。最后榜彩当选准圣女，欧波没有当上，我就一心想将欧波娶过来。可是当时，为了练《明珏经》第一、二层，必须戒女色。我有两年没有娶妻。解戒之后，我第一个就将欧波娶了回来。我二年没有接触女子，和她在一起，别提有多快乐。榜彩潜进来那一晚，正是我与欧波最后一夜，我明知榜彩就在旁边，但我要吸欧波的精魄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我吸了欧波的精魄，将其修炼成我的功力之后。我没有找到榜彩。后来，锡苗氏族的人就向我报告她失踪了！我感到十分可惜，派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她！”
　　原来如此！
　　当年十五的少女榜彩德瓦情窦初开，可能在选圣女时对齐王一见钟情。为了齐王她努力练习《明玉经》。二年之后，又以《明玉经》为借口去看望她思念的人。他们在一起谈得非常愉快。当天夜里，想着明日就要离开，榜彩忍不住想再去偷偷看看她的情郎（她付诸感情的男人，叫情郎也可以的吧？）。闯入齐国王宫要冒多大的风险！可是，在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孩眼里没有困难。她真的进了王宫，看到她的情郎，却发现她的情郎正和与她交好的姐妹欢好。这还不算，她还眼睁睁看着她的姐妹最后死在她的情郎身下。
　　那算是一种恐怖的经历吧！
　　任哪一个女孩也受不了这种刺激吧！
　　于是榜彩下定决心悄悄离开齐国，离开她的初恋，离开那个美面兽心的齐王。她是幸运的，后来她遇上了爱她的左龙棠！
　　我看着齐王那张美丽得近乎于妖的面孔，皮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那明明是一张二十多岁的脸，最多最多三十岁出头，而他居然有５６岁了！我想想他在男女关系上的变态做为，一个词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就从我口中脱口而出，我大叫：“你真是个老妖－精！”

　　夫妻之礼

　　齐王仰天大笑，他说：“我觉得更有趣了。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怎么称呼你吗？我本来想唤你作小妖精。”
　　他猛然动手将我衣襟撕开，哗地一下将我的外衣褪至肩下。
　　我的上身□在空气中，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用手指勾着我的胸衣，玩弄着，说：“你这个小妖精，花样果然很多。”
　　“等等！”二个字又从我口中脱口而出。
　　齐王边玩弄我的胸衣边问：“你这个小妖精又有什么花样？”
　　我忙问：“你认识吴楚风吗？”
　　此前我脑中灵感突现：齐国人，武功很高，蛊王级别，内力同源…… ……这些特征很象吴楚风给我描述的他的老妖精师父空谷子。当我问他为什么管空谷子叫“老妖精”时，他神秘地说：“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现在齐王让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骂他是老妖精，他会不会是吴楚风的师父呢？空谷子是不是他行走江湖时用的假名呢？如果那样，他会不会看在吴楚风的面子上，放我一马？
　　齐王低头思考道：“吴楚风，是谁？”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不认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齐王又说：“你别故意考验我的耐心了！”他将我的身子向前扳了扳，在我后背上看到了系胸衣的绳结，他伸手要去解，嘴里嘟咕着：“你的肚兜儿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有点急了，我将后背紧贴在树上，夹住他的手道：“你好好想想，吴楚风，你的徒弟，你真不认识吗？”
　　齐王笑呵呵地说：“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入了我的眼，我没收过徒弟！我的确不认识吴楚风！”
　　我泄了气，今天死定了。死也没得好死，我的身体还要被拿去养异形！我上一世，不是，我倒底是哪一世做过什么孽呀！
　　这时，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大笑，有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吴楚风在此！你且来认识认识。”
　　啊！吴楚风来了？
　　我如同饥饿的婴儿见到了亲娘，虔诚的教徒见到了上帝！我两眼发亮，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齐王放开了我，和我一起循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后闪出两个人。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用问，就是额滴神、我的哆啦Ａ梦吴楚风。他与身边一个人，渐渐走近。我发现那个人长得与齐王有点像，非常英俊，但他还是没有齐王那么美丽，也没有齐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妖孽阴郁之气，给人的感觉明朗照人，一团和气。
　　齐王见了那个人，饶是他近乎修炼成精，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他叫道：“九兄？是你？…… ……你…… ……没有死？”
　　那人呵呵笑道：“轮弟，当年我的《明珏经》已经练到第八层了，你说我为什么没有死？”
　　齐王叫道：“原来你诈死！”
　　那人笑道：“说是诈死，其实也只剩游丝般的一口气了，若不是为人所救，还真就死了。”
　　齐王道：“你今日前来，是想报仇夺位？”
　　那人态度诚恳地言道：“轮弟，此次前来，我不想报仇，也不想夺位。你我二人毕竟兄弟情深，你做齐王做得很好，我在江湖上过得也舒心愉快。这次是我这小徒弟吴楚风求我来的。那个左缃月是我徒儿的心上人，他们两情相悦。你只要放了她，我们三人立刻就走。”
　　齐王道：“不可能。既然来了，你们谁都别想走！”
　　说完，手指轻弹，骤然发力向那人攻去。
　　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听明白了，那人才是吴楚风的师父空谷子，他是齐王的哥哥。想必当年齐王杀兄弑父杀的就是他，而他却没有死。
　　趁着他俩战在一处，吴楚风溜到了我的面前。
　　他在这么危急的关头来救我，我见到他自是高兴万分。我以为他一过来就会将我从树上解下，百般安慰。谁想他站在那里色迷迷地看着我，并不动手。
　　我叫道：“快放我下来！”
　　他俯近身，在我耳边悄声说道：“丫头，你这个样子，真是诱惑人呢。不对你做点什么，真是枉为男人！要不，咱俩把夫妻之礼行完？”
　　我气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吴楚风见他“以理服人”的利口再次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似乎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笑咪咪地将我的上衣拉上系好，将我从树上解了下来。那色情的样子跟齐王如出一辙。
　　虽然吴楚风嘴上讨着便宜，但手下并没有懈怠。他看出了我无力的样子，解下我后给我输了一会内力。
　　当他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入我的体内，我忽然间有想哭的冲动。
　　输完内力，我感觉如同电池充满了电一样，又如同大力水手吃过菠菜一样，浑身轻松，似乎充满了力量。
　　我摆了个健美运动员参加比赛常用的造型，良好的自我感觉又回来了！
　　吴楚风看我没事了，拉着我的手去看齐王兄弟俩过招。
　　此时，他们兄弟二人已经打得难分难解，如火如荼。但见你进我退，你来我往，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两个人动若疾风，迅若闪电，内力相冲时二人的压迫力也旗鼓相当。武功之间，还间或杂有念咒的声音。看来二人不仅在比武功，也在拼巫蛊。他们的拼斗直打得风云变色，沙石飞激，仿佛他们周围的空气都沸腾了…… ……
　　我紧紧地攥着吴楚风的手，感觉仿佛在看一部惊险的美国大片一样，直看得胆战心惊，又酣畅淋漓。
　　过了一会儿，空谷子瞅准一个空隙，跳出圈外，叫了一声“停！”
　　齐王不明就里，停止了攻击。
　　空谷子对吴楚风说道：“吴楚风你这个小妖精殊不仁义。你求了为师来帮你救你的女人，却让你师父我在此卖老命，你男女二人在那里行苟且之事。这个冤大头我可不做了！”
　　吴楚风还嘴道：“老妖精师父，你老眼昏花了。我只不过行了救人之举，哪里来的苟且。齐王如此厉害，你不卖命，难道我三人葬身于此、都来给他做蛊饲不成？”（后来我知道，蛊饲是养蛊的饲料。）
　　我讶异地望了望空谷子和吴楚风，他师徒二人竟是这般对话的？这哪象师徒对话，分明如同二个男童吵架。
　　空谷子道：“就算葬身，也只是你们两个。轮弟终归是奈何我不得的。如果不是为了你们两个妖男妖女，我才不会走这一遭。现在，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此刻开始，你们与轮弟和谈也好，还是杀了他也好，还是被他杀了也好，我只作壁上观。你们和谈成功，我与你二人一起离开；你们杀了他，我来做齐王；你们被他杀了，我和他再行决战。你们一方是我的亲兄弟，一方是我的好徒弟，我可不能偏了谁去。”

　　兄弟恩怨

　　吴楚风道：“老妖精师父，看来你真的是怕我再过几年功力超过你，想趁早将我灭掉了事吧！”
　　空谷子不理吴楚风了，他对齐王说道：“轮弟，我说过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助我的徒弟救他的心上人。现在他已经将人救下了，我对他的承诺就完成了。当年虽然你对父王和我殊不仁义，但你终究是父王的儿子、我的弟弟，我实在没有办法对你下杀招。现在，就要看你和他二人之间的造化，你们去了结你们之间的恩怨。你如果肯放他二人走，是最好不过，我现在就和他二人离开。你如果不愿放，你们三人之间如何争斗，我自是不插手。只有一点，你是长辈，与他们之间要公平争斗。这公平，一是可由他二人对你一人，必竟他二人练功时间加起来都不及你练功所用的时间（他其实不知道，我活了一生两世，我二人练功时间加起来那是大大超过齐王的，呵呵。）；二是他们二人根本不会用巫蛊，你不可以巫蛊之术害之，必须用武功相竞，这一点我会从旁监看。如果你动巫蛊，别怪为兄我下杀手！”
　　齐王道：“你说得好听，你是让他俩缠住我，趁机用巫蛊之术对我下杀手吧！”
　　空谷子说：“我可以下个守诺蛊，你三人以武功争斗之时，我不会插手。”
　　齐王道：“那我也下个守诺蛊，我不会用你所说的巫蛊之术对付他二人！”
　　两人互相下了守诺蛊。
　　吴楚风道：“丫头，我老妖精师父一向说一不二，这下没热闹看了，你我二人得亲自动手了！”
　　我道：“千万要当心，齐王的内力压迫极为厉害，要与他相抗，每做一个动作必须付出平常几倍的内力。我跟他交过手，最后战到精疲力尽！”
　　这时候，空谷子在一旁道：“凭你二人的功力，不足以对抗轮弟的内力。你两个小妖过来，我来教你们一教！”
　　小妖？怎么听起来他好象牛魔王似的！
　　齐王在一边说：“九兄，你可不要破蛊哦！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就有麻烦喽！”
　　空谷子道：“不会破蛊的，我种蛊之时说明不会插手于你三人的武功争斗，现在我是插嘴哟！”
　　齐王在那里哼了一声。
　　空谷子对吴楚风和我说：“现在，我给你两个小妖讲一讲‘珏玉合一’！”
　　除空谷子外，我们三个呆在原地！
　　我发呆，因为不明白空谷子为何此时提起‘珏玉合一’。
　　吴楚风呆了呆，问道：“老妖精师父，什么是‘珏玉合一’？”
　　空谷子道：“就是将《明珏经》与《明玉经》的功力相合，成为一体。”
　　吴楚风道：“《明玉经》月儿是练过，……难道师父你教我的功夫叫《明珏经》？”
　　空谷子道：“小妖精就是小妖精，为师本来还想摆你一道的，想不到你这就猜到了，真是无趣！”
　　齐王发了一下呆，此刻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对空谷子道：“你居然将《明珏经》传给了外人？”
　　空谷子说：“谁也没有说过《明珏经》不能传给外人啊！我看这小妖精是个练武奇才，放在那儿浪费了怪可惜的，我拿他试试到底《明珏经》练起来能有多快。轮弟你不知道吧，从６岁起父王就开始教我练《明珏经》了，你背叛父王和我那年我２５岁，共练了１９年，才练到第八层。后来因为养伤，中间歇了一年。而后我又练了１２年，才功成。前后加起来用了３１年。轮弟你呢？你背叛父王和我那年２３岁，你从那时练起，至今已经３４年了，可我刚刚与你交手，发现你还没能功成呢。你从小就喜欢与我比，事事都要比我争先，我是兄长我让着你。你真的以为比我强吗？就说这《明珏经》，你练的时间比我长，还有幸遇到两名圣女，你怎么就没练成呢？先不说我吧，就说我这个徒弟，他的《明珏经》只练了１３年，已经练到了第七层，假以时日，他会比你我都强！轮弟你一向自诩聪明能干，此时你说说我们这里谁最聪明？”
　　齐王听空谷子说话时，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我看得出，他是有些震惊和气愤的神色的。但当空谷子说完，齐王又好象一片云淡风轻地说：“你二人之所以练得比我快，是因为有人从旁指导罢了。不过我夺走了《明珏经》，你又是如何练成的呢？”
　　空谷子说：“父王从小就给我看《明珏经》，那些内容早就印在我的脑子里，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了！我和我徒儿练《明珏经》，的确都是有人从旁细心指导。轮弟你不想一想，为什么会没有人指导你练。你６岁那年，我和父王说，要与你一同练习《明珏经》，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可父王坚决不同意，还严厉地要求我不得将练习《明珏经》之事告诉你，为此我还下了守诺蛊。父王说你小小的孩童，却好胜之心太盛，心思不定，待你长大一些，心境仁通之后再教你练《明珏经》。然而，他一直没有等到那一天。我独自练习《明珏经》，一直感觉对你心存愧疚。然而，直到我替你解咒，你却给了我致命一击那个时刻，我才明白了父王的用意！”
　　齐王恨道：“父王对你终究是偏心的！”
　　空谷子说：“你这么说，我承认。在《明珏经》这件事上，父王的确对我偏了心。当年在魏国戈壁滩上，你刺我最后一剑前，告诉我父王是因你而死的，我是多么痛心。我存了最后一口气不想死去，就是要找你算一算你害死父王这笔帐。但当我被人所救后，我想了很久，轮弟你聪明能干，样样不输于我，而父王的确对我有所偏颇，所以难怪你心存不平。是以我放弃了回来找你的念头，一个人浪迹江湖。轮弟，今日我话已至此。当年你害父害兄，是因为父王和我的确做了些事让你心思难平。做为兄长，今日我在此讲明，我们的过去一笔勾销。只要你今日放了他们二人，我与他们一同离开。从今后你还做你的齐王，我依旧浪迹我的江湖，我二人还是守望相助的好兄弟。如果你不肯放他二人，我只有传给他们‘珏玉合一’之法，到时你们谁胜谁负，殊难预料！”
　　齐王哼道：“小妖女的《明玉经》我早已领教了，在我眼中只值一哂。你小妖精徒弟的《明珏经》也不过才练到第七层，能耐我何？你传给他们‘珏玉合一’，难道要他们在此欢爱一场么？并且你从旁指导，我从旁边欣赏边等待么？”

　　一夜激战

　　齐王的话让我和吴楚风都红了脸。一是因为内容太过色情；二是因为我俩都自认老大不小了，在他俩个嘴里却成了“小妖”被呼来唤去。
　　空谷子笑道：“你将‘珏玉合一’就理解为欢爱一场么？实在好笑。你两个小妖听好了。‘珏玉合一’是指《明珏经》与《明玉经》的内力进退相友，互为攻守。”
　　接下来，空谷子让我练了一套《明玉经》，我每做一式，他就告诉我这一式的功用，应该配合哪种类型的武功使用，这些都是《明玉经》上不曾记载的内容。同时，他会告诉吴楚风应该用《明珏经》哪一式的运力方法相和。后来，他又让吴楚风演示了一遍《明珏经》，原来《明珏经》不仅是练内力，还包括武功招式，吴楚风到是对那些招式和功用熟知得很。空谷子主要是告诉我，当吴楚风运哪一式内力时会用什么样的武功，我应该怎样运力与之相和。
　　空谷子给我们讲时，齐王也在一边听着。我相信他听得很认真，这些内容，应该是口口相传，在经上不曾说明的吧。是以，对齐王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
　　空谷子讲完，笑着对齐王说：“我也不怕你听了去，因为当世只有这个小妖女身怀《明玉经》内力，但显然她是不肯跟你练习‘珏玉合一’的，所以你听了也是白听。我让你听是想让你明白什么叫‘珏玉合一，天下无敌’。虽然他二人内力均不及你，但他们运用‘珏玉合一’后，相加的内力会提升几个阶次，足可与你抗衡！”
　　我问：“老妖精师父，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两个的内力相合，取得的效果不是１加１等于２那么简单，而是１加１远远会大于２！”
　　空谷子说：“你个小妖女倒也机灵，领悟力不差，表达也足够生动明了。就是有点太不知羞，随口就管我叫师父。要说我是你师父，你是要给我磕过头敬过茶才算的。要说你是随风儿这个小妖精叫的，你俩又没正式成婚。”
　　继吴楚风之后，又一个人将我噎得哑口无言。
　　空谷子说：“好了，不跟你们罗嗦了。总之你们两个要相互配合，做到闪进合一，防打合一，将内力融成一个气场，对敌施以压迫。当你们的内力足以与轮弟抗衡，风儿的武功就可以游刃有余了。”
　　而后，空谷子转头对齐王说：“你搞点亮出来，现在太黑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空黯了下来。
　　齐王哼了一声，念了几句咒语，用手向空中指点了几下，空中有一些火把燃起，刹那间将我们四周照得通亮。在把我捆起之前，我们逛园子的时候，齐王给我指点过那些火把。园中许多地方树了高杆，上面放着装水的槽，火把就插在槽中。齐王说他有时候喜欢在园中与人欢爱，那些火把能在夜里将园子照得亮如白昼。
　　联想起齐王在石阶和石洞中点火把的场面，我觉得他这一手功夫到马戏团去一定很有发展的空间，有前途！
　　空谷子对我们说：“你们三个速战速决，早点弄出个结果来，我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唉哟饿死我了。”说完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上面的点心就吃，再也不理我们了。
　　我和吴楚风相视点头，你来我往地练起功来。
　　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磨合磨合，把刚学的东西消化消化。
　　我们试着使用不同的武功，配合各自内力的运用，熟悉对方使用武功时的内力运用情况，运用相应的内力去配合，以求《明珏经》与《明玉经》的内力互补，合而为一。我与吴楚风之前经常在一起练功，对对方的武功路数都很熟悉，对对方此招过后下一招大致如何都能有正确的估计。加之我们在一起研究过《明玉经》，吴楚风对我的内力运用情况极为熟悉，能够较快地针对我的情况加以配合。
　　我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我也感染了齐王自大的毛病），开始应用还有些生涩，但没多久就找到了配合的基本方法。
　　练了一阵，我们停下来研究。吴楚风说：“你还记得在惊马槽时的境况吗？我想那就是‘珏玉合一’。”
　　我点头。
　　那一次，为了对抗阴兵过境，我们将内力合在一起输给金玉来。假如说我独自给金玉来输内力时的效果，是使他的念咒效果增强了100%，那么我和吴楚风内力合一后输给他，使他的念咒效果增强到了1000%！
　　我和吴楚风对望了一下，我们相互知道，我们的内心里信心大增。
　　齐王终于在一边忍耐不住了。空谷子自顾自地在那吃东西、休息，我和吴楚风在那里拳来脚往加嘀嘀咕咕，我们三人在他的地盘上有恃无恐，将他视为无物。他终于开始向我们发难。
　　我们三人战在一处！
　　这一战，直打得撼天动地，异常激烈，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话外音：本来天就是黑的！）
　　开始，我和吴楚风的境况相当堪忧。我们边手忙脚乱地应对齐王，边要照顾对方的情况，有时我刚要配合他，他却先因配合我而变了招，我刚想在他的配合下向齐王进攻，他也因为进攻又自行运功，不来配合我了。齐王的内力气场将我俩紧紧罩在其中，压迫得我们十分辛苦。我们一配合好了，就能将齐王的压迫力撕开一个口子，暂时减轻压力，配合不好，压迫力又重新将我们罩在其中。
　　后来，我与吴楚风达成共识，由我来进攻，他配合我的进攻运内力，同时进行防守。这个原则定下来，我俩逐渐开始进退有度。
　　我开始感觉到珏玉合一的好处。当吴楚风的内力与我配合时，我的进攻就感受不到齐王的内力压迫，我就可以从容地变换招数，与齐王纠缠。抛开齐王的内力不说，我和他的武功不相上下，他有来招，我有去招，我有变招，他有应招。后来，我和吴楚风又换了角色，由吴楚风负责进攻，我来从旁协助内力的相和。这一下形势又有了变化，吴楚风的武功招数更多，进攻效果更为凌厉，只要我帮他化去齐王内力的压迫，他与齐王缠斗有占据优势的可能。
　　我们激战了一整夜！
　　空谷子在一旁大打哈欠，没完没了地埋怨我们打得没完没了。
　　到天亮的时候，我和吴楚风渐渐占了上风。

　　突生奇变

　　我们俩在争斗中不断及时总结经验，内力配合渐趋流畅，但见我们内力相和越来越纯熟，‘珏玉合一’１加１大于２的效果开始显现。齐王的内力对我们已经不具备压迫力，而我们的内力渐渐占了上风，我们俩只觉得越战越勇、越战越轻松，而齐王的动作较之之前开始有些迟滞。除此之外，我和吴楚风的武功招数和武学见识比之齐王不遑多让，加起来肯定比他见多识广。
　　齐王应对我们渐渐开始有些吃力。
　　我开了心了，越战越勇。齐王，今日我定要战到你精疲力尽，然后用我的擒拿抓捕之术给你来个背拷，用捆仙索捆了你放到石洞的槽里，任你自生自灭。解了我前日之辱，也替那些死去的女子向你讨个公道！
　　又战了一阵儿，齐王明显处于下风了。这个时候，齐王找准时机跳出了圈外对我们叫停。
　　我和吴楚风停了下来，等着听齐王说些什么。
　　齐王道：“论武功和内力，我的确不如你二人相合后的效果。但我若与你二人一一对战，定会将你们一个一个地解决。就算应对你二人相合，我稍施巫蛊之术也能取胜。现在景况，是你们三人对我一个。九兄跟我比巫蛊，你们两人相加与我比内力和武功。九兄说什么公平争斗，其实是你们三人各取优势来与我相较，这对我实在不公。但我答应九兄在前，又不能不依你们的规矩。可这一夜打下来，我已疲惫了。怎么说，我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而你们俩年轻气盛，长久的争斗于我不利，对我也不公平。”
　　吴楚风说：“既如此，请前辈说一个公平的解决之道，晚辈自当遵从！”
　　我看着面若桃花的齐王，“年过半百的老人”、“前辈”这些词儿，怎么让我感觉如此不适？
　　齐王说：“好！我要与你单独比试武功。我答应了九兄不能用他所说的那些巫蛊之术，就只能比武功。但我不能再与你们两人比了，这样打下去的确没完没了。我与你相较，胜在内力，但我要以内力取胜，就要拚至你精疲力尽才行，那样下去仍旧没完没了。现在我们取个易速决出胜负之道。我与你对战三十招，三十招过后，你我皆没事，那么你三人离开。三十招过后，我受伤或是被杀，那是我输了，我没死则任由你们处置。三十招过后，你若受伤或是被杀，那是你输了，你要任我处置。我赢了你之后再跟这个小妖女过招。如若我再赢，再与九兄过招！”
　　吴楚风还没说话，空谷子道：“这样说，真变成我们三人以车轮战之术对你一人了。传将出去，别人会笑我师徒三人太没本事，对你也殊不公平。这样，我们两方输赢全在你二人这一战上。你们对战三十招后，两人皆没事，则我们三人离开。吴楚风若输了，我们三人任由你处置！”
　　我看了一眼吴楚风，他对我点点头道：“区区三十招，我是有足够的把握应对的！”
　　齐王与吴楚风再次战到一处。
　　我在一旁紧张地观看。
　　吴楚风单独应对齐王，在内力上明显受制了。他的动作没有平时那般潇洒自如，有几次因动作稍慢堪堪地与危险擦肩而过。看得我握紧了拳头，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好在吴楚风对战经验相当丰富，应变灵活，反应敏捷，几次都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我在旁边一招一招地数着，终于熬到了二十多招。
　　此时，突生奇变！
　　但见吴楚风与齐王一招过后，各自收招转身欲行下一招相较。但此时齐王突然对着空气冲将过去，并且开始出杀招，那情形看上去相当诡异，仿佛他在与一个隐形人过招。而此时，吴楚风从齐王的身侧跃起，运足力气对着齐王的天灵盖拍将下去！
　　齐王尚未察觉，仍在与隐形人纠缠！
　　看情形吴楚风要胜！但正当此刻，我的内心里却生生地一痛。我仿佛又看到皇天正在与刺客纠缠，而驿天泽腾身跃起，直取皇天正。
　　我仿佛如同当天皇天正被刺时被别人从后击了一掌一般，一刹那间浑身热流沸腾，我大喝一声“当心！”纵身而起，跃到吴楚风和齐王之间，对着从天而降的吴楚风，在空中举起双掌相迎。
　　吴楚风与我在空中对掌，他的单掌与我的双掌相击，我们俩的内力强烈地相抗。我本以为这一击他会将我击倒在地，我非死即伤，但出乎意料，吴楚风与我掌力相交之后被我击得倒飞了出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正正地撞在一块高高耸立的假山石上，而后“扑”地一声坠落在地。
　　假山石上一片血迹。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尖尖的石笋上血迹模糊，还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糊状物——那是脑浆。
　　空谷子惊得一跃起身，蹿到了假山石下。
　　此时，就听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怎么回事？”——那是吴楚风的声音！
　　再看假山石下的人儿，此刻已经被空谷子抱在怀里。空谷子捂着他脑后的血洞，手脚忙乱，似乎想将其补好。然而已经迟了，他被我用内力击得向后飞去，头恰巧被假山石高处一块尖尖的石笋穿破。空谷子抱着那尸体，大叫着“轮弟”放声大哭。
　　我看着他们，瘫软在地，不期然间喷出一口鲜血。
　　我急忙坐下运功，急欲将瞬间爆发出来的洪流般的内力收导，然而那些内力似乎急速膨胀，如面发酵、如雪崩山、如泥石流涌，奔腾在我体内让我应对不暇。我一边收导，它们一边奔涌而出。我又感觉头疼欲裂，体内热流如潮，浑身鼓胀，似乎整个人要爆裂开来。
　　正在此时，背心上又传来一股内力，循着我收导的方向流转，先将一部分热流引出了我的体内。随后，那股外来的内力与我的收导之力混合在一起，引导着那些奔涌的热流逐渐平复。过了好一会儿，那些热流终于被我收导归位。
　　我回过头去看，是吴楚风在帮我收导内力。
　　见我没事，他笑了一笑，道：“你的内力变得好强！”
　　我稍稍运了运力，但觉内力充盈，似乎浑身是劲。这一次我知道，我的内力修为又上了一个层次。
　　我拉了吴楚风的手去看空谷子，只见他还抱着齐王的尸体，但他此刻已经不哭了。
　　见我和吴楚风走过去，他放下齐王的尸体，对我们说：“你二人随我来！”

　　告一段落

　　空谷子领我俩走出园门，立刻有几个齐王的影卫牵着狮犬兽围了过来，看样子是要拿住我们问罪。空谷子亮出金权印信（他从齐王项中取下的），对那些影卫说：“我是前齐王独月轮的兄长花间玖。前齐王练术失控而薨，我是新任齐王。通知朝臣和各氏族宗长，半个月后举国晋朝。”影卫中有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向空谷子施了一礼应诺。齐王又道：“这两人是我的徒弟，先领他们去安顿几日，等我的诣谕。”领头的影卫又是施礼应诺。
　　空谷子说完这些，转身回到了园子中。
　　一个影卫将我们领到一处殿中休息。
　　我们和齐王足足战了一整夜，其间的惊心动魄和疲惫是不用说了。吴楚风说先休息、再总结。
　　我让吴楚风在此休息，我还是回吉祥殿去。吴楚风不肯，抱着我滚到床上。我挣扎了几下，他死死地抱着不放。他让我陪他休息一下，他说他什么也不会做，抱着我就好。
　　吴楚风说，空谷子解了他的昏睡咒、将他从锡苗氏族解救出来时，我离开锡苗氏族嫁给齐王已经有十余日了。空谷子对他说，救我可能已经晚了。空谷子是了解齐王练《明珏经》已经误入了歧途的，但空谷子之前一直不肯现身干预。空谷子跟吴楚风说了齐王娶的女子最后都不知所终，听得吴楚风忧心如焚，心如刀绞。他一路急急奔、急急奔，昼夜不停地赶路至此，不顾满面风尘、不顾身心交瘁，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我无论如何要活着。当他看着我活色生香地站在那里时，整个人都懈怠了，都要垮了。可是，后来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与齐王作战。
　　现在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
　　吴楚风说他只想抱着我睡一会儿，这样他才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才敢相信我是活着的，这样他在休息的时候才不会惊醒，才能睡个好觉。
　　我的心软了。
　　当我以为我是孤身一人在与齐王周旋时，远方有一个人儿为我策马飞奔而来；当我以为我将必死无疑时，有一个人他唯一的心愿是不要我死去。
　　当一个男人，他一向坚强、稳重、有担当，让你觉得安全又可靠，可是忽然之间，他向你表达他内心的软弱，激发了你内心的母性，而你知道，他所有的软弱都是因你而起。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女人会不激动、不感动、不心动！
　　我在吴楚风怀里睡了长长的一觉！
　　等我二人起身时，这一日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我们俩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吴楚风就拉着我的手坐在那里互诉分离后的情况。
　　我们最先讨论的就是齐王与吴楚风那最后一战。
　　当时，我看见吴楚风与齐王一招过后，各自收招转身欲行下一招相较。但此时齐王突然对着空气冲将过去，并且开始出杀招，那情形看上去相当诡异，仿佛他在与一个隐形人过招。而此时，吴楚风从齐王的身侧跃起，运足力气对着齐王的天灵盖拍将下去！
　　齐王尚未察觉，仍在与隐形人纠缠！
　　看情形吴楚风要胜！
　　但正当此刻，我的内心里却生生地一痛。
　　当时，我明明看到吴楚风即将给齐王致命一击，但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即将承受致命一击的那个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他与我如同皇天正与我一般亲近。我仿佛又看到皇天正在与刺客纠缠，而驿天泽腾身跃起，直取皇天正。
　　当时即将被刺的皇天正在与刺客周旋，而此时，即将被刺的齐王在干什么？他为什么在与空气周旋？
　　有什么不对劲了！
　　忽然，一双全黑的大眼睛在我面前眨啊眨，一个声音说：“幻觉，你知道什么是幻觉吗？”
　　我知道！
　　我的眼前看到的正是幻觉。事实真相是，我看到的齐王实际上是吴楚风。他在与隐形人对抗，他正在使一招杀招叫做水拍云崖。这一招，吴楚风在与我练武时用过几次，我们俩曾探讨如何招架这一招。而且他告诉过我，这一招是他外祖父的得意之作！
　　在幻觉中，齐王与吴楚风在我的眼中被调了个个！
　　吴楚风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自以为是在同齐王过招，但他实际上是在与空气对打！
　　吴楚风那一招水拍云崖刚刚与齐王对战用过。当时，齐王用了一招类似泰山压顶的狠绝杀招，而吴楚风由于内力受制，眼瞅着这一招他由于躲不过去了，于是他用了水拍云崖，两招相接必然会两败俱伤，齐王出于自卫本能避了开去。
　　随后齐王对我们施了致幻蛊，也许致幻蛊创造不出新的对招情形，只能将刚才齐王使过的招数重演。于是，在吴楚风眼里，齐王又对他使了那招类似泰山压顶的狠绝杀招，而吴楚风只能再用水拍云崖。而此时，真正的齐王在一旁瞅准机会，纵身跃起，运足力气对着吴楚风的天灵盖拍将下去。
　　这一切说起来很罗嗦，但我明白过来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当时我唯一的念头，是要保护那个使出水拍云崖的人，他是我的亲人！
　　我给吴楚风讲了我在石洞中的幻觉，通过那个幻觉我知道齐王炼成了致幻蛊。我给吴楚风讲了当时我的眼中所见，“齐王”能熟练地使出水拍云崖这一招在我眼中殊不正常。
　　吴楚风大叫好险！
　　在他眼里，当时的一切并没感觉有什么异样。他与齐王一招过后，各自收招转身欲行下一招相较。他一转身就看到齐王对他又使出了那招类似泰山压顶的狠绝杀招，他只能迎将过去，还以水拍云崖。当时他还在琢磨呢，齐王这招刚刚用过，为何再用，难道他下了决心要两败俱伤？他们两人谁会伤的重一些呢？可是，情况与之前过招完全相同，齐王再一次避了开去。
　　吴楚风转身再找齐王，却发现他已经躺在假山石下了，而空谷子正跃到他的身旁！
　　随着齐王死去，致幻蛊也就失效了！
　　于是吴楚风不由自主地问道：“怎么回事？”
　　他看到空谷子抱着齐王的尸体放声大哭。
　　而后就看到我喷出一口鲜血。
　　很奇怪，我当时与齐王对掌，拼的是内力，齐王的内力明明比我高出很多，他却被我用内力击得向后飞去。我并没有受伤，那一口血是内力激荡所致。
　　吴楚风说，当时应该是我的内力再次发生质变（他居然还记得这个词！），由低级阶段晋升到高级阶段。

　　师徒之间

　　而质变的过程，是一个内力总爆发的过程，那一瞬间迸发出的内力是平时的几十倍甚至百倍都有可能，反正他帮我收导时，感到暗自心惊。此时，我若再同上次一样混沌不知，拖上一段时间，估计会立刻走火入魔。
　　我们俩搞清了这一战的原委，我又问吴楚风他是如何通知空谷子赶来救他的。
　　吴楚风告诉我，之前在梅科村，金玉来一定要我们到锡苗做客，吴楚风只能让他的三个同伴回楚国去。
　　当时吴楚风一个劲儿安慰我，说到锡苗氏族做客也没有什么，但其实他自己的心理还是有些畏惧的。
　　他不知金玉来对我有什么企图。
　　他曾从空谷子那里充分了解了巫蛊之术，虽然他自己不愿意练，但并不等于他轻视巫蛊之术。相反，他对巫蛊之术在心理上相当重视。虽然我们俩都吃过反噬蛊粉，但空谷子说过，对于可以探知反噬蛊粉是否存在的巫蛊高手，反噬蛊粉是没有效果的。
　　吴楚风唯恐我们这一去，齐人若有高手对我们用巫蛊，他难以保全我们两人。
　　于是，他叮嘱回楚国的同伴，回去之后，无论如何要联系上空谷子，让他速到齐国锡苗氏族来。
　　空谷子的日子过得随性而洒脱，无拘又无束。他除了每天练练功，就是在华洲大陆上到处乱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但隔一段时间，吴楚风的“总公司”就会收到有关空谷子的消息。
　　为什么？
　　因为空谷子是靠吴楚风养活的。
　　甫相识时，吴楚风就发现空谷子巫蛊武功俱高，讲起天下大事头头是道。但一到生活小事上，他就一塌糊涂。空谷子除了练功很勤快，其余时间可以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来形容。空谷子除了练巫蛊武功和谈天下大事之外，什么都不会干。但人又相当讲究，什么东西都知道用最好的。
　　吴楚风不知道，空谷子在遇到自己之前，是怎样生活的。后来，被他从空谷子无意冒出的话中发现，原来空谷子自恃武功轻功俱佳，跑到有钱人家偷东西维持他的江湖生活。
　　在拜空谷子为师后，吴楚风曾委婉地警告过空谷子，不许他再去偷东西。吴楚风领着他跑遍华洲大陆，将自己的家底全都交待给了空谷子。告诉他如果没钱了，就到吴楚风名下的产业去取。吴楚风通知自己所有的产业，空谷子来要钱，要多少给多少。
　　就这样，空谷子还嫌麻烦。他说他经常是看到了喜爱的东西，或是吃完一顿饭的时候，掏掏腰包才知道没钱了，每次等钱用比闹肚子等着上茅厕还急。从前，他上一刻缺钱花了，下一刻就从别人家取了钱来花。现在头疼了，他说光记吴楚风那些产业的地址和名字就让他头疼，而有时领钱必须得奔袭百里以上才能找到领钱的地方。
　　因为嫌麻烦，空谷子后来又偷了几次，终于被吴楚风知道了。吴楚风狠狠地训了空谷子一顿，说他这个做师父的丢了徒儿的脸，他吴楚风今后没法在江湖上混了。而后吴楚风撒泼耍赖，说要和空谷子断绝师徒关系。
　　你听听，这都哪跟哪啊，他俩谁是师、谁是徒哇！
　　原来，空谷子把武学知识倾囊相授后，最怕的就是吴楚风不认他这个师父了，他的人生最得意的一笔就被吴楚风抹煞了。
　　吴楚风撒泼耍赖，说要和空谷子断绝师徒关系，是他对付空谷子相当好用的一招。
　　空谷子终于乖乖服软了。
　　空谷子为人说一不二，对别人也相当重承诺。他一旦郑重答应了吴楚风，就一定不会再去偷了。此后，空谷子都是从吴楚风名下的产业中支取银钱，而一旦哪处产业替空谷子支钱了，会立刻报到吴楚风处，吴楚风拨钱过去将帐填平。
　　吴楚风让他的那三个同伴（其实是他的属下和雇员）回去后，要立即寻找空谷子，通知他到锡苗氏族来。吴楚风的三个同伴费了好多力气，最终通过空谷子支取银钱的线索寻到了他。他们按照吴楚风教的话儿告诉空谷子，吴楚风在锡苗氏族有难。
　　吴楚风当初怕空谷子贪玩不肯来锡苗氏族，就让他的同伴谎称他有难。他想无论如何，将空谷子弄来身边才安心。谁知他一语成谶，他在在锡苗氏族真的遭了难。
　　空谷子听了吴楚风同伴的传话，二话没说打马跑到锡苗氏族，偷偷寻找吴楚风。当时吴楚风变成了金玉来的傀儡，天天跟在金玉来屁股后面在村里转，想看不到他都困难！
　　空谷子解了吴楚风的昏睡咒、将他从锡苗氏族解救出来。吴楚风让他帮忙来救我。他跟吴楚风说：“不要去了，已经晚了！”路上空谷子将他和齐王的恩怨告诉了吴楚风，也跟他说了齐王娶一个女子进宫后是如何相待的。空谷子浪迹江湖后，实际上偷偷潜回版城好多次，他考察了齐王的业绩，也窥视了齐王的私生活。他也觉得齐王的婚姻生活有问题，但他觉得微瑕不掩美玉，他感觉齐王将齐国治理得很好，是以从没有现身干涉过齐王。
　　吴楚风听说我早有可能被齐王虐待至死，刹时间头脑一片空白。一路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我无论如何要活着。
　　他们到达齐国王宫后，二人潜入宫中。那些狮犬兽感觉非常敏锐，为了不惹人注意，避免节外生枝，空谷子使用驱兽咒对付他们。以前空谷子都是这样潜进齐国王宫的，空谷子熟门熟路地先领吴楚风进了齐王闭关的园子，他说先搜此处。进园子后，他们没走多远就听到我和齐王在对话。于是空谷子回头，用巫术在园子四周布了个结界，以防宫中侍卫探查到园中异样，进来相助齐王。布结界这种巫术，只有达到巫王级别才有可能练成。空谷子说，以前齐王闭关，都会在四周布上结界，以免在练功关键时刻被别人打扰。但布结界是相当消耗功力的，这就是为什么空谷子练成了《明珏经》全部的十二层，对阵齐王时却一时难以取胜。
　　当他们正要现身时，就听我对齐王道：“你好好想想，吴楚风，你的徒弟，你真不认识吗？”
　　齐王笑呵呵地说：“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入了我的眼，我没收过徒弟！我的确不认识吴楚风！”
　　空谷子对吴楚风说：“你的小妖精媳妇蛮聪明的，能猜到齐王和你的师父之间有关联！要比这收徒的本领，我可比轮弟高多了！”说完，空谷子大笑着对齐王说道：“吴楚风在此！你且来认识认识。”

　　不可思议

　　我们再见到空谷子，是五日之后了。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常态，看不到忧伤的表情。但见他在吴楚风和我面前故作深沉，一派王者风范。他说想不到他一生安葬了两任齐王，一个是他的父王，一个是他的弟弟。他同样将他的弟弟亲自背到陵中亲手安葬，并守陵三日三夜，为他施了往生咒。
　　我赶紧问了空谷子一个问题。
　　之前，齐王（应该是前齐王了，现在的齐王是空谷子。）一见他面就叫他“九哥”，开始我以为他是前齐王第九个哥哥，我还琢磨呢，他前面那八个都哪去了。后来，我听他对王宫中的影卫说他叫花间玖，才知道原来前齐王是管他叫“玖哥”。我听金玉来说过，前齐王好象叫“独月轮”。于是我问空谷子：“倒底是你姓花，你弟弟姓独，还是你姓玖，你弟弟姓轮？”
　　空谷子答：“你这个小妖女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也知道，他是我弟弟，我和我弟弟当然是姓一个姓了！”
　　原来，“花间玖”和“独月轮”分别是他们二人的名字，他们家族的名字都是三个字的名，他们父系家族的专用名称为“代华”，他们是华和的后代。空谷子其实叫“花间玖华”，他弟弟叫“独月轮华”！
　　原来是这样，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吴楚风，而吴楚风也不知道。吴楚风自认识空谷子（至此应该叫他花间玖了）以来，只知道他是江湖上一个巫蛊武功俱高的人，是个齐国人。除此之外，花间玖从来没与他提过自己的身世。在前来解救我的路上，花间玖只说了他与独月轮的关系和恩怨，吴楚风一听我有危险，也没有追究他们的姓名这种事。
　　花间玖说：“你的问题问完了，我这儿还有问题呢！”
　　他问我那天独月轮和吴楚风决战时终竟是怎么回事。当时他心猿意马，不知心里是希望亲弟弟赢好，还是希望他的宝贝徒弟赢好。当独月轮与吴楚风各施杀招时，他闭了眼不敢看。待他再睁开眼睛，就看到他亲弟弟独月轮在那玩自己的，我和吴楚风两个人狠狠地对掌。他当时懊恼得要命，以为独月轮看他闭眼不注意，偷偷地对我和吴楚风施了乱神咒之类的巫术，让我们俩自相残杀。
　　花间玖的巫蛊之术比独月轮高明，按照巫蛊之术的道理，花间玖如果专心地关注独月轮，独月轮施巫蛊他是能够察觉的。但花间玖不忍心看独月轮和吴楚风对战，其间多次惊险之处他闭了眼、走了神看不下去。他之所以敢放松对独月轮是否施巫蛊的关注，是因为独月轮之前下了不施巫蛊的守诺蛊，一旦独月轮施巫蛊，会破守诺蛊，一旦破蛊，花间玖定会知觉。
　　可那时候，花间玖并没有察觉独月轮破蛊。他不知为什么我们吴楚风会中乱神咒。他以为他的自大要陪上他的宝贝徒弟或他宝贝徒弟的宝贝心上人的性命，或者令两人同时殒命。他一时急火攻心，差点对独月轮下杀咒。可忽然之间，他眼中的独月轮变成了吴楚风，他的亲弟弟则头冒鲜血躺在地上。他还没搞清倒底怎么回事，但只要有人受伤，不管是他的亲弟弟还是他的宝贝徒弟都令他心如刀绞，他惊得一跃起身，蹿到了假山石下，到了那个头冒鲜血躺在地上的人身边。这时，他才确认是他的弟弟独月轮死了。于是将他抱在怀里，大叫着“轮弟”放声大哭。他想，无论如何，死人最大，先要安葬独月轮再说。独月轮死了，齐国不能乱，他只能担起齐王的责任。
　　我问花间玖，有没有听说过致幻蛊，花间玖说没有。于是，我将独月轮养致幻蛊的事还有之前我和吴楚风互相交流和分析的对战情况告诉了花间玖。
　　我告诉花间玖，独月轮与吴楚风对战时，的确用了巫蛊，但同时他又没有破蛊。
　　怎么说？
　　独月轮的确用了巫蛊，他用了致幻蛊。若花间玖一直盯着他，应该能发觉他用蛊的蛛丝马迹。
　　可是花间玖闭眼了，他没有一直盯着独月轮。于是独月轮暗中施蛊。
　　按道理，独月轮施蛊就会破了之前他的守诺蛊，花间玖就会察觉。但花间玖为什么根本没有察觉？
　　因为独月轮并没有不守承诺，也就并没有破守诺蛊。
　　你想想，当时独月轮是怎么下承诺的？他对花间玖说：“我不会用你所说的巫蛊之术对付他二人”。
　　当时我就觉得，独月轮这样讲很罗嗦。他为什么不说“我不会用巫蛊之术对付他二人”？
　　为什么要加上定语“你所说的”？
　　是以，我刚刚问花间玖，是否听过说过致幻蛊，而花间玖说没有。
　　在山洞中时独月轮曾告诉我，他在欧波身上养的是一种别人从没听说过的蛊。
　　也就是说，花间玖让独月轮不许用巫蛊，但因为当时花间玖根本不知道有致幻蛊，那么“他所说的”巫蛊之术中就不包括致幻蛊，那么独月轮用致幻蛊就不会破掉他对花间玖所说的“我不会用你所说的巫蛊之术对付他二人”的承诺！
　　也就是说，独月轮明明知道花间玖不知道有致幻蛊，所以特意下了一个带“你所说的”限定的承诺蛊。也就是说，独月轮从一开始就打算使用致幻蛊取胜。
　　所有这一切，就象是文字游戏。
　　有人会想，这么不可思议？人（花间玖）都没有识得的破绽，守诺蛊却会识得，并原原本本地照下诺人的原意执行？
　　是的，我从花间玖 “插嘴”没有打破“插手”的守诺中体会出，巫蛊之术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独月轮以为谁也不知道致幻蛊，但我不知为什么，在幻觉中得知了致幻蛊。我问花间玖这是什么道理。
　　花间玖听我讲了石洞中的状况后，对我说，在巫术的理论中，人是有三魂六魄的。欧波当日死时，可能三魂六魄并没有全部从体内散尽，或许留有一、两个魂或一、两个魄之类的。独月轮将他放在活真洞里，施了活真咒，她的留下的那一、两个魂魄就被封在体内。那一、两个魂魄存有一点点自已的意识，但那意识是混里混沌的，只清楚很小一部分事情。当她看到我，那仅存的一点意识里可能以为我是榜彩，她的好姐妹，她知道我想了解她身上养得什么蛊，就想尽办法想与我沟通。正好她的身上有致幻蛊可以利用，她就用幻觉与我交谈！

　　治国治家

　　因为欧波那点点仅存的意识告知了我致幻蛊的存在，我才能在独月轮下守诺蛊时多想了一些，才在他使用致幻蛊时及时醒悟到我有可能看到的是幻觉，从而及时决断，冲上去拦下独月轮。
　　之前我十分同情欧波的遭遇，现在我开始在内心里感激她，并为她的不幸黯然神伤。
　　花间玖感叹道：“一切都是天道，看来轮弟难逃此劫了！”
　　花间玖说：“我太了解轮弟了，他所要得到的东西，是坚决不肯放弃的。他要左缃月，一定不肯放手。我一直十分希望他肯放我们走，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选择与你们再战。而一旦你们二人的内力能与他相抗，风儿的武功比他花样多多了。虽然轮弟由于比吴楚风大二十岁从而比起来习武的时间显得多很多，但轮弟消耗于巫蛊的时间更长。风儿专攻武功，见多识广，招数精妙，如果他的内力能与轮弟抗衡，仅比武功一定会强于轮弟。我不让轮弟用巫蛊，其实下意识里已经预料到了轮弟失败的结果。只是没想到小妖女你武功也如此精进，没想到轮弟练成这样的奇蛊，没想到他的守诺蛊还有个中玄机，没想到轮弟就会这样死去！一切都是天道！”
　　我们又各自感叹了一会儿，花间玖为独月轮，我为欧波。
　　忽然，花间玖一下子摆脱了哀伤的调调，显得兴奋了起来。让我感觉莫名其妙，也觉得他有点喜怒无常。
　　但见花间玖搓着手，不怀好意地问吴楚风：“小妖精，你们二人‘珏玉合一’练得如何了？”
　　吴楚风说这几天我们俩又练了几次，配合得已经大有进步了。
　　花间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书给我们看，原来是《明珏经》。他说这经书最初是刻在石头上的，历经了家族几代，后来才誊写成为纸书。花间玖翻到“珏玉合一”那一部分给我们俩看。
　　他先给了吴楚风，吴楚风看完若有所思，一边色迷迷地看着我一边将《明珏经》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不禁红了脸。
　　原来，独月轮强迫我与他交欢说要练“珏玉合一”并没有错，《明珏经》上又写又画，明明示意“珏玉合一”当中真的包括男女欢爱。
　　花间玖告诉我们，“珏玉合一”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修炼的时候。练了《明珏经》的男子与练成了《明玉经》的女子，如果相互交欢，并学会在交欢时适当地运内力，既可以提高彼此的欢愉程度，又可以修练两人的内力，迅速提高内力水平；二是与人对战的时候。就是他之前教给我们的，以内力相和，可以做到内力互补，提高内力运用的效果！而第二部分内容，并没有写在《明珏经》中，而是靠习经者口口相传。
　　《明珏经》其实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写在书上，一部分依靠习经者口口相授而代代相传。口授的内容是对书上内容的补充、解释和说明。是以，不是《明珏经》的真正传人，即使得到《明珏经》，其修炼成果是大打折扣的，一般都不可能最后练成。因为只看书中内容，有许多地方都不知应该怎么理解。
　　说实在的，独月轮也算够聪明的了，他结合他耳濡目染的、他父王运功、练功、与人对战的情形，将《明珏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能够冲冲撞撞地练到最后一层也就是第十二层，已经算是奇迹了。只不过，他对于“珏玉合一”的理解，真的是偏颇了。他将书上的运功方法理解为吸人精魄，并杀鸡取卵般地将圣女作为媒介用了一次就弄死了。其实，三个圣女，他只要得到任何一个，并按经上所书的方法经常与之交合，达到合体双修的效果，说不定他早就练成《明珏经》了。
　　我问花间玖，那《明珏经》上所说的炼魄术是怎么回事，并告诉他独月轮正是出自他自己对炼魄术的理解才会将与他交欢的女人都弄死。
　　花间玖说，独月轮是有虐待女子的习惯的，在他没当上齐王、也就是没得到《明珏经》时，他就已经是每次都将与之交欢的女子弄死了。这个毛病他们的父王君夫乐和花间玖都是知道的。也许他得到《明珏经》后，更加认为自己这样做是有原因和有作用的。一个人做违背天道的事，他自己内心是清楚的。他也会适当地给自己找借口以求心安，而《明珏经》就成了独月轮的借口。而独月轮那样理解炼魄术也是事出有因的，因为炼魄术实际上是提高男子性能力的一种锻炼方法。当练《明珏经》的男子与女子交合后，趁机按方法运行内力，可以提高他的性能力，也能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
　　居然还有这种武功！
　　花间玖告诉我，华洲大陆上的祖先，包括华和时代，由于生存环境恶劣，如何繁殖和生存是人类面临的主要问题，所以那时人类对于生殖能力是相当崇拜的，是以经书中会有这些内容。
　　我又问花间玖，独月轮残害女子，他和他父亲都知道，他们就不去制止吗？花间玖说这种事，诸国之中的王族和士族子弟，哪一个年青时或多或少地没有干过？他父亲曾严厉管教过独月轮，并且一直期望他能自我悔悟、心境仁通。
　　我哼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们明明知道独月轮人格有缺陷，却没能及时教导和助其改正，才造成了他今日的结局。”
　　花间玖说：“月亮总有盈亏，人也不能完美。每个人都有他的缺点，也都有他的优点。轮弟虽然于后宫之事有亏，但他颇有治国之道。他自上任以来，将一个积贫积弱的齐国，治理得繁荣安定，万民归心。即使这两年齐国各地都有些自然灾害，但都安然渡过了危机。如今与秦国做战，独月轮更是调度有方、指挥有度。我曾自问，如果这些年由我做齐王，我未必及得上他。他将一个国家治理好了，可以拯救多少人？与之相比，他夺位手段有些不光彩、后宫之中有些异癖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若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风儿，我根本不会回来，他就不会有今日的结局！”
　　我被花间玖的理论说得目瞪口呆。
　　我想起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伟人——唐太宗李世民。他当初为了夺位，杀兄弑弟，上演了一出震惊世间的人伦惨剧。但只因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开创了大唐盛世，他依旧成为万古称颂的明君。

　　自说自话

　　我很佩服花间玖，他居然能用历史的眼光看待当世的问题。尽管当初独月轮欲置他于死地，他依然能看到独月轮身上的优点。
　　也许若干年后，在齐国诸人的眼中，独月轮依旧如当初金玉来对我所言：“种蛊达到蛊王的水平，下咒达到巫王的水平，武功在齐国堪称第一，人又精明强悍，是各个氏族公认的史上最好的齐王之一。”
　　我对花间玖说：“你们男人总是站在宏观的角度上看待问题，而我们女人是站在微观的角度。你看到的是独月轮治理好国家的事实，我看到的是他残害女性的事实。你觉得微不足道，可对于每一个被残害的女子，这是天大的事，她们的生命被剥夺，齐王治理好的国家对她们没有任何意义。一个人可以有缺点，但一个君王不可以有能致人死命的缺点。他今日能致少数人于死地，他日就有可能清洗一座城池！”
　　花间玖呲牙咧嘴地说：“我不同意你用‘残害’这个词。我曾撞见过轮弟与女子交欢的场面，那些女子不知道有多快活呢。也许对她们来说，能与轮弟交欢死也甘愿，你如何知道她们是不开心的呢？就拿风儿这个小妖精来说，你问问他，他要是能与你欢好上一次，是不是死都甘愿！”
　　吴楚风拚命点头，为他的老妖精师父敲边鼓。
　　我只当没看见。
　　我对花间玖说：“我如何知道？我就是不开心，我就是不情愿，我差一点儿就死在他的手下，我觉得他就是在残害我。是你撞见的有说服力，还是我亲身经历有说服力？”
　　花间玖哼哼叽叽地说：“我们来解救下你了，你当然说不情愿。说不定你和轮弟交合之后，离不开他都是真的！”
　　吴楚风诡诡地瞅着我，也不知听清花间玖的话没，反正在那里拚命地点头。
　　气死我了，这师徒俩一个德行！
　　我正想跟他们再辩下去，这时有人来恭请花间玖吃午饭。花间玖说饿死了，一溜烟就跑了。
　　我们俩谁也没说服谁！
　　吴楚风笑着拉我的手，跟在花间玖后面去吃饭。
　　我想这样辩下去也没什么结果，只有互相保留意见而已。
　　但静心思索，我也有点暗暗信服花间玖，他说的或许也不无可能。上一世，我死前，不就从了明尘动，而且心里还挺愿意的。这一世，当我回想起当时境况，我想当时我可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警界的一个典型案例，说的是犯罪被害人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鉴于我有这样的前科，如果我跟独月轮鬼混在一起，是否再患上此症也真难说。
　　幸好吴楚风来了！
　　吃饭时我问花间玖，练成“珏玉合一”后，是否真的如独月轮所说可以超越巫蛊禁忌，任用巫蛊之术而不会遭反噬。
　　花间玖否认了这种说法，说那是独月轮对《明珏经》上某些话的误解。花间玖说：“巫蛊听上去、看上去似乎不合天道，但实际上最是遵从天道法则。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生相克。想要超越法则之上，是不可能的。”他说他的父亲曾将《明珏经》一句一句地解释给他听，根本没有超越的事儿。
　　而后，他热烈地建议道：“要不你这就跟风儿试试，让我也看看‘珏玉合一’倒底有多厉害！”
　　吴楚风意味深长地望着我笑，眼中春光潋艳，熠熠生辉。
　　我埋头吃饭。
　　花间玖在那自言自语地说：“每届新任齐王，都会重新选圣女。我是不是也得考虑选圣女了，说不定在我有生之年可以亲自试一试‘珏玉合一’，呵呵！”
　　我冲着他翻白眼，说：“老妖精师父，你就别再残害妇女了！”
　　花间玖说：“我都说过了，你还是不知羞，随口就管我叫师父。你是给我磕过头敬过茶了，还是跟风儿正式成婚了？”
　　我说：“说实在的，这个‘师父’还真不是我想叫的。也不知谁跟独月轮说‘我们三人以车轮战之术对你一人’‘传将出去，别人会笑我师徒三人太没本事’。当时我数来数去，你们只有师徒二人。为了避免传将出去，别人会笑你不识数，我勉为其难地叫你声‘师父’而已！”
　　花间玖终于被我噎得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笑嘻嘻地说：“叫了也就叫了，仪式还是要补的。想想你拜我为师要磕头，你与风儿结婚还是要给我磕头。不若我这个做长辈的就替你操个心，让你少磕一个头。今儿个你和风儿在这一起给我磕个头，师也拜了，婚也成了！”
　　吴楚风做势就要起身，我只能跟他们耍横了。
　　我说：“这个‘师父’我还就是叫定了，这个头我还就是不磕了。你要真是替我操心的长辈，索性一个头也不要我磕才对！”
　　花间玖道：“啧啧，原以为风儿一个小妖精就够我受了，现在又来了个女妖精——诶，你们倒也真般配！”
　　吴楚风赶忙说：“老妖精师父，我也觉得这样成婚显得太过草率。月儿是将门之后，一国的名将，你徒儿我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等我把婚事筹备好了，再向你磕这个头！”
　　等你把婚事筹备好了，谁跟你结婚？
　　这师徒俩自说自话的本事真是一绝！
　　吃过午饭，我恭敬地叫了花间玖一声“师父”，我们的师徒关系就算是确认下来了！（我也开始自说自话，呵呵！）
　　我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
　　我问花间玖应该如何安葬那些石洞中的女子。一方面我觉得那些女子可怜，另一方面我内心对欧波充满感激之情，我希望她们死后得到安生。
　　花间玖说他要先去看一下。由于那天我从独月轮那里知道了开洞的机关，我们一起来到石洞中。
　　花间玖看了也倒吸口冷气。
　　当日我就大致数了数，那里的女子有五百多人。独月轮当了齐王三十四年，头两年因为初练《明珏经》需要戒色，他在三十二年的时间里，残害了这五百多人，平均一年十五个。
　　花间玖嘴上还在嘴硬，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是觉得不忍的。原来之前花间玖知道与独月轮欢好过的女子就不见踪影了，但他并不确切知道她们的下落。他曾撞见独月轮正与女子欢好，那都是在园中无意中撞见的。他以前溜回来只是去那几个独月轮用来修炼的宫殿。他从未进过这园中的寝宫。他是知道这里有个洞的，也猜到其中必有独月轮一些见不得人的私隐。
　　当他认为的那些“掩玉的微瑕”、“齐王微不足道的异癖”以这样的方式和规模呈现在眼前时，他也被震惊了。

　　王宫隐秘

　　花间玖先是回上面宫中，派人收集棺材。而后，回到洞中为这些女子施往生咒，我想就是替她们超渡灵魂吧！
　　他这次施往生咒，让吴楚风和我伴在身边。我才知道，施往生咒是要用鲜血做媒介的。施咒者要将自己的手腕割破，一边念往生咒，过一段时间就挤一些血出来滴在身前的咒纸上，施咒结束后将咒纸烧掉。
　　花间玖说，这么多魂魄他怕他一个人施的往生咒功效不够，让我帮他施咒。他说我有《明玉经》内功，学起巫术来事半功倍。而且我们俩一起施咒，实际上也是一种“珏玉合一”，功效足以帮这么多魂魄往生。
　　于是，我学会了一生两世以来的第一招巫术——施往生咒。
　　安葬这些女子的事是我提出来的，我自然要做些什么。
　　施咒之前，我给欧波行了礼，感谢了她对我的帮助。
　　我们一起施了三天三夜的往生咒。当施咒结束后，我发现原来睁着眼的那些女子眼睛都闭上了——包括欧波那双全黑的大眼睛。
　　施咒的确很耗精力，再加上还要失血，三天三夜下来，我都不会动了。难怪独月轮说当年花间玖为他们的父亲施完往生咒又给他解咒后就成了强驽之末了。
　　我们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夜里，花间玖让我和吴楚风与他一起去安葬那些女子。
　　花间玖派人收集来一些棺材，运到了王宫后山上。原来那里是齐国王族的墓地。花间玖先领我们看了一番历代齐王和一些王子、公主安葬的地方，给我们介绍了齐国王族的安葬方法。而后，他告诉我们，在王族的墓地边上选了一块地用来安放这些女子。
　　我们在花间玖选中的地方挖了两个坑，而后去石洞中运尸体。
　　花间玖说他身为一国之王，不能做运尸这样的事，那会影响齐国的国运！
　　吴楚风说，他身为男子，接触这些女子身体多有不便！
　　最后只有我来做背尸工！
　　我先背的是欧波的尸体。
　　欧波的尸体还有软度，还可以背在背上。但从石洞到后山，要翻过好几重山峰。幸好花间玖事先支开了一路上的王宫侍卫，否则我背着尸体，又被累得直吐舌头的样子能吓死一批人。
　　到了后山，花间玖嫌我们一起挖坑、一起运尸速度太慢，他说他和吴楚风留下来埋尸、挖坑，我一个人去背尸体。
　　我死活不同意。
　　那个石洞太阴森了，何况之前我还在石阶上见过幻觉。虽然我知道欧波对我并无恶意，但那诡异的情形至今想起来仍让我不寒而栗。
　　吴楚风说他要陪我。
　　花间玖感叹说自从我出现后，他在吴楚风眼中就是一个用来帮他施“求婚咒”的媒介！
　　吴楚风说要是真有“求婚咒”，他就肯跟花间玖学巫蛊。花间玖说种个情蛊不就完了嘛。吴楚风说被种了情蛊的人如同傀儡，那就一点情趣都没有了！
　　花间玖说，吴楚风所谓的“情趣”就是求之不得，抓心挠肝。等到吴楚风真的求得了、我们真的成婚后一样会没有了！
　　一离开花间玖，吴楚风就开始心疼我了。他去找了块门板。我将一具尸体搬到门板上，吴楚风和我一起抬着门板将其运到后山，我再将其搬到棺材中。这样，比我一个人背好多了。幸亏他找了门板，除了真活洞里那四具尸体，其余的都是僵硬僵硬的，根本没法背上身。
　　这一夜，吴楚风与我搬尸体，花间玖留在后山上钉棺、埋棺、挖坑。
　　一个晚上，我们只葬了四具尸体！
　　第二天，花间玖有他的政务要处理，可他累得直打哈欠。吴楚风勉强和我练完了功，我俩倒头就睡。
　　这样折腾了几个晚上，我们三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因为这是王宫隐秘，又涉及独月轮的名声，所以花间玖不想假手他人，我们也只能在夜里葬人。
　　这样晨昏颠倒我和吴楚风还能将就挺住，因为我俩白天可以睡觉。可花间玖的精力就跟不上了。他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白天也难得休息。他外表再年轻，毕竟是五十八岁、近六十的人了。我们后来为了让花间玖保存精力，只弄半个晚上。这样效率就更低了，每晚只能葬一、二个人。
　　还有，收集来的棺材也快用完了。棺材是花间玖偷偷派人去收集，鬼鬼祟祟运进宫的。如果让人知道齐王宫中大规模购买棺材，那一定会引起众猜纷纭。这个时代，有钱人都是在生前早早将棺材定制好放在家里。没钱人死了买不起棺材拿个席子一卷就埋了。你想想，一个版城，全部的棺材铺加起来，能有几口棺材的存货呢？
　　于是，这一晚，花间玖征求我的意见。他说他想定制一批木板，将那些石槽掩上。而后将石洞洞口封住，就此建成一个大墓让那些女子安葬其中。
　　我想一想，也只能如此了！
　　大墓建好之后，花间玖说他准备将这个园子废弃，将里面的宫殿拆了，移到别处重建。以后在这里慢慢堆个山包，就算是坟包。
　　世上每一个王宫或是深宅大院里，隐藏了多少类似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正统二年，齐国称为久安元年的十月十八日，新任齐王花间玖正式临朝。
　　齐国朝中百官和各氏族宗长举国晋朝。
　　齐国每逢有举国大事，如新任齐王继位、大的祭祀活动、选圣女等都要举行举国晋朝，朝中百官和各氏族宗长一个都不能少。
　　花间玖参加举国晋朝，非得让吴楚风和我随他上朝，他说要让全齐国都认识一下他的两个宝贝徒弟。
　　吴楚风高兴极了。他说有了齐王徒弟这个身份，他以后可以在齐国横着走了，再也不怕齐国人给他施巫蛊了。他入齐后这一路，对齐人的生活进行了深入了解。他们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他都搞清楚了。现在有师父给他撑腰，他要在齐国大规模开店贩货，狠狠赚上他大笔的银钱！
　　这个奸商！
　　有齐王给他撑腰，他在齐国可以做到官商勾结，那银子还不是大把大把地赚？
　　我开始不愿意随花间玖上朝。我说我的身份颇尴尬，我是秦国的王妃和元帅长史，现在在齐国上朝会很奇怪。楚国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来逼花间玖将我交给他们去和秦国谈条件。其实我是怕消息传回秦国，给秦王和皇天允带来困扰。搞不好还会动摇秦国军心。
　　花间玖说，我是秦国的王妃和元帅长史与是他的徒弟并不矛盾，就如同吴楚风是他的徒弟也是楚国的士族和富商一样。

