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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未晞
　　作者：晴方好

不一般的灵魂附体到被世人遗忘的冷宫公主身上之后，又该有怎样的精彩人生？

且看本文如何演绎一出集宫廷恩怨，书院趣事，朝廷斗争，前世今生，仙界凡间于一体的传奇故事。


　　第一章 重生

　　200X年，中国X市。
　　华灯初上，已是晚上八点，程远广告有限公司的实习生尹挽越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公司的大门。公司地处该市最繁华的地段，想要拦到出租车并不容易，更何况是晚上的黄金时间。等了一会，挽越摸摸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无奈的笑笑。即使有高学历的文凭出色的才能，要在人才济济的大公司站稳脚跟，实习阶段的表现颇为重要，对于那些元老们的刁难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就像今天晚上的加班，原本不是自己的工作，却也只能接受。
　　“咕噜”一声，实在饿了，挽越看看来往的车辆，决定不急着回家了，先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了，反正回家后也是一个人,十几年如一日。
　　绿灯亮了，挽越随着人群，落在最后，走过斑马线。
　　刺眼的光直射而来，挽越本能的用手挡着眼睛，恐惧随之而来。
　　刹车声，撞击声，人们的尖叫声铺天盖地而来。
　　挽越只觉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将她的灵魂慢慢的剥离她的身体，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浑身酸痛，脑袋依旧浑浑噩噩，我慢慢张开眼睛，入目的是天青色的帐顶，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有知觉，想起身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抬胳膊，我顿时就傻了眼，这，这是我的胳膊吗？怎么这么细？仿佛一折就会断，一模我的身体，欲哭无泪，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打量周围，床古色古香，像是仿明青时期的古董家俱，有门罩和床围，用的是四合如意纹加十字纹构件进行榫卯连缀，隐隐发黄，看来年代久远了，四周挂着天青色轻纱质底的帐子，有针线缝补的痕迹，房间不大，却显得空旷，因为举目望去，只有一张圆桌，两把凳子，以及我现在所处的床，这是什么地方啊？头好晕啊，我闭上疲惫的眼睛，不管现在什么状况，我已经没力气去思考了。或许是到阎王殿去报到之前的幻境吧，睡一觉就好了。
　　“姐姐消息真是灵通的很啊，昨天才发生的事，今天就知道了。”清脆的嗓音，带有一丝厌恶。
　　“我不去找你，你也会来找我，只不过我们都等着对方而已。”声音沙哑沧桑还有无奈。
　　“姐姐的嘴还是这么利，原想着这空空冷寂的院子，姐姐应该变得越发的沉默寡言，上次见到姐姐一言不发，我还当姐姐哑了呢。”语气瞬间转冷。
　　“他，怎么样了？”嗓音颤抖。
　　“从马上摔下来，姐姐以为一个六岁的孩子还能怎么样，这算不算是报应呢，不知道是报应到你，还是我？”说到后来变成了自言自语。
　　“他到底怎么样了？或许我……”
　　“伤了膝灵骨……两条腿怕是再也……终是废了……为什么，老天竟要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姐姐自幼学医，又是空□人的弟子，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我，只怕我亦无能为力，”
　　“姐姐竟这般狠心，难道是想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或许用长生山上的长生果做药引，再加上我的针灸……朔儿可以无碍。”
　　“朔儿？姐姐不要忘了他是我的儿子。”
　　“你不看看她？槿儿从昨天起就……”
　　“不用了！
　　然后便是开门声，想必那位气势凌人的走了，留下另一位独自叹息。
　　睡了一觉后，发现除了天色变暗，一切仍然没变，然后便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对话，头脑清醒了点，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我的确是死了，但是阴差阳错的成了这个身体的主，更重要的事这里还不是我所处的那个时代，一看古色古香的家具，摔成瘫痪了不送医院动手术却要针灸，我可能被抛到古代了。真是欲哭无泪。槿儿？朔儿？大概我就是她们口中的槿儿，那个比较弱势的应该就是这个身体的母亲了。
　　正想着，额头传来温度，是那个妇人的手，本来想着还是闭上眼睛继续装睡好了，可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入眼的是一张桃心脸，尖尖的下巴，白皙的皮肤，一双晶莹忧伤的眼睛，眼角隐约有了细纹，憔悴的脸上没有一点健康的气息，身材娇小越发显出种柔弱，柔弱中又有一股坚韧。是个美人啊。
　　“槿儿，你觉得怎么样了？好些了么？头是不是还痛？”她怜惜的看着我，眼中溢满关心、心疼、焦急……一股酸热猛地冲上了眼眶。
　　“槿儿，怎么哭了，娘在这里，不用怕。”那妇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我没有事。”我连忙抹掉眼泪，心想这是怎么了？
　　“哎，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她一把把我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
　　我心下凄凉，就算受苦，至少是跟在母亲身边的。而我……我不禁好笑，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不是早就看开了吗，都死过一次了，还计较这么多干嘛。
　　那妇人……唉！算了，就是我现在的娘好了，她的拥抱很温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我病的真是不轻，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后，才有了些力气下床，我想也是，这借尸还魂哪能这么快就好了的，其间我那娘亲每天为我扎针，估计这个身体以前对银针有恐惧感，一直不让人扎针，病了也藏着掖着，直到病情越来越严重。
　　我那娘亲针灸的本事还真的不是盖的。以前胃痛，我一朋友就介绍了她们小区的一个老中医，那老中医的老花眼镜镜片比我家落地窗的玻璃还厚，扎个针找个穴位都要摸个半天，到最后还给我扎出血来，幸好扎针的地方是手臂，哼哼，要是换了别的地方，估计这老头以后也别想再在小区里招摇了。
　　什么是中国传统的文化精髓，什么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精神瑰宝，看我那娘亲，拿出针就径直扎下去，根本不需要找穴位，我估计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穴位，不愧是那个什么谷什么道士的弟子。要是到了现代，肯定名扬天下。
　　房间没有镜子，从这房间的布置看，我们应该很穷。古代就是不发达，穷人家往往是没有镜子的，可惜我还没有看过这具身体长什么样呢，不过有这样的娘，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的，至于这身体，哎，也太瘦了吧，六岁的身体，可怎么看也像是四五岁的样子。
　　除了娘，这里还住着一个女的叫小环，小环是娘的丫环，大约也就三十上下的样子，长相清秀，想想我其实也活了二十四年，但毕竟现在的我只有六岁而已，我当时就考虑着到底是叫姐姐呢还是阿姨，还是叫阿姨吧，没想到我这一声阿姨刚刚叫出，小环愣了几秒钟后立马扑咚就给我跪下了，我这才想到我现在所处的可是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反正我是愈发迷糊了，小环叫娘亲夫人，是娘亲的丫环，娘亲每天摆弄那些银针，小环做做针线打扫打扫屋子，每天到了一定时间会有人专门送饭过来，那饭菜……可真是清淡的很，无外乎青菜萝卜，怪不得这屋子里的人一脸菜色，`敢情是营养不良，偶尔也会有肉，不过娘亲和小环都把它留给我，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似乎娘亲和小环一般都不会离开这个院子。对了，那天那个女人说过什么“空空冷寂的院子”，想必是被她囚禁了吧。
　　毕竟我是个冒牌货，多说多错，再者这身体确实还没有恢复过来，躺几天也好，等病好了，再去外面透透气。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破败的窗户漏洞中钻进房间，留下满地的光辉，屋子虽然破旧，但是采光还是不错的，三面都开有小窗，不至于潮湿阴暗。
　　当了这么久的病人，也该起床走走了，穿好着古代的衣服，刚想下床了，小环立马过来按住我“小姐，您再休息几天吧，病刚好，万一吹了风受了凉就不好了。”
　　“不用了，我都躺了这么久了，在躺下去不憋死才怪，到时候就只有替我收尸的份了。”
　　“呸！呸！呸！小姐说的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小环嗔怒道。
　　“哦，知道了，”这个时代迷信的很啊，“我就想透透气，去外面走走。”
　　“小环，就随槿儿的意思吧，走走对筋脉好。”我那娘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还是娘亲比较开明。
　　走出屋子，阳光对于蒙在房间里七八天的我来说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了，在门口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眼前的院子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干净整洁的多了，还种有蔬菜，各种奇怪的蔬菜，似乎又不像是人吃的菜，又像是像花草，不过难看了点，“夫人两个月前种下的矮地茶终于长得这么大了，小姐身体弱，怕喝苦药又不肯让夫人施针，有这个就好了。”小环一脸的满足。
　　“你说那个长得像菜的是……是治病的药？”我还以为是下酒的菜呢，不知道有没有酒啊，我以前算得上半个酒鬼。
　　“小姐……”
　　“嗯？怎么了？”这丫头表情怎么这么怪？咦，我怎么也把人家当丫头了。
　　“小姐不认识矮地茶了么？”
　　“啊？”我怎么会认识什么茶的。
　　“咳，”小环低着头叹气到“夫人教小姐医术，也是为了小姐好，小姐就算再不愿意学，也要想想夫人的难处，夫人也是身不由己的。”
　　“啊？我只是病刚刚好许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嗯，那个，可能忘记了，以后我会好好学的，”我打着哈哈，“小……环姨，我还是叫你环姨吧，你跟我说说话，说说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说说我娘的事啊，还有我那个爹的事，我忘了好多啊。”
　　“小姐？你真的忘了，不行，得让夫人看看。”
　　我一把拉住正要转身去找我娘的小环，“环姨，不要告诉我娘，我没事，不要让娘担心，你跟我说说，我可能就会想起来了。”
　　小环用焦急又心疼的眼光盯了我半晌，又重重叹的了口气。
　　小环是真的关心我，我这个身体的前任主子，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槿儿去了哪里，或许像我一样到了另一个身体里面，又或许是真的死了，这算不算是替我去了阎王殿前报道，要真是这样，我岂不是欠她一条命？
　　小环缓缓道来槿儿的一切，我现在知道那个真正的槿儿胆子小，经常哭闹，身体柔弱，奇怪的是她喜欢黏着小环，却和那个娘亲不太亲近，害怕银针，不喜欢苦苦的药，性子倔强，不喜言谈，什么事都喜欢烂在肚子里，这点倒是和我很像，不过我虽然选择逃避，却也照样能活的没心没肺，许多事不一定要去面对，如果害怕，就放弃，只要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就好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小就生活在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没有伙伴，没有玩具，陪伴的只有一个母亲，一个丫环，又是那样的心性，怕是活得很累很辛苦吧。
　　这些我还能平静的听着，可是当小环说到我的那个爹时，我可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原来这个四四方方冷清萧条的院子竟然是冷宫，没想到我还是个公主，一个被抛在冷宫不闻不问六年的没落公主，而我的娘亲，曾经也是得宠一时的后宫嫔妃。
　　这个国家叫西瞿国，北接漠北，东南方又有锦绣皇朝，西边是连绵不断的山脉。皇室姓慕容，建国已有三百年的历史，这片大陆虽几经战祸，分分合合，西瞿国却也能一再逃过亡国的危机。现在的皇帝，慕容战，已经是第二十三代帝王。
　　娘亲柳如絮本来是中书令柳原的千金，自小离家于长白山习医，二十岁回家，然后一朝选在君王侧，成了柳妃，而那个女人竟然是娘亲的亲妹妹，柳如雪，在姐姐进宫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后，也成为了皇帝的女人，和姐姐共事一夫，柳家的气势一时如日中天。一年后，两姐妹同时诞下一男一女两名婴儿，这无疑为柳家的富贵荣华锦上添花，可是好景不长，柳如絮被打入冷宫，柳原突然辞官归乡，不久后便在一场大火中永远的离开了人世间。而柳如雪的恩宠不但没有因此受到丝毫的牵连，反而从婉膑升到华妃，地位仅仅次于皇后。恐怕这其中的缘由说来话长。
　　而那个朔儿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了，至于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娘亲为何会沦落至此，小环却不愿意多提，我也不去深究。也是，这恐怕是她们心中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一缕伤痛了，我不也是个鸵鸟么。
　　只是，望着这高高的围墙，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心里总会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浅浅的无奈。高墙外面不是青山绿水，不是田园农家，不是繁华的街道，不是喧闹的集市，没有平凡的生活，没有简单的快乐，亦没有真正的天伦之乐。有的怕是无穷尽的勾心斗角，机关算尽，以及金碧辉煌下的波涛暗涌，阴谋诡计。
　　皇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其实我一直相信希望，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相信这个世界有许多许多平凡的温暖，眼见不一定为实，即使亲身经历也未必能够完全的看懂。于一片繁华处的冷清，在这高墙之内，是束缚，还是解脱？
　　看着眼前这个面貌清丽，气质脱俗女子正专心的为自己针灸，动作熟练轻巧敏捷，似行云流水，似雨打芭蕉。余光一扫旁正立的我，又似没有看见般，优雅从容的取下小腿上的银针。“你来了。”
　　“嗯，娘。”我移步过去。
　　“想通了？不再拒绝了？如果你怕的话……”
　　“不会的，我想，学了也没什么坏处。”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我师从长白山的空□人，既然决定学医，先拜过师祖，入我门没有太多的规矩仪式，长白山地处西京北方，你朝北磕三个头即可。”
　　我跪下朝北很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以前拜菩萨的时候也没有那么的诚心。
　　“你记住行医只为救人济世，若是哪天你伤人性命，便失去了行医的资格。”
　　“嗯！记住了！”
　　没想到我竟然也有拿着银针针灸的一天，细细的银针在手，感觉很奇妙，像是拿到了救人的法宝一样，心中隐隐有股冲动，想要立马学会娘教的一切，想体验那种出世的感觉，一直以为仙人般的人物都会医术，决定人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当然不包括那种招摇撞骗的。
　　“奇经八脉包括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所谓经，是指神经纵运行的在的干脉。所谓络，是指神经横运行的网络系统的小支脉。经络如环无端、内外衔接，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节，经分十二经脉，络无法计数……”
　　“硫黄畏朴硝，水银畏砒霜，狼毒畏密陀僧，巴豆畏牵牛，丁香畏郁金，川乌、草乌畏犀角，牙硝畏三棱，官桂畏石脂，人参畏五灵脂……”
　　“今天就到这里吧，好好记住这些，这个只是开端，我乏了，你也会去休息吧。”
　　“嗯，娘好好休息，槿儿退下了。”我走出房间，顺便关上了门。
　　病好了之后我便和环姨一起睡，这个院子本来就只有两间屋子，环姨也渐渐习惯我这么叫她，见我向娘学习医术，人也变得开朗懂事，聪明的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还以为我因祸得福得到祖上保佑，直说那场大病生得太好太及时。我也懒得去解释，况且也解释不清楚，就让她自己去找到最能接受最感到合理的答案吧。
　　现在每天都要记一大堆穴位草药，原来身体里竟然有那么多的穴位，草药的名字药性忌讳特性更是让人头疼，我以前虽然算不上过目不忘，但较之一般人，记忆力却是好的惊人，小孩子的脑子发展的空间也大，背起来也不费力。这样一来，我倒是没有多大心思去向外面的世界，安安静静的研究药理，本来就是一个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性子，认真劲丝毫不比我考研的那个时候差。娘亲也经常露出惊讶的神色，说“若槿儿不学医真是可惜了。”