　　举国晋朝

　　花间玖说，他让齐国人以后都认识我们，对我们并没有坏处。再说把消息传出去，楚国人若再敢抓我，别怪他齐王翻脸。而后，花间玖做出擦眼泪、抹鼻涕的动作，求我答应他一次。他说我拜师不给他磕头，传出去他什么面子都没有了，现在他为师求我这一次，想让我在众人面前给他长长脸，我无论如何不能推却。
　　想想我拜花间玖为师后，只是仗着是他徒弟的身份在齐国王宫里混赖，的确没有过什么合格的徒弟行为。他却将我的要求看得很重，每晚亲自陪我去安葬那些女子。现在他做为师父，没有给我下命令，却在这如同孩子耍赖一般求我随他上朝。
　　我只能依了他。
　　这一天，齐国举国晋朝，场面宏大。
　　花间玖正式登基的仪式倒是简单。他把金权印信一亮，当场在朝臣们准备好的、类似齐王就职宣言的绢上盖上金权印信。那就职宣言在众朝臣之间传阅一圈后，泽贡头领立即组织众朝臣跪倒叩拜。
　　花间玖的《明珏经》早就炉火纯青，那一方印信色彩绚烂，清晰无比。
　　我已经得知，当年独月轮正式登基时，因为还没练《明珏经》，当场没有盖出金权印信。当时众臣说他只能当三年齐王。三年后，独月轮的《明珏经》练成了二层，再次举行了登基仪式，当场盖出了金权印信，此后才开始他对齐国长期的统治。
　　简单的登基仪式之后的觐见仪式却非常拖沓。
　　原来，要依次宣读每一个朝臣和宗长的职务，他们一个个地上前向齐王施礼，以便让齐王认识他们。齐王对于其中的有关人等，还要时不时斟询两句。
　　这一天从一大清早就开始折腾，中午简单休息一下，众人在宫中吃了饭，下午继续觐见仪式。花间玖坐在那里，我和吴楚风如同金童玉女一般站在他的身后。他是威风了，我站得累死了。
　　熬到将近半夜，仪式终于结束了。我心中窃喜，终于可以睡觉去了。
　　这时，就听新任齐王花间玖说：“今日得见我朝诸位栋梁和肱骨之臣，本王心怀大慰。最后，我还有件事要宣布。这两位，”他指指吴楚风和我说，“是我的徒弟，以后诸位见到他们，如同见到我本人一般。男徒弟叫吴楚风，是楚国人。女徒弟叫左缃月，曾是赵国人，后为秦国人，但现在，她是齐国人。她是锡苗氏族上届准圣女榜彩德瓦的女儿，也是我齐国的圣女，她已经入了锡苗氏族的族谱。她原本要嫁给上任齐王独月轮华，但未及圆房，独月轮华就因炼术有误而过世。”
　　“圣女没能嫁给齐王，没有关系，圣女本人也是可以做齐王的。现在，我宣布，左缃月是我齐国下一任齐王继承人，金权印信到她手上之时，就是她继任齐王之日。”
　　本来在那儿站得晕头晕脑的我，一刹那间震惊在那里。待我清醒过来，只见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们刚刚行过拜见齐王继承人之礼。我没出声，他们就跪在那里。
　　花间玖悄悄地对我说：“还没当上齐王呢，架式就出来了？他们都站了一整天了，你还准备让他们跪多久？”
　　我只好学着刚才花间玖的口气，对下面说：“平身！”
　　朝臣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花间玖就大声宣布：“散朝！”然后没等朝臣散尽，花间玖就一溜烟地蹿回宫里去了。
　　我也别想睡觉了。
　　我一路追着花间玖而去，直至在他的寝宫里将他从床上揪起来。
　　他的动作还真是快！
　　花间玖对随在我身后的吴楚风说：“你看好你的女人！你看看她，没有师徒之礼，没有男女之妨，你把她都宠成什么样子了。”
　　吴楚风愁眉苦脸地说：“本来我还有希望娶了她之后好好管管她，现在你把她弄成齐王继承人了，我再管她岂不是与齐国为敌。她随便找人施个巫蛊就把我给收拾了，我怎么看好她？”
　　花间玖嘿嘿讪笑着说：“我不是也没辙了嘛！我葬了父亲，葬了弟弟，我的妻儿都被独月轮害死了。我浪迹江湖三十余载，也没再得个一儿半女。我此生孑然一身，孤独一人，只有你们两个宝贝徒弟。可风儿你不是齐国人，没法当我的继承人，我只能将王位传给月儿呗。”
　　说完他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道：“月儿，我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当日浪迹江湖，不觉日月。可自从回来当齐王，我明显感到精力不济了。如果我不及早指定继任人，我一死，齐国必乱。而你是齐人，入了锡苗氏族的族谱；你当过大国的将军，懂军事；你心思敏捷，学习朝政应该不难；最主要你是齐国的圣女，可以服众；你练成了《明玉经》，可以使用金权印信。我一时到哪里去找这么合适的继承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学会了施往生咒，你知道如何安葬齐国王族。我们齐人一生，不过是今生修炼，求个往生平安。我不想我死后，没有亲人亲手葬我，没有亲人为我施往生咒。”
　　“反正你只是继承人，备在那里的齐王。一时半会儿不会承担这个重担。最多这样，我争取多活几年，争取在世时再培养个懂朝政、会施往生咒、会使金权印信的人，等我死前你若还不愿意，我再重新指定继承人可好？”
　　“想我浪迹江湖，是何等快活。回来当这个齐王真是勉为其难。可月儿你一天不愿意当齐王，我就咬牙当一天。只是有个继承人放在那儿，我才安心一点。你为了你师父能安心多活几年，就认了这个继承人可好？”
　　花间玖真是个聪明人，跟我相处没多久，就把我的死穴抓得牢牢的。
　　他说他孤身一人，他说得有人给他施往生咒，让我想起他的遭遇，激起我无限同情。
　　他说他浪迹江湖很快活，当齐王是勉为其难。他浪迹江湖浪迹得好好的，为什么回来当齐王？还不是为了我回来的。
　　他说他一当齐王就精力不济，还不是因为应我的要求去安葬那些女子搞得。
　　最后他说，我当了齐王继承人他才能安心，才能多活几年。言外之意，我不当这个齐王继承人，就是咒他早死了！
　　姜还是老的辣。
　　“可是…… ……”我言道：“而今我还是秦国的王妃和元帅长史，而秦与齐前线激战正酣，你这样不是让我背叛秦国？”

　　门庭若市

　　“月儿呀，”花间玖开始给我上课：“当齐国的王位继承人与当秦国的元帅长史并不矛盾。你知道吗？当年秦国历经五代王者，开始慢慢变得强大。及至何屋变法后，仅十余年光景秦国就壮大到让诸国心惊。当时有个叫苏季的燕人，去诸国游说，说是要谨防秦国强大后对诸国有野心。诸国采信了他的话，对他加以重用。他在赵、燕、韩、楚、吴、还有楚国附属国宋都有官职。因得各国皆以丞相之礼待他，世间称他配有‘六国相印’。如果不是若干年后他被刺身亡导致诸国间合纵解体，当年秦国的青林溪哪里能那么轻易率军攻入郢城，掠走赵王。月儿，如今你也不过在两国有官职而已。”
　　“你说齐国与秦激战正酣，这是轮弟定下的国政。如果你当上王，你可以自己定国政。你不让齐与秦交战，而行齐秦交好之策，不都由得你嘛！”
　　这话让我豁然开朗。
　　花间玖在诸国混迹良久，也许他对天下形势有他自己的看法。对当前的秦齐形势，他有自己的考量。一旦哪日他肯将齐王之权交到我的手上，那一定是说明齐国打不过秦国了，届时我将是齐国的下阶之梯。
　　从我在锡苗氏族的经历来看，齐国许多人是不想打仗的。如果齐国归附秦国，那不也求到了他们向往的平安。
　　我问花间玖：“如果楚国知道你立的齐王继承人是秦国的元帅长史，他们会怎么想？”
　　花间玖道：“楚国长期在江南称霸，对其他诸国威慑久矣。如今与秦对抗，急需联合力量。但许多长期受他欺压的小国寻出种种借口不肯出力。轮弟却因得称霸天下的野心肯与楚联合。楚国若对我立你为继承人有不满，那么楚齐解盟，我撤回齐国军队。楚国若肯继续与我齐国联盟，那么我要拼全力抗秦试试。毕竟，做一个独立自由的王国好过做其他国家的附庸。”
　　我明白了。
　　我想了一想还是应下了这个齐王继承人的身份。
　　第二天，我的门庭就开始若市。
　　那些朝臣和氏族宗长，排着队觐见过齐王之后，就开始排着队见我。
　　我最先见的，当然是我的亲舅舅果喋德瓦同志。血缘之亲嘛，总得在众人之前给足他面子。
　　果喋见了我，那是相当地高兴。他兴奋地对我说：“我就说嘛，你嫁给王上，不仅对族里来说是好事，对你本人也是好事！想不到这一行，你虽然没能成为前任王上的妻子，但成了现任王上的徒弟和继承人。你是我齐国史上第一个非代华家族的齐王，也是第一个女齐王，这真是我们锡苗氏族莫大的荣光啊！”
　　好事？我没法儿告诉他我这一行的种种遭遇，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再说我这一行，不管怎么说，结局也不算坏，必竟我凭空得了个师父。我只是对果喋说，我仅仅是齐王的继承人，而非齐王。我当这个继承人，只是权宜之计。等有更合适的人选，齐王会更改继承人的。
　　果喋全当耳旁风，在那里聒聒噪噪地讲着族里的事。他说他已经五十三岁了，本想禅让了宗长之位。可这回他成了齐王的舅舅（我提醒他，是齐王继承人，他说早晚是齐王。），族人一定更不会让他禅位了。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我问他氏族里宗长是怎么任命的。
　　原来，氏族里的年青人，长大了学了本领后，如果觉得自己有能力当宗长，就会自荐，然后请两个族老在氏族的族老会上帮他提出申请。族老会讨论和审查他的资格，比如是否是本氏族人，年龄是否合适，能力是否具备，品行是否合格等。审查通过后，这个年青人就可以向上任宗长挑战。巫蛊武功都可以，谁赢了谁就任宗长。
　　原来是竞争上岗，这个机制不错。
　　我想起猴群中的争王之战，年青猴子觉得自己不错了就会向猴王挑战，谁赢了谁当猴王，这符合大自然优胜劣态的法则。原来氏族选宗长与群猴争王有的一比。
　　但我知道，在群猴争王中，如果老猴王败了，下场很惨，不是当场死掉，就是被逐出猴群，有些自己不开心会绝食，没几天就郁郁而终。
　　我问果喋上任宗长被打败后他怎么办，原来上任宗长如果败了，就让出宗长之位，但他立时加入族老会。人群倒底不是猴群，上任宗长的经验和智慧对氏族来说仍是宝贵的财富。
　　果喋当年是战胜他的父亲当上宗长的。任宗长后，他遇到过三次挑战，都胜了。其中有一次是金玉来，他虽然胜过了金玉来，但对他非常赏识，就推荐他入了族老会。宗长若呆到年纪大了，可以自行禅位，经族老会同意后，将宗长之位让给他选的继承人。果喋这阵儿觉得精力不济，想将宗长之位禅让给金玉来，族老会不同意。他们不是信不过金玉来，而是太信赖果喋了。
　　果喋说我现在成了齐王继承人，他是能与王上说上话的人了，那些族老更不会同意他禅位了。他真希望再有年青人向他挑战，赢了他就好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果喋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锦缎递给我，说：“月儿，王上在举国晋朝时说你没与前任王上圆房，可我这里却收到了婚书。幸好我还没来得及拿到族老会上，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天独月轮写好婚书后，着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锡苗氏族。果喋收到婚书后相当高兴，恨不得马上告诉全世界。可他觉得这是全族的荣耀，他想征得族老会同意后，搞个仪式向全族宣布一下。但族老会一般都是定期召开的，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特别召集。本来果喋想为此事特别召集一个族老会，但由于族中还有重要事务，金玉来等许多族老都不在，他只能延时宣布了。
　　族中有什么重要事务，为什么金玉来等许多族老都不在？还不是因为吴楚风失踪了。
　　花间玖趁着夜半金玉来睡觉时，使了手段偷偷救出了吴楚风。由于吴楚风对于锡苗氏族对我的所作所为恨恨于心，也由于他急着要赶到版城救我，是以他懒得跟锡苗氏族的人打招呼，拿了我俩的行李，牵上啸风和踏云就与花间玖离开了。
　　待到第二天，锡苗氏族发现吴楚风不见，登时乱了套。

　　多吉头领

　　他们不知吴楚风怎么解的咒，又去了哪里。他们一方面怕吴楚风可能会去搅乱我和独月轮的婚事，另一方面又怕弄丢了吴楚风失信于世，从此后跟我没法交待。于是，全族许多人都被派出去寻找吴楚风了。但是，有花间玖在吴楚风身边，他们没有寻到任何线索。
　　直到果喋又收到新任齐王举国晋朝的指令，他不得不托付好寻找吴楚风的事来版城朝晋。谁想到，他在举国晋朝的仪式上看到了我和吴楚风。
　　所以，独月轮那份婚书，除了果喋，还没有别人看到。
　　我急忙把婚书烧了。
　　我骗果喋说，我入王宫时，适逢独月轮欲闭关修炼。我跟他说锡苗氏族盼望早日见到我的婚书，他就提前把婚书给我了。
　　果喋听了我的解释没有任何怀疑。我俩又聊了许多，聊到后面彼此都很开心。倒底是左缃月的身上流着德瓦家族的血，我对果喋也感到亲近起来。
　　以前的种种也就算了。
　　果喋他们之所以那样对我，是因为他们崇敬独月轮，他们哪里知道他在后宫是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在这个世上，多一个亲人，总比多一个仇人来得愉快。
　　后来，凡是求见的齐国朝臣和宗长我都见了。
　　包括冉诺。
　　因为是举国晋朝，冉诺也不得不放下一切赶了回来。
　　齐国朝庭体制与其他诸国都不同。齐国在齐王之下，设了六大头领，二十四副头领。其中冉诺是多吉头领，负责齐国军务。之前迎我进齐国王宫的那个桑结，是齐国的泽贡头领，负责朝庭内务。
　　冉诺只有三十八岁，却是齐国继齐王之下的第一头领。他是齐国后崛起的青年才俊，独月轮一手提拨的军事领袖。当初独月轮力排众议，将巫蛊武功俱佳的冉诺放到齐国第一头领的位置上，负责总领齐国军队事务，成为朝中重臣。冉诺果然不负重望，将从各氏族招来的良莠不齐的军队整饬得阵容严整，气势鼎盛。他亲自带领齐军与楚军联合，与翦春飞英雄所见，惺惺相惜，合作得非常默契。虽然秦国占据了楚国大片领土，但齐楚的主力之师并没有受太大损失。
　　他们在寻机与秦国作一次总决战。
　　是以我继果喋之后，第二个见的就是冉诺。
　　从他口中，我了解了前线战况。自打五月份，秦国青子衿占了楚国权州城，枫林青占了楚国元州城，他们两队大军就不断推进，终于于六月底会师纹州，与齐楚联军展开围城之战。这一战直打到八月中旬，终于，秦国占领了纹州城。
　　但是没等秦国在城中休整完毕，齐楚联军突然回头反攻，倒围住纹州城。原来，齐楚联军下决心与秦军在纹州决战，以免战火烧到郢城，郢城若失陷，那么楚国就名存实亡了。之前齐楚联军虽败，让秦国攻下了纹州城，但他们保存了实力。而且，随后翦春飞和独月轮又调集了一大批后援军队赶去纹州。
　　齐楚联军退出纹州城之前，在城中搞了坚壁清野。他们没有留下一颗粮食，并且在水源中投了药。那些水只有与齐国的解药一起用才能喝。否则人喝了后就浑身发软，没有力气。
　　冉诺不敢犯巫蛊禁忌对秦国军队施巫蛊之术，但他找了一些会巫蛊的齐人装成百姓留在纹州城中，一到晚上就出来装神弄鬼，搞得秦军人心惶惶。
　　冉诺说他离开纹州回来朝晋之时，齐楚联军在兵力、气势和后援上都占据了上风。秦国军队堪忧。
　　我一时无话。
　　我虽然从秦国跑了出来，但那里还有皇天正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还是秦国的元帅长史。现在我又成了齐王继承人。秦齐之战，我不知祈祷谁赢才好。
　　这种心态，就是当日花间玖看着独月轮和吴楚风决战时的心态吧。
　　有时候，郁闷起来，我的心思变得非常狭窄。我觉得花间玖简直是在折磨我，故意报复我。他因了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弟弟和宝贝徒弟以命相搏，而今我因了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秦齐争战而不知心理该偏向哪一边。这不是花间玖的报复，就是天道的捉弄！
　　有时我又想，那么杞人忧天地干什么呢？他们打去呗，谁有能耐谁赢。可是正如当初皇天正与羽文皓和燕丹臣对决，哪一方赢了我都不会高兴，哪一方输了我都会忧心如焚。
　　冉诺也是个人精儿。他见我那迟疑犹移的样子，对我说，如今我是齐王继承人，未来的齐王，他是齐国的多吉头领。未来无论我如何选择，他会紧紧追随我的指令。他让我放心，他说齐国的军队是齐王的军队，也是我齐国继承人左缃月的军队！
　　这个马屁精，表衷心表得及时又到位。
　　既然他要对我忠心，有些事我当问则问。我问他，当日刺秦时，可是他给秦国督军府内府护卫们下的昏睡咒。
　　他说不是。
　　在秦军渡江之前，翦春飞与冉诺商量刺秦的打算。翦春飞说要在平州埋伏一批暗门高手，万一平州失守，可以寻机刺杀皇天允，予秦重创。冉诺觉得这个主意挺好。后来，平州传来加急消息，那些暗门中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秦王皇飞度本人已秘密到达平州，他们想刺秦王。但要刺秦王，殊为不易，秦王踪迹神秘，护卫严密，无法近身，无从下手。翦春飞认为机会难得，他问冉诺能否用巫蛊之术助刺客一臂之力。
　　冉诺当时予以回绝。秦王及其身边人都是王侯将相，任谁也不敢给他下巫蛊。秦王身边那些护卫都是军人，给他们下咒同样是触犯禁忌的。这种触犯禁忌的事儿，即使是齐王也不能逼迫谁去做。
　　但冉诺回府后，觉得此事是一个机会。也许刺杀秦王，真的如翦春飞所说，会给秦国造成内乱，那么楚齐的危机可解，说还定还可趁势杀过江北去。他以往听他的师父说，若用自己的生命做媒介，只对那些受禁忌保护之人下昏睡咒，被咒者被咒期间不见血，巫术可能不会反击。但自古谁也没试过。
　　冉诺召来他亲信的几个人，将刺秦想法告知，并说自己想试一试以生命为媒介去下昏睡咒。当日他手下，有一个人（冉诺说对犯禁忌的人不能提其名姓），巫术挺高。他对冉诺说，冉诺身为齐国的多吉头领，以身献予禁忌太不明智。若用生命做媒介也没用，咒术反击，牵扯面太大。那人愿代替冉诺去孤注一掷。

　　五体投地

　　但那人有个要求，他家中兄弟二人，他弟弟岁数很小，只是个平常可爱的普通人，刚被征召进入齐军。他向冉诺请求，他去平州后，让他的弟弟回齐国家中，给他家族留下一后。
　　冉诺答应了。
　　按计划，那人用巫术助刺客混入皇天允的督军府，而后下昏睡咒，而后自尽以生命做献，这样昏睡咒才会起作用。这其间，中了昏睡咒的秦军不能有一个见血，否则那人的氏族将有可能承受灭族之灾。至于刺秦当日的情况，冉诺就不知道了，因为当日三国派出的刺客无一生还。但那人的身后事，冉诺却知道，那人的弟弟在回齐国的路上得急病死了，他的家人倒都还平安。
　　那些三国刺客都被皇天允枭首示众了，当日皇天允说抓住几个却什么也没问出来。我当时也没仔细问其中细节，不知是否有一个没等秦军动手就已自尽的人在里面。这些禁忌之说还是让我感觉神秘和不可轻信，但莫度阡他们是真的昏睡了，而皇天正就在那样的刺杀中逝去了。
　　我又想起当日在郢城城衙牢中，冉诺要给我种失功蛊的情形。我问他当初为什么没有给我种成失功蛊。
　　冉诺连忙解释说，他当初有意说了些轻薄我的话，还企图摸我的脸，其实那是他种蛊前的试探。他探出了我吃过反噬蛊粉，但那对于他没有效用，他可以反避反噬蛊粉。
　　冉诺说当时他并没真打算给我种失功蛊。失功蛊是一种年久失传的蛊虫，齐国已经没有人会种了。冉诺曾向翦春飞吹嘘，只不过不想楚人瞧低了巫蛊之术。冉诺种蛊一般都非常小心，轻易不出手。而且，翦春飞对他说了我的真正身份，他觉得我当属多数巫蛊禁忌之人。对那样的人下蛊要多番试探，差一点儿都不行。由于巫蛊之禁忌，齐国人很少对外人谈及，冉诺觉得他没必要跟翦春飞多说。他只是假装允诺翦春飞，到时候找个借口就说没种成就行了。
　　哦，这么说当时冉诺没有对我种蛊了？但我明明记得当时我们两手相交，我猛然想吐，并感到内心有一股寒意和空虚的感觉，而冉诺也有点面色发白，额头显出了一些汗滴。如果没有对我种蛊，这些感觉是什么？如果没有对我种蛊，他还试探什么？
　　我一追问，冉诺跪了下来，他求我原谅他。其实当时他是想给我种个情蛊。
　　他说我既然是与秦和谈的重要砝码，那么他希望齐国对我这砝码也要有一定的掌控程度。免得到时候楚秦和谈，不利于齐国。他想在我身上预先种个情蛊，然后再寻机与我发生男女关系。一旦关系发生，情蛊开始起作用，那么我就对他冉诺百依百顺了。到时候，我这砝码就为齐国所掌控，楚秦和谈时齐国的利益就不会被忽略了。
　　欧买嘎，这冉诺也不是个吃素的！
　　我只能故作大方地扶起冉诺道，那些都是过去了。两军阵前，各为其主，他是为了齐国，我不会追究什么的。
　　我问他情蛊种得如何。他说失败了。
　　由于种种禁忌太多，冉诺没敢一次下种。他先以一点点蛊虫试种了一下。当我举起拴着铁链的手挡了他的手时，两手相交，他种下了蛊，我的内心有一股寒意和空虚的感觉是被种蛊的反应。然而，冉诺马上感觉蛊虫反噬了。反噬的力量会超过下蛊的力量，冉诺感到神志有点恍惚，以至他面色发白，额头显出了一些汗滴。幸亏他只是试种，蛊虫没有形成规模，没达到繁殖条件，反噬后就死掉了。但当时惊了他一身冷汗。
　　情蛊的禁忌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之前他的种种试探表明他可以在我身上种情蛊。他不明白，我何以能截隐了情蛊还导致反噬。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从那以后，他有点怕我。
　　呵呵，为了让这个人精儿、这个掌握齐国军权的第一头领以后继续怕我，我把从花间玖那儿听来的他们华氏家族的传说贩了一些给冉诺。
　　我告诉冉诺，华和是神族在华洲大陆的最后一个统治者，他与人间女子繁衍了后代，那是华洲大陆人族的第一个君王。但是，当时有一些神族的对头，各界的妖孽，知道华和后代是人族，神力渐失，欲用巫蛊之术对其行不轨之举。他们不是想与有神族血统的华氏后代交合，就是想害其性命。是以，天神给了华和《明玉经》。（花间玖讲的是天神给了华和《明珏经》和《明玉经》。《明珏经》是源自神族的力量。）《明玉经》其实源自巫蛊，但天神将其改造后它反成了巫蛊之术的天敌。练成《明玉经》的女子可以截隐巫术的咒语，如果对练成《明玉经》的人种蛊，即便是种成了，蛊虫会对种蛊人反噬。
　　所以，我告诉冉诺，他给我种情蛊时蛊虫会马上反噬。
　　你看，之前的齐王为什么必须要娶圣女？因为只有娶了圣女后齐王才能截隐巫蛊。而由我这个圣女来做齐王，我自身就可以截隐巫蛊，还是我更加厉害吧？
　　冉诺对我五体投地。
　　我向冉诺笑道：“我们也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而后，我们又谈了谈当前齐国的军力情况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我们俩谈得倒很投机。冉诺是个聪明又狡猾的人，与这样的人相处省心又有趣。
　　冉诺临走时，已经与我混熟了。他没了初时的小心拘谨，笑着对我说：“就算你不是齐王继承人，也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我很期待在你的治下处理齐国政务。”
　　当齐王的继承人也有烦恼。
　　花间玖每天逼着我跟他学巫蛊。但我一提种蛊就想起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我和吴楚风一样，无论如何不肯学种蛊。花间玖没办法，只有退一步教我各种巫术的咒语。念咒语、记咒语也是很麻烦的，还要记每种咒语的不同的媒介和不同的效果，还有相应的禁忌。不过，我知道，巫术有的时候很有用。
　　继往生咒后，我第一个吵着要学的就是驱兽咒，嘿嘿。
　　学会了之后，我就每天拿那些藏獒练手，在齐国王宫追着他们到处乱跑，搞得王宫里鸡飞狗跳。至此后，那些威风凛凛的“狮犬兽”远远见到我调头就跑。
　　我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除此之外的咒术我学得都不怎么样。太累人，禁忌太多。

　　师徒三人

　　除此之外的咒术我学得都不怎么样。太累人，禁忌太多，费了那么半天劲学的东西未必用得上，用起来很麻烦，万一用错了后果堪忧，小命堪忧。
　　后来，我学咒术的热情也基本上浪过风平了。
　　花间玖每次见到我，都会大叹苦经。说做齐王有多么辛苦，哪有浪迹江湖那么逍遥自在。后来，他一处理完政务，就领着我与吴楚风换了平民装束在版城的大街上到处乱晃，要重温他浪迹江湖的快乐生涯。
　　我终于领略了版城美丽的风光。
　　相对其他诸国而言，齐国人生性纯朴，生活简单，他们信仰天道，敬畏自然。齐国各个氏族的自治能力比较强，一个卓有能力的齐王能得到他们的信服，他们对于齐王是比较尊敬和服从的。其实齐王的朝政，相对于其他诸国已经算是简单得多的了。
　　一开始，我们三人在一起，花间玖与吴楚风结成了亲密的联盟。他们俩每天旁敲侧击，指桑说槐，时时刻刻围绕我与吴楚风成婚的事儿做文章。搞得我避无可避，心思烦乱。
　　后来，我发现了花间玖的弱点，进而开始瓦解他们的同盟关系。
　　原来，花间玖十分好吃，他喜欢美味的东西。每次我们在外面吃饭，他就会回忆浪迹江湖时，他在哪里吃了什么好东西。然后大谈王宫的厨房、版城的饭店，饮食实在太落后、太单一。
　　过了没多久，我就摸清了花间玖的饮食喜好。
　　于是一天晚上，我亲自下厨，投花间玖所好做了个菜。那个菜混在其他菜色中，一起上了桌。
　　花间玖真是个老食神，他一眼就发现我做的菜与众不同。立刻夹起来吃。然后，命人将那个盘子端到自己跟前。吴楚风立刻发现了敌情，也去抢着吃，平时把吴楚风当宝贝的花间玖这次都舍不得给吴楚风吃。之前，吴楚风知道我鬼鬼祟祟地背着他做什么去了，现在他可能猜到是我做的菜，是以非要抢着吃。两个人又如孩童抢东西一般吃完了那盘菜。
　　餐毕，花间玖命人把做这个菜的厨师叫上来要重赏，才得知是我做的。他立时两眼发亮，问我还会做什么好吃的。我给他讲了一个晚上，把他讲得口水直流，吊足了他的胃口。
　　接下来两天，我又当没事儿人一样，再没下厨。花间玖馋得暗示我好多次，我只是装傻充愣。花间玖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我做菜给他吃。
　　他一发话我立刻行动。师父嘛！要给足他面子才行。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这一顿饭吃得我们三人滚肚溜圆。吴楚风饭后感叹，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挣再多的银子也没有意义。花间玖说，之前吃那些饭菜，就算当了齐王都没什么意思，今天才又感觉生活有了点意思。
　　我仰头望天，说我从小的志向就是做个贤妻良母。我这一手做菜的活计从小就是专为我未来的丈夫练起的。以后我若有幸再嫁个夫君，就只做给他一个人吃。
　　一句话，说得吴楚风眉花眼笑，花间玖登时目瞪口呆。
　　不过这顿饭刚吃完，吴楚风就反应过来了。他试图挽回局面。饭后闲聊他说我做的菜是这么好的东西，以后能有一家人来分享多好，开心的人多些，我的劳动就更值钱些。
　　我说他是商人重利轻感情，我的劳动不是为了值钱，而是为了值感情。我就是专门做给我的丈夫一个人吃的，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一样珍贵的东西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才会对我更加珍惜。
　　“至于没找到再嫁夫君之前，”我说：“我就拿你们练练手！”
　　从此以后，吴楚风再说我们成婚的事，就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了。花间玖再也不和他一唱一和了。为了奖励花间玖，我时不时做点好吃的，每次吴楚风去夹，花间玖都恨恨地。
　　有一天我做了饭，哄得花间玖吃得开心。我趁他高兴让他教我驻颜术。
　　花间玖一口菜噎在嗓子里，问我什么是驻颜术。我说就是他和独月轮五十多岁而不老，看上去象二、三十岁的年青人的巫术。
　　花间玖听后大笑，说我是捧着金饭碗跟他要饭。他告诉我，《明珏经》和《明玉经》就是驻颜术。他问我在真活洞里，没看到那两个圣女都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吗？其实她们和榜彩是同一届的准圣女，都是四十多才练成《明玉经》的呀。准圣女们练《明玉经》，只要是坚持练了，就算没练成，容颜衰老的也会比较慢。要么大家怎么会那么羡慕和尊崇准圣女呢，就因为他们在准圣女的身上看到了神迹。他们看到天道偏爱准圣女，都不会让她们变老。至于花间玖和独月轮，同样是因为练了《明珏经》才会青春永驻的。
　　花间玖又指着吴楚风和我说：“你们看我不显老，骂我是老妖精。你们俩不也是小妖精吗？你都二十七了，看上去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样。风儿都三十五了，看上去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你们想想，是不是自打你们开始练《明珏经》和《明玉经》后，容颜衰老的速度就相当缓慢了？”
　　吴楚风点头。
　　我说：“不对呀，老妖精师父，你和我都是从小练经的，为什么容颜没有停留在小时候呢？”
　　我想起了上一世读过的金庸大侠所写的武侠小说《天龙八部》。其中逍遥派有个女的武功高手巫行云，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停止了长大。她永远是一副女童模样，被人尊称为天山童姥。她虽然一生武功造诣达到顶峰，但对所爱之人却求之不得，念念不忘，并为之做了很多在旁人看来愚不可及的事。
　　那样的人生，想想也真是可怜。
　　如若左缃月因练《明玉经》而一直停留在女童阶段，那我穿来之后是不是就不会有与皇天正的那段美丽人生？那么我穿越后的人生会不会也过得很可怜？
　　花间玖说：“人的十八岁以前，是人生中的成长阶段，生命力蓬勃旺盛。那种蓬勃生长的、顽强向上的生命力，是天道的自然，是任何力量没有办法阻止的。《明珏经》和《明玉经》不可能违背天道去阻止人体的生长。人过了十八岁以后，那种生命力开始渐渐减弱，此时很多外力加诸身体，促使身体开始衰老。《明珏经》和《明玉经》用于练好内力，就可以与那些加诸身体、促使身体开始衰老的外力相抗衡，从而延缓人的衰老程度。”
　　原来如此！
　　《明玉经》还有如此功用。我真是赚到了，赚到了。

　　抑郁而散

　　我得寸进尺地问花间玖：“那《明珏经》和《明玉经》能不能让人长生不老呢？”
　　花间玖看怪物一样地用眼睛翻了翻我，他说：“世间万物，有枯有荣、有死有生、盛极而衰、否极泰来，这些都是天道循环的自然规律。长生不老？多么奇怪的想法，这是有违天道的。而《明珏经》和《明玉经》是顺应天道的，怎么可能令人长生不老呢？我们虽然比之常人的状态看上去年轻些，身体强壮些，但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的！你这小脑袋都想些什么呢？”
　　我又问花间玖他受了伤，伤口是不是会好得快些。他说练了《明珏经》和《明玉经》的人，伤口愈合的速度较之常人是会快些。我问他是不是不会留疤，花间玖又觉得我的想法古怪。他扯开了衣襟给我看。他的胸口上有一处剑痕，那是当年独月轮用剑刺入他的胸口留下的。相当触目惊心。
　　看来我的伤过无痕的能力不是因为《明玉经》了。
　　我又问他当年为什么被剑刺入胸口而没死。他说当年他的《明珏经》已经练到第八层了。《明珏经》练到第六层以上，可以用内力护住心脉，当对抗致命的打击时，可以于绝地中，留有一丝丝求生存的余地。内力越强，求生存的余地越大。当年独月轮没练过《明珏经》，是以不知道有这一层玄机。其实，如果当年独月轮再给他补上一剑，他是必死无疑的。那么决绝的独月轮，追杀了他数千里地，但当最后刺他一剑后，依旧没有再补上一剑的狠心。他当时是险中求生，侥幸存活而已。
　　随着我给花间玖做饭次数的增多，随着我们在一起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多，过了一些时日，花间玖和我结成了同一阵线。我俩时常在一起嘀嘀咕咕，把吴楚风晾在一边。
　　吴楚风发现气势不在他的一边，在我面前的气焰小了许多，他当着花间玖的面再不提我俩成婚的事了。但他又改变了策略，开始使用哀兵之计。一旦花间玖离开我俩去处理政务什么的，他就在我面前装可怜。他今个儿头疼，明个儿肚子疼，后个儿手上被虫子咬了个包也要给我展示一下，非得让我表示一下心疼才算完，反正变着法儿地让我哄着他才行。
　　过着这样的日子，时光流逝得飞快。
　　转眼间，到了正统二年也就是久安元年的十二月中旬。
　　我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终于这一天吃过晚饭，我找准了个机会对花间玖说，我要回平州一趟。
　　花间玖坐在那里刚要说什么，听我这样一说，张大了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后来他叹了一口气，同意了。
　　他说：“月儿，你想做什么我不能拦着你。可你不在师父身边，我不知道生活该怎么过。以往浪迹江湖，我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找谁陪我过夜就找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就终日无所事事。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已经不错了。可是，从我回齐国后，与你和风儿一起生活，我才又找回了家的感觉，才知道生活可以这么有意思。以前浪迹江湖的生活与之相比变得毫无意义。有你做我的继承人，呆在我的身边，我才觉得我这个齐王做得踏实。现在你要走，我可怎么办？”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几次“我可怎么办”。
　　我看着他，心里不落忍。我说：“师父，我丈夫的周年祭就快到了，我必须得回去看他。”
　　是的，必须。
　　我不能把皇天正——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平州，而我在这里没心没肺地生活。
　　吴楚风对花间玖道：“师父，我和月儿一路回去。我离开楚国很久了，生意上有些事必须回去处理掉！”吴楚风虽然一直在齐国，但他一直和他的属下之间有联络。想必他积压了不少事情。
　　我对吴楚风说：“你在这里再陪师父些时日好吗？”我不忍心花间玖身边一下子从热热闹闹变得空落落的。
　　花间玖道：“不用了，你们一路走。路上相互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些。都走吧，你们都走吧！”
　　那一晚，我们各怀心思，抑郁而散。
　　当晚我就收拾好了东西。我的那点东西，当初吴楚风从锡苗氏族帮我带到了版城。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和吴楚风就准备上路了。
　　花间玖来给我们送行。
　　临行前，花间玖拉着我的手说：“月儿，昨晚我想了好久。说句实在的，我当齐王当得也疲了，我看齐国这一年的仗打得也乏了。月儿，不管哪一天，只要你肯当这个齐王，我立刻将金权印信交到你的手上，也将齐国的未来交给你。我相信，你会替齐国的百姓谋划一个好的将来。”
　　我没有出声。
　　师父，你太信任我了，我自己的将来都没有谋划清楚，我如何担当如此的重任？
　　我与吴楚风一路策马飞奔，没多久，就回到了楚国境内。
　　一回楚国，就是吴楚风的地盘了。我这秦国的元帅长史、齐国的王位继承人的身份都不怎么好使了。吴楚风这个善会审时度势的奸商，丢开了他的哀兵之计，又开始神气活现起来。
　　我们回到楚国的第一站，是齐楚边境的一个小镇，叫做玉州。吴楚风在镇里有一个药材铺，他领我到那里歇脚。药材铺的掌柜以往难得见到吴楚风，今日忽然得见他的大老板大驾亲临，招待之殷勤真是没得说。
　　吴楚风与掌柜的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后来又谈到楚国的形势。
　　在得到我成为齐国王位继承人的消息后，翦春飞并没有对齐发出任何声音，还有意在楚国境内和楚齐军内封锁了这个消息。与强秦对抗，他需要齐国的军队，需要与齐的结盟。
　　那掌柜告诉吴楚风，我们回楚国内陆，千万要绕过霜州城，宁可走远路，也不能从那里过。
　　吴楚风问为什么。
　　原来，在十一月底，纹州之战已决出战果。楚齐联军自开战以来，头一次取得了对秦的胜利。但这唯一的一次胜利战果辉煌，他们重创秦军，重新夺回了纹州城，使得秦军全线回撤。而就在秦军回撤，令楚国得到一丝丝喘息机会的时刻，翦春飞果断决策，派出翦秋明，天降奇兵，一举荡平了霜州城，消灭了楚国亲王乐无涯的军队。乐无涯被冠以叛国罪枭首示众。
　　这几年，乐无涯在楚齐边境开始不断增扩军队，他言出必行，用典严苛，搞得边境百姓对他既畏且怕。但是，边境有一些对前楚王乐无极忠心效命的将领，因不满翦春飞外戚专权，把持朝政而支持乐无涯。

　　纠缠不清

　　乐无涯这几年气焰嚣张，他宛然将边境附近当成了他的治下之国，任意而为。
　　本来，随着乐无涯被斩首，翦春飞赦免了他的那些追随者。他让翦秋明将乐无涯原来的追随者打散编入军中，欲让他们随后前去与秦对峙的前线戴罪立功。无奈，乐无涯有些部下骄横惯了。他们受不了翦春飞治下军队的纪律约束，因为一些小事与翦秋明起了冲突，一些人起兵造反杀了翦秋明。翦秋明是翦春飞的亲戚、朋友加爱将，这下惹恼了翦春飞，前线战事前途不明，他不能再让后院起火。于是翦春飞又派来一员干将，对原来乐无涯的部下进行大清洗。现在，霜州城内血流成河，有些无辜百姓都也被牵连其中杀掉了。是以，掌柜的让我们一定要绕过霜州城，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听了这些消息，心中不免唏嘘。
　　一是为秦王。纹州城之战失败，是继皇天正死后，给他的又一次沉重打击吧？我不知他该如何应对。
　　二是为翦春飞。春飞公子素以宽厚仁爱，礼贤下士著称。我与他相处的时日也觉得他忠君爱国，仁爱天下，是一个不错的人。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为形势所迫，情感所逼不得不干起了屠城清洗的勾当。他的内心想必也不好过吧。
　　后来，我与吴楚风依言绕过了霜州城，也绕过了一些混乱的地方，回到了沅芷山庄。沅芷山庄距离平州城只有三百里，随着楚秦之间战事日益深入，这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但由于这里不在平州到郢城的战线范围之内，暂时还算平静。
　　我与吴楚风在山庄里渡过了正统三年的新年，过了几天安宁的日子。
　　正月初十，我要启程上路，准备在十五那天赶去给皇天正过周年祭。
　　吴楚风无论如何非要与我同行。
　　我无论如何不同意。
　　带着与自己关系暧昧不清的男人去给自己的丈夫过周年祭，天下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吴楚风又开始他的“以理服人”的劝说，他说我当年孤身一人离开平州，离开皇天正，一定有我的原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也不想知道，但他知道我出来一年，那个原因还是原原本本地摆在那里，我祭奠了皇天正之后一定还要离开。可当年我能离开，此次却未必能。或者假如我伤心过度，昏倒了，谁来照顾我。他说，他委实对我放心不下，就算我不让他去，他一定会随后追了去。他说若因为急于追我，被秦军当成奸细拿了，也没有办法。他说他可以带我绕开秦军控制的大路，从乡间穿行到平州，这样我想回去就回去、想离开就离开，他要确保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他的话终于打动了我。
　　我亲爱的皇天正的周年祭，我不可能不回去看他。可是，我还不想面对皇天允。我的确想悄无声息地回去看皇天正，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可是一路上都是秦兵，要瞒过他们，我未必做得到。吴楚风是个江南通，他地形熟悉、人脉广泛，让他带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看皇天正一次，也许可行。再说，我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如果我离开，他随后追来，他若被秦军当成奸细拿了，我不可能放任他不管，那样我就必须得现身救他。
　　吴楚风说到做到，他领着我从山间、乡间穿行，走了许多偏僻的路，终于赶在皇天正周年祭的前一天，到达了平州城外。我们没有进城，而是在山间的一个猎人的休整屋里住了一夜。
　　吴楚风当天进城巡视了一遍他的生意。回来他告诉我，平州城内盘查十分严格，秦军巡视相当认真。但秦军纪律严明，百姓虽然觉得经常被盘查多有不便，但秦军态度有礼，没有服人的理由绝对不会胡乱滋事、侵扰百姓。是以他的生意都在正常运作。
　　第二天一早，我就站在一个山头上，看着另一个山头皇天正的墓地。远远望去，只见旌旗招展，人影绰约。时近中午，就听山上祭乐声起，号角声连。祭奠仪式开始了。我只能远远地望着那里，不知是谁在主持皇天正的祭奠仪式。
　　与皇天正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我知道，秦人是相当重视周年祭的。阿正，你的周年祭奠的仪式，不是你爱的人为你主持，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为何上一世我看过的那些电影、电视和小说，里面的人物都可以爱恨分明？为什么我所经历的人生，却是如此纠缠不清。有些想法我无人相商，有些事情我思缕不定，有些狠心我委决不下，有些人儿我割舍不开。我不知我的命运应该向何方走。阿正，我最亲爱的人，我只能在你的周年祭上，远远地躲在这里看着你。
　　于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午间过后，皇天正的祭奠仪式结束了。山上渐渐趋于寂静，只见那些人群训练有素、整齐划一、行动迅速，没有多久，就散尽了。
　　我又在山上站了一下午。
　　傍晚我回到过夜的那间山间的休整屋，吴楚风在那里等了一天。我拿上给皇天正准备的祭品，向他的墓地走去。
　　吴楚风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跟在我的后面。
　　昨天我和他说，不要和我一起去了，我怕我的丈夫不高兴。他说，我若是伤心过度晕倒在墓前没人管，我的丈夫才会真的不高兴。他说他不会打扰我，只是想确保我是安全的。我知道，除非我对吴楚风下咒语，否则跟他没有道理可讲。
　　可是我怎么也忍不下心对他用巫术。
　　我在皇天正墓前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思绪纷繁，种种往昔如风扑面。
　　初见时那躺在地上的青青紫紫、肿肿胀胀的人儿，眯成一条缝的眼中却有湛亮的星光划过；
　　那个躺在地上不能言语、动弹不得的人儿，任由我给他搓身、喂饭、甚至帮他解手；
　　那个任由我在山洞里唠唠叨叨，忙忙活活，静静无言，却目光流转追随着我的人儿；
　　那个和我说第一句话，问我为什么救他的人儿；
　　那个山洞中笑容春光灿烂，问我“真的以身相许又待如何”的青年，那个自许“英俊倜傥”的青年，那个和我戏谑说笑的青年；
　　那个山洞中和我花拳绣腿、热热闹闹地过招的青年；
　　那个左家村外茶摊上，右手举杯，左手撑在桌上面对着我的青衣公子，光芒耀眼，亲切而又熟悉；
　　那个左家村中，粘在我身边须臾不肯离开，赶不走、打不得、瞪不坏、踢不烂的“小强”；
　　那个情商之高让我感叹，与左家村男女老少打成一片的皇二公子；
　　那个在左家村河边一把搂住我，叫我“小疤子”，对我说“你终于肯接受我了”的皇天正；
　　那个在彰阳城中，与我相互喜爱的人，头一次手拉手地陪我逛街，如同初恋少年般做出种种肉麻的行为；
　　那个在彰阳城客栈里，边洗澡边邪邪地望着我的人；
　　那个第一次与我欢爱，要“大展雄风”的男人；
　　还有结婚时，那个穿着红红婚衣，俊美无畴的我的新郎；
　　那个曾许诺过我，要与我一起回左家村渡过余生的丈夫；
　　…… ……

　　坚持放弃

　　我想起上一世我很喜欢的一句诗：那些花儿，都已远了。
　　是的，我和皇天正因彼此而怒放的青春，我们曾经的甜美爱情，那些点点滴滴的过往，就和那些花儿一样，随着皇天正的逝去枯萎了，远去了。
　　但是，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就算那些花儿远了，它们的馨香依然会在我的手心里缠绕，并常常潜进我的梦中，永久留在我的心中。
　　阿正，我现在知道，人生有时必须妥协，人生有时不得不接受改变。
　　阿正，答应你的求婚时我不让你再娶，然而后来我的心思都变了，我想你要是再娶我或许也能忍受。如果不是你那么信守承诺，也许你就会有其他妻妾了。如果你有了其他妻妾，现在也许世上会留下你的血脉。
　　此时的恨和悔都迟了。
　　我曾那样地要求你只娶我一个，只爱我一个，可是我哪？
　　阿正，我曾经以为你逝去后自己会生不如死，可是我还是活下来了。刚离开你时，我以为此生会孤独终老了，可现在却又有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出色男子伴在我的身边。
　　是不是生命中的某些最初的坚持，在命运面前应该放弃。
　　阿正，我的夫君，你告诉我，今后我该怎么办？
　　这时，就听吴楚风唤我“月儿！”
　　我站起身，回过头，只见吴楚风陪着一个人走上来。
　　这一夜，吴楚风一直离得远远的，在半路旁等着我。
　　我诧异他怎么会过来。
　　吴楚风说：“这位老伯坚持说他认识你，他要见你，而你会见他！”
　　此时天光已经微亮，我看清了那个人——居然是身着便装的秦王皇飞度！
　　我连忙迎上前去，叫道：“父王，你何时来平州的？现在局势混乱，你怎么能一个人上山做如此冒险之事？”
　　吴楚风听见我对秦王讲的话，一转身就不见了——他说过他不会打扰我。
　　就真的不会。
　　我扶着秦王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在我的印象里，秦王皇飞度一直是一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他１７岁继承秦国王位，少年得志；４０岁攻下赵国，事业有成；４８岁合并秦、赵、韩，不可一世。他只比皇天允大１５岁，比皇天正大１８岁。在我的印象里，他在身份上是长辈，可看外表却好象是皇天正他们的哥哥而已。
　　可是，这一年时间没见，秦王已经见老了。他脸现皱纹、鬓泛白霜，望着我的眼神哀伤而又疲惫。
　　他说：“月儿，你跑出去散心散得也够了吧！”
　　秦王与我倾心谈了许久，最终我决定跟他回平州。
　　原来，在过去的一年里，不仅皇天正去世，秦王后重伤，我逃离秦国，连皇天允也受了伤，而何玲珑，则死了！
　　八月中旬，秦国占领了纹州城，随后楚齐联军进行了反围城。城中秦军无衣无食，见神见鬼，搞得人心惶惶，在兵力、气势和后援上都处于下风。
　　军情被及时传达回平州。
　　皇天允认为，楚齐联军围住纹州城只是一时之困，秦国有足够的后援兵力和物资，当前之急是要再度鼓起秦军的气势。皇天允决定亲自领兵前去纹州援城。
　　皇天允带了重兵到纹州援城，原准备与楚齐联军在纹州决一死战。然而，在纹州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平州又出了状况。
　　原来，楚齐联军再出刺客，最终刺杀了何玲珑。皇天允离开平州时，对平州城防做了严密布置。平州城是秦军在江南的大本营和根据地，无论如何不能失守。楚齐联军打不了平州城的主意，将目光放到了何玲珑身上。
　　何玲珑由于突袭嘉州而立功，赢得了秦军上下的尊重，也赢来了楚齐两国的瞩目。他们刺杀秦王与皇天允不成，结果他们发现皇天正死后也大大打击了秦军军心。皇天正１５岁就到秦国军中历练，此后辅佐秦王皇飞度、辅助太子皇天允，当他独挡一面后，在军中所任职务，基本上承担了冲锋在前的重任。他有很高的威望，为人又极易相处，为此在军中极得人心。他死后，可以说对秦军士气造成了一定打击。由此，楚齐两国发现，刺不成秦王与皇天允，刺刺秦军军中名将也有不错的效果。他们将接下来的目标放在何玲珑身上。一来她是太子妃，是军中女将，惹人注目，刺死她可以造成较大影响，深入打击秦军人心；二来她率军奇袭嘉州，楚齐人要报仇。
　　当日楚齐燕联军在平州城中留下的刺客数量不少，虽然他们其中多数丧于刺杀秦王那一战，但当时有少数刺客没有参与刺杀秦王，依旧在城中潜伏了下来。其实，刺杀秦王一战之后，皇天允已经将平州城彻底翻了一遍，查了个底掉。但由于秦王力主秦军不能丧失平州城的人心，以免在江南难以站稳脚跟，是以秦军难免手软，终究有刺客平平安安地潜伏了下来。由于秦军战线在楚国越推越远，平州城没有禁城，一直对百姓开放。刺客很容易同郢城通了消息，将何玲珑锁定为刺杀目标。
　　在纹州之战愈演愈烈之际，平州城内的刺客终于找到了机会。他们早就摸清了何玲珑的坐息规律，终于一击即中。
　　试想想，何玲珑一个大家闺秀，身如弱柳之姿，手无缚鸡之力。当刺客将她当做唯一的刺杀目标，来势汹汹之际，她是没有一丝抵御之力的。尽管她的护卫拼尽全力，然而，当漫天花雨般的暗器向她袭去时，她自己一个都防不住，而护卫们百密难免有一疏，她被暗器击中，当场身亡。
　　护卫们杀死了全部的刺客，但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听及此处，我的内心有如刀绞。
　　在这个世界上，何玲珑是我最知心的闺中密友。尽管一开始，我对她极力接近和讨好有奉承之意在里面，但一直以来，她对我都是真心相待，我们是最好的妯娌和朋友。奇袭嘉州一战，我自作聪明地揣摸着秦王之意，将功劳全部推给何玲珑一人。而今看来，这不是对她的好，反而促使楚国将她列为刺杀目标。
　　她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够自保？
　　这个世界上，福祸两相依。我自以为对何玲珑好，可我还是间接害了她啊！
　　楚国拿何玲珑之死大做文章。
　　在纹州，楚齐联军在战场上大肆宣扬了何玲珑已死的消息，给秦军的印象仿佛平州城已经陷入混乱。那样意味着秦军后方不稳，有可能被掐断后路，陷入楚军包围。
　　秦军的军心又动摇了。

　　回头之路

　　皇天允明知何玲珑死了，平州城并未乱。但此时他的说明不足以稳定军心。皇天允觉得在军心不振的情况下，不适合与敌做最终决战。他与城中的枫林青、青子衿通了消息，决定放弃已被坚壁清野的纹州城，撤军休整，再图他日决战。
　　枫林青、青子衿率军突围，与皇天允汇合后，秦军全线回撤。他们后撤路上遭遇伏兵，秦军受到重创，而皇天允中了一支乱箭。
　　楚齐联军在箭上淬了齐国的毒药，中者没多久就会毒发身亡。也是皇天允命大，他不久前费尽周折收了一个齐国人做影卫，那个人恰好对齐国毒药十分了解。他当即为皇天允驱毒，才保住了皇天允一命。
　　但皇天允中毒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秦王无奈，让人将他护回邯城，找了最好的大夫给他医治，终于将他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秦军后来退回权州城才缓过了劲，止住了楚齐联军的反攻之势。
　　幸好此时楚国国内也不平安，乐及春和乐无涯越闹越凶，翦春飞无奈只有突袭霜州城中乐无涯的军队，去铲除后患。
　　此后，秦军固守权州和元州一线休整。
　　我想，这些事情，我在齐国时齐王花间玖一定都清楚，而在楚国时楚人吴楚风也一定都清楚，但因为我是秦国王妃加元帅长史，他们都瞒了我不肯主动说给我听。而我也想做一只鸵鸟，恨不得永远不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秦王感叹道，去年这一年，真是皇家不幸的一年。皇天正去世，何玲珑去世，秦王后重伤，皇天允重伤。
　　接下来，秦王又感叹我的决绝。他说皇天正一死，我就跑得不知所终，他和皇天允派了大批人马都没有寻到我的消息。十月底，猛然传来消息说我成了齐王的继承人。皇天允听说后跳起三尺高，咬牙说要打到齐国去将我揪回秦国。秦王和秦王后痛心疾首，唯恐将来我与皇家人在战场上兵戈相见。
　　那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秦王说，皇家这一年，灾劫不断，人口凋零，以至于皇天正的周年祭身边连主持祭奠仪式的亲人都没有。他只有撇下身体不好的秦王后和养伤当中的皇天允，亲自跑来给皇天正主持祭奠仪式。
　　我知道现在秦国与楚齐之间生死对峙，秦王这一来要冒多大的危险。而今，他为了我居然孤身一人上山。我哭倒在秦王怀里，求他原谅我的不孝。
　　秦王却反过来安慰我。
　　他说他之所以亲自前来平州，也是想见我一面。秦王后和皇天允对我成为齐王继承人一事耿耿于怀，而皇天吉则说我就算成为齐王继承人，早晚会引齐归秦，而不是与秦为敌。秦王说他真还不如皇天吉了解我，皇天吉的话让他豁然开朗。他相信我对皇天正和皇家的感情，相信我在皇天正周年祭的时候一定会回来。他说他相信不管我又多了什么名衔，永远是他皇家的好儿媳。
　　我只能跟秦王回平州。
　　因为皇家现在处境艰难。
　　因为我是皇家的儿媳妇。
　　皇飞度告诉我，秦军兵败纹州城之后，前韩国和燕国一些地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复国。许多人和江南的燕丹臣勾连，欲趁秦国南部军队□乏术时，前后夹击打击秦国东部军队，夺回前韩燕国土。而前赵国一些势力，由于近两年秦国频繁征用钱物开始表示不满，多次向秦王上书，表示钱粮殆尽，要秦王改变以往征兵、征税的配额，向既占的韩燕多征钱粮。秦国后方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一旦秦国再有战败，天下局势殊难预料。
　　我与秦王一起下山，寻到了等在半山处的吴楚风。
　　我请秦王等我一下。
　　我去与吴楚风告别。
　　我对他说，我是皇家的人，现在我必须回家，回平州去。
　　吴楚风说：“月儿，你做下什么决定我不干涉，只是我得留在你身边。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只是做我喜欢做的事——照顾你而已！”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的理由有千千万万，任吴楚风说了半天，我坚决不同意。
　　而后，我决绝地转身离开，走到秦王身边与他一起下山。
　　没一会儿，吴楚风追了上来。
　　我瞪了他一眼，假装不认识，只是走我的路。
　　没想到，吴楚风与秦王在我身后聊了起来。
　　后来，秦王把我叫住，对我说：“月儿，我已经答应吴侠士做你的贴身侍卫。回去我就下谕旨。”
　　这个吴楚风，“曲线救国”的策略他搞得如此纯熟。
　　我说：“父王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武功好得很，我现在有了内力，根本不需要什么贴身侍卫。”
　　秦王道：“月儿，话不能这么说。父王近日就回邯城，你将是我皇家唯一留在江南的人了，你必将成为楚国刺杀的首要目标。父王放多少人在你身边保护都觉得不够。吴侠士是你的师兄，武功又高（肯定是吴楚风自吹自擂！），他已经陪了你一年，救了你数次（亏他记得清楚，我还以为他施恩不图报呢！）。有个你我都信赖的人在你身边（我是信赖他，秦王你为嘛信任他？）相互照应，父王也放心些！”
　　我就不言语了。
　　吴楚风既然已经取得官方支持，我还较个什么劲。再说，我心里真的还有点舍不得他。
　　幸福如同手中沙，抓住一把是一把。
　　吴楚风恭敬地对秦王说：“在下还有个请求，希望秦王应允。”
　　秦王和气地说：“吴侠士请讲！”
　　吴楚风说：“我本为楚国商人，如今伴在月儿身边，只求保她平安而已。秦楚之间的争战，我不会插手任何一方。但因我还有家人、生意和产业在楚国，是以不想泄露身份。此后我将更名，戴上人皮面具，还望秦王谅解。”
　　秦王道：“吴侠士是爽直之人，所思虑的也都在情理之中，本王十分理解。你想改为何名，告知我即可。”
　　吴楚风说：“我叫楚天碧。”
　　待我回头看时，吴楚风的人皮面具已经戴得好好的了。
　　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我不同意吴楚风跟在我身边，他是楚人也是其中一个理由。我不想他被楚人怨骂，也不想他被秦人置疑。
　　可是，他自己早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吴楚风其实跟花间玖是一个德行，在生活上是相当讲究的人。别看他浪迹江湖，一天到晚身上揣着好几张人皮面具，我知道除非万不得已，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戴人皮面具。不仅不喜欢，内心甚至有点憎恶和鄙夷。
　　可是为了我，从此他在我身边，只能脸戴面具示人。

　　狐假虎威

　　等我们来到山下，看到了等待秦王的大队人马。只见人马齐整，队伍雄壮，但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他们见到秦王下山，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昨天一定已经把整个山都搜了一遍。后来一定把山围了个水泄不通。也许除了我，没有一只苍蝇能飞进去。
　　妄我自以为能够悄悄地来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我那点小算计真是不值一提。
　　正统三年元月十六日，秦王在平州城召开南部战区将士大会。大会上颁布秦王谕旨，秦国恭亲王妃左缃月，授秦国督军职，授监管调动秦国军队之权，当前主要统帅南部战区军队，率领和灵璧的护璧之军，对抗楚齐燕。
　　我混成了秦国的军委主席。
　　这是在山上秦王就与我商量好的。
　　你以为秦王找我回来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要请我做秦国形象代言人哪，他是要我为皇家卖命。
　　我不以为忤。
　　他是我父王，他信任我。
　　而我既然决定回来了，我就是要做事。
　　我要助皇家一臂之力。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亲人皇飞度夫妇承受身心的双重痛苦，我不能让皇天正一生的南征北战变得毫无意义，再往大里说，我想尽早结束这天下的混乱局面，大家早过安生日子。
　　还有，什么时候是我能放下皇家之时，也许就是我和吴楚风展开新生活之日。
　　可是，目前处于困境中的皇家，我放不下。我要为他们做了应做的事才会心安理得地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除了宣布我的任命，秦王还颁了谕旨。王太子皇天允卸任督军一职，开始正式监朝。他与秦王一同处理朝政，所有朝政王太子批示等同秦王批示。秦王开始逐步将治国的权力移交给皇天允。
　　此外，秦王还颁了谕旨升了莫度阡和莫度陌的官。
　　去年我离开平州后，他二人一直在平州城中。我离开那夜，皇天允将莫度阡软禁到军营里去了。
　　莫度陌又调回来当我的亲卫队长，手下管理二万人。莫度阡还是当我的牵马人，其待遇比照将军。秦王特旨封楚天碧为督军长史，主要负责督军人身安全，无军权，待遇从优。
　　我一上任，就开始了解军中状况。
　　秦军纹州城之战失利，实力上有部分损失，但还不算大。只是一向打胜仗的秦军，忽然吃了败仗，心理难关有点过不去。
　　将领会上，许多将领在我面前大展男儿气概，嚷嚷着要杀回纹州城去雪耻。
　　我不置可否。
　　而后，就是每天视查军队。
　　我跑遍了秦国在江南的驻军之地。看了各地军队训练情况。
　　秦军治军相当严明，我接手后发觉秦军各方基础打得比较牢固，实力雄厚，军队训练的情况我感到非常满意。
　　这样的军队谁来管都能管好。
　　每当我巡视军队的时候，莫度阡紧跟在身边，不离左右。现在又多了个楚天碧。在大的场合莫度陌会领着一帮人围在我周围严阵以待。此外，还有随行将领、带军将领一干人等。
　　每到一处，我颇有点前呼后拥、狐假虎威的架式了。
　　你问我虎是谁？背靠秦国这只华洲大陆上的猛虎，我宁愿做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狐狸。
　　对于我这个新上任的秦国最高军事统帅，全军将领都有些好奇。你想想，偌大个秦国，人才济济，最后却弄了个女人来当军委主席。他们一定都很想看看我倒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为了满足他们的好奇之心，每天到处巡视，乐此不疲。
　　有的时候，有些将领会在我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荦话，有些士兵会看着我两眼发直。每有这个时候，吴楚风，啊不，楚天碧同志回府后都会向我发牢骚。
　　他说，那些将士的眼光，活象要吃人，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笑。
　　那些将领的似是而非的荦话，较之我上一世在网上偷偷看的黄色笑话差远了。再说，我上一世混在警察队伍里，男同志相对多些，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有时我还会与男同志搭档扮个情侣什么的。我与很多男同志都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他们有时开起玩笑来，根本不避我，其实也许他们压根没把我当女同志看待。所以，偶尔听到这个时代的一些荦话，对我根本是隔靴搔庠，毫无作用。
　　楚天碧看到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恨恨地说我不象女人。他说看我外表是个女狐狸，骨子里却是男狐狸。
　　我又雷。他是怎么知道我以狐狸自居的？
　　我懒洋洋地喝着茶，对楚天碧说：“我为什么对此不在乎，因为我久经历练，习惯了。要说吃人，形容你看我的眼光最恰当了。我在你的眼光注视下成长起来，对吃人的目光已经麻木不仁了。”
　　我又喝口茶说：“在别人的嘴巴上或内心里，他们肯定都认为你已经把我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楚天碧立刻跃了起来，道：“我可不能枉担这个骂名，我要真把你吃了才划算。”
　　于是，我俩嘻嘻哈哈，从屋里追到屋外，而后动手过起招来。有时楚天碧搞些暧昧不明的动作，弄得四周护卫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
　　他们对我俩所作所为心中一定有看不惯。
　　自从当上督军长史后，楚天碧同志以我的贴身秘书加贴身保镖的角色自居。他在我住的院中选了一间厢房住，说是为了我的安全不能离我太远。为此，全军上下不是没有议论的。我与楚天碧又是爱笑闹的，于是关于我的生活作风和男女关系就有了不少谣言。
　　我才不理会那些谣言呢。自上任督军以后，我就得意洋洋地过着前呼后拥，到处做秀，奢侈腐败的快乐生活。
　　我这样的快乐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正统三年三月，楚齐联军在军事战略上完成转变，他们由先前的战略防守、战略相持开始转为向秦国展开战略反攻。他们首先打击的是权州和元州一线。
　　先是权州被楚齐联军集中四十万大军的优势兵力包围。南部战区副元帅青子衿率军驻守权州，他向我求援，要求给他配到与楚齐兵力相当的兵力，以图与对方展开决战。
　　我没答应。我让他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撤回平州。前提是不许损失兵力的百分之一，否则以军法论处。他当时守军十万人，也就是说，他手下阵亡若超过１０００人，我就拿军法处置他。
　　青子衿的小算盘打了许久，发现这个账他真的算不来。

　　豪门语录

　　于是，趁一天夜里，他率十万守军乘敌不备突出重围，仓惶逃出权州。突围过程中，青子衿一路求神仙不要让阵亡人数超过千人。
　　结果回平州后一统计，除了伤者之外，阵亡人数一千一百人。我大抖威风，把青子衿训了个狗血淋头，让他闭门思过。
　　一个八面威风的副元帅，让我给了个下马威。小女子我心情好舒畅，不由得得意又洋洋。
　　楚齐联军夺回权州后，又围住了元州。
　　元州秦国守将是南部战区元帅枫林青。他原为前赵国东部守边战将，一向精明果敢，战力非凡。由于在对韩、燕的争战中屡立战功，被提拨得很快。统一称秦后，他先是被任命为东部战区元帅，皇天正去世后，他被调任为南部战区元帅。想当年，他在赵国时，虽然很尊重左龙棠，但在军事上对左龙棠颇不服气，心心念念想与左龙棠一较高低。现在，我这个左龙棠的女儿爬到了他的头上，他能甘心吗？
　　他派人将元州被围的情况向我通报。奏报里只有九个字：元州被围，欲决一死战。
　　彼时元州的守军共二十万，枫林青根本没提让我给援军的事，自己就表明了决一死战的决心。
　　我在将领们的例行会议上大发脾气。
　　这什么嘛这是，明明不将我这个督军放在眼里。什么决一死战，我说过吗？我还没发话哪，我看谁敢死！
　　我给枫林青下令，同样让他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撤回平州。前提是不许损失兵力的百分之一，否则以军法论处。也就是说，他手下阵亡若超过２０００人，我就拿军法处置他。
　　枫林青置我的军令于不顾，依旧施行了轰轰烈烈的守城战。
　　我气坏了，每天一道紧急军令传过去，让他撤回平州。后来，楚齐联军看到秦军去传军令的传令兵，都不拦截了。他们截过几次，杀了几个传令兵。连他们都知道我让枫林青撤军了。他们发现秦国的传令兵，还跟着瞎起哄。叫枫林青滚回秦国去。
　　枫林青变成疯脸青了。
　　枫林青不听军令，我给他断了后援。元州坚持了三个月，枫林青终于在我的传召下撤回了平州。他的手下阵亡五万余人。
　　他一进城我就让人把他拿了，关到牢中。
　　他跳着脚要见我。
　　我才不见他呢。
　　我给秦王上了一道折子，言枫林青不听军令，枉自行动，令我秦国损失大好男儿五万余人。我要严明军纪，再振军威，请求将枫林青斩首示众。
　　举国哗然。
　　各种折子雪片一般地飞到秦王和皇天允案上。
　　居然都是弹劾我的。
　　措辞严厉的说我明明就是齐国的内应，口气好一点的说我昏庸无能，最差的是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说我是女子，智能低，心胸窄，生活不检点，把个治军当成了后宫争斗，把将军们当成情敌往死里整。长此下去，秦军堪忧，秦国堪忧。
　　秦王被搞得焦头烂额，他在朝上询问各位朝臣的意见。
　　倒左者占了上风。
　　这个时候，何西出来说话了。他说，整件事情从根本性质上说，的确是枫林青有令不行。左督军怎么没要求斩青子衿呢？因为人家乖乖执行军令了。至于是撤军还是决战，当然是由督军说了算。也许左督军是要保存实力，以便与楚齐联军做最后决战呢！
　　何西身为秦国丞相，忠君爱国，做事公允，在朝中颇有威信。他处事一般都是对事不对人，向理不向情。他一开口，一般很能服众。但在我这件事上，他开口为事情定性，很多人纷纷表示怀疑和反对。他们不相信我有能力带军与楚齐联军决战，他们说我是消极避战，早晚会把军队撤回江北，葬送秦国以前的辉煌战果云云。
　　他们这话让秦王不高兴了。秦王说他任命了我，我还一战未成，就有人预言我的前途，这不是明摆着骂秦王老眼昏花，信错了人？
　　秦王这样一说，没人敢骂我了。但多数人坚决不同意处斩枫林青。
　　最后达成这样的协议：由于枫林青不行军令，有蔑上之嫌，暂让他交出南部战区元帅之位，由左缃月兼任。由于左缃月从权州、元州撤军，有消极避战之嫌，任命枫林青为军中监察使，督促左缃月备战迎敌，枫林青各项待遇不变。
　　好嘛，各打五十大板不说，还让我和枫林青继续互相掐架。
　　枫林青倒也颇有大将风范，他摆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架式，从此开始每天教导我应该如何打仗，然后不断催促我出兵与楚齐联军对抗。我眨着大眼睛专心地听他讲话，不置一评，不出一声。
　　本来我的小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弄了个枫林青在我耳边嘟嘟咕咕地天天催我打仗，搞得我不胜其烦。
　　后来枫林青一请求召见我就不召，我远远见到他就开溜，有如老鼠见了猫。他每次只能在将军例会上抓到我，一教育就是半天。
　　七月中旬，楚齐联军兵临平州城下。
　　江南的七月中旬，必竟不同于江北，已经颇为炎热。
　　我一边让人扇着扇子一边听取围城汇报，不耐烦地说：“这楚齐联军真是寻事儿，大热天儿地打什么架，等天凉快了再打不行吗？”
　　彼时，看不惯我的作为的军中将领已有不少。他们将我的一些言行收集起来，在坊间军中私下流传。“等天凉快了再打”成了我的众多豪门语录里的一条。
　　犹如当年一位沙俄贵妇说：“什么？农民锇得没粥喝了，那让他们吃面包不行吗？”
　　这些语录的流传，塑造了我的天真可爱的亲民形象。我在城中军中再到哪里，大家看到我再不象过去那么拘谨了。有些人望着我嘻嘻发笑，有些人会远远地念一声我说过的语录，引起窃窃欢笑。
　　七月下旬，楚齐联军发动攻城战。
　　结果被我们干脆利落地打退了三波进攻，楚齐联军损失惨重。
　　秦国自占领平州城以来，就一直在进行建设。城防及四周，固若金汤。我在城墙上又准备了充分的战备物资，楚齐联军冒着很大的代价才攻到城下，可是被城上的冷油热水、滚木礌石打得溃不成军。
　　我左缃月是白给的吗我？
　　我每天虽然言行轻漂，笑话百出，可在我的手下加固城防、操练兵马、囤积战备物资、做好后勤工作哪一样都做得很好。
　　许多中层关键岗位上，我提拨了一大批随我和皇天正打过仗的人，尤其是那些跟随我打过魏国参加过凌空飞渡，又与我打过嘉州的人。他们已经成长起来，并且对我有足够的信任。其中许多人甚至因为别人对我非议而打过架。
　　虽然我本人有点搞笑，但在我的治下，秦军军队依然严整，实力依然强劲！

　　女人难做

　　在打退楚齐联军三波进攻后的第二天，我亲自带队出城向楚齐联军挑战。
　　楚齐联军当然应战。
　　这一天我枪挑对方三员战将，活捉两人，而后鸣金收兵。
　　秦军目瞪口呆。收兵后但闻城中欢呼声四起，一时间士气大振。
　　之前对我的所有猜疑和不满一扫而光。就算我是个避战的督军，而今我能打得楚齐攻城者落花流水。就算我是一介女流，我在阵前抢挑敌将，共败五人，估计没几个将军能做到我一样。
　　我左缃月是白给的吗我？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ＨＥＬＬＯ ＫＩＴＴＹ！
　　对于古代阵前打马做战，我和楚天碧研究了好久，也练了好久。楚天碧外祖父一族的祖上是楚国武将，也曾战功累累，他的一身好武功最初源自祖传，就知他祖上有多厉害。他们家马上做战的武功也传给了他，只是他用得少而已。
　　我又练过左家枪，左家枪本来就是适用于马上做战的功夫。自进平州后，我每天和楚天碧练功，基本上都是在练马上功夫。
　　楚天碧真的不愧称为武功高手。我的左家枪最初是从羽文皓那里学的，而羽文皓不过是在左龙棠练的时候看了个皮毛，转手“贩卖”给我的，有些地方颇不顺畅。后来我在左家村，由于左龙棠的左家枪是家传，村里有些人也会练个一二，于是我向他们讨教，最终才学全了个大概。可是与楚天碧一对招，他就能发现我什么地方还有破绽，应该怎么弥补。我按照他的指点去练。果真越来越顺畅。
　　还有，我叫人从邯城给我捎来了左龙棠的那杆震坤枪。而今有了内力，我已能将它使得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楚天碧赞叹说左家枪和震坤枪真是完美的结合。
　　还有，我叫人特制了一副铠甲。这个时代的铠甲多数是皮甲、铁甲，由于技术的限制，其时的一身铠甲有四五十斤重。这样，就限制了披甲人动作的灵活性。我着人制了一副皮甲，这个皮子不得了，是用海中鲨鱼皮制成。这个时候捕鱼技术不高，鲨鱼皮十分珍贵。我铠甲的皮子呢？当然是大资本家吴楚风同志捐出来的了。鲨鱼皮结实、轻巧。而且，别人披甲是全身披挂，我只护了头胸。别忘了我可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胳膊、腿上搞两个洞什么的我不放在心上。我的铠甲大资本家吴楚风找了最好的工匠来做，制造工艺相当复杂，做好之后量轻质好，大大增强了我对战时候的灵活性。
　　你想想，我本来武功就高，现在有个顶级教练加陪练，再加上犀利的兵器，跨下踏云宝马，身上鲨皮宝甲，那些对手在我眼里还不如同石头人一样，除了力大身沉之外，没什么可怕之处。
　　所以我初次阵前对战，就给对方以沉重打击。
　　这也叫一战成名，不为过吧？
　　楚齐联军目瞪口呆。攻城他们攻不进，主将又打不过我，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不用他们想，秦军又开始避战了。
　　我说打了一次仗，热死了，再打等天凉快了再说。
　　此后，楚齐联军再挑战，秦军高挂免战牌；楚齐联军要攻城，秦军坚决把他们打回去。
　　楚齐联军每天在城外挑战，可是任他们喊破喉咙，没人应战。秦军在城墙上架起了太阳伞，坐在那里象看猴戏一样地看他们挑战。
　　秦军多为北人，受不了南方的热天。我说天太热，将士太辛苦，画了图纸着人做了大太阳伞在城墙上支了一溜。让守城将士坐在伞下，听着骂声。只要有人攻城，往死里打。
　　现在我那句“等天凉快了再打”已经有了很多拥趸。
　　上一世我是北人，后来到了江南的Ａ城。那里潮湿而又闷热的气候，我始终未能适应。每到夏天，当我们为了一个个案子在潮潮的、湿湿的、闷闷的、热热的、粘粘的天气里奔走，我想念家乡那凉爽宜人的气候。我就说：“唉呀，等天凉快了再办这个案子多好啊！”
　　现在我有了权力，什么时候打等我决定，让大家等天凉快了再打，不行吗？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后来，楚齐联军又使出了当年韩燕联军用过的招数，在阵前对我个人进行人身攻击。历数我做过无数人的奴隶、嫁过无数男人的种种劣迹，包括翦春飞关了我多少天，我曾嫁给独月轮这种事他们都挖出来了。
　　嘎，他们好象对我的隐私很有兴趣，他们怎么从来不骂皇天允娶了多少妻妾，弄死了多少奴隶呢？
　　唉，做人难，做女人难，做有名的女人是难上加难。做我这样一、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权有势的名女人，真是难于上青天呢！
　　这次我对对方的谩骂一概不理。他们除了加点脏字，用词让人浮想联翩外，事实基本清楚。就算上一世到法庭上去，我要告他们诽谤也非必能胜诉。
　　一切亦真亦假，一切似是而非。
　　那天我和楚天碧到城墙上去转了一圈，听了听他们骂的内容。回来楚天碧就跟我发牢骚，说我对别人都好得很，唯独对他心硬。
　　我说以前那些男人都是我先爱上人家的，而现在是楚天碧先爱上我的。被爱的人就是要矜持一点，爱人的人就是得受伤一点。这是永恒不变的爱情定律。
　　楚天碧听得有点垂头丧气，嘟咕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爱你的！”见我不理他，他忽然又打起了精神，问我什么叫“定律”。
　　至于秦军，此前在心中早将我的生活作风腹诽了一个够。现在再听楚齐联军骂，他们倒也不觉得意外。相反，还象偷窥到了我的隐私一般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总有些了解我的人，对我相当有好感的人，他们听不过去，要冲出城去迎战。
　　我下了严令，出城者杀无赦。
　　人嘴两张皮，他们要骂我有什么办法。不过看到那些楚齐联军大热天儿，骂得也挺辛苦的。
　　就这样楚齐联军围在城外，无可奈何。这种情况拖到九月份，天气凉快了，秦军内部开始了“内讧”。
　　九月份了，天气有点凉快了。我说大敌当前，军队不能再偷懒儿了（其实军队每天的例行训练一直在坚持，天热也没有减少），我要在全军开展一次轰轰烈烈的科技大练兵运动。
　　很多人来问我，什么叫“科技”。
　　唉，我与这个时代的人，代沟比天高、比海深。

　　奥林匹克

　　我设计了几个项目，并把规则写好。这些项目包括三种长跑，二种短跑，跳高、跳远、举重、射箭、攀爬城墙。
　　当然，还有游泳。秦军之中多为北人，水性都不怎么地，我要好好刺激他们一下，让他们高涨练习的热情。
　　其中，还有一项最具军味的，就是铁人赛。赛程包括游泳、长跑、跨越障碍、攀爬城墙。
　　我说，每个月底进行一天比赛，检验训练成果。比赛按建制，由各单位选送各个项目的优秀选手。每个项目前三名有奖牌奖励。各单位有积分，哪个单位积分最高，就获得当月流动红旗。
　　另外，每次比赛还有助兴节目，大家选举一个人向督军本人挑战武功，不论是马上功夫，还是马下功夫。赢了督军亲自授奖，并助其完成一个合理愿望——当然，合理不合理，督军说了算。
　　我说这个比赛要有个好名字，就叫奥林匹克运动会吧。
　　楚天碧说：“运动会我能理解，‘奥林匹克’是什么意思？”
　　我说：“咱不管他是什么意思，要的就是不知所云。总之，这个名字好听，上口，神秘，洋气。”
　　楚天碧又问什么叫“洋气”。
　　代沟哇代沟，比天高、比海深的代沟！
　　楚天碧说应该改为忠勇智信运动会——忠勇智信是秦军努力要灌输给将士们的思想，是他们政治思想教育的主题。
　　我说不好。
　　忠勇什么忠勇。曾经，夏侯捷就很忠勇，可是他的忠勇成了我心底永远的痛。
　　楚天碧说，那就叫一往无前运动会，有气势。
　　我坚决要叫奥林匹克。
　　楚天碧当天没有再跟我争论。谁知第二天，他竟然去搞了民意调查。他说他问过近三十人，大家一律对“奥林匹克”表示迷悯，对“一往无前”拍手叫好。
　　你还会发动群众？这一招我比你玩得熟练多了。
　　你搞民意调查，我搞民主评议。
　　“一往无前”大家早都听得腻了，“奥林匹克”这个词多新鲜呢。楚天碧，你不要低估人民群众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
　　一天将领例会，我把训练内容通报了一下，说要通过比赛鼓舞将士士气。而后我来搞民主，对赛事名称进行举手表决。
　　“赞同叫‘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请举手！”
　　除我之外，只有楚天碧一人！
　　“赞同叫‘一往无前运动会’的请举手！”
　　手如林立。
　　我深感挫败，然而只好遵守我事先宣布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早知如此，我应该把规则弄成“多数服从少数”！
　　代沟哇，同志们，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代沟哇。
　　鼠目寸光哇，同志们，你们的眼光仅限于这个时代而已呀。
　　你们可知道，没能看到２００８年在北京召开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是我这一生两世多么大的遗憾呢。
　　你们可知道，让奥林匹克源于中国的伟大梦想就此夭折，左缃月成为奥林匹克运动会创始人的伟大梦想就此流产。
　　损失呀，同志们，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子孙损失了什么！
　　随后，各部队分开操练。当然，除了比赛内容，每日必练的军事技能是不能少的。
　　９月底，第一届‘一往无前运动会’盛大开幕。
　　你要问运动场在哪？就在平州城南门附近。
　　我一上任，就对平州城南门附近的居民们搞了动迁。我选了一些伶牙俐齿的属下去动员百姓，告诉他们，敌我双方交战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平州城成为战场指日可待。一旦楚齐联军围住平州，他们会向城内放火箭、放流石，一旦城门失火，定会殃及附近百姓。考虑到众人利益，王国准备对大家进行一些补偿，你们拿了钱到别的地方买房，要么迁到别处去。大家一听又有可能围城，都有些怕了。原来毁于战争的房子只能自认倒霉，这回能有钱拿，大家都很高兴，几乎一溜烟都搬走了。
　　当然，钉子户什么年代都有，我不管他们。
　　我让士兵将那些搬走的住户的房子全拆了，最后零零星星只余一些钉子户的房屋杵在那里。
　　那些拆下的房子，材料全部整齐地堆在城墙上和城墙附近，当作后备的滚木礌石和火木。
　　然后，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池子，里面铺满青石板，派两个十人班专门负责定时清洗和换水。这是这个时代第一个露天游泳池。这个时代，只有一些有钱、有权的人，盖了很大的洗澡池在家里。他们多数用来洗澡。一般人家哪搞得起这么浩大的工程。所以，这也是这个时代第一个亲民的游泳池，军内将士都可享用。
　　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这个游泳池别提多受欢迎了。原本规定，训练结束，不在岗上的人员，人人皆可去游泳。结果就算池子再大，也不够用。里面跟下饺子似的，跟本没法练游泳。于是，后来为每个单位规定了时间，只有在规定内的时间才能下水。
　　由此，许多不擅游泳的北人都学会了游水。
　　许多将领也喜欢这个池子，但我不许他们搞特权，必须遵守时间与属下同时下水。这样搞得官兵关系密切了不少。
　　这个池子还有个作用，一旦攻城战开始，如果附近有大火，可以就近取水灭火。挖池挖出的泥土都用来修筑工势用了。
　　而后，我们在空出的地界上开始搞军事训练。原来城内有二处校场，许多部队都在城外操练。但楚齐联军围城之后，军队多数撤回城内。这块空地就用来练军用了。
　　其实，我把这里空出来，还有一个考虑。平州是当年楚国的地方，现在城内居民还多为楚人。尽管秦国对城内居民一直使用怀柔的政策，居民对秦国的统治没有过多怨言，但如同楚齐埋伏了很多刺客一样，谁知他们还会不会埋伏了什么人。等到围城之战，他们埋伏的人会不会躲在居民区内给我们搞破坏。
　　此刻城南空出大片空地，远远望去，一览无余。谁想搞破坏必须先暴露自己。
　　平州城的地形有些特殊。它背倚长水江，周围皆山。如若围住平州，只能决战城南以及东南、西南。从城南要到城北如果不从城中穿过，则要翻山越岭，其间要穿过一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
　　是以秦军才选中了这里做江南的大本营，当年付出巨大代价由此渡江。所以，至今为止，楚齐联军虽然围城，但只围住了城南，城北一直在秦军掌控之下，秦军的后路始终畅通。

　　军心大振

　　想当年我们绕路去奇袭嘉州就在山中小径穿行，颇费了些力气，幸而当年人少兵精才得以实施。
　　我这个人心理好象有点阴暗，我不顾人家以礼为战的习俗，在军事上喜欢搞奇袭。是以，为了防止对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城北进行奇袭，我也做了周密布署。
　　防范的任务我交给了青子衿，我信得过他。青子衿是知道我在奇袭嘉州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就算我给过他下马威，就算有很多我的绯闻，青子衿看在皇天正的面子上，对我一直相当支持，我分给他的任务他都全力以赴，勤力完成。
　　皇天正那么好的人，有青子衿这么好的朋友，真的很值。
　　因了平州，我弃了权州，弃了元州。那些地方秦国根基不稳，如若与敌对决，十分不利。
　　自从楚齐联军围城后，那些钉子户都钉不住了。他们联合起来，派人找我，想要些补偿搬走。
　　我不理他们。
　　后来，楚齐联军真的攻城了，火箭、流石真的打进来了。
　　战后修整期，他们又派了代表，提了最低的要求。
　　我满足了他们，还比他们的期望稍稍高了些，当然较之最初搬走那些人是少了许多。
　　他们依旧欢天喜地的搬走了。
　　现在，城南门边，有大片空地。第一届‘一往无前运动会’开幕前，我着人在地上划了跑道，弄出了各式场地。
　　所有这一切，动迁、造游泳池、搞运动场，搞运动会，包括运动会上要发奖牌——我搞得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奖牌，都要花钱。
　　而钱从何来？
　　当此用兵之际，我是绝对不会克扣军饷的。于是，向老秦王另外要钱，专款专用。
　　我的要钱的折子雪片一样飞到老秦王的桌上。老秦王每每收到我的折子，都要在朝庭上跳一阵脚，骂我无所作为却会乱花钱。
　　此时，众朝臣心里是复杂的。当初说骂我就是骂他老眼昏花的秦王，现在自己开始骂我了。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以为然。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朝中两大权臣丞相何西和监察使李延明都说前线战事为重，请秦王和太子满足我的要求。
　　何西这个人做事一向公正，他以大局为重我不惊讶。我意外的是李延明也站在我这一边。他当年是害死左龙棠的那把握在秦王手中的刀，他不怕我成就功业、有了大权后对付他？
　　老秦王怎么跳脚骂我我不管，反正山高皇帝远，听不见我耳根清静。谁知老秦王仿佛预料到我的不以为然，经常派人给我送来训戒之谕，让我好自为之，不要做得太过份。那些训戒我打开摆在显眼的地方，手下将领都一一看过，我一眼都没去看。
　　得了便宜就得卖乖。重要的是老秦王骂归骂，钱还是应我的要求送来了。便宜我得了，骂就让他骂，训就让他训嘛。
　　想当年，上一世，飞云志当上刑警队长后，曾向我叹苦经。他说当刑警队长还不如当个普通刑警来的痛快。因为刑警队长不光要会办案，还要应对很多事务性的工作。最重要的，还要会要钱。如果你能从上级手中抠下钱来搞事业、发福利，基本上就是一个合格的领导了！
　　切，上一世我没当上刑警队长，这一世我是大秦督军，三军统帅，军委主席，全军最高领导人。
　　我能从精打细算的老秦王手里抠出钱来，谁说我不是个好领导？
　　第一届‘一往无前运动会’终于正式开幕了。为了运动会，我又弄了之前验证过效果不错的自制扩音器。
　　这一天，城外楚齐联军又来挑战。他们只听得城内号角连天，鼓乐齐鸣，还有些“东风吹，战鼓擂”的鼓动人心的宣传声音响彻空中，把他们的骂战之声都压下去了。后来，又起了呐喊之声，响彻云霄。
　　楚齐联军本以为秦军要应战，可是根本没人出城。他们搞不清怎么回事，以为秦军起了内讧。
　　其实，那是各单位在为自己的选手加油。
　　这一天的运动会，最后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高高兴兴、顺顺当当地闭幕了。
　　这次运动会上，他们还选了一位武功很高的将军向我挑战武功。
　　那一场争斗引发了现场的最□。但见我俩拳来脚往，人来影去，慢时内力如涛拍岸，快时身形迅若疾风。这几十万中挑一选出的人岂是白给的，我俩斗得激尘四起，险象环生。最后我终于还是稍占上风。
　　其实，之前当我自命不凡起来，傲然四顾，我心中清楚得很，这个军中能胜我者或许只有楚天碧一人。但今天与这位将军过招，我方知，如果我不是因得一生两世的特别际遇，随便哪一世的武功，我定远不及他。
　　比武结束后，我送了那个挑战者一幅我写的字。我把辛弃疾那首有名的《破阵子》中的一句写给他：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那个将军激动得不得了，拿下去向众人炫耀。我左缃月的字天下闻名，我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等闲是不送人的。
　　在这次运动会上，每个项目前三名的选手都得了奖牌。这个时代虽有铜钱，但整块的铜不作为货币流通。所以，我将前三名的奖牌做成金，银，玉牌。那些牌都是真金白银的，得一块顶一个士兵一年的工资还多。得牌者别提有多美了。没得者别提有多羡慕了。
　　一个单位得了流动红旗，我给得旗单位拨专款让他们集体加餐。
　　真是皆大欢喜。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就是楚天碧同志。他说和我在一起这么久，我也没说送幅字给他。我说因为他一直惹我不高兴，等哪天他让我心情舒畅了再说。
　　自此后，每天正式训练结束，操场上依然龙腾虎跃，热闹非凡。许多人把目标定为下次运动会上得一块奖牌。
　　下一次运动会预计十月底召开。
　　有些人还提出了一些骑马射箭、技击、角力等比赛项目，只要能拿出合理的规则和评判方法，我都采纳了。
　　至此人人向上，军心大振。
　　到了开第二届运动会时，楚齐联军突然袭城。看来他们情报工作做得不差，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城里搞什么了，想趁此机会攻城试探。
　　其实城内防御并没有因运动会而有松懈。
　　城头明岗暗哨都是我布下的能干的人。
　　我当场用扩音器对运动会操场上的将士进行动员，今天有实战项目，杀敌前三名的将领与士兵都有奖牌。
　　受调单位涌上城墙，没轮到上战场的单位在后面急得跳脚。
　　没有多久楚齐联军就被打退了。
　　谁让你们打扰我们开运动会！
　　打扫完战场，休息，改日继续开运动会！

　　隔岸观火

　　第二次运动会上我发现有些不对劲，大家争后恐先，算计来、算计去居然都想得第三名。我找了个选手来问。原来，金银有价玉无价，军中懂行的人说，第三名的玉牌将来可能会比一、二名的金牌、银牌来的值钱。
　　是以许多人都想得第三名。
　　我只能马上纠正错误。将玉牌上第三名的字样改为第一名，金牌为第二名，银牌为第三名。
　　看来，经验主义害死人，古人的价值观与现代不同呢。也不是，上一世我好象也听人家说过“金银有价玉无价”，只不过我不太懂玉，也低估了军中之人的见识，以为在这些将士眼中石头终究贵不过真金白银。
　　谁想这样一来，一、二届运动会上的写有“第三名”的玉牌，成了绝版的抢手货。后来据说在黑市上有价无市——大家都舍不得出手！若干年后，在古玩市场上，那些写有“第三名”的玉牌被炒到很高的价钱，据说出现了一批又一批的赝品呢！
　　在我们连玩带战，不亦乐乎中，时间到了正统三年的年底。
　　楚国政局激变。
　　乐及春与翦春飞的矛盾终于激发了。
　　当我与吴楚风在楚齐边境得知霜州城中的变局，我就知道乐及春与翦春飞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也许翦春飞对乐及春还抱有希望，他企望消灭乐无涯后，乐及春能及时悔悟，与他结成一心，共抗秦国。
　　而乐及春，在我头脑中形成的是一个任性而又有点自大的少年的形象，他断不会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当年被翦春飞羁縻时，我只听翦春飞谈论乐及春就对他形成了这种印象，后来我又从多种渠道了解乐及春，感觉我对他的印象并没有错。那样一个少年，自信、自负，有报负，有野心，也有仇恨，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个狠绝精明的合格的君王，但是眼前，他树错了敌人，投错了亲友。他以为翦春飞如同当年他的父王乐无极面对的那些不肯放手的权臣，他以为乐无涯是他的亲人。其实，翦春飞对他真的如同慈父，否则他怎可能顺利得到那么多的权力？可是他被偏见和仇恨迷住了双眼。
　　所谓当局者迷，就是说他！
　　我一直知道，乐及春与翦春飞的矛盾有机可乘。我所要做的，就是放松对楚国的进攻，淡化楚国的外部矛盾，让他们的内部矛盾变为主要矛盾并逐步激化。
　　上一世，中国的伟人毛泽东曾经总结过他的对战经验，他说：“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楚国政局一天不变，我就一天不会有什么动作。
　　所以，我带着秦国军队坚壁自守，在自保的基础上，整日自娱自乐，养精蓄锐。虽然我们一直避战，但秦国士兵的体力及战斗技能不降反升。
　　我在守城战中要赢，在口水战中可输。所有的人骂我淫贱也好，骂我不作为也好，骂我是下贱奴隶也好，骂我是豪门蠢女子也好，骂我是军事外行也好，他们骂得越欢，乐及春对我会越轻视。
　　他轻视了我，就会将他目光的焦点转向翦春飞。
　　我准备隔岸观火，看着楚国内斗。
　　后来，当秦国占领楚国之后，我曾与前楚国的一些朝臣和将领聊过今日楚国的形势。他们说，翦春飞朝上朝下，反反复复对乐及春讲，不要轻视左缃月。她虽然放弃了权州、元州，似乎畏战，但与楚齐交手，她并没有吃过亏。
　　可是乐及春听不进去。他认为我左缃月只不过是个浅见女子，一心想守住平州，他说左缃月要是能守住秦国当前的战果就不错了。
　　青春叛逆期的少年啊，有几个会乖乖地听长辈的话？
　　而翦春飞苦口婆心的劝阻，一定又激起了他的不耐之心吧？
　　正统三年的年底，自认为再也不能忍耐和低头的少年君王乐及春觉得清算他的权臣翦春飞的时机到来了。他向翦春飞下了手。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翦春飞被乐及春干净利落地除掉了。
　　我曾以为他二人争斗，最终取得胜利的一定是翦春飞。
　　但转念一想，这个结果既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翦春飞骨子里不是一个狠绝的人，他对前楚王乐无极终存感念之心，对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少年君王乐及春终怀哺育之情。当年我曾不怀好意地问过他，乐及春不待见他终会引起楚国内乱，他何不就退了位，牺牲他一族的利益换来楚国大局的平安。当时他说，有乐无涯在，就算牺牲他一族的利益，也换不来楚国大局的平安。
　　而今，当乐及春向他下手时，也许是翦春飞他自己放弃了吧？此时他已成功将乐无涯铲除，也许他觉得把楚国的前途交给雄心勃勃的少年君王去搏一下，比在他这个即将背上弑君奸臣骂名的权臣手中会好一些吧？
　　如果他不放弃，乐及春能得手得如此干净利落吗？
　　春飞公子的明智忠信，宽厚仁爱不是浪得虚名。在王国存亡的大事大非面前，他以自己放弃生命——甚至包括放弃他一族人生命的代价去搏求国家的稳定。他不仅要放弃生命，还要身背骂名。试问古今中外，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朝臣，能有几人？
　　翦春飞死后，楚军并未如我所预期的那样一片混乱。
　　日后我方知道，翦春飞在乐无涯死后，的确预料到了楚王乐及春可能会对他做的事。他向楚军中他所信任和追随他的将领，下达了他死后不许追究乐及春，而要全力抗秦的死令。
　　本来我想借楚国内乱混水摸鱼，现在看来这个机会好象比较小。
　　我开始伤脑筋了。
　　如此难得的机会，难道我就此错过？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毒计。（我是不是成了童话故事里的老巫婆？）
　　我让秦国奸细在郢城散布消息，说翦春飞早知乐及春要对他下手，但为了楚国安定他决定牺牲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可是，他终究有一丝人之常情，所以预留了后路，他偷偷遣走了自己的两名爱子，楚王杀死的他的儿子是假冒的。
　　我从羽文皓和燕丹臣当年偷偷将自己最喜爱的儿子送到江南以避免战败遭到杀戮体会出，这个时代，不管什么样的人，为家族留一丝血脉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所以，皇天正为我而不再娶是多么伟大！）
　　我揣度清楚了翦春飞之心，然后将之公诸天下。一是我的确对翦春飞如此死亡心怀不忿，正因为他关过我，我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一个忠君的人，却被他所忠之人杀了；二是就算翦春飞死了，我还要挑起楚王对他的猜忌，这样，原来追随翦春飞的人日子就不一定好过。

　　制胜之道

　　过了一阵儿，楚国果然有了消息。乐及春开始秘密派人搜查翦春飞之子的下落。这个少年君王深谙斩草要除根的道理。
　　这种消息我都知道了，那些楚国中翦春飞的追随者能不知道吗？而围困平州城的楚军中，绝大多数都是翦春飞的追随者。
　　他们果然开始有异动了。
　　随后，天助我也，乐及春撤换了楚军首领，新换上的首领叫席玉帘。
　　楚军开始南撤。
　　楚军一撤，齐军呆在楚国境内就不尴不尬了。花间玖只得以不干涉楚国内部事务为由，将齐军全部撤回了齐国。
　　楚军南撤的原因我分析了两点：一是乐及春轻视我，以为我满足于固守平州一线；二是楚军日久求战不得，斗志已经开始松懈。
　　日后我方知道，原来还有第三种原因，而那是真正的原因。原来，翦春飞在乐及春行动之前，真的偷偷遣走了自己最喜爱的儿子翦英齐，而找了别人顶替。这件事，军中有两个翦春飞的挚友也是军中高级将领是知道的，因为翦春飞曾向他们托孤。
　　我散布的谣言居然弄假成真。
　　再加上种种迹象，乐及春相信他对翦氏一族除根未尽。他若仁善，一念之仁也就放过了，或者假装不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足够狠绝，一定要找到翦英齐的下落要除掉他。知悉内情的翦春飞的挚友这下真的不干了。他们开始派人回去保护翦英齐。他们一动手，乐及春开始对这两名将领猜忌起来，于是换上了他信任的席玉帘做楚军首领。
　　两军对峙，临阵易帅，兵家大忌。
　　这个道理谁都懂，然而屡懂屡犯。当年赵国临阵易了左龙棠，此后再易夏侯捷，终于将大好山河拱手送给秦国。而今少年君王乐及春也犯此兵家大忌。
　　当然，秦国之前也易了，将皇天允易成我。呵呵！
　　楚军内部矛盾明显激化了。
　　楚军撤军也是想先安内、再攘外吧。
　　可是，他们不想想，我会给他们时间安内吗？我能放弃这等待多时的大好时机吗？
　　我下达了作战命令。
　　一令既出，三军震慑。
　　我尽挑精兵，亲自率队，随后追击。
　　在我的预计之中，要么与翦春飞决战平州，要么趁楚军撤军随后追击。
　　正统四年二月初三，我率军在蕲州大败楚军。这一役楚军伤亡惨重，主力军队溃败瓦解，席玉帘也死在我的枪下。
　　毛泽东说：“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更有力地打出去。”
　　宋代苏洵说：“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左龙棠兵书中说：“两军对垒，久持不已。寻己所长，以短示彼。繁言不乱，翱翔不迷。参调而应，利道而动。循事生变，因变生谋。谋成则战，战求一胜。胜计不出，唯求久持。”
　　自我任秦国督军后，心心念念，昼思夜想，全部所求不过是这样的一战。通过决定性的一战，尽可能多地消灭楚军主力，而后以优势兵力压迫对方，逐步推进。
　　这就是对楚的制胜之道。
　　自蕲州一战后，我率领秦军在楚国境内乘势推进，向楚国纵深进攻。
　　进攻的同时我打出了“清剿昏聩乐氏，复兴忠勇翦氏”的口号。
　　你们不是说我被翦春飞羁縻了近一个月吗？你们不是说我被翦春飞如何如何了吗？你们不是说我俩关系暧昧吗？
　　我还就暧昧了我！
　　因着我跟他关系暧昧，是以我今天要为他讨回公道！
　　楚天碧说：“没见过你这种女人，为达目的，连声名都不要了！”
　　声名是什么？我早已经是声名狼藉了。
　　只要速战速决，只要能少死点人。声名算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他懂我，他信我，他等我。
　　楚天碧，啊不，吴楚风，就算全天下的人诋毁我的声名，只要你不置一评。
　　我就全不在乎。
　　“清剿昏聩乐氏，复兴忠勇翦氏”不是白喊的，许多翦春飞的拥趸投奔了秦军。他们的行为，加速了我征服楚国的步伐。
　　我为自己的智谋而沾沾自喜。
　　这个时候，我不知道，今日我为求速胜喊出的口号，将一个人感动了一生。若干年后，有一个青年，风尘仆仆，求我接见。他品貌俱佳，武功不凡，卓有才华，为人亲和。他说他的父亲曾经告诉他，左缃月这个人，与之为友，终生之幸。与之为敌，痛快淋漓。他的父亲因得际遇不得不与之为敌，希望他将来能与之为友。在我接见他之后，他开始为秦做事，后来辅我治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和秦国的肱股之臣，最终成为一代名相。
　　他的名字叫做翦英齐。
　　我开始率军在楚国境内东征西讨，在这个过程中，我充分贯彻和发扬了左龙棠的军事思想和军事谋略，我的最大的目标不是杀敌多少，而是争取双方最小的伤亡，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率军攻取了楚国一座又一座的城邑。
　　正统四年七月，我率领秦军一举攻破楚国都城郢城，俘获楚王乐及春，楚国已经名存实亡。
　　乐及春被俘后，人倒也硬气。我想他毕竟算一个有抱负的少年，见他时态度很和蔼，还对他讲了翦春飞对他的良苦用心。他却大骂我与翦春飞苟且勾结，与花间玖苟且勾结，不择手段才占领了楚国。面对这个处在青春期的十五岁的少年，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着人将他押送回邯城。
　　这一次老秦王居然没有手软，一到邯城就把他杀了。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一个少年人，人生还有很长，找个僻静地方养着算了。我不明白一向手段怀柔的秦王，为何开始狠绝起来。
　　也许因为创业易，守成难，秦王开始考虑统一华洲大陆后的措施了。面对尚未完全臣服的局面，他需要用鲜血来树威吧！
　　在我于楚国境内征战的时候，秦军东部战区军队也攻下了燕国。
　　所谓兵败如山倒。
　　楚国亡了。
　　齐国在撤军回齐后，花间玖见大势已去，就单方面宣布由我接任齐王了。
　　花间玖这个老妖精，当年宣布我是齐王继承人时，小算盘就打好了。他为齐国考虑了两种前途：打得过，就打，齐国仍旧做一个独立自主的齐国。打不过，他就把齐国王位丢给我。反正在齐与秦是打是和的问题上，他做的都是对齐国来说最好的选择。打，则是与楚联盟去打，齐国有胜的可能；和，则让我去求和，在秦国我终究是有几分薄面滴，秦国会对齐手下留情，齐国百姓不至于水深火热。至于两种前途齐国会走向哪一种，终究是取决于秦国争霸天下的实力的。
　　当楚国开始撤军时，花间玖就明白楚齐大势已去。

　　一位故人

　　花间玖很聪明，他也不是一个弄权的人。他派人将金权印信硬塞给我。他说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收了两个好徒儿，他说他以后要跟着他的徒儿混！他说，江山代代出新人，师父将家底完完好好地交给徒弟是为师的光荣。至于徒弟怎么折腾就看徒儿的本事了！
　　新任齐王由秦国督军担任，这其中的深意人人明了。
　　独独一个半壁江山的燕国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自燕丹臣率军撤回燕国后，就一直被秦国东部战区军队困在国内。秦国东部战区开始由东部战区元帅枫林青指挥，枫林青被调任南部战区元帅后，就由东部战区副元帅姚江树代元帅之职带领东部战区军队继续围燕。
　　姚江树曾是燕国名将。当年在商阳，就是他率领韩燕军队将我和皇天正围在城中。他着人在骂战中说我曾为燕王身下奴如何如何。正隆三十一年五月，皇天正带军攻破姚江树大营，随后追击他们，将他们围于洞蒙谷中，姚江树近１０万大军只有３万突围，姚江树被俘。他被俘后，秦王使了很多手段，终于让他降了秦国。
　　我带军攻破郢城后，姚江树带人攻下燕国新都锡府。姚江树对秦国表衷心表得坚决彻底，他给秦王奉上了燕丹臣以及燕丹臣之子、羽文皓之子的人头。
　　秦王对他大加赞赏，我却恨死他了！
　　在羽文皓死后，当我听说他留有后人，内心才有了一点点安慰。现在，这可怜的一点点安慰也被姚江树掐灭了。
　　这还不算，还加上燕丹臣和他的儿子！
　　自十四年前，赵国一别，山高水长，岁月久远，我再没能见过燕丹臣。然而，当听到关于燕国的消息时，我时时会想起他。
　　说起来，我与燕丹臣的初见不尴不尬，分离无情无义，与他的感情似爱非爱，与他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
　　可是，我思念过他，如同思念家人一般。
　　在我与羽文皓还有他的复杂的关系中，他对我处处包容，对我颇多关照。我在感情上依恋过他，并曾为他对我的迷恋而暗自窃喜。他和羽文皓一起对我做下令我羞侮的事。可是，在榆阳城中，我见过羽文皓，知道了他们回到韩燕欲救我过去之后，我原谅了他们。
　　在我的心目中，燕丹臣也是我青春里的一段过往，他同羽文皓占据相同的地位。说起来，我都近乎忘了他的样子。我只记得初见他的印象。在那样尴尬难堪的场合里，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却是体态健美，风姿俊朗，英气逼人。
　　得知燕丹臣死讯的那一天，我整夜未眠。我很想派人给秦王递个密折，请他好好安葬燕丹臣和他的儿子什么的。
　　最终还是做罢了。
　　如果皇天正还在我的身边，抑或是如果是刚穿来那几年，如果再年轻几岁，我一定会那样做。
　　但是现在，我得考虑秦王的感受。
　　我这个手握秦国军权的、秦王的儿媳，对其他男子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自攻陷郢城后，我就驻扎在郢城，开始处理与楚有关的后续事宜。
　　我上奏秦王，恢复了枫林青的南部战区元帅之职，让他带军继续横扫江南，以图占领楚国的全部土地。
　　枫林青现在对我的态度好多了，完全正常了，甚至还偶尔表达一下钦佩之意。
　　说实在的，我让他去收拾楚国残局，将余下的战功让给他去立，乐得他屁颠屁颠的。
　　姚江树继续占领燕国的土地。
　　接下来，该考虑如何降服吴国了。
　　这一日，我和楚天碧换了平常的装束，准备到郢城内乱逛。
　　我俩从侧门溜出府，转到前门准备从府前那条路上街。刚绕到府前就听门前传来斥责声和闹闹嚷嚷的声音。我们走过去一看，只见有一堆小乞丐聚在门前不远处，守门的士兵在斥责他们，让他们走开。
　　有士兵眼尖，看到我走过来并且向闹嚷处观看，忙跑过来向我汇报情况。他说一大早这些小乞丐就跑来，聚在那里不走，去撵他们，他们就和士兵捉迷藏。
　　我和楚天碧相视一笑，对那个士兵说：“不用管他们，随他们去。”
　　我俩在街上兜兜转转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僻静的小巷。
　　我俩站下，回过身。
　　楚天碧说：“这里没别人了，小鬼过来吧。”
　　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乞丐从街的拐角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他的精明的大眼睛盯着我俩看。楚天碧说：“你是要找左督军，还是要找楚长史？”
　　我寻的府地相对偏僻，门前一直人流稀疏。这些小乞丐一大早就逗留在府门前，一定是有人找他们给府中人传话。
　　门前的士兵对我们说话时，我就看到小乞丐群里有双精明的大眼睛往我们这边看。我和楚天碧一离开，那个小家伙就跟上我们了。是以我们找个无人的角落听听他有什么话传。
　　那个小鬼看了看我们，问我：“你是左缃月吧？”
　　我笑着说：“是，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说：“有人让我告诉你，他在郢城外十里处落微山的半山亭等你。”
　　我说：“好的，我这就去。”
　　那个小乞丐听到我的许诺，转头一溜烟就不见影了。
　　我跟楚天碧说：“回府吧。我出去见一个人。”
　　路上楚天碧问我：“你认识这个小鬼？”
　　我说：“头一次见。”
　　他说：“你知道去见什么人？”
　　我说：“知道！”
　　我回府准备了一下，牵了踏云出门，楚天碧也牵了啸风非要和我一起去。我说：“没事儿的，不用了。”他说他不会妨碍我，只是在半路等我。现在形势缭乱，为免意外，他去照应一下。他还说保护我的安全是他的职责所在。
　　把职责都扯上了！
　　我们到了山中，远远地看到半山亭，楚天碧牵过踏云说在此等我。
　　我一个人走上了半山亭。
　　远远地，就看亭口站着一个人，他立在那里，体态健美，气势逼人。他笑着看着我一步一步走上亭来。
　　我走进亭中，站定，望着他笑，却有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
　　我穿到这个世界以后，身边许多亲人不断逝去，包括一个个我爱的或是牵挂的男人。曾经一度，我以为自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扫把星”。说好听一点，就象上一世我看过的电影《华英雄》中所说，是个“天煞孤星”的宿命。周围的亲人挚友会被我克杀致死。
　　那个华英雄最终为了避免克杀他的儿子，孤身离开，浪迹番邦他乡，形单影只。
　　我以为我此生必得如此孤单。
　　原来，我不是“扫把星”，不是“天煞孤星”的宿命。以前我只能眼见一个个亲人故人离我而去，今天，我终于得以见到一个故人回到我的身边。
　　一个我以为他已经死去的故人！

　　狐狸督军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到亭中坐下。他太了解我的喜好，要坐的地方都铺好了垫子。
　　我只是看着他傻笑。
　　他看着我说：“一见到你，时光好象倒退回去了。你几乎没怎么变。”
　　我说：“你的变化也不是很大。对了，你的儿子长得跟你很象！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燕无忌。我希望他永远快乐自由，无所禁忌。不象我，一生下来，父王就框定我的人生，非得让我做燕国的赤胆忠心的臣子！”
　　我呵呵笑着说：“想不到到现在你还对你的名字耿耿于怀！”
　　亭中人正是燕丹臣。
　　自赵一别，一十四年，山高水长，岁月久远。然而，燕丹臣的变化也不是很大。他依旧风姿俊朗，只是鬓间染了微霜。他的身材依旧健美，想是多年马上君王的生活，他没有松懈自身的锻炼。他依旧气势逼人，只是不再是当年的勃勃英气，而是经过岁月沉淀的光华内敛的帝王之气。
　　我说：“名字不代表什么，你不是照样当上了王者。据我听闻，你是一个很好的君王。”
　　燕丹臣笑笑说：“现在已经不是了。归根结底，我又成了别国的治下之臣！”
　　我说：“今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当上国王的时间太短了，就遇到秦国征战。如果多给你几年时间，不知秦燕之间谁胜谁负。”
　　燕丹臣呵呵笑道：“你还真会安慰人。我知道，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什么理由好讲。再说就算多给我几年时间，遇上你这足智多谋的秦国督军，我还是一样会败！”
　　我嘿嘿干笑道：“不瞒你说，我是得了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本兵书，从中悟出些道理。要不我哪会打仗啊！”
　　燕丹臣道：“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月儿你能将对楚齐之战打得如此利落，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我又嘿嘿干笑道：“你今天是专门跑来表彰我的？”
　　我们两人相对大笑。
　　后来，我问他羽文皓的儿子可在。他说与他一起。本来今天想带来给我看看，但他今日有点染了风寒，大夫说不要出门吹风。
　　我问没什么问题吧，燕丹臣说没有什么大碍。
　　看来他们这一路也不易。我问燕丹臣他们吃住可好，他们的新身份可弄稳妥了，需不需要我在郢城帮两个孩子寻找稳妥的地方。
　　燕丹臣笑道：“放心，我和姚江树做了充足的准备。”
　　我也笑道：“姚江树这个坏东西，我心里骂了他好久卖主求荣。想不到他不是卖旧主，而是叛新主！”
　　燕丹臣说：“姚江树只是在对待我的问题上做了手脚。他对秦王倒真是忠心耿耿。”
　　燕丹臣告诉我，姚江树当年被皇天正大军所俘后送回邯城，秦王对他一直以礼以待，诚心劝降。后来，姚江树终于为秦王的人格所折服，诚心投降。秦王将其任命为东部战区副元帅，没想到后来机缘之下，他代掌元帅之位，率军攻燕。当时秦王对他说，如果感到为难，可以将他调任。姚江树说不需要。姚江树对燕丹臣说，他一生何其有幸，遇到两个君王都是明君。他既然应了秦王，投了秦国，就不得不为秦而战。他投秦后也没有什么战功，秦王就因他在燕国的地位而封他为副元帅，他得立点战功以示天下。他率军攻燕已下定决心，输了就死在燕国，也算落叶归根。赢了，他争取保住燕丹臣。一为新主，一为旧主，姚江树却在生死对立之间找到了一条中间小道。
　　我想以秦王的精明，或许会知道姚江树搞的手脚。但是又能如何呢？姚江树毕竟帮他拿下了燕国，毕竟是立下大功之臣。难道秦王先追杀燕丹臣，再追究姚江树，乃至把天下人都赶尽杀绝吗？
　　我说：“当前形势，江南还是兵荒马乱，局面未定。总要给两个孩子一个安定的环境。这样，你们先到齐国去，那里虽然地处偏僻，条件相对艰苦，但局势还算稳定。你到锡苗氏族去，那里的宗长是我亲舅舅。”
　　我掏出一封信，递给燕丹臣。
　　那是我回府后以齐王身份匆匆写就。信上告知果喋，要给持信之人分田分地分屋，不许派工，一直要将他们待若国之上宾。信上盖有我的金权印信。
　　齐军撤回国后，花间玖忙不迭地派人把金权印信送来给我。我回话让他再在版城主持两年局面，等我把秦国事务理清，就回齐国当王。花间玖后来写信居然骂我讹他，骗走了金权印信却还让他干活。他要用个印还得派人把东西送到楚国来。我只得回信去又哄又骗。
　　燕丹臣接过信，揣在怀里。笑着对我说道：“难怪天下人说你是狐狸督军，脑子里鬼主意最多。你是什么事都想在头里，我还没开口呢，你都替我打算好了。”
　　完了，完了，原来我在别人的眼里真的成了一只狐狸。
　　我说：“先把该办之事办好，多腾点时间出来我好多听你表彰我几句。”
　　我们两人又笑。
　　我们聊了一些分手后的情况。
　　朝夕之间，十四年转瞬即逝。燕丹臣自继位以后，心之所系无非是燕国内政外交，明武四年与秦开战后，所思所虑都是如何对抗强秦。他娶了几个妻子，身为国王，有关王位继承人的问题不是他的私事，而是燕国的大事。
　　聊了很久，燕丹臣感叹道：“想当年我心心念念，无论如何誓要回燕做王。而真正当了燕王之后，又觉得不过如此。每天忙碌操劳，却不知为了什么。而今终于在我手里丢了燕国的江山。我倒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说：“我知道，你每天忙碌操劳，就是为了丢掉你父王的江山。谁让他对你不好呢！他若早立你为太子，放手让你复兴燕国，谁敢说今日天下不能姓燕呢！”
　　燕丹臣笑道：“想不到你对我的能力比我自己还自信！其实，如果没有当初后母的刁难，没有入赵为质的经历，我说不定就是个无能的国王，与今日相比，或许会更早地丢掉燕国江山。”
　　燕丹臣又说：“有些道理，人生经历过了，才会懂得。人之一生，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必定会另外失去些什么。当初我失去了父爱亲情，我的亲生父亲害死我的母亲，娶了我母亲的仇人，将我流逐为人质，不管不问。而这个过程，却磨炼了我的意志，激励了我不断提高自己，入赵后也扩展了我的视野，让我见识了世面。”
　　“后来，我虽然夺回了燕王之位，然而离开你和羽弟，我忽然发现心灵虚空。”

　　温润如玉

　　“有时想想，在赵为质的日子居然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呼朋引类，率性而为。还有，这世上那么美好的男子和你这么美好的女子我曾同时拥有。如果当时我能放下对权力和复仇的执着，今天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我坐在他的身边，微笑地聆听。其实，燕丹臣是个很具有包容性的人，他的胸怀很宽，他对身边的人都相当关怀。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对于他的父母的过往执着不放。
　　人的一生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什么执着放不下吧？
　　我和燕丹臣聊了许久。除了当年秦国在平州的渡江之战，还有许多秦燕间的战事。此外，就是天下趣事了，各国风情了，人生感悟了…… ……我没想到，仅仅我们两人之间依旧会有这么多话说。
　　其实，我们之间有很多彼此关心的事却没有涉及。比如分手之后他和羽文皓的关系，比如羽文皓掩护他逃亡的情况，比如羽文皓逝前的情况，比如彼此曾经的家庭生活，比如他曾拥有多少个孩子，比如我现在膝下无子…… ……
　　时至今日，其实再说这些事情都没有什么意义。
　　再比如，皇天正的遇刺身亡。
　　我从翦春飞那里得知，三国刺客的刺杀目标里，皇天正不是首要的目标。在他们的计划里，秦王死、皇天允死、皇天正才会死。但是，对于燕丹臣来说，他们派出了刺客，混乱中皇天正战死。燕丹臣对我定然心存愧疚，可是他不打算向我解释他们的初衷。在他眼里，皇天正逝去了就是逝去了，有了这个结果，解释什么都是多余。
　　燕丹臣就是这么个人，以事实为准绳说话，只要是过去的事，不管有什么内情他都不肯多说一句。
　　只要我们知道彼此都活着，活得很好。
　　就够了！
　　临分手前，燕丹臣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他说：“当初，这个东西，我们是用你与玫阳公主换回来的，我觉得应该属于你。有些错误，错就错了，穷我一生，无法弥补。把我当年的错误送给你随你处置。”
　　我接过和灵璧，也就是那个思维记忆操控塔。它是牙黄色，不知用什么新型材质制成，细密光洁，柔腻质坚，摸上去温润如玉。难怪他们管它叫和灵璧，他们以为那是玉石吧。
　　我说：“好的，我笑纳了。”这么好玩儿的东西我能不要嘛。
　　其实，燕丹臣最终去哪里落脚，也许根本不需要我操心。他千里迢迢地跑来看我，也许只是为了这个和灵璧，只是为了弥补他所谓的错误，了却他人生的一个遗憾。
　　我又问燕丹臣：“姚江树是怎么混弄秦王的？”
　　燕丹臣笑笑说：“他只说翻遍了燕国没有找到。”
　　我又问他，当初他是怎么让和灵璧显灵的。
　　燕丹臣说关于和灵璧，他小时候在燕国王宫中就曾听过不少传说。因为很多很多年前，和灵璧也曾为燕国所有。燕丹臣仅６岁时，他的母亲就自缢身亡，死前明明地告诉他自己必须得死，让他将来一定要争上燕王之位。一个小小的孩童，听了母亲的临终遗言，天天琢磨如何争得燕王之位。那时他小，许多事情都不懂，能想出什么争位之法？后来，他长大一些时，当他听说和灵璧代表“天命王权”，心里就想，如果他能得到和灵璧，一定有助于争得王位。是以，从此后他总是用心收集有关和灵璧的消息。
　　后来，羽文皓当上李延明的义子后，利用他能进赵国王宫的机会，经常偷偷潜入宫中存放档案的架阁库中东翻西找，想抓点赵国的把柄，以便今后对付赵国。有一次，他发现一张残缺的纸片，上面画了一幅图景，是许多人围着一个人在顶礼膜拜，那个人手中发出一束光束。图上没什么文字，但羽文皓觉得很新奇，就偷回去给燕丹臣看。燕丹臣的第一反应那正是和灵璧显圣的情形。
　　一张图像，勾起了燕丹臣小时候的心思。他想，从图来看，和灵璧显圣未必是空穴来风，也许和灵璧真的可以利用一下。
　　世人都知道和灵璧正是在赵国。此后，燕丹臣和羽文皓多方查探和灵璧的藏匿之处，准备时机成熟时把它偷走。
　　有一次，羽文皓无意中听人说，玫阳公主曾向人吹嘘，谁也找不到和灵璧的下落，他想玫阳公主一定知道和灵璧的下落，此后就有意去接近玫阳公主。
　　玫阳公主曾向羽文皓要过蝶芦参为她母亲治病，当时羽文皓想讨好赵国公主总归没错，就给了她最好的蝶芦参。没想到因此埋下了机缘。羽文皓找借口接近了玫阳公主几次，攻阳公主也很聪明，没多久猜出了羽文皓的意图。她找到羽文皓，直说她可以领羽文皓去取和灵璧，但有一个条件，她说她向羽文皓讨蝶芦参那天看到左缃月在羽文皓府中，她要羽文皓将左缃月交给她。羽文皓问她为什么想要左缃月，她说她与左缃月情同姐妹，看到左缃月被贬为奴心中不忍，想把她要来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羽文皓当时没有答应，他舍不得我。
　　后来，羽成东认为机会成熟，着人带信给羽文皓让他趁赵国与秦对峙，无暇他顾之时逃出赵国，羽成东会派人接应。羽文皓与燕丹臣商量一起离开。燕丹臣不想走，他说他一定要找到和灵璧，否则回燕国也没有用。
　　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安置我。
　　当时情况，他们若要带我出逃，不是我拖累他们拖他们的后腿，就是他们连累我死在逃亡路上。后来，羽文皓说或许有两全之法，既可以得到和灵璧，又可以妥善安置我。羽文皓说了玫阳公主的要求。
　　燕丹臣对玫阳公主有所听闻，他知道赵如玫与左缃月的确从小经常在一起玩，听说是不错的闺中密友。但是，他不能确定玫阳公主是不是在欺骗他们。
　　燕丹臣内心分析了好久，情况有几种：一是玫阳公主给他们真璧，而这是赵国阴谋，赵国陷害他们两个偷璧，置他们于死地。如果这样，韩燕必会与赵翻脸，而当时赵国在西部边境与秦形势紧张，赵国肯定想保持东部边境稳定，这种可能性较小。二是玫阳公主真心救左缃月，是以拿真璧交换。但他又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小。天下人皆知和灵璧在赵国，皆知和灵璧的意义，难道玫阳公主会用这么重要的东西换左缃月？他也曾听说过一些关于玫阳公主的非议，说她嫉妒心强，他不能肯定她会不会嫉妒左缃月。三是玫阳公主真心救左缃月，但是想拿假璧换人。如果是这样，也许可以将计就计，顺着假和灵璧发现蛛丝马迹，查到真璧的线索，总比无从下手好。四是玫阳公主救左缃月不安好心。
　　燕丹臣心里分析来，分析去，没法决断。
　　在左右之间，人们都希望事情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发展。
　　最后他终于决定试上一试。

　　花枝乱颤

　　当他把决定告诉羽文皓时，羽文皓又犹豫了。羽文皓关于玫阳公主会不会拿真璧，关于玫阳公主要左缃月的目的也有怀疑。
　　但燕丹臣决心一下，义无反顾。
　　他最终说服了羽文皓。他的理由如下：他们真的不能带我走，把我丢在哪里都是受罪。与其这样，不如借着机缘把我放到玫阳公主那里一试。好则玫阳公主真的会保护我，就算坏，又能坏到哪去？能坏过别人把我弄得不知所踪、不知遇到什么样的主人、受什么罪吗？而且，燕丹臣说，他们若能够安全回国，可以再派人来救我。他们两个人质目标太大，我跟着他们一起走太危险，然而若是派人救走一个奴隶，对赵国来说算什么大事呢？到时候会更容易些。
　　于是，他们用我换了和灵璧。
　　当时玫阳公主为了显示她的“诚意”，亲自带羽文皓到赵王寝宫密室中去换璧。羽文皓从中探查了赵国存璧的思路和线索，以便是假璧时循这些线索再找真璧。
　　之所以说是换璧，因为自从有了搜寻和灵璧的计划，燕丹臣就凭传闻和他的理解画了个图样，让羽文皓偷偷地派人传给韩王羽成东，找人替他们仿制了一个。
　　后来他发现，仿制的那一个与真璧并不相同，大小颜色有些差异，但斧形嘛，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尺寸是他听说来的，总有些差异，但也不是很大。
　　可以想象，当初赵王听说燕丹臣拿出和灵璧继位后，进入自己的密室，拿出假的和灵璧，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能不暴跳如雷嘛！
　　当初这赵王也真挺懒，和灵璧他也不隔三差五地看一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自己家搁了２００多年的宝贝，谁还会经常想起来去看看呢？再说赵国王宫有那么多宝贝，他一天到晚惦记着看，还不累死呀。除非有迹象表明有人觊觎和灵璧，赵王才会去看一下吧？
　　燕丹臣和羽文皓拿到和灵璧后不知真假。他们试过了燕丹臣听说过的所有方法，其中包括拿到太阳底下去晒。
　　他们折腾了一天一夜没有结果。那天之前的夜里，两个人因为我要离开，也基本上没怎么睡。后来两个人在桌边睡着了。燕丹臣手里握着和灵璧，连梦中都在想着“天命王权”。第二天早晨燕丹臣醒来，拿着和灵璧发呆，他想这一个一定是假璧。由于他上了一股火，出了鼻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鼻血滴滴嗒嗒地滴在和灵璧上，过了一会儿，奇迹出现了，玉璧显出隐隐光华，接着光芒四射，光芒渐渐升向空中，先是隐隐现出了文字，后来文字变清楚了，不是“天命王权”又是什么？
　　燕丹臣欣喜若狂，他叫醒了羽文皓。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并当天与羽成东派来的人联系上，约好了第二天出逃。
　　他们将和灵璧密密地包好，牢牢地系在衣服里。一路艰辛，终于回到韩国。回到韩国后，他们再试，和灵璧又不显灵了。他们把那天试过的方法又试了一次，又往和灵璧上滴血，可是都没有用。
　　两人颓丧极了。
　　后来他们又试了多天，燕丹臣开始觉得可能只有鼻血有用，经常让羽文皓一拳打得他鼻子出血往和灵璧上滴，后来他终于想起也许血滴在和灵璧上的部位有关系，他往当日滴血的部位试，终于又成了。
　　他俩重重地松了口气。
　　燕丹臣得寸进尺地想，如果到时要在世人面前让和灵璧显圣，总不能往自己脸上砸一拳吧。后来过了几天，和灵璧又不显灵了。燕丹臣割破手指试，没有效果。只得又在脸上砸一拳，又没有效果。
　　两人又傻眼了。
　　后来他们反反复复地折腾、试验，最后终于发现，和灵璧显圣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要让它再次显圣，就得拿到太阳下面晒，好象晒得越久，显圣时间越长。晒过之后，往璧底左侧滴血，就可以让它显圣了。燕丹臣最后连滴多少滴血再显圣都算计好了。
　　两人回韩国之后，为这事折腾了好长时间。后来终于知道如何让和灵璧显圣了。这时，燕丹臣的舅舅田归心也派人到韩国联系上了燕丹臣。
　　我听后笑得花枝乱颤。
　　本来，当年我在赵国王宫里，以为羽文皓和燕丹臣都是王族，定是有途径早已探知让和灵璧显圣的方法，才用我来换璧的。我想他们一定有办法检验和灵璧的真伪。待确定和灵璧是真的后，才逃走。
　　现在才知，在这件事上，原来两人全凭年轻、莽撞、冲动再加上点运气才得手的。
　　我现在明明知道那和灵璧是思维记忆操控塔，当年华和六号的宇航员将它带到这个世界。是恰巧巧合，华洲大陆补天传说的人物也叫华和，还是华洲大陆原有补天的传说，那些宇航员将补天的人命名为华和，已不得而知了。总之，他们利用了这个大陆上已有的传说，将思维记忆操控塔说成是和灵璧，并与补天的华和相联系，想从中获取什么利益。也许是混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哄他们选举宇航员们做个王什么的。也许从此才有了和灵璧代表华洲大陆王者是秉承天命治理天下的传言。
　　那些宇航员一定将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方法记了下来，以便代代流传。赵国得到和灵璧时，也许得到了一些相关说明，是以羽文皓在赵国架阁库中找到那份和灵璧显灵的图像。
　　幸亏燕丹臣听说过和灵璧显灵需要拿到太阳底下去晒，从而给电阳能电池充了些电。他刚拿到和灵璧那夜，手握和灵璧睡着了，脑子里心心念念是“天命王权”。天命王权的脑电波被思维记录操控塔处理成量化信号后，仅仅变成了“天命王权”四个字。
　　第二天燕丹臣滴了鼻血在思维记忆操控塔上，由于他的血带了他身体的温度，不停地流在思维记忆操控塔的温感按钮上，于是思维记忆操控塔开始播放三维立体画面。
　　可等到他们一路奔波回到韩国，思维记忆操控塔又没电了。于是燕丹臣与羽文皓两人反复试验，最终才误打误撞地使用起思维记忆操控塔。
　　那思维记忆操控塔每次只记录一次思维，后面的记录会覆盖前面的。但由于燕丹臣他们再没有握着思维记忆操控塔想事情了，其中“天命王权”的记录一直没被抹去。
　　想到燕丹臣和羽文皓两个人，对着和灵璧大眼瞪小眼，手忙脚乱，翻来覆去，还时不时把燕丹臣的鼻子砸上一砸，以便往上面滴血，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两个挺可爱的、忙忙碌碌的小卡通人物在那里瞎忙活，我就觉得他们两个还挺好玩的，于是我笑得花枝乱颤。

　　又一故人

　　燕丹臣看到我笑，也跟着笑。他绽放的依旧是他的招牌式的笑容，光华沉静，明朗柔和，如同春满芳山。
　　后来，燕丹臣依旧站在亭口，目送我离开。
　　我有些哀伤，有些感怀，但更多的还是得遇故人的开心之情。
　　我到半路，笑咪咪地寻到楚天碧。
　　他看到我回来，一副酸酸的模样，说：“老远都能听到你的笑声！”
　　咦，到底是武功高手，耳朵这么灵？
　　我笑咪咪地拿着思维记忆操控塔给他看，说：“快点见识见识纯科学的产物！”
　　楚天碧斜睨了一眼，并没有接，说：“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我又笑得花枝乱颤。这算什么，我们伟大的武林高手在吃醋？
　　我说：“不是，人家非得说这个东西应该属于我。我看也是，因为当今世上除你我之外没人会用。”
　　我们俩打马回奔平州。
　　一路上，我感觉楚天碧犹犹豫豫地多打量了我好几眼。
　　吃过晚饭，我对楚天碧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楚天碧说：“是的。我有个请求不知你能否答应。”
　　我说：“什么请求，你要我做的事，别说一个，十个、百个我都得答应！”
　　楚天碧立刻坐直身体，抖擞了精神，说：“是吗？我请求你嫁给我！”
　　我一翻眼睛，说：“别开玩笑，说正经的，是跟和灵璧有关吧？”
　　楚天碧嘟咕道：“正经的你当不正经的，别的事都是你的正经事！”
　　我说：“再不说我不听了啊！”
　　楚天碧说：“是这样的，我曾许诺过别人，一定要拿到和灵璧，而后送给一个人。你看…… ……”
　　我说：“没问题，和灵璧是你的了。不过明天给你，今天我要玩一个晚上。”
　　当年在雪山之上，华和六号飞船内，吴楚风拿着《思维记录操控塔说明书》若有所思。他说他曾看过一份密报，上面画着和灵璧。他说那份密报是一个朋友特意给他看的。他一定是向他那个朋友许诺过什么。
　　他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吴楚风肯开口向我要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他。而他所求不过是和灵璧，不过是为了他当初向别人的承诺。
　　那和灵璧，于华洲大陆来说是代表天命王权的灵物；于燕丹臣来说，是助他登上王位的有功之物，但也是他自认的人生中的一个错误；于吴楚风来说，是他对别人的一个承诺；但对于我来说，它不过是个玩物。
　　它于我有什么用？让我帮燕丹臣卸下心灵的一个负担而已，让我把玩一下而已。
　　把玩之后我还真不知怎么处置它。
　　其实，我觉得燕丹臣应该让姚江树将和灵璧献给老秦王，那样于他、于姚江树都有莫大的好处。可他觉得和灵璧应该属于我，心心念念非得要还给我。也许他知道了当年我换璧之后的境遇，心中不忍，是以觉得和灵璧成了他一生中的一个错误。
　　我之所以收下和灵璧，是因为它让燕丹臣耿耿于怀，我帮他解开一个心结而已。
　　我要和灵璧有什么用呢？让老秦王知道说不定还要猜忌我。正好吴楚风需要，那我就给他。他想怎么折腾还不是随他。
　　与楚天碧道了晚安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思维记录操控塔，我来了！
　　我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整个思维记录操控塔看上去象一块玉雕，居然找不到一丝缝隙。它的外表是一整块材料一次成形的吗？是一种塑料还是什么新型材料？它怎么吸收太阳能的？把它敲碎里面会是些什么？处理器加存储器和其他电子元器件？还是后来又发明的新东西？它的电池是什么电池，居然过了这几百几千几万年还能充电？过了这么久还能使用？
　　真是太神奇了。
　　我对于上一世我穿越后的时代产生了无比向往，其科技居然发展到如此神奇程度。
　　接下来，我开始做试验。
　　记得当时在华和六号上，我很疑惑，思维怎么可能记录呢？当时我看着吴楚风，假如我想：“吴楚风，我爱你！”思维记录操控塔放出来的三维立体画面是我俩欢爱的场面呢，还是“我爱你”三个字呢？
　　今天我可得试一试。
　　从落微山回来后，我已经把思维记录操控塔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我闭着眼睛沉思了一会。而后握着思维记录操控塔，默默地想着：“吴楚风，我爱你！”
　　过了一阵儿，我松开了它。一手轻握，另一手食指按向思维记忆操控塔底面左侧，那里与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但按了一会能感觉到那里微微有些发热。
　　一会儿，斧形薄刃处开始散发出光芒，光芒成夹角，越向上越宽，光芒中显出了一幅画面。我用手蹭思维记忆操控塔底边右侧，手向左移光芒与画面会逐渐缩小，向右移则放大。
　　我盯着那幅画面，流着泪微笑。
　　但见画面中是一块大石头，上面立着一个挺拨的身影。那个人体态匀称，身形健美。白衣胜雪，玉树临风。他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色的带子束起，发梢在轻风中微微扬起，徐徐飘动。他用一块白色的丝巾蒙着面。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
　　我又想起当年的感觉，他的那双凤目狭光如电，他的闲适的姿态却给人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当时我在赞叹：好一个英挺迫人的白衣男子！
　　吴楚风救过我很多次：我逃离皇天允时由于内力失控，差点走火入魔，他救了我；我被楚国抓住，差一点在两军阵前做为谈判砝码受辱或死亡或给秦国带羞辱，他救了我；在贡嘎松布雪山上雪崩时，他救了我；在锡苗氏族，他为了我被人下了蛊，又成了傀儡，却还是最终赶到版城，在我欲受独月轮残害前救下我；在与楚争战的战场上，他不肯离我的左右，替我分担攻击…… ……
　　却原来，在我心里，对于他最深的感念仍旧是他第一次，在一汪潭水边，将我从对我欲加羞辱的邹、祝二公差手下解脱出来。
　　那时，我刚刚穿到这个世界不久，所经历的是一连串残酷的刑罚、牢狱和押解。
　　而他是除左龙棠外，第一个对我示出善意、传达好感的人。
　　那时，他在我的眼里，是神！
　　其实，吴楚风就是羽文皓、燕丹臣和赵如玫他们口中的流云风。
　　这一点，我早在沅芷山庄醒来后没多久就猜到了。
　　虽然当年我从昏迷中醒来，见到吴楚风第一面时，我以为我对他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他的凤眼长得和羽文皓有些相像，是因为我在他房中醒来的情形与当年在羽文皓房中醒来有些相像。但后来，我总觉得之前见过他。
　　想当年，初见羽文皓时，我也曾以为羽文皓就是在潭水边救我的白衣大侠。因为羽文皓和吴楚风的凤目长得象。但当时我觉得羽文皓的身高与我在潭水边的估计有误差。后来我知道那不是羽文皓。
　　与吴楚风初次谈话，他就对我讲了他母亲的过往。那种家庭隐私怎会轻易向外人提及。
　　他希望我了解他和他的家庭。
　　在这个时代，以他的条件、以他的年龄，３５岁而未娶，实属怪异。
　　但他给我的感觉不是一个怪异的人。
　　那必定有什么因由在其中。
　　而后，我推测他可能就是流云风。