　　第二章 离开

　　冰雪消融，春暖人间，皇宫里一片欣欣向荣之态；雕栏玉砌，廊腰缦回，后宫粉黛似百花争艳般，或浓妆艳抹，或清雅淡丽。穿梭在花园屋廊的人影忙碌的奔波于这座巨大的金丝笼里。
　　而在同一片天空下，另一个角落却已完全不同的姿态展示于前，没有胭脂水粉，没有椒兰焚香，没有忙碌的身影……
　　四四方方的院子围墙爬满了蔓藤植物，鲜艳的绿色告诉着这里的人儿，又是一年的春天。这本不该是有欢声笑语的地方，亦不是快乐安详所停留的场所，却在九年前，破天荒地被打破了这个不是诅咒的诅咒。
　　一个身着浅蓝色长衫的少女，头发不似其他同龄女子绾成各种美丽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扎起来，若不是身上的衣物和那张精致俏丽的脸蛋，竟似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只见那少女从容优雅的落下一白子，举手投足间隐隐有股贵气，清脆的嗓音响起“芳姨，该你了。”吐气如兰，竟比之那春风更让人神清气爽。
　　于之对弈的是一个素装的妇人，岁月无情的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只见她两眉之间的川字越来越浓，盯着棋局半晌，最后索性把手上的余子往棋局上一扔，“不下了，总是输，你也不让让你芳姨，就知道欺负我。”
　　少女莞尔一笑“芳姨，这今天可是你第十三次败在我手中了，你说你是不是该罚了？”
　　妇人瞪了少女一眼，语气恼怒却又带有一丝宠腻“你这个小妖精，早知道就不该上你的当！”
　　“哈哈哈哈哈……”少女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来，怕着手大笑道，“诶，最难消受美人嗯，小爷我今个儿可有眼福了。”完全一副纨绔子弟的嘴脸，又带有市井之人的不羁散漫，与先前那个温文尔雅执棋从容的少女判若两人，不禁使人怀疑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刚刚观棋的四五个妇人皆抿嘴偷笑。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到这个世界转眼间已有九个年头了，在这一片小小的天地中，我活得倒也不算乏味，刚开始几年和娘学习针灸医术，后来几年也可以与娘探讨研究药理筋脉，娘的眼神越发的不对，一米之内方可见物，我想为她针灸疏通周围的经脉再配以药物治疗，娘亲却不肯，说是就算师祖空□人也回天乏术，何苦徒劳挣扎。娘亲教我识得草药，那些草药每个月的中旬会有一个小太监送来，那小太监在太医院当差，以前受过柳原的恩惠，柳原虽然已不在人世，却对这份恩情一直念念不忘，每月中旬夜晚会偷偷来这冷宫送些东西过来，布匹吃食或书或笔，后来便是各种草药，以便我能识得分辨。
　　即便习得天下最精湛的医术，没有看过一位病人，也只能是闭门造车纸上谈兵。其实这围墙虽然高，若在墙壁上挖几个小洞，便可以沿墙爬上墙头，对于我来说也非难事，倒是把环姨吓得不清，说女孩子家哪有成天想着爬墙的。我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继续我的爬墙事业，不但可以用带有自制钩子的绳子吊上去，还可以模仿现代奥运会上的撑杆跳这一项目轻轻松松的越过围墙，上演一幕空中飞人。这一飞一跳，倒让我发现了新大陆，原来这冷宫之中人还不少，都是那个花心皇帝遗弃的女子，不是整日以泪洗面等待着年华老去，便是傻乎乎的幻想着哪天皇帝能够想起自己，可这些人的结果却只有一个-----死，病死老死发疯发狂郁郁而终。
　　见惯了娘亲和环姨的脸，突然之间见到这么多的新面孔，心里难免会有点小兴奋，况且这些人中大半都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当时我就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往常别人见了病人还不止一个病人，唯恐避之不及，以免沾上晦气不吉利，而我现在巴不得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是一个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不过这些人可不待见我，倒避我如蛇蝎，我岂是这小小的挫折能够打败的，于是乎，死皮赖脸，软磨硬泡，讲故事，说笑话，反正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杵终于磨成针了。
　　她们本来就是游走在绝望边缘的人，我的到来就像是她们黑暗世界出现的一缕阳光，再加上我对她们灌输的“没有男人照样可以活得很精彩”的思想以及其他的思想改造，对我的态度慢慢的从刚开始的回避厌恶到后来的期待欢喜宠爱，我也经常跳过墙和她们玩，为她们施针调养身体，她们的身体已不似先前的病弱，心情也不似以前的低落绝望，而我成了她们心中的支柱，像是取代了那个皇帝在她们心中的位置。
　　“真不知道柳如絮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活宝，若是个男子，只怕我们这些昨日黄花早就被你迷得晕晕乎乎了，飘飘欲仙了。”说话的是晚晴姨，一个嘴上缺个把门的女人。祸从口出，因为触怒了太后加之又不甚得宠，进宫不到三年的时间便被关进了这里，虽然在外面光鲜亮丽，可步步惊心，而在这里虽生活艰苦，不见天日，却也能想说就说，不必顾及太多的规矩。
　　“柳如絮的性子温顺，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我看这性子脾气倒不像是后天养成的，说不定哪个妖孽投的胎。”茗姨笑着说道，茗姨与娘认识，而所谓的认识也只是宴会上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没错，我就是狐狸精投的胎，”我转向刚刚与我下五子棋的芳姨，“芳姨，你不许耍赖的，说好输了就要跳舞给小爷我看的。小爷若是今天看不到舞，心里可是难过得很啊，芳美人可舍得？”今天来的时候晚晴姨突然说到芳姨曾经可是一舞迷倒众生，怪不得芳姨身姿妙曼，举手投足似春风拂柳，原来竟是个会跳舞的可人。其实这里又有哪个曾经不是才貌兼俱的佳人。
　　“好啦，我去准备一下。”芳姨宠腻的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向屋子。
　　不一会儿，一个长发披肩，白衣长袖的女子来到院子中间，只见她云袖破空一掷，尽兴挥洒自如。，整个园子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开的小花被舞袖带过，激得如漫天花雨纷飞。花瓣纷纷扬扬拂过她的鬓,落上她的袖,翩若游龙，婉若惊鸿。
　　果真让人惊叹！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刹那的失神。
　　“芳姐姐的舞姿真是宝刀未老，还是那么让人惊叹。”茗姨感叹道。
　　“似乎上一次起舞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原以为早就该忘了，一切恍然如梦。”芳姨自嘲道。
　　“可不是，不知道现在在陛下面前长舒广袖的是何人？姐姐的舞姿虽然美妙，可怎及当年婉膑的十分之一，”淳姨开口说到，“说到婉膑，当年长寿宫中的一支《惊鸿舞》可谓仙人之作，芳姐姐自那日回去之后不也一晚未眠，更何况是那天在场的王爷世子们，婉膑本就是倾国倾城之貌，又生得那样一双眼睛，槿儿，你虽然是柳如絮的女儿，这双眼睛却生的和你的姨母一模一样。”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怪不得柳府没落了，柳如雪却依旧能够恩宠不衰，芳姨的舞姿已使我倾倒，却仍然不及她的十分之一。说起她，自从九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那天听过她的声音，便再也没有见过了。
　　“是吗？诶呀，不提那些事了，今天舞也看了，芳姨，真好看，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舞，以后你多跳跳啊，这样对你的身体好，以后就只为了自己而跳，不为任何人，当然除了我之外啦，哼！不然我可是会吃醋的！”我抬起下巴，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模样。
　　“噗哧！”不但芳姨，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淳姨也笑了出来，刚才沉闷的僵局被打破。
　　“好了，我得先回去了。明天我再回来，我们玩斗皇帝。”斗皇帝是我取的名字，其实就是斗地主。我为了这些怨妇可是把我在现代好玩能玩会玩的游戏都毫无保留的拿出来了。环姨也兴趣浓浓，娘亲眼睛不好，对于这些往往都是付之一笑，问我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的东西，我就打哈哈说是闲着无聊瞎弄就弄出来了。她也未深究，而环姨则还是以为是柳家的祖先福泽后代，我也懒得解释，连我也说不清的事怎么跟人说，不把我当妖怪才怪。
　　今天是我这个身体的十五岁生日，在这里算是成年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前世的标准，十五岁身体还没长开呢，何况这个身体本来就受弱，小丫头片子一个！环姨则坚持要给我举行一个及笄之礼。
　　行及笄之礼要跪拜历代祖先，而柳原出身寒门，家族人丁单薄，柳原死在辞官回乡之后，也算是落叶归根，我理应在乡里的祠堂里向灵位牌行跪拜之礼，只是眼下……柳乡地处西京南方，我朝南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深深俯首叩拜。娘亲亲手为我挽起长发，层层叠做高髻，第一次梳这么正式的发髻。平时我都是随便扎一马尾辫，干净利落，前世是短发，亦是嫌长发太麻烦，更何况到这个世界后女子要梳发髻。
　　“槿儿以后不要这么随便的处理头发了，可惜了这满头的青丝。”环姨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责备道。环姨现在也不似以前那样主仆之间分的那么明白了。
　　“我不是嫌他麻烦嘛，要是能剪掉老早剪掉了。”
　　“小姐真的想剪发，难道要学那和尚尼姑出家，一辈子伴着那青灯古佛？”相处得久了，环姨对我的“惊人之言”也见怪不怪了，还学会开我的玩笑了。
　　“是啊，我早就万念俱灰，看破红尘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要不就选在今天出家算了。”我一脸的正经。
　　“好啊，那奴婢就跟夫人去说，顺便准备一下。”环姨亦一本正经。
　　“啊？”没想到她还真的顺着我的话说下去，道行越来越高了啊。
　　“那奴婢先告退了。”我还没从震惊回过神来，环姨就走出了屋子。
　　已是五月末的时候，夜渐渐变得暑热。夜色撩人，蝉声浮躁，今夜睡意全无，环姨则早早的入睡，我起身披了件外衣，突然想到院子里走走。
　　天际云遮雾掩一弯朦胧月牙，月光在郁郁的屋廊间行走，莹白的，像冰破处银灿灿的一汪水，生怕屋院飞檐的尖角勾破了它的宁静。园子中已有一人高的紫云英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我蹲下看这几天前种下的板蓝根，已经有几株破土而出，板蓝根极易种活，对于预防伤风效果极好。
　　近段日子以来，娘亲不但眼神已近乎失明，身体也越发的差了，虽然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前段日子还是受了风，一直咳嗽不断。虽是大夫，能医人却不能医自己，我为她施针，病情才慢慢好起来。这针灸之法对于普通小病并不能发挥它真正的作用，反而对于一些疑难杂症效果颇佳，更能逼出人体所中的人和奇毒。只因这针灸之法极难学会，世人只道人体共三百六十五处穴道，而我所学的穴道光是头部便有九十六处，全身上下叫得出名字的便有六百多处。
　　“喵，喵，喵”三声猫叫清晰地从院门外传来，以前夜晚睡觉的时候也听见过猫叫，只当是附近的野猫，听得也模模糊糊的。这次的猫叫宛如在我耳边响起，若是一般人可能分辨不出，但是我前世极爱养猫，猫叫学得惟妙惟肖，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碰见了打盹的猫，我叫两声，那猫便很警觉的醒过来，用那碧眼扫视四周，如临大敌。我敢肯定这猫叫绝对是人学的，学得真不像。
　　我所蹲的地方被紫云英包围，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透过紫云英之间的空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院子里所发生的一切。半夜三更，学着猫叫，直觉告诉我以不变应万变，我保持一个姿态不动，生怕一动便会使周遭的作物发出声音。只是，到底是谁会出现在这里？又来找谁？环姨？娘亲？还是其他人再此碰头？
　　果然，一个人影从我面前缓缓移过，摸索周围可以让她判断方位的一切事物，她的指尖近在眼前，我几乎可以看见那淡红指甲上的一点百斑，眼看就要划过我的眉毛，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向旁边移去，我近的可以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幽香，那个身影终于顺利地移到了门口。我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来人正是我那刚刚病愈的娘亲。
　　“你来了。”说话的是娘亲。
　　“是。”一个黑影从墙头跳落，身轻如燕，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恰似羽毛落地，看来武功极高。
　　“怎么样？他们何时动身？”
　　“三日后。”黑影是个男子，语气毕恭毕敬。
　　“一切准备好了？咳咳……”娘的身体本来就弱，病刚刚好又在这里吹冷风，明天怕是又下不了床了。
　　“是。”
　　“嗯，那你先回去吧。咳咳……”
　　“小姐请保重，属下先告退了。”说完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娘亲独自一个人静站了一会后，也回了房间。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悄悄地回了房间，蹲得我腿都麻了。
　　躺在床上假寐，环姨依旧熟睡，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头脑中的问号越来越多，那个人到底是谁？三日后到底是谁要动身？什么已经准备好了？
　　天渐渐亮了，我小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环姨已经不在了。
　　果然，娘亲又病了，苍白的脸上可以看见那淡淡的黑眼圈，看来她也一宿未眠。我不自觉地摸摸自己的眼眶，也有黑眼圈吧。
　　环姨为娘掖好被子，我则找了几味中药，去院子里煎药，把药放进药罐子里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把金樱根当成腊梅根了，这两种药外形极为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一阴一阳。
　　我回去取药，娘亲因为吹不得风，房门经常是紧闭着的，正欲推门而入，忽然听见环姨的声音“夫人，您真得让槿儿去么？我怕她……槿儿自小与外面隔绝，万一出了什么事……她应付得过来么？”
　　去做什么？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继续听下去。
　　“放心，这么多年了，她的那股精明劲儿，你我都看在眼里的，哪像个十五岁的孩子？何况你真的忍心让她在这里陪着我们过一辈子？她毕竟是个公主，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怎么样，我想如雪不至于会这么绝情。何况朔儿……咳咳……”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朔儿这个名字。
　　“夫人，您的身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我看槿儿和您每天摆弄那些东西，或许您和槿儿说说，槿儿一直很聪明，或许能找到医治的法子。”
　　“柳家的女儿从来没有活过三十的，这是命，上天已经很垂怜我了，给了我五年的时间能够再为他做点事情，我很满足了。”
　　从来没有活过三十？天哪，这是什么病啊，那么我终有一天也会……我不敢往下想，难道说人的寿命都有定数，因为我比别人多了二十四年的经历，就要让我在这一世英年早逝？其实我现在不该胡思乱想，目前重要的不是娘亲的病吗？就算老天要收回我的性命，不还有十五年么。内心正百转千回，只余叹息声的房间又传来娘亲微弱的声音“槿儿呢，把她叫过来，我有话对她说。”我退后几步，见房门被打开，假装刚刚走到门口的样子，对环姨说到：“环姨，我拿错药了，现在折回来拿，药很快就好了。”
　　“你先别管药了，我来弄，夫人有话和你说，我正要去找你来着。”
　　“哦。”我来到娘亲的床前，坐在床畔，以手覆上她冰凉的手，告诉她握在她面前，她眼神没有焦距，已是一个瞎子。娘亲反握住我的手，又顺着我的手摸上我的肩，我的脸，我的发，似乎要牢牢记住我的样子。我鼻子一酸，顺势倒在娘亲的怀中，感受她的温度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槿儿这么大了，不该继续呆在这里了。”
　　“娘，我觉得这里很好，我哪儿也不想去，我陪您和环姨。再说，我还有一大堆妃子在呢，怎么走得开啊。”我调侃道，我总希望以这种方式能让娘亲快乐一点。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我，你环姨，还有其他人，终究有一天会老去死去，而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要为了任何人留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就不能让我放心的走么？”
　　“娘，要走一起走，槿儿不会一个人逍遥快活。”我曾经想过这种可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要离开皇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走，小环也不走，但你必须得走！你走之前，帮娘做最后一件事，做完这件事后，就离开皇宫，娘已经为你安排好一切了。”娘亲空洞的眼睛此时却似有了焦距一般，有出一种无形的东西在里面，让你无法违背她的任何意思。
　　沉默半晌，我开口道：“我要做什么事？”
　　“你还记得娘亲特别嘱咐你要好好几住的那套针灸疗法吗？”
　　我点头，那套针法以及相应药物配方我倒背如流，是治疗神经受挫的瘫痪之症，针法最为复杂，用药也极其讲究，从配药到用量，再到煎制方法，没有一道工序不是得特别小心，否则功亏一篑。这套医疗方法是娘亲自己细细琢磨出来，常常以身试针，扎得自己的腿脚都肿了，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名医者对于医道的一种执著。娘亲特别嘱咐我要好好记住。
　　“嗯？”
　　“记得，记得特别牢。”我差点忘了娘亲的眼睛，我刚才点头她根本看不见。
　　“九年前，你大病了一场，你怕针，不肯跟我说，我当时对你也不够关心，也在那个时候，朔儿，和你同一天出生的哥哥，西瞿国的四皇子，在围场失足落马，双腿……”娘亲眉头皱紧，像是心被针扎了一般难受。
　　“他不是该在那时候就被长生果治好了吗？”我脱口而出。
　　娘亲一愣“原来那天你都听到了？”
　　“嗯，全部听见了。”
　　“长生果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六年开花，六年结果，九年前的那个时候，欲得长生果，必须得等到八年之后，而在一年前，西瞿国派出的人马全部丧生于长生山，无一生还，没有长生果也未必不能治愈这瘫痪之症。”原来这些年娘亲的努力全部是为了那个朔儿。
　　“你要我去医他的腿?既然娘要我这么做，槿儿一定会去做好。”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心心念念着这个朔儿，又不是他的儿子，但是娘总有她的理由，我想大概和柳如雪有关。

　　第三章 初见

　　自那天晚上那个黑影把我带到这里，已过了七八天，这里都是今年刚入宫的宫女，这七八天可把我的骨头都折腾散了，一天下来，我就只剩下力气在床上挺尸了。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病情有没有好点，分开了才知道每天在一起真是一种幸福，正如那句话，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从宫人口中得知皇上和华妃一同去烨城的避暑山庄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都回去那里待上两三个月，等天气稍微凉快一点了再回来，而他们正是我成为香梅的那天动身去的烨城，那天晚上娘口中的他们竟然是皇帝和华妃，或许只是华妃。那么看来娘亲是极不愿意我与华妃或者皇帝碰面的。
　　我现在是顶着一张平凡但也算清秀的脸见人，是黑衣人给的人皮面具，薄薄的，戴惯了也不似刚开始那般难受了，娘说我的眼睛太过特别，让我服下紫荩，紫荩是治夜盲之症的良药，一般人用了除了会使眼睛黯淡无光外，没有其他副作用。再用眉笔勾画眼睛的外围，我倒不认识镜中的自己了，其实我挺喜欢这双眼睛的，明亮的似夜晚璀璨的星星，总是水汪汪的似一谭清泉，眼形别致漂亮，向旋涡一样能把人给吸进去。以前没事打盆水照照自己的容颜，盯着自己的眼睛，也能自得其乐。
　　我现在正对着铜镜细细打量我的新面孔，新鲜感十足，越看越觉得世界真是奇妙，眨眼间就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若是多几张这样的面具就好了，可以变换不同的角色，想着想着不经意间发出了笑声。
　　“香梅，别看了，你盯着镜子都快一个时辰了，累不累啊，怎么像是从来没有照过镜子的样子啊。”说话的是宁儿，现在跟我住一个屋，我现在的名字叫香梅，够俗气的吧，原来那个香梅不知道去哪里了，突然间我觉得我似乎又穿越了一次。
　　“是啊，再照也漂亮不到哪里去。又不是天生的美人胚子！”那是玉竹，在我们当中算是条件最好的了，平时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对自己的美貌信心十足，不过人缘不好，其他人都不怎么待见她。
　　对于她的话我置之一笑，现在的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这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就是我胆小怕事懦弱无能了，于是乎，这里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打击欺负嘲笑我的，另一派则是同情替我打抱不平的。平时两派人马吵得风风火火的，倒没我什么事。我嘛，也乐得看戏，偶尔故作委屈添油加醋，好不热闹。
　　“香梅，不用怕，凭什么让人白白欺负，不要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麻雀就是麻雀，再怎么着也变不成凤凰！”
　　“你不也是个丫头，哼，看看你那水桶腰，跟猪似的。”
　　又要开始骂架了，通常我是导火线，然后话题再转到她们自己身上，每次不骂得口干舌燥不罢休，学习规矩的时候也没有那么的起劲。
　　几天后，我们这些宫女都被安排了去处，我恰好到了四皇子慕容朔的夕枫苑，应该是我来之前，他们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西瞿国的皇宫依山而建，山上有温泉，慕容朔因为下身瘫痪需要静养，而温泉对于病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是极好的，何况华妃十几年来恩宠不衰，即使慕容朔双腿残废，皇帝也能爱屋及乌，特别照顾这个儿子。准许他常年住在汐枫苑内，汐枫苑是一个回字结构的别院，不似其他宫殿的金碧辉煌，明丽奢华，倒真是一个静养的好地方。
　　前世听人说过，心理疾病有一半是因为生理引起的，在残疾人或者的重病的人更是容易患上自闭症和忧郁症。汐枫苑人手比起其他地方少得可怜，据说是这个四皇子不喜欢人太多，也不喜欢启用新人，全苑上下的奴婢侍卫加起来也就十五六人，能进入内苑的除了一个贴身的侍卫加保姆加良师的冷冰冰的大叔，就只有送饭打扫的几个丫头了，其他人都是在外面伺候着的，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在夕枫苑外院的小厨房打打杂，就是不知道怎么接近他，就算接近了，也不一定能信我。单单从这夕枫苑的守卫分部来看，慕容朔的疑心很重，怎么会相信我一个宫女呢？哎，好烦哪！
　　“香梅，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心不在焉的，不好好干活，整天瞎想些啥？”李嬷嬷一手拿着大勺，一手插腰，脸上是愤愤的表情。
　　我垂下头，气馁道：“没什么，香梅知道错了，请李嬷嬷不要生气。”
　　李嬷嬷是越挫越勇之人，你若还她一句，必定以十倍还你，你若承认错误，她倒拿你没办法。只见她有气没出发作，恨恨的跺了跺脚，“死丫头，你……”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围着我上下打量，让我觉得心里一阵发麻。
　　“香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是不是啊？”
　　“啊？”我茫然的瞪着李嬷嬷一脸坏坏的笑。
　　李嬷嬷见我如此，不屑的看了我一眼，“你就装呗，我李嬷嬷什么眼睛啊，就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了我？也不知是谁成天打听四皇子的行踪，千方百计的想给四皇子送点心？”
　　我哭笑不得，正想着怎么回话，李嬷嬷又语重心长的开始数落我起来，“香梅啊，人家四皇子什么身份，你又什么身份啊，就凭你？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还小，这两年先好好的当差，多攒些银子是正事。依我看那个塌鼻子的佟侍卫对你有点意思，要不要我替你们通通气？”
　　我连忙摇头，这，怎么又扯上一个佟侍卫？“李嬷嬷，我去干活了。”还是早点溜，再说下去，没事也能让她说出点事来了。
　　“哎，别走，我还没说完呐！”李嬷嬷扯住我的衣袖。
　　我欲哭无泪了，回过头，一脸挫败，“嬷嬷，我就不劳您操心了，我得去干活了。”
　　李嬷嬷正正脸色，“怎么？你还嫌弃人家？虽然说他那塌鼻子却是难看了些，但人家好歹……哎哟，我……”
　　我见李嬷嬷的脸色顿时变得比纸还苍白，面部也因疼痛而扭曲，连忙上去扶住她，之间她双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涔涔。
　　李嬷嬷下意识的摸着怀中的药瓶，我帮她找到药瓶，打开软木塞一倒，瓶已经空了，李嬷嬷恐惧的眼神呆呆的望着空了的药瓶，又是一阵绞痛上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我急忙让李嬷嬷平躺在地上，手搭上她的脉搏，查看她的瞳孔和舌苔变化，了解病因后，迅速取出藏于小腿处的银针，飞快又准确的刺入她胸前的各大重要穴位，稳住她的病情。
　　手探探她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过一会就能醒了，幸好不用做人工呼吸。我嗅嗅药瓶中残留的药味，大约猜出是什么药，这种药药效极佳，但是价格昂贵。难怪李嬷嬷平时这么爱财，有病之人本不能再留在宫中当差，可是出了宫，就断了钱的来源，怎么还买得起药？李嬷嬷这病恐怕还瞒着其他人吧。
　　这样一想，看她的眼神不知不觉中带了几分同情怜惜。
　　李嬷嬷慢慢张开眼睛，看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扶她起来坐好，李嬷嬷略显粗糙的手握住我，感激的看着我，我笑着摇摇头。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森冷锐利的目光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扭头看去，一具轮椅上坐一个白衣少年，可惜在屋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他的样子，身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掉转轮椅的方向，渐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他们是谁？”
　　李嬷嬷有些虚弱的说道：“瞧我糊涂的，都忘了请安，那是四皇子和燕侍卫。”
　　我提着食盒小心翼翼的跟在一个名叫挽碧的宫女身后，进入夕枫苑内苑，想起这两天来李嬷嬷对我的态度，不禁有些好笑，简直把我捧为上宾了，竟然也给我这个机会顶替了“休了病假”的那个丫头。
　　汐枫苑的精华都在这内苑之中，苑子里似别有洞天，亭台楼阁，水榭走廊，莲花池，桃树林，海棠丛，梨花冢，好一片世外桃源。我边走边瞧，心情既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兴奋新奇；又像林黛玉初入贾府，忐忑不安。
　　随着挽碧来到一处叫韶光阁的精致楼阁，尾随着他踏入房门。慕容朔背对着我们，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翻一本书。
　　挽碧屈膝行礼，我也跟在她身后照做。“奴婢参见四皇子殿下，殿下该用膳了。”
　　慕容朔手扶着轮椅两边的轮子转过来，我偷偷看了看他，哇，真不愧是皇家子弟，优良品种啊，白衣胜雪，风采翩然，坐在轮椅上却不减他丝毫的风雅。正欣赏着帅哥，却不料他也往我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我急忙低下头。
　　慕容朔轻轻“嗯”了一声，挽碧起身将食盒放在那张镶着绿宝石的红木圆桌，我慢一拍，也将食盒放于桌上，一时没在意，食盒与桌子撞出声响，挽碧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心虚的吐了吐舌头。
　　摆完菜碟和碗筷之后，我和挽碧退在一边，慕容朔已经自己推着轮椅来到桌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吃起来，每样菜都只尝一点，而且每次等口中的食物全部下咽之后，才将第二口送进去。简直不像在吃饭，好像是在表演一样。
　　我偷偷看了看挽碧，咦？竟然有些脸红，嘴角还含着笑。再看向正在进食的慕容朔，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位姐姐暗恋着这个俊美的四皇子呢。
　　慕容朔微微侧过脸来。又和我的目光相触，我赶紧不着痕迹的移开。主子进餐，宫女在旁伺候是不能看着的，要低着头，这是规矩！
　　慕容朔这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左右才结束，挽碧递上打湿的毛巾，慕容朔接过毛巾，轻轻擦了嘴巴和手，又递还给挽碧，然后又推着轮椅到书桌那边去了。自始至终，都没看挽碧一眼，我瞧向挽碧，没有一丝的失落，看来已经习以为常了。
　　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我们又屈膝向慕容朔行告退礼，走出房门前，我转过头看了看慕容朔，谁知他的眼神也冷冷的飘过来，我来不及思考，连忙垮了一大步走出房间。哎呀妈呀，为什么每次他都好像能感觉到我在看他呢？
　　出师不利，怎样才能自然而然的让我医治他的腿呢？
　　回去的路上，我遭到挽碧大姐的狂轰滥炸，什么四皇子爱清静，我竟然大逆不道的弄出响声云云。后来她猛然问出一句：“你第一次见到四皇子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啊？”我茫然的摇摇头。
　　挽碧听了，似乎有些愤慨，愤慨我竟然对四皇子那样的天人之姿丝毫没有仰慕之心；又有些欣慰，欣慰我不会和她抢了偶像。
　　我晕菜了，花痴自古有之啊。
　　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帮研磨草药，制成药丸。李嬷嬷匆匆忙忙的闯进来，满带喜色，我看了看她，笑问：“李嬷嬷，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啊？”
　　李嬷嬷买了个关子，“你猜猜看？”
　　我摇摇头，我哪知道她高兴什么，“我还是不知道好了。”
　　李嬷嬷瞪了我一眼，“好了好了，告诉你吧，今个儿挽碧不在，这点心就你去送。”
　　“真的？”
　　“我还能骗你？”李嬷嬷嗔怒道，“你们姑娘家的心思我最清楚了，哎，就算是多看几眼也好，以后也多一些回忆，是不？”
　　我赶紧把药塞到她手中，这李嬷嬷说辞一套一套的，都赶得上台湾的言情小说作家了，“谢谢嬷嬷，我先去了。”
　　平时三餐是由两个宫女负责送的，而点心则是一个宫女负责的，挽碧在这里算是大姐大，一般都是她负责的。不过我倒是奇怪今天她怎么不在呢？
　　再次到韶光阁，慕容朔正在长长的书桌上摆弄些什么，我像上次一样先屈膝行礼，道：“奴婢参见四皇子殿下。”
　　慕容朔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做他的事情，“先放着吧。”
　　送点心和送饭不一样，点心送到不必等他吃完再走，可是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我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它从我手上流走？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完全的办法，反正不能就这样走了，先站着吧，他又没让我退下。
　　我就这样尴尬的站了一会儿，慕容朔可能发觉我还留在原地，视线淡淡的扫过我，然后摆摆手，“你过来。”
　　哈哈哈，天不亡我！
　　我慢慢的走过去，走到书桌旁边停下，看见书桌上摆放的尽是草药。
　　慕容朔将手中的一支紫珠草随意扔到桌上，淡淡道：“把这些都收拾好了，放到那两个盒子里。”
　　“奴婢知道了。”
　　慕容朔也不看我一眼，滑着轮椅来到一旁的书架边，拿起本书就看了起来。
　　我认真整理起来桌上的草药，总共有八味混杂在一起的草药，其中有两对外形相似，极难分辨，另外两对药性相克，不能长久的放在一起。总共两个盒子，如果不识草药的人来放置的话……
　　想到这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那天救治李嬷嬷的过程必定入了慕容朔的眼，所以才会来刺探我，这不正好合了我的意么？
　　“四皇子，奴婢已经将草药分好了。”
　　慕容朔放下手中的书过来看我的成果，然后视线从两个盒子移到我身上，问道：“你熟知这些草药的药性，还会医术？”
　　我点点头，有些欣喜。
　　“我见过你用银针救人，下针的速度很快，在我见过的人中，你排第二。”
　　我问道：“那第一是谁？”
　　慕容朔极冷一笑：“江湖神医空□人。”
　　我微微诧异，倒不是诧异他说的话，空□人是我师祖，当然医术高明，但是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好像跟他有仇似的。
　　“你从哪来？师父是谁？为什么要潜伏在汐风苑里？”慕容朔一连串的发问，有咄咄逼人之势。
　　潜伏？这是个什么词？我又不是间谍。
　　虽然他态度不好，但我不能跟残疾人计较。“我叫香梅，空□人是我师祖，受人之托，来医治四皇子的腿。”
　　“受人之托？”慕容朔慢慢靠近我，“受何人所托？”
　　看见他越走越近，我不自觉的后退，“我只负责办事，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嗯？”
　　“对，他们只给我一个信息，然后我就来了。”
　　“咯得”一声，我的背靠上墙壁，退无可退。奇怪，我干嘛这么畏畏缩缩的，我是来治病的，不是来害他的，我是正义的啊！
　　我微微抬起下巴，眼睛直视他，表明我的心无邪念，光明磊落。
　　慕容朔眯起眼睛，一只手飞快的伸出掐住我的脖子，“你怎么能让我相信你不是来害我的呢？求医的皇榜已经贴了整整十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大可以通过官府正正当当的来医治我，何必大费周章，屈膝为奴？再者，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治好我的腿？嗯？”
　　慕容朔的手越收越紧，我双手使劲想扒开他放在我脖子上的手，却动不了他丝毫。无论如何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场面，我明明是来救他的，为什么他会这样掐我，像是真的要把我掐死。
　　委屈，愤恨，不甘，难过，各种情绪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慕容朔微眯的眼睛慢慢张大，眼中涌动着惊讶、诧异和不可置信，甚至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忡。
　　有这一瞬间就够了，我用尽全力挣脱他的钳制，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脖子上还残留着他掐我的那种感觉。
　　慕容朔俯下身，扣住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另一只手抚上我的眼睛，嘴角一勾，“眼睛用了紫荩，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也做了手脚？”
　　我坦荡荡的回视他，内心却是气愤之极，也有些心虚，讥讽道：“怪不得皇榜贴了十年也没有人出来为四皇子医治双腿，原来是四皇子的待客之道出了问题。”
　　慕容朔慢慢放开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揉揉脖子，“四皇子最好搞清楚，如果你杀了我，恐怕你就永远也摆脱不了这轮椅了。”
　　慕容朔冷冷的说道：“你敢威胁我？”
　　“四皇子大可以不必受我威胁！”到了这个份上，我只能一搏了。
　　“我从不轻信他人，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气氛缓和下来，我知道他不会再动杀念了，“我想四皇子对医道也有所了解，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和宫中的御医是不是相同，相信四皇子心中迟早会有结论。你如果不放心我，大可以观察我，你也可以喂我吃下毒药将我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四皇子已经坐了十年的轮椅，难道不想早点康复吗？当然，也许世上能医治四皇子的人不止我一个，可是你还想等下去吗？我的命对你来说也许微不足道，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最重要的。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慕容朔垂下眼睑，“你有多少把握？”
　　“八成。”
　　“如果你说十成，我倒不信了。”
　　我冷笑，“人生就像一场赌局，你在赌，我也在赌，我的赌注是我的生命，你赌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他直直的看着我，半晌，才道：“好，我赌。”
　　呸！我暗骂，这哪里像一个病人该有的姿态，这么张狂！刚刚故作镇定来着，心里不是不怕，我可不希望他真的喂我吃下什么控制我的药物。