　　一时一世

　　第一，他的武功很高。从羽文皓、燕丹臣、赵如玫他们一致的说辞中，我了解到，流云风的一大特点就是武功很高。
　　第二，他从一见面开始就对我很好。我生活的上一世，有一个叫做毛泽东的伟人曾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就算我长得祸国殃民，但他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冲动型人，否则他必定早就妻妾成群了。我要离开沅芷山庄，他千方百计不放我走。他舍不得我一个人只身外出，他要我带上这、带上那、带上武功。他对我流露出的是对家人般真心的关怀。那种拳拳之情，我体会得到。那种爱，是情根深种的那一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我第一次和他过招，我发现他的气质、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极为熟悉。我事后回想，不难想起我来到这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解救过我的人，将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那位白衣侠，当时他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与吴楚风如出一辙。羽文皓曾一口咬定那个人就是流云风。一个人，最了解他的人往往可能是他的敌人。流云风和羽文皓是情敌，我相信羽文皓说得是对的。再细品他的体态、身姿和身高，我就能确定他就是流云风。
　　当年救我时，我对他还有个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声音嗡声嗡气，沉闷难当。当时我怀疑他的声音可能是经过伪装，但我未发现什么异样。后来，当我们熟悉后，有一次吴楚风和我开玩笑，我发现他会变嗓音，用不同的声音说话。
　　当在沅芷山庄确定他就是流云风时，我在心里抵触他，嘲讽他，抗拒他…… ……我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 ……全部的念头是逃开他。
　　因为我能感知到他对左缃月的爱，左缃月必定是他３５岁而未娶的那个因由。
　　当时我直觉地感到我二人必将纠缠不清。但我不能和他纠缠，我不想和他纠缠。
　　因为我不是他的左缃月。
　　我是皇天正的左缃月。
　　我的内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皇天正。
　　我没法回应他的爱。
　　只有远远地逃开。
　　当年，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来图州奴隶城买走我。后来羽文皓说他要找流云风决斗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他，没有他的消息。我想他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分不开身。
　　如果那时他就将我买走，我俩至今一定是一对儿神仙眷侣。
　　可这样，我就将错过我的皇天正了。
　　人生，有时候，错过了那一时，也许就错过了这一世。
　　后来，他从楚人手中救下我。
　　我们倒底是纠缠上了。
　　经历了在楚国人手中为质的那一场思虑纠结，我的思想忽然放松了。我觉得人生就那么短，所遇到的人是那么有限。有个人就是要对我好，我如同抓住手中沙一样，抓住眼前的一点幸福，有什么不可以？
　　在贡嘎松布雪山上，当我们用绳子下山时，先将绳子结住，而后两人分别顺绳悬直下降。当两人下降到绳底，吴楚风向上抛一枚暗器，截断绳索，再找地方将其固定住，我们再依此法向下。当他向上抛暗器时，我认出了他的暗器。正是当年姓邹的公差拿给姓祝的看的那种薄薄的Ｓ形的铁片，如同两片柳叶接在一起，两边是尖尖的尖，周边都是锋利的刃。
　　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结论就是他真的是流云风。
　　至于他倒底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楚国人，他的大部分生意和财产都在楚国境内，而他做生意往来的人都管他叫吴楚风。当年钟神秀所报，拥有天山羊绒披风的几十人名单中也有吴楚风的名字。
　　我想吴楚风可能是他的真名字。
　　流云风是他在赵国时所用的假名，正如他后来当秦国的督军长史就改名叫楚天碧一样。
　　如果连这一点推理能力都没有，枉我上一世还是精明睿智的女警察，差一点就当上全市唯一的女刑警队长。
　　所以，从头至尾，吴楚风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所以，他的左家枪，比我练得还纯熟。当年燕丹臣对我说过，左龙棠和流云风的关系是那种不分年龄、无所谓身份的亲密。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武功，讨论天下大事，在一起朗声大笑。除了左龙棠外，这世上也许只有流云风的左家枪使得最好了。
　　还有，不久前，在攻打楚国城池时，为了避免打艰苦而又容易造成重大伤亡的攻城战，我表面上派兵攻打施州，却在鲁州城外布下兵马。楚国派鲁州军队去援施州，被我所布兵马在半路截杀打败，秦军进而占了鲁州。施州失去外援，我又久围不攻。后来又用了种种手段让其不战而降。吴楚风叹道：“好一招‘明击于城，暗战于野’！”
　　“明击于城，暗战于野”是左龙棠兵书中的一句话，与这句话对应的还有类似战例。
　　我猛然恍悟：也许，左龙棠早就将兵书全部传给了流云风，他却还偏偏又弄了一本给我，于临终前告诉我那是他一生的心血，让我为他寻找传人。
　　其所作所为，不过是想替左缃月找个理由让我活下去而已！
　　我看着思维记忆操控塔中放出的关于吴楚风的画面，心中思绪翻腾，想了许久。
　　后来，我又握着思维记录操控塔，默默地想着：“皇天正，我爱你！”
　　这一次，思维记录操控塔居然如同播放电影一般不断变换着画面：
　　初见时那躺在地上的青青紫紫、肿肿胀胀的人儿，眯成一条缝的眼中却有湛亮的星光划过；
　　那个躺在地上不能言语、动弹不得的人儿，任由我给他搓身、喂饭、甚至帮他解手；
　　那个任由我在山洞里唠唠叨叨，忙忙活活，静静无言，却目光流转追随着我的人儿；
　　那个和我说第一句话，问我为什么救他的人儿；
　　那个山洞中笑容春光灿烂，问我“真的以身相许又待如何”的青年，那个自许“英俊倜傥”的青年，那个和我戏谑说笑的青年；
　　那个山洞中和我花拳绣腿、热热闹闹地过招的青年；
　　那个左家村外茶摊上，右手举杯，左手撑在桌上面对着我的青衣公子，光芒耀眼，亲切而又熟悉；
　　那个左家村中，粘在我身边须臾不肯离开，赶不走、打不得、瞪不坏、踢不烂的“小强”；
　　那个情商之高让我感叹，与左家村男女老少打成一片的皇二公子；
　　那个在左家村河边一把搂住我，叫我“小疤子”，对我说“你终于肯接受我了”的皇天正；
　　那个在彰阳城中，与我相互喜爱的人，头一次手拉手地陪我逛街，如同初恋少年般做出种种肉麻的行为；
　　那个在彰阳城客栈里，边洗澡边邪邪地望着我的人；
　　那个第一次与我欢爱，要“大展雄风”的男人；
　　还有结婚时，那个穿着红红婚衣，俊美无畴的我的新郎；
　　…… ……
　　画面不断变换，有些影像有点模糊，不是十分清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泪悄无声息地滚滚下落。
　　拖无可拖，避无可避。我该在皇天正与吴楚风之间做一个选择了！

　　上天抉择

　　第二天，为了掩饰我流过泪的泪眼，我一大早儿让人打了一盆热水熏蒸了半天。而后，装作神清气爽地去找吴楚风。
　　我把思维记忆操控塔送给他，说：“这个东西真是好玩，有时间你也玩一玩。”
　　昨夜最后，我又握着它，胡思乱想了一阵儿我平定楚国的丰功伟绩，将之前关于皇天正的内容覆盖了去。
　　吴楚风望着我，空前严肃地说：“月儿，我没有时间玩。我带着它去完成一个承诺，而后办一件事。等这件事办完，我得跟你好好谈一谈！”
　　我将吴楚风送出郢城，一直望着他打马离开，走得很远、很远…… ……
　　吴楚风，我知道你要和我谈什么，不外乎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我现在委实难决。
　　那我们让上天来做决定！
　　如果你能在秦王给我第十二道“金牌”之前回来，我就与你逃回齐国，正正经经做我的齐王，向秦国称臣纳供，过轻闲的日子。
　　而现在，秦王已经给我下了三道“金牌”。
　　所谓的“金牌”，是一种以最快速度传递邮件的特殊标志，主要用于赦书和军机要务，由国王亲自交发。它是用木头制成条状，周身涂满金漆。上面刻着：“君前文字，不得入铺。”“君前文字”是指从国王身边传出的公文、信件；“不得入铺”指驿吏传此信时，不得在驿站内交接，而只能在马背上依次传递。这样，大大提高了邮件的传递速度。
　　秦王给我的“金牌”，其实没什么大事。他说我在外奔波久了，全家人甚为思念。现在天下初定，后面自有许多将士收拾局面。他让我将南部战区指挥权移交给枫林青，速回邯城。
　　这样的金牌已来了三道，每隔个四、五天就是一道。
　　第一次我回话说，让枫林青攻下某城再说。
　　第二次我回话说，让枫林青收拾一下残局。
　　第三次我回话说，已经通知枫林青，他说等处理好手头事务再回郢城。
　　这些事，我一直瞒了吴楚风。
　　吴楚风虽然每天老是赖在我身边，但他进退有度。除非是他长史身份该参加的军内将领会议，若我在书房、中军独自处理军务时，他一般呆在近处别的地方。只有我到外面闲逛或回府时，他才会一直粘着我。是以这件事我一直未透露任何风声，紧紧地瞒着他。因为我还没下决心跟他“好好谈一谈”。
　　正在我觉得快瞒不下去时，他因着和灵璧，有事要离开我。
　　他的离去让我不知道是喜是忧。
　　秦王的“金牌”一道道传来，我用尽了借口。什么枫林青还没回郢城呢；什么齐国还有事要处理…… ……；后来，枫林青回了郢城，我就开始耍赖，说我还是想亲自拿下完整的楚国奉给秦王；最后，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都用上了。
　　就这样拖了一个多月。
　　这一天，有人来报，说门外有楚长史的家人求见。
　　我高兴地说：“快请！”
　　而后出门相迎。
　　我手里已经有了秦王的十一道“金牌”！
　　吴楚风终于有了消息。
　　是吴楚风派人来的吧，他的事还没办完，先派人来跟我说一声吧？是不是到了我可以离开，和吴楚风双宿双栖的时候了？
　　护卫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长得很漂亮，也显得相当年青。
　　我一看她就知道她一定是吴楚风的母亲，吴楚风长得很像她。
　　我高兴地迎上去，口唤“伯母！”
　　拉着她的手进了屋。
　　我忙不迭地唤人接待她。看她似乎风尘仆仆，先叫人侍候她洗漱。而后问她累不累，饿不饿，是否需要休息一下。她一概拒绝了。我忙唤人上茶，上好茶。上点心，上最好的点心。
　　我有点手忙脚乱。
　　这也算准媳妇儿见婆婆吧？
　　吴楚风的母亲一直静静地旁观我忙来奔去，直到我在她的身旁落座。
　　我问道：“不知伯母这次前来…… ……”
　　她冷冷地说：“不要叫我伯母，我受不起！”
　　我的身上立刻起了一层寒意。
　　看来她今天来者不善。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问道：“你叫左缃月？”
　　我说是的。
　　她问：“你曾做过奴隶？”
　　我说是的。
　　她说：“看你长得如此妖魅，做奴隶时一定做的是性奴？”
　　我只好说是的。
　　她又问：“你嫁过人？”
　　我说是的。
　　接下来就是她问我答。
　　无非是关于我的过去和一些传言。我要么说是的，要么否认。比如，她居然问我是不是皇飞度、皇天允、皇天正父子三人共用的性奴，我当然否认。
　　后来，我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了。只是听她在那里批判我。
　　她口嘴不停，发泄了很久。她说我骄奢淫靡，狐魅惑人，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她说吴楚风心纯人善，才会被我这种狐狸精迷惑。一个好端端的七尺男儿，混在我的身边被人诟病。她说她们母子居然是同一种命运，遇到的人都是有权有势，无情无义。她一个女子，也就罢了，这个世界本来男女不同。可她的儿子，一个大好男儿，居然也会遇到我这种世间难得一见的不知羞耻的女人。她感叹她们母子命苦。
　　我静静地听着。
　　她的话言语尖刻，用词狠毒。我强忍着反驳的冲动，强忍着暴起的欲望，强忍着几乎冲出眼眶的泪水。
　　吴楚风早就跟我说过，他的母亲曾经有一段时间半疯半癫，生他后正常了，但思想常会变得极端，有时还会情绪失控。她情绪失控时，会很苛刻地对待自己身边的女性，变得有点不可理喻。
　　我必须忍。
　　容忍她，忍耐她，承受她。
　　因为她是吴楚风的母亲，因为吴楚风爱我。
　　因为我也爱他。
　　吴楚风的母亲骂了我将近一个下午，而后起身告辞。临走前，她说我配不上吴楚风，她坚决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
　　第二天，秦王第十二道“金牌”到达。上面只有一句话：“母后病重，速回邯城！”
　　上天终于替我作出了抉择。
　　我迅速与枫林青做了交接。带上莫度阡，让莫度陌选了五千亲卫队。打马回邯城。
　　秦王和皇天允带着满朝文武在邯城十里外迎接我。
　　他们先待我以齐王之礼，鼓乐齐鸣、号角声连地虚张声势了一阵儿。而后又待我以迎接秦国督军之礼。我给秦王和皇天允见了礼，然后与百官寒喧了一下。最后，家人见礼。秦王后也来了，二年多没见，她的身体虚弱了很多，但看上去精神还好，她见到我抱着我哭，家人安慰了她好一阵儿。后来我见过皇天允的妻妾，皇天吉和西原还有何芷依，还有皇天吉的其他侧妃。皇天吉又娶了几个妻子。
　　而后进城。

　　再结姻缘

　　在晚上的接风宴兼庆功宴上，秦王宣布了两件喜事：一是吴国国王罗嘉行已经给秦国上书，要求归吴入秦，将吴国交予秦王治下。罗嘉行自愿入邯城听候秦王谕旨。二是为了给秦王后辛素娴冲喜，秦王特赐秦国太子皇天允与督军左缃月成婚，婚礼定于十八日后。左缃月为太子妃，代掌督军之职，这也算是秦齐联姻，是国之大喜。
　　一时间，文武百官一片喝彩声和恭贺之声！
　　我望向上座。好你个秦王，好你个皇天允，真不愧是狐狸两父子，又给我搞突然袭击。
　　皇天允看到我望向他们的方向，含笑冲我微微颔首。他满面笑意，满眼春光。
　　当着满朝文武，我是否应该拍案而起？坚决回绝？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等到初回邯城的热闹和混乱过去。秦王召见了我。
　　他笑着对我说：“月儿，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我回道：“全靠父王鼎力承当，才得以在对楚之战中取得胜利。”
　　当初，在皇天正的墓前，秦王找我回秦国，说要我担任督军之职。我就请求他答应我，必须任我折腾，满足我的要求，对我要有足够的信任，不能怀疑我。
　　那次，我给秦王上折子，请求将枫林青斩首示众，其实还附了密奏，请秦王暂时解除枫林青的军权，让我在全军面前树威。我们俩之间的约定，只有秦王一人掌握，再没告诉第二人。
　　我又对秦王说：“可是，父王，关于嫁予太子之事…… ……”
　　秦王叹了口气说：“月儿，你不会在天下人面前，驳了父王的面子吧？父王向你认错，我这次是有些匆忙了。但这也是事出有因。你母后现在的身体状况江河日下，太医说也许活不了多久了。她一直很喜欢你，关心你，每次说起你一人流落在外，就要掉眼泪，吵着闹着要我把你唤回来。可是她又一直患得患失，怕你回来后嫁给别人家，让她空欢喜。她的身体如此不好，为了你伤了不少神。恰逢允儿向我们请求，说他很是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开始是对弟妹的那种喜欢和宠爱，可是从正儿过世后，他的感情就变了。他想到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心中不忍，才发觉对你原来已经变成了男女之爱。你母亲听后，精神都好了很多，她说如果允儿娶了你，她对你们两个都可以放下心了，死也死得瞑目了。玲珑儿过世后，允儿后宫主位一直空在那里，没人主事。他的那些妻妾为了这个位置，闹得都有点不象样子。让你母后费尽了心神。你嫁给允儿，替他打理后宫之事，你母亲也可以安心休养，再不会为此心烦，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日。我们都舍不得你，你是我皇家的人，我们当然希望你永远都是。你嫁给允儿，从此后不必再一个人孤孤单单，既可以安慰你的母后，也可以理正秦齐关系，这是多么好的事啊！”
　　我不再出声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回到寝宫时，皇天允在等我。
　　一夕之间，他就成了我的未婚夫。
　　既然我没法反抗秦王的安排，就只能接受。
　　我拿出对待未婚夫应有的态度，对皇天允笑了一笑。他上来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坐下，嘘寒问暖了一番。我也问了问他的箭伤如何了，皇天允说早已好了。他又问了我攻打楚国的情况和当前江南的状况。
　　我们聊到挺晚，皇天允才告辞离开。
　　他走时对我说：“月儿，我今天很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日子过得又平凡又热闹。
　　作为大秦的督军，我需要每天上朝。我给秦王打了个小报告，选了一套简单又华丽的衣服当朝服。
　　原来女子上朝的朝服，每天穿起来能累死人。
　　皇天允以未婚夫的身份，时常跑到我的寝宫，询问我对婚事筹备的意见。我都认认真真地给予答复。
　　朝臣们争先恐后要宴请太子和未来太子妃，宴请齐王，宴请大秦督军，皇天允带着我四处赴宴。
　　皇天允那些妻妾包括赵如玫，排了队要求见我，我只能一一接见。
　　真是累死个人儿。
　　转眼就到了大婚的前一日。
　　这一日的早朝，秦王接见吴国国王罗嘉行。罗嘉行带着吴国丞相、大将军二十几人来到大殿之上，前来向秦国纳归。自称愿将吴国纳入秦国治下，从此华洲大陆上将再无吴国。吴国归入强大秦国，举国百姓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罗嘉行在殿上读了一篇颇有文采的纳归宣言，马屁拍得嘣嘣响，把个秦王乐开了怀。
　　他当即下旨封罗嘉行为秦国义亲王，享受仅次于皇天吉的亲王待遇。秦王还说，秦国的朝政与官职，即将进行全面调整，届时义亲王还要承担具体的官职。还有其他吴国朝臣，等理顺关系后均有封赏。
　　秦王在金漆宝座之下，命人为罗嘉行临时添设了一个座位。
　　在秦王的金漆宝座之下，之前右手已经有了一个加座。那个加座上，所坐之人正是区区在下左缃月。
　　这个座我是以齐王身份享用的。
　　这一招是秦王的老套路了。想当年，他的座下右手坐着朝服辉煌的赵王赵俊连。
　　待罗嘉行落座之后，我在一旁放眼打量他。吴国人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与华洲大陆上其他国家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式。我听了一些有关吴国人的传闻，觉得他们挺神秘。现在眼前就有了吴国人，还是原来的国王和朝臣，我能不把他们打量个底掉嘛。
　　自从我听说吴国向秦国纳归之后，心里对这个吴王还是挺肯定的。小子把个小小吴国，弄得跟我生活的上一世一个叫瑞士的国家一样，搞成了中立国。现在大势所趋，秦国一统华洲大陆指日可待，他立刻见风使舵，前来纳归。
　　不管他是惜身保命也好，是卓有见识也好。他这样一做，起码吴国百姓不用承受战乱之苦了。而他本人，有胆量只身入邯城，将自己交于秦王手上，说明他起码是有气魄的。而他的丞相和大将军等朝臣肯随他前来，说明他还是得人心的。
　　我打量了罗嘉行半天，怎么觉得他看上去有点眼熟哇？
　　正在这时，罗嘉行对秦王说：“王上，微臣（他改口改得倒快！）此次前来，还有一件礼物呈送王上。”
　　秦王高兴地问：“义亲王，是何礼物呢？”
　　罗嘉行说：“是和灵璧！”
　　话一出口，满朝哗然。

　　千面郎君

　　我也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随后，我忽然间明白为什么看着他有点眼熟了。
　　秦王感兴趣地问道：“哦，不知义亲王是如何得到和灵璧的呢？”
　　罗嘉行道：“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从小流落民间。他学了一身好武功，成为前吴有名的侠客。后来，我的父亲寻到了他，让他认祖归宗。父亲临去世前，嘱他想法得到和灵璧，以佑前吴百姓平安。他后来千方百计，从前燕王燕丹臣那里窃走和灵璧，交给了我。自他窃走和灵璧后，燕国形势急转直下，王上您的大军不日就攻克了燕国新都锡府。”
　　“可是，我拿到和灵璧后，始终无法让其显圣。看到王上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再看看当今天下形势，我恍悟，这和灵璧看来只应归王上所有。它本不应属我所有，只是假我之手进献给王上而已！”
　　一番话又把秦王乐得屁颠屁颠的。
　　我心里暗暗称奇，这罗嘉行一番嘴上功夫真是跟吴楚风有的一拼。
　　他没说几句话，却句句精雕细琢，暗含深义。
　　他口口声声王上、前吴，连“国”字都省了，仿佛根本没有过吴国这回事，仿佛他已是秦王治下之臣久矣。这话秦王听了，能不高兴吗？
　　和灵璧明明代表“王者权力，出自天命”，他硬说成取和灵璧是为了保佑吴国百姓平安，这是为了免遭秦王嫉恨。我看是为保他吴国王位安稳才是真的。
　　他说他哥哥千方百计窃走和灵璧，我心中暗笑。他哥哥就是吴楚风吧，难怪我看他眼熟，他眉眼有些地方长得与吴楚风有些相像。原来吴楚风的父亲曾是吴王。她的母亲是后宫争斗的失败者和受害者。所谓的“千方百计”，估计以前是去偷过，没能得手，最后就是开口从我这里要了一下而已，然后又拿回来讨好秦王。
　　罗嘉行说自他哥哥窃走和灵璧后，燕国形势急转直下，秦国大军不日就攻克了燕都锡府。言外之意，是因为没有和灵璧庇佑，燕国才败的。言外之意的言外之意，他们是为秦国立了一大功的。
　　吴楚风是知道如何让和灵璧“显圣”的，罗嘉行却说他始终无法让其显圣。他这样是示短，向世人说明他不是天命王权，是以他向天命王权者纳归。这样秦王日后就不会过多猜忌于他。这个主意可能是吴楚风出的，他是想卖给秦王一个乖。秦王拿了和灵璧后，我定会告知“显圣”之法，秦王就可在世人面前抖擞精神，扮演一个“天命王权”的华洲大陆统一者了！
　　秦王问道：“和灵璧现在何处？”
　　罗嘉行答：“我兄长白云卿奉其候在殿外！”
　　话音一落，殿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嗡嗡哄响，久久不绝。我细听朝臣议论，好象他们对白云卿如雷贯耳。
　　秦王道：“哦，原来是享誉天下的白衣侠士白云卿，快请！”
　　秦王将以往所用“传”字，换成了“请”字。
　　“享誉天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是啦，我关于江湖上那点事，还不都是从吴楚风那里听来的。他不跟我说的事，我如何能够得知？
　　“白衣侠士”？从他当年在潭边将我从邹、祝二人手中解脱出来，我心里一直称他为“白衣侠”。为此，当年我以为那是羽文皓却尚不知羽文皓名字时，心里叫过他一阵儿“小白”。原来，“白衣侠”竟是吴楚风的名号？我怎么从来没想过问问别人认不认识一个喜欢身穿白衣的侠客呢？可和我在一起时，他很少穿白衣服哇。我在沅芷山庄第一次见到他的面貌时，他身穿绯衣，别提有多靓仔了！他有钱人又讲究，身上的衣服一直花花绿绿的，象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不好！今天我有麻烦了！
　　待我回过神，一个人已经手捧锦盒从殿门口一步一步步入殿中。
　　两边又响起一些嗡嗡声，有人叫道：“流云风，是流云风！”
　　我坐在座位上，双手在朝服的掩盖下，紧紧捏住椅把。我眼看着吴楚风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凤目中狭光如电时时掠过我的脸庞。
　　楚国的吴楚风，赵国的流云风，秦国的楚天碧，吴国的白云卿…… ……好一个变化多端的千面郎君！
　　他走到金漆宝座前不远处，站定，双手高举锦盒在手，做势要跪。
　　我感觉是“嗖”的一声，秦王居然从我身边掠了过去，双手搀住他，道：“白侠士‘上不跪天、下不跪地’，鼎鼎声名，怎可在此破了戒。再说，你是和灵璧的使者，本王倒还要谢上你一谢呢！”说完朗声大笑。
　　吴楚风也不多言，恭身施了一礼，双手将锦盒奉给秦王。秦王接过后，叫声“赐座！”才转身回到王位之上。
　　有人在我们斜对面不远处摆了一个座位，吴楚风也不客气，潇洒入座。
　　哎哟，这个白云卿在秦王跟前面子还挺大呀。
　　秦王向吴楚风询问了盗璧的经过。吴楚风那张利嘴，自是吹得险象环生，圆得滴水不漏。
　　秦王又与他闲话了一阵。其间说起正隆二十八年，楚国以吴国不肯与之结盟为借口，兴兵伐吴。双方力量对比悬殊，许多人以为吴国将灭国。但结果，楚国伐吴几员大将一夜之间被刺身亡，而楚军连刺客影子都没见到。次日吴国趁机将楚军赶出吴境。从此楚国再未敢犯吴。原来那次，刺客就是吴楚风。他终究是罗嘉行的兄长，想法要帮助吴国脱难。
　　后来秦王对吴楚风说道：“白侠士，本王素知你远离朝政，不喜见官。今日你为向本王进献和灵璧而入朝，实为难得。本王心有戚戚，甚为感谢！”
　　这是送客的言辞了。
　　吴楚风站起身来，施了一礼道：“在下此次前来，其实是向秦王有所请求！”
　　你堂堂一个大秦之王，轻飘飘一句“感谢”就打发了送和灵璧之人啊，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殿上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我赶紧低了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王只得道：“白侠士请讲。”
　　想必秦王早已认出这个白云卿也是吴楚风，又冒充过楚天碧了吧？是以秦王也该知道我跟他有点不清不楚了吧？是以秦王急着送客吧？
　　可是，吴楚风这颗牛皮糖，岂是那么好打发的？
　　吴楚风的凤目缓缓移动，最终将如电的目光锁在了我的脸上。
　　我左右他顾，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吴楚风朗声说道：“殿前大秦督军左缃月，与在下同为前齐王花间玖的入室弟子。我们情投意和，已由师父做主定下终身。今日在此，请求秦王为我二人赐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

　　孤注一掷

　　大殿之上立刻响声嗡成一片。
　　我余光看到坐在秦王身边的皇天允差点儿跳起身来，却被秦王悄悄拽住了衣袖。
　　吴楚风对我已经是孤注一掷了。
　　从罗嘉行所述，我知道他当年的那个承诺，是答应了他的父亲，拿到和灵璧，交给罗嘉行。罗嘉行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吴国曾是他父亲的治下之国，这些是他始终放不下的心事吧。他从我这里拿走和灵璧后，就去了吴国。
　　去吴之前，他也许回了春江苑。吴楚风曾和我说过，他与他的母亲常住的山庄在楚、燕、吴三国边境附近，叫做春江苑。他回去探望了他的母亲，告知他欲做之事，当然也告诉他的母亲他想娶我的事。
　　在当前的天下形势面前，他不得不帮吴国思考一条出路吧。也许是他劝罗嘉行归秦，因为他对秦国的强势了如指掌，知道吴国将来无法独善其身。也许还因为，他不想看到我带兵攻吴的那一刻。看着自己的两方亲人对立，是世上最痛苦不过的事吧。也许是罗嘉行本有远见灼识，不想让吴国百姓承受战争之痛。
　　于是，他们商定吴国归秦，于是他们与文武百官相议，于是他们向秦国递国书，于是他们起程上路。
　　吴楚风陪罗嘉行入秦，一是保护他的安全，二是向秦王示威吧？从今日秦王的表现看，“白衣侠”的名号应该在江湖上挺响亮的。有他给罗嘉行撑腰，今后等闲秦王也不敢对罗嘉行怎么样吧？
　　一路上，吴楚风必是欣喜的吧？吴国归秦后，他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吧？他将再无牵挂吧？他走前跟我说，等他完成一个承诺，而后办完一件事，他就得跟我好好谈一谈。他的那个承诺是和灵璧，那件事就是吴国的将来吧。届时，他一定是让我嫁给他吧？以他的牛皮糖精神，他真想做什么一定会做到，最后我终得会乖乖地如他所愿吧？
　　可是，一到秦国，他一定遭遇了迎头一击。我与皇天允的婚事，此时已是天下尽知了吧？
　　他应该知道，当前这种形势，秦王亲口给我和皇天允赐婚，他再与我施展牛皮糖功夫也是无用。是以，他理也不理我，决心从秦王下手，也请秦王赐婚，做最后的孤注一掷吧！
　　而今，他已是当局者迷了。
　　皇天允是秦国的太子，秦王将我二人亲口赐婚。就算他献了和灵璧，王族的尊严怎能向他低头，王者的金口玉言又如何能为他更改？
　　吴楚风立在殿上，孤鸾桀骜，身姿挺拨。他陷身在众人非议的洪流里，却如同砥柱，于中流间动也不动。
　　终于，殿上的议论声低了下来。
　　最终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望上前来，看着秦王，也看着我。
　　秦王沉吟道：“白侠士，你与左督军定下终身之事，左督军从来未曾说起。你们可曾有什么定亲信物？”
　　吴楚风说：“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殿前执事将那书呈给秦王。
　　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明玉经》。
　　临回邯城之前，我怎么也找不到了。自从吴楚风到我身边后，我对他很是依赖，我的东西经常都是他替我收拾。我找什么找不到都要先问问他。我想因为《明玉经》我已背得滚瓜烂熟，等闲那本书也不用，一定是他收起来了，也就没在意。
　　吴楚风说：“这本《明玉经》，是左督军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是我二人的师父传给她的内功，于她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是以她送给我做为定情之物。”
　　秦王又转向我问：“左督军，你可有白侠士赠送的定情之物。”
　　你别说，吴楚风那么富，我们在一起，他还真没送过我什么象样的东西。
　　但这个谎我得替他圆。
　　就算不能嫁给他，我也不能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我起身向秦王施礼道：“当日我赠白云卿《明玉经》时，曾对他说，让无上神圣的和灵璧为我们的婚事做证。因为我父母双亡，而我是皇家的儿媳，只有他取得和灵璧献予秦王，并请秦王赐婚，我才能嫁给他！是以，和灵璧也算是他送我的定情之物！”
　　我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我的手头没有吴楚风的定情信物。因为我是皇家的儿媳，可不能乱收男子信物。只有得到秦王的允许，我才敢收。我们准备通过向秦王献璧，来表达对他的尊敬，并求得他的赐婚。
　　我这谎圆得很好，滴水不漏。
　　和灵璧真是用处多多。
　　此时我面向秦王和皇天允，背向吴楚风，但我能感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我背后逡巡。
　　殿中又是一片议论声。
　　秦王道：“事情竟然如此。白侠士，你与左督军的婚事有师父赐许，有定情信物，该是合理合法的…… ……”
　　秦王话音未落，皇天允脸色都变了，殿上也是一片嗡嗡声。
　　秦王示意大家安静。而后又道：“可是太子与左督军的婚事，是由我亲口赐许，也是合理合法。而今这种情况，真令本王委实难决…… ……这样，白侠士、允儿，唯今之计，只能由月儿自己亲自在你二人之间做个选择，不管她选的是谁，明天都由我亲自主婚，与她高高兴兴地完婚，你二人看可好？”
　　皇天允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吴楚风道：“好！”
　　霎那间，大殿之上所有目光聚在我的身上。我仿佛被放到聚光灯下，好象有几千、几万瓦的热度烤得我头皮发焦。
　　秦王啊，俺的父王啊，你踢皮球的功夫一流啊。您老就金口决断，替俺拿个主意不就行了嘛。
　　今天在世人面前，我这一选，不是让皇天允丢颜面，就是让吴楚风丢颜面啊！
　　我起身向秦王施了一礼道：“父王容禀。我与白云卿的确是许婚于前，但回邯城后未及向父王禀明，父王就因要替母后冲喜，当了文武百官为太子和我赐下婚事。”
　　“而今，要我做选择，我只能选择忠孝两全之法。论忠，我是大秦督军，王上金口玉言为我许下婚事，我自是该当遵从；论孝，如今母后身有微恙，急待我与太子的婚事冲喜。百行孝为先，我要满足母后的愿望。”
　　“是以，”我转过身，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吴楚风面前，他盯着我看，眼神幽黑深邃。我屏住气，对他说：“白云卿，虽然我们许婚在前，而今，我只能负了你了！”
　　话音一落，殿堂哗然。众人开始嘈嘈切切地又一番议论。
　　我与吴楚风双目相对，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有薄薄的泪光闪动，转瞬而逝。

　　软硬兼施

　　我已经尽力了。
　　我已经说明，是秦王你错了，不问青红皂白，就为我赐婚。然而，我的选择，只能是将错就错。我始终是皇家的人，不能让皇家王族，在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而对于吴楚风，我也说明了，我与白云卿的确是许婚于前，是我负了他。只愿这样的说明，能让吴楚风少承担些非议，多获得些支持。
　　吴楚风移开目光，向秦王施了一礼道：“事已如此，在下告退了！”
　　秦王道：“送白侠士！”
　　殿前执事传言道：“送白侠士！”
　　殿门执事传言道：“送白侠士！”
　　殿门守卫传言道：“送白侠士！”
　　外殿守卫传言道：“送白侠士！”
　　…… ……
　　吴楚风转过身去，在一连串的“送白侠士”声中，大踏步离开。
　　没多久，这一日的早朝也就散了。
　　下朝之后，我没有回平日住的寝殿，而是按照秦国的规矩，在婚前一天住回左府。左龙棠的府邸秦王已经让人腾出，恢复了当年面貌，赏还给了我。
　　吃过午饭，我一个人坐在屋内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楚风坐到我的对面。
　　我就知道，他这颗牛皮糖，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吴楚风问：“当初你从平州仓惶逃开他的身边，今天为什么要回来？”
　　我说：“有些人，总要面对，逃避不是办法。”
　　吴楚风又问：“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秦王赐婚！”
　　吴楚风说：“月儿，就算秦王赐婚，你不是那种肯乖乖就范的人。你倒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
　　我说：“没有！”
　　“那今日在大殿之上为什么不肯选我？你肯为我圆信物之谎，圆许婚之谎，说明你是爱我的，你不肯让我在世人面前丢了颜面。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肯选我？”
　　我说：“替你说话，不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你曾是我的恩人，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就算一个普通朋友，能维护他我也会尽量维护。”
　　吴楚风拉住我的手，他的手虽然有一点凉，但让我感觉好温暖。他说：“月儿，跟我走吧！从此后天南地北，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
　　我说：“我跟你走，我们可以成眷侣，但不可能成神仙。皇天允不会放过你我。而今的天下，是他的天下。你将一无所有。而你是一个生活那般讲究的人，又是一个江湖中卓有声望的人。难道从今后，你愿意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吴楚风说：“我不在乎。再多的家产，再高的声望，于我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我有你，我就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拥有全部。原来你之所以选他，就是怕我以后不会有安稳日子过。放心，月儿，天下之大，终有他皇天允力不能及的地方。你跟我走，我会让你过上舒适安心的生活！”
　　我看着吴楚风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她能接纳我吗？她能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吗？难道你想做一个‘只要媳妇儿不要娘’的不孝之子吗？”
　　吴楚风瞪大了眼睛望着我，道：“原来你见过我的母亲了！月儿，你是个知书达礼，擅辨是非的人。你明明知道她受过挫伤，神志有恙，我知道你是不会和她计较的。我既要媳妇儿，也要娘。我带着你们二人去游山玩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你说你要为秦王后冲喜，为什么不能为我的母亲冲冲喜。你嫁给我，我母亲一开心，不就再也不会犯病了么！”
　　我知道，在吴楚风面前，我是没有道理好讲的。我说：“我向往安定的生活，我不能坚持不被长辈祝福的婚姻！”
　　吴楚风有点急了，他说：“你我的婚姻怎么不被长辈祝福了？你父亲左龙棠早已属意将你许配于我，师父也一直希望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当日在镇宁村石堡，你对果喋舅舅说过，再嫁吴楚风你就是楚人！”他攥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眼望着我道：“月儿，跟我走，嫁给我！”
　　我的心都快化了。
　　吴楚风软硬兼施，我实在招架不住了。
　　我只好使出了杀手锏。
　　我说：“吴楚风，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对你有好感，不假。我曾一度想嫁给你，也不假。但今天我选择不嫁你，并不是因了谁，而是我实在不能嫁给你！”
　　“我实在没有办法嫁给一个当年粗暴地夺去了我的贞操的人！”
　　吴楚风惊呆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
　　久久没有言语。
　　我从他的手中抽回我的手。
　　静静地回望着他。
　　过了好久，他说：“你并不是左缃月，你又怎么会知道？”
　　我说：“我既不是左缃月，又是左缃月。你还记得欧波吗？师父说她死后，还有一、二魂或者魄存于体内。左缃月也是如此。其实，我一直对你很有好感。可是，自从在奇灵山，我们开始同床后，我就一直做噩梦。梦见我被人□。那种感觉，真真实实，痛彻心肺。我不知怎么回事，但从那时起，见到你就开始有点莫名的害怕。那天，我用思维记忆操控塔——也就是和灵璧，试着想念你吴楚风。可是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是左缃月的记忆，是她的关于你□她的记忆。活生生，血淋淋。你离开我后，我还一直试着想去否定，欺骗自己说我看到的一定是幻觉。可是没有用，左缃月的一些记忆回来了，她坚决反对我用她的躯体嫁于你！每当起了要嫁你的念头，我的心灵和躯体都在全方位地抗拒。”
　　“吴楚风，皇天正逝后，你是唯一一个我真心想嫁的男子。皇天正刚刚过世时，我心中对他充满欠疚。他是个完美的人，对我全心全意。而我却不允许他再娶妻纳妾，他就一直没有再娶，导致他过世时身侧无后。那时，我想，我一辈子也不能背弃他。可是，我遇到了你，你对我真的好，我也真的喜欢上了你。皇天正周年祭的时候，我对他说，我要嫁给你。他同意了，真的，我知道他同意了。”
　　“可是，左缃月回来了，你猜的对，我不是左缃月。可是，现在，我们二人共存于一个躯壳之中，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想了又想，试了又试，我还是没有办法嫁给你！”
　　“既然不能嫁给你，嫁给谁还不是一样。皇天允有权有势，有才有貌，做个丈夫，足可依傍一生。秦王夫妇一直待我很好，我又可以侍奉他们终生，你说，我的选择有什么不对？”
　　吴楚风一双凤眼凝望着我，眸子依旧幽黑深邃，但躲在里面的小手再没向我摇动，代之的，是热泪滚滚而下。
　　过了良久，他说：“你的选择很对！当年我犯下的错，今日我必须承担后果。”

　　一朝离错

　　“月儿，不管你是不是月儿，不管你是不是肯嫁我，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永远都是那么爱你。当年我是真的爱你，又嫉妒你和羽文皓的感情，才对你做下错事。尽管我错了，可我一直爱着你，我一直想去弥补。能够再次见到你，守在你身边，我很开心。我以为天道给了我与你重新开始的机会。你虽然变得不同了，但更加惹人怜爱。我还是爱你，更加爱！能够娶你为妻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盼望。”
　　他从颈上摘下一块玉牌，递到我的手中。
　　那是一块黄色圆月形玉牌。
　　我接在手里，但觉灵气温润，握在手中，只感觉细、腻、温、凝、润、洁。
　　吴楚风说：“我在城东阜门街上有一间锦源当铺。今后你若是需要我，只要派人将这块玉牌送给当铺的岑掌柜，我必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你的身边！”
　　说完，吴楚风大步走出我的房间，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我在原地呆坐了许久。
　　人生中，有的人，你错过了一时，也就错过了一世。
　　吴楚风，对不起，爱得最深的那一个，往往最终只能受到伤害。
　　我很卑鄙，我贪恋你对我的感情，却在面临选择的时候终于将它舍弃。
　　而后，这一个下午，我在练功中渡过。
　　晚上，我把莫度阡叫来，给了他一个密封的袋子，嘱他三日之后上路去齐国送给代掌齐王的花间玖。
　　莫度阡揣好袋子转身刚要出门，就见门口“嗖”地蹿进一人。
　　那人大叫：“左缃月你这个小妖女，你给我出来！”
　　莫度阡见来人对我不敬，立刻出手相拦。两人迅速地过了几招。
　　我刚要出言阻止，但听得两人各自“咦”了一声，跳出圈外。
　　一个大叫“师父”！
　　一个叫声“恩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花间玖。
　　我忙不迭地唤着“师父”让他入座，他却忙不迭地让“恩人”莫度阡入座，莫度阡又忙不迭表达他对我这个顶头上司的敬意，非得先让我入座。
　　好一通忙乱后，我们三个总算是坐下了。
　　我问花间玖怎么会跑到邯城来了？齐国现在可怎么办？
　　花间玖问我为什么不嫁给吴楚风？明天要嫁给皇天允究竟搞什么鬼？
　　莫度阡忙着问花间玖别来无恙？这样匆忙急着入我的宫中可有什么急事？
　　花间玖又问莫度阡一别之后过得如何？怎么跑到我的宫中来了？
　　我们三人又是好一阵乱。只见问题满天飞，都想先问问题，都来不及回答问题。
　　后来，我们三人终于缕顺了关系，开始互相回答问题。
　　原来，当年花间玖被独月轮追到魏国戈壁滩中，一剑刺入心口。花间玖依仗练到第八层的《明珏经》，用内力护住心脉，留下了一丝生存的余地。但当时他身受重伤，气若游丝，孤零零躺在荒莽莽的戈壁滩中眼见就要不保。恰巧当时莫度阡和莫度陌兄弟在为一个商队作向导，带着商队穿过戈壁滩。他兄弟二人见了花间玖，请求商队队长允许他们救治花间玖。那商队队长也是豪爽之人，不仅让他们救治，还提供了很好的伤药。
　　花间玖捡回了一条命。
　　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空谷子”，向所有人隐瞒了他的身份。
　　花间玖被商队带着出了戈壁，一路上与莫氏兄弟还有那商队队长相处十分愉快。
　　由于花间玖伤势较重，出了戈壁滩，莫氏兄弟决定将他带回家中养伤。那个商队队长很有义气，他不仅付了莫家兄弟二人应得的费用，还留下大笔银钱让他们替花间玖治伤。那时莫氏兄弟家里生活比较困苦，的确靠这笔银钱才能将花间玖彻底治好。
　　花间玖在养伤其间，想了很多。尤其是他看着莫家两兄弟相亲相爱、守望相助，羡慕得不得了。终于，他放弃了伤愈之后回齐国去寻独月轮的念头。他想，独月轮，你这齐王做得合格还罢，若你对待齐国百姓如同对你的父、兄一般，我再寻你报仇不迟。
　　伤愈后，花间玖决心去浪迹江湖。
　　离开之前，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传了莫氏兄弟二人一身武功。莫氏兄弟因此叫花间玖一声“师父”，但花间玖不让。他仅承认二人是他的恩人，他没办法让恩人向他磕头敬茶，是以就没正式收二人为徒。
　　花间玖离开时，莫度阡一十六岁，莫度陌一十二岁。他二人长大后，武功见长，也承担起了家庭的担子。由于莫度阡善于识马养马，他们的生活开始逐步好转。他们二人娶妻生子，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花间玖说明启十六年他再次浪迹到魏国时，回去找过莫氏兄弟，想和他们一起喝酒。但是得知他们所在的部落已经不复存在了。
　　莫度阡将他们部落被邻近大部落吞并，他掩护莫度陌逃跑，被捕变成奴隶，后来逃往秦国为左龙棠所救，跟随左龙棠，后来遇到我，再后来遇到莫度陌的经过讲了一遍。
　　花间玖也向莫度阡讲了他的身世、闯荡江湖的经历和与我的关系。
　　他们二人一直相谈甚欢。我就在旁边做个热心的听众，时不时“啊呀！”“是吗？”“好险！”“真的？”敲上两句边鼓。
　　过了许久，花间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他打住了与莫度阡的交谈，把头转向我问：“你和风儿倒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花间玖当了齐王，又代掌了一阵齐王，实在觉得被约束得受不了了，就让冉诺替他在版城代掌齐王。他说冉诺这个人很聪明能干，又有齐人那种对齐王的尊崇和忠心，足以托付。但他怕告诉我我不会同意，就先斩后奏地跑出来找我。
　　他先到郢城，又到了邯城。一到邯城他就先跑到锦源当铺去了。一是因为他的钱又用光了，他想他要见我和吴楚风总得换身精美的行头才面上有光；二是他一直以为我和吴楚风在一起，他去锦源当铺打听一下我们住在哪里。谁想到，他在那里碰到眼睛红肿、黯然神伤的吴楚风。
　　他才知道我就要嫁给皇天允，吴楚风闹到了秦国的大殿上。至于为什么我不肯选择嫁给吴楚风，吴楚风死活不肯说。空谷子满怀一腔忿懑，来找我要说法。
　　花间玖说：“月儿，事到如今，有些事，我必须说与你知。”
　　“当年如果不是因了我，风儿或许早就将你从图州奴隶城中救走，你们现在可能早已是老夫老妻了！”

　　浪荡江湖

　　明启二十三年，也就是我刚刚穿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年的七月十日左右，花间玖浪荡到了吴国。他听说吴国都城闽城有家百味楼，那里做的海鲜菜是华洲大陆上的一绝。
　　百味楼的主食多是产于吴地的稻、麦、芋、薯，而菜式以蟹、虾、鱼、贝为主，其中有一道鱼丸汤最是美味。那鱼丸汤汤清如镜，汤中鱼丸是用吴国特产的海鳗鱼做成鱼绒，以虾仁泥和猪肉茸做成馅心而制成的包心鱼丸，颜色洁白，鲜香嫩滑。花间玖只吃了一口，鲜得下巴都快掉了。他从小长在齐国，就算是王子，所吃之物也不过是做得精致些的牛羊肉而已。他浪迹江湖，好东西也尝过不少，只是未曾吃过如此鲜嫩的鱼肉。
　　他去百味楼一连吃了两天。可是第三天去的时候却看到百味楼一片混乱。原来百味楼的老板不知是得罪了人，还是生意太好为人所嫉，碰上有人来砸场子。按说，以百味楼的地位，及其客人中往来的许多都是吴国有钱有势的人，百味楼岂是那么好相与的？但是，这批砸场子的人凶狠乖戾，又是相当训练有素，百味楼老板被几个砸场子的人扭在一边，眼见着百味楼要被付之一炬。
　　这个时候，为了吃不上鱼丸汤急得挠心扒肝的花间玖，看到对方闹得实在不象话，终于出手了。
　　行家一出手，坏蛋就别想走。
　　花间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那批砸场子的人，但是他也暗暗心惊。他发现这批人并不简单，武功相当凌厉。今日若非他出手，一般的人来管这个闲事恐怕都会吃亏。他也不想过多地得罪人，就将那些人放走了。
　　百味楼老板自是对他千恩万谢。他说：“别谢了，赶紧来一碗鱼丸汤！”
　　他刚要和老板进楼去喝汤，却被人唤住了。
　　那人叫了声“谷子叔叔”，让花间玖欣喜若狂。
　　言至此处，花间玖问莫度阡：“你可知是何人唤住我？”
　　莫度阡答：“莫不是当年商队之中的小金成？”
　　花间玖答：“正是！”
　　原来，他们所说的“小金成”正是与莫氏兄弟一起救了花间玖的那个商队队长的儿子。那个商队队长，当日自称金平。他带了个十岁的儿子随商队出门见世面，那个孩子叫做金成。金成长得漂亮，聪明机智，人又活泼，深得大家喜爱。花间玖当时不给自己起名叫“空谷子”么，小金成一路上对花间玖“谷子叔叔”、“谷子叔叔”地叫个不停。
　　当时，花间玖最大的儿子也有九岁，与小金成差不多。他被独月轮追杀逃出王宫，没来得及和家人说上一声。是以他将满腔父爱也洒向了小金成。待到走出戈壁分手时，两个人颇有点难分难舍的意思。
　　花间玖没想到在此处能遇到小金成，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认出自己。看来金成的确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金成陪花间玖喝完了鱼丸汤，就请他到自己府上小住。
　　花间玖才知道，当年那个商队队长是当前的吴国国王罗世平，小金成是当前太子罗锦成。当年的罗世平还身为吴国太子，他带着自己的长子到江北各国去游历。在魏国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花间玖。
　　花间玖急着去见罗世平。于是罗锦成陪他进了宫。罗世平当年仅仅４９岁，但已经病入膏荒，躺在床上处于昏迷状态。
　　花间玖帮他输了些内力，施了活真咒，罗世平醒了过来。但花间玖感觉到他已是灯烬油枯了。
　　罗世平见了花间玖很高兴。花间玖一生最怕欠人恩情，他问罗世平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着做。罗世平说没有，如果可以，能帮就帮帮他的儿子们。
　　花间玖想他一定放心不下罗锦成。
　　这一天夜里，罗锦成急匆匆来拍花间玖的门。
　　花间玖开门，罗锦成哀泣着告诉他说有个刺客进宫害死了他的父王。幸得刺客被宫中侍卫发现。但那个刺客武功太高，现在许多宫中护卫在与他缠斗，刺客眼见就要逃出城去。罗锦成没有办法，他知道花间玖武功很高，不知能否助他一臂之力，帮他捉拿刺客。
　　花间玖立刻跳了起来。
　　他自打被独月轮伤害之后，妻儿也被独月轮残害。他孤身一人，浪荡江湖，人如飘蓬，无亲无故。当年救过他的命的莫氏兄弟和罗世平，成了他心底最温暖的感念。
　　而今他的救命恩人居然为人所害，他怎可袖手旁观？
　　花间玖立刻随罗锦城打马追出城去。
　　甫一出城，花间玖远远就看到城墙上一个身影在一阵如雨的箭矢中从城墙上飞掠而下，那个人一边飞奔，一边手持佩剑拨挡箭羽。他从城墙上掠下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纵起轻功，往城外山上林中飞奔而去。
　　那里没有路！
　　花间玖顾不得许多，飞身下马，也纵起轻功，随后追去。
　　花间玖追了很远，一直锲而不舍。看得出，对方的轻功相当有造诣。不过，花间玖依仗《明珏经》的内力，轻功终究胜了一筹。再加上对方似乎之前战得有些疲惫，花间玖追上了他。
　　那个人看花间玖追上来，也不多言，两人立时战在一处。但见二人招法精妙，各施精奇，身形飘忽，往来交错。
　　这一交手，花间玖惊异地发现这个人的武功根底相当深厚，跟自己有的一拼。
　　斗得久了，那个人开始处于下风。毕竟彼时花间玖的《明珏经》已经练成九年，其宏大的内力具有极强的压迫力，大量消耗了那个人的体力。花间玖又正值盛年，处于人生的鼎盛时期，体力与出招速度处于最佳状态。他自出江湖后，鲜见对手。与此人一战，他有痛快淋漓的感觉。
　　那个人明知自己不敌花间玖，却临危不乱，寻准一个时机，趁二人身形交错时一跃跳出圈外，而后立即向远处逃开。
　　打不过就跑！
　　花间玖在武功上也有点痴，他今天能碰上令自己感觉打得痛快的对手，不禁对人家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但转念想想，那是杀害自己救命恩人的人，于是咬起牙在后面猛追。
　　追上了又打，打了一阵儿那个人又跑！
　　就这样追追停停，打打逃逃！
　　不知不觉中，天光已经大亮。
　　最终，那个人被他追到一处悬崖边。
　　此时，因得天亮，花间玖方才看清，那居然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年青人。
　　这一点令他大为惊讶。

　　同归于尽

　　在一路的追打过程中，空谷子与这个人越战越心惊，对他越追越喜爱。彼时空谷子已浪荡江湖二十二年，他交过手的人太多了，看过的决战也不知有多少了。武功能达到如此造诣的实在不多。
　　但看那年青人，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居然是当世罕见的武功、轻功俱佳的杰出青年。花间玖开始有点不太相信，年青人的武功与他的年龄有些不符。花间玖想，难道这个年青人跟自己一样，外表年轻，实际上岁数已经很大了？难道世上还有如同《明珏经》一样让人保持年轻的武功？
　　那年青人见自己被逼到崖边，已无路可逃，只得打起精神向花间玖进攻。在两人的缠斗中，花间玖终于找准一个时机，一掌打在年青人的胸口。年青人中掌后，身形向后飞出，落下崖去。
　　花间玖站在原地发呆。
　　他想这样一个在武功上大有前途的青年，就这样死在他的掌下了？就算他是和自己一样是因什么功而看上去显得年轻，那练成那种武功一定也与练《明珏经》一样，不知花费了多少功夫。他觉得与这年青人还没切磋够呢，他怎么就这样死了？
　　其实花间玖自己知道，他打中年青人那一掌，当时他知道是必中无疑。看到对方那张年青英俊的脸，他出掌时其实犹豫了一下，仅用了六成的内力。
　　后来，他走到崖边，探身向下观看。他想看看那崖有多深，是什么状况，看看那年青人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猛然间，一道灵蛇似的东西紧紧缠到他的腰上，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着向崖下坠去。
　　被扯向崖下的一瞬间，加上回悟刚才探查时所见，花间玖恍然明白了。年青人之前一手攀在崖边凸出的石头上，一手挥出一条长长的软鞭，将他缠住。而后，那年青人抓着软鞭纵身向崖下跃去，他一瞬间向下纵身的强大力量，立刻将花间玖带下崖来。
　　他想与花间玖同归于尽！
　　两人个通过一条软鞭纠缠着，一起向崖下飞坠。
　　此刻，花间玖有点后悔。
　　如果他不向崖下探望，也许两人都可活得性命。
　　对他来说，他将杀死恩人的刺客一掌打下山崖，余生足可以聊以□。
　　对那个年青人来说，躲在崖下等花间玖走了，再爬上来，就可以活命了。那年青人坠崖时一定抓住了什么东西，搞不好就是解下身上软鞭，缠住了崖边，或许他还向上爬了一段时间，眼看就到崖顶了。他躲在那里。若花间玖离开，他就会爬上来。但花间玖探身向下观看，他一定以为花间玖欲对他赶尽杀绝，是以选择了这种同归于尽的方法。
　　花间玖的后悔，说起来为自己遗憾的成份少些，为对方遗憾的成份多些。花间玖虽然武功高强，但他从来不是一个狠绝的人。他觉得把那年青人打下崖去，做得也足够了。两人往下坠时，他想自己这一生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活得也够了，只可惜那年青人，可谓武林奇才，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就此葬送了。
　　是以，往下坠时，花间玖极力想挽救二人。他奋力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半空中的枯藤、树枝，那些东西抓了一下就得松手，用来缓一缓下坠力，饶是如此，花间玖也扯得双手出血，火辣辣地疼。
　　那个年青人却不依不饶了。在他看来，花间玖的武功他比之不过，花间玖将他打下崖来还欲对他赶尽杀绝，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与花间玖同归于尽了。年青人一边下坠，一边扯软鞭，而软鞭缠在花间玖身上一时挣脱不开，二个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近得对起掌来。
　　两人边打边下坠，眼看就要坠到崖底。此时，崖底两边的树木变得繁茂，花间玖一边应付年青人，一边用手或脚借树枝缓解下坠之力。
　　毕竟一心不能二用，花间玖求生的行为给了年青人可乘之机。即将坠崖的最后一刻，他看准机会，狠拽软鞭将花间玖拉至身前死死抱住，而后借着用脚点击伸到空中的树枝之力，用力扭身，重新调整两人在空中的姿态。两人穿过一片重重叠叠的树枝落到地上，那些树枝卸去了大量下坠之力。落地之时，花间玖被年青人狠狠压在身下做了肉垫。
　　花间玖面朝上躺着，年青人面向下压在他的身上。两个人在地上躺了很久。
　　花间玖觉得浑身都在疼，同时他被年青人压得喘不上气。他想推开年青人，但他觉得手脚似乎都不在自己身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年青人才从他身上爬开。
　　那个年青人低下头来查看花间玖的情况。
　　花间玖看到他活动还能自如，心里暗叫不好。只因自己一时心软，这下算是栽在这个年青人手上了。看刚才年青人要与他同归于尽那股狠劲，这会儿肯定会一掌要了他的命。要了命还好，最坏是怕他会羞辱和折磨自己，自已一世英名眼看就要毁于一旦了。花间玖想那年青人要杀了自己便罢，要是敢羞辱自己，他临死前一定要给他下个恶咒。
　　那年青人先是看了看花间玖，接着试着在他身上各处摸了摸，疼得花间玖呲牙咧嘴。那年青人看到花间玖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找了个药丸欲给他塞到嘴里。
　　花间玖直觉得这年青人对他并没有歹意，但他一言不发就往自己嘴里塞药，搞得自己很没面子。是以花间玖瞪着眼，紧闭了嘴不肯吃。
　　那个年青人看着花间玖的样子笑了一笑。花间玖不得不承认，年青人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笑容如阳光般光华灿烂，眼神又充满详和，让人看着舒心。花间玖想自己就是太以貌取人了，才对这个年青人有好感。别看他模样挺招人喜欢，心肠这么狠毒。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说，还把自己弄得动弹不得。
　　年青人开口说话了，他说：“这里缺食少药，却多的是木棍石头。我想要你的命，找块石头就解决了。何苦浪费这么贵重的药材。这是去瘀止痛的药。”
　　他既然开口说了话，花间玖心里就算找到了个台阶下，再说身上也是疼得受不了，他就吃下了药。
　　那个年青人喂完他药，就走开了。
　　花间玖想他一定是寻找出路去了。
　　后来，花间玖从最初的疼痛中恢复了些感觉。他想也许是那年青人的药起了作用。

　　林中妖精

　　花间玖右手能举起来了，他摸了摸身上，觉察自己断了两根胁骨。肯定是被年青人压断的。此外他的二条腿都有疼处，另一只胳膊也疼得动不了。好在后背是厚厚的树叶，背部没有什么伤。可四肢不能动，唯今形势，只有躺着等死了。
　　他观察四周，这是一片林地。有点潮湿阴暗。他若这样躺着不动，没多久就会有小虫爬满他的全身。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到了夜晚，这里一定阴冷，这对他的伤事相当不利。他想在天黑之前，无论如何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呆着。
　　他躺在那儿又想起那个年青人。看情形，他找到出路后，也不可能再管自己了。毕竟两人刚才对招，杀招频出，招招搏命。花间玖直觉得这个年青人还真是不坏。他虽然把自己丢在此地，放任自己躺着等死。但对于刚刚与他以命相搏的对手，他毕竟没有趁人之危袭击花间玖，还给他喂药减轻他的疼痛。他想，这个年青人肯定只是受雇于人去刺杀吴王罗世平。他没能杀死或捉住这个年青人，自觉无法对罗锦成交待。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毕竟良心上对罗世平也说得过去了。
　　正在花间玖心思千回百转的时候，那个年青人居然又回转来了。
　　他用长鞭捆了一捆木棍和木柴，手里还有一只洗剥好的死兔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清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弄走树叶什么的，找出火石升了一堆火，将那只兔子架在火上烤。
　　而后，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小包袱。花间玖之前早就看到，他背上一直背个包袱，即使他轻功快不过花间玖，屡屡被花间玖追上，他也不肯丢下。
　　年青人将包袱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只见里面是些瓶瓶罐罐，一只水囊，一个竹筒还有几个纸包。
　　然后，他拿着包袱皮来到花间玖的身边。他将包袱皮撕成一条一条，绑住花间玖胸部用来固定断了肋骨的伤处。他的手法很娴熟，绑好之后花间玖觉得没有影响自己的呼吸，松紧相当适度。随后，年青人又开始给花间玖处理受伤的肢体。他告诉花间玖，他的左腿大腿骨折，右腿踝骨骨折，左臂前臂骨折。
　　左大腿骨折最厉害，骨头破裂处，刺开了皮肉，最麻烦。花间玖想起，他们快坠到底，他被年青人死死抱住时，左大腿在一个粗树枝上撞了一下。
　　年青人跑到他刚才倒东西处，翻弄了一阵。后来，他回到花间玖身边。他拿了包袱里的水囊，倒出些液体出来洗了手，又洗了洗手中的几根细线。闻那味道，花间玖知道那是酒，而且是好酒。年青人给花间玖喂了两口酒，又用酒清洗了各处伤口，随后他开始用手缕伤口处的断骨和肉皮，将其依次按好。随后，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拿到火上去烧了烧。那是个柳叶形的暗器，有两个尖尖的尖。他用那个尖穿破皮肉，随后顶根细线头进去，开始缝合伤口。花间玖问他哪里找的线，他说是从桑树上弄下的内净皮。
　　花间玖心想，这个年青人如同林中妖精一般，道道还真是不少。
　　由于工具不是很顺手，伤口缝了很长时间。
　　缝好伤口后，年青人又到一边去捣药。他拿起包袱中那个竹筒，从中倒出几块木炭放在一边。而后放入几块树皮，后来花间玖知道那是杉木皮，又从他的瓶瓶罐罐里倒了些药进竹筒，拿了一个树枝狠狠地捣了半天。然后，他将捣烂的药敷在左大腿伤口处包好。
　　他又摸了摸花间玖右腿踝骨和左臂前臂骨折处，说这两处还算幸运，没破皮，也没有什么碎骨，他替花间玖接好了两处的骨头，同样敷了药。还给花间玖手上的擦伤敷了药。
　　然后他用树枝和布条将三处伤处固定住。后来，布条不够用，他撕下身上的长袍下摆。
　　他忙活完了，提着水囊离开了。
　　这回花间玖心里安定了。他想不到年青人对他全力施救，而且，看来年青人处理外伤的手法很纯熟。
　　他对这个年青人好感更盛。
　　过了有一阵儿，年青人回来了。他又拿起他捣药的那个竹筒，从水囊里倒出些水洗了洗。而后依次往里面放了些石子、沙子、土，最后放进当时拿出来那几块木炭。最后他将水囊里的水全部倒入竹筒中，把竹筒竖着靠在一棵树上放着。
　　而后，年青人开始看那只兔子。其间他抽空去翻过两次。现在兔子熟了，年青人又找出个小纸包，往兔子上撒了点东西。
　　他拿了几块兔肉给花间玖吃了，花间玖方知他撒的是盐。
　　花间玖开始对他大为敬佩，心道：“这个小精怪，江湖经验怪多的，出去杀个人身上带得东西还这么全乎”。
　　别看花间玖浪迹江湖这么多年，他的野外生存知识却少得可怜。他一般都是偷了钱，住最好的店，买最好的东西吃，或偷偷住在大户人家空闲的屋子里装神弄鬼。有时不得已宿在野外，他常常是身上什么都没带。于是忍饥挨饿，等第二天找到市镇再大快朵颐。
　　年青人又从一个纸包里拿出块点心递给花间玖，而后自己坐到一边吃兔肉去了。
　　吃完东西，年青人拿起之前的竹筒，拨下竹筒侧部近底的一个小小塞子，竹筒里的水细细地流出，年青人用水囊接回那些水。
　　花间玖实在忍不住了，问年青人为什么把水从水囊倒进竹筒，现在又从竹筒弄回水囊。年青人说有人告诉他，野外的水用木炭和沙石处理过会变得清净，用以放心饮用。
　　年青人又找了个药丸，说是正骨紫金丹，让花间玖吃了，而后喂了他几口水。
　　待一切都处理完毕后，年青人自己也吃了点药，喝了点水，然后到一边去运功去了。花间玖才想起，之前自己打了他一掌，年青人肯定受了内伤。
　　年青人运了很长时间的功。
　　而后，他握着花间玖的手要给他输内力。他说花间玖的伤处瘀血肿胀，经络不通，气血阻滞，需要用内力助其活血化瘀，行气消散。花间玖笑着谢了他，说自己所练内功在这方面功效很强，他虽然有外伤不能动，但运行内力没什么问题。他早已自己运过内力了。
　　那年青人也不说话，又开始忙活。他又清出一块地方烧起了火。将之前烧的那堆火熄了，找扫干净，铺了些树枝和枯叶，用地被火烧烤过的余热去烘烤。
　　等到晚上，年青人小心翼翼地将花间玖移到那些树枝和枯叶上去睡，花间玖感到相当温暖。
　　这是一个很会照顾人、心细如发的年青人。

　　亲人爱人

　　花间玖发现自己对他很是喜欢。
　　第二天，花间玖终于忍不住问了那个年青人他的名字，他说他叫做白云卿。
　　这个名字花间玖听说过，那是吴国崛起不久的一名青年侠客，人称“白衣侠士”。据说，他自出道以来，受到一致的好评。他为人公正谦和，轻易不出手，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据说白云卿总爱穿一身白衣，而花间玖看到的白云卿却并没有穿白衣。
　　白云卿也问了花间玖的名字，得知他叫空谷子，也表达了敬佩之意。他说听闻江湖上有个武功奇高的神秘侠客叫空谷子。他一直以为是别人杜撰，想不到今日得见真人。
　　两个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开始谈论起武功。
　　当白云卿知道花间玖已经４６岁时，十分惊讶。他说之前他以为花间玖和自己一样，是武林杰出青年呢！
　　谈起武功，两人相互钦佩又互不服气。花间玖说白云卿武功终不如他，白云卿说论招式花间玖未必能赢他，之前花间玖胜是胜在内力上。
　　花间玖躺在那里又不能动，于是就用口头功夫，开始和白云卿过招。花间玖《明珏经》里是有些奇异的招式，白云卿一时应付不了，就坐下来细细研究。没过多久，他总能想出应对之策。就这样，两人口头过招，搞了将近一天，两人均觉痛快得很。
　　到了晚上，二人之间感情上近乎了许多。
　　花间玖于是开口问白云卿是谁要他去刺杀吴王。
　　白云卿说：“什么刺杀吴王，罗世平是我父亲，我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那白云卿正是吴楚风，当时在赵国他化名流云风。
　　他告诉花间玖他的未婚妻遭人陷害，被贬为奴，解到了图州奴隶城。他一路将没入奴籍的左缃月护送到图州奴隶城。
　　当时，花间玖不明白，吴楚风这么好的武功为什么不去劫城，而让他的未婚妻在里面受罪。
　　吴楚风讲了左龙棠的事，他说他若劫奴隶城救走左缃月，那么左缃月就相当于弃王叛国，当时许多人不相信左龙棠会叛国，左缃月如果弃王叛国，无异于给左龙棠脸上抹一笔黑，那么左缃月和左龙棠之前的苦就白受了，左龙棠也就白死了。吴楚风说，不仅如此，左缃月被押往图州这一路上，有一些人想劫走左缃月，这些人要么被吴楚风劝走，要么被他打跑。还有人想杀左缃月，以诬其路上逃逸叛国，想以此坐实对左龙棠的诬陷，这些人被吴楚风弄死的弄死，打跑的打跑。
　　好容易到了图州，吴楚风静静地等在奴隶城外。他盘算着要不要去奴隶城中查探以助左缃月避免再度受辱受苦，他又有些不忍去听奴隶城中受苦的奴隶那些呻吟声。他唯求左缃月能平安活下来。
　　到奴隶城之前，他早打听清楚了奴隶城内的规矩，他咬牙祈求左缃月在里面能挺过头７天的苦，等７天之后他就可以堂堂煌煌地用买走的手段救出左缃月了。
　　正在此时，却有人寻到了他。来人是他的父亲吴王罗世平派来的。罗世平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派人来找流落在外的儿子吴楚风想见他最后一面。而且，来人对吴楚风说，罗世平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他说。那人说他离开吴国王宫时，吴王已经快不行了，这两天他与宫中讯者传书，得知吴王大限就在这两日了，他请吴楚风火速赶往吴国王宫。
　　吴楚风犹豫了许久。最后终于决定回去见吴王。
　　他想左缃月——其实那时也就是我已在奴隶城中，此时来劫我、杀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那些来劫我的人，都是左龙棠的旧交故友，他们知道劫城与劫狱一样，是叛国大罪。而且劫城与劫狱一样，难度相当大。既然我已到奴隶城中，莫若等两日将我买走来得便利。
　　那些来杀我的人，多是左龙棠对立面的人，他们路上想杀我，不过是想以此诬我叛国从而往左龙棠脸上抹黑而已。如果我到奴隶城，他们再杀我，意义已经不大了。奴隶城中谁也不知我叫左缃月，我死了只是死了个奴隶，怎么也扯不到左龙棠身上了。就算他们改变策略，扮成左龙棠的人，将我劫走再杀再诬，然而他们要劫城也是要付出相当大代价的。代价付出去了，能不能劫走我，我会不会跟他们走，劫走后再杀说左缃月叛国说服力有多少，都是未知之数。
　　下定决心后，吴楚风叫来了他的属下，扮作车夫护送我的张国栋。事先他已经让人以张国栋的名义办好了手判，准备到时二人一起去以张国栋的名义买下我。吴楚风嘱张国栋７日之后，一定要一大早就到奴市上去，不管花多少银子，早早将我买回。如果有人与他争我，对方有权势他实在相争不过，一定要追踪好我的下落。
　　而后，他一路打马飞奔到闽城。
　　他的包袱里那些东西，有为我准备的伤药，有一路追随我、保护我为了露宿野外准备的东西。却没有一件自己的行李。
　　想我去图州的那一路上，过得很舒服。却不知吴楚风暗地里付出多少辛苦。他时时警惕着。偶尔，有人来劫我、杀我，吴楚风把对方搞定后，很多时候只能宿在野外，凑和一下。他怕他一路上处理相关人等暂时离开我时我会有危险，才派了他的手下张国栋化作车夫呆在我的身边。
　　吴楚风到了闽城，稍事休息和整理，趁夜潜进了王宫。
　　两年之前，罗世平已经知道了吴楚风的存在，并且见过了他们母子。
　　那时，左龙棠在边境戍边，吴楚风本来主要是住在邯城左府，陪在左缃月的身边。有一天，楚国有人给他带信，他的外祖父吴国璋忽然间过世了。
　　吴楚风必须回去料理外祖父的丧事。
　　原来，一天吴国璋与几个朋友饮酒畅谈，十分高兴，可是这天夜里却突然发病过世。医生说是脑中风。（我想可能是现代所称的脑溢血吧。）
　　吴王罗世平听说吴国璋去世的消息，也微服私访前来送葬。想当年，吴国璋作为岳丈对罗世平那是相当厚爱，而罗世平对吴国璋一直敬佩有加。罗世平用了个假名，混在人群之中参加葬礼。他看到主持葬礼的是一个高挺英俊的年青人，以为那是吴国璋的某个孙子。后来，他看来看去那个年青人怎么长得那么象自己当年的贵妃吴丝尘，他向边上一打听，人家说那是吴国璋的外孙。
　　罗世平当时目瞪口呆。
　　他知道吴国璋只有吴丝尘一个女儿。