　　第四章 治病

　　这自那日后，我便搬到了夕枫苑内院，好方便治疗他的腿。我这才算真真正正的了解到了慕容朔的生活起居，除了起床吃饭外，宫女一般不会出现在内苑，我当然算个异数，算是沾了他的光，生活质量比之以前大大提高。
　　平时我帮他做完针灸之后，他便看看书，吹吹箫，不太搭理我，那天见过他狠辣的一面，我还是心有余悸，最好他把我当隐形人来看，我也乐得逍遥自在，也翻翻书籍什么的，兴致来了，写几首唐诗宋词练练书法，他看我的眼光倒是一天比一天柔和，到后来竟也愿意主动和我说说话，问我些医学方面的东西。
　　慕容朔久病成医，对于针灸药理也算是个内行，我自然得乖乖的告诉他些针灸之法。一来二去，他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眉宇间有赞赏之意。我也不似先前那般讨厌他，害怕他，毕竟他学富五车，才华横溢，而我向来是尊重知识分子的。
　　头几天我每日给他做一次疏通经脉活血化淤的针灸之法，他的腿不似我想象中的肌肉萎缩之态，倒与常人无异，应该是常年有人用内力为他疗养，并时常按摩的结果，这样一来，恢复的胜算也增加不少。当年摔下来的时候，幸好没有那种自命不凡的人为他开重药，否则今天这腿里的神经已经腐化而死。娘亲说过，宫里的太医往往都是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所以一个小病也得吃他隔四五天的药才好。
　　今天算是正式开始治疗他的腿，我让他的贴身侍卫燕十三守在门外，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进来，房间十米之内更不许有人喧哗，因为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才能准确无误的找到一个个穴位。燕十三在听了我的吩咐之后，犹豫了许久，生怕我把慕容朔给害了。平时别看就我和慕容朔两个人在屋子里，可我知道，那忠实的侍卫就藏在周围，或房梁，或衣柜，只要我稍稍对慕容朔不利，他就会立马出现要了我的小命。
　　“这个过程有点长，当中你会感到痛的，不过忍忍好了，你痛的时候想想其他开心的事情，就很快过去了，我会尽量减轻你的痛苦。嗯，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我就开始了。”娘亲有时候就经常在研究如何在这个过程中减轻患者的痛苦，毕竟是关于神经方面的，麻药我不敢多用。
　　“无妨，你只管做你的，不用顾及我。”慕容朔闭上眼睛，面色如常，倒是显得我太过担心了。
　　“膝眼穴、梁丘穴、复溜穴、阴谷穴、血海穴、承山穴、解溪穴、委中穴、足三里穴、阳陵泉穴、阴陵泉穴、三阴交穴、百里穴……”我在心里默念着一个个要扎针的穴道。虽然早就了熟于心，真正做的时候还是有点心慌，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尽量让自己像平常一样，从容敏捷的落针，不让自己的手有任何的颤抖。
　　“现在要扎你的头部，你闭目休息一会，尽量放松自己。”我的背部已有汗水渗出。
　　“这句话该对你自己说吧。”慕容朔淡淡道。
　　“哦，知道了。”我晕！
　　从早上开始，直到日落西山，第一次治疗才结束。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我饿的前胸贴后背，累的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慕容朔倒是精神好得很，末了，还吩咐宫女伺候我去泡个花瓣澡解乏，顺便弄些点心之类的吃食，还算细心。
　　遣退了伺候我沐浴的宫女，泡在充满玫瑰香的水中，身心舒爽，我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里面早已湿透，拿过铜镜一照，好久不见这令我怀念的俏丽容颜，这几天在汐枫苑吃的大鱼大肉的，身体长了不少，脸也慢慢长开，下巴变得尖了，婴儿肥亦正在慢慢退去，只怕再住上个个把月，娘亲和环姨就要认不出我来了，诶，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娘亲的病有没有好，环姨是不是在盼着我回去，还有我的那三宫后妃呐。
　　现在只能盼着慕容朔早点好起来，我也好早早的回去。说起慕容朔，今天一天下来，整个过程，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我甚至有种他在睡觉的错觉。遇到这样一个配合治疗不哭不闹不喊疼的病人，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觉我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慕容朔正按照我之前说用药汤泡脚，其中有一味是辣椒。我走到他身边，阵阵刺鼻的辣气扑鼻而来，连忙捂住鼻口退了几步，只见慕容朔一脸的不悦，皱着眉头说道：“你也知道这味道不怎么好闻？”
　　“这辣椒能刺激你的腿部穴位，对你可是有大大的好处的，你别小看了这厨房的东西，我可是特地让李嬷嬷找来最新鲜最辣的辣椒。”我脸上神情淡淡的，眼睛里的笑意可是浓浓的，没想到那种钻心的痛都不怕的人会怕辣？我是很记仇的，就让你不好受。
　　慕容朔知我得理，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仍旧皱着眉头，我看得只想笑，跟他说我要去煎药了，便匆匆退了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哈哈哈……”我的笑声响遍了整个汐枫苑。
　　煎药之事都是我亲历亲为，一般人熬药都是按照时辰来算，再配以小火中火大火。但一副药常常不止一种药材，各种药材的药性和所需熬制的时间亦有很大差别，若是放在一起熬，各种药都不能发挥它最佳的效果，故煎药时要观察罐中的药材的变化情况，以决定火候的大小，药材也要一样一样的在某个时候放下去。这倒和前世在学校里学的化学原理相似。
　　我端着药进去，此时慕容朔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对着窗外的景物发呆，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忧伤，见我来了，忧伤立刻被温柔代替，刚开始见惯了他冰冷犀利的眼神，不知从何时起，他看我的眼神没那么凌厉了，反而有些柔和，当视线转移到我手中的药碗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说这家伙怕什么，就是我开的方子了。那可真的是良药苦口，本来加了蜂蜜也能盖住那苦涩的味道，但我是大夫，我说加蜂蜜会使药性大大降低，也没人敢怀疑什么，谁叫我记仇呢，我的腿和后颈现在还没大好呢。
　　“殿下，您就别在皱眉头了，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殿下喝药吧，凉了就不能喝了，这药可名贵的很，我辛辛苦苦的在旁边守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呐。”我把药端到他面前，一脸真诚的望着他。
　　“香梅的一番心意，我怎肯白白让它落了空，喝就是了。”慕容朔嘴上这么说，那眉头还是紧皱着，他从我手中接过药碗，又看了我一眼，还是无奈的喝了，脸上写满了“苦”字。只见他喝了一口，双眉间的“川”字消失了，状似惊讶得看了我一眼，“梅香今天换药了么？不似先前那般难喝了，倒有点甜甜的。”
　　不可能，这药和前几天的一样啊，怎么回事，肯定是有人搞鬼！一定是那根燕十三了，就他一直躲在暗处偷偷盯着我煎药，肯定是他把蜂蜜放进去了！但是，我明明说过不能加蜂蜜的，他怎么会大胆到往药里加别的东西？可是看慕容朔那表情，分明是享受的模样。
　　我一把从慕容朔中抢过药碗，咕噜喝了一口。
　　“噗——咳咳，好苦啊！”
　　慕容朔低着头，双肩微微抖动，终于忍不住抬头笑了出来“哈哈哈————”
　　这个骗子！浑蛋！不过难得见到他这么笑。
　　不过这个药确实是太苦了。
　　我想这么苦的药喝了这么多天，也够了，后来几天就索性放了些蜂蜜，再换了几味药，试着喝了一口，没那么难喝了。慕容朔叹道“早知如此，我应早早的让香梅喝了那药，我亦可少受几日的苦。”
　　如今正是仲夏时分,汐枫苑内池塘里荷花竞相绽放。舒爽的夏风吹过,送来缕缕清香味；浅金色的阳光洒过，湖面上闪出粼粼波光，飞金耀银。湖中荷叶田田,似罗裙飘展；荷花朵朵,如星珠闪烁；荷茎亭亭,像少女玉立，好似一幅幽雅美丽的水粉画。
　　美景如厮，看得我只呆了，若能每天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游戏于美景之中，看春夏秋冬四季交替，品美兰竹菊个中滋味，真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只是在这美景里却感到一股冷气，正是那冷冰冰的侍卫燕十三，我发现我的第六感是越来越灵敏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附近，这人就跟鬼一样。
　　“燕侍卫还是出来欣赏美景吧，躲在房梁上多难受啊。”
　　“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虎背熊腰，一双眸子常常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脸上也总是一种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觉寒气逼人。不是燕十三是谁？
　　“你干嘛总是暗暗的监视我？”我没好气地蹬了他一眼，燕十三微微一愣，不再说话。
　　我叹气道：“如果要对你家主子不利，我早就动手了。”
　　燕十三面有些微红，过了一会儿“扑通”的跪在了我跟前，我一下就傻在那里了。只听见他说道：“香梅姑娘，以往十三护住心切，若得罪了姑娘，十三在这里给您赔罪了。”说完，向我磕了一个响头。
　　我长这么大，哪受过这般礼遇，虽然对他有成见，也不想让他给我磕头啊，他这么一来，倒弄的我不知所措。正要叫他起来，他又说道；“十三自主上四岁时便跟随主上，主上六岁时不幸失足落马，非但没有怪罪十三护主不利，还在皇上娘娘面前力保十三，十三才得以苟活至今，十三曾经对天起誓，此生定不负这份恩情，十三今生只为主上而活，这条性命是主上一人的。只是，十三无能，寻遍天下都不能找到医治主上双腿的良医。自主上六岁那年出事以来，虽然平日里主上总把这件事看得很淡，但十三心里知道，主上心里很难受。十三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主上发自内心的笑了。自从姑娘来了这汐枫苑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有了生气一般，主上也笑得那么开心，十三从心里高兴。十三不擅言辞，今天这番话十三准备了好几天，一直想跟姑娘说，所以一直呆在姑娘附近，只是怕唐突了姑娘，不知如何开口。十三为了主上，再拜姑娘一拜。”
　　说完，燕十三又很郑重的给我磕了一个响头。
　　看他平时冷冰冰的，骨子里却是个热血男儿，原来他还有那么一段故事，其实我也怪不得他，从他的角度来说，一切都应该是他该做的。我倒是佩服起眼前这个汉子，他的形象在我眼中瞬间放大。
　　“燕大哥莫要再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槿……香梅怎么受的起大哥如此大礼，以往香梅不知其中缘由，对大哥有所误解，希望燕大哥不要生香梅的气才好。”我伸手欲扶起燕十三，燕十三又给我磕了一个头，抬头望着我，“香梅姑娘的医术一定能够医好主上的是不是？”
　　燕十三的眼中泪光闪闪，让你不答应也难。
　　“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的，依四殿下这几日的情况来看，一定可以恢复的。燕大哥是不是该起来说话，你这样，香梅惶恐，也不忍。”我扶着他起来。
　　燕十三似得了天下最宝贵的东西一样，开心的一笑，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似冰山融化，“燕大哥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不要再冷冰冰的了。”
　　燕十三脸一红，对我抱拳说道：“香梅姑娘继续赏花，十三去主上那里了。”话音刚落，人便不见了。我叹了口气，这么个大男人，怎么比那小姑娘还要害羞。
　　慕容朔的情况还好，像上次那样的针灸又做了六七次，每次他都安安静静的。其实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恢复，我越来越茫然，只是重复着用针灸刺激他的穴位，用药慢慢恢复各个组织，按理说，这么多次的治疗下来，腿应该会有知觉了，况且他的腿上的肌肉并没有萎缩得太厉害，可是，诶！每做完一次治疗，疲惫的我看着他毫无知觉的腿，心里总是闷闷的，难道真的让这样一个出色的少年一辈子呆在轮椅上了吗？上天怎么这么吝啬。
　　今天已经是第八次为他针灸了，昨天夜里我想了一夜，到底不甘心，或许是娘亲教的那套针法有什么不足之处，理了理，又似乎找不到什么缺憾，或许只是时间上的原因。虽然精神不好，但三天一次的治疗千万不能落下，我用针使自己尽量保持清醒的头脑，以轻松的语气笑着对慕容朔说“殿下，我要开始了，您可准备好了？”
　　慕容朔一笑，“你不用太勉强自己，我原本也没奢望能恢复。”
　　我低头沉默不语，原来这段日子他的淡然是因为绝望，从小到大，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绝望，他怕是太熟悉那种心情了。突然鼻子一酸，心里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只是难受。
　　“你的赌注可以换成自由。”慕容朔闭上眼睛，淡淡地说道。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慕容朔，如果连你自己都没信心，你叫别人怎么有信心来治你的腿呢？哀莫大于心死，你不放弃，不一定会输；你若放弃了，你就输定了，不是输给这腿，不是输给我的医术，更不是输给整个世界，而是输给了你自己，你明白吗？所以你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哪怕希望之后是一次次的绝望。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这一次又是从早上忙到晚上，当中我好几次眼花，实在是精神不济，有两次差点扎错了穴位，吓得我一身冷汗，暗暗告诫自己要小心，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天色已晚，我的力气似大部分被抽走了一般，从他身上取下一根根如发丝细银针的手微微颤抖，突然一个激灵，脑中顿时一般空白，另一只手上的银针全部落地，我呆呆得看着慕容朔身上的那根银针，这本来是该扎在外丘穴的，可现在它却处在阳交穴的位置。娘亲嘱咐过，这套穴位治疗法一步都不能错，一个穴位搞错了位置或者顺序，都可能是万劫不复。
　　今夜月色撩人，繁星满天，夏风习习。我却如遭晴天霹雳，浑身的血液竟似凝固了一般，只觉得身处万年寒冰之中。
　　慕容朔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只见我呆呆的似丢了魂，正想坐起来，身体突然一顿，脸上全是震惊之态，他直直的望着我，眼神复杂。我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探究他眼神里的任何意思。我好怕，真的好怕，我怕他因为我的疏忽，连一点点的希望都被我抹煞的干干净净，这一刻，我竟恨不得自己去死，恨不得从来没有机会去接近他，更不用说医治他。如果可以，我宁愿用我的腿去换他的腿。
　　不知不觉我早已泪流满面，我很想说对不起，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除了哭，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做的事。
　　突然，慕容朔起身一把把我拥入怀中，紧紧地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冰冷的身体被温暖包围，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他的头埋在我的发间，我脑中依旧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良久，我稍稍清醒了点，感到我的颈间湿漉漉的一片，只听见慕容朔沙哑的声音“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到我腿的存在。”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听到了什么，用尽最后的些许力气，挣开他的怀抱，抓住他的肩膀，不敢确信的问“你，你说的是真的？”
　　“嗯！”慕容朔重重的点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朔发喜悦，神采奕奕。
　　是真的，我没有害得他万劫不复，反而歪打正着，让他有了知觉!
　　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好累啊，好想好好睡一觉……

　　第五章 陪伴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那天我才真正的体会到了这句话。忙中出错，却歪打正着，想来，一切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日我累得晕过去之后，竟死睡了两天，醒来后才发现我竟睡在慕容朔的房间。
　　慕容朔一身白衣，眉目雅逸，墨发半束于冠半垂肩侧，素淡净然，莲叶拥之，犹似谪仙。我睁开眼睛，他笑着说道：“你终于醒了？”毫不掩饰喜悦之情。我点点头，视线从那张天人之姿往下移，他竟不是坐着轮椅，而是坐在床边。
　　“如今腿已经有了知觉，也能稍稍走几步路了，你不用担心了。我已叫厨房备下了饭菜，你两天未进食，一定饿了吧。”
　　“你真的可以走路了吗？”我只觉得惊喜来得太快了，一切如梦似幻。
　　慕容朔用手把我额前的几屡头发拨到我耳后，说道：“我走给你看看。”说完，他站起来扶着床沿走了几步，步子有些不稳，走的有些吃力，但总算能走了。我紧紧地盯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华丽，最精彩的表演。
　　燕十三亦在门口呆呆的看着，已然热泪盈眶了。慕容朔笑着对他说道：“叫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来吧，香梅醒了。”
　　之后，我为他又针灸了几次，开了些对腿恢复极好的补药，现在每天我和燕十三陪着慕容朔走路，燕十三用内力帮他疏通经脉。原来慕容朔不但文才斐然，武功也不弱，不知道在轮椅上是怎么习得功夫的。
　　如今，慕容朔已经能走半个时辰的路了，加以时日，就会与常人无异。而我的身份也从一个小小的宫女，变成了他眼中的恩人，朋友。燕十三对我更是敬重，恨不得天天给我烧香，日日给我磕头。慕容朔腿好的消息，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我也没有多问为什么，毕竟与我无关。再过几天，我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汐枫苑从此就只是我记忆中的一个地方了。只是……
　　“香梅，今天月色极好，良辰美景，不要白白浪费了，汐枫苑的荷花在晚上才是最动人的，你我一同欣赏如何？”
　　只是，慕容朔缠我缠的紧。
　　慕容朔同学，你今天已经让我陪你在汐枫苑走了一天，赏了一天的花花草草了，你好歹也给我点自由活动时间啊！
　　“殿下还是早早的休息为好，今天走了一天，也累了，您的腿才好了不久，凡事都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还是跟你讲道理吧。
　　“嗯，那你就陪我在琦风亭中坐坐吧。”
　　慕容朔同志，你不要休息，我还想休息呢。知道你兴奋得睡不着觉，知道你恨不得绕着皇宫跑它个三天三夜，知道你……诶，拜托不要总是那那种眼神看我好不好？算了，我投降了。
　　“那，那好吧。”我很没出息的。
　　燕十三早已派人在琦风亭中备下酒菜，准备得挺周到，有好吃好喝早说嘛，我就不会那么为难了。
　　闻了一口杯中的酒，香气扑鼻，微微蒸发的酒气围绕在唇齿之间，香沁心怀，酒精度不高，却是我喜欢的浓度！前世就跟经常到邻居三大爷家中蹭酒，久而久之，就培养出了我这个酒鬼，一般男的都不是我的对手。
　　“好香的酒，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吧？”
　　慕容朔赞赏地看了我一眼，“竹叶青，十八年，没想到你对酒还倒懂些。”
　　“很久以前，我就经常到别人家蹭酒喝来着，后来……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就再也没喝了，不知道现在酒量如何？”不要一口就醉倒啊。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不知道你醉了以后会和我说些什么呢?”慕容朔似不经意的说道。
　　我一顿，愕然的望着他，好你个慕容朔，想套我的话，又想揭我的底。
　　“你答应过我，如果我不说，你不会问我关于我的来历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叫香梅啊，你不是知道的吗？”我心虚。
　　突然拿着杯子的手被握紧，杯中酒荡漾，漾出少许，沾湿了手指。我抬头，只见慕容朔灼灼的望着我，“告诉我，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不是么？”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何必如此计较？”我想收回被握住的手，可是被他牢牢的握紧，没办法，“我叫槿儿，就是那木槿花的槿。”反正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皇宫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妹妹存在。
　　“槿儿，槿儿，”慕容朔渐渐放开我，喃喃自语了几声，像是念咒语一样，然后笑着问“那以后我叫你槿儿可好？”
　　“哦。”我揉揉手，这人最喜欢拿别人的身体作威胁，上次是脖子，这次是手。
　　不知是酒的关系，还是今夜的景物特别美的缘故，心里有点醉醉的。
　　两三杯之后，慕容朔开口问道：“槿儿可想过将来？”
　　只见他眼中波光闪动，如一泓清泉，有些期待，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情绪在里面，我竟一阵恍惚，想起他问的问题，抬头望着天边的那细细的下弦月。
　　什么是我想要的未来呢？这个我不早就想了千遍万遍了么？
　　“当然想过，从小就想，想着走遍天下，游山玩水，看人间百态，看异域风情，看层林尽染，看万里河山。或登高远望看云卷云舒，或骑马奔腾于广袤的草原，或泛舟于江湖，或行医游走于市井之间。吃尽天下美食，住遍大小客栈酒楼，了解天下一切好玩有趣之事。累了的话，就寻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建一个小小的竹楼，种种草养养花，每天早上起来，出门就能感受的新的气息，感受到周围那些鲜活的小生命；傍晚，坐在山上看夕阳，看满天彩霞；晚上就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行到流水处，坐看云起时，过一种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这就是我要的未来。言语间，那一切一切似一幅画在我眼前铺展开来，美不胜收，心中满是期待，恨不得这样的日子早点来临。
　　回头看慕容朔，此时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满足的笑，眼睛似乎看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不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突然之间就僵在那里。
　　我心中疑惑，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敢开口问，两人就在那里干干的喝酒，气氛有点怪，慕容朔沉默不语，我则一脸茫然，好像除了喝酒，就找不到什么事来做。
　　不知不觉，头脑开始昏昏沉沉，原来已经八九杯竹叶青下肚，诶，酒量没我前世好了。趁现在还清醒着，能走几步路，该回去睡觉了，不然今晚就要睡这琦风亭了，正想向慕容朔开口，却听到他缓缓说道：“从小，母妃就对我很严厉，凡是都要我做得最好，也只有在我获得父皇和夫子赞赏的时候，才会对我笑，我喜欢母妃的笑，母妃很美，也很受宠。她的眼睛很漂亮，比夜明珠还要璀璨，我原以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双像母妃那样美丽的眼睛了。”慕容朔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笑着说：“可是真的有。”
　　我一愣，想起那天我哭了，流出来的眼泪将紫荩也全部带出来，所以被他识破。
　　“自小，我比每个皇子每个世子都要努力，只是为了能常常看见母妃的笑。六岁那年，我随父皇去围场骑马，我的马被人做了手脚，醒来的时候，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我记得，母妃没有哭，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有伤心，但又不像是伤心，更多的是悲悯。”
　　“十年之中，母妃为我访遍天下名医，采集一切珍贵的药材，从小到大，各种方法试了又试，我从不曾抱任何希望，也不敢抱任何希望。可是那天，看着你的眼睛，熄灭了多年的希望被重新点燃，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天来的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说了同样一番话，做了同样的事情，我会不会相信你，放纵自己去接受那一个赌局。我想，不会。”
　　“那个晚上，那种久违的感觉终身难忘，我终于意识到我的腿不再是摆设。”
　　我扯开嘴角笑笑，头已经晕了，我还是醉了。趴在桌上，看着他，咦，两个慕容朔？
　　“那个时候，我唯一想到的是把你狠狠的抱在怀中，我告诉你我有知觉了，你就哭了，眼睛闪闪发光，心里那个一直以来都是灰暗的角落仿佛被照亮了。顿时觉得，母妃的眼睛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母妃的眼里有太多的东西，而你的眼睛清澈如水不染一尘。槿儿，你想要的未来很美，可我注定不能拥有那样的未来，而你，我想留你在身边。”
　　慕容朔的声音不大，还很轻柔，却不会让你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淡淡的语气里透着坚决和不容反驳。
　　回首，槿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宁静安详，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眉头稍稍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去，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慕容朔自嘲的一笑，那些话她怕是没有听见吧。
　　早晨醒来，竟然发现我睡在慕容朔的床上！虽说我向来不屑于古代女子的那种男女授受不清的思想，虽说我是他的亲妹妹，但是总觉得不自在。昨天好像喝了许多的酒，我说了很多的话，慕容朔也说了很多的话。头还是有点晕，待会用银针扎一下，让自己清醒些。
　　“香梅姑娘您醒了？”
　　谁的声音？以前没听过啊，我一转头，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宫女看着我，年纪似乎比我要小一两岁，哎，这不是雇用童工么，这么小的年纪，应该还在和伙伴玩耍的啊。
　　“呃……请问你是？”
　　“奴婢叫小翠，是四皇子叫奴婢来伺候香梅姑娘的，以后，小翠就是姑娘的贴身宫女了。四皇子吩咐奴婢等姑娘醒来就给姑娘喝解酒汤，说昨夜姑娘喝多了，怕是早上起来，头疼的厉害。”说完，那个小翠就端上来一碗解酒汤。
　　我拿过来喝下，我也是一宫女，宫女伺候宫女，倒是头一回听说。
　　“四皇子呢？”以前不是一大早醒来就看见他的么？
　　“四皇子去见永乐王了，恐怕得晚上才能回来。”
　　“永乐王？是谁啊？”
　　“永乐王是皇上的弟弟啊，是四皇子的皇叔。待四皇子是极好的，四皇子如今腿好了，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高兴坏了，王爷前阵子去了边城处理军务，昨天刚回来，今天四皇子的了消息，就去见永乐王了，四皇子让奴婢叫您不要担心。”小翠知无不言。
　　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么？不是暂时不让外传么？晚上才能回来，也就是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啊，平时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着，我又不敢跟他提离开的事，怕他不肯答应有了戒备，那我要走就更难了。这丫头是来监视我的吧。
　　“呃，那个小翠，我饿了，你帮我去弄些点心之类的来吧。”
　　“奴婢就知道您一醒来除了要喝醒酒汤之外，肯定肚子饿了，奴婢的爹爹以前就这样，奴婢的娘每次都在爹醒来之前就准备好这两样东西，爹爹直说取了娘这个媳妇，是他最大的幸福，娘说嫁了爹才是她最大的幸福，而奶奶又说……奴婢老家的村子门口的那棵大树据说少了三天三夜都没烧死，村里的半仙就说是有神仙附在这棵树上，所以大家就在那棵树前烧香拜佛，弄的场面可大了，那个半仙就得了不少的好处，说起那个半仙啊……”
　　我彻底惊呆了！我要吃个东西，她竟能扯出那么一大堆的东西，我饿了，想吃早餐，这跟她们村的半仙有什么关系？我若不喊停，这丫头是不是会一直说下去？
　　“打住！我还是自己来拿吃的吧，呃，那个，你帮我去我厨房把我放在药罐子里的药煎了，记住你要在旁边一刻不离的盯三个时辰，千万不许离开半步哦。”得把她支开了。
　　这丫头高兴的怕着手又说道：“姑娘怎么知道奴婢会煎药，奴婢以前就帮爹爹煎药来着，邻居家的爷爷的药也是奴婢煎的，奴婢每次把大夫的话记得可牢了，出不了什么差错，咦，似乎出过一次，好像是替爹爹熬……”
　　“你，你快点去煎药吧，不要再，再说下去。”慕容朔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活宝的？
　　“哦，那小翠告退了。”小翠迟疑了一下，就退了出去。
　　慕容朔，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希望你以后过的一帆风顺吧。
　　我匆匆的吃了几块糕点，又去我房里拿了些随身的小东西，临走前又带了些点心，以免体力不支饿倒在路上了。汐枫苑里的侍卫见我出来也不阻拦，应该是知道这段日子我在慕容朔那里好吃好喝的，颇受礼遇，不敢对我怎么样。这样一来我倒省了不少的心，本来还想着像上次那样撑杆跳出去呢。
　　一路上尽量避开巡逻的侍卫，其实我现在的打扮和别的宫女一样，也不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路上见到稍稍有些品阶的太监总管就低头行个礼，问声“总管好”就成。

　　第六章 矛盾

　　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路痴，这皇宫大大小小的宫殿花园不计其数，有些地方的格局又一模一样，到底哪条是去冷宫的路啊？又不敢问，好好地去冷宫干嘛，不引起怀疑才怪。
　　明明记得是这条路的，怎么总是找不到呢？穿过一个门廊，只见一片小池塘中田田青荷如盖，朵朵白莲玉立，不是我要找的那条路。
　　“二皇子，奴婢蒲柳之姿，身份下贱，实在有辱殿下的身份，请殿下高抬贵手，饶了奴婢吧。”一个女子略带呜咽的声音传来，我侧头一看，一个黄杉绿裙的宫女正跪在地上磕头，不停的向她跟前的一个男子求饶，那男子手拿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挥动着手中的扇子，他身着深紫长衣，乌丝束金冠，腰围白璧玲珑带，身体微微臃肿，一双龙眼一样圆的眼睛，嘴角两撇鼠须，一身的贵气装束，却无半点风流之韵，只觉得俗不可耐。突然瞥见腰间的那块白中带青色细纹的玉佩，那不是和慕容朔身上的那块一样么？
　　“大胆奴才，二殿下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说话的是那二皇子身后的一个太监，面粉脸，丹凤眼，传统的奸诈小人嘴脸，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
　　“旺财，休要吓坏了本殿下的小美人！你跟了本殿下有什么不好，再说，这皇宫里若是本殿下看上了谁，谁敢说半个不字？”那二皇子边说边用手扣住女子的下巴，正欲来个香吻。
　　敢情是调戏良家妇女来着！没天理了！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怜了那个宫女，要不要管呢，会不会连累别人？应该不会的，以后我就不再是汐枫苑里的宫女了，等回到冷宫，摘下面具，谁知道那个香梅去了哪里。
　　“等等!”我急忙跑上前去，二皇子的动作一滞，那宫女乘这一空档，身子一斜倒在地上，躲过了那个吻。
　　“什么人？不要命了！”又是那狗仗人势的太监。
　　我扑通一声跪在二皇子跟前，说道：“恕奴婢大胆，冒犯了二皇子殿下，只是这女子殿下碰不得。”我的腿！刚刚演的太投入了。
　　“哪来的小丫头？敢管二殿下的事！活得不耐烦了？”
　　你才活得不耐烦了呢！我心里暗暗骂道。
　　“旺财，让她说，你说如何碰不得？”
　　旺财？还真是条狗的名字，我差点笑出声来。
　　“回殿下，这宫女今天涂的海棠胭脂，与您身上的麝香犯冲的，您若多碰了，只怕身上会长出点东西来。”刚刚扑到他面前确实闻到了一股麝香的味道。
　　“哼，本殿下以前怎么就没事呢？你敢骗我。”
　　“奴婢怎敢欺瞒戏弄殿下，只是如今正值盛暑，温度过高，这海棠胭脂怕是有点变了质，坏了本性。这里靠近池塘，风中带有水汽，麝香和这海棠胭脂混在一起又沾了水汽，自然就变成了有毒性的东西，殿下是否感觉身上有点痒？”我装作焦虑的样子问道。
　　那厮果然身体不安分起来，用手挠挠这，抓抓那，脸上竟出现了小红点点。旺财急忙问道：“爷，您没事吧？”二皇子身上小痒，心里慌乱，一听这奴才这样问，一脚就把他踢了个狗吃屎。然后转头问我：“那你说如何处理？”声音甚是恼火。
　　“殿下不用担心，只要回去洗洗即可，但是要快点洗，不然脸上会留疤的，殿下还是快快回寝宫去吧，不要再耽搁了。这位公公，还不快点带主子回去？”旺财闻言，立马爬起来，扶着二皇子的手“主子，奴才伺候您回寝宫洗洗吧。”
　　二皇子点头，怒意未消，却也管不得那“罪魁祸首”了。走出几步，又停下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叫什么？在那里当差？我看你人机灵的很，今天又帮了本殿下，本殿下就赏你日后来伺候我。”
　　谁稀罕？你自个儿现在自身难保着呢。
　　“回二皇子的话，奴婢名叫明月，在淑房斋当值。”
　　“嗯，你且回去等本殿下派人来接你啊。旺财替本殿下记下了。”说完便匆匆离开回寝宫去了。
　　看着他们主仆二人离开，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一碰水，有你受的。
　　“姐姐的救命之恩岚陵莫齿难忘，只是姐姐千万不要去那二殿下那里，姐姐回去求求自己的主子，莫要使自己入了虎口。”我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一个人在，那个叫岚陵的宫女已经站起身来，脸上惧意犹在。
　　我细细打量她了一番，白皙的俏鼻高挺，樱桃小嘴微微翘起，睫毛长长的微卷，身材纤如柔柳，果然是个美人，比起那个玉竹丝毫不差，难怪会被二皇子看上。
　　“姐姐，那二皇子风，风流的很，姐姐难道，难道不担心？若是为了岚陵而让姐姐……”岚陵恐慌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不用担心我，以后自己要小心，你若想在宫里安安分分的做自己，平时就不要涂什么胭脂水粉的了，那样对你来说太招摇了。我教你一个法子，你用那海棠的的花瓣碾碎成泥，用热水泡熟，再晾干磨成粉，涂在脸上不但能遮盖住你嫩白的皮肤，还有养颜的功效。等你出了宫，看起来肯定和现在一样漂亮的。”
　　岚陵激动地说道：“谢谢姐姐，只是姐姐，我着脸上的海棠胭脂真的坏了么，这是前几天主子刚刚赏的，我怕主子用了……”
　　“刚才我都是瞎说的，麝香和海棠哪会起什么反应啊，你不用担心。”
　　“那刚刚……”
　　“我只是稍稍惩戒了那个二皇子，给他下了点药，你快回去吧，不然你主子要担心了。”
　　“姐姐，我怕……”
　　“你不用为我担心，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快点离开这里吧。”这宫女还挺为人着想的。
　　岚陵走了之后，我才后悔怎么刚刚不问问她，难不成我真的要困死在这迷宫里？
　　“这不是派到四皇子那里去的宫女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尖细的声音传来，是那个王总管，我记得他的声音，曾经在见过几面，就是他来分配宫女的调遣的。
　　“奴婢见过王总管。回总管的话，奴婢今天随四皇子出来，四皇子和永乐王聊的正欢，叫奴婢不要在旁打搅，奴婢便央了四皇子去看看奴婢以前的姐妹，可奴婢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越来越好了。
　　“嗯，如今你那些个姐妹都分配都各个宫里去了，身上担子重着呢，哪能随便见个姐妹就把伺候主子的事丢一边了，你也要好好的伺候你家主子，如今四皇子的腿被高人治好了，你就得更加上心了，还不快快回去，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皇宫可不比外面，你就从那条道上走，出去后往左走，别搞错了，往右走可就是冷宫了，记住了？”
　　冷宫？难道这人是娘在宫中的帮手？
　　“回总管的话，奴婢记住了。”
　　我退在一边，等王总管离开后，径直沿着那条道向右转。
　　现在心里面念的都是娘亲的身体，还有环姨，芳姨，晚晴姨，淳姨，不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日子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愿她们都平平安安的。
　　“槿儿？你怎么在这里？”
　　不会这么倒霉吧，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感觉什么事都聚在一起了，先是二皇子，再是王总管，现在又是……
　　我转过身，极不情愿的向来人施了一个礼，“奴婢见过四皇子。”
　　来人正是慕容朔，现在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你就是那个槿儿？”慕容朔身后又走出一个年约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身着黑色宽锦袍，颀长的身形闲适而立，却丝毫不显瘦弱，若美玉雕成的俊脸上带着一抹雍容而闲适的浅笑，目光平和却蕴一份不怒而威的神韵。是很有魅力的一个男人。
　　“槿儿，这是永乐王。”慕容朔解释道。
　　“哦。”
　　慕容朔和永乐王均是一愣。
　　我连忙补上话：“奴婢见过永乐王。”
　　“槿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逛逛，随便走走。”
　　“是你治好朔儿的腿的？”永乐王上前一步，走到我跟前。
　　“嗯。”我点点头。
　　“想要什么赏赐回去好好想想，等皇上回来之后，也会有重赏，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不要浪费了，明白吗？”
　　我心里一动，是啊，我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让娘搬出冷宫啊。
　　“朔儿，皇叔还有些事情去处理，你腿刚刚好不要太劳累了，你父皇母妃再过几日就要从烨城回来了，你母妃看见你好了，一定很高兴。”
　　“朔儿明白。”慕容朔淡淡地回答。
　　皇帝过几天要回来了吗？如果我把握这次机会，把娘亲从冷宫里接出来，她是不是会开心一点，若是放弃，把娘亲送到宫外，且不说她的身体受的了受不了，如果她执意不肯离开这个皇宫，那岂不是要死在冷宫里？永乐王的话提醒了我，或许在她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那段时光能风风光光的重新拥有她失去的东西，这样她会不会走的没有遗憾。
　　“槿儿，你在发什么呆，皇叔已经走了。”慕容朔牵起我的手，“走吧。”
　　“哦。”先回汐枫苑从长计议，“皇上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朔温柔的一笑，“这么快就等不及要讨赏了？”
　　“哪有，我随便问问。”
　　一回到汐枫苑，小翠就跑上来说了一大堆的话，我问慕容朔怎么弄来这么一能说的丫头，他说“我怕你闷，给你解闷的。”我错愕，这哪是给我解闷的，分明是来折磨我听觉神经的。
　　这两天，不断有这样那样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来汐枫苑道喜，顺便来看看我这位高人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慕容朔以病刚刚痊愈需要静养为由，已经退掉了一大半的巴结道喜者。也有推不掉的，比如皇后，太后和皇子皇叔们。我跟他说不想见这些人，慕容朔也不勉强我，对外称我操劳过度，需要闭关调养，否则就会小命不保。所以这些个皇亲国戚我一个也没见，一来是怕应付不过来，这些人岂是我目前一个小小的宫女身份惹得起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那个赏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二皇子慕容焕。
　　慕容焕的生母是当今娴慈太后的侄女，这个女子从小就养在太后身边，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深得太后的欢心，在生慕容焕的时候产后大出血，临终之际，将刚出生的婴儿托付于太后，由太后亲自抚养长大。仗着太后的庇护，从小骄纵惯了，在宫里胡闹生事，调戏宫女，宫外吃喝嫖赌，夜夜笙歌。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胡来。
　　上次慕容焕在花园被我下了药，那药原本是我防身用的，皮肤碰到会感到瘙痒，长出小红点点，沾水则加快药性的发作，全身奇痒难忍，但持续的时间不长。据说，这两天慕容焕嚷嚷着就算翻遍皇宫也要找到那个给他下药的一个叫明月的宫女，非要把她抽筋剥皮，大卸八块，挫骨扬灰，鞭尸三日，挂于城门之上。这些都是小翠说的，小翠不但最特能说，还是个大八卦，我听得汗毛竖起，这个二皇子也太狠点了，弄的我心里十分惶恐。
　　慕容朔似笑非笑地跟我说，槿儿，恐怕皇宫上下也就你敢治治他了。
　　我只能干笑两声，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其实那天我还是应该脱身去看看娘亲和环姨她们，到底什么对她们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回答，我没有权力替她们做出选择，从某一个角度来说，锦衣玉食的生活不一定是最好的，贫苦冷清的日子也不会是最坏的。
　　可是，皇宫上下都在找我这个罪人“明月”，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大摇大摆的就从汐枫苑里走出去吧。早知道，就不下那么重的药了。
　　“槿儿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慕容朔的声音。
　　“没想什么，她们都走了？”今天来的是皇后，还有好几个妃嫔。
　　“嗯，无聊之极。”慕容朔在我身边坐下。
　　“谁叫那个皇帝娶了这么多的老婆，他也不嫌烦。”娶了也就算了，还不好好待这些视他为天的女人，辜负了多少颗真心。诶，娘亲的心里还念叨着他吗？
　　“父皇是一国之君，自然是要有很多妃子，为我西瞿皇室延续香火。”
　　“原来女人在你们眼中只是生孩子的工具，你们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我怎么忘了眼前这个人以后也是要娶一大堆的大小老婆的，有其父必有其子，“凭什么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得忍受和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你们不爱就不爱了，说变心就变心，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却容不得女人去喜欢别的男子，去开始另一段感情。夫妻之间本来就该平等的，相互尊重的，可你的父皇一句话，一个不高兴了，就把枕边人送到冷宫里去，也不管人家的死活，这就是帝王之爱么？”
　　慕容朔静静的看着我，良久说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若我是皇帝，非要把这规矩改改，实行一夫一妻制。”
　　“你太过天真，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事，她们成为父皇的女人，为父皇诞下子嗣，争风吃醋，却也得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比如荣华富贵，地位权力，就算被父皇冷落了，也是她们自己本事不够。何况这后宫不仅仅只是后宫，后宫和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每个皇帝只有一个妃子，那朝中的局势就要乱了，自古帝王专宠便是祸。你以为光有真情就可以了？这皇宫之中有多少真情，就连母妃和……”
　　“够了！自己管不好朝廷就把错都归咎于女子，这就是你们的君子之道？”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似的，想起娘亲芳姨晚晴姨淳姨，我就生气，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把别人的遭遇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真是不可理喻！“算了，我累了先回去睡了。”也不管慕容朔有什么反应，会说什么话，我起身回房去了。
　　或许我错了，娘亲心高气傲，怎么会忍受回到一个将她抛弃了十五年的男人的身边，更何况，这个男人早就记不起她的模样，甚至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相见不如不见，见到了更加伤心。我怎么会以为娘亲在乎那些虚幻的东西呢？