　　命悬一线

　　而罗世平以为吴丝尘已经死了。
　　记得当年他离宫外出，待回来时他的王后对他说吴丝尘与人通奸当场被抓现行。他的王后说为正宫规，避免事情传出有损王族体面，已经秘密将吴丝尘处死了。他的王后与他感情融洽，一向又与吴丝尘情同姐妹，罗世平虽然有些怀疑吴丝尘通奸的可能性，然而人证言之凿凿，物证齐整。他伤心良久，又不知怎样向吴国璋交待，最后只好派人向吴国璋通报说吴丝尘暴病而亡。
　　当时吴国璋没有深究。
　　葬礼之后，罗世平前去找吴楚风搭话，问他的母亲情况怎样。
　　吴楚风说他的母亲因外祖父过世受了刺激，神志有些不清，正在休养。罗世平说他是他母亲的故人，想去探望。吴楚风就领他去看了母亲。
　　谁想吴楚风的母亲受的刺激更大，当时情况近乎失控。
　　吴楚风此时才得知，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吴国的国王。
　　吴楚风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听了罗世平的解释，他觉得母亲的事不能全怪在父亲头上。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认了父亲。对他来说，认了父亲是件好事。他刚刚失去一个亲人，又得到一个亲人。
　　罗世平与吴楚风一起住了几天，对他相当喜爱，对他的文治武功赞不绝口。他想不到自己有一个这么优秀出色的儿子。他对吴楚风说，等他外祖父的守丧之期过后，到吴国去，他要让吴楚风认祖归宗。
　　吴楚风答应了。
　　罗世平临回吴国前，吴楚风告诉罗世平，自己在吴国的化名叫做白云卿，罗世平若有事找自己可与谁联系等等。罗世平是知道吴国新近崛起了一个有名的白依侠士白云卿的，想不到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他一时喜不自胜，美滋滋地回去了。
　　自外祖父的葬礼之后，吴楚风母亲的情况就不太好。那两年吴楚风没怎么出门，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务，他只是回赵国去看过左缃月几次，也到过吴国几次。
　　到吴国时，他建议罗世平先不要让自己认祖归宗，因为这样必须牵扯到他的母亲和当年陷害她母亲的人。而他母亲这一阵儿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他想先缓一缓。罗世平只得答应了他，但将他以白云卿的身份介绍给了他的那些兄弟姐妹。
　　而后就是左龙棠出事，左缃月被关。吴楚风一直在赵国前后奔忙。
　　想不到再见时，罗世平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罗世平看到吴楚风到来，很高兴。他遣走身边所有人，将他叫到床边。罗世平说自己已经不行了，只是在昏迷中撑着一口气等吴楚风。今天幸得遇见一位高人（正是花间玖），让他清醒了过来。而他一清醒，吴楚风就来了，真是天隧人愿。
　　罗世平说没有时间说别的了，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交待给吴楚风。罗世平说他从一年多前生了一次病，始终不见好转，还越来越重。开始他没在意，后来，他发现，可能是太子罗锦成和他的母亲在他的身上做了手脚。
　　罗锦成的母亲正是罗世平的王后。罗世平从楚国归吴后，已经着手让人查探当年吴丝尘被陷害之事。估计罗锦成和他的母亲听到了风声。
　　罗锦成便等不及要继位了。
　　罗世平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时，已然来不及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时常陷入昏迷。罗锦成也控制了他周围的人。他只能将计就计装昏迷来拖延时间，迷惑罗锦成，却暗地里派了心腹之人出去找吴楚风。
　　罗世平给了吴楚风一张遗诏，告诉他那遗诏上是要立罗世平的另一个儿子罗嘉行为吴国国王。他要吴楚风拿着遗诏去找吴国丞相陶忘机，并与陶忘机一起助罗嘉行成为吴王。罗世平告诉吴楚风，他与陶忘机不仅是君臣，而且是生死之交，陶忘机在吴国相当有权威和声望，而且对罗世平十分忠心。
　　吴楚风离开罗世平后，准备同来时一样悄悄潜出王宫。谁想他一出罗世平寝宫就被王宫护卫重重包围，有人喊捉拿刺杀吴王的刺客。
　　吴楚风意识到，这可能是罗锦成布下的陷阱。
　　吴楚风与吴丝尘长得很像，估计已经引起了罗锦成母亲的猜忌。罗锦成肯定猜出或是收到消息，罗世平要见吴楚风，于是他故意布下这个局。罗锦成会在吴楚风离去后杀死罗世平，却诬吴楚风为刺客。这样，他可以名正严顺地继位，又可借机除去吴楚风这个令他母亲和他不安的祸患。
　　吴楚风只能打起精神一路杀出王宫，再杀出闽城。
　　而他一出城，就被花间玖跟上了。他自然认为这是罗锦成找来的高手，专门对付他的。
　　吴楚风是个练武奇才，又是武痴，自功成之后，鲜有对手。这一次花间玖却让他吃足了苦头。他发现自己不是花间玖的对手。他越逃对花间玖越钦佩，与花间玖越战越心惊，他终于遇到一个人，武功、轻功都远在自己之上。
　　如若是在平时，吴楚风一定会施展他的牛皮糖功缠住这样的人切磋武功。但在那样的时刻，他要与这样的人以命相搏。
　　他知道自己是命悬一线了。
　　但他不甘心。
　　由于对闽城周围的地形很熟悉，吴楚风急中生智，将花间玖引到断崖边。他想拼着受对方一击，如若活得性命，可利用断崖装死骗过对方。
　　吴楚风一被打下悬崖，就解下腰中软鞭缠住崖边，而后顺崖而上，向上攀援。眼看要到崖顶了，他歇住脚，想确定对方是否还在崖上。谁知，恰巧这时，花间玖从崖上探出身来。吴楚风知道，对方要对自己赶尽杀绝了，是以迅速出手，选择与对方同归于尽。
　　那一刻，他是恨的。因为他无法完成吴王交给他的使命了，他要愧对自己的父亲了。
　　但等落到崖下，吴楚风躺在那里又有点开窍了。他觉得对方打自己那一掌似乎留有余地，否则他不可能清醒地落下山崖。而在往崖下跌落的时候对方也没有死命相搏，反倒一直想方设法地想救命。就算对方想救的是自己的命，可因为两人缠在一起，他客观上也救了吴楚风的命。
　　所以，起身后，吴楚风查看了花间玖的伤势。他发现对方不能动，已经无法威胁到自己时，立刻决定替对方救治。不管怎么样，先救下来再说。
　　吴楚风想，对方可能只是受雇于罗锦成，与自己无怨无仇，没必要赶尽杀绝。再说对方武功如此精进，练成的是多么不易。等与他沟通后再说吧，反正他的伤没个个把月好不了。
　　到时再做计较。

　　阴阳两隔

　　花间玖听了吴楚风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因为白云卿的侠义之名他是听说过的，凡是他听人说白云卿，几乎都是赞美的话多，很少有人诟病。而落到崖底之后，吴楚风的所作所为，让花间玖感到安心。
　　花间玖痛心的是，他的小金成居然欺骗了他。
　　当年，他与罗锦成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那时他正处于人生的最低谷。小金成的活泼可爱让他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情。在浪迹天涯的日子里，这些温情在他的心底慢慢沉淀，最后甘醇如酒。在心里，他不仅将小金成列入故人之列，甚至有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罗锦成那天在百味楼，见识到了花间玖高超的武功。为了让他对付吴楚风，他编了刺客的谎言来欺骗花间玖。而真正杀死罗世平的是他派的人吧。事后想一想，罗世平已病入膏肓，就算不刺他，他又能活多久呢？然而这样罗锦成都不放过他，他杀了罗世平，陷害吴楚风，一箭双雕。而花间玖成为他的射雕之箭。花间玖与吴楚风，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无论哪一个活下来，罗锦成说不定还有后续的招数。
　　花间玖是个聪明人，然而，当时人在局中，关心则乱，有些事他来不及细想。
　　现在想来，那天罗锦成陪着他去见罗世平，罗世平的话中有许多保留。当时他问罗世平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着做。罗世平说如果可以，能帮就帮帮他的儿子们。在罗世平的儿子中，他只认识罗锦成，自然以为罗世平所指就是罗锦成了。现在，他认识了吴楚风，他知道了罗嘉行，想想罗世平说“帮帮我的儿子们”，那一个“们”字，原来是大有深意。
　　花间玖将他与罗世平和罗锦成相识的经过告诉了吴楚风。
　　二人前嫌尽释，都十分高兴。
　　吴楚风从怀里掏出一块锦绣黄纸给花间玖看。
　　那是罗世平的遗诏。
　　之前吴楚风将它放在包袱里，落崖后离开花间玖去寻树枝时才放回怀里的。
　　当罗世平向吴楚风讲起罗锦成的所作所为，吴楚风就想到当日他或许不可能那么便利地出宫了。他没有将遗诏贴身放置，而是放在包袱里。他想，万一事情紧急，自己自身难保，他也要寻个地方，将包袱丢开。这样，就算自己死了，遗诏还能存在，还有机会现诸于世。至于会被谁捡去，最终会落到罗锦成手里，还是落到陶忘机手里，还是落到什么不相干的人手里，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王宫里和版城里，他觉得有活命的机会，就一直没丢。等出了城，他被花间玖追赶，包袱又无处可丢了。丢在荒山野岭里，跟带在他身边陪他死去有什么差别呢？
　　两个人又唏嘘了一阵儿。
　　后来，花间玖让吴楚风尽快寻了路出去，不要耽搁了吴王继位的大事。
　　吴楚风苦笑着告诉花间玖，他们根本出不去了。
　　他们坠入的崖底，周围全部被高山绝壁所围。这个崖在当地是有名字的，叫做阴阳井。意即这是一口井，一入井中，便是从阳间入了阴间，再也别想生还了。
　　吴楚风对这里很熟悉。他之所以把花间玖引到这里，一是想如果能利用悬崖装死，就可逃过对方；二是想如果逃不过，就与对方同归于尽。虽然他打不过对方，但只要把对方拉下阴阳井，保准他难以生还。
　　他们要出去，只能从绝壁上爬上去。就算他们武功高强，也不知要爬几天。现在他们一个受了内伤，一个浑身骨断，任谁也爬不上去了。
　　最后二人商议，只有先养好了伤再说。
　　当天夜里，吴楚风做了噩梦，梦中大叫着“月儿”醒过来。花间玖看到他泪流满面。
　　花间玖开始同情这个年青人。
　　别看他白天言谈间笑语晏晏，深夜的梦中却泄露了他的心事。明明有一身武功，明明可以救得自己的未婚妻，却偏偏不能去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做一个奴隶，看着她受苦受罪。不知他的梦中，他的未婚妻是在受刑，还是在受辱？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真的比死还难受吧？
　　花间玖多少也听过些左龙棠的名声，他只能为吴楚风感叹。
　　后来，花间玖和吴楚风谈过这个问题，用左缃月的肉体去换左龙棠的名声是否值得。吴楚风说，他其实也一直没有想明白。但他当时答应了左龙棠，他就必须做到。放眼诸国，这种无辜被累及的人何止左缃月一人。既然左龙棠坚持，一定有他坚持的理由。如果他不承全左龙棠，那么就等于他害左龙棠枉死。两害相权，他只能取其轻。
　　他曾下过决心，做了最坏的准备，无论左缃月承受多少□也好，伤了也好，残了也好，他会爱她一生，照顾她一生。
　　花间玖开始觉得内疚。他害得吴楚风坠崖，耽误了他的救命恩人罗世平的大事。还耽误了吴楚风赶回去见他的未婚妻的时日。这一耽搁，不知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第二天，两个人就开始积极地商量如何离开崖底之事。
　　当前看似离开崖底有两种方法，但都难以实行。
　　一种当然是从哪儿掉下来的，从哪儿爬上去。但悬崖实在太高，崖壁又险，如果要爬，也不知要花几天几夜的功夫。到时候渴了饿了怎么办？没有体力了怎么休息？人若疲劳渴睡了在哪儿歇脚儿？在半崖壁之上，如果休息睡着了，受了风生了病可怎么办？
　　另一种方法，吴楚风说，他在附近巡看，发现有一处潭水，水面不大，但相当深。他尝了尝，发现那潭水是咸的，根本不能喝。闽城离海很近，潭水肯定与海相通。如果能找到水中通道，而且通道不长，或许能从中潜到海边寻到出路。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目前二人均有伤在身。或潜水，或爬崖，也只能等身体好了再说。
　　花间玖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吴楚风潭水是咸的，他这两日从哪里打的水？吴楚风说他在潭边一处悬崖脚下发现一处干涸的小河道，那是下雨时汇集的水流入潭中形成的，在河道上向下挖，就有水了。
　　花间玖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自己枉称浪迹江湖这么多年，却连一点儿浪迹江湖该具备的常识和经验都没有，没想到这个年青人却是个娴熟的老江湖。
　　他问吴楚风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崖中岁月

　　吴楚风说，他的外祖父走南闯北，见识很多，结交很广。他一旦发现有人有一技之长，就千方百计地求着人家，要么让人家上门教吴楚风，要么让吴楚风跑到人家门上去拜师。吴楚风在赵国邯城住在左府的时候也一直如此。总之，非得把人家的专长学到才行。是以吴楚风除了武功、暗器，又杂七杂八地学了很多东西。
　　花间玖一听来了劲儿，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个绝妙的想法。他才发现自从见了吴楚风后，自己就非常喜欢他，现在吴楚风的话忽然提醒了他，他非得让吴楚风拜他为师。
　　吴楚风对他的武功和内力一直很佩服，正想找机会和他切磋呢。这下好，正饿的时候天上砸下个豆包来。吴楚风是拜师拜惯了的，当下以水代茶，敬了茶、磕了头。
　　从此师徒二人开始静心养伤。
　　在花间玖不能挪动的时候，吴楚风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两个人住在里面。
　　每天两人没事就是养伤，切磋武功。
　　吴楚风身上带的伤药，没多久就被两人吃光用光了。
　　吴楚风负责打水、找东西吃。吴楚风很会生活，他把崖底所有的地方走了个遍。一会儿弄条鱼，一会儿打个鸟，偶尔还有山鸡和野兔。他还知道哪些植物的哪一部分可以食用。花间玖吃的几乎都是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倒也觉得新鲜。
　　吴楚风还会从潭中弄出盐来。他找了许多干树枝，将其浸在潭中，过些时日拿出来烧，总能在上面得到些盐来维持身体的需要。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花间玖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由于他是外伤，又由于练成了《明珏经》，他伤口愈合的速度较之常人会快些。反倒是吴楚风，受的是内伤，好的慢些。不过花间玖伤好后，每天用《明珏经》内力助吴楚风养伤，吴楚风为其所伤，再为其所养，好的快些了。
　　一旦觉得好些，吴楚风开始潜入潭中探路。当时是八月底，正是夏天。但吴楚风说潭水还是很凉。他找到了潭水与海相连的通道，但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找出通道的尽头。通道太长了，深入之后有些地方又太窄了，他始终潜不过去。看来，只能放弃这一种方法了。
　　不过，令人欣喜的是，吴楚风在潭里找到了花间玖的佩剑。当时，两人对战时，每人手里一把佩剑。吴楚风的剑，在他被打入崖下时，脱手飞在崖顶边。花间玖的剑，则是在他被吴楚风拽下悬崖时，出其不意脱手坠落。想不到落入潭中，插在较深处的潭边泥中。
　　之前，吴楚风所能用的工具只有他身上带的暗器，那S形的铁片。现在有了佩剑，许多事都做得顺手了。
　　吴楚风和花间玖在潭边不远处搭了个木屋住到里面。
　　吴楚风开始每天去砍藤条，剥下藤条皮浸在潭中，他说要用藤条皮搓绳，爬悬崖时总归用得到。
　　花间玖开始教吴楚风《明珏经》，但他只说教他独门内功，并没有说出《明珏经》的名称。
　　花间玖告诉吴楚风，将他教的内功练到二、三层，可以有助于吴楚风的内力和轻功，到时候爬悬崖也来的容易些。
　　为此，吴楚风学得很认真。
　　花间玖发现，吴楚风真是个武林奇才，难怪他年纪轻轻，武功和轻功就令花间玖赞叹。
　　首先，他的武学见识相当广泛，对武功内理掌握得很快，给他讲点什么他都能够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其次，他学什么速度相当快，一般讲个一、二遍，或做一遍，他基本上就能照做下来。而且，记住了就很少忘掉；第三，他不仅记下来，还会变通。他练习新学的东西会翻来覆去地琢磨，教他一个招式他会尽可能多地想出应对和变招，他具有临敌应变的急智；第四，吴楚风的体质相当好。相较于常人来说，他的腿比例稍长，胳膊也长一点，看上去玉树临风，匀称健美。虽然长，但动起来速度奇快，而且有力。用行话说，腿长有力，骨格精奇，肌肉强健，精气内蓄，天生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花间玖教他点什么，常常是给他说两遍，或带他练一、两遍，然后就坐在一边看他自己练、自己琢磨，那种做师父的成就感就甭提了！
　　花间玖觉得自己这一生一无所有，碌碌无为，但收了这么个徒弟这一生就算值了！
　　吴楚风每天练轻功时，都要往崖上攀。
　　他还时常专门用一天的时间，试试到底能攀到多高。
　　花间玖看得出来，吴楚风非常心急，他急着回到人间世界去，那里有他的父亲寄托给他的责任，有他寄托在他未婚妻身上的情感！
　　可是，那壁垒森严、危然耸立的千尺绝壁，岂是那么容易被征服的？
　　花间玖常常陪吴楚风一起攀爬，结果都是花间玖的速度和高度更好些。
　　渐渐的，吴楚风也知道，回去之事不能急在一时，他更加刻苦地练功。
　　师徒俩就此在崖下住了下来。
　　为了解闷，师徒两个常常互相调笑。开始花间玖“小精怪”、“小精怪”地叫吴楚风，后来，吴楚风也和他开玩笑。吴楚风说，当时，知道他已经４６岁时，十分震惊，内心里不禁脱口叫他“老妖精”。花间玖说：“我是‘老妖精’，你应该是小妖才对！”后来，就叫吴楚风“小妖精”。
　　有时，吴楚风取笑花间玖，说他本是为了小金成出手，现在却与自己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对不起他的小金成，没法向他的小金成交待了。花间玖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将他所说之刺客，一掌打成内伤，跌下山崖，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向我的小金成交待。至于你，”他斜睨着吴楚风说：“是我以肉身为垫，奋勇救起的一名失足落崖的年青人。你对我感恩戴德，千拜万拜要拜我为师。我看在你是大有前途的杰出青年份上，终是允了！”
　　花间玖本来人就达观，再加上浪迹江湖这么多年，有点放浪形骸的意思。而吴楚风别看在他人前号称侠士，有模有样的，其实骨子里挺调皮的。吴楚风嘴皮子厉害，常常把花间玖噎得干瞪眼，但花间玖不以为忤，反倒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坠崖后不久，花间玖还在身上找到了一样好玩的东西。

　　重返人间

　　当时，他觉得吴楚风的包袱里怎么有那么多有用的东西。再往后，吴楚风还能偶尔显宝似地从身上掏出些有用的小东西，这令花间玖羡慕不已。
　　他在自己身上掏掏弄弄了好久，终于找到一样好玩的东西——追踪蝴蝶的几颗蛹子和萱芷草的种籽。
　　当年，花间玖的父亲对他说，他最好能学出一样独门的追踪术。他的父亲教了他一些原理，怎样培养动物帮助人完成追踪的任务。花间玖听了觉得很好玩儿，又很感兴趣，没事儿就琢磨，并动手试验。他做了很多的尝试，翻过来弄过去地鼓捣。后来他培养出了萱芷草。萱芷草是杂交出来的，当初花间玖用了很多植物，最后自己都搞不清倒底是怎么杂出来的了，其中主要的好象是萱草和芷草。好在萱芷草通过种籽能够生长。然后，他又选了一种蝴蝶做追踪蝴蝶，着手培养蝴蝶对萱芷草气味的敏感度。这种培养开始是很难的，后来经过了几代之后，才使得追踪蝴蝶出现了只认萱芷草的本能。
　　后来，花间玖浪迹江湖之后，偷偷潜回齐国时，带上了蝴蝶的几颗蛹子和萱芷草的种籽。他将它们施了活真咒，一旦需要时可以培养。追踪蝴蝶和萱芷草虽然作用并不是很大，但也算是花间玖一生的得意之作，尤其是他少年时期的成就，感情深厚。花间玖在江湖上，偶尔会需要用到追踪术。但他因居无定所，又懒，又觉得养完之后用一次意义不大，他始终都没有培养。蛹子和种籽就一直揣在身上。
　　现在，它们有了用武之地。两个人养着可以排遣寂寞，消磨时光；吴楚风也喜欢新奇的东西，玩起来爱不释手，很快学会了如何养、用、给花授粉、提炼花精；另外，花间玖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也算他们师徒之间特有的关联，他在这个世上又有了个亲人可以联系和分享快乐。
　　师徒俩在崖底一住，居然就是将近五年。
　　这四年多的时间里，吴楚风的《明珏经》练到了第三层，他的武功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尤其是他的内力与轻功大幅度地提升。
　　由于两人天天切磋，花间玖的武功也大有提高。
　　两人攀崖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
　　他们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用藤条搓了足够用的绳子，还用藤条编了网子，用这五年里抓的小动物皮做了两件大披风，用植物叶草晒干后编了大大的蓑衣和斗笠，准备了足够的食物。
　　明武三年阳春三月底，天气足够暖时，两个人觉得他们已经准备充分，有足够的把握了，于是开始攀缘绝壁。
　　两个人先用一条足够长的绳子将二人拴在一起。然后，每人在身上各背了一捆绳子，一个大藤网子，一件披风，一套蓑衣斗笠，还有食物和水。
　　两个人纵起轻功向上攀去。
　　在宽敞无碍又可借力的地方，两人同时向上攀跃。在有些有障碍物的地方，或是有些如刀削斧劈无处借力的地方，两人中一人先向上攀，而后找到借力点，攀住崖边，作为固定点，另一个人再向上攀，以此轮流交替。两人向上攀，或是抓攀岩壁运用轻功，或是用各自背的绳子缠住树枝等着力点，而后顺绳跃上。两人中若有一人失手，另一人全力挺住，因二人身上有绳索相连，可以守望相助，互相施救。有合适的地方，比如崖上有树，他们就在上面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实在体力透支了，两个人就披上披风，将藤网用绳索系住，裹在身外，将自己如同裹在茧中一样裹在藤网里，再将藤网用数条绳子系在着力点上，睡在其中休息。
　　两人怀着激动、喜悦和复杂的心情一路向上、向上、向上……
　　这一路，他们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险，处理过多少情况。其间有电闪雷鸣，外加瓢泼大雨；半山崖处，雾霭茫茫，什么都看不见；有时会突然有流石从上跌落；有几次失足往下掉；他们听到从未听过的兽叫，并受到类似猴子的怪兽袭击，搞得两人差一点又跌回崖底；有一次，他们好不容易远远见到半山绝壁中有一棵大树，待筋疲力尽地爬上去，才发现上面横担着一具尸体，骨头架在树枝之间，皮肉却吊在空中，还滴着腐水。这几年，他们在崖下，发现过不少落崖的尸体，多数摔得惨不忍睹。他们都将其收拾好埋了起来。这一次却发现半空中还有，而且是如此骇人，就算两人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尖打颤。他们浑身无力，只得挤在那腐尸边吃了东西，休息了一下。那种情景真是触目惊心！
　　两个人爬了五天四夜，才精疲力竭地爬到崖顶。其间，他们曾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觉。
　　记得在凡清山上过的那一夜，吴楚风非要和我睡在一起取暖。他说如果我反对，他就强撑一宿不睡了。他还让我放心，说他有过连续两天两夜不睡的记录。当时我还想，这男人真是矫情，想当年，上一世，我办案还有过三天三夜不睡的记录呢！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两天两夜不睡是在这种情况下，是在体力极端透支的情况下。原来，其余的几天，他们都是在半空绝壁中，稍稍地睡一会儿！
　　爬上崖顶那一刻，两个人搂在一起滚在地上又哭又笑。他们感觉重见了天日，他们好象重生了一回！
　　吴楚风对着四周大声喊叫：“父亲，我回来了！月儿，我回来了！…… ……”
　　他们先回到了吴国，找到了陶忘机。彼时，陶忘机声称抱病在家休养。
　　当年，罗锦成声称罗世平为刺客所杀。那一晚宫中出了“刺客”，闹得闽城鸡犬不宁是众所周知的。但由于花间玖和吴楚风下落不明，罗锦成没有贸然指责白云卿为刺客。反正他身为太子，自然而然地继了位。
　　说实在的，当时罗锦成治理吴国治理得也算不错，但他对一些兄弟子侄打压得十分厉害。他已经害死了两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兄弟，其中一个是陶忘机的女婿。为的都是当年那些人的母亲和罗锦成母亲后宫争斗埋下的积怨。而罗嘉行一直韬光养晦，与罗锦成处得还算过得去。
　　如果按照花间玖的想法，吴国就这样下去得了，反正吴国挺安定的。
　　但吴楚风不行，他当年在病榻前承诺了他的父亲，不管过了多少年，他必须完成承诺。
　　陶忘机称病好重新上朝。
　　吴楚风暗中刺死了罗锦成。
　　陶忘机封锁消息对外号称罗锦成病故，同时拿出罗世平的遗诏，扶植罗嘉行成为吴国国王。
　　花间玖才知道罗嘉行一直是罗世平暗地里的左膀右臂，当年的百味楼正是罗嘉行的情报收集站。罗锦成明知百味楼收集了一些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一直查不出幕后主使，那次眼看罗世平快不行了，罗锦成就派人去砸百味楼泄愤，破坏对头耳目。
　　才在那里碰到了花间玖。
　　罗锦成看到花间玖打跑自己挑选的手下，心中应该不是个滋味吧。但他见识了花间玖的功夫，也许当时就设下了让花间玖对付吴楚风的计谋吧！
　　处理完吴国的事，吴楚风就与花间玖一路马不停蹄，飞奔回楚国。
　　他一回去就找到了张国栋。
　　张国栋一直是吴楚风的得力属下。
　　吴楚风的一腔热血在见到张国栋后化作满眶热泪。

　　欣喜心痛

　　所谓山间一日，世上千年。左缃月，也就是我，已经嫁给皇天正近半年了。
　　在我被押往图州的路上，吴楚风为了履行当初对左龙棠的承诺，劝走或干脆打跑了一些想劫走我的人，其中包括羽文皓派来的湛五。
　　从乌坡镇开始，湛五几次要救我，都被吴楚风拦下。他没有显以本来面目劝走湛五，只是用武功将其拦下。
　　以前羽文皓跟左龙棠学习兵法时，湛五时常跟在羽文皓左右，吴楚风常常见到他，是以认得他。他知道那是羽文皓的人，而且知道羽文皓和左缃月之间有感情，是以没对湛五下狠手，只是将他打跑了事。
　　那湛五是个十分忠心为主的人，羽文皓交给他的事，他千方百计非要做到。他打不过吴楚风，只能躲起来，悄悄寻找机会。他人单势薄，也没敢去劫奴隶城。
　　路上他发现了吴楚风和张国栋是一伙的。当他发现吴楚风离开后，就转而去对付张国栋。
　　湛五跟踪了张国栋好几天，再加上他打听来的一些信息，他猜出了张国栋要买走我的计划。就在我上奴市前一天夜里，湛五对张国栋下手了。
　　湛五是韩王羽成东千挑万选出来送给羽文皓的，岂能是泛泛之辈？那张国栋也是吴楚风的得力手下，又岂能是白给的？两人个打了一夜，没分出胜负。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急红了眼，发了狠了。
　　当我在奴隶市场上东张西望或闭目养神的时刻，湛五与张国栋正打在一处，拳来脚往，热闹无比。
　　最终，张国栋为湛五所制，被他点了穴捆起来，塞在角落里，还被他抢走了手判。湛五虽然不知屡次拦他的是流云风也就是吴楚风，但他是知道对方对他手下是留了情的，是以他也对张国栋留了情。
　　张国栋是认识湛五的。在押解我的一路上，张国栋与吴楚风时时通着消息，吴楚风打跑了谁都会告诉张国栋，以便让他注意掌握情况，避免被打跑的人再来寻事。张国栋被湛五所制，无法脱身，但他知道湛五是羽文皓的人，也是要救我的，于是他开口嘱托湛五将我买走。这样，起码张国栋还是知道我的下落的，也勉强可以对吴楚风交待了。
　　其实，那几日，还有一些相干不相干的人派了人去买左缃月。相干的人是左龙棠的旧交故友或是同情左龙棠的人，不相干的是冲着才女加美女左大小姐的美名去的。
　　比如前赵国太子赵俊延当年就对我说过，他曾派人到奴隶城去买左缃月，但他派的人回来后告诉他左缃月死在路上了。那个人因没完成任务，而撒谎骗了他。
　　其实不仅赵俊延派的人没买成我，其他人派的也是一样。因为奴隶城中的奴隶没有名字；又有一些人不知左缃月倒底是哪一天到奴隶城的，就没办法按编号找，只能估计一下日子；更要命的是，那些要买我的人，很少有亲自出面的。他们要么已经被划入左派受了牵连，要么怕被划入左派受赵王猜忌，要么怕被人知道去买左缃月而被人取笑为好色，于是多是派了手下人去，他们所嘱托的认人之法无非是左缃月多么漂亮，人群之中不用费力，一眼就能认出来，反正大家抢着买的你也去抢就是了。所以那几日漂亮的女奴被买走的不少，可谁也不知，那时的我，只是一个肿着半边脸、破了相、闭了眼坐在那里的丑女。
　　我在那里坐了一上午无人问津。
　　直到快中午，湛五搞定了张国栋才匆匆赶来。
　　我的脸上有伤，他的脸上也有伤。
　　记得当时我看到湛五，他给我第一印象就是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新很新的伤疤，好象他刚刚跟谁打过架似的。
　　原来他是跟张国栋打的架。
　　湛五曾跟着羽文皓出入左府，又跟了我一路，是以认得我的面貌。但当他看到我脸上的伤，还是有点不敢相认。于是他问我脸上的伤怎么弄的，就是想确定是否是在奴隶城中弄伤的。羽文皓曾将我在狱中受刑的事儿讲给湛五听。所以湛五买我时验我，不过是想知道我身上是否有刑伤，他只看了我的脚上刑针穿过留下的疤痕，就确定了我是左缃月。
　　我被湛五买走了，张国栋后来也设法儿脱了身。他左等吴楚风不回来，右等吴楚风不回来，最后没办法回到楚国而后又去吴国寻找吴楚风，结果到处找不到。
　　这一等就是将近五年！
　　其间，张国栋一直关注我的消息，可等他知道羽文皓和燕丹臣逃回韩国后，就不知我的下落了。
　　几个月前他刚刚听到消息，左缃月嫁给了秦国二王子皇天正！
　　他听到这个消息没多久，吴楚风就回来了！
　　吴楚风听到左缃月的消息，又是欣喜，又是心痛。欣喜的是左缃月熬过了奴隶城中的苦难，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心痛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此刻已经成了别人的妻。
　　他把自己关了很多天，不肯吃喝，人迅速憔悴下去。
　　花间玖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吴楚风只有一个母亲，但他的母亲时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缺乏感知。吴楚风失踪了这么多年，她还以为他又出去办事去了。现在回来了，她喜欢是喜欢，抱着吴楚风看了一会儿，亲热了一会儿，又琢磨自己的心事去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说她有这么好的儿子，还能有什么心事？
　　其他的人都是吴楚风的手下，受雇于他，听命于他，对他敬爱有加，却没人能安慰他一下。花间玖想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让他和吴楚风打趣可以，安慰人这么严肃的事情花间玖就做不来了。
　　这样过了一阵子，忽然吴楚风自己打起精神来了。他笑嘻嘻地对花间玖说，要领他见识一下自己在各处的产业。吴楚风说先从最远的看起，他领着花间玖一路打马来到榆阳。
　　吴楚风在榆阳有处酒楼，叫做聚英楼。
　　那天他们刚刚安顿好，酒楼掌柜陪吴楚风和花间玖在楼内巡看，就听二楼大厅里闹闹轰轰，有人在说故事。吴楚风遣走了酒楼老板，和花间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听故事。
　　那个人讲的是刚刚发生的秦赵联军左长史街上巧断二妇夺子案。
　　那人讲得十分生动，活灵活现，酒楼上还有其他客人当时也看到了，不时给予补充和肯定。故事一讲完，酒楼上刹时热议纷纷。有人说左缃月乃秦赵军中第一位女将啊，是左龙棠的女儿啊，名将之后，真是非同一般啊。有人说左缃月长得那是如同仙女一般啊。
　　花间玖才知道，闹了半天，他们讲的左长史居然是左缃月。她一个女子，居然当了军中长史，真是不得了。怪不得吴楚风马不停蹄，一路得得儿地跑到榆阳来。
　　原来他是来看左缃月。

　　爱之先后

　　也许他对左缃月不放心，怕她以一个奴隶的身份嫁给一个王子会吃亏、会受气，也许他如果知道左缃月过得不好，说不定会二话不说把左缃月给劫走都有可能的。
　　酒楼上的人还在议论。
　　人们又提到了征北大将军皇天正，说到他是如何风流倜傥，如何亲切随和，说到他与左缃月是何等般配，说他二人是天作之和。
　　花间玖偷眼望向吴楚风。但见他面带微笑地静静倾听。
　　却不断地有泪水从眼中滚滚而落！
　　那一刻，他一定死心了。
　　他的月儿嫁了人，而且过得很好！
　　花间玖真是看不下去了。他当时就想去把左缃月劫过来，把话当面跟吴楚风说清楚。你明明是吴楚风的未婚妻，怎么能嫁给别人呢？还满世界地招风，唯恐别人不知你夫妻恩爱。
　　但花间玖终是不敢行动，他怕他最珍爱的徒弟吴楚风生他的气。
　　后来，有一天，他找准个机会问吴楚风，是不是要找左缃月给他这个未婚夫一个说法。
　　吴楚风说其实他和左缃月并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妇，他们还没有真正定亲。
　　明启十五年，吴楚风十五岁。他学尽了外祖父吴国璋的所有武功和本领。吴国璋想让他出外历练，增长见识。
　　外祖父吴国璋让他跟从的第一个人就是左龙棠。
　　左龙棠年青时，曾在机缘之下被吴国璋所救，在吴国璋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吴国璋对这个年青人十分喜爱，教了他许多武功和本领。吴国璋那时，甚至有意想将左龙棠招为女婿。
　　然而，年青的左龙棠胸怀大志，意气风发，成天想着建功立业，光耀左氏门楣。他学武成痴，研究兵法成痴，于男女之事混沌懵懂，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向吴国璋辞行，回到赵国去开创功业。
　　果然，没过多久，左龙棠就率军勤王，赶跑了攻进邯城的秦国人，还一直追击秦军到秦国累阳。
　　左龙棠一战成名。
　　自那以后，左龙棠曾多次出军赵国各处边境，平息与燕、楚等各国边境的战事纠纷。他的战略武功赢得了天下人的尊敬。
　　明启六年，左龙棠新婚。妻子名叫练霓彩，据说是楚国人。
　　后来，左龙棠成了当世名将，诸国人敬仰。
　　吴国璋首先就让吴楚风去和左龙棠学习兵法。他说吴楚风学了兵法，将来想当将军可以带兵，想经商做生意学点兵法于商战之中也有相当的好处。
　　吴国璋是个老江湖，江湖经验很丰富。他让吴楚风到赵国后用一个别的名字。
　　这是一个通信落后，信息馈乏的时代。有些人一生营营，经营的就是个声名。人们传颂当世人的传奇，口口相传的无非是名字。人们对当世许多名人的名字熟悉得很，但其实穷其一生可能都没见过这些“熟悉”的人一面。
　　吴国璋说，吴楚风在楚国有大量财产。遇事人可以跑，财产却带不跑。他要是在外面惹事生非，人家会到楚国找上他的家门。换个名字，就没有这种后顾之忧了。
　　吴楚风化名流云风住到左龙棠府上。那时，他十五岁，而当年的左缃月只有七岁。
　　由于左龙棠很忙，常常是吴楚风带着左缃月满世界地疯跑。
　　两个人的感情很深厚。
　　两年后，１５岁的羽文皓也开始跟从左龙棠学兵法。因为羽文皓长得漂亮，又很会哄人，左缃月和他玩得很好，曾有一段时间天天跟在羽文皓屁股后面。
　　羽文皓来了之后，吴楚风忽然明白一种情感，叫做嫉妒。
　　他嫉妒羽文皓。羽文皓长得漂亮诸国闻名，羽文皓文采斐然天下皆知。而当时，关于左缃月的才貌的赞语已经开始在士族子弟间流传。两个人皆是有才有貌，仿佛金童玉女，天生良配。
　　吴楚风才发现，他对左缃月，已经不是小时候带个可爱妹妹的那种心情，而是有了男女之情。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左缃月身上，他的目光随着左缃月而动。当左缃月在身边时，他会心慌意乱。
　　又过了将近两年，吴楚风对左缃月已经是情根深种。
　　但同时，他又有点绝望。他看出来了，左缃月也开始懂了男女之妨，但她对吴楚风依旧如同家人般亲近。她开始在羽文皓面前扭扭捏捏。
　　左缃月那种扭捏的小女儿姿态，吴楚风看在眼里倍觉可爱。
　　但同时，他又感到伤心绝望。因为左缃月扭捏的对象不是他，而是羽文皓！
　　原来爱情这回事，不是先到先得，不是先入为主的。
　　吴楚风想，可能因为他来的太早，那时的左缃月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她虽然跟吴楚风玩得很好，但在她心目中，吴楚风也许只是她的家人，是她的哥哥。
　　而羽文皓就不同了。他来的比吴楚风晚，但他恰恰赶在左缃月开始长大的时机。
　　吴楚风心里是欣赏羽文皓的，那样出色的男子，可以用人见人爱来形容。左缃月怎么可能不爱呢。
　　关于羽文皓和燕丹臣的传闻，吴楚风也有所耳闻。但是，他不能对左缃月说这些。他想，羽文皓还年轻，之前只不过是一时迷乱而已。等他爱上左缃月，一定会和燕丹臣断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一年，吴楚风１９岁，羽文皓１７岁，左缃月１１岁。
　　这一年，左龙棠被升任为元帅，并被调往累阳戍边。
　　在赶往累阳之前，左龙棠找吴楚风深谈了一次。他希望吴楚风继续住在左府，帮他照看左缃月。
　　其实，吴楚风自到左府后，三天两头会有人来传他武功、江湖知识什么的。那些人都是他外祖父找来的。有时，吴楚风还会出去拜师，在外住上一段时间。或是以白云卿的名字出去行走江湖。
　　左龙棠临行前找了很多人，请他们关照左缃月。但他觉得唯一能陪在左缃月身边的、最好的人选是吴楚风。
　　左龙棠说吴楚风是他心目中的佳婿，等到左缃月再长大一些，就给他二人定下亲事。
　　吴楚风高兴莫名。但他还是对左龙棠说，左缃月喜欢的可能是羽文皓，他不能勉强左缃月的心思。
　　左龙棠浑不在意地说，左缃月喜欢羽文皓，只是小女孩的小心思而已。等她长大了，就会判别谁是真的好。再说，羽文皓是韩国质子，他的命运要么早晚归国，要么赵韩之间开战他成为祭品，他与左缃月并不合适。而且，左龙棠说，羽文皓和燕丹臣那点花花事他不是不知晓，他坚决不能把女儿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所谓心安

　　左龙棠拍着胸脯向吴楚风保证，等左缃月长大，他一定将她许给吴楚风。当世的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左龙棠的话是一言九鼎，不可更改。
　　“到时候，”左龙棠拍着吴楚风的肩说：“你就认认真真、正正经经地喊我一声岳丈吧！”
　　自此，在吴楚风的眼里，左缃月就是他的未婚妻了。他常常看着左缃月心中暗暗欢喜。
　　这样，又过了两年。这两年左府中只有吴楚风和左缃月二人，他们相处得非常好，真的是如同一家人。
　　明启二十一年三月初十，是左缃月一十三岁的生日。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三岁代表着成人了。左龙棠在邯城的故友韩世明及其妻子为左缃月主持了成人礼。生日这一天，左龙棠遣人从边线给她送了礼物，还有一封信。信中提及，左龙棠给她选好的夫婿是吴楚风。
　　左缃月知书达礼，性格不是一个很激烈的人。虽然她喜欢的是羽文皓，可她还是认真考虑了左龙棠的意见。在左缃月的认知中，左龙棠做的事，是从来没有错的。
　　那一段时间，左缃月看到吴楚风，也开始扭捏起来。
　　吴楚风知道，她还在他与羽文皓之间挣扎。
　　后来，左缃月开始有点消极怠工的意思。既然左龙棠在戍边，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她的婚事，那她就拖着好了。她没有确认吴楚风是她的未婚夫，也没说羽文皓不能成为她的未婚夫。她与两个人的关系相处得都很融洽。
　　这一年十月份，出了事情。
　　有个曾跟左龙棠学习兵法的士族子弟，后来到累阳随左龙棠一起戍边。他回邯城公干，左龙棠让他给左缃月捎点东西。他上左府给左缃月送东西时，两个人聊了一阵儿。他们聊了累阳的情况，还聊了当年和左龙棠一起学习兵法的士族子弟们的一些情况。
　　这一次，左缃月知道了羽文皓和燕丹臣的关系。
　　左缃月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而生活展现在她面前的都是纯洁和美好的那一面，她无法理解和接受羽文皓和燕丹臣的关系。她开始渐渐疏远了羽文皓。
　　后来，羽文皓知道了这件事，他找那个士族子弟大打了一架。羽文皓说那个人妒忌他和左缃月的关系，那个人对左缃月有企图，那个人是挑拨他和左缃月的关系。打了架之后，羽文皓去找左缃月，终于向她表明了爱意。
　　吴楚风是了解左缃月的。如果此时，羽文皓不找左缃月，把这个事拖上个把月，也许就不了了之了。搞不好左缃月也能想得通，她还会待羽文皓如同从前一般。可羽文皓此时找左缃月表明心迹，无疑是逼左缃月立下决断。左缃月不忍心伤羽文皓，可羽文皓要求的她又不能给，他二人之间的障碍太多了，最起码左龙棠那关她就过不去。左缃月只能对羽文皓说，她喜欢的是流云风，和羽文皓只能做朋友。
　　这件事后来吴楚风听说了。他心里是欢喜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起码左缃月公开承认了吴楚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但吴楚风也知道，左缃月虽然明确拒绝了羽文皓，但她内心里还是喜欢羽文皓的，她还需要时间。
　　这个时候，外祖父吴国璋过世的消息传来，吴楚风只能先回去料理吴国璋的后事。这一回去，就是将近两年。因为吴丝尘见父亲去世受了打击，又见到罗世平受了刺激，精神和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好，吴楚风暂时没法回左缃月身边去。他只能抽空回邯城看了左缃月几次。
　　后来左龙棠就被诬下狱了。
　　因得这样，虽然在吴楚风心目中左缃月始终就是他的未婚妻，但其实左缃月从未当面正式承认过，他们也没来得及正式举行定亲仪式。
　　“所以，”吴楚风对花间玖说：“左缃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她不需要给我什么说法！”
　　花间玖只有仰天长叹。
　　在榆阳那一阵儿，吴楚风经常丢下花间玖一个人跑出去。花间玖知道他是偷偷地去看左缃月去了。
　　那个时候，吴楚风已经对我的一日坐息习惯了如指掌。我什么时候带兵操练，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回府，什么时候和皇天正在街上乱逛…… ……吴楚风还曾在我带兵进行特训的校场外，暗中下手解决过两个魏国的探子。
　　他每天回来都有新发现讲给花间玖听。他发现不喜练武的左缃月，居然武功练得出类拨萃了，只是欠缺内力。他曾一直担心左缃月不会保护自己，现在得知她起码有武功傍身可以自卫，这让他感到非常心安。他说想不到左缃月居然带兵带得很好，他说左缃月过得很好，他说左缃月和皇天正很恩爱…… ……
　　这一天，吴楚风和花间玖正在聚英楼里与掌柜的闲聊，忽然伙计跑过来告诉掌柜的，有人包下了酒楼三楼全部的雅间。
　　晚上那个人来的时候，吴楚风好奇地看了一看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气派。
　　来人居然是羽文皓。
　　吴楚风知道他一定是来找左缃月的。
　　吴楚风马上找到掌柜的进行了一番安排。
　　羽文皓被安排进一个雅间，而吴楚风就在隔壁偷听。
　　哪一处的酒楼是简单、单纯的地方呢？哪一个地方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花间玖说，吴楚风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可是一涉及左缃月，他就全乱了套。偷听这种他从来不屑于做的事，这一次他做得心安理得。
　　当羽文皓走后。好久没见吴楚风出来。
　　花间玖进房间去找他，只见他孤身只影，独立窗前。
　　我想起那天我离开娶英楼时，能感觉到身后有灼热的目光。我想象得到当时羽文皓一定独立窗前，目送我离开。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在羽文皓的隔壁，也有一个人独立窗前，目送我离开。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吴楚风。
　　花间玖看到吴楚风立在窗前，走上前唤他，他转过身来对花间玖微笑。
　　却是泪痕满面。
　　他喃喃地对花间玖说：“原来她已经忘了我了。她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
　　他一边说，一边有泪水从他脸上滚滚滑落。
　　我想起当年在娶英楼，羽文皓以为我嫁给皇天正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让我跟他回韩国。我不肯。羽文皓问我是不是还爱着流云风。当时我告诉羽文皓，我受刑之后丧失了记忆，已经将流云风忘得一干二净。此生我只能是皇天正的人了。
　　吴楚风哭了许久。
　　最后他对花间玖说：“这样也好，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当天夜里，吴楚风和花间玖连夜离开了榆阳。

　　有情无情

　　吴楚风回到楚国，生活好似回复了正常。
　　而花间玖又开始到处浪荡。
　　花间玖告诉我，他在吴楚风身边呆不下去了，他受不得吴楚风的痴情。他说吴楚风对于我，真是见不到的时候难受，见到之后更加难受。花间玖说：“我伴在他的身边，天天看着他难受，我比他还难受！”
　　他总是劝吴楚风，既然左缃月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吴楚风也该成个家了。早点生个小小妖精给他做徒孙，他花间玖也算老有所乐了。
　　吴楚风坚决地说不行。他说，他看到了他母亲一生的悲剧，他觉得做女人不易。他从小暗自立下过誓言，他的一生只对一个女子好，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否则就不爱。后来他遇到了左缃月，那就是他要对之好的女子。不管怎么样，他这一生要成家，妻子只能是左缃月，不可能是别人！
　　花间玖大叹吴楚风是个死心眼儿。
　　花间玖虽然不经常在吴楚风身边，但他知道，吴楚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出去一段时间。他名义上是去照看各地的生意，但花间玖知道，他去的是有左缃月的地方。
　　榆阳也好，青城也好，邯城也好，开阳也好，商阳也好，徐府也好，平州也好…… ……
　　吴楚风时刻追随着左缃月的脚步。他要去看看左缃月过得好不好，她的生活中有什么问题。
　　花间玖说：“月儿，你以为当初你反出平州，怎么那么巧就被风儿救了？他一听说皇天正被刺，丢下一切马不停蹄地跑到平州。他怕你受不了打击出什么问题。他天天在皇天正的元帅府和皇天允的督军府外刺探。那一夜你反出督军府，风儿听得府中有异动就进去查看，他看着你和那些护卫打在一处，看着你跑出督军府，看着你跑出平州。他一路在暗中保护你，但他一直不肯现身。他知道你夫君新丧，心中不好过，他不想打扰你。但你内力激荡，昏倒在路旁，眼见就要走火入魔，他不能不管你。”
　　“以后的事我就不说了。风儿是个细心体贴的人，他怎么照顾你我不用脑子都想得出来。”
　　“为什么在锡苗氏族，风儿要求我和他一起去版城救你，我明明知道我回去轮弟就不会得了好，我回去就可能不得不当齐王，可是我一点都没有犹豫。因为我要帮我心爱的徒儿圆了他一生唯一的一个梦想。”
　　“月儿，其实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二人早日成亲。从榆阳回来后的几年里，我有过很多次的冲动，恨不得将你去掳了回来塞到风儿怀里。”
　　“我现在好后悔，当日我师徒三人在版城王宫中时，我若手段强硬一些，催促得急一些，你们二人也许早在一起了。可是，风儿对我说，要多给你点时间，你放不下你的前夫皇天正。他说你的前夫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风儿不忍心看你一心两难。那时，为了避免你想起你的前夫，所有关于秦国的消息我都不想告诉你。”
　　“月儿，你告诉我，为什么今日你们俩又弄到如此田地？为什么天道让风儿这般苦？为什么你们二人终究有缘无份？”
　　我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只是反反复复地回荡一首我改的诗。那首诗从我遇到吴楚风就迸进我的脑中，驻扎下来。然而我却始终无法吟给他听：
　　相见争如不见，看泪珠儿滚落成串。
　　有情还似无情，任梧桐细雨，点点滴滴，从夜到明。
　　过了许久，我叹了口气。对花间玖说：“师父，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可是已经太迟了。再过两个时辰，我就要出嫁了。于皇家，我有坚持的理由。他们是我的亲人，我没有办法背弃，我不能让天下人看他们的笑话。于吴楚风，我有舍弃的理由。吴楚风的韧劲你还不知晓吗？如果没有足够的因由，我能让他在我面前哑口无言，只能躲在暗地里哭吗？”
　　花间玖用令人发毛的目光盯着我看了许久。
　　莫度阡后来看不下去了，他恭敬地对花间玖说：“师父，我跟了左督军这么多年，她做任何事情都是合情合理，有理有据。她做的决定一定有她充足的理由！”
　　花间玖仰天长叹道：“月儿，我这次前来，原本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你弄晕带走跟风儿圆了房了事！可是，没想到我的救命恩人却在这里，他还是你的护卫。如今我要带你走，他一定不会同意。可是我又不能跟他过招，对他下手。天意，难道真的是天意？罢了，罢了！你和风儿真是冤孽，冤孽！”
　　“月儿，你的这杯喜酒我就不喝了，我得回去陪风儿去！”
　　花间玖起身对莫度阡说：“替我向你的弟弟问声好，我改天再去看他，改天再和你们兄弟二人喝酒！”
　　说完，人蹿出屋外，转眼不见了踪影。
　　花间玖一走，莫度阡也起身告退。他问我之前我给他的那个密封的袋子，原本嘱咐他三日后上路去齐国送给代掌齐王的花间玖的，现然应该怎么办。
　　我说三日后找到花间玖，照送不误。
　　正统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秦国太子皇天允与齐王左缃月成婚。
　　婚礼的场面有多么盛大，多么豪华，多么气派，多么热闹就不用说了，反正都与我没什么干系。
　　我在更加奢华的大轿子里颠了一溜十三遭后被送入洞房。人们象征性地闹了闹喜后，就剩我一个人在房中。
　　上个茅厕先，可憋坏我了！
　　话说穿着一身新娘的繁复华服上茅厕可真够麻烦的。
　　而后就是在床上呆坐。
　　我结过一次婚，知道要等到很晚皇天允才会进来。
　　昨儿个一晚没怎么睡，今天一大早儿开始又被折腾了一溜十三遭，我坐在那里头有点昏昏，人有点欲睡。
　　最后我还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挺香。
　　等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今天是我结婚，我还在等我的新郎，就打了个寒噤醒过来了。
　　这一醒，我就发现不对头，我又动不了了！
　　我打起精神看了看，并试着动了动，体会了一下。我正躺在为我和皇天允准备的奢华的大婚床上。此刻，我身上那些光鲜华美、重叠繁复的婚服都不在身上了，身上仅穿了一件这个时代睡觉穿的里衣。我的四肢被拉扯着，用绳子捆在玉砌花雕的床栏上，人稍呈Ｘ形。由于床很大，手脚与床栏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是以手脚还稍稍有点左右活动的余地。我的身上被盖上了华丽的锦被，盖得很仔细，连露在外面的手臂都专门用一床薄被盖好了。
　　我侧过头去。皇天允正躺在我的身边。

　　杀机乍现

　　他也仅穿了一件里衣。他的头发放了下来，在身后扎成一束。他与我合盖着一床大被子，侧躺着，右手撑着头，微笑地看着我。他那张与皇天正有些相像的英俊的脸，在一屋子红红锦绣和明亮的红烛映衬下，显得喜气洋洋，俊气逼人。
　　我翻了他一眼说：“我都好好地嫁给了你，你又绑我做什么？”
　　唉，所谓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年，上一世，我净绑人了（给人戴手铐算是一种绑吧），结果临了被人狠狠绑了一家伙。
　　这一世，我被绑得很惨呢！一穿来就被秋交结那个变态命人将我绑来绑去就别提了。在奴隶城被绑也别提了。羽文皓和燕丹臣也绑过我，皇天允也绑过我，独月轮那个老妖精也绑过我。
　　现在皇天允又把我绑起来了。
　　唉，绑啊绑啊地，也就习惯了。
　　皇天允伸出左手抚摸着我的脸道：“我了解你这个小东西，我要是不绑着你，你不会好好地与我说话，不会乖乖地做我的妻。”
　　我试着挣了两下，说：“哪有的事儿？”
　　皇天允又笑了。他说：“我知道月儿你现在的内力很厉害，这些绳子是用冰蚕丝编织后浸蜡而成的，无法挣断的，你就别打逃跑的主意了。”
　　我说：“我要逃早逃了，还嫁你做甚？”
　　皇天允问：“那个白云卿不好吗？你为什么选我不选他？”
　　我说：“唉呀呀，真没天理了！你们这个也要我嫁，那个也要我嫁，父王在大殿之上非要我选一个嫁。为什么选你？我在大殿之上都说清楚了。好嘛，我选你他不高兴，来质问我还说得过去。我选了你，你也来质问我是什么意思？”
　　皇天允又笑了，他说：“月儿你这个小狐狸，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知道！你要想说就告诉我，不想说就让我睡觉…… ……真是悃死人了！”
　　皇天允握住了一只我的被捆着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月儿，我们现在是夫妻了。我一直很爱你，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希望你定下心来好好地和我过日子。”
　　“你原本准备怎么杀了我？趁我睡熟时掐死我么？”
　　我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望着皇天允。
　　他说：“你认识驿天泽，对吧？”
　　话已至此，事已至此，我只有点头。
　　皇天允叹了一口气道：“赵国暗门是我一手接收的。接收后驿天泽一直在秦国的一个沙漠边上的训练地里负责帮我培训杀者，他从未出过任务。我以为全家人里没有人会认识他，想不到千算万算，他居然是你的旧相识！”
　　“那天，我看到你和驿天泽对话。你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看对方的口形。你们之间居然有那种默契！我就知道，当年你离开交阳后，一定是混到驿天泽主持的暗门里去了。”
　　“当初正儿曾让我在暗门中帮他寻你，可那时他告诉我你满脸是疤。我认真地到处寻了，却没有找到。我最先寻的就是驿天泽主持的训练地，可驿天泽说他收的人里从来没有一个满脸是疤的女子。”
　　“驿天泽瞒住了我。”
　　“你知道他为什么瞒我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皇天允说：“因为他喜欢你！”
　　“月儿你不知道，当初我寻到驿天泽，要接收他和他掌管的暗门。他不肯。他说他不想再干了，请求我放他离开。我当时觉得很可惜，可是我并不想强迫他，我说他可以离开，如果我以后寻到他请他帮忙，望他不要拒绝。驿天泽很高兴。他说他还想带几个人走，我没有答应。”
　　“当时秦国攻占赵国后头绪很多，暗门中缺人。象驿天泽这种顶级的杀者，如果他不肯诚心为秦国做事，我无法勉强他，所以我放他走。就此多一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他训练的人，都是可造之才，还可再培养他们对秦国的忠心，所以我让他把所有的人留下。”
　　“驿天泽开始犹疑了。我就知道，在他主持的暗门中一定有他牵挂的人。”
　　“于是，我对驿天泽建议，他留下来，帮我训练几批人，我可以让他主持的暗门中的人离开——但有一个前提，离开的人必须是自愿。”
　　皇天允娓娓道来，让我明白了他与驿天泽之间的一切经过。
　　当日，皇天允与驿天泽谈妥，驿天泽帮助秦国训练杀者。其间，如果皇天允有任务请驿天泽出手，那么驿天泽出了一次任务后就可以离开。如果没有出过任务，那么驿天泽十年后也可离开。
　　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天允给驿天泽手下的杀者和媚者们一个选择自愿离开的机会。无论谁选择离开，皇天允不能干涉。
　　二人在训练地内刚刚谈妥，立刻将其付诸行动。驿天泽派人通知所有的人立刻蒙上伪装披风（就是当日我披过的那个类似有两只窟窿的床单的东西）集合。
　　“其实，”皇天允说：“当时我无法肯定驿天泽是否会如愿，他牵挂的人是否会自愿离开。为了避免驿天泽给他牵挂的人传消息，他派人去找人我都派了人在旁监视。而人找来之后，我亲自混在人群中监视。我对驿天泽说，要保证离开的人是绝对的自愿。”
　　我记起，当时通知我们集合的是两个人。我还想呢，这点小事还派两个人来，有什么目的？难道是有什么对我们不好的事，是以派两个人押着我们免得我们逃跑？原来，他们一个是驿天泽派来通知我们的，一个是皇天允派来监视通知的人以免他传消息的。
　　后来，驿天泽向我们宣布了赵国沦陷的消息，并告诉我们要借此机会离开暗门的人留在当场。出乎我的意料，四十几人中，只有九个人留在了屋中表示想离开暗门。
　　现在我才知道，那九人中还有一个是皇天允。
　　我想起当日我离开前驿天泽对我说的话。
　　他说：“你是个很美好的人，我多么希望你还能在我的身边。可你选择了自由，我很高兴。”
　　“从你让我打造流星锤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会走的。”
　　皇天允说当年他之所以亲自上门和驿天泽谈接收暗门的事儿，是因为驿天泽主持的暗门是皇天允接收的第一个赵国暗门。还因为，前赵国太子赵俊延告诉皇天允，驿天泽是赵国最好的杀者，当年他曾刺死了楚王乐无极，为赵国南部边境的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瞒天过海

　　皇天允说：“那天只有８个人离开，我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驿天泽牵挂的那个人。此事过后，我从暗门里别的人口中探知，驿天泽曾亲自担任一个女子的训者。作为一个训练地的主持，亲自训练刚刚入门的人，这是非同寻常的。据说那个女子十分美丽，武功不错。自可以选择离开那日过后，那个女子就不见了。我想那名女子一定就是驿天泽牵挂的人。”
　　“我曾想过将那名女子找出来，但后来事情太多，而我也觉得没有必要了。我之所以关心驿天泽牵挂的人，无非是想利用他的短处来保证他能为我所用。而此后驿天泽为秦国和我做事尽心尽力，倒也不需要再调查那个女子了！”
　　听到这里，我沉默。
　　我知道，驿天泽就是那么样的一个人，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会全力以赴地去做好。
　　驿天泽，那个眼底无波，会微笑着静静倾听我说话的人，是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原来当日他本可离开，却为了给我一个离开的机会而留了下来？他从我让他打造流星锤的行动中知道了我有想逃跑的欲望，就用自己的自由换来机会成全了我的愿望？
　　驿天泽，一个从未向任何人显示过任何感情的杀手，他对我的感情是起于何时？是在奴隶城中，他亲眼目睹我自毁容貌，我的行动给他的心中留下了震憾吧？是在交阳城中，在监奴部的院子，他与我不期而遇，他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吧？是从交阳到训练地的一路，我俩常在睡梦中在马车里被颠的挤在了一处？是初入训练地时，他让我三招过关，我既让他惊异，他对我也是手下留了情吧？暗门的初级考验，他是在考验我，也是在自我试验他对我的感情吧？他受过媚者的训练，无情时应该能控制住自己，但显然他对我的挑弄反应热烈，那时他就对我有了感情吗？他每天训练与我过招，是真的想提升我的能力让我可以自保的吧？
　　虽然我的猜测是否正确都已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驿天泽死前，亲自承认与我学唇语只是为了找借口与我亲近。他死前，亲口说他爱我——如果那时不说，他将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驿天泽，一个顶级的杀者，死在了自己亲手训练的人、也是自己倾心的人的手上，临死前说出他活着可能一生也不会说出的话！
　　皇天允叹道：“如果当时我对驿天泽牵挂的人继续追查下去，日后就不会犯那样大的错误了。我派驿天泽刺杀正儿，瞒住了全天下的人，却偏偏没有瞒住我最想瞒住的你！”
　　我的泪奔涌而出。
　　皇天允，真的是你杀了皇天正，杀了这一生两世我唯一亲爱的丈夫！
　　我含着泪问皇天允：“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阿正？他是你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是那么维护你，那么支持你，为了秦国、为了你，他在战场上冲锋在前，在朝政上避让于后。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皇天允从床边抽出一块锦帕帮我擦眼泪，我扭头想躲开却没有躲过。他说：“我为什么要杀他，月儿你应该知道。我一是为了稳住王位，二是为了你！”
　　我冷笑，我苦笑，我放声狂笑！
　　我说：“阿正何时觊觎过你的王位？他根本就不稀罕你的王位！”
　　皇天允说：“月儿，我给你讲一件我和正儿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们听说魏国有一种飞马拨竿的比赛，觉得有趣，我们俩就命人布了竿比着玩儿。结果正儿输了。后来，他瞒着我不知，趁着我不备，偷偷地练了好久，练成一项一路俯身的绝技。而后，他向我挑战，我的战果远远地落后于他，我输了个措不及防，也输了个彻彻底底。”
　　“月儿你不知道，你们新婚之前，正儿曾问过父王，如果他想争王位，父王会怎么办？当时父王回答他不能让这种事在我皇家发生。他们在御花园里这一番对话，正好被一个忠心于我的内侍听到了，偷偷地告诉了我。”
　　“月儿，李延明曾告诉我，岳父大人曾留给你一本兵书。也许正儿也知道了兵书的事儿。他或许以为有了兵书就可以和我争天下。你觉得他不稀罕王位，可是一旦等到他稀罕了，我就再做什么都迟了！正儿想要什么东西，他会充分准备，一击即得，最终总会得手的！”
　　我又是苦笑。我说：“皇天允，我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先说你们小时候的事，这件事阿正跟我说过。但他说此事时的语气，只是让我感觉到你们兄弟的感情是多么好，你输给他后还把他好顿表扬，他敬佩你，觉得能得到你的称赞是多么骄傲。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那是有趣的游戏。那时候阿正只是少年心性，不肯认输。而长大后的他是相当理性的，他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再说说你说他曾问父王他想争王位的事。你也说了，阿正想要什么东西，他会充分准备，一击即得。他如果真的想要争王位，他争就是了。他会充分准备，一击即得，他有必要事先问过父王吗？那不是明摆着授人以柄吗？你只是听了一个内侍的传话，就对自己的兄弟疑神疑鬼。他想争王位，可有什么行动吗？你是要做王的人，要治理天下的人，一切判断都要以事实为准绳，而不是听信别人的谗言。你说说，事实上，阿正有什么争王位的举动吗？有什么争王位的阴谋吗？有什么争王位的布置被你掌握了吗？”
　　“再说说兵书的事。区区一本兵书，我从来没和阿正说过，我俩的生活中从未谈及。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我就是把兵书给他，求着他看，他都未必会看。再说，水无常势，兵无常型，兵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本兵书我烂熟于心，可是真正与敌对战的时候，我还是要结合实际情况，自己定计谋、下判断。我是因得兵书胜了楚国，可是我知道，不是谁拿了那本兵书都可以如同我一样赢得楚国的！”
　　“就凭儿时的一次戏玩，就凭内侍的一句空穴来风，就凭你对一本兵书的凭空臆想，你就给阿正判了死刑！这是一个要做王的人应有的心胸吗？你哪里有王者风范？简直连一个普通人的判断能力都没有！皇天允，我为阿正感到悲哀，我觉得你有点可笑！”

　　红颜祸水

　　皇天允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坐了起来，坐直了身体。他说：“可笑？是的，月儿，我是可笑！其实以上种种借口都不是我杀正儿的真正原因，我杀他，是为了你！”
　　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中汩汩流出。
　　我曾经苦苦思索皇天允找驿天泽刺杀皇天正的真正原因。
　　我想他是怕皇天正军功越来越大、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会威胁到他的王位吧？但是，除了在魏国以外，皇天正的哪次军功不是在皇天允的领导下取得的？秦王有意安排，让他的太子到前线以身犯险，为的就是皇天允能稳住军心、得到军心。皇天正取得天大的功劳，也高不过皇天允作为总指挥调动指挥军队的功劳哇。再说皇天正从来没有过一丝丝威胁皇天允王位的举动。
　　后来，我曾偷偷地设想皇天允可能是为了我。
　　但这缺乏事实依据。皇天允在我面前一向进退有度，我二人间从来都是王兄与弟妹的融洽关系。
　　而且我不愿、不敢也不肯承认，皇天允是为了得到我而杀死皇天正。
　　直到何玲珑来劝我嫁给他。
　　何玲珑再爱皇天允，和我的感情再好，也不会主动地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那一定是皇天允的想法，他向何玲珑授意，何玲珑不可能违背他。
　　那天与何玲珑分手后，我当即决定离开平州。
　　我的心里很痛苦，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难道真的是为了我吗？皇天允真的是为了得到我才下狠心杀死皇天正吗？难道说美丽的女人真的是红颜祸水？难道我成了克死丈夫的扫把星？”
　　我是多多少少有那么点自恋，因为我觉得，假如一个人都不爱自己，那么别人就更不会爱她。但我并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我想象不出会有男人——而且还是皇天允这样不一般的男人会为我做出违背天理和人伦的事情。
　　皇天正是因我而死！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无限恐怖。
　　我无法接受！
　　我拒绝接受！
　　我流着泪说：“不对，不对！你做错了事不要拿我当借口。你就是怕阿正威胁到你的王位才杀他的。跟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
　　皇天允又在帮我擦泪。他说：“月儿，是真的！其实我也爱正儿，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之所以下决心杀了他，真的是为了你！”
　　“当年我在养成殿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 ……”
　　我哭着拚命摇头，我说：“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 ……”
　　皇天允抚住我的脸帮我擦泪，他说：“月儿，事到如今，我们索性把话都说清楚！今后你我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当日在养成殿，我为正儿和你举行家宴。当我第一次看见你时，我觉得自己停止了呼吸，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当时你虽然衣着简朴，却是那么美丽迷人，绮年玉貌，活色生香。”
　　“那时我就想，那些衣服穿在你身上全都是多余的！”
　　倒底是兄弟，皇天允与皇天正二人的感觉都是相通的。我记得，那一天，我刚刚妆扮完，皇天正上来抱住我，在我耳畔悄悄说道：“贤妻，我今天发现，女人穿上美丽的衣服，原就是勾着男人把它们脱掉的。要不是王兄在等我们，我现在就要动手了！”
　　我的泪再度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皇天允继续说道：“在家宴之上，你嫣然巧笑，楚楚动人，妆容高雅，气度容华。你虽然穿着朴素，但气质高贵，我那一屋子的妻妾都给你比了下去——她们再多的珠光宝气也掩不去你的芳华。”
　　“当时我心中暗赞，这才是母仪天下的女子！”
　　“那天家宴过后，如玫私下里来向我揭发你的身份。当时我真是又震惊又欣喜，你居然就是名满天下的左大小姐，原来真的是名不虚传。”
　　“月儿，从那天开始我就起了拥有你的念想！”
　　“父王和母后来邯城后，我知道正儿一定会在家宴上向父王请求赐婚。这是我必须抓住的一个时机。当时如玫向父王揭露你的身份，是我授意的。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你做不成王妃。如果你只是做正儿的奴隶，我就可以任意支配你。我就可以得到你！”
　　“可是，那次我没能如愿。父王敬重左龙棠，从而也就高看了你。我这一生可以名正严顺拥有你的唯一机会就这样失去了！”
　　“从此后，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的身边欢蹦乱跳，却碰也碰不得，连多看几眼都怕惹起旁人的猜忌。”
　　“那时我常找借口去养轩殿，无非是想见见你。有一次正看到你与正儿过招，身手灵活，姿态洒脱，真是令我又羡又爱。后来正儿让你与我一试。我试过之后，心中开始对你刮目相看。想不到你居然能与男子平等对招！”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吗（什么‘给你’，那是皇天正和我请你和何玲珑吃饭。）？我娶了那么多妻妾，却好象没吃过谁亲手下厨做出来的饭。她们最多是亲手煨个汤，可是她们所谓的‘亲手’，就是人屈尊跑到厨房去，在那里看着、吆喝着下人把东西做好而已。那次吃完饭，你帮玲珑化了妆，那妆容与第一次见你时的十分相像。你知道吗？我回去后把她当作了你，狠狠地与她欢爱！”
　　“你写给正儿的那首诗，那首《致橡树》，写的真是好！这首诗一直在我的脑中反反复复，我不用想都能随口念出来。那样的爱情，那样的夫妻，比肩而立，共同担当，该是多么的幸福。你不仅写到了，而且做到了。你居然陪正儿上战场。我好羡慕他，不论他在哪里，都有你这么好的女子常伴左右。而我娶了那么多妻妾，她们只会在家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明争暗斗，没有一个能与我并肩作战。”
　　“后来，你们率援军来到开阳，你不知我再见到你有多么高兴。想到能与你并肩作战，我的心中无比欢悦。”
　　“可是，为了战局，需要调正儿去商阳驻守。当时玲珑和正儿都希望你留在开阳，我却说于公于私你都应该跟正儿去商阳。月儿，那时我的内心十分挣扎，我其实还是希望你和正儿好，我想避开你。可是，事实证明，不成！我越发想你想得厉害。”
　　“后来，从商阳传来消息，韩燕联军在阵前骂战时提及了你！我真是又嫉又恨！”