　　第七章 错爱

　　今天，皇帝华妃的随驾队伍就要抵达皇宫，慕容朔和其他皇子，朝中重臣早早的去宫门口等候，留下燕十三保护我的安全。皇宫此时像刚煮沸的开水一样，热闹非凡。
　　那个晚上之后，我们仍旧像平常那样，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那件事情一样。
　　汐枫苑因为慕容朔的腿，各种药材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大药房，许多药材我只是听娘口中描述，并未亲眼见过，毕竟那个送来药材的小太监只能拿到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药材。在冷宫的时候，我就用几种药材研制一些迷药毒药或者解毒丸之类的东西，娘亲也会给我稍加提示。这些年下来，我脑子里已经有几十种较为厉害的药方了，说厉害，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剧毒无比，都是些整人的玩意，不会对人有多大伤害，上次给二皇子下的药就是其中一种。我不愿意伤人性命，娘亲也不允许。
　　既然决定要走，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皇宫不是你想出去就能出去的地方。说到走，不知道慕容朔知道了会怎样，会不会气愤我的不辞而别，不是不想告诉他我的想法，只是我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这段日子以来，我也过的挺开心的，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血缘之类的说法，如今却有点相信了，我有过冲动，想叫他一声哥哥。现在能为他多做一点是一点吧，皇宫里的明争暗斗怕是免不了的，小时候遭忌被人设计落马，如今也不会太平的。
　　燕十三仍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燕十三，我打开关了一天的房门，看天色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该下山了，慕容朔此时应该和他的父皇母后待在一起吧，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不论他们的身份有多么的与众不同，此时脸上流露的笑容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燕大哥。”我朝房梁叫了一声，一个黑影“嗖”的从天而降，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顿时感觉周围的温度低了几度。
　　“香梅姑娘有何吩咐?”燕十三弯腰躬身说道。
　　我拿出一个青花瓷小瓶，递到他面前，“燕大哥，这里面是我这两天研制的解毒丸，一般的毒应该都能解，如果解不了，也能暂时抑制毒性的发作。若是以后你和四皇子……总之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燕十三接过药瓶，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给他一个微笑，他低头，把药收入怀中，然后又一阵风似的不知又藏到哪里去了。
　　我转身回房，把迷药用纸包好，再收拾好东西，不知为什么，从早上开始，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是闷闷的难受，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过了许久，慕容朔派人来叫我准备一下，说是皇上和华妃要见我，让我好生打扮了。小翠捧上锦衣华服，珍珠翠玉，素喜清淡的我只觉得这些东西刺眼的很，只选了一套透着淡淡绿色的素罗衣裙，袖口用淡粉丝线绣了几朵精致的小荷，鹅黄丝带束腰，看起来清爽别致，这样觐见皇帝应该不算失礼，在人群之中也不会太明显。
　　燕十三跟在我身后随派来的太监离开汐枫苑，穿过层层微阁回廊，来到一处水榭。
　　“四皇子和各位皇子在一起，让姑娘在此稍稍休息片刻，勿要随便走动，一切等四皇子来了再说，奴才先告退了。”
　　“劳烦公公了。”我对他点头。
　　小太监恭恭敬敬的向我行了一个礼就退下了。
　　燕十三眉头紧锁，我知他是担心慕容朔的安危，燕十三向来寸步不离慕容朔，这次为了我而选了其他人前往，留下了燕十三。
　　“燕大哥还是去看看四皇子吧，这里周围都是皇宫侍卫，我一个小宫女哪会招人暗算，倒是四皇子，如今腿好了，怕是有许多人上了心，燕大哥快把药送去吧，就说是我让燕大哥去的，殿下不会责罚的。我会在这里静静的等四皇子来的。”
　　燕十三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我继续怂恿。
　　“燕大哥莫要因小失大，听小翠说，二皇子身边有一北漠的能人异士，善于用毒，能杀人于无形，若是此时在四皇子身上下了什么毒的话……”
　　我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已不见燕十三的人影，我叹了一口气，这个燕十三不是关心则乱就是个莽夫，我说的话连我自己都不能说服，我也就骗骗你这种人，要是换了慕容朔，我一个表情就露馅了。
　　眼皮又开始跳了，人家说左灾右财，我是两只眼皮都跳，不知是灾是财。按按藏于袖中的迷药，还在，接下来赶快离开这里，找到整个皇宫的水源，这种迷药药性发作极慢，人饮用之后，两天之后才会晕倒。两天之内，应该能保证所有的人都中这种迷药，这种做法对于皇宫的安危十分不利，不过现在西瞿国还算太平，应该不会出太大的事。
　　“我说四弟怎么总是不让我们见那个高人呢，原来是个身姿妙曼气质出众的小姐，单看这背影，引人遐想啊，就不知长得如何？”
　　我一惊，这话要是换个场合，换个人来讲的话，我肯定会很高兴。可偏偏在我要做某些事情的时候，又是那个恨我入骨，扬言要把我抽筋剥皮，大卸八块，鞭尸三日，挂于城门之上的二皇子慕容焕。我肠子都悔青了，没事我惹这个小霸王干嘛？
　　只听见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我前面是临水的围栏，无处可逃啊，怎么办，慕容朔，你赶快来救我啊！
　　很可惜，慕容朔和他的哥哥们正“聊”的正欢，这个小霸王不是应该和慕容朔在一起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小霸王走到我身侧，我尽可能的低着头，用垂下来的青丝遮住脸。
　　“抬起头来，让本殿下瞧瞧。”说完，他的一只爪子就要向我的脸伸来。
　　瞧你个头！我心里暗骂。我身形一转，躲过他的爪子，再次背对着他，
　　此刻能拖一时是一时。
　　“我长的不好看，怕是入不了二皇子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是二皇子，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呢？”
　　糟糕，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以前见过你？你的声音我肯定听过。”
　　那小霸王欺身上前，我不得已也向前移了一步，他再次上前一步，我又向前一步，那厮又走了一步，而我已身贴围栏，不能再向前走了。我感觉背后一阵暖意，我吓了一跳，这个王八蛋！真是无法无天了，整个身子竟然就这样靠在我背上。我下意识的扶住围栏向前一弯腰，想从旁边溜走，谁知藏于袖中的迷药一不小心就滑落，“扑通”一声的掉入水中。我顿时就傻了眼，我的迷药啊！
　　“我想起来了，是你！”
　　我猛地抬头恶狠狠的瞪着他，这个家伙，坏了我的计划！
　　“果然是你！怪不得我翻遍皇宫也找不出你，原来是被藏在汐枫苑里了，你这个大胆奴才，竟然敢对本殿下下药！看本殿下怎么处置你！”慕容焕眼里满是怒火，还有找到元凶的快感。
　　我辛辛苦苦配的药就这样被他害得没了，心里似被人点了一把火，对他的话毫无惧意，没有人告诉你千万不能惹怒女人吗？
　　“二殿下可还要尝尝那种痒入骨髓的感觉，本姑娘这里有的是药！您是要蚀骨散，万虫腐心丸还是千蛛万毒丹？”
　　那家伙身体一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后退了五六步，在那里用颤抖的手指着我骂道：“你，你，你敢？”
　　我上前几步，笑着问：“殿下想知道我敢是不敢？”
　　他又退后了几步，一脸戒备和害怕，“你，你，你不要过来。”
　　我靠近他几步，哼，刚才你不也是这么逼我的来着么？“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清？”
　　那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拉着那破嗓子就喊“来人哪，救本殿下！”
　　我一怔仲，忘了周围可都是他的帮手。
　　“香梅，不要胡闹。”是慕容朔，他只有私下里才叫我槿儿的。
　　慕容朔今天身着一件宽松的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沈腰潘鬓如琼树玉立，水月观音，穿什么都这么好看。他匆匆的向我们走来，然后抱拳对慕容焕说道：“二皇兄，香梅调皮，惹恼了二皇兄，请皇兄看在皇弟的薄面上，饶了她一回，改天皇弟一定带香梅上门亲自请罪。”
　　“哼，这丫头害得我那么惨，我教训一下她又怎么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只不过懂点医术，让她碰着运气治好了你的腿，四弟不用如此紧张吧。今天我非要做点什么方可解我心头之恨。”这厮收了刚才的惊慌失措，摆出一副“我就是要好好治治你”的表情看着我。
　　“二哥，香梅是我的人。何况父皇今天要见她，若是有什么损伤，怕是你我都但不起这个责任。”慕容朔跨过一步，挡在我身前，即使我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脸，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此时我的脑子里突然想到四个字----王者之气。
　　“你看上了这个丫头？”那厮伸长脖子过来看看我，又看看慕容朔，似是难以置信的样子，“四弟，这丫头长得这么丑，你也要？还是二哥改天为你送几个美人过来吧。既然父皇要见她，我今天姑且放她一马。四弟回去后好好调教调教，可不要再让她出来害人了。”那厮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水榭。
　　“到底谁该回去调教调教，谁才是出来害人的那个？要是哪一天你落我手里，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对着他的背影吼道，完全不顾身边还有一个人错鄂的看着我。
　　慕容朔愣愣的看着我，我则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一想不对，我对他生什么气，刚刚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我就真的要被那个小霸王做了。刚刚他好像说了什么我是他的人了，诶，慕容朔同学，救我心切，你也不用把自个儿的清白都搭进去了。
　　我低下头，暗暗平息心中的怒火，“谢谢你啊。”
　　“槿儿，以后能避则避，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今天，若是我晚一点出现，我怕……”
　　“没事，大不了吃点苦头，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他不敢对我怎样的。何况你不是……啊！”
　　突然感觉到腰上一紧，身体向前一倾，下一秒，我的头便抵在了一个结实的胸膛，身体被一双手臂紧紧地禁锢住，慕容朔虽然与我同年，身形却比我要高大许多，我就这样被他拥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抱我了，暧昧的姿势让我立刻清醒过来，我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禁锢，但这样的举动徒劳无功，反而使他的双臂更加的用力。
　　这是什么状况？
　　我抬头不明所以的看着慕容朔，慕容朔用那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灼灼的看着我，这种眼神，似乎是……慕容朔的脸慢慢向我靠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再迟钝也能猜出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本能使我猛地一推，几乎用了我全身的力气，他被我一推，退后了几步，双眉紧蹙，不敢置信的看着我，“槿儿，你……”
　　到此刻我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他温柔的眼中所包含的另一种莫名的情愫是什么了，回想起汐枫苑里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个片断，每句言语，每个动作，每个神情，那怎么会是对下人，对朋友，对恩人应该有的？一直以来，只有我清楚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他则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子。在这个世界里，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懂得了男女之情，更何况比同龄人更加成熟的他。
　　我的天哪，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因为带着人皮面具，看不见我真正的脸，但我清楚的知道，此刻面具下的脸肯定苍白得吓人。所以虽然我“面色平常”，但我眼里的恐惧和震惊却准确无误的传入慕容朔的眼睛。
　　慕容朔飞快的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怕我随时会消失一般，“槿儿，你怎么了？”
　　他的急切的目光灼烧着我的眼球，抓着我的手慢慢加重了力道。
　　我害怕他的目光，更加避讳他的手，急着想要远离他，“慕容朔，你放开我！”
　　“我不会放的，告诉我为什么！”他眼里的愤怒和痛苦正在迅速的蔓延扩大，让我一窒。
　　我一低头，咬上他抓住我的那只手，嘴里传来一丝血腥味，我把他咬出血了！我呆呆得看着他手上的两排带血的牙印，我怎么这么鲁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这一声对不起既是为我咬了他，也是为了这段日子以来让他一直误会着。
　　“槿儿，为什么？”他抓着我的手稍稍放松了一点，可仍不能使我逃脱。
　　我应该跟他好好解释的。
　　“慕容朔，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只是我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你想要听为什么，那我今晚回去后就告诉你。”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八章 御宴

　　晚状初了明肌雪，春殿膑娥鱼贯列，凤箫吹断云水间，重安霓裳歌遍彻。
　　崇云殿上笙箫歌舞，觥筹交错。
　　坐在玉阶上正中的龙椅，皇帝身着明黄色丝织龙袍，头戴紫金色王冠，乌发中已见几缕白发，面冠如玉，双目炯炯有神，两眉之间英气逼人，虽已过知天命之年，精神却不比那些个年轻人差，几杯烈酒下肚，仍旧面不改色，身上的确有一股霸王之气。
　　皇帝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位女子，右边的年纪稍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面容姣好。穿着绯红绣“凤飞九天”锦衣，梳着飞云朝天髻，两边各有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赤金灿烂，雍容华贵。正是西瞿国的国母孝瑞皇后。
　　而左边的那个女子的打扮，则显得清爽宜人，一身傣锦洋莲白的裙褂，外面披着一层淡淡的薄纱，妙曼的身姿若隐若现，两枝琉璃玉簪挽发，柔丽，端华，简单别致的发髻上恰到好处的点缀着些莹白光洁的珍珠，于这夏日，让人感到身心舒爽。再看到那张脸时，我心一惊。
　　白皙晶莹的肌肤，淡粉的嘴唇，精致挺拔的鼻子，面部轮廓秀丽无双。那双比繁星更璀璨，比夜明珠更夺目，比琉璃更空蒙灵动的眸子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若闭上这双眼，说我与她有三分像的话，那么睁开眼睛，我与她则至少有五分像了。难怪淳姨一直把我和她的容貌作比较，难怪娘亲和环姨时常看着我的脸若有所思。
　　这人正是宠冠六宫的华妃，我的姨母，慕容朔的母妃。
　　我与慕容朔坐在玉阶下面的第二个长桌前，桌下，慕容朔的手依旧紧紧握住我的手，幸好今天我与他穿的衣物袖口都比较宽松庞大，能遮住紧握的两只手，旁人看来也只是以为衣袖碰在一起而已。刚刚从水榭走来，也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拉着我径直坐下。来时，乐响舞起，皇帝不忍拂众人的兴，也只得把我稍稍搁在一旁。
　　永乐王坐在玉阶下的右边的首座位子，身边有一男子微垂着头，青衫如荷，眉目雅逸，墨发半束于冠半垂肩侧，神情慵倦闲适，两眉之间与永乐王有几份神似。接下来依次坐的是各位皇子和亲王。
　　虽然大厅中美人舞姿令人陶醉，我仍旧能感受到众人时不时放到我身上的视线。有惊讶，有探究，有憎恶，有欣赏，有崇拜，有不屑。我不想去回应这些目光，亦不敢去看慕容朔此时的神情，只是低着头似有若无的小抿杯中美酒，静静的消化着刚刚见到华妃时感受。若不是我和她有那么一层血缘关系在，我几乎就会认为我这个身体是她的女儿了。
　　一曲舞毕，众歌姬纷纷退下，浑厚威严又带有柔情关心的声音从高高的玉阶上传来：“朔儿，你所谓的高人就是你身边这位小姑娘？”
　　慕容朔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望着玉阶上的人恭声答道：“回父皇，正是。”
　　我也来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一个礼。
　　“不必多礼，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面对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天子，朗声答道；“我叫香梅。”没有用“奴婢”。
　　慕容战直直望着我，眉头微微蹙拢，眼中闪过迷茫之色，良久，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的声音又响起“既然治好了朔儿的腿，就是我西瞿的贵客，以后西瞿上下都要敬你三分，你虽是一介女子，医道却比常人更甚，我西瞿民风豪放，不拘泥于世俗偏见，朕封你为医正，官位至三品，丝绸锦帛千尺，黄金万两。你若还要什么赏赐，只管道来。”
　　我暗暗自嘲一声，在皇家眼中，真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这些权啊利啊来交换。
　　“谢皇上赏赐，只是我向来不喜欢什么官啊，钱啊。还请皇上换个赏吧。”
　　慕容战一挑眉，“哦？你说你要什么？”
　　“我希望皇上答应我一件事，至于什么事我现在还没想好。不过请皇上放心，我要求的事不触犯国家法律，不违背忠孝道义，更不会损害您半点利益的。不知皇上可否答应小女子的这个请求呢？”
　　只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嘴上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崇云殿。“从来没有人向朕讨过这样的赏，朔儿说得不错，你果然与众不同。好，朕答应你。只是朕很好奇，你这一身医术既然不是空□人传授的，那又师从何处？你从哪来，父母是谁？”
　　这句话问的实在讽刺。
　　“香梅从小跟随娘亲长大，这一身的本事就是娘亲亲自教授的，不过娘亲与空□人确实有些渊源。娘亲命苦，生下香梅后就遭夫君遗弃，从此清心寡欲，不喜人打扰，曾嘱咐香梅不要告知关于她的一切，所以皇上的问题香梅不能回答。”
　　慕容战似乎有些不悦，华妃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慕容战似乎是赞同的点点头，也不打算继续问下去。
　　“恭喜皇上得此良材，香梅姑娘的医术深不可测，上天感我皇勤政爱民，华妃娘娘贤淑，四皇子聪慧知礼，必定是派她来辅助我西瞿的，臣心里替皇上高兴，替华妃娘娘高兴，替四皇子高兴，替我西瞿的国运高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话音刚落，其他人也齐声附和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寻声望去，一个红袍的中年男子弯腰谄媚着，真是个马屁精。
　　“李爱卿说的正合朕意。”话虽如此，我却没有错过他眼中闪过的一丝鄙夷。
　　“臣妾恭喜皇上，诶，要是这样的人才早几年出现，朔儿也能少受几年的苦。”华妃清脆略带沙哑的嗓音如此妩媚，撩人心湖。
　　慕容战把手按在华妃的的手上，柔声道：“爱妃莫要伤心了，朔儿如今不是好了么？”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妹妹，娘啊娘，他们难道真的可以这么心安理得？
　　“其实香梅一直不明白，皇上何以舍近求远，若是香梅没有说错，这西瞿皇宫之中也有一位医术非凡的女子在。”
　　“哦？朕从未听说。”皇帝蹙眉。
　　“香梅也只是听人说空□人有一女弟子进了宫当了娘娘，难道没有这件事？”他果然把娘亲忘的一干二净了。
　　“朕的记忆中并无这个人，想是外面胡说八道，马德海，速去查清这件事！”
　　一个身着宝石蓝的小官迅速的领命而去。
　　我叹了一口气，“原来是有人说胡话，我还想着向华妃娘娘讨个人情见见这位女子呢，毕竟都是医道中人，我心里可早把这位认作自己的姐姐了，还担心她在宫里活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
　　我眼睛看着玉阶上的慕容战，余光撇向一旁的华妃，她慌张的神色我尽收眼底，握住白玉酒杯的手越收越紧，似要捏碎手中的杯子，眼睛一一瞬不舜地盯着我。
　　此时，慕容朔和其他人的表情怕是一脸难以置信吧，这个人莫不是疯了，敢如此大胆评论后宫的事？
　　慕容战的脸上似乎也有些微恼，淡淡道：“你先退下吧。”
　　回到自己的位子，我暗暗庆幸自己有惊无险。坐于一旁的慕容朔好几次欲言又止，永乐王则用犀利的眼神探究我。
　　抿了口杯中之物，心跳的厉害，眼皮也开始跳个不停，怎么回事？难道是为刚刚那一幕而感到后怕？我摇了摇头，不可能，刚刚我面对慕容战的时候都不害怕，怎么退回到桌间了，却反而害怕了。难道是为了慕容朔？我偷偷看了看慕容朔，他凹凸有致的轮廓在一片灯火辉煌中显得愈发的英气逼人，握着酒杯的手关节微微发白，看得出他内心正波涛汹涌吧，摇摇头，也不是为了他。
　　从今天早上起就感觉不对劲，而实事也如此。先在水榭冤家路窄碰到小霸王慕容焕，不但使原来的计划全部泡汤，还差点落到他手里；然后是慕容朔的情动，刚刚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若说所有的倒霉鬼都附到我身上了也不为过。只是，为什么经历过了这些，我的心却更加忐忑不安，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更加的强烈，还有什么事等着我呢？
　　尽管席前歌舞升平，席间众人妙语连珠，我却毫无欢愉之感，脑袋似乎被架空了，想不起刚刚得到了慕容战的一个允诺，想不起慕容朔的痛苦和不解，想不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我的脑中还剩什么？
　　还剩……
　　娘！
　　我猛的抬头向玉阶上望去，慕容战依旧雄姿英发，认真的品着歌舞，而他身边的那一抹娇娆的颜色早已不在。
　　华妃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
　　回寝宫？是吗？可我的却仿佛找到了内心惶恐不安的源头。
　　我在发呆怔仲之际，慕容朔为我挡掉上前来欲与我交谈的那些人。所以当我猛然意识到某些事可能即将发生，不顾一切的离开崇云殿的时候，背对着我的慕容朔毫不知情。
　　我闯入夜色之中，穿过回廊，越过花园，像是由某种不知名的东西一直牵引着我向前走，没有犹豫，没有徘徊。这条陌生的道路此时像是走过千千万万遍一样。夜色之中，我像极了夜游的精灵，竟然躲过了一队队的巡逻侍卫和岗哨，一步步向我的目的地靠近。
　　熟悉的木槿花香飘来，眼前的院落是我待了将近十年的地方。此刻，它正以一种安静祥和的状态呈现在我眼前，一种酸涩的感觉从心底里涌出来，原来我竟是如此怀念这个地方！
　　今夜门前竟然没有守卫，我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柔和的烛光从房间里飘出来，眼前的景色顿时如朦上一层水帘，房屋檐角跳动，原来泪水已在察觉前涌出。我缓缓移步向前，每步似走在刀山，脚上似挂着千钧重担，我怕多走一步，就靠近那个我不敢想象的事情一步。推开虚掩的门，房内安静的吓人，环姨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呆呆的看着床上的人，仿佛那是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
　　“环姨？”我轻轻出声，声音颤抖。
　　环姨身子一震，如电通过全身，原本涣散的瞳孔立刻聚焦。她缓缓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踉踉跄跄的跑过去，扑在床前，娘亲正安详平静的躺在床上，我不敢去碰她，怕他一碰就会碎，一碰就会消失。她似睡着了，就如过去十年中的每一个晚上那样，身上盖着天青色的薄被，娘亲总是特别偏爱天青色的东西。
　　“槿儿！”环姨抱住我，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夫人，夫，夫人她，她去了……”
　　这一声“她去了”恰如闪电霹雳硬生生的打在我脆弱不堪的心上。