　　痴情绝情

　　“嫉的是，在我心里是那么珍爱的你，曾经却只是别人任意施为的奴隶；恨的是，他们曾拥有过你就算了，却将你做过奴隶之事在阵前广为宣扬。那时，我真的生气，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捉住羽文皓和燕丹臣，并且要待之如奴！”
　　“身为一个王者，我知道必须做到识英雄、重英雄。羽文皓有文采、有武功、有名望，本该为我所用。我抓到他之后为何羞辱于他，就是因为我嫉他曾与你欢好，我恨他却待你如奴。我嫉妒他，就算他待你如奴你也会用父亲的诏书来救他！”
　　“那一次，父王就准备统一称秦的事在养勤殿召见你，并让我一起参详。我又领略了你的意气风发。你对于治国见解独到，阐述精辟。我听得心中欣喜，父王也是眼中放光。我想，这个女子天生就是个当王后的料，与你在一起不仅能慰我辛劳，还能同商治国之事，解我心怀！”
　　“从那时起，月儿，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是要定你了！”
　　“前年元月，我得到消息，三国刺客准备刺杀父王和我。我放任了刺客，没有诛杀他们。同时，我找到了驿天泽，我答应他只要做完这一次他就可以离开了！另一方面，我加强了各处防范，以求到时候能拖住刺客，保全父王和我。”
　　“那时驿天泽一直在我们附近等待三国刺客的行动。那些时日，你和玲珑一直陪在母后身边，没有同往常一样随我们陪父王去军中。否则，驿天泽可能早就会看到你。那样，我也不知当日会是什么局面。”
　　“我没想到当时会有那么凶险，内府的护卫全部受制。幸得月儿你设法通知了外府护卫。月儿，能得你伴在身旁之人，是何其有幸！”
　　我哭得更凶了。
　　我设法通知了外府护卫，最先赶来的却是埋伏在附近的驿天泽！
　　有幸？！是不幸才对。如果皇天正没有娶我，是不是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皇天允接着说道：“在督军府里，我头一次宿在你的房中。你象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在我的怀里。那一刻我的心里不知是哪一处变得很软、很疼。我搂着你，一夜未睡。后来，我又在你的房中宿了一次。当时我下了决心，一定要强占了你，等你第二天清醒在我的怀里，我最终会让你归顺于我。可是我的心一面对你，就变得软了，你在迷蒙中说着不要，我就终究下不去手。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在你能清醒面对的时候，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一定要得了你！”
　　他说的话我信。
　　皇天允做事是极其刚硬果断的，他能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我名正严顺地嫁给他，的确费了不少苦心在里面。
　　可是，我不领这个情。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在我的心中，痴情是一种很美的感情。一生之中，能得一个人对你痴情，那是多么的不易，那是几世修来的因果？
　　可是，痴情不是借口，痴情不是理由，痴情之美以不伤害他人为前提！
　　痴情之美，美在缄默，美在难言，美在珍惜，美在奉献！
　　当你以痴情为借口，当你以痴情为理由，任意妄为，去伤害别人，甚至剥夺别人的生命。
　　那就不是痴情，那叫绝情！
　　皇天允，你对我说这些，并没让我感觉到你的痴情，只让我感觉你对皇天正是如此绝情！
　　我稍稍止住了哭泣，看着皇天允说道：“皇天允，你知不知道，你拥有的感情太多了。你有父母疼爱，有兄弟拥护，有众多臣子，有那么多的妻妾，还有天下百姓。你根本不缺少我这一份小小的、根本不属于你的感情。”
　　“我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比别人没少什么，也没有多出什么。我自问与别的女子没有什么不同。皇天允，你有权有势，有才有貌，只要你想，再要多少女人都可以。她们会欣喜若狂，前仆后继。枉你一生阅人无数，却为什么，偏偏要钻我这个牛角尖？”
　　“你太不知足了！为了我这份小小的、不属于你的感情，你杀害你的亲生兄弟，失去敬你、爱你、帮你、护你的同胞深情，父王若是知道你还会失去他的爱和信任。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做这一切值得吗？如果你不做这一切，我们该是多么快乐的一家人！”
　　皇天允看着我，答道：“月儿，我不是没后悔过，我也想念正儿。可是，你要问我是否值得。我的回答是值得。你嫁给了我，今后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值得！”
　　“你有什么不同？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你，我想得到你，你却没有欣喜若狂，这就是你与别的女子的最大不同！”
　　“我是拥有很多。可你知道吗？父王给我天下，也给了我很沉重的负担，也使我高高在上，情无所依。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父王总是口称‘寡人’。渐渐的我才懂了，周围所有围绕着我的人，包括我的枕边人，他们对我没有感情。他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要么是钱，要么是权，要么是荣耀。我们做王的人真的是孤家寡人。”
　　“月儿你不知道，自古君王皆寂寞，那种感觉腐心蚀骨，让人胆寒。可是我觉得，若是你能陪在我的身边，就不同了。我希望得到这天下，拥有这天下，我也希望陪我一起去取得天下的、常伴我左右的是你！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只有你配这样的荣耀，只有你能安抚我的心灵。在我的眼里，我所有的后宫相加，比不过一个你。”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
　　面对此时的皇天允，我居然说不出话了。
　　过了良久，我才望着皇天允对他说：“你告诉我你杀害阿正的事实，不怕我告诉父王？”
　　皇天允说：“其实这件事，我想父王可能已经知道是我做下的了！你与驿天泽交谈，我看见了，难道父王没看见？我害了正儿，你知道了，难道父王会不知道？可是毕竟正儿已经殒了，难道父王肯忍心再赐死我？我和正儿都殒了，谁来接手皇家的江山？吉儿一向淡泊朝政，不可能治理偌大的国家。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以后会好好对待家人，好好治理江山。父王不是还一力支持我，还为你我赐婚？”
　　我又问：“那你就不怕我恨你吗？”

　　全面失控

　　皇天允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事情到了今天，怕与不怕都没有意义了。从我发现你认识驿天泽，我就知道你会恨我。我也知道，你肯嫁给我一定是想替正儿讨个公道！我们今天已经走到这一步，月儿，既然恨你就恨个彻底！真的恨到尽头就没什么再可以恨的了。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爱上我！”
　　爱上你？
　　我问：“你觉得我会爱上你吗？会爱上杀害自己最亲爱的丈夫的人吗？”
　　皇天允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会的，就算今天你恨我，慢慢地，你会爱上我！”
　　“月儿，还记得你与正儿婚前，我去告诉你岳父左龙棠大人去世的真相吗？那时我是存心挑拨你和正儿的关系。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怀揣一份希望，希望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正儿，不会嫁给他。虽然害死岳父大人也有我的参与，你也会恨我，可我宁愿冒着被你恨的危险，也不想看到你嫁给正儿。没想到，正儿早把真相告诉了你，而你居然连这天大的杀父之仇都肯忍了，原谅了我们，还是决定嫁给正儿。其实，当时你和正儿感情那般亲密，我也知道说了也不一定会阻止你们的婚事。但我还抱了一线希望，我毕竟在你二人当中种下了嫌隙，我想随着岁月消逝，夫妻间总会有些许的矛盾，到那时这种嫌隙也许会发展成隔阂也说不定。但后来我发现一旦你已决心跟从正儿，不论什么情况，你都会替他考虑，从来不会涉及那些嫌隙和隔阂。这件事让我知道，有些事还是事先与你说明倒好。”
　　“月儿，虽然现在你对我声色俱厉，但我知你心地纯良，视感情如同生命。我知道，只要对你有过真爱，你总是会明白并体谅爱你的男人。羽文皓和燕丹臣曾待你如奴，还用你同如玫交换和灵璧，你都原谅了他们，还为他们专门向父王讨赦免诏；夏侯捷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交阳监奴司，任人欺凌，你在邯城时不还是定期去悼念他；正儿亲手杀了夏侯捷，你都原谅了他，还对他那么好；驿天泽亲手杀了正儿，你还要给他留一个全尸，帮他净身并体面地下葬。他们都爱过你，也都负过你，可你因着他们对你的爱，你都原谅了他们的负。我并不比哪一个差，而且我比他们都爱你。你既然能答应我的求婚，爱上我是迟早的事。迟早你会原谅我的！”
　　“月儿，你不是对玲珑说过，工作中的男人是最性感、最有吸引力的吗？以后你每天陪我上朝，坐在我的身边，看我的性感，体会我的吸引力，你不可能不爱上我的。”
　　“月儿，我知道，你对我也是有情的。如若不是，你为什么会和玲珑一起在我面前搞那么多花样？你为什么把奇袭嘉州的功劳都算在玲珑一个人身上？我想你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你的才华，以吸引我，讨好我！”
　　我彻底无语。
　　自信的人我见过，没见过自信得如此不讲常理者。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自恋的人。
　　皇天允，我是想讨好你，不过因为于私你是皇天正的大哥，于公你是未来他的顶头上司。
　　我想起我给何玲珑化妆、设计服装，只不过是想讨好未来的嫂子，未来的王后。
　　我讨好他们，无非是想让他们做为家人接纳我，无非是想显示一家亲和，无非是想与皇天正未来的日子好过些，无非是求我和皇天正能永远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
　　皇天允又接着说：“月儿，当初你那么决然地从我身边跑开，今天却肯舍了白云卿嫁给我。就算你是为了正儿，就算你不是因为爱我才嫁给我，我也一样高兴。”
　　“你和白云卿，噢，你叫他吴楚风说，不能嫁给他，嫁给谁还不是一样。月儿，我会让你知道，嫁给我并不一样。对我来说，你是个美丽又有智慧的女子，得到你是我人生的挑战。对你来说，再强的女子终究还是女子。女人不就是藤萝，总要附身给最强的男子。对于你这种才能卓著的女子来说，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月儿，我相信我们会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就算现在我没得到你的心，我也要先得到你的人。我会爱你一生，我会等到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说完，皇天允俯过身来亲吻我。
　　我知道，他今日婚宴上一定喝了不少的酒。但他亲吻我时，口气清爽，身上散发出沐浴后的清香。他对我是重视的，他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尽管如此，我的内心还是满心的抗拒。我曾经以为自己对所有的帅哥都缺乏免疫力。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起码自始至终，我的内心对皇天允都十分抗拒。虽然我答应了他的求婚，我只是想找机会为皇天正报仇而已。
　　皇天允吻了一阵儿，开始爱抚我。他抚弄的手段十分高超，不急不忙，循循善诱。
　　我的身体开始全面失控。
　　我的上一世，有个国际知名导演李安拍了部电影叫做《色·戒》，我穿来之前没多久刚刚看过——和芳水清一起看的。那部电影轰动一时，争议颇多，因为它改自张爱玲的小说，因为它是依据作者真实经历写成的小说，因为当年张爱玲爱上的是一个汉奸。
　　张爱玲说：“通往女人灵魂的通道是阴/道！”
　　皇天允居然深谙此道。
　　他想通过征服我的身体，最终征服我的灵魂。
　　也难怪，皇天允一生经历的女子太多了，他又十分敏感和聪明，这种道理，于他悟出并不难。
　　没想到，我下了狠心，通过伤害心灵的方式舍弃了吴楚风，心心念念想给皇天正讨一个公道。而今皇天正的仇未得报，我却成了皇天允的禁下之脔。左缃月那敏感柔嘉的身体，禁受不住皇天允的百般挑逗和抚弄。人体的本能反应不是光凭意志就可以控制的。
　　皇天允对我身体的反应很满意。他边亲吻着我边说：“月儿，终有一日，你会离不开我的，你会对我心甘情愿，你会爱上我！”
　　有泪水从我眼中流出。
　　皇天允轻轻舔去我的眼泪，说：“月儿，不要哭。我以后会好好待你。虽然我知你现在不情愿，可是我没有办法。若不如此，你永远也不会接受我！”
　　“我很爱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的眼中波光闪动，充满了情/欲的颜色。

　　宿命轮回

　　他开始抚弄我的最敏感处，并且用手指玩弄她。
　　我放弃了抵抗。
　　任他施为。
　　终于，皇天允侵入了我的身体。他象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撞…… ……
　　骤然，我的体内一阵刺痛，而皇天允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俯在我的身上，双眼通红，定定地望着我，眼中有悲伤，有绝望，有哀怨，有愤怒…… ……
　　他的那种目光，让我几乎不敢直视。
　　但我还是直面对上他的目光。
　　皇天允开口道：“你真的对我如此狠绝？”
　　我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在我的眼中，你对我的丈夫、你的亲弟弟所做的一切也是如此狠绝！”
　　我给皇天允下了毒——用我的身体。
　　在体内的深处，我植入了一颗Ｔ钉。
　　当我一个人被留在洞房中，我强忍着所有的不便做下此事。
　　Ｔ钉是铁钉，它的前头是空心的，里面藏有几滴毒药。那是极强烈的麻痹药，只要混到血中，几分钟内就可以导致心脏麻痹，令人停止心跳。空心的钉头用一种特制的蜡封住，那种蜡见血即溶。
　　皇天允的激烈冲撞终于使他触到了Ｔ钉头，尖锐的钉头立刻刺破他的□，血液倾刻间融化封蜡，毒药立刻溶进他的血液。
　　这是我在暗门时，学到的媚者的媚杀之术。
　　媚者的主要任务是媚人，但他们也有一些体能和必杀技的训练，以便需要时，让他们在翻云覆雨之时也能出其不意地致对方于死地。
　　记得驿天泽曾对我说过：“万事万物无不因时而变，因势而动，你说不定哪天就要用上媚术，那时你可以回想一下我对你的期望，记住，从那一刻起你就是真正的媚杀者了！”
　　我终于用上了驿天泽让我学的媚杀之术，我终于成了一个媚杀者。
　　皇天允，你用不光明的手段对待皇天正，我只能用更卑下的手段来对待你。
　　既然已经知道我想杀他，我选择媚杀手段，皇天允不是不可能警觉的，毕竟他是秦国暗门的首领，他肯定会知道一些手段。实际上，他也真的将手指伸入我的体内试探过了。
　　只不过，我将Ｔ钉植得很深。
　　我和何玲珑悄悄讲闺中闲话时，她曾对我说过，皇天允□长大，作风狂野。
　　我借助一个长长的细竹筒，将Ｔ钉如同收伞一般束住，放在竹筒前，竹筒后部塞了一个活塞。竹筒进入体内后，推动活塞，将Ｔ钉推出。由于Ｔ钉的三岔头有簧片，一出竹筒自动弹开，两边钉头嵌进体内肉中。竹筒用完后，我把它混进门边的一筐竹筒内。我结过婚，我知道，那一筐竹筒会在新郎入洞房时“哗”地一声全部倒进门外的篝火中，用作爆竹，庆贺新婚。
　　我在婚房之中睡过去，不是因为我太累，而是婚房的熏香中有古怪。可是，即使皇天允用熏香将我弄晕，即使他将婚房彻底检查过，他很难想像我对自己也相当狠绝。
　　因为我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了。
　　Ｔ钉在我体内，可能会不小心刺破我的身体，我就会自食恶果。
　　即使皇天允中了毒之后，如果毒药没流尽，而Ｔ钉若歪了，就会刺破我的身体，我也会中毒而死。
　　皇天允中了Ｔ钉之后，他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其间我能否跑掉都是未知之数。
　　而我并不想跑。那样，别人就会知道皇天允是我有意杀之。
　　我的死亡概率是８０％。
　　当皇天允将我绑缚后，这将这个概率提高到１００％——他完全可以利用死前的几分钟，掐死我！
　　上一世我的生命终结在２９岁，这一世亦应如此吧？
　　一生两世，宿命轮回。
　　两世的２９岁我都是同样被绑在床上接受一个男人的爱抚。
　　上一世２９岁的８月，我睡了特别香的一觉，醒来就被贩毒集团的人紧紧捆在床上。
　　这一世２９岁的１２月，我以为左缃月就要突破我的人生大限了呢，结果睡了挺香的一觉，我就被皇天允捆在床上。
　　上一世，我同禁锢我、侵入我的身体的那个男人，彼此有着丝丝的好感，只不过由于阶级和立场不同，最终他杀了我。
　　这一世，我对禁锢我、侵入我的身体的这个男人，却只有绵绵的恨意，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恨意。这一世我曾经只是一个奴隶，一个任人摆布，任人欺凌的奴隶，我没有阶级，没有立场。爱我的和我爱的男人就是我的阶级，就是我的立场。
　　皇天正就是我的阶级和立场。
　　说起来，曾经先后有三个与我有着情感交结的男人死在皇天允的手上。
　　一是羽文皓，这一世我的第一个男人。然而，皇天允与羽文皓，是敌我关系，他们战场相见，生死有命，强者生存。就如同皇天正与夏侯捷一般，皇天允杀死羽文皓是敌我斗争，于理我不能苛责他。于情，虽然他对待羽文皓加诸羞辱，而今他却说那是因为当初羽文皓待我如奴，令他嫉恨。说到底，还是我害的。怨不得皇天允。
　　二是驿天泽，那个深爱着我，我或许差一点就爱上的男人。穿来这个世界后，其他人给我的感情，我都曾全身心地去回应过。而驿天泽，默默地给，我从来不知。初露端倪时却是我二人分别之际，我心心念念要去找自己心爱的夏侯捷。等再见面时，他却死在我的手上。而今，我才知道，原来当年我由奴而为人得来的自由，是用他的不自由换来的。皇天允与驿天泽，是上级与下级的关系，驿天泽唯皇天允马首是瞻，因他们之间的约定而为皇天允做事。驿天泽的死不能苛责皇天允。相反，驿天泽是因了我而听命于皇天允，最终又是死在我的剑上。他也是我害的。怨不得皇天允。
　　三是皇天正，我最亲爱的丈夫。前两个死在皇天允手上的人，我无法苛则他。然而，他杀害皇天正我绝不能原谅。皇天正于他，是他的亲弟弟。皇天正爱护他、拥戴他，从未对他的太子之位有过觊觎；皇天正于我，是我一生两世唯一的丈夫。就算我今日再嫁，在心里我不承认我是皇天允的妻。我们三人，本该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他却对我和皇天正时时算计。他杀了皇天正，灭绝人伦。
　　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皇天允觉得当初我原谅了他们一家之于左龙棠的杀父之仇，今后我就会原谅他之于皇天正的杀夫之仇。
　　皇天允，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终极媚杀

　　左龙棠之死，追根究底，属于两军对战，用计用谋。左龙棠最终死于敌方的战计。秦人用的是反间计，加上李延明，加上赵王，再加上左龙棠本人不肯弃国而去，种种因素纠结在一起，最终导致了左龙棠的死亡。
　　两军对战，自是种种计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否则中国历史上怎会有三十六计，怎会有孙子兵法，而且为人所津津乐道。左龙棠与秦对阵，一直战无不胜，难道被他杀死的那些秦军的家属都要找他报仇吗？
　　想当年，上一世，中国实行过对越自卫反击战，我堂堂中华损失了多少大好男儿。可后来两国关系改善，又恢复了邦交，难道中国烈士的家属，都涌至越南去，找出当初杀害自己亲人的越南人，将他们杀死来复仇？
　　是以，我决定对左龙棠的死放弃追究。
　　可是，皇天允杀皇天正性质不同。他们是亲生兄弟，手足情深。他二人之间只有亲情，没有对立。皇天正一生光明磊落，对待王兄既尊且敬。皇天允却费尽心机，致他死地，违背天理，违背人伦。
　　是以我要追究到底。
　　皇天正过世后那一阵儿，我常常会梦到他，但每次梦的最后都会回到他遇刺那一天的情景中去。
　　有些场景，当你身处其中，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恐怖。
　　然而，当你事后回想，细细琢磨，反复体会，才发觉其中的惊心动魄。
　　当我想到当年我离开暗门时，驿天泽曾对我们说：“秦人找到了这里，准备全盘接收暗门。”
　　当我想到当年在左家村，我与皇天正相遇时，他对我说接收赵国暗门的事是由皇天允全权负责的，他还让皇天允帮忙寻过我。
　　不难揣测，给驿天泽下达“杀死皇天正”的指令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皇天允。
　　后来，我在翦春飞处得知，楚齐燕三国派的刺客，首要目标是皇飞度，就算皇天正要被刺死，那起码也该死在皇飞度和皇天允之后。
　　驿天泽为什么会混到三国刺客之中？当时，皇天正负责在外冲杀，皇天允在平州坐镇指挥，平州城的城防和安全也是由皇天允全权负责的。
　　他一定得到了三国刺客刺秦的消息，他却没有防患于未然，而是放任他们刺秦，他和秦王有影卫，总能抵挡一阵。同时，他让驿天泽潜伏在附近，而驿天泽唯一的任务就是杀死皇天正。那种场合，皇天正死了，无论谁查，账都会算到楚齐燕三国头上。只要驿天泽不说，皇天正的死将永远是秘密。
　　事实也是如此。我接触过翦春飞，精明如他，都以为皇天正是被他们派的刺客在混乱中杀掉的。我见过燕丹臣，他不肯就皇天正被刺与我交换一点意见。在他眼中，他做下的错事，他从来不会去解释。如果他觉得皇天正的死有可疑，他一定会与我探讨。
　　至于过后皇天允会将驿天泽如何，我实在猜不出来。也许会如约放了他，也许会杀了他。
　　驿天泽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人，他做过的事，估计没有人能从他嘴里撬出一点消息。就算他临死，对我，他也只说他得到的指令是杀死皇天正，而没说是谁给他下的指令。
　　每当我回想皇天正遇刺那一天的情景，想到皇天允派驿天泽来杀皇天正，想到皇天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自指使的杀手，在他的面前杀死与他感情深厚的亲弟弟，我就感到心惊。
　　然后我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那时白天我还要面对皇天允。我对他真是无话可说。我常常趁他不注意时看着他，心里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皇天正，你的亲弟弟，我的最亲爱的爱人？”
　　我曾偷偷地设想过皇天允可能是为了我。
　　但我始终不愿、不敢也不肯承认。
　　皇天正是因我而死！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无限恐怖。
　　我只是想皇天允是怕皇天正军功越来越高，会威胁到他的王位。
　　直到何玲珑来劝我嫁给皇天允。
　　也许皇天允以为驿天泽死前告诉我是他下的刺杀皇天正的指令。所以，皇天允立下决心要马上得到我，不能拖延。所以，他才会在皇天正死后不久就对我采取动作。如若他派的刺客不是驿天泽，皇天允说不定会在皇天正死后慢慢地接近我，感化我…… ……那样，也许我最终真的会接受他！
　　而当时我心中恐惧，脑中混乱，只想逃开。
　　那夜离开平州之后，我曾经想过逃避，想过此生再也不要见到皇天允。他毕竟是皇天正的亲哥哥，虽然他杀了皇天正，但他也是皇天正的亲人。我杀了他秦王会伤心，秦王是皇天正的亲人，也是我的亲人。
　　但我终究躲不过去。
　　在凡清山上，我想到了皇天正，想起我当年曾设想与他一起看佛光的美丽梦想。那一刻，我才下定决心，我一定得为他报仇。
　　可是那样，我就必须放弃吴楚风。
　　此后，我的心一直在皇天正和吴楚风之间徘徊。他们一个是我的现在佛，一个是我的未来佛，我的心可以如同凡清山上的新金顶一样劈成两半，一人一半。可我要为皇天正报仇，就必须辜负吴楚风的情意。
　　因为我知道要杀皇天允只能以死相搏。
　　在凡清山的金顶之上，吴楚风让我对神仙喊话，我喊不出来。
　　是求神仙让我报仇成功，还是求他不要让吴楚风再为我苦苦等待？
　　此后，我一直在设想，所有可能用之与皇天允对决的手段。
　　他是大秦的太子，一国的储君，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军队的领袖，是最强悍的暗门的首领。
　　论武功，他肯定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可是他是我的王兄，我不能与之明刀明枪地对着干，不能用武功光明正大地杀掉他。否则，皇家的内乱会成为天下人口中的笑柄，那是对秦王和秦王后致命的打击。
　　我可以帮助齐楚，对付皇天允，光明正大地打败他，在战场上亲手杀死他。但那样，战争不知会打多少年，那将会荼毒天下人，华洲大陆将会纷乱不止。而且那样，在天下人眼中，我就是背叛皇家，背叛皇天正。我不想皇天正死后因我而受到天下人的嘲笑。
　　我可以找人刺杀他，但那样会给秦国带来混乱和动荡。天下甫定，秦国太子遇刺，就如同当年楚王乐无极被刺一样，牵扯太多，影响太大。那些被秦国吞并的国家，还有许多残余势力蠢蠢欲动，意欲复国。秦国太子遇刺可能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时机，于是，刚刚平定的天下会再度混乱。华洲大陆刚得喘息的百姓会再度水深火热。
　　我可以向秦王揭发他，让秦王来惩处他。但我不能肯定秦王会对他怎么样，他们毕竟是父子情深。秦王只有三个儿子，他已经失去一个，一定不忍心失去另一个。
　　想来想去，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最后，我只能做一个媚杀者，当初我死也不肯做的媚杀者。他要我，我就从他，从了他，而后杀了他。
　　这样做的后遗症最小。

　　尘缘起灭

　　那样，人们会以为皇天允是在虐爱过程中兴奋至死，而我是被虐死的。这种真相皇家会加以掩饰。即使掩饰不住，传出去不过是一段夫妻房事，不过是秦国王室不太正常的正常死亡，那不会搅扰王位承袭，不会憾动秦之根本。
　　只不过我若用暗门中使用的药，过后可能会被人察觉。
　　后来在齐国，我和果喋聊天时，他曾向我谈起过锡苗氏族特有的一些药物。他告诉我有一种麻痹药，混入人的血液中后可以让人死的看不出原因。这种药的原材料到处可见，很多齐人都知道那种植物的汁液可以令人麻痹，浑身肿胀发紫，齐人一般都会解。但将其做成令人死无对证的毒药的提炼方法和药效却只有锡苗氏族极少数的人知道。
　　我想起当年在交阳一战，夏侯捷水淹秦军，之前他遵循左龙棠之计，用左龙棠备下的材料在箭矢上淬了药，让秦军中了之后即使不死也会身体麻痹失去战斗力。皇天正当时也中了毒。一定就是这种植物。左龙棠当初是从左缃月的母亲榜彩德瓦那里知道这种植物的吧？
　　我偷偷地向果喋要了一点那种毒药。
　　那点药，我必须瞒住吴楚风，我瞒得好辛苦。
　　其实，下定为皇天正报仇的决心之后，我还是一直在犹豫。因为吴楚风对我真的太好了，我很想回应他的好。
　　尤其是在贡嘎松布雪山上，遭遇雪崩后，我们同生共死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尘世的情缘竟然离我如许接近。天与地仿佛都不存在了，一切的过去都已走远。那里是虚空的世外桃源，我希望就那样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当时我想：就这样吧，就嫁给吴楚风好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可是等脱难之后，理智重回。我知道，我不可能放弃皇天正，我不能任他在冰冷的地下，死不瞑目。
　　很多道理我都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生者好好生活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凡事要看开些”…… ……上一世，这类道理、这些话语我不知对多少受害人的家属讲过。
　　然而，事到临头，我没法用这些道理安抚自己的心痛。
　　上一世，“报仇”这两个字我从不赞同。我觉得尽管不能十全十美，但法制化的国家机器总能做到基本公平。我认为报仇会泯灭一个理智人的良知，是造成社会不稳定因素的根源之一。
　　然而，自皇天正过世后，“报仇”这两个字在我的头脑中扎下根来。
　　报仇，我要为皇天正报仇！
　　当我受制于独月轮时，我一心想活下来。只要不违背什么大义，只要不会祸害别人，我当然不想死！
　　那时候我才知道，皇天正的仇我还没报，我真的不想死！
　　原来我将为他报仇之事看得很重。
　　但是，后来，我还是摇摆不定过。当我和花间玖与吴楚风三个人在齐国，他们俩每天旁敲侧击，指桑说槐，时时刻刻围绕我与吴楚风成婚的事儿做文章。搞得我避无可避，心思烦乱。那时我想，真的嫁给吴楚风算了。
　　这么好的男子，能嫁给他需要几世才能修得？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皇天正。
　　与皇天正那么好的人那么快乐地生活过，也许我几世的修为已经用完了。
　　在落微山半山亭和燕丹臣聊天时，我曾想过，燕丹臣是个很具有包容性的人，他的胸怀很宽，他对身边的人都相当关怀。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对于他的父母的过往执着不放。
　　那时我想，人的一生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什么执着放不下吧？
　　皇天正就是我的执着，我放不下他。
　　吴楚风，我穿来之初与你错过，就注定了今生必然要错过。
　　你曾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的。
　　皇天正周年祭的时候，我回去拜祭他。
　　当时我很伤心。我不知为什么我不能如同电影、电视和小说里面的人物那样做到爱恨分明。为什么我所经历的人生，是如此纠缠不清。倒底应该怎么做我无人相商，要不要杀死皇天允我仍旧思缕不定，杀人的狠心我委决不下，吴楚风我又割舍不开。
　　后来，我到了皇天正坟前，跟他说了吴楚风。我告诉他刚离开他时，我以为此生会孤独终老了，谁想到却又有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出色男子愿意伴在我的身边。
　　可是，我必须放弃他，我要为皇天正报仇。
　　人生有时必须妥协，人生有时不得不接受改变。
　　我脑中曾有根深蒂固的思想：没有人有权利可以随意处置别人的生命，只有国家机器才可以。
　　可是，我决定凭我个人的力量杀死皇天允。
　　秦国全部的国家机器掌握在他的手中，他是国家机器的执掌者，他凌驾于国家机器之上。
　　谁能将之奈何？
　　我只能身体力行。
　　是不是生命中的某些最初的坚持，在命运面前应该放弃。
　　当时，我问皇天正：“阿正，我的夫君，你告诉我，今后我该怎么办？”
　　随后就听到了秦王呼唤我的声音。
　　我决定回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与皇天允之间有一场对决。
　　但是，为了尽量避免这场对决将为秦国带来的混乱，我答应秦王做大秦的督军，帮助秦国平定天下。天下稳定，我和皇天允的死带来的负面作用就会小些。
　　只是，我没想到何玲珑已经过世了，没想到皇天允会如此隆重地娶我为太子妃。
　　成婚之前，我又犹豫了。我们成婚秦王是真的高兴，而皇天允是秦王最心爱的长子。秦王是皇天正的父王，是我的亲人。
　　可是吴楚风出现了。
　　他在大殿之上当众向我求婚，我二人的关系公诸于众。
　　皇天允必定会对他心生嫉恨。
　　如果我不按既定的计划办，吴楚风早晚难逃皇天允之手。我和皇天允害死的人太多了，有羽文皓，有驿天泽，有皇天正。如果我再犹豫，是不是还要眼睁睁地再看着吴楚风死？
　　皇天允与其他爱我或我爱过的人不同，别人负过我，仅仅是负我而已，没有伤害到其他人。就算他们之间有过争战、决战，但那是因为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皇天允没有负过我，他负的是皇天正。而皇天正是我的爱人，我一生两世唯一的丈夫。皇天允负他负得太彻底，掠夺了他的生命，消灭了至爱亲情，违背了人伦常理。
　　是以，他应该死！
　　是以，尽管我几乎不敢直视他临死前的那种目光，但我还是直面面对。
　　来吧，掐死我好了。
　　我们夫妻二人，抵你一命。
　　如今天下初定，我已为皇家承担了我应尽的职责。皇家还有皇飞度，还有皇天吉，还有皇玄烨和皇天吉的若干儿子。我杀了你，我也敢说我对得起皇家。
　　我也要为羽文皓和驿天泽的死负上责任。
　　你我之间的因果，就由你我来了结！
　　皇天允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问道：“如果我比正儿先遇到你，会怎么样？”
　　我答：“我们最终依旧会如此势成水火。我不会容忍你的妻妾，是以不会想嫁你，而依你的性格，你又会非得逼迫我嫁给你。就算我嫁给你，你不会如同皇天正那般容忍夏侯捷和羽文皓。你害他们，我终究还是会恨你！”
　　皇天允呵呵地低声笑着，费力地解开了我一只手上的绳索，而后从我身上滚了下来，躺在我的身边。
　　我诧异了！
　　我转过头问他：“为什么不杀我？”
　　药效虽然很快，可在他心脏麻痹前还有一段时间，他的四肢依旧可以动作，他完全可以掐死我。
　　而我也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皇天允答道：“我是真的爱你的。你恨我也有你的道理。我为什么要杀你？多一个人在这世上怀念我不好吗？说不定在怀念中，你会发现你是爱我的！”
　　他说：“月儿，我也想穿回那个有你的世界里去，找到没有穿来之前的你。对不起，为了和灵璧的下落，我派听者监听了你和羽文皓的谈话。我一定会比羽文皓先找到你！”
　　他望着床顶，说话开始变得费力起来，他喃喃地说道：“我这一生…… ……唯一的遗憾…… ……就是…… ……愧对了父王…… ……对我的期许。…… ……朝堂上…… ……党争日盛…… ……我这一去…… ……皇家的江山…… ……危乎哉！…… ……下一世…… ……我不配…… ……再姓皇了。那么…… ……我就…… ……姓飞好了。我真希望…… ……永远是…… ……皇飞度的儿子。…… ……永远都是。记住我…… ……月儿…… ……记住我！…… ……”
　　皇天允再无声息了。
　　他死了。
　　我如愿了。
　　我终于为皇天正报了仇了。
　　此后，我不会再有深夜的惊心，不会再感到恐惧了。
　　可是，我却被皇天允死前的话震惊了。
　　“我也想穿回那个有你的世界里去”，“找到没有穿来之前的你”，“我一定会比羽文皓先找到你”…… ……
　　“那么我就姓飞好了”
　　天哪，姓飞！
　　难道他会是飞云志？
　　如果真是那样，上天怎会如此安排？
　　我与他，究竟在什么时候种下这孽缘？
　　皇天允，这一世你对我心心念念求之不得，下一世你对我的爱情视而不见。
　　上一世你将我出卖给贩毒集团导致我的死亡，这一世我杀了你。
　　难道暝暝之中，真的有因果循环。
　　那么我们的两世纠缠，究竟哪一世是因，哪一世是果？
　　痴情来去成因果，尘缘起灭定生死！
　　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庄周梦蝶，还是蝶寻庄周？何者是虚，何者是实！何者是因，何者是果？
　　何者是生，何者是死？
　　…… ……

　　老泪纵横

　　我目瞪口呆地在那里躺了很久、很久…… ……
　　皇天允，你还真不如杀了我呢！
　　那样我可以在大仇得报的心满意足中死去。
　　可如今，从此后，再想起你，我没了恨，只余欠疚。
　　我现在只余复仇后何去何从的空虚心理。
　　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怎么样去面对秦王，面对秦王后？
　　这样思虑着，直到天快亮时，我用皇天允帮我解开的那只手，解开其余绑缚我的绳子。
　　我坐起来，穿衣，下地，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口的内侍说：“去请王上，去请御医！”
　　秦王与御医几乎同时到达。
　　秦王让所有的人留在门外，他与御医进入殿中。
　　御医上前为皇天允细细地检查了半天，然后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向秦王汇报：“太子晏驾了。”
　　秦王倾刻间老泪纵横。
　　他问太医道：“如何殒的？”
　　太医恨不得将头埋在地上一般，说道：“太子新婚之夜，房事过于激烈，由于心动过速导致骤停。这…… ……这是民间俗称的‘腹上死’！”
　　秦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从今后应该说什么、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御医连声应诺着告退了。
　　御医退后，殿中一片死寂。秦王忍了好久，终于忍光了眼泪。
　　他看着我，开口言道：“你终于还是杀死了允儿！”
　　我“扑通”一声跪在秦王面前道：“是！请父王责罚。”
　　秦王上前扶起我，叹气道：“月儿起来，你何错之有，我又从何罚起呢？”
　　我们俩人在桌边坐下。
　　秦王说：“当年在家宴之上，正儿请求我为你们赐婚时，当允儿建议我让你做正儿的奴隶，我就知道他看上你了。按照秦国的律法，所有的奴隶都是国王的，秦王和太子对所有的奴隶都有直接支配的权利。”
　　“允儿什么都好，只是于‘情/色’二字之上稍有亏欠。我一直担心这两个字会毁了他。”
　　“月儿，我的两个儿子都爱你，我该怎么办？若秘密处置了你，他们两个都会伤心，看情形正儿疯掉都有可能；将你给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伤心，我也很担心会引起他兄弟二人相嫉；判你做奴隶，让二个人都享用你，应该是最好的。可我知道，当初正儿为了寻你吃了很多苦，担了很多忧。若是将你做奴隶，正儿可能会听我的话，但也许我从此也就失去了他。最终，我想，允儿有王位，有那么多妻妾，而正儿什么都没有。再说你与正儿两情相悦，我只能将你许给正儿。我希望允儿能够想通，并祝福他的弟弟。”
　　“此后允儿的表现很好，滴水不露。”
　　“那次我让正儿带兵支援东部前线，我的心里挣扎了很久。因为正儿去东部，你也一定会去，那么你又不得不与允儿见面，难免允儿不对你想入非非。如果我不让你去边线，你与正儿相知相伴，不离不弃，我不忍心拆散你们。再说你们二人在北部征战魏国表现得相当出色，你能赢得军心并为正儿鼓劲加力，出谋划策，我没有理由不让你伴在皇正儿身边。所以，我让你们带了玲珑儿一起去，有她在，允儿会理智些。”
　　“当我听说允儿力主你随正儿共驻商阳，我真的很开心，我想我的儿子还是识得大体，知道谋划大局的。我对他放下心来。而此后允儿一直表现得很好！”
　　“谁想到在平州，与刺客一战。当我发现你与刺死正儿的刺客在那里无声地交流，我的心就沉到了渊底。我知道其中必有内情。等我得到消息，你独自离开了平州，我就知道允儿一定与正儿的死有瓜葛。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居然对你没有死心。我没想到，他会为了你害死正儿。”
　　“一开始，我的心中非常气愤，恨不得立刻将允儿揪到面前诘问并狠狠教训他。可是后来，你母后身体一直不佳。我失去了正儿，眼见得你母后又难保，我真的舍不得再失去允儿。”
　　“我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可是从此以后，我夜夜难眠，夜夜惊心。我思念正儿，我觉得放纵允儿，不替正儿申冤对不住他。”
　　“在我的三个儿子中，允儿是长子，他是要继承王国的，是以从小我就对他的关注更多些。吉儿是末子，我和你母后自是对他更加宠爱些。相较起来，我们对正儿的关注最少。然而，长大之后，正儿却是三兄弟中我最喜爱的一个。允儿时常患得患失，吉儿时常任性骄纵。唯有正儿，心性仁和，与周围人相处关系融洽，敬爱长辈，回护兄弟。这样的人儿是我的儿子，我都感到相当骄傲！”
　　“正儿与你请求我赐婚那日，允儿建议让你做正儿的奴隶。正儿其实当时也多少猜到了允儿的用意。那之后不久，正儿问过我，如果他想与允儿争王位我会怎么办。我答他不能让这种事在我皇家发生。我知他是有点猜忌允儿，怕允儿对你不利。我向他许诺，一定会保证你的平安，允诺他我死前会给你们夫妻二人安排一个轻松自在的未来。正儿相信我，全身心地相信。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或做过什么想争王位的事儿。甚至在东部边线，他考虑你的安全，不想让你上商阳，想让你留在相对安全的开阳。留在允儿身边他都不忌讳，只因为我向他承诺过会保你平安。可是，他却最终死在他的兄长手上。”
　　“我对不住正儿，是以我夜夜难眠，夜夜惊心。”
　　“得知你离开平州后，我想你一定是不肯接受允儿。而你怕我们知道真相伤心，也不肯将真相告知我和你母后。月儿，皇家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却独自一个人去承当。我曾想就让你走吧，去寻找你的新生活。可是，短短的一年里，玲珑儿死了，允儿又受了重伤。我皇家人口凋零，在这与楚齐对战的关键时刻，没有皇家的人为我督战。吉儿从没上过战场，你母后死活不同意让他到前线领军。我有一些皇氏子侄，趁此时机蠢蠢欲动，纷纷要求代替允儿做督军。我始终没有答应。”
　　“与楚齐一战，至关重要。秦胜，则天下定，而胜者居功至伟，在将来朝政中的地位和作用举足轻重。我不能把这个胜者让与他人。秦败，则天下大乱，秦国前途殊难预料，我不能将兵权赋予不信任的外人手上。”

锥心之选

　　“后来，猛然传来消息，说左缃月成了齐王的继承人。当时我和你母后还有允儿痛心疾首，唯恐将来我皇氏一族在战场上兵戈相向。可是吉儿倒是了解你，他说你与你的父亲左龙棠一样忠信智诚，他的二嫂就算成了齐王继承人，早晚会引齐归秦，而不是与秦为敌。他的话让我豁然开朗。我猛然想到，既然你能成为齐国的王位继承人，为什么不能做我大秦的督军？”
　　“是以正儿周年祭我抛下一切去往平州，一是因为要为正儿主持祭奠仪式，二是我知道正儿周年祭的时候你一定会回来。从你嫁给正儿后，我和你母后从心里喜欢你，我知道你一心维护皇家，你永远是我皇家的好儿媳。”
　　“你果然没有辜负正儿，没有辜负父王。你一听我皇家处境艰难，立刻毫不犹豫地应了父王要求你做的事。当日在正儿墓前，你要求为父必须任你所为，满足你的要求，对你要有足够的信任，不能怀疑你。说实在的，当你上奏请求将枫林青斩首示众，群臣舆论激烈的时候，父王真的曾犹疑过。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你。因为我相信正儿，我知道你是真的爱正儿，无论如何你不会背弃我皇家。”
　　“你率军攻下郢城后，允儿向你母后禀奏说，想要娶你为太子妃。你母后相当高兴，觉得这样既有人助允儿主理后宫，你也再不会孤单，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大喜事。你母后兴高采烈地来找我，仿佛一身的病都不见了。”
　　“我却如坠深渊。我知道你和允儿之间，横着正儿的事没有解决。当年，我曾设想，平定天下后，我让正儿回去咸城，以看守祖业为由命他终生做咸城王，不管发生何事可以免召入邯城。让你二人轻松开心地过你们想过的生活。你做督军后，我曾设想，若赢了楚齐，我封你做终身的齐郡王，同样不管发生何事可以免召入邯城。我真的不想让你和允儿再相见。可是你母后每天催我二三遍，还说她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二人成亲。最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给你二人赐婚。”
　　“我想，就让你左缃月来选择，就让天道来裁决。我既想偏袒允儿，又无法放任正儿死得不明不白。月儿，我决定全凭你来做决断。”
　　“月儿，为父今日向你坦承，你刚刚嫁给正儿时，为父心里是有介蒂的。一是你是我秦国劲敌左龙棠的女儿，我不知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二是正儿请求我赐婚当日，我就知道允儿看上你了，我想搞不好你早晚会成为他兄弟二人间的嫌隙。于是，当日你请求和正儿上北部边线，我立刻允了。允了还不算，还破例封了你官位、给了你兵权。当时我想，如果我暗中害了你，天道不会放过我，正儿早晚有一天会知道。那我父子二人就做不下去了。我光明正大地支持你上边线，你有了官位、有了兵权，当局势迫人时，你就有可能不得不上阵。那样，你有可能会死。尽管那样正儿也会伤心，但是，当时我想，那样的结局对我父子三人来说是最好的。”
　　“可是，你的表现超乎我的意料。你居然和你的父亲一样具有非凡的军事才能。最让我欣慰的是，你对正儿一心一意。正如你在那首《致橡树》中所说的一样，你与正儿比肩而立，共同担当，你们的感情让我感动。月儿，后来我越来越喜爱你了，你是为父的好孩儿。在我心目中，你和允儿、正儿处在同样的位置。”
　　“所以，你和允儿、正儿之间的事，我全凭你来做决断。如果你为了正儿，杀死允儿，那是他该得的，是他杀害亲生兄弟该得的报应，是他死有余辜。如果你肯安心嫁给允儿，安心地辅佐他，他就再不会有什么牵碍，从此走上正途，安邦治国，他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那么死后我去向正儿请罪。”
　　“你们大婚，我和你母亲是真的高兴，我暗暗祈求上天，我期望你真的是爱上了允儿，诚心辅佐他。可我也真的恐惧。那日在大殿之上，我看得出，那个白云卿，如此出色，又对你很是真情，而你极力维护他，你对他也很真情。你却最终舍了他而选择允儿，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月儿，为父一夜未睡，等来了这个结果。你终究是刚烈如此！也罢，这就是天道，天道让你替我做了我不能做之事… …”
　　言及此处，秦王再度老泪纵横，我感觉他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而我也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扑到秦王身前，说道：“父王，时至今日，我也不知自己倒底是对是错。也许我当初就该与我父左龙棠一同死掉，那样就不会惹来这么多祸患和烦恼。难道说我真的是红颜祸水，害死我心爱的丈夫，害死你心爱的儿子。”
　　是的，红颜祸水，我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红颜祸水。
　　这一副绝美的容貌，这一身的伤过无痕的能力，在皇天正逝去后，我不想要，我都不想要。我宁愿还是那个满面伤痕的小疤子，皇天正爱上的就是那个小疤子。也许那样，我就可以和皇天正相亲相爱一生。如果那样，也许他兄弟至今依旧兄友弟恭，皇家依旧其乐融融。
　　秦王道：“月儿，事到如今，你不要想不开了。在整件事情中，你没有任何过错。我当初答应你和正儿的婚事，就决定了我要面对今日这一切。我的两个儿子落得如此境地，我要负上主要的责任。正儿爱上你，娶到你，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福气。他虽然过世早，可他在世时过得很开心。如果没有你，说不定他早就死在交阳了。至于允儿，为人父母能给的，我们全都给了，世人梦想拥有的权力和地位，他全都有了。允儿爱上你，也是他的选择。只可惜他执着得丧失了理智，铸成大错。”
　　“月儿，你帮允儿主持葬礼吧，你肯送他他一定是高兴的。你母后那里，我不会告诉她真相，就让她认为允儿是太过高兴殒的吧！”
　　
　　第二天，秦王公告天下。秦太子殒，全国举哀，棺停七日，按律发丧。
　　皇天允的丧礼秦王后始终没有到场参加。
　　大喜大悲之后，她卧倒在床，一病不起。
　　第一天夜里群臣离开，只余家人后，赵如玫曾扑上前来，对我又踢又打，她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夫君，是你杀了他！”




木已成舟

　　秦王命人将她拉开，她对在场的人说：“这个狠毒的女子，这个扫把星，她魅惑天下男人，她克死她身边所有的男人。她克死自己的丈夫还不够，还来克死我的丈夫… …”
　　我站在那里，任她打骂。
　　当年，我和何玲珑好得经常互诉衷肠时，她曾告诉我，赵如玫对皇天允是真的付出了感情的，她能感知得到。可是，皇天允曾在私下跟何玲珑说，赵如玫的位置也就到此为止了。他要让前赵国人明白，他们始终是秦国人的治下之臣，他们的公主最多只能做秦人的妾室，仅此而已。
　　皇天允，你看到了吗？这世上，并非没有人对你有感情。最其码，赵如玫肯定是爱你的。她将你的死归因于我，虽然她不知真相，但是她有直觉。她敢为了你，逾制越矩，以下犯上，以她一个妾室的身份，对我这个太子妃大打出手。只要你细心留意，你一定能在身边找到真爱。你何苦，你真是何苦！
　　秦王看赵如玫闹得实在厉害，喝道：“玫儿，太子妃的威仪岂能容你如此对待！念你丧夫心痛，本王不予追究。来人，带她回宫休息！”
　　我在皇天允的灵前守了七日七夜。
　　就算我对他有恨，他死了，我的恨也消了。还能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我害得秦王后病在卧榻，我害得赵如玫等一干皇天允的妻妾从此失去依靠。
　　我只能默默祈祷。皇天允，但愿你不是飞云志。但愿你的下一生如你所愿还是皇飞度的儿子。但愿你下一生还能和皇天正继续做兄弟，但愿你能弥补这一世的错误，与皇天正守望相助，友爱一生。
　　这七日七夜，那根T钉一直在我的体内。其间它扎过我几次，提醒着我做过的事。看来其中是没有毒了，否则我也该死了。和别的媚者一样，这种东西我一个人拿它不出。我原来没有想过如何拿它出来，我原准备与皇天允同归于尽的。如若我找别人帮忙，定将泄露真相。我想，算了，就让它长在我的身体里吧。就算是我的一种赎罪。该活的时候我会活，因为我有很强的自愈能力。该死的时候就死吧。
　　这一世，木已成舟，我还能怎么样呢？
　　第八日，皇天允隆重地下了葬。
　　回到宫里，我累得不行，倒头就睡。
　　我以为我这一睡又是几天几夜，谁知第二天下午我就醒了。
　　我去看望了秦王后，我明显感觉到了她对我的疏离。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我能怎么样呢？在她的眼里，我真的如赵如玫所言，是个“扫把星”吧。我克死了她的一个儿子，又克死另一个。
　　我只能暗下决心，以后好好侍奉在她的身边。
　　我心情低落地回到自己的宫殿时，秦王与皇天吉在等我。
　　秦王开门见山地对我说：“月儿，我和吉儿来有事与你商量。”
　　“月儿，我希望你能嫁给吉儿！”
　　嘎？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秦王。
　　我的亲爱的、英明的、神武的、精明的父王啊，您老在想些什么？
　　我知你皇家个个是好儿男，可我真的只爱皇天正一个。嫁给皇天允，是形势所迫，是我无奈的选择。嫁给皇天吉？我入皇家门时，他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孩子。在我意识中，他是我眼看着长大的，是皇天正和我帮他说上媳妇的。他在我的眼中，有半为弟弟，半为儿子的感觉。
　　再说，这个想法传出去，我怎么面对西原？还有，我知道皇天吉与何芷依夫妻恩爱，诗词唱和，小日过得好的很。我嫁给皇天吉岂不是从中插上一只烂脚丫？皇天吉还有一班妻妾，平时对我热络得很，“王嫂”、 “王嫂”叫得倍儿甜。与皇天允那班妻妾的关系还没理清呢，我该如何面对皇天吉的那班妻妾？
　　你个老秦王，虽说咱王族在个人问题上有时可以任性妄为一下，虽说咱秦国有过什么不习教化的风俗，但咱乱伦都没有这么个乱法的。
　　我失态地望着秦王的额头，莫不是因得皇天允之死受了刺激，他老人家现在精神有点错乱？
　　秦王看我那呆傻的表情，叹口气道：“月儿，为父明了你的心思。可为父提此意议也实属无奈呀。”
　　“月儿，允儿这一走，我皇家丧了继承人，大秦失了储君。大秦与皇家的形势堪忧啊。”
　　听秦王此言，我说不出话了。
　　的确是这样。
　　下定决心杀死皇天允时，我曾思虑过很多。包括皇天允死后，皇家怎么办，秦国怎么办。那时在我的认知中，觉得幸好皇家还有皇天吉。皇天允死了，皇天吉上位做太子、等皇飞度百年之后当秦王那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儿。再说，皇天允死了，我也死了，我理那么多身后事干什么？
　　可是，现在我活下来了。
　　我还是皇家的一员。
　　我不得不替秦王考虑。
　　可是，我觉得也没有多少好考虑的。依秦王现在的身体状况看，他虽然为秦王后日日忧心，可他老人家也算身体倍儿棒，再扛个十年、二十年的，等把皇天吉培养成熟了就把王权交给他。皇天吉再过渡给皇玄烨。那父子交接，要比皇天允过渡给皇玄烨好很多了。
　　我说：“虽然大秦与皇家形势有些许的不明朗，但有父王你英明神武，哪里当得‘堪忧’二字？”
　　“父王，依我看，您还能英明神武个三十年。到时候别说王弟，就是烨儿都能撑起皇家这片天了！”
　　再说，就算大秦与皇家的形势堪忧，与让我嫁给皇天吉有什么关系？
　　秦王苦笑了一下道：“月儿，我自己的身体和思绪我自己最清楚。我皇家经过这几年的离乱，人口凋零，你母后如今又身体堪忧。为父忽然间觉得十分失落，感觉周遭虚空。如今为父思绪堪乱，忽然只想陪伴你母后最后一程，已然无心朝政了。”
　　“为父再也无法英明神武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本打算马上立吉儿为太子，让他着手继承我皇家王位。可是，月儿，这几日有许多心腹朝臣开始给我上密奏。他们指出我是应该速立储君，可是他们说吉儿或许不能当此大任。”




王权之悲

　　“一是他没有丝毫军功，在这天下尚未平定之时不足以服众；二是许多朝臣担心，现在在朝庭上何家声势日隆，后宫中吉儿又过于宠爱何芷依，一旦吉儿登上王位，他治国经验不足，恐怕会受制于何家。届时，朝庭上、后宫中必有一番腥风血雨。”
　　“让吉儿娶你，不是我的主意，而是许多朝臣出此策对。他们说你在对魏之战就开始军功显赫。而后又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平定了楚国，居功至伟，朝堂上人人倾服。你身兼齐王之位，连齐国都不用平了。你的军功和才智足以补正吉儿之不足。而且，你若嫁给吉儿主理后宫，可以很好地压制何氏一族。”
　　“月儿，为父自继位之后，雄心勃发，指点江山，一心要将这华洲大陆全部纳入我秦国的版图。我以为那才是为君之道，才会不枉此生。可是，这一阵儿，我皇家经历了这许多的变故。尤其是允儿这一去，父王忽然感到人生万事，转瞬成空。虽然统一大业眼看即成，可是父王当日的雄心忽然间杳无踪迹了。我现在思虑最多的，是如何将皇家王权顺利交接下去。父王我近日感觉精神不济，我怕不知何日就随了允儿、正儿而去；那时吉儿上位可能压制不住一班军功赫赫的重臣、斗不过何家；烨儿如今年岁又小… …我有生之年看不到皇家统一大陆，立稳王权，那么一旦我离世，皇家王权极有可能旁落。”
　　“月儿，近些时日我思虑清楚了一件事，假如没有将皇家的王权顺利交接下去，我的一生再辉煌最后都是空的。”
　　“这就是王权的悲哀！”
　　我久久没有出声。
　　秦王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是我杀了皇天允，让秦王感到人生万事，转瞬成空。让他没有心力面对统一后的纷乱局面。同时，他想努力陪秦王后最后一程。我现在想来，所谓的后宫三千，对封建君王来说是有道理的。这样他们就可以这个走了，那个来，可以总有寄托，也不愁后继无人。否则如同皇飞度这般，只有一个妻子，若秦王后有什么不测，会带走他全部的感情。而两个儿子一过世，他若后继无人，一世的功业转眼成空。
　　秦王皇飞度这几年经历了遇刺，王后因其遇刺而受伤、生病，大儿子杀死二儿子，大儿媳被刺身亡，二儿媳杀死大儿子等等一系列家庭变故，眼看着繁荣兴旺、欣欣向荣的一个大家庭转眼解体，人去楼空，这怎能不令人身心憔悴。秦王一世的英明神武，至此搁浅也不为过。
　　这几日，秦王要照看秦王后，要关注皇天允的身后世，要面对立储之事，要面对各有诉求的一班朝臣。我眼见他几日之中，似乎老了许多。他身心疲惫，心神憔悴，身为君王，却只能硬挺着。
　　以他这样的状况，怎样面对统一后的纷乱局面？
　　对于一个王者来说，统一的行为是伟大，但统一后的局面太过纷繁复杂，也是令人相当头疼的。
　　马克思说：“人们所奋斗的一切，都同他们的利益有关。”
　　列宁说：“利益对于社会成员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是人民生活中最敏感的神经。”
　　统一是好事，但对统一者来说是难事。统一后有许多事要去做，可每做一件事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利益，都要摆平不同的利益集团。
　　而今秦王却失去了对统一的热情和向往，这于君王是致命的。
　　幸亏他还有皇天吉。
　　皇天吉拥有皇家人的精明与聪明，加以锤炼，应该能成大器。皇天吉若是做一个太平君王应该绰绰有余。但在这大陆欲要一统，新朝当立的时候，他没有军功，他无以服众，他压不住众多功业显赫的朝臣。再加上何家的势力的确让人不得不有所忌惮。
　　我应该而且必须尽全力帮助他。
　　可是，为了这些，我就得嫁给皇天吉？
　　嫁给自己的弟弟，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男孩子，算是自己心目中半个儿子… …
　　我实在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过不去，真的过不去… …
　　从皇天允手下活过来，我对未来不是没有考虑过的。我原本打算替皇天正和皇天允在秦王和秦王后面前尽孝。等秦王和秦王后百年之后，我就跟皇天吉告个假，从此海阔天空，游山玩水去也！到那时，我悄悄地ＹＹ，如果吴楚风还是他的光棍二世祖，我一定要把他勾搭到手，白首相伴，渡过余生。
　　我对秦王道：“父王，您的意思月儿明白了。如果父王相信我，还肯让我做大秦的督军，在朝堂上我定鼎力支持王弟，至死不渝。只要我兵权在握，谅那何家也翻不了我皇家这片天。至于后宫之事，王弟如此聪慧之人，定能摆平。”
　　秦王道：“月儿，你肯支持吉儿，你不想嫁给吉儿，你的心思父王明了。可是，唯今之计，让你嫁给吉儿，是为了我皇家的将来。你说是政治联姻也不为过。其一，从你生存自处的角度想一想，等立了吉儿为太子，那太子妃不是西原就是何芷依，你这前太子妃在后宫如何自处？如果你另移府邸居住，谁还会认为你是皇家的人？其二，从吉儿的角度想一想，大秦兵权在你的手上，现今你是有能力、有意愿一力支持他，因为你是他的王嫂。可是，月儿你这么好的女子，有多少男子倾慕和喜爱？你一旦嫁人，能不心向自己新的夫君？吉儿这王位可就坐不稳了… …”
　　嘎？秦王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我一个女子，在朝堂上何以立足？立不稳足跟，我何谈支持皇天吉？
　　现在朝庭上的威胁，除了何氏一族，皇家皇飞度这一脉之外的皇氏子侄也没有几个吃素的。
　　皇飞度这一脉现在人口凋零，我不支持皇天吉，又能指望谁来支持他？
　　可是，一想到支持皇天吉，我就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试想想，朝堂之上，我一个手握兵权的女子，届时还不成为各方虎视眈眈的口边之物？到时人人想把我弄上他的床，因为掌握了我就等于掌握了大秦的兵权… …
　　耶，念头及此，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貌似我很久没和鸡打过交道了？），又打个若干个冷战… …
　　就算我向秦王发誓不嫁人，可誓言在政治这种东西面前，不值一文。
　　再说，我自己都不能保证不嫁人。如果吴楚风那颗牛皮糖肯回过头来找我，我哪里还有理由应对他？我哪里还能再度狠下心来将他赶走？




不合常理

　　我双目呆滞地望着秦王，我对他无言以对。
　　可是，我心里清楚，若要让我将皇家三兄弟挨个地嫁一遍，我死后怎么面对皇天正？莫若让我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我们三人沉默了许久。
　　秦王叹了一口气道：“月儿，吉儿对你一直是相当尊重的，如同敬爱他的两个王兄一般。当我和他商议朝臣提出的你二人联姻之事，他就料到你对正儿情义深重，断然不会答应嫁给他的。所以… …他倒是提了一个想法，让为父豁然开朗… …”
　　嘎？我双眼放光地盯向秦王。
　　我就说嘛，皇家人个个聪明加精明，皇天吉自然如是。皇天吉有什么好想法——我很想听听。
　　秦王说：“吉儿建议，你可以以太子妃之名继秦王位。”
　　嘎？
　　秦王要禅让？
　　把王位让给我？
　　这太不合常理了。
　　在上一世我所了解的中国历史上，至上古尧舜禹之后，我还没听过有谁禅让过王位的，尤其当其本人并没有病入膏肓，还在活蹦乱跳之际——除了那个李渊，被他那军功卓著、杀兄弑弟的儿子李世民吓着了，赶紧让位做太上皇；哦，还有，除了那个政治昏庸、生活荒唐却艺术细胞出众的宋徽宗，被金兵大举入侵吓着了，赶紧推卸责任地将王位传于其子宋钦宗。可是宋钦宗也不怎么样，于是中国历史上就有了二代皇帝同时受辱于外族的靖康之耻。
　　总之，他们都是被什么吓着了，再说禅让人家也没让给外人，都是让给自己儿子的，那也算正常的家族继位。历史上，除了正常的家族继位之外，哪一次王位的更迭不是掀起惊涛骇浪，刮起腥风血雨。
　　秦王皇飞度是不会被什么吓着的。
　　他是有儿子、孙子可以传位的。
　　他却要将王位传给一个外姓。
　　更何况是史无前例地让给一个女子。
　　更何况是一个杀了他的王位继承人的女子。
　　想那历史上，中国唯一的女帝武则天，为了能够当上皇帝，花了多少心思，出了多少计谋，清了多少障碍，埋了多少冤魂… …
　　我再次目瞪口呆地望向秦王，再次对他无言以对。
　　秦王再次叹了一口气道：“月儿，近日我因得为允儿和你母后担心，身体境况江河日下。身上旧疾时常疼痛。”
　　他抚着胸口附近道：“我是真的怕，怕我离世之日，就是吉儿、烨儿等我皇氏子孙遭难之时。”
　　我看着秦王抚着胸口的手。
　　他的旧疾？
　　皇天正曾告诉过我，那是当年的累阳之战中，左龙棠于马上一枪击伤他所至。
　　好，秦王向我讨债来了。
　　所谓父债女还。因为当年左龙棠击伤了他，造成今日他身体不好，所以这天下势成一统的大好形势下他却无力朝政。
　　所以我得替他打工。
　　秦王边抚着胸口边对我说：“月儿，我从小把吉儿带在身边，不希望他有对王权有任何的渴望。我一向让正儿为允儿冲锋在前，不希望允儿象我一样，兄弟众多，却只能孤身一人面对一切，我希望有兄弟帮他分担。他兄弟三人长大后，我的愿望都实现了。正儿爱戴和全身心地支持他的兄长，吉儿真的对王权没有丝毫的兴趣。可是，我阻止不了允儿的行为，让他铸成大错，造成皇家今日的局面。现在你母后重病，我没有办法全身心地处理朝政。吉儿生来过惯了闲散骄逸的日子，从小最好诗文歌赋，沾染了一身文士风流的习气。他性情如此，皇家又是如此。烨儿年岁还小，如今天下初定，还有许多大事要处理，他不堪担当大任。”
　　“月儿，我知你和正儿、吉儿一样，对王位一点心思都没有。但你与吉儿不同。吉儿你就是扶他上王位，他也做不好这个秦王。而你，有军功、有政力、有智谋、有心机、有定力、有耐力。只要你想，可以将这个秦王做得绰然有余。”
　　“月儿，你还要替西原想一想，替玄烨想一想。现在吉儿已经有6个儿子，个个聪明可爱。如果玄烨没有强有力的人扶持他登上王位，将来他们兄弟长大了这王位之争又难免一番腥风血雨。我从西原那儿知道，当初你不肯教导烨儿，反而极力告诉西原让玲珑儿来教。我就知你对于权力真的没有野心，你是真的替烨儿考虑，你是真心想让烨儿登上王位。真正有野心的人，应该是象何芷依那样，有自己的孩儿还不满足，还一定要把烨儿紧紧抓在手里。西原是个很单纯的人，不适合、也不会教导一个未来的王者，我希望你帮着她扶助烨儿。”
　　“如果吉儿称王，这天下总有一天会变成何家的。那时后宫哗变，长幼失序，我皇氏子孙将有劫难。届时，烨儿与那当年燕国的燕丹臣可有一比，身为长子，却要眼睁睁看着王权即将旁落。如果他要争回自己应得的王位，则同门相残、皇氏内乱势不可免。”
　　“月儿，你好好想一想，吉儿没有任何的军功，他又不喜治国、不会治国、不擅治国。他来继承王位，最起码齐国人都不会臣服。难道秦与齐之间还要再燃战火？你难道忍心眼见允儿与正儿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再度四分五裂，战火再起？正儿远葬在江南，如果秦国失去江南，你忍心让正儿死后不得安宁？”
　　我不忍心，我当然不忍心。
　　阿正是我的丈夫，他打下的江山我当然不能舍弃。
　　我无言以对，只有舔舔嘴唇，艰难言道：“父王，如果我继了王位，您就不怕我再嫁人了？那时你皇家的江山真的就易主了… …”
　　秦王道：“月儿，就算你嫁了人，起码这一统的江山是能够保住的。而我皇飞度一世的英名也就保住了。如果我传位给吉儿，说不定这天下会再度四分五裂，而我皇飞度一世的英名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月儿，当年羽成东给我上书请求秦韩合并时，曾与我有过一番长谈。他曾对我感慨，你的见识非同凡人。他说你的一番话让他感慨颇多。你曾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王者之位，能者居之’… …月儿，为父我放眼天下，如今配居这王者之位的能者，非你一人莫属。吉儿他根本不想受束缚，也根本治理不好这偌大的国家。”
　　切，我就想受束缚？我就能治理好这偌大的国家？凡事不都得学吗？
　　父王诶，您老真是抬举我！