　　第九章 亲逝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我不信我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我不信她可以这样了无牵挂的离开这个人世，我不信上天既然给了我指示却吝啬的让我可望不可及。
　　颤抖的双手抚摸上那冰凉苍白纤瘦的手，不要抖！不要抖！我不断的告诉自己。
　　还有气息！
　　娘没有死，她还有气息！
　　我从小腿处拿出银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刚刚的惊悸。待睁开眼，手已不似先前那般抖动的厉害。
　　解开娘的衣领，将银针一根根慢慢钻入她的心脉。片刻之后，娘亲修长的眼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环姨高兴的抓住我的手，“夫人没死，夫人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娘真的没有死，可我明白，就算用银针使她醒来，也支持不了多久，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个巨大的黑洞，正慢慢的把她的精气能量一点一点吸走。
　　“娘，娘，我是槿儿。”
　　床上的人儿慢慢张开眼睛，嘴微张开，似要说什么，她的手慢慢抬起，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正放于桌上，娘要的是那个。
　　环姨急忙跑过去，把那个瓷瓶塞到我手里，我打开瓶盖一闻，有生草乌、生半夏、马钱子，苦参的味道，还有一味土牛膝，是极乐香！一种能暂时提起精神，但药性过后，必死无疑的药。
　　若是这样什么都说不了做不了，还不如让她在临死前一刻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虽然加速生命的流失，但我觉得值得。
　　我把药丸塞到娘的口中，环姨端来水让她服下。过了一会儿，娘的脸色转好，苍白的脸上有少许血色，嘴唇鲜艳，气息也变得有规律了。
　　娘缓缓开口道“槿儿，扶娘坐起来。”
　　我应了一声好，扶起她瘦弱的病躯，把枕头靠在她背后。
　　娘亲抓住我的手，顺着我的手臂向上面移动，摸上我的肩，我的颈，又抚上我得脸，忽然手一顿，眉头一蹙。我这才意识到我还带着人皮面具。
　　“娘，我把面具摘下来。”
　　我记得上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细细的摸着我的脸，似要把我牢牢刻在脑海中一样。
　　“槿儿，朔儿好了？”
　　“嗯，好了，他现在能走路了！”我把手覆盖在娘亲停留在我脸上的手上。
　　娘亲温和的一笑，“槿儿没让娘失望，从小到大，娘就知道槿儿是最聪明的，什么都一学就会。娘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背不出医书，弄不清穴位，就会被师父罚站，却只知道哭，稍稍大了才知道要努力，要下苦功夫。而槿儿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若是师父有你这样一个徒弟，肯定高兴的要去醉乡楼喝它个三天三夜的酒。”
　　娘亲此时的脸上尽是幸福的表情。
　　“你出生的时候不足月，那么的小，那么的瘦，红彤彤的身子像一只刚出生小猫一样，气息微弱的让人都不敢碰你，怕一碰就会碎。那时，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害得你从小身子弱，加上这冷宫又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喂你，让你经常生病，每次都那么的危险。直到你六岁那年，你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的开朗活泼，还愿意跟我学医了，每天在院子里伸胳膊缩腿的做什么运动，整个人也蹦蹦跳跳的，身体也好了起来。还经常想要逗我们开心，娘就在想，你怎么能这么开心呢？
　　你虽然平时爱胡闹，虽然什么都不问，不高兴的时候也不会哭，不会闹，反而笑得更加开心，表面上你每天活的快快乐乐的，可娘见过你对着天空发呆，对着高墙发愣，我知道你有多向往外面的世界。说起来，是娘害了你，害得你失去了你该有的一切，你本该是生活在父皇母后身边的小公主，应该高高在上，应该锦衣玉食。”
　　“没有！我这些年过的很好啊，娘教我医术，让我学会了那么多，我不希罕过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在乎有没有父亲，只要娘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因为有娘，有环姨，所以从小我就很开心，我每天都在笑的啊。”我尽量让自己说的愉快一点，却怎么也改变不了哽咽的声音。
　　“是啊，你经常笑，就像只快乐的小鸟，”娘浅笑，“娘知道从小把你困在这里实在是太委屈你。娘想了很久才明白，你的天空不是这小小的冷宫，也不是富丽堂皇的皇宫，而是外面自由自在的精彩世界。总有一天，等你羽翼丰满了，你就会飞出去，去寻找属于你的天地。
　　槿儿，答应娘，不要让你的笑靥染上其他的东西，最完美最纯净的东西一旦染上仇恨，怨怼，嫉妒就会变质，娘希望你永远记得学会原谅，学会宽恕，学会怜悯，一直一直善良下去。娘曾经做过一些错事，这些错事害了人家一辈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后悔都来不及，你不要步娘的后尘，槿儿你可记住我的话了？厄————”
　　娘的脸色又开始变得苍白，血色逐渐褪去，向后倒了过去。
　　“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我俯身上前，抱住娘的头，她的身体像没有温度一样，而我的身体亦因害怕瑟瑟发抖。
　　娘半阖着眼睛，气若游丝，嘴角有气无力的扯出一个弧度。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口中喃喃道：“若是能见……一面……我……”
　　我勉强的听到这么几个字，若是能见一面，见谁？是那个男人么？她到死还是念着他么？念着那个把他抛在冷宫里，甚至记不得她的人。
　　我迅速用银针再次镇住娘微弱的心脉，希望她可以再撑一会，即使那个人来的时候，她只能感受到，不能作出任何反应，但只要她知道他来了就好。
　　“娘，你等着，等着我回来，我会让你见到他的。你一定要坚持住！”我大声地吼道，生怕她听不见，听不清。然后一抹泪水，飞快的冲出房间，往来时的那个方向奔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让娘见到他！
　　这一路跑去，跌跌撞撞的摔了几跤，手上和腿上传来的痛根本无法与心中的痛比较。路上好几拨巡逻的侍卫被我用药放倒，不去管他们大喊“有刺客”，不管因喊声而引来的更多的侍卫，我只想着跑去崇云殿，去找那个人。
　　崇云殿已不复先前那般热闹，只有几个太监宫女在打扫欢宴后的大殿，慕容战去了哪里？我该去哪里找他？
　　身后的侍卫越来越多，高举着火把兵器迅速的把我围在中心，我直直的盯着他们，这些侍卫一个个都不敢上前，面面相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隐约听见他们口中说着“是华妃娘娘么，怎么会……”“不会的，华妃娘娘和皇上正在熙和宫，她看起来要比华妃娘娘小，可能只是长得像……”“可这眼睛……”
　　熙和宫？他在熙和宫！
　　“怎么回事？”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是慕容朔！
　　侍卫们纷纷自动让出一条道，慕容朔一身宽松的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气度轩昂。
　　一个士兵跪下答道：“回四殿下，有人夜闯皇宫，并用药迷倒了许多的侍卫。”
　　慕容朔根本没有去听他的话，目光放到我脸上的那一刻便呆住了，迷茫，不能置信，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的含义。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追究他此刻的心情，快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慕容朔，带我去熙和宫！”
　　慕容朔没有回答我。
　　“求你带我去见皇上！”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槿——儿——？”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是，我是，我是槿儿，求你先带我去见皇上，求你了，我……我娘她……她……不行了。”泪水流淌在脸上，我心里害怕的很，近乎恳求的望着慕容朔，现在只有他能带我去找到皇帝。慕容朔，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你能帮我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慕容朔紧紧的盯着我的脸。
　　我知道时间紧迫，来不及解释，心一狠，拔下头上的簪子，趁他不备，将簪子抵在他的脖子上，慕容朔没有丝毫反抗，暗暗给侍卫做了个退下的手令。
　　赶到熙和宫时，外面的一个紫袍粉面太监见到我挟持着慕容朔，正要尖叫，我用尽全力将慕容朔往那个太监身上一推，而后推门而入。我不管皇帝有没有歇下，就算他在宠幸那个华妃又如何，我照样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径直闯入室内，花雕金饰的木床，明黄色的床帐放下，我欲上前撩起床帐，却动不了，慕容朔从我身后点住了我的穴道，我既不能动也不能发出任何响声。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横抱起，深邃的眸子在质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瞪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什么事？”帐内传出声音。
　　那太监急忙在床前跪下答道：“回皇上，有，有刺客。”
　　明黄色的床帐被掀开，慕容战一身黄色的里衣，脸上挂着淡淡的倦意。当眼睛瞟到横抱着我的慕容朔时，整个人立马清醒过来，“朔儿，怎么回事？”
　　慕容朔放下我，让我背对着慕容战，答道：“父皇，请恕儿臣无礼，香梅今夜喝多了，神志不清，急着要向父皇再讨一个赏，所以闯了熙和宫，惊了父皇母妃。”
　　“真是这样？”
　　“请父皇息怒！香梅不是有意的。”
　　“朔儿？出了什么事？”是华妃的声音。
　　“母妃，请宽恕香梅的无礼之举。”
　　我好恨自己不能动弹，慕容朔救我心切，我却极不希望他这个时候如此为我求情。
　　“你让她转过身来。”慕容战威严的声音响起。
　　“父皇，香梅方才一闹面容不整，实在不宜面见父皇，等明日儿臣定会带她前来谢罪！”
　　“朕难道还怕她惊了朕不成？夜闯朕的寝宫，朕倒想问问她为何。你，转过身来！”
　　我上齿咬住下唇，一丝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为什么还是动不了？
　　“父皇！”“皇上！”
　　“住口！还不转身，想要抗旨！”
　　“为免冲撞了父皇，儿臣点了她的穴道。”
　　“解开！”
　　“……是。”
　　慕容朔解开我的穴道，同时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了句：“不要乱来！”
　　一被解开穴道，我迅速站起来，冲到慕容战的面前，抓住他的衣袖，“快跟我走！我娘要见你！”
　　慕容战见到我的瞬间，脸上的怒气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只余震惊。华妃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身子一个不稳瘫坐在床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慕容战往外走，刚走出一步，只听见华妃的一声“皇上！”
　　我冷冷的回头瞪了她一眼，“华妃娘娘不会介意我借用皇上一个晚上吧。”
　　“槿儿，不要胡闹！”慕容朔抓住我的手，眼里全是担忧告诫责备不解。
　　“你们都退下！不许拦着！”
　　我抬头对上慕容战那双黑曜石般的深色眼眸，喊道：“和我去冷宫！”
　　路上的侍卫见到我们先是剑拔弩张，大声喝道“谁胆敢……”后面的话在对上慕容战的眼睛后都只能咽在肚子里，稍稍镇定一点的立马跪下请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就愣在那里。
　　我拉着一身睡衣的慕容战奔跑在皇宫里，我知道我在和死神赛跑。
　　终于来到冷宫，慕容战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很配合的随着我走。我拉着他走进屋子，看见娘亲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虽然我气喘吁吁，可我不敢大口的呼吸。人在面对某些即将远离自己的事物面前，总是担心自己的某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使眼前的东西小时的更快，就如我现在，娘亲虚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吹散。我抬头望着慕容战，他俊朗成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叫做怜悯惋惜后悔的情绪，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环姨闻声转过头来，震惊的看着我身边的慕容战。
　　慕容战移步走过去，走到娘亲的床前，轻微的一声叹息传来，他低头，用手握住娘亲瘦若柴骨的手，“如絮。”
　　娘亲听见了吗？一辈子的孤独等待有了这一声叹息，这一声“如絮”，她该没有遗憾了吧。不知道是喜是悲，他还是记得她的，能在看见她的时候认出她是当年陪伴他的柳如絮。
　　突然，环姨像是受了惊的野猫，狠狠地推开慕容战，紧紧抱着娘的身体，不住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槿儿，不是的，你不要碰夫人！”慕容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险些站不稳。
　　“环姨，不要这样！娘想见他的。”我上前抓住环姨的手臂，“让他看看娘！”
　　环姨仍是不停的摇头，“不要见，不要见，不是的，不是！你们都走开！走开！”环姨猛地把我一推，我摔倒在地上。
　　“槿儿！”
　　“香梅！”
　　慕容战迅速的来到我左边，抓住我的左臂，我的右臂也被一只手抓住，是慕容朔。
　　我呆呆地盯着环姨，不敢置信，她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扶起我后，慕容朔一步上前，迅速的点住环姨的睡穴。环姨手一软，娘亲从她的怀中缓缓滑落，被慕容朔顺势抱住。
　　突然，我竟看见娘亲的手微微动一下，我挣脱慕容战的怀抱，扑到她面前，抓住她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哭着喊着“娘，你醒了是不是，我看见你的手动了，慕容朔，我真的看见娘的手动了，真的，我真的看见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声音让娘亲听到了，她又一次的动了动手指。
　　她真的动了！
　　如果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我拿出银针，扎入娘的心脉，慕容朔在背后缓缓输入真气，慕容战也过来把手放在娘的肩膀，为娘输入真气。
　　半柱香之后，娘终于睁开眼睛，没有焦距的瞳孔散发异样灿烂的光辉，她的左手抓住慕容朔的衣袖，右手抚上我的脸颊，嘴角轻轻的扬起。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仿佛什么都不必说了。
　　手从我的脸上滑下，我看着她苍白的柔荑如秋日里的白色蝴蝶，从我面前缓缓坠落，如秋叶般静美。从此，这个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深深扎根，一生挥之不去。
　　“娘————”喊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第十章 云开

　　戚华宫。
　　慕容战一袭黑衣端坐在大厅的上座，修长的手指轻叩一旁的茶几，眉头紧锁，那双黑曜石般的深色眼眸流露出淡淡的疲惫。
　　坐下一绿杉太监正细细的禀报一些事情，明显的感到来自上面的一股压迫感，几乎使人窒息，细细的冷汗从额际流下，双腿不住的微微颤抖。
　　听着地上跪着的太监的回话，慕容战的双手越握越紧，青筋暴起，脸上的愤怒显露无遗，还有一丝悔恨和心痛。
　　“皇上，奴，奴才禀告完了。”
　　慕容战的眼中喷发出熊熊烈火，几乎将地上的太监烧得体无完肤。
　　“就这些？没有更多了?”语气不悦，像是威胁。
　　“回，回皇上的话，因为是，是冷宫，所以除了每天送饭去的人之外，很少有人接触到槿公主和……和柳妃娘娘的。” 绿杉太监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即将不保，后悔的要命，早知道应该好好的对待冷宫里的那两个女人，毕竟其中一个是皇上的亲生女儿，难保以后不会发达。
　　慕容战冷冷的看着绿杉太监，怒火瞬间爆发。
　　“皇上，永乐王求见。”门外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在那位绿杉太监听来却是犹如天籁。
　　慕容战压下心中的怒火和痛心，“快让他进来！”
　　永乐王一身褐色流水细纹锦袍，若美玉雕成的俊脸上不见平时那副雍容而闲适的神情，只余担忧。走到内厅，斜眼瞥了地上的绿杉太监一眼，然后对座上的慕容战躬身一鞠，抱拳道：“臣弟参见皇上。”
　　慕容战上前用手扶住，“不必多礼。”随即对着地上的太监一挥手，地上的人立马会意，急急忙忙的退出内厅，暗暗庆幸自己有祖上保佑，永乐王及时的出现，回去后一定要烧香拜佛谢谢这位贤王。
　　“槿儿怎么样了？”慕容战焦急的出声。
　　“送进去的东西原封不动，依旧什么都不肯吃。已经是第三天了。”永乐王忧心忡忡道。
　　“不吃怎么行，她这么瘦，从小就……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让她进食！”
　　“强用怕是不行，进去之前公主她说不要让别人进去，否则就……皇上放心，送进去的水中下了药，公主暂时不会有什么事。臣派人每时每刻都紧盯着公主，一有异样会立刻禀报。”
　　“她还是那样？”
　　“是。皇上……”
　　“罢了，你下去继续看着槿儿，不能让她有任何意外。”
　　“臣遵旨。”永乐王暗暗微叹一声，这些年来也是自己疏忽了。
　　慕容战背靠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闭上沉重的眼睛，思绪烦恼接踵而来，当年自己怎么回糊涂至此，原本该是最疼爱的女儿竟然被搁置在冷宫里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刚刚听了负责冷宫处的太监的回话，心里如同刀子在割。十五年，天天被关在一个那么小的院子里，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粗布破衫，住的屋子冬天冷的要命，又没有煤炭取暖，被子只有单薄的陈棉旧絮。就算一切都能使她接受适应，但是五千多个寂寞的日日夜夜谁来陪她玩耍嬉戏，谁来排解她的寂寞，那样的日子是不是生不如死？一般的后宫妃子到那里之后根本捱不过五年，而她一个小女孩，怎么忍受的了那样恶劣的环境！
　　槿儿，他和他最爱的女人的孩子，本来应该承欢膝下，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拥有世界上最令人羡慕的生活和宠爱，拥有最美好最快乐的童年时光，她的一生都不该和孤单寂寞伤心无助有任何的联系！
　　可是，当年是他一时愤怒，亲自下的旨，说她不配接受西瞿慕容皇室的认可，让柳如絮带着她去冷宫里好好待着，这一待竟然就是十五年。十五年中根本没有再想起被自己一怒之下贬到冷宫柳如絮和她，印象中的她，模糊的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慕容战自嘲的一笑，她出生的时候他怕是吝啬的连一眼都不曾给她，如今却想好好弥补，那，槿儿会原谅他吗？会接受这迟到十五年的疼爱吗？会不会，会不会恨他？慕容战打了一个冷战，不敢想象若是她真的恨他，该怎么办。
　　雪儿啊雪儿，你怎么会狠心至此？
　　“马德海，摆驾熙和宫。”
　　熙和宫。
　　马德海跟着慕容战来到华妃的内寝，软榻上的一宫女一见来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跪下叩首，“奴婢回云参见皇上。”
　　“嗯，”慕容战并不看她，眼睛望向里间，“华妃呢？”
　　“回皇上，娘娘刚刚睡下，要不要奴婢叫醒娘娘？”
　　“不用了，她这两天睡得如何？”慕容战的语气明显的比平时冷了几分。
　　回云感到讶异，皇上和娘娘这两天是怎么了，难道是为了那个一下子多出来的公主，以往，发生任何事，皇上都不会对娘娘这么冷淡的。自从那天晚上皇上被那个莫名其妙闯进熙和宫的小公主带走后，就再也没有踏足熙和宫一步了，连问候的人也不曾派来。而娘娘这两天也是魂不守舍，食不知味，恶梦连连，回云能感到娘娘很害怕很恐惧。
　　心里如是想着，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主子的事作为奴婢能不问就不问。
　　“回皇上的话，娘娘这两天不曾睡好，刚刚服下了太医院送来的安神茶，才慢慢睡去。”
　　“嗯。”
　　慕容战走到华妃的床前，两人隔着绯红的轻纱，她就睡在里面，这样就好，两天没有过问她的事了，其实自己知道她这两天肯定也不好受。虽然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确实是气她恼她恨她怨她，可现在她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心里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他这么爱她，这么宠她，这些年来对她的一切要求都尽可能的满足，即使朔儿双腿瘫痪，也还是他最疼爱的皇子，因为那是他们俩的孩子呐。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母凭子贵，历来都是如此。她想要高贵的地位，权势，他会毫不吝啬的给她，若非朔儿的腿，他早就立下遗诏立他为西瞿国未来的君主。当年她说柳如絮要夺她的儿子，要加害她，他也是没有任何怀疑就相信了她，按着她的意思把她们贬入冷宫，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她怎么可以在这件事上欺骗他！她怎么忍心，怎么舍得？当年的早产是天意还是人为？柳如絮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歹毒吗？槿儿不足月就出生了，身子比起其他婴儿更虚弱，在那个时候送进冷宫，无疑是让她去送死！那是他们俩的女儿啊！
　　如果当时自己留在皇宫里。或者早点回宫，或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原以为这十几年来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已经使得她真正的爱上他，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再大再深的仇恨也该消失了。可是……难道过往日子里的甜言蜜语，温柔体贴都是假的么？身体虽然只是隔着一层轻纱，可心呢，是千山万水，还是海角天涯？
　　慕容战紧握拳头，转身离开，回云跪下恭送皇上，慕容战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只撂下一句话，“不要和她说朕来过。”便匆匆离开。
　　回云望着离去的背影，微微一叹，皇上何曾有过只留这么一会儿的纪录啊。
　　回云转身，“啊，娘娘，您什么时候醒的？”
　　华妃亦盯着慕容战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晴空万里，天朗气清，院里的紫云英已经开到极致，墙头上的木槿花随着风轻轻摇摆，落下满地缤纷，自是一片落槿满庭芳的画面。
　　我抱膝坐在台阶上，抬头仰望着湛蓝的天空。今天已经是我第三天一个人待在这个我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从早到晚，对这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发呆。没有任何人来打搅我，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安安静静的思考，想念。
　　十年前来到这个世界，随遇而安，平平静静的在这里开始我的新生活。十年的时间，沉淀了前世太多痛苦，那些事，那些人渐渐的在脑海中模糊，原以为即使自己刻意深埋这些记忆，也永远不可能忘记。可是这两天来，我竟然想不太起来，想起来的那些片断也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早就没有了那种心痛的感觉。前世，突然变得好遥远，我以前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尹挽越，七岁的时候被父母抛弃。那次我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个人呆呆的抱膝缩在角落，一遍遍的想着，思考着，生理上的饥饿感使我的脑袋异常清醒。之后，就想通了许多事，变得坚强，没有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了。
　　这几天，我在想，那次车祸把我送到这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世界，让我变成一个六岁不到的小女孩，到底是我做的一场梦，还是我所谓的前世是我今世做的一场梦呢？不管谁是谁的梦，前世我拥有了七年的亲情，今世我拥有了从六岁开始到现在的亲情，这样的安排，对我来说足够了。许多事情本来就不能太过执著，注定的事谁也改不了，呵呵，我怎么也相信命运一说，以前最是排斥这种想法了。
　　本来以为可以带着这辈子我最重要的人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逍遥自在的生活，过去的十年我不止一次的想象到外面之后的情景，可以开个小医馆，娘是大大夫，我是小大夫，环姨是帮忙抓药煎药的，或者行医天下，三个人到处游山玩水，再或者隐居到山野丛林间，享受大自然……原来我所有的计划里面都有娘。如今，娘离开了，她走的安详，能见到她最想见到的人，黄泉路上也可以带着这段记忆欣喜地走。她走时脸上那抹淡淡的满足的笑容让我安心。或许像我一样，她到了另一个世界，开始了新的一种生活，有了珍惜她，爱护她的人。
　　娘，再见了。
　　我会好好的开心的活着，不会活在任何的阴影和痛苦压抑中，那些事就让它埋在内心的最深处吧。我不会一直带着悲伤活下去的。
　　脸上漾开笑容，一切都过去了，随风而去，烟消云散。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三天三夜没有吃过东西了，只是喝了点水，精神还是挺好，不过现在还是好想大大的吃一顿，把三天的东西都吃回来！
　　咦，似乎好久没有见过我的那群后宫妃子，芳姨晚晴姨茗姨淳姨不知道怎么样了，先去看看她们吧，不能冷落了美人啊。
　　我拿起晾衣服的竹竿，撑杆跳的表演又要开始了！
　　“一，二，三。”我借着竹竿的力，轻轻松松的越过高高的围墙。
　　“啊！”
　　谁的声音？怎么软绵绵的，还有点温度，还会动！我的着陆点不该是草丛么定睛一看，立马傻了眼。
　　怎，怎么是个人，还是个男人，嗯？男人？
　　我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只见他四脚趴开，八爪鱼似的躺在地上，看这一身装扮，分明是个皇宫里的大内高手。呃，好像是我把他压成这副样子的。
　　正要开口问他又没有，呃，那个受伤什么的，他闪电般的站起来复又跪下，“卑职该死，冲撞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又没有受伤？”
　　“啊？”这个，分明是我突然的从天而降压到了守卫在这里的他，怎么搞得受委屈的是我一样。
　　我连忙摇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的，该是我向你道歉的，你别跪着啊。”
　　那侍卫的头都快碰到地面了，“卑职该死，冲撞了公主。”
　　这人怎么说不通？都说了是我的错了。
　　“怦！”门突然被打开，一队侍卫鱼贯而入，整齐而迅速的跪在两边，高呼“参见公主！”一身着褐色流水细纹锦袍的男子脚步匆匆而来，如玉雕琢的脸上神色欣喜，来人正是我见过两次的永乐王。
　　永乐王疾步走到我身边，“槿儿，你没事吧？”口吻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关心。
　　我直直的盯着他良久，他被我盯得不知所措，嘴唇好几次轻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受不了我的眼神，竟微微低下头去。
　　我知道我的眼睛有种无形的力量，以前对付我的那些“妃子”用的就是这套，百试不爽，无人幸免。没想到，堂堂一个王爷竟然也会有被一个小姑娘瞪得低下头认输的时候。
　　“噗哧！哈哈————”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时候我的幽默底线这么低了，这个都会笑成这样。
　　地上跪着的侍卫一个个都是一脸茫然，莫名其妙。永乐王也被我笑得一头雾水，云里雾里的。
　　直到笑够了，我拍拍起伏厉害的胸口，刚刚笑得有点气喘了。
　　我转头看着永乐王，说道：“我好饿啊，有没有吃的？”
　　悠然阁。
　　桌上的佳肴真可谓琳琅满目，光是看就看让人觉得幸福的要死，这哪是菜啊，一盘盘跟艺术品似的，这皇宫的厨子真不是盖的，虽然没有见过满汉全席，可眼前的这长长的一桌菜，也差不离了，光是听着太监口中的菜名就把我这辈子加上辈子的馋虫全部的引出来了。什么双龙戏珠，八宝酱鸭，红烧狮子头，油焖肘子，水晶蹄膀，奶白杏仁，柿霜软糖，酥炸腰果……我不管什么形象问题了， 一只脚站在椅子上，另一只脚搁在桌上，左手抓起一只鸡腿，右手拿着筷子在桌上疯狂扫荡，像极了传说中的饿死鬼。
　　慕容战在一旁安静的陪着我，我的丑态他尽收眼底。不用去看，此时的他肯定非常讶异，见惯了他的妃子们细嚼慢咽优雅高贵的进食姿态，对于我这样的吃法肯定先是震惊不已，再是难以相信，接着是嗤之以鼻。说不定这个场面挥之不去，每每想起都会惊起一身冷汗，谁叫你刚刚一定要在一旁看着我吃的。我三天没吃东西了嘛！换了你指不定比我还疯狂，还……
　　呃？我没有看错吧，他的眼睛流露出来的似乎，似乎是心疼，怜爱，还有满足。
　　我呆呆的看着他，手中的筷子当的掉在地上，还有筷子上的半块红烧肉。他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战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温柔又慈祥的一笑，抬手用袖子轻轻的替我擦去嘴角的油脂，“慢慢吃，小心噎着了。”
　　天哪，他用龙袍替我擦嘴巴，这可算得上世界上最贵的纸巾了。
　　我急忙躲开，心里怪怪的，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吃饱了。”确实该停下了，不然要被撑死了。
　　“槿儿，以后父皇会好好补偿你的。”慕容战轻轻的把我拥入怀中，一点也不嫌弃我这满身油污，我想推开他，可手上全部是油腻腻的肉汁，不好意思去碰他那干净的明黄色龙袍。
　　“呃，皇上，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啊，你先让我洗洗手啊。”
　　慕容战双手放在我的肩上，笑如春风，“槿儿，以后叫朕父皇。”
　　我讪讪的一笑，“我手油油的难受，去哪里洗手啊？”
　　慕容战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马德海，带公主去梳洗一下，好好的伺候着。”然后又对着我轻声说道：“父皇也回去换套衣服，过会儿再来看你，待会儿父皇带你四处走走。”说完用弯曲的手指轻轻的勾了勾我的鼻子，才转身离开。
　　他这是表现他的父爱么？是不是太晚了点呢？

　　第十一章 菁华

　　遣走了一大帮伺候我沐浴的宫女，独自一人泡在澡池中，这澡池相当于小半个游泳池，池中有莲花雕塑，四周的池壁上栩栩如生的刻着鲤鱼荷叶莲花等，池底是由鹅卵石铺成的，踩着脚地痒痒的，又很舒服。池中的水面上漂满了鲜艳的玫瑰花瓣，水里又加了淡淡的玫瑰精油，提神去乏，好舒服啊。在汐枫苑的时候用的是大大的木桶，也是撒满了玫瑰花瓣，当时觉得挺享受的，可与现在比起来，先前那个用的也就是个宫女级别的。早知道主子用的都是这样的，就该让慕容朔发发善心，让我用用他的澡池啊。
　　不知道慕容朔现在怎么样了，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哎！知道真相后，应该很生气吧，对不起啊，我也不想搞成这样的。我知道人的初恋时很珍贵的，尤其像他这样满腹才华，天人之姿，地位尊贵的皇子，情场失意也就罢了，偏偏对象还是自己的亲生妹妹，是谁都受不了吧。不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他会像他的父皇一样，拥有佳丽无数，到时候连我是谁都不一定记得了吧。想到这里，心里为何有点闷闷的？
　　既然他不来找我，那我去找他好了。
　　还有环姨芳姨她们呢？我怎么忘了她们。
　　沐浴完毕，穿上一件白色的丝织锦衣，外面再披上一层淡淡的轻纱，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缥缈虚幻的感觉，原来最适合我的颜色是白色，清丽纯净，不染一尘。
　　脸上脂粉不施，我让宫女简单的梳了个发髻，不带任何金银首饰，珍珠翠玉。仅用一根天蚕丝银色带子缠于发髻上，长长的青丝垂至腰际。
　　小翠看得只呆了，这丫头是专门从汐枫苑里派来伺候我的，马德海说什么熟门熟路知根知底的好伺候。难得今天这丫头这么安静，我的耳根可以清静一会。
　　我朝小翠一笑，眼眸一转，不如来逗逗这个小丫头。
　　抬手轻挑她的下巴，欺身靠近，用魅惑沙哑的声音说道：“小娘子花容月貌，清新可人，不如跟了本公子吧。”旁边的几个宫女无不是睁大眼睛，微张着口，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小翠傻愣愣的点了点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终于清醒过来时，我早就离开了悠然阁。
　　我让一侍卫带我去汐枫苑，随后跟着的一宫女开口说道：“槿公主，皇上过会儿就要来悠然阁看您，您若是走远了皇上找不到的话就不好了。”
　　我回头，只见地上跪了一地的宫女，连附近的侍卫也全数跪下。这些人动不动就磕头下跪降罪求死的，真让人心烦。我又不是慕容战的后宫妃子，干嘛要等着他来。
　　“他来了就说我去汐枫苑了，叫他回去多陪陪那些大小老婆。你们不要跟来啊，还有以后不要动不动就给我下跪磕头，不论是男儿还是女儿，膝下都有黄金的，再说你们跪的我心荒。这位大哥，麻烦你带路，我想去汐枫苑。”
　　“公主饶命，公主是主子，不能叫卑职大哥的。”那侍卫慌慌张张的说道。
　　哼，我算哪门子公主啊，这骨子里的奴性还真是根深蒂固啊，一时半会跟他们说不清。
　　“那你快点带路吧。”
　　“是。”
　　若是这些尾巴有那么容易打发的话，我也就不用跑那么快了。从悠然阁出来，她们就阴魂不散，紧紧地跟在离我大约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我跑她们也跑，我停她们也停，生怕我会丢了似的。我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嘿嘿，没见过我玩撑杆跳吧！
　　我顺路找了跟竹竿，让带路的侍卫领我到一处高墙，一，二，三，跳！轻松的越过墙头，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声。那侍卫则轻轻一跃，就跳过来了。这就是轻功？
　　来到汐枫苑，门口的守卫见到我就下跪行礼，我也没有管他们，不等通报，径直来到内苑慕容朔居住的韶光阁。
　　和期望中的一样，“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每次都玩这一套。
　　燕十三着陆后立马跪下，恭恭敬敬的说道：“见过槿公主。”
　　诶，怎么谁见我都下跪啊。
　　“燕大哥，慕容朔呢？”
　　“公主不要叫卑职大哥，这是规矩。主上，主上，睡，睡下了，槿公主还是明天再来吧。”
　　燕十三虽然不善言辞，可说话从不结巴，他在骗人。
　　我越过他，走向韶光阁，“不要紧，我去看看他。”
　　“嗖”的一声，燕十三又出现在我面前，拦住去路。“公主不要为难十三了，主上睡了。”
　　他就这么躲我，避我如洪水猛兽？
　　“慕——容——朔，我要见你。”我朝前方大喊。然后和燕十三眼瞪眼，我先用让人惧怕的眼神，再换上楚楚可怜的眼神，而燕十三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眼睛更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这家伙是第一个不受我注目影响的人。其实，后来我问他何以能如此的镇定自若时，他脸色微红的告诉我，他压根就没看我，虽睁着眼睛而实际上看不到东西，这是一种功夫。
　　良久，房里终于传来慕容朔的声音“十三，让槿儿进来。”
　　燕十三一听毫不犹豫的让开，我推门进去，慕容朔白衣胜雪，孑然而立，缓缓转过头来，“槿儿。”
　　此时的他给我一种落寞苍茫的感觉。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像个犯错误的小孩，“对不起，刚开始我只想治好你，等你好了，我就会消失，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其实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你只是感谢我的救治之恩，你对我只有感激而已，而你误认为……”
　　“槿儿！”慕容朔打断我的话，“不是的，不是感激！”
　　“慕容朔，你别这样，我想我们是朋友。”
　　“我知道，”慕容朔别开头，“你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语，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了，房内气氛尴尬。
　　“参见皇上。”门外传来众人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尴尬。
　　慕容战来了，肯定是那帮宫女去打小报告的。
　　慕容朔理了理脸上的表情，走出房门跪下，“朔儿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你腿刚好，以后私下就别跪了。槿儿呢，宫女们说她来你这里了。”
　　“我在这里，”我也走出房间，“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慕容战走到我面前，宠腻的摸摸我的头，“槿儿今天很漂亮啊。”
　　我白了他一眼，“我累了，回去睡了。皇上您自便吧。”
　　“父皇送你回去。”慕容战不经过我的同意，牵起我的手离开。
　　他的手大大的暖暖的，皮肤干燥粗糙，被他的手包围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什么呢？总之，就是没有那种想要挣脱的欲望，任由他牵着我回悠然阁。
　　对了，还没有问他环姨她们在哪。
　　“皇上，忘记问你了，环姨芳姨晚晴姨茗姨淳姨她们呢？”
　　慕容战一挑眉，不明所以的看着我。
　　“环姨就是那天差点推倒的那个人，你不会把她，把她怎么样了吧？”我盯着他，千万别点头啊。
　　慕容战恍然大悟，“朕叫人好生安顿她了。不过，情况不太好。”
　　“不太好？”不太好是什么意思？环姨怎么了。
　　“你放心，朕已经吩咐太医院好生照看了，槿儿不必担心。”
　　“什么别担心啊，她到底怎么了？不行！我现在就去看环姨！”环姨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觉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万一……不！不可能！我甩掉脑子里差点蹦出的想法，如今的我怎么草木皆兵，患得患失。可是环姨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的亲人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我惶恐。
　　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桂花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香蕊，初升的红日暖洋洋的在御苑里洒下一片金黄，已近夏末，阳光不像前段日子那般毒辣了。我推着轮椅，带环姨到御苑里走走。御苑里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自是一番好风景。
　　环姨那日被慕容朔点了睡穴之后，昏睡了两天才苏醒过来，但是，醒来却如同植物人一样，手脚都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目光呆滞。太医诊断是伤心，刺激过渡，加上长年累月身心劳累，郁结于心，脑中血管闭塞，经脉不通，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这恐怕就是现代所说的中风吧，这种病在科技发达的现代也是比较棘手的病，何况在这个时代呢？此时，我的医术竟毫无用武之地，娘亲根本没有教过我如何治疗这种病。太医院的人说这病要好好调养，每日药不间断，或许有那么一丝的希望。
　　为什么突然之间，似乎所有的人都要离我远去了呢，娘亲死了，环姨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慕容朔也不理我，而芳姨，那个曾经在我面前翩翩起舞，美轮美奂的女子，亦在我离开冷宫的那段日子里香消玉殒了。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自古红颜多薄命。娘三十五岁，环姨三十不到，芳姨也才四十出头，这样的年纪放在现代也是事业得意家庭美满的阶段，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而我，也是薄命之人。和娘得了一样的病，活不过三十岁，不过我还有十几年的寿命。或许知道了自己死期之后，更加的看得开了吧，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去利用我这余下的生命。是不幸也是大幸。
　　“环姨，我带你去看看荷花吧，再过一段日子，就看不见了，到时候可以看到菊花了，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的是菊花，其实我也很喜欢的，都说菊花是花中的隐士，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环姨好了，槿儿就带环姨去过桃花源一样的生活好不好？”
　　轮椅上的环姨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这几天，我都会陪环姨出来走走，这样对于她的病情也有益处，虽然明白康复的机会微乎其微，却总是想着哪天我一觉醒来，环姨会笑着对我说，槿儿醒了，我还以为要睡到日上三竿后呢。一如从前的日子，娘亲没有离开，芳姨依旧活着，原来那段清苦的岁月才是我最珍惜最怀念的日子。
　　“环姨，那个皇上封我为菁华公主，可是我一点也不希罕，我不想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公主，讨厌这个身份，讨厌身边总是跟着一大堆的宫女侍卫，讨厌她们毕恭毕敬动不动就下跪，搞得我像个恶人一样。也不喜欢那个皇上，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他，娘都原谅他了，我就更没有理由去恨他了。我不会叫他父皇，他，对我来说，真的只是个陌生人。可是他对我很好，好到无法想象，想尽办法讨我的欢心，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他。还有那个慕容朔，他总是躲着我，去找他总是吃闭门羹，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小气呢？什么时候才会原谅我呢，诶，好烦哪，以前哪有那么多的烦恼。环姨，等你身体再好一点，等我捞到一大笔银子后，我们就离开好不好？嗯？你不说话就当答应了啊。”
　　今天本是我册封的日子，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公主，自然不高兴参加什么册封大典，累死人的活，慕容战也不勉强我，叫一个与我身形相似的人代替我去受那罪过。不过晚上的御花园夜宴一定要去，我想了想，也罢，去就去，就当无聊时候的消遣吧，总不能老是拂这位皇上的面子啊。
　　晚上，我随意的挑了件素净淡雅的衣服，轻装上阵。
　　御花园中灯火辉煌，星光灿烂，是与白日里完全不同的景致，各种华丽的琉璃宫灯悬挂于屋檐树枝上，、红纱圆灯、六色龙头灯、走马灯、蝴蝶灯、二龙戏珠灯、罗汉灯等等，竞相放出灿烂光辉，盏盏造型款式不同，灯上面的图案诗词也各不相同。
　　我痴痴的看着这些琉璃宫灯，恍如身处元宵佳节的灯会上，虽对于诗词歌赋不甚热爱，但此情此景，却觉得欣赏诗歌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忽然想到那首《青玉案元宵》，不自觉地念出声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前世是做广告设计的，为了配台词，肚子里装了不少的古诗词，来到这里之后，午夜梦回，念念这些伤春感怀触景伤情的词，可以使得心平静下来，慰藉寂寞的心灵。所以这么多年，那些东西倒没怎么忘记。
　　“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菁华公主好文采！”越过华丽的宫灯望去，几个衣着华丽锦服的男子，为首的一人仪表非凡、风采翩然，说话的正是此人，西瞿国的大皇子，慕容启。而身后一身着绯红色锦袍，丰神如玉，眉目雅逸的青年则是三皇子慕容珏。
　　慕容启已过而立之年，其正妃乃是当朝宰相之女徐芊芊，还有若干侧妃侍妾，膝下有三女一子。慕容启无心政事，沉迷于诗词歌赋，生性潇洒不羁，风流俊雅，但此风流非慕容焕之辈之风流，乃文采风流，著有诗集《雅韵集》，广泛流传于歌坊市井，民间称其“雅韵公子”。闺中怀春少女大多仰其文采，文人骚客对其也是深深敬仰。
　　三皇子慕容珏乃当今孝瑞皇后所出，不同于他的大皇兄，在政事上颇有建树，二十岁就曾提出许多治国良策，令不少朝中老臣感叹后生可畏。参政六年来，在朝中已经有自己的势力，虽然年纪尚轻，行事做法雷厉风行，张弛有度，令不少人侧目。而皇帝对于这个儿子也有栽培之意。慕容珏的妃子是镇北大将军的亲妹，这桩姻亲为慕容珏的权势锦上添花。
　　慕容战的儿子个个都是人中之龙，呃，除了那个小霸王慕容焕。
　　以上消息都是来自小翠情报网。
　　我对他们一笑，“这不是我做的，不用夸我。”
　　慕容启已走到我跟前，“哦？不知是谁的诗词，如此佳句，雅韵自愧不如，作此绝句者必定是文采风流之人，本殿下一定要结交这位才子。”
　　“菁华公主自幼不曾接触外人，若不是她作的，便是和菁华公主生活在一起的人。可我听说柳妃娘娘文学上的造诣也局限于识得字罢了，不知这位才子是谁？”慕容珏开口问道。
　　“三皇子未免太武断了吧，我娘在冷宫一待就是十五年，十五年什么都可以改变的，从目不识丁到满腹经纶也未尝不可能，不过这词的确不是我娘作的，这个才子叫辛弃疾，他托梦告诉我的。”反正我不侵犯别人的版权，守法的好公民啊。
　　“托梦？”慕容启一愣。
　　“菁华公主真会开玩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怪事。皇兄，父皇说这位皇妹古灵精怪，聪慧过人，与一般的公主郡主不同，今日一见，的确有点不同。”
　　古灵精怪？聪慧过人？我？
　　“三皇子此言差矣。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能妄下断论？即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也不一定是事实。你又没有入我梦，怎么知道我没有梦见那些才高八斗的人呢？不知你们是否相信缘分，有缘人自会遇到有缘之事，无缘人即使做多少事也是徒劳，若是有缘人告诉无缘人所遇有缘之事，无缘人听了信，则亦可算是半个有缘人，若是不信，也是平常，终究是个无缘之人罢了。”
　　慕容启蹙起眉头，相比较而言，慕容珏则从容多了。
　　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要说那番话来得罪他们的，只是心里对慕容朔孩提时代就被这些哥哥陷害设计还是有些不舒服，一时口快，顺着心就说出去了。咦，我怎么也有这种报复心理了？还不是为了自己。
　　宴席开始，慕容战拉着我坐在他身边，椅子极大，再坐一个人也绰绰有余，到底是皇帝，什么东西都要比别人的要大一号。右侧的席位上坐的是孝瑞皇后，文静优雅，高贵从容，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据说皇后礼佛，在她的德馨宫内专门供有神像，每日为皇上太后和西瞿念经祈祷，对太后孝顺体贴，掌管六宫凤印，行事果断，荣辱不惊，深得太后欢心。且这位国母在民间的口碑极好，常常作为妇女相夫教子的典范。
　　而华妃却没来，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听说是病了，这些女人真脆弱，动不动就病，不过我看生病是假的，躲我倒是真的。那日她必定去见过我娘，不然冷宫周围怎么就突然没人把手了？不知道她跟娘都说了些什么。都说后宫受宠的妃子哪个不是手段高明，善于用计之辈，想她十几年恩宠不衰，心机城府自是要高人一等，不知道这荣华富贵的背后还害了多少人。
　　今晚来的都是皇亲国戚，朝廷重臣。那些个皇叔皇婶，郡主世子的我记不过来，我也没必要去记。慕容战的子嗣不多，膝下就四位皇子，三位公主。那四位皇子我都一一见过，而公主一位也没见到，大公主早在十八年前就远嫁锦绣皇朝；二公主下嫁于镇北侯，远在边关；最小的三公主比我大四岁，照理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偏偏这个女儿选了三年的驸马也没得偿所愿，原因嘛，据说是命里克夫。有了三位准驸马的前车之鉴，一般人都不敢要这位公主。如今这位公主在武夷山祭神净身，希望能顺利招得如意郎君，丢掉这克夫的命运，早点把自己嫁出去。
　　敢情我现在是慕容战唯一在身边的女儿了，而我还不乐意当他的女儿。两个嫁了，一个正急着嫁，就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我了，我说他怎么对我这么好。
　　都说皇帝身边总会养两个马屁精，来增加自信心的，这不，马屁精说的一套一套的，可以和本山大哥有的一拼！
　　……
　　“恭喜皇上，菁华公主风华绝俗，小巧玲珑，皇上得此爱女，乃国之幸。”
　　“菁华公主清丽优雅，见之忘俗，又精通岐黄之术……”
　　……
　　座下的那些人我没心思去一一研究，他们管他们的阿谀奉承，嬉笑谄媚，我吃我的菜喝我的酒。
　　不过，永乐王我还是比较关注，说不清为什么，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第一次见就有那种感觉，好像以前就见过一样。他的身边坐着的青年男子一如上次在崇云殿上见到的一样，青衫如荷，眉目雅逸，墨发半束于冠半垂肩侧，神情慵倦闲适，在众多衣着鲜艳华丽的皇亲贵族之中似莲花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应该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种夜宴，无法融入其中，自顾自的。这样一想，便多看了几眼。谁知他也正好抬头对上我的目光，四目相对，我莫名的有点心虚，尴尬的朝他笑笑。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举杯，算是回应了我的注视，然后目光又移向别处。
　　我的笑容僵在那里。我一笑，虽不足以颠倒众生，但也能够使人产生好感。可是，我怎么觉得他的眼神好冷呢？我跟这位仁兄似乎没有交集吧，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有什么过节。还是我面目可憎？不可能啊，那几个马屁精不是一个劲的夸我来着，难道我看错了？
　　正在纳闷中，头顶上传来慕容战的声音，（慕容战身材算得上魁梧，而我本来就瘦小，并排坐着，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他叫逍遥，是永乐王的儿子，闲人一个，在这么多世子中算个异类，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逍遥？这名字真好，比你的好听多了。”
　　慕容战闻言一愣，“咳，咳。”随即干咳了两声。
　　“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么？”我瞪着大眼睛一脸真诚的说道。
　　“没事！”慕容战微微蹙眉，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干而尽。
　　我强忍住笑意，偷偷看看坐下的几位，也有在偷笑的，听力不错啊。
　　之后，歌舞起，晚宴在众人说说笑笑中落幕。