迫不得已

　　我明白了，在这天下势成一统之时，秦王想将我推至前台，替他摆平各方利益。
　　其实，就是让我替皇家打工。
　　我要摆平齐国，摆平魏国，摆平在朝庭上势力日隆的何家，摆平这天下一统后的纷纷扰扰… …
　　我成功，则过后将一个平平整整的大好河山好好地交到皇玄烨的手上。
　　我失败，则我就是皇家的替罪羊。届时，反对我的势力自会大力推崇皇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皇天吉。那时，在众人眼中，把我拉下王位是主要矛盾，皇天吉有没有军功什么的就变成次要矛盾，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现在天下局势如此复杂，我失败的概率看来还要大些。无论如何，被皇家推出来，就要为皇家承担，搞不好还得做牺牲。
　　自古以来，改革者往往要做改革的牺牲品。商鞅、王安石、张居正基本都是如此。
　　我比他们好一点的是，我要做的是王，而不是人下之臣。可这又能好多少？统一者要变革以往人们习以为常的东西，他要打破许多惯例。这个时候，只有如同上一世我所知的秦始皇赢政那般杀伐果决，独断专行的王者才有可能树起淫威，迫使众人与其取得一致。
　　然后，赢得生前身后的骂名。
　　我还是没有出声。
　　这个局面我真得好好想一想如何应对。
　　正当此时，始终未发一言的皇天吉站起身，冲我鞠了一躬。
　　他说：“王嫂，大王兄和二王兄之间的事，父王全都与我说了。我先谢谢你为皇家做的一切。事实上，由你来继位，也是我给父王提的谏言。我这样做，不仅因为我对王权没兴趣，还因为我要保住我的家庭，保住皇氏一族的血脉。王嫂，这几年你一直争战在外，不大了解家里的情况。我很爱何芷依，可是我不爱她的家族。除了何西以外，他们何家人，野心太大。这些年，他们为夺权所做的种种准备，我虽然不关心朝政，都让我暗自心惊。现在，父王无心朝政，急欲将王权过渡，可是如果我当王，不久之后秦国必是何家的天下。就算我拼力压制他们，我终究下不了决心也不可能将我的妻家赶尽杀绝，那样我的爱情和家庭也结束了。若将来我死后，何家得到高位重权，则玄烨必会为其所害。我必须要保证将来玄烨能当上秦国的国王。玄烨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很象二王兄，做起事来决策果断，但对家人充满感情。他会保我们皇氏全家平安。王嫂，我只想读诗作文，与芷依诗词相和，做一对简单快乐的夫妻。我不想我们之间掺杂其他的东西，尤其是朝政！”
　　好嘛，这一番话真是感人。你们要保住皇家血脉。因为我杀了皇天允，因为我不许皇天正娶妻纳妾，所以皇家只有皇天吉一系血脉的责任就全算到了我的头上。所以保住这一系血脉，我就有责。
　　好嘛，皇玄烨象皇天正，所以我就得护着他，我就得给他做过桥梯。我来当秦王，把包括何家在内该得罪的得罪光，以后好让皇玄烨舒舒服服地接任秦王。
　　好嘛，你皇天吉一心只想与何芷依诗词相和，做一对简单快乐的夫妻。我还想和吴楚风习文练武，做一对简单快乐的夫妻呢！
　　我没有回答皇天吉，只是再度久久不语。
　　虽然明明知道，我被这对狐狸父子算计了。可我也知道，只要秦王父子坚持，我最后只有乖乖投降的份。
　　我能怎么办呢？秦王一出手就揪住我的小辫子。我爱皇天正，我思念他，我欠他皇家一个后代。我对皇天允心存愧疚，尤其是他本可出手致我于死地，他却没有。他人已死，我恨已灭，他还是我丈夫的亲人。再加上我怕他下一世还是上一世搞不好还是飞云志，我对皇家真的只剩下感恩和愧疚。
　　皇飞度倒真没把我当外人，他认为同为皇家人，我比皇天吉更有能力当这个王。而皇天吉居然不仅不反对，对这个想法更积极。
　　对于统治大秦的皇氏公司，皇家祖孙三代是股东和董事，等着分红享利。而我是总经理，得累死累活。
　　可是，我必须得干，谁让我欠着秦王两个儿子，说不定还欠着他一堆孙子。
　　秦王看话说得差不多了，对我说：“月儿，你也不用急着回话给我，你再考虑考虑吧！你好好休息，我和吉儿现在去探望你的母后。”
　　“月儿，有些事你还是想开些吧。你虽然杀了允儿，但终究还是为了正儿。这件事，止于我们几人之间。这其中你所受之苦，我都看在眼里。我给你找了个大夫，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你都需要有个人好好为你医上一医！”
　　说完，他父子二人走了出去。
　　我坐在桌边想着当秦王的事。
　　没一会儿，殿门开了，我知道是秦王给我找的大夫来了。
　　找大夫有什么用？能医我身还是医我心？
　　我回过身去想要遣走他，看清了来人我愣在那里。
　　是吴楚风！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医我，那只有吴楚风而已。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是手到病除。
　　而后，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说：“没见过你这种女人，为达目的，连身体都不知道珍惜！”
　　“我怎么偏偏爱上你这种女人！”
　　我问道：“我已是如此不堪，你还会接受我吗？”
　　吴楚风答道：“月儿，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如何不堪了？我知道，人的一生中，总有些迫不得已、但必须要去做的事。”
　　我说：“就如同你强要了左缃月，是吗？”




当年明月

　　夜，万籁俱寂。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用她那苍凉的目光，俯视着人间。
　　路上，一骑绝尘。
　　一匹骏马在崇山峻岭间疾驰，身驰如电，蹄疾如风。
　　马上之人面目英俊，神情严肃。他一路快马加鞭，不断地策马急奔，显见得心急如焚。
　　那是２３岁的吴楚风。
　　此时是明启二十三年的四月中旬。
　　近日他得到消息，他最尊重的长辈，他最敬爱的朋友，他的未来的岳父大人左龙棠被赵王几道“金牌”谕旨从累阳边线召回邯城。
　　从他的消息来源看，这一次左龙棠回邯城，凶多吉少。
　　此时，左龙棠正在回邯城的路上。
　　他不希望左龙棠出事，他要去救他，救他与自己一起回楚国。而后，他再去接走心爱的左缃月，从此一家人过平稳安乐的日子。
　　他得知左龙棠今夜宿于源行镇的一个客栈里。
　　他望着前方，源行镇越来越近。
　　
　　从前楚国有一个小孩子，名字叫云风。
　　他从三岁起，就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有些不同。
　　他只有名字，没有姓。
　　他的那些姓吴的哥哥、姐姐，常常逗他，有时候会欺负他。他们不高兴的时候，会骂他是无父无姓的野种。
　　一次，他们欺负他时，恰恰被他的外祖父看见。
　　从此，他的那些兄弟姐妹就不见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见得到。
　　他们对云风的态度好多了。
　　长大后他才知道，他外祖父吴国璋将自己的儿子都赶了出去，另立门户。从此后他只和自己的女儿吴丝尘还有外孙云风生活在一起。
　　吴国璋告诉自己的儿子们，现在他们还是士族之子，如果他们将来还想让他们的儿子们继续享受士族的待遇，就赶紧去楚国谋个差事。如果他们不想做楚国的差役，吴国璋可以给他们足够的银钱让他们自己去谋划自己的生活。
　　按照楚国的律法，吴国璋是士族，他的儿子们都是士族。但因吴国璋没有承担楚国的差役，就是没有为楚国做公务员，他的孙子辈当中就只有一个能享受士族待遇。其他孙儿若想享受，其父必须承担楚国的差役。吴国璋告诉他的儿子们，他的孙辈当中，他决定把士族的待遇传给云风。其他孙儿的前途，需要他们的父亲自己谋划。
　　而后，吴国璋开始专心教育自己的外孙云风。
　　从三岁开始，教他武功、轻功、教他点穴、教他读诗文。
　　令他欣喜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外孙居然是个武学奇才。而且，他的诗文学得也相当不错。
　　吴国璋为自己的发现和成就沾沾自喜。
　　他从小就领着云风到处游历，去各处看自己的生意。
　　待到云风十二岁时，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就该为他举行成人礼了。
　　做为一个成人，他终归得有自己的姓了。
　　吴国璋一心期望云风姓吴算了，可是云风的母亲不同意。吴虽是他们家的姓，但也是吴国的吴。云风的父亲就是吴国的国王。吴丝尘决定将与他父亲有关的一切排除在生活之外。
　　他若姓了吴，倒底是吴国璋的吴，还是吴国的吴呢？
　　再说，云风，云风，本来云舒霞卷，风生水起，加个“吴”字，什么都没有了。
　　吴国璋耐心地与女儿沟通了好几次，最后告诉她，就叫吴楚风好了，意为吴国璋的孙、楚国人、云风二字留一个风字。
　　吴丝尘勉强答应了。
　　吴楚风从小非常懂事。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与别人的母亲稍有些不同，但他从没有怨念，而是至真至孝地心疼他的母亲。
　　他的外公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他学得快、记得牢。
　　等到吴楚风十五岁的时候，吴国璋觉得自己能教的都教的差不多了。他需要给吴楚风找一个更好的老师。
　　他想到了左龙棠。
　　吴国璋由于一次机缘，救下过年青的左龙棠。当时，他对这个年青人十分喜爱，教了他许多武功和本领，甚至有意将其招为女婿。
　　然而，年青的左龙棠胸怀大志，意气风发，他一心回赵国去开创自己的功业。后来，左龙棠成了当世名将，众人敬仰。
　　吴国璋觉得吴楚风的生命里缺少父爱，他需要跟有大志、有豪气的男人混在一起。他让吴楚风去左龙棠那里住，不仅跟左龙棠学习兵法，也可以耳濡目染左龙棠的大丈夫气概。
　　吴国璋江湖经验很丰富，他让吴楚风到赵国后改个名字。
　　吴楚风恭恭敬敬地去征求母亲的意见，吴丝尘说：“你就听你外祖父的，他一句话，你就要流落到江北去了。罢了，流落到江北的云风，就叫流云风好了！”
　　吴国璋对这个名字大声叫好！
　　他说：“流则见行，流则见动，行动有成，云起风生。好！”
　　改名为流云风的吴楚风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他住在左龙棠家里，与许多赵国子弟一起跟左龙棠学习兵法。他与赵国子弟诚心结交，却从来不去惹事生非。许多士族青年争相要与他交好，他与谁都能成为朋友。许多人对他不服气，向他挑战，与他比试。他不得不出手时都会让对方心服口服。
　　他在赵国士族子弟的圈子里很受欢迎。
　　吴国璋将吴楚风送到赵国，自己也没闲着。他四处游历，广交朋友。碰上有一技之长的江湖人物，或者是江湖异士，就想尽办法与人结交。他要么拜托人家上赵国住进左府，将其一技之长教给吴楚风。要么和人家说好，而后给吴楚风带信，让他上门拜师，将人家的绝技学到手。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他觉得有用，他就恨不得都灌输给吴楚风。
　　好在吴楚风确实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后来，吴楚风开始在江湖上崭露头角。这时候，吴国璋让他取个名儿混江湖用。这一次，吴楚风自己作主，取名白云卿。之所以姓白，因为他混江湖时爱穿白衣。他因为有钱，人又讲究，平时穿得花花绿绿的，奢华得很。但行江湖事时，他只穿白色，这样人家也不易将他与那富家公子吴楚风联系起来。云是他名字中的一个字，从小叫的，有亲切感，成人之后不得已丢了这个云字，他还想叫回来。“卿”字是随意调侃，他一生的志向不想在朝堂上做公卿，他的意思，我在江湖上做个“公卿”可逍遥多了。
　　到赵国后，左龙棠与吴楚风也是一见如故。左龙棠对他没有任何长辈的架式，他们是平等的朋友。然而，左龙棠又的确给了他难得的父爱。后来，左龙棠决心将他变成自己的女婿。
　　一想到左缃月，他的心里就在笑。那个大眼睛的漂亮女娃，初时整天跟在自己身后要这要那，让他做这做那。他都心甘情愿地去做，就为了哄她开心。当羽文皓介入之后，吴楚风忽然明白自己开始嫉妒羽文皓。他才发现，他对左缃月有了男女之情。
　　他想到，自己当年看着母亲发病时受苦，曾下定决心，自己这一生一旦有了一个爱的人，自己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不让她受母亲受过的那些苦。
　　现在，他决定一辈子只对左缃月一个人好，他要爱他一生。
　　所以，当听说左龙棠要出事，他心急如焚。
　　那是他未来的岳丈大人，他的知心朋友。再说，左龙棠若出了事，他心爱的左缃月也要受连累，他一定要救回他们。
　　没想到，这一去，结果出乎他的预料！




初经人事

　　左龙棠见到吴楚风到来，相当高兴。
　　他说：“风儿，为父就知道你会来！”
　　听听，“为父”！
　　他们四年没见，一见面左龙棠把称呼都改好了。
　　左龙棠告诉吴楚风，他不会与吴楚风回楚国。因为那样，他将影响吴楚风和他的母亲的一生。
　　左龙棠说，他的名声闻于诸国。前几天，楚国还有人在路上拦住他，告诉他此行凶险，劝他去为楚国效力。如果他跟吴楚风回楚国，楚国人知道后，必会上门来游说他为楚效力。如果他答应，他早晚势必要与赵为敌，他将成为叛国之徒，受尽天下人的唾骂。如果他不答应，楚国人会使尽手段，到时候说不定会以吴楚风和他的母亲为质，再加上以左缃月为质，胁迫他屈从，那时无论有什么后果，都是他左龙棠不想看到的，不愿承担的。
　　吴楚风说他不怕，他们一家人可以隐居世外。左龙棠说，那样他就毁了吴楚风的前途，他不肯。再说，如果别人有心找你，哪里有真正的世外？
　　左龙棠最终说服了吴楚风。
　　吴楚风想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左龙棠回去遭劫了。可这是左龙棠的选择，他奈何不得。
　　他起身告辞，说那他就赶紧去救左缃月走。
　　左龙棠的话却让他如坠深渊。
　　左龙棠说，左缃月做为左氏唯一的后人，只能与他一同赴难。
　　吴楚风怎么肯？他欲冲出门去，不计一切后果要救走左缃月。
　　左龙棠抱住他，让他冷静。而后向他陈述理由。
　　在这个罪名举家连坐的时代，左龙棠也好，左缃月也好，只要有一个跑出赵国，就是叛国。如果说，前路真的有劫难等着左龙棠，但他行得正、坐得端，没人能将他怎么样。
　　如果此时，左缃月逃跑，那么明摆着就是授人以柄，明摆着让人诬陷左龙棠，明摆着坐实他们的叛国之罪，那时才是真正明摆着犯了死罪！
　　左龙棠说：“风儿，我不怕诬陷，不怕劫难。我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只要假以时日，清者自清。月儿的确无辜，的确要受磨难。但她是我左氏的后代，这是她必须承受的。”
　　吴楚风痛哭失声。他说：“不要！左叔叔，岳父大人，我不要月儿受苦。求求你，和我回楚国。我们一家人一起回楚国！”
　　他想象不出，那个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来疼的人儿，落到旁的虎狼之人的手中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象，他禁受不住。
　　后来，左龙棠对吴楚风大声喝斥，向他灌输了许多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
　　那些道理吴楚风都懂，可是他舍不得他的月儿。
　　此刻，他的伶牙俐齿都毫无用处，他的敏捷的思绪都跑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管哭，他只管摇头表示不同意。
　　最后，吴楚风被左龙棠震住了。
　　等他抬头时，他居然发现左龙棠跪在他的面前。
　　他太了解左龙棠了。那样一个洒脱豪迈、顶天立地的奔放男儿，那样一个驰骋沙场、韬略于心、浴血于身的威武军人，那样一个指挥千军万马、意志坚定的众军之帅，那样一个只有天地君亲师才受得起他一跪的男子，居然跪在他的面前。
　　有的时候，一个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吴楚风只得抹干眼泪跪在左龙棠身前应下他的所有的要求。
　　左龙棠对他说，如果事情不是最坏，他身正不怕影斜，应该能够渡过这一劫。如果事情到了最坏，他左龙棠死得值与不值，全看吴楚风是否能够依他所言。
　　左龙棠知道，只要是吴楚风应下的事，纵有千险万阻，纵使难如登天，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去完成。
　　左龙棠说：“风儿，你赶回邯城左府办二件事。第一件，取回月儿床头那本《明玉经》。那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月儿每天睡前练完都放在床头。如若左府被查抄，我不想失掉它。”
　　“第二件，风儿，在我的心目中，你早已是我的女婿，你这次回去要与月儿圆了房。但是，不要让她知道是你。”
　　“若是真的如你所说，有人要陷害我，这次我难逃此劫。而月儿，做为我左氏唯一的根苗，只能与我一同赴难。如果她必须和我一起死。赵国的刽子手行业有不成文的行规，被处死的女子，死时不能是处女。如果月儿还是完璧之身，她一定会受到那些刽子手的奸污。如果不是，她或许有可能逃过这一劫。”
　　“如果她不必死，也可能被没入奴籍。届时，不论被发配到哪个奴隶城，她只能任人摆布，□是少不了的。以月儿的性子，一定会一心求死。可是，如果有活的可能，我不想让我的月儿死！风儿，自古人人皆赞烈女。我却不想我的女儿因我而做烈女。她还有你，她的日子还很长，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如果之前她过了这一关，或许生存下去的机率会大一些。”
　　吴楚风打马飞奔，昼夜兼程赶往邯城。既然答应了左龙棠，他就得去做。他一路走，一路流泪。他爱左缃月，他不想她受苦。可是，她还不是他的什么人，她必须遵从她父亲的安排。
　　明明自己现在有能力救她，却救不得。
　　明明那么爱她，那么珍惜她，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可能要去受死。他已经答应了左龙棠，如果月儿真的要死，他不可以去劫法场。
　　她要死了，明明知道自己爱的人要死了，却知道她死前可能还要受苦、还要受辱。
　　他的心都碎了。
　　到了邯城，他休息了一下，洗漱了一番。这天半夜，他蒙着面潜进了左府。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左缃月的房间里。
　　睡梦中的左缃月是那么美丽、那么可爱。
　　他不得不狠了心绑住她的手脚，点了她的哑穴。
　　而后他开始手忙脚乱。
　　他也是个未经人事的男子，他从来没想到他和心爱的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圆房。
　　左缃月被他折腾醒了。
　　开始她拚命挣扎，搞得吴楚风更加手忙脚乱。
　　后来她的眼神柔和了，她放弃了挣扎。其实那个时候她认出了吴楚风。
　　吴楚风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激情过后，当吴楚风惶惶不安地从左缃月的身上下来时，他没发现左缃月咬住了他的蒙面巾的下角。
　　等吴楚风站在床边，才发现左缃月的嘴里咬着自己的蒙面巾。
　　他一直不喜欢戴人皮面具，此刻后悔万分。
　　他目瞪口呆、半敞着怀地站在那里，与左缃月双目两两相对。
　　好久，好久… …




坦诚相对

　　后来，左缃月示意他解了她的哑穴。
　　她说：“风哥哥，我知道马上就会有大事发生了。王上数道“金牌”谕旨召我父回邯城，这几天我左府外多出很多形迹可疑的人，许多常来往的姐妹都不来我这里了。我很高兴今天你能来。这几日，我理清了自己的内心。”
　　“风哥哥，这一生，我是你的人了！”
　　那一刻，吴楚风发现，他的月儿真的长大了。
　　他解开左缃月，两人搂在一起说了大半夜的话。
　　吴楚风只是告诉左缃月，他去劝阻左龙棠弃赵不成，左龙棠又不让他救走他的月儿，他才起了占有左缃月的心思。他没有说是左龙棠让他来的。
　　左缃月说她遵从左龙棠的安排。她说：“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是左家的人。我不会给他丢脸。”
　　吴楚风告诉了左缃月他的真姓名，并说他在江湖上叫做白云卿。他让左缃月放心，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救走左缃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会对左缃月不离不弃。
　　后来，天光放亮，吴楚风不得不离开。
　　走时，他悄悄拿走了《明玉经》。
　　他走时没有再蒙面。
　　吴楚风再度策马往回急奔数日，来到与左龙棠约好的地点。
　　他没有告诉左龙棠左缃月认出了他。 
　　而后，他扮作左龙棠慢慢地往邯城走。
　　左龙棠策马急奔回左家村，将《明玉经》和他的兵书放回老家燕坡山的山洞中。
　　而后他再赶到与吴楚风约好的地点，见面之后，左龙棠继续上路，赶回邯城迎接他的命运。
　　左龙棠之所以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希望左缃月能活。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不想左缃月死！他给左缃月找了一个理由，让她无论如何要想着活下去。
　　其实，之前，左龙棠已经将他的兵书给了吴楚风一份。他对吴楚风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兵书失传。就算吴楚风不喜争战，吴楚风可以替他找寻合适的传人。如果，左缃月不幸，将兵书所托非人。那么，留两份兵书于世，起码利于天下抗衡。其实，他也怕左缃月万一不保，自己的兵书失传。
　　所以，当左龙棠在狱中见左缃月最后一面的时候，压根没提他见过吴楚风的事儿。这也是他让吴楚风和左缃月圆房时，不让吴楚风显示本来面目的原因。是以，当年我见过左龙棠后，还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流云风、吴楚风的。左龙棠怕聪明如左缃月，想到他和吴楚风见过面，就会想到他有可能已经把兵书传给吴楚风。那样，当她面临劫难，她就会找到开脱的理由，她就会一心求死。
　　事实亦是如此。
　　左缃月后来真的是一心求死。
　　吴楚风没敢告诉左龙棠左缃月认出了他。他以为他答应了左缃月会找机会救她，会对她不离不弃，左缃月就会等他。
　　当日左缃月受刑时，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一心求死。当她受过烙刑和鞭刑之后，有一阵儿，一点反应都没有，当场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左缃月真的灵魂离体了。后来，她被泼了好几次水才醒，醒来的就是卓相悦了！
　　吴楚风讲完了。
　　他将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包括他的情感，包括他的思念，包括他的苦痛，包括他的卑鄙，包括他的尴尬。
　　他这个千面郎君，为我卸下了所有的包装，坦诚相对。
　　我说：“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卓相悦，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早已经不是你的月儿，你可还会爱我，疼我，怜我？”
　　吴楚风说：“月儿，我早就猜到了。”
　　“当年在奇灵山，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穿的？怎么穿来的？灵魂穿还是身体穿？”
　　“当时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我只知道轻功穿越，当然是用身体穿！”
　　“后来，在雪山上的华和居屋内——你告诉我那叫飞船，并且告诉我那是很远、很远的未来的人们造出来的东西，由于一些千载难逢的很特殊很奇怪的原因，有人坐着飞船穿越到了很久、很久的过去，那飞船就从很久、很久的过去留传到了当日。”
　　“当时你用了‘穿越’这个词。”
　　“我恍然间仿佛明白了它的含义。”
　　“飞船和它上面的人穿来了这个世界，就是你所说的‘身体穿’吧？”
　　“你还说过有‘灵魂穿’！”
　　“我忽然明白，当刚刚看到那个飞船时你为什么那么激动——那一定是你熟悉的东西。”
　　“后来，在齐国，师父说欧波的身体里可能还存有一、二魂魄。当时，我想，左缃月的身体里应该是别人的魂魄。”
　　“其实，月儿，从阴阳井回来之后，我就发现了你的很多不同。”
　　“你是你，又非你。”
　　“你之前根本不爱练武功，不只是不爱，甚至有点深恶痛绝。你父亲很想让你学武功，你坚决不肯学，你父亲才对外宣称说他不想让你学。”
　　“你的抚琴之技冠绝天下。曾经，每天你不抚抚琴就好象一整天过得都不完整。可我从阴阳井回来之后，发现你从没有抚过琴。”
　　“从前你虽然也做事爽利，但遇事从来没有什么主意。后来我却发现你意志坚定，决断果敢，从容冷静。”
　　“从前你虽然心地良善，但你从来不对社会做深入思考。你以为你父亲和他周围人对你的宠爱，还有士族对于庶人和奴隶的主宰都是天经地义。可是在商阳，你能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么惊世骇俗的话。”
　　“月儿，你不知道，当年你的父亲在狱中见过你最后一面的第二天，他还见了我。”
　　“我们二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相对饮酒。”
　　“临分别时，你父亲塞给我一张纸。”
　　“在那张纸上，他告诉我，这个左缃月他有点不大敢认了。一是说话充满了豪情，不似以往那般温婉；二是他发现你左手腕上有一块疤痕不见了。那个疤痕是左缃月从小看父亲教人习武，被教者武器脱手在左缃月手腕擦过留下的。疤痕比较大，这也是为什么左缃月不肯习武的原因。当时你父亲心痛了好久，长大后他还一直关注，那伤疤变淡了，但一直都在。三是你说你失忆了。”
　　“你父亲写道，也许分别四年，他的小月儿变化太大。不过不管真假，这一个左缃月他依然很喜欢。”
　　“是以他依然将兵书之事告之。”




幸福线索

　　“他最初的打算只想说有这样一本兵书，从而让李延明和赵王起意。当年天下形势有变，战争随时可能发生，赵王和李延明或许会因为想得到兵书，留下你的性命。”
　　“但意外情况发生，你说你失忆了，不记得老家的山洞在哪里。”
　　“你父亲只得曝露了兵书所藏地点。”
　　“但他倒也不怕兵书被收走。一是他也将兵书传给了我。二是幸好《明玉经》和兵书放在一起。当初他留下《明玉经》，是推断他若被定罪后必被抄家，他怕你母亲留给你唯一的纪念物丢失。他想假如他和你在狱中的谈话被偷听，兵书也被赵王和李延明搜走。兵书是他一生的心血，对赵王他们来说应该有价值。如果他们觉得兵书很有用，他们一定还会再关注《明玉经》，再对《明玉经》感兴趣。而《明玉经》倒底是做什么用的，谁也不知道。要搞清楚必定要问你。尽管其实你也不知道，但赵王和李延明一定会以为你知道。这样，也或可保得你活下去。”
　　“月儿，结合我的所见所闻，还有你父亲给我的那张纸上所写，我想，你的身上必定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你有过做奴隶的经历，很多思想都会转变，但人的思想不可能转变得如此彻底。我相信，经历了苦难的人生会有所改变，但这种改变应该是基于以往的人生之上。别人或许不察觉，但在我的眼中，我的月儿的改变太大了。”
　　“但是，你又不可能不是你。你的《明玉经》是从小练起的，那是你唯一拗不过你父亲的一件事。”
　　“你的样貌没有丝毫的更改。你的外貌我太熟悉了，哪个人假扮能扮得分毫不差？”
　　“直到后来，与你在一起，我依稀了解了‘灵魂穿’这样一回事。再回顾以往的种种，我明白你一定是一缕魂魄，通过‘灵魂穿’寄居在左缃月的体内。”
　　“月儿，我更爱你了。不管你是左缃月，还是卓相悦，还是合二为一，从此后你还是我的小月儿——我的独一无二的月儿。”
　　“我不仅爱你的身体。这个躯体曾是我最爱的人的，所以我珍爱她。她的纯洁交付在我的手上，我要对她负责到底。她的灵魂有她的坚持，在那种情况下，她离开我，我依然爱她、怀念她。”
　　“我更爱你的灵魂。”
　　“你的灵魂是独立的。”
　　“自从平州城外再度与你相遇，我感觉我开始的是一段崭新的人生。”
　　“有你相伴，真好！”
　　“你父亲出事之前，我明明知道你爱的是羽文皓，但我宁愿守在你的身边，为你遮挡风雨。即使你只将我做为一块挡箭牌，即使我是你的第二选择，我不在意。”
　　“月儿，其实，有时我的心中也有委屈。可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爱恋。”
　　“所以，当你父亲要求我和你圆房时，虽然一开始出乎意外，但等我答应下来后，我就一心想实现它。那时我是有私心的。我知道你爱的其实是羽文皓，只是后来知道了他跟燕丹臣的事，没法接受，才一时疏远了他。我一直很喜欢你，但我担心你不爱我。你父亲的要求，给了我一个侵犯你的理由。”
　　“那是我一生中心甘情愿做下的最卑鄙的事。”
　　“过后，你虽然说你的一生都是我的人了。我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命运面前，你遵从了你父亲为你所做的婚姻选择。”
　　“我曾收买过内刑府中的人，问过你当日受刑的情况。他们说你开始时不发一言，一心求死。当你受过烙刑和鞭刑之后，有一阵儿，一点反应都没有，当场许多人都以为你死了。后来，被泼了好几次水才泼醒。而后，你才开始张口说话。”
　　“如果那时没有你的灵魂，我的月儿迄今已是灰飞烟灭。我这一生都将活在痛苦、内疚和悔恨中，永世不能脱解。”
　　“可是，我再度遇上了你。上天又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月儿，那时我真的想重新开始，好好地去爱你，不顾一切地去爱你。”
　　“可是，我不能不顾及你的感受，我知道，那时候你心心念念都是故去的皇天正。我不能逼迫你，我们需要时间。”
　　“后来，我感觉到了你的回应，我感觉到了你心里的挣扎，我感觉到你开始重视我了，只不过你在皇天正和我之间还在犹疑。我相信，只要时间足够，你会选择我的。”
　　“只是，我没想到，原来你选择皇天正，就意味着要为他报仇。我一直以为，皇天正就是被三国刺客刺死的。”
　　“当得知你要嫁给皇天允，我真的起了绝死的念头。”
　　“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明明感知得到你的爱意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月儿，你这个人，不管是爱还是不爱，都是那么痛快淋漓。”
　　“当初你不准备爱我，就坚决彻底地从我身边离开。后来，你接受我了。虽然你嘴上一直在抗拒，但我知道你的心里已经容纳了我了。我们之间是那么默契。”
　　“自从十三岁生日，你知道你父亲为你选的夫婿是我，你没有抗拒你父亲的安排。你对我关心有加，尊重有度，但我知道你心里爱的是羽文皓。你不过知道了他与燕丹臣的关系而茫然无措，无法接受。”
　　“你在大事上从来没什么主意，很依赖你父亲给你做主，对于我，只是因为我是你父亲为你选定的夫婿。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对你父亲的依赖的延伸。”
　　“可是，从你我重逢后，一切都不同了。你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不爱则丝毫不肯留情，转身离开沅芷山庄时是那么绝决果断。爱的时候那种全身心的、不顾一切的感情，天地可鉴，能让我在夜里想起来就会流出眼泪。”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爱的很苦。”
　　“之前我不敢肯定是为了什么，现在才知道，因为你更爱皇天正。你想爱我，又不忍放任他的枉死；你想为他讨回天道，又犹疑是否真的去伤害他的亲人。”
　　“你一边爱我，心中一边在挣扎。”
　　“我看你苦，心里也很苦。”
　　“现在你做了你应该做的。月儿，我希望你放了过去。我不会和皇天正去争夺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我只要伴在你身边，给你关爱，看你幸福。”
　　那一晚，一向伶牙俐齿的吴楚风，放弃了他咄咄逼人的语风，在我的耳边絮絮碎语。
　　我依偎在他的怀中。
　　只有一个感觉。
　　那叫做幸福。
　　原来，幸福在我的命运中早就深深埋下了线索，而左龙棠也早替左缃月做好了抉择。　　　　　　　　　　　　




不离不弃

　　那日的第二天，我和吴楚风什么也没干，就躲在我的殿中聊天，讲我们的过去，商量我们的未来。
　　我问他秦王怎么找到他的。他说罗嘉行知道他的下落。他一直呆在锦源当铺里没有离开。他说他总觉得我需要他，他没有急着躲开。
　　我问他秦王怎么跟他谈的。他说秦王答应他帮助他呆在我的身边。秦王封了他一个王宫守御长的职务，全权负责王宫防卫，还在宫里赐他一殿。
　　秦王那个老狐狸，替吴楚风考虑得这么周到，总有条件吧？
　　吴楚风说，他答应秦王劝我接受秦王之位。同时，他兼做皇玄烨的武功师父。
　　吴楚风说，他还答应秦王不能跟我成亲。
　　秦王啊，算你狠！你算准了我如果再嫁，左右不过是嫁给吴楚风。吴楚风之狠（也就是所谓的“侠”之所在），就狠在他一诺千金。现在他承诺了你不能与我成亲，我还嫁给谁去我？
　　我还不是替皇家保守这江山？
　　皇玄烨还白得了一个武功过人的便宜师父。
　　如果我好好地做秦王，好好地替皇家打理好这江山，皇家会对我和吴楚风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这秦王做得不好，那么吴楚风就是我下台的因由。到时候皇家人对天下人说，我与吴楚风辜负了皇飞度的信任，勾结苟且，秽乱宫庭，背叛皇家，那我这王位就坐不稳了。
　　吴楚风啊，你真是亏大发了。就算你不答应秦王，等过一阵儿，我也会厚着脸皮去找你的。你何苦受这种种束缚。
　　吴楚风说：“月儿，我等不得了！”
　　我说：“我要当秦王，是以皇家太子妃的名义来当。这样，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有名份。”
　　吴楚风说：“我拥有了你的人，你的心，还要什么名份？”
　　“从很早开始，我就爱你，我等你长大，等你来爱我。从我答应你父亲的时候开始，我再次下定了决心：无论你变成如何，无论你是否恨我，无论你爱不爱我，我会爱你终生，至死不渝。当初眼睁睁地看你做奴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你承受多少□也好，伤了也好，残了也好，我会爱你一生，照顾你一生。”
　　“月儿，天道还是眷顾我的。经历苦难你变了个人，但更加值得我去爱。最主要的是，我终于可以肯定地说，你是爱我的。月儿，光阴逝去得太快，我等不及要与你相伴。无论如何，我此生与你不离不弃。”
　　
　　吴楚风还告诉我，当日，我被押上图州，他差一点没跟上我们。
　　他得了消息，我即将被押走。但具体日期不清楚。那几日早上，他一直守在内刑府外。可守了几日，都没见有人押我出门。这一日，他忽然见到一辆马车进入内刑府院后好久没出来。那是内刑府的马车，他却没见到马车出门。
　　他猛然顿悟，我可能被从别的途径送出了内刑府。那辆马车可能是负责秘密押送的。至于是不是秘密押送我的，他根本不知道。
　　他发疯一般地冲出城。
　　他有点懵了。他本来想跟他的内线确认一下我是否已被押走，但又怕来不及了。
　　他一路打马猛跑，心里七上八下。一边怕我已被押走，路上受了难；一边怕我还没被押走，他跑出来就错过我了… …
　　后来，他在山□路间打马飞奔，忽然听到边上林中传来一声呼哨声，那是官差们相互招呼时常用的呼哨声。
　　那是那日姓邹的遣走姓祝的，和我说了一番话后，打个呼哨唤回姓祝的。看来上天还是照顾我的，就是这一声呼哨，唤来了吴楚风，否则不知当日会是如何。
　　吴楚风告诉我，其实没过多久，湛五也赶到了。有时，命运的交错，就在于那么一时之间。吴楚风此时赶到了，后来却与我错过了。
　　他藏了马，纵起轻功前去察看。
　　正听到姓祝说要把我放到泉水里去洗洗。
　　他才长吁了一口气。
　　他纵起轻功先赶到泉水边，在一块石头后面藏起身。等我们过来，他才跃上石头现身。
　　他当日穿的正是白衣。圆房后他与左缃月说过，他行走江湖时穿的是白衣。他想让左缃月知道，他就在她的身边，他想让左缃月安心。邹祝二人在邯城多多少少见过他们这帮士族子弟圈子里的人，他当时的嗓音结合了他跟一个江湖异士学的腹语术，是怕邹祝二人认出他。
　　其实，他当时还没想好怎么办。他想，如果那邹祝二人不听话，他把他们杀了，自己冒充官差把左缃月送到奴隶城去。
　　要亲手送自己的爱人入虎口，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
　　幸得那姓邹的比较圆滑。
　　
　　我们又说起平州相遇后的情况。
　　当时，我在沅芷山庄醒来后，向吴楚风请教他的尊姓大名。
　　这之前吴楚风早知我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但他听我亲口问他姓名，还是在那里呆了一呆。而后才慢慢转身，告诉我他叫吴楚风。
　　当时，他又有些悲哀又有些盼望，他祈求上天，让他与我有机会重新开始。
　　在沅芷山庄散步时，我问吴楚风有什么爱好。他很高兴，他觉得见面第一天，我就有心了解他，这令他兴奋莫名。他也急于将他家中的情况告知于我。当我问他的妻妾在他母亲面前该怎么办时，他觉得这表明我开始有兴趣关心他。
　　这之前左缃月从未打探过他的身世。
　　我呵呵笑着，告诉他，我当时心里对他的腹诽。我告诉他，当时我心里偷偷地叫他二世祖、怪物家族、搞怪母子、好大一颗钻石王老五。
　　那时，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吴楚风，我的内心就极力地对他进行排斥。就如同一颗铁钉马上就要被一块磁石吸引，然而那颗铁钉却极力排斥不想被吸到那磁石之上。
　　上一世，听人说，当你遇到你生命中的Mr.Right，你的心中会有感觉。我一看到吴楚风内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感觉。可当时我不想承认那种感觉，那时皇天正刚刚过世，我怎么会象个荡妇一般见个男人就有感觉？就算此后我猜出他是流云风，我也不肯接受他，我只想快快逃避开他。
　　吴楚风问我什么叫“钻石王老五”。我说，在我生活的上一世，人们形容未婚又有钱的男人象钻石一般让人喜爱。他又问我什么是“钻石”。
　　吴楚风继续说，后来，他听说我要离开他，一个人出外游历。这让他听了心疼。他知道我夫君新丧，不可能接受他，可他又不忍让我走。是以想了种种理由拖着我。
　　最后我还是走了。
　　吴楚风想尽办法，才将我从楚国人手中救出，他故布疑阵让楚军怀疑是秦国人救我。
　　他告诉我，在齐国和花间玖一起呆的最后那一晚，我们抑郁而散。
　　花间玖对吴楚风说：“月儿这一去，肯定会与秦国扯不开，拉不断！”
　　吴楚风知我这一去，他与我结婚的希望变得更加缈茫。
　　我告诉他，当时我觉得自己这一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作者有话要说：腹语术是小张——我们的majorchang当时看“白衣胜雪”那一章时猜猜猜提出的，是小张的创意哟！




别无他法

　　吴楚风还告诉了我一些左龙棠和练霓彩的事儿。他也是从左龙棠那儿只言片语地听来的。在同我一起去齐国之前，他一直不知道练霓彩是齐国人，在齐国叫榜彩德瓦。
　　明启五年，前楚王乐无极继位四年后，从他的一班权臣手中夺回治国大权不久，开始大肆扩充楚国兵力。赵楚边境情况有些紧张，出现了一些纷争。左龙棠受命带军去平息纷争。那时的左龙棠胆大心细，悄悄潜入楚国去了解情况。一天，他在路上遇到有人在调戏一名女子。左龙棠看不过就抱打不平，打跑了那些调戏之人。从此后，那个女子就缠上了左龙棠，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搞得左龙棠不胜其烦。
　　他隐藏身份潜入楚国，实现不想惹什么事儿。他虽然救了那个女子，但这种事于他来说很平常。尽管那个女子很美丽，左龙棠并没放她在心上。
　　那个女子就是榜彩德瓦。她离开齐国后，一直在楚国流浪。她长得漂亮，又不肯掩饰，碰到有人调戏，她就整治人家，还以此为乐。（我和吴楚风说，她肯定是给人家下蛊了。）后来，左龙棠替她抱打不平，他觉得这个俊帅的男人很是不错。就跟着他看他干什么。左龙棠越想摆脱她，她越是乐此不疲。
　　后来，左龙棠被楚国人识破了身份，被他们捉住。那时的楚王乐无极太需要人才了。他听说捉住了当年回邯城勤王的赵国名将左龙棠，就将他软禁起来，劝他降楚，替楚国卖力，否则就偷偷杀掉他。
　　忠君爱国的左龙棠怎么会答应。
　　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较上劲了，关系有点搞僵了。左龙棠不降乐无极就没出路了，乐无极不杀左龙棠就下不来台了。
　　此时榜彩德瓦出手救了左龙棠。左龙棠当初没跟吴楚风说怎么救的，现在想来是用了咒蛊之术偷偷救走的吧。
　　他们二人相伴，一路潜回赵国。
　　日夜在一起终于产生了感情。
　　左龙棠曾和吴楚风说练霓彩的名字是他起的，他当时没说为什么，没说练霓彩之前的身份。现在想来是帮榜彩德瓦掩饰身份，以免齐王独月轮知晓。
　　练霓彩在死前，嘱托左龙棠一定要让她的女儿练习《明玉经》，说是强身健体。
　　我和吴楚风感叹了一阵。我想，齐人的氏族观念是很强的，榜彩德瓦一定觉得她对不起族里，让女儿练《明玉经》也是她的一种精神寄托，表达她思念家乡的情怀和对族人的歉意吧！她哪里知道，练成了《明玉经》是要给齐王练功做媒介用的，她又哪里想得到，我会和独月轮相遇一遭！
　　后来，吴楚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交到我的手里说：“师父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是金权印信。
　　与皇天允结婚的前一天，我交给莫度阡一个密封的袋子，嘱他三日后送给代掌齐王的花间玖。当时我想，花间玖信任我，将齐国的重任交给我，可是我无法担承了，我只能辜负他了。
　　那时我想，三日后，当金权印信重回花间玖手中，他一定已经得知了我的死讯。
　　吴楚风说：“师父说你既然已经从他手里抢走了金权印信，哪还有还回的道理。他让你不许偷懒儿。”
　　这个花间玖，真是个江湖无赖。金权印信明明是他硬塞给我的，他竟恬着脸说是我从他手里抢的！
　　吴楚风又说：“月儿，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无论你做何选择，我永远在你的身边陪伴你。在我看来，你做齐王也是做王，做秦王也是做王，能有多少不同？”
　　那日，我给莫度阡的袋子里面还有一封信，让花间玖转交吴楚风。
　　我在信中告诉他，我爱上他了。
　　其实左缃月的记忆从来没有回来过，一切都是我的推理。
　　当年赵如玫曾对我说过，左龙棠从累阳回邯城之前，左府早被赵王和李延明监视了起来。有一天半夜流云风潜入左府，凌晨才出来。
　　我猜测，那一天夜里，一定是吴楚风强迫左缃月和他发生了关系。
　　信中我还告诉吴楚风，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还猜到他强迫左缃月和他发生关系是左龙棠授意的。
　　站在左龙棠的立场想一想，因得他的选择，他的女儿要跟着他受苦、受辱甚至受死。他一个做父亲的于心何忍。可是，为了他心目中的名声、气节与大义，事情不得不如此了。
　　想我上一世的历史上，那著名的抗金名将岳飞，明知自己为奸臣所害，却能够且慨而慷，坦然赴死。可是，他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同他一起赴死的还有他的大儿子岳云、部将张宪（也有人说是岳飞的女婿）。这二个当世的青年才俊，有着远大美好的前途，他们又是何其无辜。还有岳飞的家属，流放的流放，投井的投井。他一个才十一岁的女儿岳银屏，为父伸冤不成，投井自尽。在那样的社会制度下，只能做那样的抉择——别无他法。
　　左龙棠同样别无选择。
　　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会心疼自己的女儿吧。
　　就如同我上一世，当死前刀罗要侵犯我时，我后悔自己还是个处女。而当明尘动与我欢爱后，我感谢他让我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左龙棠做为一个深爱女儿的父亲，他应该能够设身处地吧？他对左缃月的感同身受应该如我上一世死前所想是一般相同吧。
　　他不想他的女儿人生在世，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吧？
　　是以，他让他心目中的准女婿吴楚风与左缃月行了夫妻之实吧？
　　我想象得到，吴楚风再牙尖嘴利，在意志坚定的左龙棠面前，最终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而且，吴楚风一旦当面答应了左龙棠，不管他的心里如何纠结，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当我下定决心必须给皇天正报仇时，我怕吴楚风知道后会阻止我。
　　最怕的是，他知道前因后果之后会自己动手替我去报仇，那我们两个就全完了。那样，他就成了求亲不成，因爱生妒，刺杀秦国太子的卑鄙之徒。而我则成了勾结外贼，杀害未婚夫，背叛皇家的淫妇！
　　吴楚风虽然有很多名字，但每一个名字都有良好的社会风评。我不能毁了他的声誉。那样他在世上将无法立足。
　　我也不能背上背叛皇家的毁誉，那样，皇天正的一生在世人眼中将是一个笑话。
　　我说我的体内回来了左缃月的一、二魂魄，那是糊弄吴楚风的。我说我看到了左缃月的记忆，活生生，血淋淋，那是刺激吴楚风的。我说每当起了要嫁他的念头，我的心灵和躯体都在全方位地抗拒云云，皆是胡扯。
　　我用最绝情的话来赶走吴楚风，仅此而已！




始皇本纪

　　我告诉了吴楚风我的伤过无痕的异能。他说，他也猜出来了。
　　在齐国时，我曾问花间玖，练了《明玉经》和《明珏经》的人是不是受伤不会留疤。当时花间玖觉得我的想法古怪。他给我看他的剑痕，说明练《明玉经》和《明珏经》的人受伤了同样会留疤。吴楚风却留了心，他猜到我这么问肯定有原因。
　　当日在平州城外救我时他就注意到，我曾受过那么多刑伤，根本看不到一点痕迹。
　　我俩分析，从左龙棠说左缃月手腕上有块疤的情形来看，左缃月原来并不具备这种异能。
　　那么，这就是上天买一送一了。他让我穿越，还赠我一项伤过无痕的异能做礼物！
　　
　　我对吴楚风那么多的名字很好奇。我说他不老实，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他没把名字全都告诉我。
　　吴楚风说：“当初相遇，你说叫容与。到了锡苗氏族，被果喋舅舅他们询问，才说你叫左缃月。你瞧瞧，你对我老实吗？我当时生你气了吗？”
　　切，原来我在他面前还是哑口无言。
　　我问吴楚风，他有那么多名字，还有没有什么名字是我不知道的。他用那名字干过什么坏事没？
　　吴楚风说：“我真的还有个名字，这个世上还没有别人知道。当年我父王想让我认祖归宗，他给我取了个名字。罗是他的姓，他认为“白云卿”中的“卿”字很好，我那些兄弟的名字当中是“锦”、“嘉”、“泰”、“祥”等，他给了我一个“瑞”字，我还有个名字叫做罗瑞卿。”
　　我雷，我再雷！
　　我倒，我再倒！被吴楚风同志的另一个名字倾倒！
　　在我生活的上一世，有一个叫罗瑞卿的名人，他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大将之一。
　　我对他的生凭不要太熟悉哦，因为他曾是新中国第一任公安部长！
　　
　　我和吴楚风躲在殿里“冬眠”了一天，不得不“出关”了。
　　有人来告诉我，秦王后身体状况江河日下。秦王有许多事等着我做。
　　我去看望秦王后，在她的身旁侍候。
　　她看着我，最终没有说什么。
　　后来我照顾她，她一直也算配合。
　　秦王后的病让皇飞度忧心忡忡，他开始无心朝政，催促着我继秦王位。
　　我跟他说，我来当十年的秦王。
　　他说二十年。
　　我说二十年太长，到时候皇玄烨二十五岁了，我不早早让位他都会嫌我碍事的。十五年吧，到时候皇玄烨二十岁，正好继秦王位，不大也不小。
　　最后说好十八年。
　　
　　正统五年三月八日，我继秦王位，年号始皇，正统五年改为始皇元年。
　　当日，皇飞度来与我商量，我继位后起个什么年号为好。
　　我半点都没迟疑地脱口而出：“‘始皇’，我要让天下人记住，华洲大陆一统的局面始于秦国皇氏！”
　　我不过是替皇家打工而已！
　　皇飞度乐得合不拢嘴，说：“这个年号很气派。”
　　我的心里也乐开了花。
　　欧买嘎！穿到这个世界来，虽说俺没当上奥林匹克的创使人，但俺当上了秦始皇！
　　秦始皇诶！行霸术，驭权谋，集权御臣，一统天下的秦始皇诶！
　　我是不是也算没白穿一回，小有成就呢？
　　不知后世有没有人如同上一世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描写上一世秦始皇那样描述我呢？
　　“振长策而御宇内”，“履至尊而至六合”，“执棰拊以鞭策天下”，“威振四海”… …
　　唉呀，太荣耀了！唉呀，太尊贵了！唉呀，太威风了！
　　唉呀，我受不了了！
　　
　　话说皇飞度让我继位，天下有许多不赞同的声音。
　　嗡嗡营营，经久不息。
　　第一我是女子，第二我不姓皇，第三太子立谁，第四我并非纯正血统的秦国人… …反正理由多多。
　　我登基那一天，手持和灵璧。
　　在正式就位之前，给在场各位放了一场电影。
　　那时，我将思维记忆操控塔从皇飞度手中借过，告诉他天道给我启示，我知道如何使用了。
　　后来，我将思维记忆操控塔玩得纯熟。
　　当我记忆思维时，在我的头脑中，想象着电视、电影里看过的各种王者继位的盛大画面，一幅又一幅。在这些画面上再想像二行大字：天命王权，缃月为王。
　　当日我思念皇天正时，才发现思维记忆操控塔可以如同播放电影一般不断变换画面——而且是彩色的画面。
　　我试了很多次，终于录下了最满意的“电影”。
　　而后，于继位典礼上当众播放。
　　那样的效果真是惊人。
　　众人高呼“吾王万岁！”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脑子嗡嗡地响了半天。
　　关于左缃月继位时，和灵璧显圣的惊人效果没多久就传遍天下。
　　当场有做画做得好的人，后来回去就把当天的场面画了下来。
　　后来，许多人向他买那画，买回家里供起来。
　　画画人发了一笔大财。
　　后来，那种画成了热销货。
　　许多人画，许多人买。
　　至于左缃月当王的事儿，人人都觉得天经地义。能亲眼看到她的继位典礼，能生活在她做王的年代，人人觉得与有荣焉！
　　
　　我继位后，先见了几个人。
　　第一个见的是李延明。
　　我找了个时机，换上平常装束，轻车简从，登门拜访。
　　李延明见了我的名帖，从内府一路跑到大门口来迎接我。
　　我现在已经搞清了李延明的来龙去脉。
　　明则二年，秦国名将青溪林（就是青子衿他爹）率领秦国大军，假道魏国，攻下榆阳，突袭邯城。二十岁的左龙棠临危受命，回京勤王，赶走秦军。但是秦军却掳走前赵王赵怡并从赵国掠尽财富。当时，秦军还掠走了赵国一些重臣。李延明的父亲当时是赵国重臣，也被掳入秦国，十五岁的李延明和父亲一起入秦。秦国将前赵王赵怡掳去后，并未虐待，而是将其声色犬马，供于秦都咸城。赵王的一班前臣多数被发往苦寒之地去自生自灭去了。李延明的父亲因与前赵王赵怡感情交好，被赵怡留在身边。
　　李延明也和父亲一起留在咸城。他得以和秦国一些士族子弟一起学习和交往。李延明父亲是文官，李延明也没学过什么武功，但他从小精明果断，处理事情思路相当清楚。有一次，李延明和一帮秦国子弟谈论天下大事。李延明从小在赵国见多识广，再加上他父亲一直有意让他入朝为官，从小就给他讲为官之道，他的一些思想和见解相当深刻。李延明的见解引起了士族子弟当中一个人的赞赏。后来两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那个人是微服混迹于士族子弟当中的皇飞度。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的amiao读友，在280章留评说“月月是秦始皇”~~~~~欧买嘎~~~~不简单哦，小神人哟~~~闪亮推出一下！！！




命如棋局

　　没多久，１７岁的皇飞度继任秦王。
　　皇飞度和李延明的关系一直很好。
　　明启八年，２２岁的李延明潜回赵国。他给赵王赵恬带去了赵怡的一些音讯。他捡赵恬喜欢听的说，他说赵怡已经成了秦国的傀儡，根本不配再当赵王。他说自己一直在苦寒之地艰难度日，却是日思夜想要报效赵国，后来寻了时机逃回赵国。
　　李延明取得了赵恬的信任。
　　开始当个小官，而后步步高升，很快做到赵国丞相。
　　他做了赵国丞相后约五年左右，终于立稳了根基。而后就收到皇飞度要对付左龙棠的想法和谋划。
　　对李延明，我的心思是复杂的。当年他对左龙棠步步紧逼，最终害死了左龙棠。
　　当年，我在做奴隶时，曾想过要替左龙棠讨回公道。
　　可是，至今，我没有对李延明下手。
　　就杀死左龙棠的事来说，李延明只是一把刀。皇飞度、皇天允和皇天正才是真正握刀的人。
　　你听说过法院判杀人案，凶手不是人，而是一把刀吗？
　　就算是以雇凶杀人案论处，指使者是主犯，行凶者是从犯。
　　既然我没有追究皇飞度父子三人，我就没有理由追究李延明。
　　这次见李延明，我不是为左龙棠而来，我是为秦国而来。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延明如今官拜秦国监察使，是秦王之下、众臣之上的三大朝庭重臣之一。
　　我开门见山地告诉李延明，他对秦国的忠诚毋庸置疑，我需要他的支持。
　　李延明是个精明的人，当即向我表明了态度。
　　从今后，他在朝堂上，牵制何家，设法不让何家做大。
　　我没有向他许诺什么。但在我心里，只要他李氏一族谨守本份，保他三代平安富贵却是起码的了。
　　我们俩聊了许久。
　　李延明对朝堂之事分析得很透。
　　我受益非浅。
　　后来，他叫人给我续茶。
　　我看了看续茶的人，笑道：“方婶，这么多年过得可好？”
　　那人正是当年我刚刚穿来时，在内刑府狱中对我颇多关照的方婶。看来当日她是李延明的奸细。而今天李延明让她出现在我面前，一来是向我做个交待，二来是为她求个情吧。
　　我亲切又和蔼地和方婶聊了聊她后来的情况。
　　她后来嫁给李延明府中一个妻子亡故的下人，有了继子，过得也还不错。
　　聊了一会儿她就告退了。
　　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就算当初她是替李延明监视我的，但我知道，当日在内刑府的大狱之中，她喂我吃的东西是香的，她给我上的药是有效的，她为我流的泪是真的。
　　临走前，我跟李延明提出想见他的一位家眷——夏侯捷的姐姐。
　　夏侯捷的姐姐与夏侯捷长得颇为相像，见到她我就想起当年我是奴隶小疤子时，爱上的那个气宇轩昂的大将军。
　　忽然忍不住想流泪。
　　夏侯捷的姐姐是李延明的一个妾，为他生了一个颇得他喜爱的儿子。李延明妻妾众多，夏侯捷的姐姐这些年在其中过得不好也不坏。她说，从夏侯捷死后，她就对李延明死了心，此后不过是为了她的儿子活着。她给我讲了夏侯捷小时候的一些事，我得知当年在交阳夏侯捷给我的那件羊皮背心是她为夏侯捷买的。当年皇天正指给我看的其上绣着的“夏侯捷“三字，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我给她讲了夏侯捷当年在交阳前线的事和他水淹秦军的光辉事迹。
　　这时，我颇为震惊地从她那儿听到一个信息。当年，李延明为了秦国，在赵王前面抵毁夏侯捷。说他对朝廷表面上恭敬，但暗地里为左龙棠不平，想要替左龙棠翻案。如果不将他调回邯城，他军功日盛，将会成为第二个左龙棠。李延明在府中与他的心腹讲述此事时，被夏侯捷的姐姐无意中听到。李延明说，赵王信了他的话，在钦命御使前往交阳犒赏三军并调夏侯捷回邯城时，赵王将之前一个派去刺杀秦王的刺客调回交阳去监视夏侯捷。如若夏侯捷不受军命，不肯回邯城，刺客就会刺死他！
　　我听到这里，心中悲愤莫名。赵王受了李延明的挑唆，对夏侯捷这样一心为国、谨遵君命的人却如此猜忌，当日赵国不亡真是没天理了。
　　还有，听到这里，一个人又如同水中浮瓢，在我心中浮起——驿天泽！
　　原来，所有的事都有因由，都有缘起。当年，他一定就是那个奉赵王之命去刺杀秦王而后又转而监视夏侯捷的暗门刺客。赵王派人去刺杀秦王，李延明已经得知，那么他一定向秦王通风报信了，驿天泽因而没有找到下手的时机。后来，赵王将他转派去交阳监视夏侯捷，当夏侯捷受命离开交阳回邯城时，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于是，他顺带去交阳监奴部，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奴隶适合选入暗门接受训练。
　　在那里，他一眼认出我是他在图州奴隶城见过的自毁容貌的女子，并判断出我的伤疤可以痊愈。他觉得我应该是天生的媚者，于是他带我走！
　　还是说，他在监视夏侯捷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我是他在图州奴隶城见过的自毁容貌的女子？那么说，他也知道我和夏侯捷的感情？他明知道我想离开训练基地去找夏侯捷，所以才一直隐忍对我的感情？
　　命运如棋局，它真是环环相扣！
　　从皇天允那我知道驿天泽是爱我的，我从奴到人的自由是他用他的不自由换来的。而他与我的纠缠，缘起于我爱的男人夏侯捷，缘灭于我爱的丈夫皇天正。
　　命运这盘棋，之于驿天泽，结局的输赢太过残酷！
　　我离开李府后，李延明就将夏侯捷的姐姐扶为正室夫人之一。
　　
　　第二个人，我专程上门拜见了韩世明。
　　没有什么理由，什么也不为，只是单纯的拜见。
　　当年，在左龙棠的问题上，赵国朝堂上有二派相争。一派是以丞相李延明为首的，坚决主张左龙棠的叛国罪；另一派是以韩世明为首的，坚决反对左龙棠的叛国罪。当时韩世明官拜监兵司太尉。后来，左龙棠赴难之后，是韩世明组织狱卒冒着生命危险将其遗体连夜背出邯城，偷埋起来。再后来，当李延明力主升任夏侯捷，让廖共挥掌管西部军务后，韩世明抱病辞职。而后，他就一直退养在家。
　　韩世明今年已经６３岁了，在这个时代也算高寿了。他的身体依然健朗，我的拜访让他十分高兴。




电脑公子

　　他和我谈了许多左龙棠的事。他比左龙棠大四岁，年青时，他与左龙棠曾有过竞争关系。然而，两个人没有竞争成仇人，却成了惺惺相惜的挚友。
　　韩世明其实一直关注着我。当年，他也曾派人到奴隶城去买过我，可是他派的人同样没有寻到我。其后，他听闻我嫁给了秦国二王子，起初有点想不开，相当地不高兴，后来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近些年，听闻了我灭楚的种种事迹，他开始欣赏我。
　　他说：“你颇有乃父风范！”
　　这一天，我们二人相谈十分愉快。我感觉又有了一个亲人，我为左龙棠能有这样的挚友感到骄傲。
　　韩世明说他为左龙棠有我这样的女儿感到欣慰。
　　其后，我与韩世明经常往来。
　　我将左龙棠的兵书默写了出来，交给他，请他负责将之流传天下。韩世明得了兵书，赞赏加欢喜。他对我说，我虽非男儿，但左氏终算是后继有人。
　　
　　第三个人，我召见了钟神秀。
　　钟神秀就是当年在郢城城衙牢狱之中，将我审得底儿掉的那个武将。
　　他有一个特殊的本领，这华洲大陆各国只要有权、或有钱、或有武功、或有才能、或有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人，他就算没见过，却基本上都知道他们的名字。不仅知道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的长相特征，家族关系，特长能力，兴趣爱好等种种情况。”
　　楚被秦灭掉之后，他在军中做了一名没什么权利的副将。我将前楚翻了个底儿掉将他找来。
　　他头脑中拥有的信息，现在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
　　我和钟神秀打过了招呼，他用很崇拜的热烈眼神看着我。
　　我乐呵呵地笑着对他说道：“当日我曾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对你‘赐教’了。现在我非常想对你‘赐教’，于是千方百计将你从千万人中挖了出来。”
　　钟神秀回道：“当日我说‘在下钟神秀，随时恭候姑娘赐教’，想不到今日真得姑娘赐教——而您是我们尊贵的君王！！”
　　我让他将他头脑中所知的，华洲大陆上有权、或有钱、或有武功、或有才能、或有地位达到一定程度的人都给我写出来，包括他们的长相特征，家族关系，特长能力，兴趣爱好等，有多少写多少。
　　钟神秀说，他的信息有二年多没有更新了。因为，楚国陷落后，他失去了原本掌握的情报网，很多新的消息他都不得而知了。
　　我让他着手在华洲大陆重建他的情报网。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钟神秀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没过多久，他给我交出了一份名单。对其中的每一个人他都可以为我细细讲解。
　　记得上一世，我看过一部冯小刚导演的影片《天下无贼》，其中一句台词随影片迅速风行大江南北，长盛不衰。那句台词是：“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就算不是２１世纪，人才依然是最贵的。
　　钟神秀手里可以给我提供当世所有杰出人才的信息。
　　我好从中选人，为我所用。
　　后来我又把科举制发扬光大。
　　网罗了不少人才。
　　我觉得，王者之道不是事必躬亲，而是知人善任。
　　我还从钟神秀那里听说了白云卿不少侠义之事呢。吴楚风化名白云卿时，基本都是穿着白衣、蒙着面，是以钟神秀一直不知道他的面貌特征，也就没有将他与楚国富商吴楚风联系起来。
　　我对钟神秀说：“干得不赖呀，你真可谓是我的电脑公子！”
　　钟神秀问我什么叫电脑。
　　我告诉他就是形容他的脑子好使，记东西记得多，又转得快，比闪电还快。
　　后来，钟神秀找了个机会让我给他题了“电脑公子”四个大字。
　　逮人就向人炫耀。
　　再后来，“电脑”成为华洲大陆的流行语，专门用于形容人的脑子好使，转得比闪电还快！
　　
　　接任之后，我首先要处理两个国家。
　　第一个，齐国。
　　我以齐王的身份归齐入秦，反正两家的王都是我来当。
　　齐国的各个氏族，靠血统相连系，很难拆分，不论大小，均弄成自治县。把原齐国版图设为一个郡。让冉诺做第一任郡守。在版城与邯城之间，设了专门投递书信的快速绿色通道，齐郡大事要直接呈报给我，我阅后加盖金权印信。
　　第二个，灭魏。
　　我给魏国下了归秦的国书，魏国置之不理。
　　如今魏国的国王是西原的兄长。我先找到西原，对她说，她需要在她的兄长和儿子之间做一个选择。如果今天不做，那么将来就是她的儿子下令去消灭他的舅舅。
　　我对她说：“我宁愿你现在恨我，不愿你将来恨玄烨！”
　　随后，我召见了波千里，将灭魏的事业和权利全权交给他。
　　当年，皇天正和我驻守北部边线、攻打魏国时，确定了长途奔袭，到外围打击有关部落的战略。最后将这一战略具体贯彻实行的就是波千里。
　　他率军轻装简从，长途奔袭，打了许多漂亮的胜仗。他找到了对付魏人的有效方法，出其不意地施以打击。
　　当年的波千里，英姿勃发，年青气盛，再加上聪明能干，善于思考，他带领他的一班虎狼之师长驱千里，势不可挡，成了一支具有鲜明特色的奔袭铁军。
　　正隆三十年，皇天正代表秦国与魏签定和谈协议之后，他曾在攻韩之战中出兵辅助，而后就再没参与过什么战事。
　　再后来，连水岸因病英年早逝，波千里升任北部战区元帅，一直负责对魏防卫。
　　其实，秦魏交和之后，边境上还是总有魏人越境劫掠。魏人以部落为根基生存，过着辗转漂移的游牧生活，魏王的朝庭对他们很难约束。有些魏国部落对魏国朝庭与秦的和议不满，开始我行我素，变本加厉地掠夺秦境。波千里东奔西跑地打击这些人。南部战事紧张之后，许多魏国部落见有机可趁，也开始加入掠夺行列。秦魏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
　　波千里数次上书秦王皇飞度，欲以魏国私毁和约为由，对魏进行争战。但彼时秦国南部战事打得如火如荼，天下局势未定，皇飞度下旨令其隐忍。
　　并且，让他把北部城防维修一下，对魏人以防御为主。
　　几百年前，魏人始越过辛山的时候，抢掠秦、赵、韩境的行为十分凶狂。由于很难与他们展开常规战争，秦、赵、韩三国陆续在边界上一些重要隘口修筑过一些城墙，以抵御魏人侵犯。
　　皇飞度就是让波千里先把那些城墙修修，以抵御魏人大规模的劫掠部队。
　　这几年，波千里就是率领北部秦军维修、改造那些破旧的城墙。
　　魏人大规模的劫掠部队易被这些城墙在重要隘口阻击，他们就化整为零，小规模入侵。
　　波千里这头修着城墙，由于军费以保障南部为主，他这里军费和修城墙的经费还总不能到位；那头不断亲自带兵或下令出兵打击魏国的劫掠部队。
　　这些年别提过得有多郁闷了。
　　波千里给憋坏了。
　　而今，他终于有仗可打了。
　　誓要一抒胸中闷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工作很忙，今天更新比平日迟了2个小时，请读友们见谅哈！




三座大山

　　我上任后才知道，秦国由于连年战事，国库已经几近空虚。皇飞度这个老狐狸，真是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
　　我上任后颁布的第一个法令就是惠商法令。
　　秦国当年的何屋变法以奖励农耕为主，却严格压制商业活动。当年，远征、戍边、垦荒等这些艰苦的差事，首选对象是商人、罪犯和奴隶。可见商人地位之低。
　　其实，在整个华洲大陆商人的地位都不是很高。当年燕国史上曾进行过四民分业的改革，第一个将商业提高到与士、农、工同等重要的社会地位。那改革后来还是被奴隶制和等级制度淹没了。燕国也就此没落下去。
　　吴楚风经商，是因为他有顶士族的帽子顶在那里，而且他的生意多数是雇人出头，他做幕后老板。
　　我颁布的惠商法令，适当提高了商人地位，尽可能创造良好经商条件。
　　当然，也适当提高了征税标准，呵呵。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前要对魏做战，必须筹到足够钱粮。
　　虽然秦国连年争战，百姓急待休养生息。然而，对魏这场战争必须得打。
　　一鼓作气，以绝后患。
　　最后的费用还是吴楚风解决的，呵呵。
　　他自己先给朝庭捐出大笔银钱。
　　而后游说许多与他有过生意来往的商人。晓之以情，对他们说，秦国就要统一华洲，这个时候出力，秦王会看重他们；动之以利，说新任秦王一上任就颁布惠商令，以后经商有大好前途，如果此时取得秦王的信任和感谢，那将来的银子还不是大把地赚。最主要的，是商人将来社会地位会有提高。
　　吴楚风经商多年，深懂商人们的心理，再加上他那无往不胜的利口和在楚国的人脉，许多前楚商人争相向朝庭捐钱。当这种行为流行成了一种风向标，许多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争相跟风。
　　真是有钱好办事。
　　波千里征魏，那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军队士气正旺，人人看到了美好前程，皆想杀敌立功。
　　大规模的会战不出一年就见了分晓，波千里占领了魏都青城。
　　然而，不习教化的魏人相当难缠。青城陷了，魏国许多部落仍不承认秦人的占领，波千里在魏国到处奔袭，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去占领、去征服。他先后花了近五年的时间，终于全面占领了魏国。
　　至于统一后的其他政务，比对着上一世的秦始皇来。当然还包括其后世一些有作为君王或大臣所采取过的措施。我脑袋里那些当年历史课上学的不多的东西，如贞观之治、王安石变法之类的，我拚命回忆。有合适的就用。
　　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治国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当世有许多聪明人，他们的合理建议我都会采纳。
　　其实，我虽然当上了一统天下的秦始皇，但并非是一个唯我独尊的王。我真没有上一世我所了解的历史上的秦始皇那么威风、那么自行其事、那么任意妄为、那么为所欲为。
　　谁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的身边就有三个人超脱于王臣之上。
　　我偷偷地对吴楚风说，他们是压在我身上的三座大山。
　　吴楚风窃笑不已。
　　哪三座？
　　第一座大山，皇飞度。
　　他虽然把王位让给了我，但他还得替皇家牢牢地盯着。别听他说得好听，什么“王者之位，能者居之”，其实他认为王者之位始终就是他皇家的，是皇家人中的能者才能居之。
　　正统五年，也就是始皇一年年底，秦王太后辛素娴殁。
　　秦王太后去世前的一年里，虽然身体不好，但有皇飞度日日陪在她的身边。皇飞度陪她聊天，解她心怀。与她吟诗作对，夫唱妇随。领她散步赏花，卿卿我我。皇飞度想了许多花样，只求辛素娴博一笑。
　　看得宫中人目瞪口呆。
　　自皇飞度当上秦王之后，哪曾如此清闲过？他把全部心思放在辛素娴身上，哄得她渐渐开了心怀。
　　皇飞度对辛素娴的卿卿我我也让我大开眼界。
　　原来，皇天正那么会花人是有遗传因素在里面的。
　　我和吴楚风的关系一直瞒着辛素娴。她过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她皇家的好儿媳，谢谢我帮皇飞度和皇天吉分担了本该是男儿做的事。
　　辛素娴过世后皇飞度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他又打起了精神。他以太上王的身份，高兴的时候就上朝坐坐，指手划脚；头疼的时候啥也不管，把一切都推给我。但我不以为忤。我真的不是一个喜欢弄权的人，太累！有人替我分担，诚心地出谋划策不好吗？
　　事实上，我一般有什么大事都会事先与皇飞度商量，有什么重大决策都会先知会他。好在皇飞度做了那么多年王，精明果断，对事情分析得很透澈。他从来不会过多干涉我，从来没有无理指责我。
　　有时候，在朝堂之上，我明知有些朝臣的意见是对的，却故意跟他们拧上一拧。这时候，他们一般都会去找皇飞度从中调节，皇飞度就乐呵呵地来找我，说我又给他留了“课业”让他做！
　　我这样做，一是强调了皇飞度的权威，强调了皇家的地位。二是对我来说，是向世人示短。
　　真正接手后，我才知道。古代的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以前看电视，国王、皇上什么的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似乎天下人他想杀谁就杀谁，想提拔谁就提拔谁。别提多随心所欲了。现在我才知道，如果想做一个昏聩的君王，你就那样干好了。可皇飞度让我做这个王，显然我要昏聩他是坚决不干的。
　　八国一统，天下初定，不用脑子都想得出来，各方利益诉求是相当多的，原有的利益团体也是相当多的。要平衡各方利益真的很难。一招不慎，搞不好会起动乱的，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但是，你又不可能满足所有的利益需求。当王的，必要的时候要拿出点王威，否则朝臣也会欺负你、糊弄你、蒙蔽你、最后瞧低你。所以，只要我想做的事，我是相当刚硬的，说一不二，不留余地。这对于一个女王来说，更加困难。我现在有点理解上一世的秦始皇为何那么暴虐了。皆因乱世初定，要竖威立典，降服人心。
　　但是，上一世的秦始皇又太过暴虐了，我可得注意。是以我得有缺点，得有软胁。这样，一方面有个渠道倾听不同的声音；另一方面，当我与朝臣有矛盾时，他们有转移火力的地方，而我有缓冲的台阶。
　　再说，这天下本来就是他皇家的，上一世很多公司里，下属不也有因了矛盾越过总经理，直接去找董事长的嘛！女王毕竟不同于男子做王，偶尔示示短换种方法效果也不错的。
　　第二座大山，花间玖。




不分你我

　　他是我师父，我要大大地尊敬他才行。
　　想当年，他在齐国朝堂之上说我是他徒弟，齐国人见到我应该如同见到他本人一般。
　　如今，秦国人见到他都知他是我的师父。他将齐国交到我的手上，从我这里换了一张长期饭票，他打着我的旗号到处骗吃骗喝。
　　我给了他一块类似金权印信一样挂在脖子上的“始皇之师”的金印。从此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带银子，想吃想穿都不用花钱。他只要拿金印印张纸，给他吃穿、供他住宿的人可以凭纸上印记到各地衙门领钱。各处衙门每年年底将这笔钱汇总一次，到宫中内务管事处报销。这钱我不从国库出，不从皇家出，而是从吴楚风口袋里掏。
　　吴楚风说，我在天下人面前搏了个“孝敬师尊”的美名，背里却掏空了他的银子。这个买卖他可亏大发了！
　　我厚着脸皮，嘻皮笑脸地说：“咱俩谁跟谁呀，你的还不就是我的！”
　　吴楚风翻着眼皮说：“可是你的都不是我的呀！”
　　要说吴楚风，对我真的够情义。占领楚国后，在楚国推行郡县制遭遇了很大的阻力。因为楚国各大家族的领地根深蒂固，他们对郡县制极端抵触。许多人知道吴楚风是我身边的重要人物，都眼睁睁地盯着他的所作所为。吴楚风带头将他的大片私家土地全部上交，包括沅芷山庄等。最后他手中大块的私有土地只偷偷地留下了春江苑一个，天下人很少知道那是他的产业。
　　其实，花间玖所花的银钱也不是很多。现在，花间玖的名气在秦国大得很。谁都知道他是前齐王，当朝秦王的师父，会吃会喝，挑三捡四，在吃、穿、用上面鉴赏的本事那是一流。他要是吃了谁的饭、穿了谁的衣、住了谁的店，给人家留了印，人家多数不会拿到衙门去换钱，而是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那是显示他们的产品或是服务有品质的保证！
　　据说，民间还有很多假的花间玖借着他的名头骗吃骗喝都很管用呢！
　　花间玖在外面浪荡够了，也时不时会回王宫住上一住。逗弄逗弄我和吴楚风的孩子（这一点后面马上说到，嘻嘻。）。宫里有他一间宫殿。这种时候，我再忙，也得偶尔抽出时间下厨给他做吃的。
　　其实，我下厨不过走过场而已，人家把所有的东西都洗净弄好，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我扔到锅里翻弄几下，要加什么冲边上人一示意，早有与我配合默契的人往锅里添油加醋。
　　给花间玖弄吃的，最主要的是创意和心意。
　　有一次，我们一家和花间玖吃饭，被皇飞度赶上了。他老大的不愿意，说同是长辈，我一碗水没有端平。从此后，我要是下了厨，都要去请皇飞度。皇飞度后来有点沾染了花间玖的江湖恶习，两个人时不时会抢菜吃。
　　两座大山在我面前摇来晃去，够让我头晕的。
　　第三座大山，吴丝尘。
　　她是吴楚风的母亲。现在吴楚风是我身边最亲爱的人，得罪了谁我也不敢得罪吴丝尘女士。
　　她虽然不住在宫中，但王宫守卫得了我的旨意，由得她入宫，出入免检。除了上朝的大殿，她进出王宫如入无人之境。她一来总能寻到我，如果当时我和吴楚风在一起，她会如同一家人一样和我们坐一会儿。
　　吴楚风一般都是和我在吃饭时，或睡觉时相见。我在处理政务时他从来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如果我在处理政务，边上有人，则吴丝尘会很识时务地避让。
　　如果是我一个人在养勤殿处理政务，那就是她的天下了。她就会在一旁唠唠叨叨，有时激动起来还会骂上几句。我都由着她，有时，在她的激烈的言语声中，我批阅奏折的效率出奇地高。
　　一次，一个人有事求见，无奈见不到我。那个人很懂得曲线救国的道理，他去求吴丝尘带他进宫。她以为人家要找我麻烦，高高兴兴地把人带了进来。
　　我着人将她所带之人要求的事务处理了。
　　从此后，找她求她带入宫中来见我的人不断。
　　吴楚风为此想制止她。
　　我劝阻了吴楚风，告诉他不必在意。
　　我说过，一个当王的，总得有缺点，得有软胁，这样才可爱！
　　开始时吴丝尘对所求之人来者不拒。
　　后来她也学精了。再有人求她，她先问清楚是什么事儿，然后她要亲自调查，搞不好还要现场考察，将人家查个底儿掉，非要等她首肯了才会将人带到我面前。
　　她领来的人一律都是大麻烦。
　　但我一律热情接待。这些人反映的人和事，是我通过正常渠道了解不到的。
　　事情的处理我都充分考虑了吴丝尘的意见——因为事先她做过了调查研究。
　　你想想，吴楚风这么聪明个人，他母亲能差了去吗？以前她心事重重，自己那点事儿怎么也想不开。现在她有了事情做，每天都有新挑战，渐渐地，她把自己那点事儿忘得差不多了。
　　有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最后，她成了我的特使（不用发俸禄的，呵呵！），专门调查一些疑难杂事儿。她很是热爱这份“工作”，可以说是全身心地投入！
　　她的精神好了很多。
　　吴楚风对我说：“你可真会算计人，连我母亲都被你算计进去了！”
　　“我就说过吗，你肯定能为我的母亲冲喜的，呵呵！”
　　其实，能走我后门的人还包括左老汉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但他们从来知道进退，从没向我要求过什么，只不过进王宫看过我几次而已。
　　
　　最后要说一说的，就是我和吴楚风生孩子的事儿。
　　始皇二年五月，御医诊断出我怀孕了。
　　除我之外，第二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是太上王皇飞度。
　　我跑去跟他辞职，声言在孩子与王位之间，我选择孩子。
　　那一瞬间，我看出了皇飞度的犹疑。
　　我想这个事件也大大出乎他的意外吧。
　　他们一直以为我生不出孩儿，是以才放心地把皇家的江山交付给我，才放心地让吴楚风陪在我的身边。
　　彼时，辛素娴已经过世近半年。皇飞度重新做回秦王也无不可。
　　然而，最后皇飞度还是选择了信任我。
　　他说：“孩儿，你生你的，王位，你也继续坐！从今后，你是我皇飞度的女儿，你的孩儿是我的外孙。”
　　第三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是皇玄烨。
　　这个小人精儿时年６岁半。




红尘传说

　　我告诉他我怀孕的消息，并问他：“你说我生还是不生？”
　　他反问：“你生孩儿，为什么要来问我？”
　　我说：“别人知道我怀孕，一定会在你面前念叨。说我生这个孩子会乱了王族的血统，将来会跟你抢王位！”
　　皇玄烨道：“太上王爷爷跟父王和我提过你要生孩儿的事了。我父王说，你是一心向着皇家，一心为我的。你别看我父王治国的本事不行，但他认人的本事准得很。我父王说你一心维护我，要扶我登上王位，你一定会说到做到。有我父王这句话，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理会。你有了孩儿，尽管生好了。要是个男孩儿，给我做兄弟，做亲王，做大将军，守疆拓土；要是个女孩，将来嫁给我，表现好了我让她当王后！”
　　我连“打”带骂道：“好你个小狐狸！我是你伯母，我是你师父，你居然敢如此算计于我！”
　　皇玄烨一边躲一边道：“师父不就是用来算计的。你不就是从你老妖精师父那儿把前齐算计来的嘛！你不是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嘛！”
　　第四个知道的人才是吴楚风。
　　他不发一言，将我紧紧搂在怀中。
　　我也搞不清这个时候怀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以为我此生不可能了呢。
　　看来上天开始眷顾我了吧。
　　古代帝王都以天子自居。现在我当了国王，难道上天真的收我做他干女儿了？
　　我想，上一世我活到２９岁，这一世的左缃月或许也该活到２９岁。之前的岁月我都是替她活的吧。
　　或许，现在开始才是我的新的人生了吧？
　　最后知道的是满朝文武。
　　我怀孕并没有强烈的妊娠反应，是以开始时除了御医和一些贴身侍者，没人知道，蒙混了一些时日。但当宫中流言传到宫外，当我的大肚子用再宽大的朝服也遮挡不住的时候，大家确定了我的怀孕。
　　满朝哗然。
　　许多皇氏子侄踏破了皇飞度的门槛。
　　皇飞度站在我这一边说话。他说，我替谁生孩子是秦王的后宫之事，朝臣应该少干预。
　　这一天，以赵如玫等几人为首的一班皇天允的前妻妾，涌入养勤殿，说是拚却性命，也要诉我不贞之罪。她们要让我在皇天允灵前自裁谢罪。
　　我说：“我虽是以太子妃身份登上王位，但现在我就是秦王。我所行使的都是王的权利。是王就要有后宫。今后我要在我的后宫养几个面首，蓄些男奴！”
　　我对她们说：“以前我们共侍一夫，可现在我与你们没有丝毫干系，你们要把后宫的地方给我腾出来。今天，你们有两条路走：为太子坚守贞洁的，自裁殉夫；守不住贞洁的，出宫，回家或嫁人由得你们。你们自己宫里的东西，只要经我允许，想带走多少带走多少。此外，准备嫁人的我还送份嫁妆。”
　　最后我大喝一声，让她们当场决断。
　　多数人选择了出宫。
　　赵如玫等几人选择自裁。
　　我让人给她们上了毒酒。
　　等她们醒后，有家人的都是在自己家中。没有家人的，我在宫外进行了安置。她们再想找我，却再也进不来这她们生活了许多年的王宫了。
　　我没有真的毒死她们，我不会妄害无辜。
　　对于她们来说，死过一次，想法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赵如玫对我的恨意应该不会变。
　　因为，后来，坊间有了许多关于我后宫□的传言。
　　这件事是唯一我没有和皇飞度商量后就自作主张的大事。
　　我的后宫太乱，出入的闲杂人等太多。
　　我趁机狠狠清理一番。
　　皇飞度很是生了一阵子气。他说我将他皇家的人都送给了外人，实在有辱皇家体面。
　　我不理他。
　　要么怎么办，把那些人都打入冷宫？
　　
　　朝上朝下关于这个孩子的议论一直乱语纷纷，经久不息。
　　至于谁是孩子他爹，大家都不用脑子就想得出来。
　　当年白云卿在殿上当众求婚。现在他做了王宫守御长，可以随时自由出入王宫，在宫内还有自己的殿。
　　孩子他爹，舍他其谁？
　　于是又有人翻我的老底，包括当初和羽文皓、燕丹臣的主奴关系，和翦春飞传说中的暧昧关系，和独月轮欲嫁未成的关系，包括在楚国前线和楚天碧的关系。因为楚天碧后来缈无下落了，有人说，楚天碧被我先奸后杀，玩够了不喜欢他就把他杀了。还有人说，我的王者之气太重，所有男人都禁受不住，我身边的男人全都会被我克死的。
　　我得了一个后宫□、秽乱宫廷的骂名。
　　
　　始皇三年元月，我立皇玄烨为太子。
　　后来，我生了个女儿。
　　乱语渐渐平息。
　　谁想到我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又怀孕了。
　　又是一轮乱语纷纷。
　　我又生了个女儿。
　　大家看是女儿，都松了口气。
　　谁料没过多久，我又怀孕了。
　　众朝臣目瞪口呆，已经被我折腾得没了脾气。
　　这一次，我低调地生了一个儿子。
　　可是，朝臣反对我生孩子的劲头早已是再而衰、三而竭了。
　　然而流言终不能完全消灭。就如同陈淑桦在歌曲《滚滚红尘》中所唱：“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随它去！
　　难不成让我焚书坑儒？
　　其实，关于我的议论我不太在意。鉴于我是秦王，别人再怎么议论也不敢太过份。
　　我在意的是吴楚风。
　　从我初次怀孕开始，人们背后对他颇多议论，还有人当面骂他“弄臣”。
　　对此，吴楚风云淡风轻，一笑而过。
　　他私下里得意洋洋地对我说：“我就是弄臣，心甘情愿被女王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臣子，怎么着吧！”
　　我说：“你这个江湖无赖，我看你是玩弄女王的臣子！”
　　吴楚风又是懒洋洋地说：“我就是江湖无赖。我从江湖上来到你的宫里，毫无道理地赖着你，怎么着吧！”
　　“他们想说就说说去，反正他们不敢动手，因为他们打不过我，呵呵。”
　　我问：“咦，你不是以理服人的吗？”
　　吴楚风照样不紧不慢地说：“要是光讲理有用，我那么费力地学武功做什么？”
　　咦，这个伪君子。
　　不过，朝上也不是没有支持吴楚风的人。
　　朝中有许多人听闻过“白衣侠士”名声的人，或是有亲戚朋友曾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对他还是蛮客气的。还有，朝上有许多朝臣是当年的赵国士族子弟，他们现在知道白云卿就是当年他们认得的流云风。那些当年就与他交好，包括向他挑战过的人，很多成了他的拥趸，跟他交好。一些前吴国人来朝中做官的也是如此。
　　尽管如此，我还是替我心爱的吴楚风不值。




焚书坑儒

　　我对几乎天天跟在我左右的史官说：“关于生子这些事就不要记载于册了吧。”
　　此时的史官还没有那种“杀了我也要秉笔直书”的胆气，自是对我唯唯诺诺。
　　生子不会记载于册，就不会记载吴楚风与我的关系了。当然就不会在史上留下有关吴楚风的坏话了。
　　这样才让我心里对吴楚风的欠疚稍稍安定下来。
　　然而，忽然有一天，吴丝尘带了一个人来见我。
　　他说他是一位当世大儒鸿成俦的子侄。
　　他带给我一封血书。
　　那血书是赵如玫写给我的。
　　我看后震惊不已，呆坐当场，久久不语。
　　其中将我痛骂一顿，说我对她赶尽杀绝。如今她自缢自行了断，以求一个解脱。但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她说我是个□的女人，脚踩着一个又一个的男人登上了权力的巅峰。她说其实我所追求的权力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文，她要让我永世羡慕她。虽然同样做过奴隶，但当她嫁给她爱的丈夫时，她如水纯净，冰清玉洁。
　　她说如有转世，她要叫做水清。
　　这封血书让我震惊的不是赵如玫骂我的话有多么恶毒，也不是上一世或者下一世她有可能是芳水清，而是其中说道，她后来嫁给了鸿成俦，而鸿成俦被人坑杀了。
　　“坑杀”二字让我想到了上一世我所知的秦始皇赢政的“焚书坑儒”！
　　我向鸿成俦的子侄询问。原来，赵如玫当初被我送出宫后，一直住在赵俊延府中。后来，赵俊延过世。赵俊延的子侄相当不待见赵如玫，尤其是赵如玫老是说我的坏话，这令赵氏子侄很是害怕。他们要将赵如玫送到偏远的地方去自生自灭。
　　此事被鸿成俦知道了。当年鸿成俦曾受过赵如玫父亲的提拨之恩。他重礼讲义，对赵氏子侄如此做法颇为不屑，于是向赵如玫提亲，将她娶作第三房妻子。
　　鸿成俦对赵如玫相当不错。
　　赵如玫经常骂我，鸿成俦听得多了，有一次随意和人议论起我生孩子的事。
　　其实，我生孩子的事朝庭几乎人人皆知，背地里乱说乱议的多了去了。
　　鸿成俦的不幸在于他说的那些话传到了史官耳朵里。
　　那史官家族曾和鸿成俦家族有过节。由于史官同时兼管全国舆论和文化工作，他和刑部一些人勾结起来，以“违逆圣意，妄议圣非”的罪名将鸿成俦与一班谣言惑众的方士一起坑杀了。
　　这个时代，有一类人，称作方士。
　　在我看来，方士的成分很复杂。其中有学识渊博的知识分子，也有极具探索精神的科学工作者；有普通的士农工商，也有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在华洲大陆的历史上，出现过几个有名的方士，他们精通卜筮之术，精通天文、历法、地理，为各国做出过突出贡献，从而赢得了人们的尊敬。
　　然而，发展到我做王的时代，许多怪迂苟合之徒混入方士队伍中。最可恨的是他们愚弄百姓，以炼金之术等邪门外道害人敛财，做下了不少恶事，在民间波及面广，影响颇坏。
　　我上任之初，于公忙着对付魏国，于私忙着怀孕生孩子，许多事情顾之不及。社会上许多事如疱发脓，迫不及待，层出不穷。
　　五年之后，对魏征战全面宣告结束，我的儿子也生好了。我开始着手治病。
　　我首先下令各处衙门统一采取行动，清剿那些借方士之术害人敛财、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的坏蛋。
　　我要拿他们竖威立典。
　　我命人将他们从各地统一押到邯城，一路要不断向百姓宣传他们的罪恶。统一押到邯城后，我大笔一挥，说他们其罪当诛，着刑部严惩以敬天下效尤。
　　我只说严惩，没说怎么个死法。由于那一班方士人数颇多，为了加强严惩之效，刑部就想出了个坑杀的法子直接操作了。
　　没想到他们将鸿成俦混在其中一并坑杀了。
　　还烧了很多鸿成俦写的书，说里面有“妄议圣非”的语句。其实鸿成俦哪里蠢到会把那些话写到他的书里？
　　只不过是史官等人寻些借口做给人看而已。
　　我对鸿成俦的子侄无法交待。
　　因为我曾对史官说过：“关于生子这些事就不要记载于册了吧。”王者决断，君无戏言，我对史官说的话就是圣旨。鸿成俦就我生子说些坏话从表面上看的确是“违逆圣意，妄议圣非”。
　　我只能以派人调查的借口将鸿成俦的子侄打发走了。
　　后来吴丝尘又领他来找过我几次，我都轻描淡写地将他打发了。这次我没采纳吴丝尘的建议，吴丝尘的建议是杀了那史官，为鸿成俦平反。
　　史官以我的出口之言为依据，我没有理由杀他。
　　但这种利用我的言行公报私仇之人我不能再将其留在身边。后来我找了个借口将其遣离。再后来有鸿成俦的拥趸寻了个借口将他发配边疆，而他在发配路上就死去了。
　　不知是病死还是被鸿家后人害死。
　　自此之后，我出言更加谨慎。我对什么叫做“君无戏言”有了深刻的感性认识。作为一个王者说出的话，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不是一个小圈子内的事儿，搞不好是要死人的。
　　由于鸿成俦是当世大儒，在文化圈影响广泛。许多和他交好的文人开始编排他被坑杀之事，编排来、编排去，最后编排到我的头上。
　　其实，鸿成俦的子侄倒是对我没有何诽议。当时来面见我的人是他们家族新任的族长。他是抱着拼却一死、痛骂我一顿的悲壮心情找到吴丝尘来面见我的。他没有想到我对他只是询问事实，婉言劝离。他数次求见，我都接见并且好言宽慰。后来，他还对别人说鸿成俦的确是“妄议圣非”，只是罪不致死。
　　尽管如此，红尘里依旧隐隐约约有关于“焚书坑儒”的耳语，跟随我的传说。
　　
　　除了这件似是而非的“焚书坑儒”，我还做了一件事与我上一世历史上关于秦始皇赢政时期的记载有些类似。
　　我想到当年在华和六号上看到的宇航员关于这块大陆的记载，看到他们说七块大陆全部都在，我知道华洲大陆在这个世上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总有一天，七块大陆上的人会彼此相知。我不希望那个时候华洲大陆上的人处于落后挨打的局面。
　　于是，我大力鼓励发展航海业，以图在未来的世界交流中华洲大陆能抢得先机。
　　但这个时代的人，由于对海洋不了解，对它充满了敬畏。我想了许多招数但肯投身于制船业，肯驾上航船远行的人并不多。
　　最后无奈，我只得投其所好。
　　我发布公告说，夜梦中得华和指示，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如能寻得三山，得遇仙人，则所求之事必成。其中能得仙人赏识者，可得长生不老。如有得遇仙人者，乃我大秦国之上宾… …。
　　一时间，百舸争流，万船齐发。华洲大陆上的航海业朝气蓬勃，日新月异。




尘埃落定

　　始皇八年，在我对秦国的统治基本上稳定之后，我才开始着手废除奴隶制度。
　　始皇十八年前后，奴隶制度渐渐名存实亡。
　　开始废除奴隶制时，我提拨了当时仅是户部一个中层干部的翦英齐，任命他为废奴的专项御使。
　　我已经发现，翦英齐思维缜密，行事果断，为人相当机智，做事滴水不漏。
　　随着奴隶制的逐步废除，翦英齐也一步步地走向权利的巅峰。
　　最终，他从何西手中接掌过秦国丞相之位。
　　何西说，翦英齐与他年青时的行事作风很相似，是以他也很欣赏翦英齐。他说可惜何氏一门后代，没有翦英齐这般出众的人物。
　　何西是个深谙官场之道的人，他对我在朝堂上对何氏一族的打压总会据理力争。他对我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好在他行事都是对事不对人。
　　何西后来告老卸官，将丞相大权交给翦英齐。那时，他才向我吐露心声。他开始时对我做王是有不屑的，但因着他从小与皇天允、皇天正关系非常好，因着我对何玲珑一向敬爱有加，他还是说服自己忍耐了下来。但与我共事若干年后，他说，他钦佩我，他做我的臣子心情是顺畅的。他说，说句对逝者不恭的话，就算皇天允做王也未必能取得我达到的成就。他说他知道何氏有些子侄是不孝子，靠着何氏的名头，做事有些过份。做为何氏的族长，他不能不为何氏辩言。但正因是何氏的族长，为了保全何氏一族，他甘愿退隐。
　　历史上能审时度势、激流勇退的人并不多。
　　有这样的人做我的臣子，我是幸运的。
　　
　　始皇十八年三月，秦始皇左缃月驾崩。
　　皇玄烨继秦王位，年号正启。
　　沧海横流，大浪淘沙。
　　我只是一介平凡的女子，不期然被卷入历史的洪流之中。
　　我在历史的尘烟中穿越而过，明明只是跌入这架空世界的一粒尘埃，却偏偏溢出千古风流。
　　秦始皇，那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统一局面的千古一帝，被我在这莫名时空冒名顶替。
　　我从来不想成为王者。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一王功成又是如何呢？
　　那些身心俱虐的过往，那些金戈铁马的战场，那些潜藏杀机的宫庭，那些明争暗斗的朝堂… …。
　　往事俱矣。我从一个宁可别人对我喊打喊杀却不肯轻易杀一人的奴隶，最终变成一个曾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王者。
　　从奴到王的道路上，有多少王国湮灭，有多少城市荒芜，有多少人物杳逝无踪… …
　　岁月逝去如川下流水，人生之路浮浮沉沉。斯须之间浮云由白衣变如苍狗，沧桑过后瀚海化作桑田。尘世间的繁华旷美，终会在命运面前归于寂寥。
　　尘埃落定。
　　
　　正启元年十月十日，江南春江苑中张灯结彩。
　　路过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家有喜事。
　　人们纷纷打听，他们家是谁办喜事。
　　江南春江苑存在很多年了，但当地人对这家人始终不认识。这一家人很神秘，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而且府中的人一向口风紧，从下人口中外人从来没打听出什么。
　　几年前，春江苑中开始大兴土木，改造了一番。
　　这年年初，春江苑中开始热闹起来。
　　搬来了一家人。
　　他们说他们是从吴郡搬来的，从别人手中买下的春江苑。
　　他们搬来后，宴请了当地名流和左邻右舍，请他们多多关照。
　　那家男主人叫罗瑞卿，女主人叫容予。
　　他们家有一儿一女。
　　女儿十四岁，长得很象父亲，聪明貌美，多才多艺。
　　儿子十三岁，长得极象母亲。虽然他待人行事气概十足，颇为豪放，但那些年岁大点的客人总觉得这个公子怎么看怎么是个人间妖孽。可那些有幸加参宴会的名流的女儿们不觉得，她们象飞蛾扑火一般恨不得往那公子身上扑。
　　一儿一女都未曾许配人家。
　　那日宴会男主人慷慨，女主人体贴。宾主俱欢，尽兴而散。
　　自从那日宴后，这家的一儿一女就被大家惦记上了，许多家有儿女未娶或未嫁的人家争相提亲。
　　现在他们家张灯结彩，外面贴上了大红的喜字，不知是哪一个成婚啊。
　　大家纷纷打探。
　　才知是家中男女主人庆贺结婚２０周年，宴请亲友。
　　那男女主人看上去相当年轻，居然已经结婚２０年了，看来一是结婚较早，二是两人外貌年轻。
　　
　　其实，这一日是我和吴楚风成亲的日子。
　　吴楚风当初答应皇飞度，我做秦王期间不能与我成婚。
　　现在我不做秦王了。
　　我让皇玄烨向天下宣布了秦始皇驾崩的消息，将王位传于他，我们一家人回春江苑度日。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彼此一个名份。
　　家里来了许多亲朋，不过都是非常熟悉的人。
　　皇玄烨轻车简从，微服私访。他的文、武两位师父要成亲，他焉敢不来？
　　皇玄烨身边伴着我们的大女儿、他的王后。
　　其实，当年我很不想我的大女儿嫁给皇玄烨，他一个要做王的人，嫁给他太累。可皇玄烨这小子真不愧是皇氏后人，从小就会花人。从我大女儿生下来，他就来抱。一会走他就牵着。后来，两个人成天在一起，勾勾搭搭，腻腻歪歪。他们小时候，我没法管。等我大女儿长大了，开始懂事了，我就让吴楚风带着她四处游历，见识宫外的世界，接触不同的青年才俊。可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皇玄烨。
　　真是儿大不由娘！
　　皇天吉、西原、何芷依都来了。
　　皇飞度也跟着来了。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在这个时代他已经算是个老寿星了。他的身体依然健康，现在他什么心也不用操了，一心养老，哪里热闹他往哪里去。
　　婚礼上，吴丝尘和皇飞度做为长辈坐在上座接受了我俩的跪拜。
　　吴丝尘现在对我的态度好多了。虽然她还觉得我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其实她自己都搞不清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是啥样，呵呵。），但我给她生了三个让她爱不释手的孙子、孙女，她也就认下我了。
　　此外，罗嘉行和吴楚风的几个罗氏的堂兄弟姐妹也来了，还有吴楚风一些吴氏的表兄弟姐妹。在吴丝尘精神状态好了以后，吴楚风得了母亲的允许，终于认祖归宗了。
　　青子衿夫妇也来了。他们是我儿子的义父母。当年皇天正曾对青子衿说，如果他有儿子要喊青子衿做义父。
　　我有了儿子后，和青子衿商量这件事。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我的儿子喊他义父，要改姓青。然而，他却想让我的儿子姓皇。当时我说，这种事情太敏感了，如果姓皇，皇家人会对我儿子有所顾忌，还是姓青为最好。
　　后来，我在死亡借口的掩饰下退了位。吴楚风向新任国王皇玄烨请表告老还乡。皇玄烨准了。
　　皇玄烨继位后，当朝为我儿子赐了“皇”姓。从此，我的儿子正式改姓皇了。




众神开会

　　对此，皇飞度是相当高兴的。
　　至于吴楚风，他倒是不在乎。他说，他叫过那么多名字，最终还不是罗世平的儿子。他的儿子不管姓什么，始终是他的儿子。
　　所以我的两个女儿在我当王时一直随我姓左，大女儿是以左氏后人的名义嫁给皇玄烨的。待我们隐退江南，吴楚风认祖归宗后，开始使用“罗瑞卿”这个名字，我的小女儿又改姓罗。但儿子依旧姓皇。
　　所以，我的孩子，三个人有过四个姓，分别是左、罗、青和皇。皇飞度小时候管两个女孩儿叫外孙女，管我儿子叫外孙，大了管我大女儿叫孙媳妇，管我的儿子叫孙儿。
　　哦，真够乱的，说得我口干舌燥！
　　婚礼上还有意外之客。
　　婚礼前几日，有下人来报，说是锡苗氏族有客来到。
　　我要结婚自然早早通知了锡苗氏族，我们一家在那儿都入了族谱呢。此时果喋舅舅早已逝去，我知道来的是果喋舅舅的子侄。
　　当我和吴楚风来到客厅里，还看到坐在那里微笑的燕丹臣。
　　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鬓间微霜较之我们在平州外落微山那最后一次相见似乎也没有增加多少。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看到他身边的二个人，我差点停止了呼吸，那简直是年青的燕丹臣和羽文皓的再版。
　　他们一个叫燕无忌，一个叫羽千寻。
　　当得知两个年青人都二十八、九岁了，却还都没有结婚，这在这个时代太不可思议了。我把燕丹臣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他两人的性取向可有问题。
　　燕丹臣又绽放出他的招牌式的笑容。他说没有，两个人亲如兄弟。他说两人虽然在锡苗氏族的女子间大受欢迎，但两人始终没遇上可心的人。他听说我还有个女儿，是以不光带他们来给我祝贺，还带两人碰碰运气，看看他们二人能否有一个能与我的女儿对上缘。
　　彼时，我们的老妖精师父花间玖已经去世了。他是始皇十五年过世的，过世时７5岁。当时，他的外貌看上去还相当年轻。他心心念念了后半生，也没等到我和吴楚风成亲这一日。
　　不过，他走前的日子是很快乐的。自从我生了儿子之后，花间玖就不怎么浪迹江湖了。他几乎安定了下来，每天把我儿子捧在手心里，口中唤着“小小妖精”，心中越看越欢喜，比我们这当父母的还要宝贝他。我儿子成了他心目中的ＮＯ１，连吴楚风在他心中的地位都下降了。他开始在吴楚风面前神气活现，说他再也不怕吴楚风和他解除师徒关系了。他把我儿子当成他的事业，从小他就教导他。
　　婚礼过后，我和吴楚风两个人这一生终于真正有了夫妻名份。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以我婚礼名义请来的这些大神，等婚礼过后，该走的是走了，留下的却个个不让人省心。再加上家里原有的那些个大神、小神，春江苑里众“神”开会，热闹无比。
　　吴丝尘这尊家中大神最会给我们找事儿，邻里有什么困难她都会往我们家领，仿佛我和吴楚风是无所不能的活菩萨。
　　婚礼过后，皇飞度和燕丹臣他们就住了下来。
　　皇飞度说江南气候比邯城好，他想长居于此。再说我们这里太舒服了，比王宫里好多了。
　　是的，我当王的后几年，就命人根据我的设计对春江苑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每个房间都建了卫生间和浴室，整个庄内建了自成体系的自来水和下水系统。我还建了几个大大的游泳池。至于房间的内部装修，风格和功能都是我设计和敲定的。所有我所知道的用于享受的招儿，我能想得到的全都用上了。
　　我花的是吴楚风的钱，吴丝尘对我的儿女说我是瞎折腾。
　　但等他们住进来，全部新奇不已，欣喜不已，越住越开心。
　　现在皇飞度因得这个原因赖下不走了。
　　皇飞度可喜欢和我聊天了。有一次，他问我，皇家的天下能持续多少年。我说：“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听人家说，富不过三代！”
　　我的话让他很感慨。
　　皇飞度现在老了，又没什么心事挂怀儿，心眼子没有原来那么精明，偶尔会犯糊涂了。终于有一次被我套出话来。最初皇天吉提出让我做王，皇飞度之所以同意，是打算眼瞅着我被人撵下台，到时候好让皇天吉顺利继位的。可我做王做得真是不差，我和吴楚风又对皇玄烨很好，索性就如此这般得了。
　　老狐狸终究还是老狐狸。
　　他一起馋虫子了，还非得耍赖让我亲自下厨给他做菜。
　　这是偶滴大神，不做不行啊。
　　吃饭时他还时常想念花间玖，说他两个人抢菜吃的时光还是蛮充实的。他二个当年的王者，没得在战场上一较高下，在饭桌上各有胜负。
　　
　　再说燕丹臣，他说住在这里，让两个孩子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也让他们和我二女儿处一处，如果能够配成一对，是皆大欢喜的事儿。他想等其中一个与我二女儿成了亲，他再带另一个走。
　　从燕丹臣来的第一天，吴楚风这尊家里的头号大神就在那儿吃干醋。我把燕丹臣拉到一边问两个孩子性取向是否正常，吴楚风回屋就把我审了半天。他说，我现在好容易不当齐王继承人了，也不是秦王了，他才刚找到做丈夫的威风凛凛的感觉，我就当着他的面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惹他生气。
　　后来，我跟燕丹臣说话，谈笑，他当面都掺乎得好好的，背过头就和我闹别扭。他当年那宽广的、让我觉得能包容一切的心胸，现在变得有点小肚鸡肠。
　　我对他说：“这一生我第一次了解你这个人，就是从燕丹臣口中。亏人家说你‘仁和平静’，‘与世无争’，‘超凡脱俗’。有这么好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后来才那么快爱上你。现在你看看你，不和也不静，什么小事都回来跟我争上一争，真是落入尘俗！”
　　吴楚风把我搂住回道：“你想说什么，显示你认识他比认识我早哇？早也没用，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就是落入尘俗了，你要是肯答应我不和这世上其他男子说一句话，我才能‘与世无争’、‘超凡脱俗’… …”
　　你听听，这象话吗！
　　其实，我知道，吴楚风是在跟我撒娇。他这个人，当了外人的面儿，正人君子得不得了，背了人对我，江湖上混赖耍泼那一套他玩得纯熟。
　　他后来告诉我，当年在赵国时，他的确显得置身世外，与世无争。他说那些赵国子弟最爱高谈阔论的都是关于朝政和天下形势，他不想插嘴其中。只不过在一旁微笑着倾听，心里分析分析局势会如何发展，盘算盘算怎么趁机赚钱就行了。
　　他说：“他们当年要是和我谈过生意，就绝不会如此评价于我了，呵呵！”




333






《从奴到王——穿越女本纪》






《从奴到王——穿越女本纪》






《从奴到王——穿越女本纪》






《从奴到王——穿越女本纪》






《从奴到王——穿越女本纪》






虫二

　　再说说那些个小神。
　　燕无忌和羽千寻这两个年青人，岁数都不小了，都是我二女儿的两倍了。却和我二女儿那么小的人儿之间打打闹闹、分分合合地让人摸不着头脑。
　　有时他们闹起来我看得生气，十分后悔当年在位做王时怎么忘记搞个《未成年人保护法》什么的，他们惹我女儿不爽我就以“教唆未成年人”或是“拐带幼女”什么的由头为我女儿出头。可是，私下里我一跟二女儿说有什么事我来出头，我二女儿就说不要我管！
　　气死我了！
　　还有我儿子，我也觉得他整个儿一人间妖孽。他从小就经常跟着花间玖出外浪荡，在江湖之中混得如鱼得水，沾染了一身江湖恶习。整日呼朋引类，快意恩仇。
　　当年皇玄烨让他留在邯城帮他治国，我想皇玄烨和我大女儿的确太累，他能帮帮也好。他左一口“姐夫”、右一口“姐夫”地哄着皇玄烨，就是不肯触碰朝庭之事，不肯当官，跟年青时的吴楚风一个德行。
　　还有，人家上门提亲的蜂拥而入，他睬也不睬，害得我们对媒人说尽好话儿。他说要像他父亲一样，找到一个值得他爱的女人，然后相爱一生。
　　最可气的是，他还埋怨我把他生得太过好看。一来容易给他惹来风流债，搞得他不胜其烦；二来，他说，他要到江湖上做大侠，可是，当他出口放狠话吓唬人时，人家都不以为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非得让他出狠手才行。我想想也是，看着他那一张天使面孔，谁肯相信他能凶如恶煞？他又跟吴楚风一样，不肯戴面具，他比吴楚风还甚，蒙面都不肯。他总觉得我给他生的那一副面孔有碍他成为江湖大侠的远大理想，为此常常自寻烦恼。害得我常常要给他讲“先天是不能选择的，后天是可以努力的”等等大道理。
　　这一天，我们一大家子的人围在餐桌旁吃晚饭。
　　有皇飞度、吴丝尘、吴楚风、燕丹臣、燕无忌、羽千寻、我、我儿子、我二女儿。
　　嗬，这一桌没一个省心的，好不热闹！
　　不同于这个时代的习俗，我们家的饭桌是我着人打做的圆形饭桌。我觉得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是人生最快乐的事，呵呵！
　　我和皇飞度在专心地抢一个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
　　他今天点名儿让我给他做东坡肉吃。他很好这一口。当年第一次吃时，他曾问我为什么叫东坡肉。我说是我爬一座山的东坡时，忽来灵感创造的做肉方法。我让他少吃点，浅尝则辄，免得高血压、高血脂什么的。
　　他不肯听。
　　这个皇飞度，几十岁的人了，也不知注意身体。他年青时养成的习惯，那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秦人作风，到老也改不了。我经常想方设法地给他做些口味清淡但可口的菜，可他还是想吃肉。他把我给他讲的“三高”的危害置之脑后。
　　现在他喉咙里一块肉，嘴里一块，又用筷子去夹盘中最后一块。我用筷子打掉他筷子上那块肉，说他今天肉吃得太多了。他嘴里，喉咙里都是肉，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用筷子和我打架，抢夺那最后一块肉。
　　我俩大打出手，他哪里是我的对手，我终于将那块肉夹起。
　　这时，我听我二女儿对我说：“妈妈（我的三个孩子我从小就让他们喊我做妈妈。否则叫什么呢？母王？——还王母呢我！），我问过姐夫为什么娶了别人还娶我姐，姐夫说那是因为别人和姐姐他全都爱！妈妈，现在羽千寻和燕无忌两个儿我都爱，我要嫁给他们两个！”
　　此时，我面带笑容，刚刚把那最后一块肉夹到半空，正要送到嘴里。
　　闻听此言，筷子夹着肉停在嘴边，为吃肉张开的嘴半天没有合上，整个人象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那里。
　　说实在的，这两个年青人真的都很好。都有才貌，都有武功，而且被燕丹臣教育得性格大方，心态平和，热爱生活。那天，我跟吴楚风开玩笑说，要么，咱们再生一个女儿，免得肥水流入外人田嘛！
　　这下好，我二女儿这一块田想把肥水都引进了啊！那还不涝掉了啊！
　　吴楚风和燕丹臣也愣在那里。
　　皇飞度吞下喉咙里的肉，咽下嘴里的，然后轻而易举地从我筷子上抢走最后一块肉，美美地吃完，抹抹嘴，大喝道：“好！是我皇飞度的外孙女，有气魄！别人能三妻四妾地娶妻，我外孙女就能三夫四夫地嫁人！”
　　您老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哪您老！
　　
　　这一日，我在家中乱翻东西。
　　我们家的东西都是吴楚风收捡，我难得翻一次东西。这天吴楚风不在，他又领着他的宝贝儿子拜见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去了。吴丝尘非让我给她找吴楚风小时候的一件衣服。她说那上面有她当年亲手绣的花样，她要给上门做客的邻居看一下。
　　这时代又没有手机，我没法联系在外的吴楚风，这让我上哪儿去找哇。
　　但我得摆出姿态，以示重视婆婆大人的话。
　　我在屋里翻箱倒柜。
　　我在一个箱底发现一幅纸卷。
　　打开来看，那是一幅残缺不全的字，是将许多碎屑拼起来的，而后装裱起来。
　　其中的内容是这样的。
　　“招服”
　　“□□□□□□□□□□权乱政，奸佞卖国。
　　□□□□□□□□□天朝知遇之恩，享王上信任之专。
　　□□□□□之事，却行卖国之举。
　　累阳之役，逗遛不进，秦军来袭，按兵不动。
　　明与秦抗，暗通□□□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以下犯上，指□□□□拥兵干政，威福由己。
　　种种罪行，昭然□□。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嫉。
　　□□□□□□□寒心。万众唾弃，获谴汗青。身应大戮，罪该万死。
　　
　　□□□□□□□德之女。有此逆父，遗羞万年。
　　□□□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伏告天下万众，绝断父女关系。
　　自此各奔异路，各安天命，忠奸两隔，互不相干。
　　□□姓为赵姓，以示图报本朝。
　　□□□□未尽之忧，解万民不共戴天之仇。
　　□□□□明鉴”
　　这是我当年刚刚穿来时，被秋交结逼迫写下的招服。当时，我打晕了秋交结，趁人不备，将其撕得粉碎，将有左龙棠和左缃月名字的部分撕烂吞下，后来又吞了两小块。
　　我想起吴楚风曾对我说，他曾收买过内刑府的人，问左缃月当时受刑的情况。后来，他又收买了人将这些纸屑弄出来吧。
　　看着这张招服，我想起了刚刚穿来时的情景，又想起穿来之后的种种情状。
　　想起了滚滚红尘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左龙棠，羽文皓，燕丹臣，夏侯捷，驿天泽，皇天允… …
　　想到了皇天正。那个曾与我朝朝暮暮相伴了七年之久的亲爱的人儿，那个我曾以为他将永远是我这一生两世唯一丈夫的人，那个已经被命运带离了我的生活的人。
　　在人的一生中，有如潮的人流与我们擦肩而过。许多人，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后消逝。但总有些人驻足下来，走进我们的心里。当年华逝去，岁月蹉跎，我们的心中仍能翻检到他们留下的印记。
　　最后想到的是吴楚风。原来从我一穿来这里，吴楚风就一直注视着我，关怀着我，维护着我，等待着我。他的艰辛忍耐，默默相守，矢志不渝的爱情终而让我泪流满面。
　　
　　晚上吴楚风回来的时候，在书房里找到了我。
　　我正在写字。
　　当年在平州前线，在一往无前运动会上，我曾赠给一个向我挑战的将军一幅我写的字。当时吴楚风不高兴，说他和我在一起很久了，我也没说送幅字给他。我说因为他一直惹我不高兴，等哪天他让我心情舒畅了再说。
　　后来，他经常问我：“今天心情舒畅吗？”
　　我说舒畅，就得写幅字送给他。
　　我曾经问过吴楚风我的字与左缃月的字是否相同。他说乍看相似，但细看不同。
　　左缃月的字绵逸清秀，而我的字俊逸洒脱。
　　吴楚风问道：“好月儿，今天心情舒畅了，写什么字送给我？”
　　我招呼道：“快快过来看！”
　　纸上只有大大的两个字：
　　虫二。
　　吴楚风端详了一会儿，猛然拍手叫道：“唉呀，月儿，你的心思可真是玲珑剔透，亏你想的出来！这副字真是可爱。我要把它裱起来，放在卧房里。呵呵！”
　　我又偷偷地窃笑。其实，不是我的心思玲珑剔透，只是我比人多活了一世，只是我的记忆力好而已，剽窃而已！
　　这二个字的含义是“风月无边”！
　　“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翠。”这个词用来形容美好的景色，清风明月，风花雪月；也用来形容人，风格高洁，襟怀洒落；最后，呵呵，也指男女之间情爱绵绵，可作风月谈。
　　
　　有道是：“光阴有限同归老，风月无涯可慰颜”！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我哭~~~~~




始皇纪年

　　４０年前　　　　　　秦国何屋变法。
　　３０年前　　　　　　何屋变法十余年后，秦国强大起来，开始成为赵国主要对手。
　　明则二年（赵）　　　明启元年（赵）。秦军青溪林（３８岁）带军绕道魏国，突袭邯城。
　　左龙棠（２０岁）回京勤王。李延明（１５岁）入秦。
　　明启二年（赵）　　　正隆元年（秦）。皇飞度（１７岁）继位。独月轮（２３岁）任齐王。
　　花间玖２５岁。陌度阡１６岁，陌度陌１２岁。罗世平２８岁，罗锦
　　成１０岁，吴楚风２岁。齐国选圣女。榜彩德瓦１５岁，果喋德瓦２１岁。
　　明启二年（赵）　　　燕丹臣（６岁）的母亲自杀。
　　明启四年（赵）　　　榜彩德瓦（１７岁）离齐出走。
　　明启五年（赵）　　　楚王乐无极（１６岁）夺回治国大权不久，开始大肆扩充楚国兵力，
　　赵楚边境有纷争。左龙棠潜入楚国。
　　明启六年（赵）　　　左龙棠（２３岁）与榜彩德瓦（１９岁）成亲。
　　明启八年（赵）　　　左缃月出生。赵国与燕国达成和平协议。
　　明启九年（赵）　　　燕丹臣（１２岁）入赵。
　　明启一十二年（赵）　韩国易主，羽文皓（１０岁）入赵。
　　明启一十四年（赵）　质子之盟。羽文皓１２岁，燕丹臣１７岁。
　　明启一十五年（赵）　吴楚风（１５岁）住进左府。
　　明启一十七年（赵）　秦赵边境情况开始变得紧张，韩赵重新修订和平协议。羽文皓（１５
　　岁）开始与左龙棠习兵法。
　　明启一十八年（赵）　左龙棠带左缃月回左家村小住。
　　明启一十九年（赵）　春，左龙棠升任元帅，到累阳戍边。不久救下莫度阡。
　　明启二十一年（赵）　左缃月拒绝了羽文皓的表白。吴楚风外祖父过世。
　　明启二十三年（赵）　春熙元年（楚），穿越第一年。左缃月１５岁，皇天正１９岁，羽文
　　皓２１岁，皇天允２２岁，夏侯捷２２岁，吴楚风２３岁，燕丹臣２
　　６岁，皇天吉１０岁。
　　６月３日　　　卓相悦穿越。
　　６月４日　　　左缃月在狱中醒来。
　　６月１６日　　初发现伤痕不见。
　　６月２１日　　见左龙棠（４３岁）。
　　６月２３日　　楚王乐无极被刺，楚国春载二十一年改称春熙元年。
　　６月２５日　　上路发配图州，中午在树林休息，夜宿乌坡镇。
　　７月５日　　　到达图州奴隶城，被打杀威棒。
　　７月１０日　　自毁容貌。
　　７月１１日　　被湛五买走。
　　７月１４日　　晚上到李府。初见羽文皓。
　　７月３１日　　第一次见到左缃月容貌。
　　９月底　　　　第一次与羽文皓欢爱。
　　１０月１８日　羽文皓告诉左缃月，秋交结死，二人争执。
　　１０月１９日　被羽文皓变成奴隶。
　　１０月２２日　初次见到燕丹臣。
　　１２月３１日　与羽文皓、燕丹臣渡过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除夕。
　　
　　明启二十四年（赵）　穿越第二年，左缃月１６岁。
　　３月３１日　左缃月入赵国王宫。
　　４月２日　　羽文皓、燕丹臣弃赵出逃。
　　９月１８日　夏侯捷率赵军退守交阳。
　　
　　明启二十五年（赵）　穿越第三年，左缃月１７岁。
　　５月４日　　　　燕王去世。
　　５月１０日　　　燕丹臣即位。
　　６月６日　　　　玫阳公主被贬为奴，左缃月被发配交阳。
　　６月１８日左右　左缃月到达交阳。
　　８月中旬　　　　初见夏侯捷（２４岁）。
　　１１月１８日早　左缃月入红顶帐，赵秦即将开战。
　　１２月４日夜　　夏候捷水淹秦军。
　　１２月５日　　　左缃月从红顶帐回到夏候捷身边，救下皇天正（２
　　２岁）
　　１２月２２日　　左缃月与夏候捷回交阳城。
　　１２月２９日　　钦命御使到达交阳城。
　　１２月３０日　　夏候捷回营寨与廖共挥交接。
　　１２月３１日　　夏候捷去洞中见皇天正。
　　
　　明启二十六年（赵）　明武元年（赵）。穿越第四年，左缃月１８岁。
　　
　　１月１日　　与夏候捷渡过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１月２日　　夏候捷回邯城，左缃月被驿天泽选走。
　　１月７日　　回途经过乌坡镇。
　　１月９日　　到达驿天泽的训练基地。在一个小院住了七天。
　　１月１６日　杀媚之选，三招过关。
　　６月１５日　初级考验。
　　１２月　　　赵俊连即位，赵国改称明武元年。左缃月离开驿天泽，
　　赶了十几天路，在左家村燕坡山的洞中呆了三天左右，出洞后遇到左老汉。
　　
　　明武二年（赵）　　　正隆二十六年（秦）。穿越第五年，左缃月１９岁。燕无忌出生。
　　１月１日　　　　　从左老汉手中得兵书
　　１月１０日　　　　左龙棠平反。
　　１月１８日　　　　左龙棠下葬。
　　２月中旬　　　　　为左龙棠所建的祠堂开始破土动工。
　　１０月份　　　　　在左家村村外茶棚重遇见皇天正。
　　１１月中旬　　　　回到邯城。
　　１２月中旬　　　　秦王夫妇到邯城。
　　１２月２８日　　　左缃月与皇天正完婚。
　　１２月３１日除夕　皇家家宴，全家欢聚。
　　
　　明武三年（赵）　　　正隆二十七年（秦）。穿越第六年，左缃月２０岁。羽千寻出生。
　　春　　　　　与皇天正外出踏青，策马奔腾。
　　５月初　　　决定上北部前线。
　　５月中旬　　到达榆阳。
　　６月中下旬　了解周边基本情况，断二妇争子案，得莫度陌献地图。
　　７月　　　　再见羽文皓。
　　
　　明武四年（赵）　　　正隆二十八年（秦）。穿越第七年，左缃月２１岁。
　　１月　　　赵国与韩燕联军开战。
　　７月　　　飞渡黄水河。奇袭魏王。攻占东旗城。
　　１２月底　渡过黄水河围攻青城。
　　
　　明武五年（赵）　　　正隆二十九年（秦）。穿越第八年，左缃月２２岁。
　　下半年　　　　围困青城效果初现。
　　１２月２５日　休伦王苏摩诃率众押着魏王索尔罕前来投降。
　　
　　明武六年（赵）　　　正隆三十年（秦）。穿越第九年，左缃月２３岁。
　　３月　　　　　秦赵与魏达成和谈协议。魏国使团赴邯城。
　　５月　　　　　魏国使团回到魏国。
　　７月　　　　　左缃月、皇天正与西原的送亲队伍一起回邯城。
　　７月３０日　　皇天吉与西原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１０月１０日　皇天正与左缃月、何玲珑往东线驰援。几日后，到达
　　开阳，见到皇天允。后到达商阳。
　　１２月　　　　商阳再度被围。
　　
　　明武七年（赵）　　　正隆三十一年（秦）。穿越第十年，左缃月２４岁。
　　１月底　　枫林青带领２０万大军围攻宁府城。
　　２月　　　两军在水桥激战，韩燕联军死伤万余人，将领逃回徐府。
　　３月　　　双方在齐山汇战，韩燕联军损失将校４０余人，５万大军全军覆没。
　　５月　　　皇天正带军攻破姚江树大营，姚江树近１０万大军只有３万突围。
　　６月　　　宁府城被攻陷。１０万韩燕守军，死伤、被俘共计６万。
　　６月底　　秦赵多路军队汇聚徐府城下，终于完成了对徐府的合围。
　　１０月底　徐府城破。
　　１２月初　秦军攻占燕国都城济城。
　　
　　明武八年　　　正隆三十二年（秦）。穿越第十一年，左缃月２５岁。
　　５月　　　　　秦军攻占韩国都城辽城。
　　８月６日　　　生皇玄烨。
　　９月６日　　　皇玄烨满月酒。
　　１０月１０日　皇天吉娶何芷依。
　　１２月　　　　赵王赵俊连和韩王羽成东向秦王上书，要求秦、赵、韩合并。
　　
　　正隆三十三年（秦）　正统元年（秦）。穿越第十二年，左缃月２６岁。
　　元月　秦、赵、韩合并，秦改年号为正统元年。
　　不久　皇天允与皇天正被秦王派往南部宜城。途中皇天正与左缃月回左
　　家村小住。秦军取得渡江胜利。
　　
　　正统二年（秦）　　久安元年（齐）。穿越第十三年，左缃月２７岁。
　　１月１５日　　皇天正遇刺身亡。
　　１月２１日　　皇天正下葬。
　　２月６日　　　左缃月养好伤，自皇天正过世后第一次走出屋子。
　　２月２５日夜　左缃月跑出督军府。
　　２月２６日早　左缃月昏倒溪边。
　　２月２８日　　左缃月在沅芷山庄醒来。
　　４月２０日　　左缃月离开沅芷山庄。
　　５月份　　　　左缃月到郢城。
　　５月份　　　　青子衿率秦军攻下楚国权州。枫林青率秦军占了楚国元州城。
　　５月底　　　　左缃月被楚军押往纹州。路上被吴楚风所救。
　　６月初　　　　锡苗氏族等四族的赶尸人应齐王之命抵达了权州。
　　６月底　　　　秦国两路大军会师纹州，与齐楚联军展开围城之战。
　　７月末　　　　左缃月与吴楚风到齐国游玩。
　　８月中旬　　　左缃月与吴楚风游雪山。
　　８月中旬　　　秦国占领了纹州城。
　　９月初　　　　左缃月与吴楚风到锡苗氏族。
　　９月中旬　　　左缃月与吴楚风入华和居屋。
　　９月底　　　　左缃月到达版城。
　　９月底　　　　将近１０月份，吴楚风与花间玖赶到版城救下左缃月。
　　１０月１８日　新任齐王花间玖正式临朝。
　　１１月底　　　纹州之战已决出战果。楚齐联军重创秦军，重新夺回了
　　纹州城。翦春飞天降奇兵，一举荡平了霜州城，乐无涯
　　被冠以叛国罪枭首示众。
　　１２月中旬　　左缃月与吴楚风动身回沅芷山庄。
　　
　　正统三年（秦）　　穿越第十四年，左缃月２８岁。
　　１月　　　　左缃月与吴楚风在沅芷山庄里渡过了正统三年的新年，过
　　安宁的日子。
　　１月１６日　了几天左缃月与吴楚风回平州。
　　３月　　　　楚齐联军打击的是权州和元州一线。
　　３月２０日　楚齐联军夺回权州后，又围住了元州。
　　６月底　　　枫林青不得已放弃元州。
　　９月底　　　第一届‘一往无前运动会’盛大开幕。
　　年底　　　　楚国政局激变。
　　
　　正统四年（秦）　　穿越第十四年，左缃月２９岁。
　　２月３日　　　左缃月率秦军在蕲州大败楚军。
　　７月　　　　　左缃月率领秦军一举攻破楚国都城郢城。
　　１２月２８日　秦国太子皇天允与齐王左缃月成婚，当天夜色里皇天允身亡。
　　
　　正统五年（秦）　　始皇元年（秦）。穿越第十五年，左缃月３０岁。
　　１月６日　皇天允下葬，吴楚风出现在左缃月身边。
　　３月８日　左缃月继秦王位，年号始皇，正统五年改为始皇元年。
　　
　　始皇十八年（秦）
　　３月，秦始皇左缃月驾崩。




后记

　　终于结文了，内牛满面～～～～７４万字，３３４章，８个月～～～～其实，这文是从０８年３月份开始写的，因为不敢保证能挤出时间，不敢保证能全部写完，所以，偶是等文文全部写完了才敢到网络中上传的。而后，是边修文边一章一章地传的～～～～所以，其实这文是写了一年零四个月。
　　这期间，有多少家务放着没有做，有多少工作赶起来忙得四脚朝天，有多少夜晚一直写到深夜，有多少次卡文让俺做什么都没有心思，有多少家人的埋怨嗡嗡营营响在耳边～～～～呵呵！
　　有时，真的想弃文。可是，想到还是有读友支持我，等待我的文文，哪怕是只有几个，我也要写完给这几个喜欢的读友看。做一件事，既然想做，就要把它做好，就要有始有终。
　　现在，偶终于敢说，作为一个作者，我没有让我的读友蹲在坑底。偶填平了这个坑，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成就，呵呵！
　　谢谢一直支持和鼓励我的读友们。还有一些评评我还没来得及一一回复，但后面有时间我会慢慢把它们回复完。
　　我最大的希望是读友们看完文能够觉得是开心的，快乐的！
　　
　　原本打算写完文，静下心来，好好地写一篇后记。谈一谈写这篇文的构思和起源。因为在发文过程中，与读友们有很多的交流，让俺有很多感想，还有很多读友的问题本来准备在后记中好好回答。
　　但是，从６月底开始，我的工作忽然忙起来，当时正赶上文文要结文，真是忙得我头晕脑胀，所以很多评评都没来得及回了。这两天刚刚结束了手头紧要的两项工作，结果明天就要出差，出差后接着去渡假，这样，要有一阵儿不能上网了。所以，今天就把后记匆匆写就发上来了。也许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补充。
　　
　　后记主要是想谈谈这些问题：
　　
　　一、关于文文为什么这么虐。
　　
　　文文的第一部虐身是很虐了，读友们“后妈”、“后妈”的声音曾让俺一度接近崩溃，呵呵！为什么会写得这么虐呢？
　　这要从一部影片说起。
　　那部影片其实我在文中提到过，就是《耶稣受难记》。耶稣受难的故事流传全世界，我想每一个人都曾多少听过一点。在有些电影镜头里，也有耶稣身背十字架的镜头。但是，当我看《耶稣受难记》这部片子时，还是接近崩溃了。那些镜头太真实了，那些刑罚见血到肉，让人感同身受。尤其到后面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镜头，我真的是如文中所写，睁一下眼、闭一下眼，断断续续看完的。听说，当时在欧美的电影院里，有人看了这部电影被虐得当场昏死了过去。
　　当时，我一面看片子，脑子里一面在盘桓：“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要如此对待自己的同类？
　　为什么，人类对同类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当时我想，幸好他是上帝的儿子，幸好他后来可以重生。他受难时，上帝巨大的眼泪堕入人间。
　　然而，他身边那两个同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呢？那是普通人，据说是盗贼，即使他们该死，那么这种死法——被钉在十字架上，眼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尽而亡也太过残酷。
　　以往看别的故事，也提到有人被鞭打。比如提到解放前，我们的□员被敌人捉住，被鞭打刑虐。那时我以为鞭打是最轻的刑罚，以为一般人咬咬牙都能忍受下来。但在看《耶稣受难记》时，我才知道，别说是挨鞭子，原来光是看，我就承受不住。
　　电影里有个镜头，那些刽子手选打耶稣用的鞭子，选来选去不满意，最后终于选了一个。那个刽子手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把鞭子先在一个桌子上打了一下。桌后的小头目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天啊，那是什么鞭子？前面有许多小铁勾，一鞭打在桌上，那些小铁勾抓勾起许多木块，一霎时，木屑纷飞，桌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光这一下就让我不寒而栗。
　　能挺过那样的刑罚的革命先烈原来真的是伟大的。
　　然后，这样的鞭子打在耶稣的身上，后背打完，打前面，打肚子，肚子打完，打大腿内侧～～～～肚子和大腿内侧是人体最敏感、最娇弱的部位～～～～行刑的时候，耶稣的母亲在一旁流着泪观看，看完的时候，她去拿布擦拭地上的血迹——那是她的儿子的血，她的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此情此景，一个母亲怎么承受？每个人都有母亲，却为什么能对别的母亲的孩子做出那么惨无人道的事？
　　耶稣等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痛苦地等待死亡。那些看守在一边喝酒、做游戏～～～～人类对死亡能够漠然到什么程度？
　　一边看电影我一边想，有的时候死原来真的是解脱。
　　一边看电影我一边想，这要是个普通的人，受过这样的刑罚，就算后来他被放了，他是不是一生都会受影响？他是不是一生都会感到恐惧？他还能再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
　　我觉那样的人一生都被毁了。
　　现实是很残酷的，其实这样被毁的人生在人类社会并不少见。网上不是还有美军虐囚的丑闻吗？
　　我想，那些被虐的人，以后的生活一定变得不同了。即使能够重新获得自由，他们的生活也将永远被改变了。
　　人对人何以能残忍至此？
　　这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
　　看过电影后，我上网查找耶稣受难的原因。因为不了解事件的历史背景，我想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历史冲突和社会矛盾导致耶稣遭受这样的迫害。
　　我没查到耶稣受难的原因，却因着“受难”、“受刑”这样的字眼看到了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刑罚描述。
　　目瞪口呆。
　　浑身发凉。
　　让我不禁又想起当年看过的莫言的两部小说《红高梁》和《檀香刑》。
　　莫言的《红高梁》最可怕。电影上其实演得很含蓄。记得当时看小说时，说是某角色被日本人活生生地剥皮之前，先是割下了耳朵等，然后日本人将割下的耳朵等当着众人的面喂给了他们的狼狗。那被割的中国人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身体器官成为狼狗的口中食。
　　历史的真相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人类对同类的残忍可以无极限。
　　当我构思这篇小说时，因为赶潮流，我想写一部穿越小说。然而，我觉得穿越，尤其是穿回封建社会、奴隶社会，真的不应该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那种社会，普通大众是没有人权的，想要在那里立足是很难的。有多难，我想最困难的局面应该跟耶稣受难差不了多少。
　　这个文为了好看，为了能写下去，为左缃月设计了伤过无痕的异能。
　　其实，我的思考是，如果真的穿了，在那样的社会，如果真的成了一名奴隶，那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写虐的内容，就是想和读友们交流一下这方面的感想。
　　我自己受了吓不甘心，拿来吓吓读友。呵呵，表打，飘走～～～～
　　
　　二、关于月月与羽文皓和燕丹臣的不正当关系。
　　
　　“不正当”，呵呵，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多数的读友也是不认同这种关系的。
　　现在社会上，关于两性关系出现了很多令人困惑的情况，ＪＪ上也有许多耽美小说。有些关系的确不正常，然而在这复杂多变的人类社会中也的确存在。
　　当初，想为月月的穿越设计一些想不到。月月上一世做为警察是自信的，穿越后她的自信必会受挫。我觉得，当你来到一个新的、陌生的地方，都会有很多想不到，更何况是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面对完全陌生的社会。
　　最可能的想不到应该是什么？那就是古人对家庭和两性关系的认识，绝对是与我们这个时代不同的。中国历史上大汉、五代时期的男风，绝对是可以让现代人目瞪口呆的。
　　我也是试探着来写的。试图探讨人类感情的复杂性。
　　俺的水平有限，也许立场表达的不明确。期待聪明的、三观正确的读友们辩证地看待，呵呵！
　　
　　三、关于文中的男主。
　　
　　本文猜猜猜的男主是吴楚风。其实，文中真正的男主是左龙棠和皇飞度，呵呵。
　　写左龙棠，纯粹是我的岳飞情结。
　　有一阵儿，我迷上听评书，从网上下了许多评书来听。最喜欢的是《隋唐演义》和《岳飞传》。《隋唐演义》讲述的那样一个轰轰烈烈、英雄倍出的时代让人着迷。《岳飞传》那样一个故事却让人唏嘘。还有，看金庸的《碧血剑》，最喜欢的是他的后面附的为袁崇焕写的传记。金庸将血性男儿、大明勇将袁崇焕写得活灵活现。然而，这样一个英雄，最后却得了那样凄惨的下场。我的文中说到“英雄最怕被误解”，的确是因岳飞和袁崇焕的际遇有感而发。
　　大丈夫何以立世？
　　历史上有许多英雄凭自己的文韬武略，也有许多小人凭自己的阴谋和奸计。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岳飞和袁崇焕这类人，将他们主要的精力放在治军、杀敌上时，他们没有更多的心思去琢磨君王的想法，他们有冲天的豪气，就很难卑躬屈膝。而李延明这类人，每天琢磨的是人际关系，是君王的心思，他们以此立世，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岳飞和袁崇焕这类人为民敬业、为君分忧，承担起国之忧患。而李延明这类人，凭着屈伸自如，坐享其成。然而现实是，往往活得久的，却是李延明这类人。
　　“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不愧是历史名言，精辟！
　　至于皇飞度，那是人精儿的代表，是伯乐的化身，没有他，月月是没有前途的。
　　
　　四、关于月月的两个丈夫皇天正和吴楚风。
　　
　　写这篇文文，让俺最开心的、最有成就感的就是俺写的每个男主都有读友喜爱，哦呵呵！
　　其实，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人与人有时无法比较。
　　皇天正与吴楚风都算是好男人、好丈夫。两个人偶也说不出谁更好一些。
　　皇天正与月月是少年夫妻，吴楚风与月月是老来相伴。
　　祝愿看俺文文的ＪＭＳ都能遇上自己生命中的皇天正或是吴楚风；祝愿看文的帅哥都成为让ＪＭＳ喜爱的皇天正或是吴楚风。哦呵呵～～～～
　　
　　五、关于暗恋。
　　
　　有的读友说我的文中描写了很多种感情，其实文文中最主要的感情是暗恋。
　　本文中的暗恋有四段：卓相悦对飞云志；驿天泽对左缃月；皇天允对左缃月；吴楚风对左缃月。
　　始终觉得，暗恋是人类很复杂的感情之一。
　　有的时候，暗恋很残酷，皇天允对左缃月就是如此。
　　有的时候，暗恋是很美的一种感情，有着让人泪流满面的力量。卓相悦对飞云志，驿天泽对左缃月，吴楚风对左缃月都是如此，默默地给，不求回报，只求看着对方幸福。这种感情，是人世最美的，是境界很高的，是普通人很难做到的，对暗恋者本人来说，其实也是很艰辛的。
　　不过，我觉得，他们能够坚持自我，他们就算活得幸福。
　　然而，象吴楚风那样，暗恋能够最终开花结果，得偿所愿并不容易。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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