　　第十二章 出宫

　　我的睡眠一向很足，早睡晚起是我的风格。在冷宫的那几年，多的是时间，有时候醒来没事还不如床上躺着舒服。久而久之，曾经的工作狂变成了头号懒人，不到日上三竿，我是不会起来的。前段日子的宫女生涯，生生改变了我的作息时间，现在不用想着早起去做牛做马，旧时的习惯自然都回来了。
　　我躺在软软的大床上，四脚叉开，把头埋在枕头底下，一动不动的装尸体。
　　“公主，太后派人来了。”
　　“唔。”
　　“太后让您马上过去。”
　　“唔。”
　　“公主……您还是快点起来吧，万一太后生气了就不好了。”
　　“唔。”
　　“公主……”
　　诶，连个安稳觉都不让人睡，太后要见我？她不是病着么，怎么今天突然要见我了。一想到《还珠格格》里的那个老佛爷以及她身边的那个桂嬷嬷，脚底就发凉。
　　我一进延禧宫，就向太后行了个大礼跪下，但是她视而不见，我等啊等，等啊等，就是等不到她就我起来。哼！我干嘛向你这个老巫婆跪下啊，我又没有必要讨好你。我就呼的站起来，找个舒服点的位子坐下，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大口大口的咬着。太后气得眼都绿了，向她身边的一个欧巴桑使了个眼色，那欧巴桑会意，操起一把鸡毛掸子就要来教训我。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到我面前晃悠，只见我飞快的使出一支涂了药的银针，朝她的檀中穴刺去。那欧巴桑中招后面孔扭曲的犹如毕加索的抽象画，一个劲的在地上打滚求饶，哭着喊着“女侠饶命啊！”太后吓得连茶杯都拿不牢，一股尿骚味传来，原来是吓得屁股尿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主，您别笑了，快点梳洗一下去见太后吧。”小翠在一旁催促。
　　“哦，知道了。”诶，不知道这个太后会不会为难我，反正我是不敢使出什么“小槿飞针”的。
　　延禧宫清静幽雅，花木扶疏，古树参天，浓荫翠华欲滴。建筑风格较之崇云殿熙和宫显得朴素大方，少了那份奢华之气，倒像个，呃，像个敬老院。
　　娴慈太后端坐在帘子后面，我随着一个年纪四旬左右的嬷嬷拨开帘子进去。只见慕容焕站在太后身侧，华妃和皇后也在，华妃似乎不知道我会来的样子，神色颇为震惊，皇后倒是处变不惊。那嬷嬷站到太后身后，我对她们说了声大家好就找个位子坐下了，也不管她们有多惊讶了，的确，这样的问候方式对她们来说新颖的很。
　　娴慈太后身上穿着缕金穿花暗红云缎大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纱，富丽堂皇，但脸却白的像纸，不知是涂了粉还是病成这个样子的，额头眼角都是细细的皱纹，嘴唇倒是挺红的，眼睛也清明的很，眉宇之间的确有股高贵之气，这么多年的太后不是白当的。
　　慕容焕发福的身体包裹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织锦袍，乌丝束金冠。还是那副嘴脸，两撇鼠须挂在嘴角，圆脸圆眼的，似有若无的朝我笑笑。
　　华妃美丽的脸上略显苍白，皇后永远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太后细细的打量我一番，又瞥了瞥华妃，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很快恢复平静。“哀家前段日子病了，就没见你，今个儿身体好了点，就叫你过来让哀家看看，正巧皇后和华妃也来给哀家请安。说起来，华妃既是你姨母也是你父皇的妃子，就着这层关系也该比常人亲近，以后就跟着她，由她照拂你，就如你嫡亲母妃一样。华妃，你可记住了？”
　　“臣妾记住了，定会好好照顾姐姐的女儿。”华妃起身一福，恭敬的答道。
　　“什么姐姐的女儿，既是皇帝的女儿，你们就该当作自己亲生的来对待，西瞿皇室历代子嗣贫乏，这也是你们做妃子的本分。”太后有些不悦。
　　“太后教训的是。”
　　看来这太后很不喜欢华妃啊，似乎受宠的妃子都入不了皇帝老娘的眼。
　　“太后，妹妹贤良淑德，这几年办的事哪件不是恰到好处，有条不紊的。臣妾相信妹妹肯定会对槿儿视如己出的。”皇后开口说道。
　　我对这位皇后的印象又好了几分，真真是模范好妻子啊！
　　“嗯，哀家自然也是相信华妃的，你叫槿儿？”
　　“是啊。”
　　“你三个皇姐名字里都有个淑字，你的玉蝶上就记淑槿吧。”太后淡淡的开口。
　　“啊？不行。”太难听了！
　　“嗯？”太后闻言蹙起眉头。
　　“太后，依臣妾看，既然槿儿不喜欢，就不要加这个淑字了。槿儿自小受苦，与她三位姐姐性情都不同，是特别的，太后何不让槿儿保持这一份特别呢？”
　　“皇后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件事先搁下吧，”太后望了皇后一眼后，又对着我开口：“我西瞿皇室向来注重长幼有序，你该唤我一声皇祖母，唤皇后一声母后，华妃虽是你姨母，却也该叫她母妃，这些规矩回去后好好学学。”
　　我机械的点点头，笑话，我怎会乖乖受着封建礼教的荼毒。
　　“这些年也苦了你，皇上国事繁忙，日理万机，这些后宫的事自然就顾不上了，你也不能怨他，谁叫他是皇帝呢，说起来这也是那些奴才们失职。如今你父皇封你做了菁华公主，可见你父皇还是把你放在心上的。再过个两年，让你父皇为你挑个好驸马，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心里冷笑，您这是干嘛捏？可表面上一副唯唯诺诺乖巧听话的样子。
　　“听说，朔儿的腿是你治好的？”
　　“嗯。”我点点头。
　　太后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好孩子，这可是为皇家立了一件大功啊，没想到如絮这丫头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哀家以前倒没发现。你母妃当年也是个可人，那这些年，你跟着你母妃，除了医术，还学了些什么？”
　　“我娘只教了我医术。”
　　太后与皇后，慕容焕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道：“这，你可识字？”
　　我点点头。
　　“可会作诗？”
　　我摇头。
　　“那弹琴？”
　　继续摇头。
　　“跳舞？”
　　……
　　每问一个，太后的眉头皱得紧一分。末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到底会什么？”
　　“皇祖母，槿儿从小在冷宫里长大，哪有条件学这些，你就别太苛刻了。”慕容焕向我挑挑眉毛。这家伙不是恨我入骨么，怎么帮我说话了？
　　我想了想，幽幽的说道：“二殿下会的我都会。”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连一直沉默着的华妃也是。
　　诶，真是诋毁自个儿了，谁不知道慕容焕是个不学无术的小霸王。
　　下一秒，太后脸色铁青，皇后和华妃估计憋笑憋到内伤，而慕容焕，我不敢看，怕笑出声来。
　　结果又是皇后出来打圆场，“槿儿说笑话呢，太后，依臣妾看让槿儿重头学就是了。”
　　太后脸色稍稍转好，不带感情的说道：“皇家的公主怎么可以没有一技之长，这医术终究不是女儿家的事。你的三个皇姐可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手到擒来，嫁人之后夫家上下都是赞不绝口的。淑琪虽然婚姻不顺，但这样的人才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从现在开始，哀家会派人一样一样的教你，虽然过了最佳的年纪，但多多少少学一点也是好的，免得以后有人说我们皇家的女儿也不是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淑琪也快回来了，你也可以跟着她学学。”太后说这话像是在说“赶明儿，西边的那头猪该喂喂了”一样。
　　我下巴都快掉了，要我学那些，你又不是我妈！
　　不等我拒绝，她一挥手，“好了，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说完，那个嬷嬷扶着太后进里屋去了。
　　华妃对上我的目光，立马不着痕迹的避开，向皇后福了福就脚步匆忙的离开，搞得我好像是吃人的老虎。皇后则微笑的叫我多去她的德馨宫走走，让慕容焕先陪我走走，熟悉皇宫。
　　我和慕容焕从延禧宫中出来，这厮一直跟着我，想到刚才揶揄了他，我就没赶他，不过这厮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槿儿，你走这么快干嘛，皇祖母让我陪你走走，你想去哪里，跟皇兄说说，皇兄陪你去。诶呀，走错了，那条是死胡同，走不出去的。”慕容焕在一旁唠唠叨叨的像个苍蝇。
　　我转身眯起眼睛，冷冷的说道：“二殿下不怕我用毒了？是不是身上痒痒了？”
　　慕容焕闻言脸色一变，但瞬间又恢复平静，还颇为得意地说：“我让三弟手下的白仁堂配了解毒的药，那家伙说了，你的药充其量就整整人，不会太厉害的，所以我现在不怕了，大不了再去找他就是了。天下还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白仁堂？听说是苗疆的人，善于用毒，医术也十分了得。上次，燕十三就是忌惮他才会离开我去保护慕容朔，让这个小霸王有机可趁，毁了我的计划。
　　怪不得啊，原来是有恃无恐。
　　“槿儿，上次是皇兄不对，不过谁知道你是公主呢，早知道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呢。槿儿长的人见人爱，我一看就喜欢……”
　　不远处一个白色身影飘过，慕容朔？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他。慕容朔也看到了我，可是他马上就转身离开。
　　为什么这么避着我，我歉也道了，该说的话也说明白了，他就这样不想见我？
　　“……槿儿妹妹，要不我带你去雨花台，那里的景色可漂亮了，你一定会喜欢的，要不去观星楼也可以，晚上去的话就更好了……”
　　哼，不理我，你以为我稀罕啊，就这么对你的恩人，太不道义了！你对我的态度我才没那么在意，谁离开谁就不能好好的活了？
　　我一拉慕容焕宽大的衣袖，娇滴滴的大声说道：“焕哥哥，你带我去外面玩好不好？”谁都不知道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慕容焕喜上眉梢，“好啊，槿儿想玩什么？”
　　我继续虐待自己“焕哥哥平时玩什么，去什么地方，槿儿就玩什么，去什么地方，一切都听焕哥哥的。”
　　“这个……呃……”慕容焕面有难色。
　　我看着那片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月牙门中，拉下脸说道：“呃什么呃啊，你平时不去玩的么，谁信啊。”
　　慕容焕一愣，似乎觉得我变脸变得莫名其妙，刚刚还娇滴滴的小绵羊，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凶神恶煞的大灰狼了。“呃，那个，那个什么的，你们女孩子家不适合去的。”
　　我冷哼一声，“不就是妓院赌场么？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谁说我不能去了。”
　　慕容焕嘴巴张得老大，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那双金鱼眼，“你？”
　　我身着月白色长衫，腰围白璧玲珑带，一块通体碧绿的蓝田玉佩坠在左侧，白色天蚕丝带束起满头乌发，手上拿着一把玉柄折扇。面容唇红齿白，气度温雅从容，身段修长匀称，但举止潇洒，玉树临风，分明变身为一个俊美绝伦的翩翩美少年。
　　方才我让慕容焕替我寻了一套男子的衣服，变身后就躲在他的马车里躲过层层关卡的搜索，离开皇宫。想来这家伙平时去外面寻花问柳惯了，一路上也没遇到多大的阻力，轻轻松松的出了朱雀门。
　　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细细打量这个世界，撩起马车车帘一角，街上小摊小贩吆喝不断，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龙。西瞿民风开放，女子不用裹足，（不知道北漠和锦绣皇朝用不用）也不必遵守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破规矩，小姐们可以在兄长小厮的陪同下到街上逛逛。所以在街上可以看见许多窈窕婀娜的身影。大街两边是各种店铺，客栈酒楼药铺首饰店，米行盐铺布店木材店，与想象中的一样。
　　以我的医术，开家医馆药铺，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一路上，慕容焕都不曾开口，盯着我的眼中满是嫉妒。
　　“喂，拿来。”我向他摊开手。
　　“什么啊？”慕容焕摸不着头脑。
　　“银子啊，最好是银票。”在这个名正言顺的时候不要点银子真是太对不起自己了，我得开始敛财。
　　“你要银票做什么？”他还是很迷惑。
　　“当然是当小费了，我一个翩翩俏公子兜里没点银子岂不是太没面子了？那些姑娘不都是见钱眼开的么？”
　　“哦，你，真的要去？可你又不是男人。”
　　今天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真的要去？”我像是开玩笑的么。
　　“有些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小就在冷宫里长大的，那些勾栏里的事一般姑娘家都不甚清楚，你怎么就知道这么多呢，嘿嘿，看来柳妃……”他露出奸笑。
　　“住口！你再说一个字看看！”污辱我没什么，但是诬蔑我娘就绝对不能容忍了。
　　“好好，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嘛，我只是纳闷……好好，我忘了成不成，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慕容焕在我的眼神下终于闭了口。
　　行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车终于在一家名叫丽春院的地方停下。
　　丽春院？这世上的妓院用来用去就那么些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行当的，俗不可耐。
　　丽春院是三层楼的建筑，装修精美华丽，门口的那些庸脂俗粉个个披红戴绿，打扮得跟妖精似的，领口敞开，露出诱人的乳沟，轻纱笼罩的胴体隐约可见。挥着手中的手帕，还时不时的拉拉衣领，却越拉越露。
　　来往的男子大部分都心神荡漾，如饥似渴。
　　这些算什么，要是让你们看看现代的泳装比赛，保管你们喷鼻血身亡。
　　慕容焕显然是老主顾了，这不，一下车，就有好些眼尖的姑娘迎上来。
　　“吆，焕爷好久没来了，可把我们这里的姑娘害惨了，一个个都得了相思病，还以为焕爷看不上我们这些风月场上的女子了呢。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把您盼来了，今个儿一定要好好伺候焕爷。良辰和美景在楼上等着呢。”一个年纪稍大的红衣女子笑嘻嘻的说道。
　　可能因为我在场，慕容焕有点拘束，悻悻的挥开红衣女子的手，干咳了两声。
　　红衣女子察觉到了什么，越过慕容焕看到了我，眼睛一亮，尖叫到：“焕爷这位俊俏的小公子是谁啊，怎么从没见过。”
　　其他姑娘被她这么一问，目光都聚集到我这里，有惊叹，有欢喜。更要命的是，原本围在慕容焕身边的这群莺莺燕燕一下子都到了我身边，浓郁的脂粉味熏得我头晕，不禁使我打了个喷嚏。
　　“你们怎么这么没规矩！竟然把焕爷晾在一边，见到漂亮公子就一个个都忘了自己是姓什么的了，平日里规矩都白学了不成！”一个身着大红夹袄的半老徐娘从丽春院里走了出来。看这打扮应该是这里的老鸨了。只见她瞟了一眼这些莺莺燕燕后就立马向慕容焕谄笑赔礼，又疾言厉色的吩咐姑娘带我们进去。
　　老鸨带我们上了二楼的雅间，虽是烟花之地，内室的布置倒像是清静的茶室。
　　落座之后，老鸨开口道：“焕爷，这位小公子该怎么称呼？”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
　　慕容焕欲言又止，嘴里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本公子姓尹。”我抿了口茶，答道。
　　“原来是尹公子，公子风采翩然，一看就是个贵人。今个儿怕是第一次涉足风月场，不知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本公子既是第一次来，怎会知道？不如妈妈看着喜欢随便安排几个吧。”
　　“咳咳。”慕容焕干咳了两声，神色复杂。
　　“妈妈，我看焕爷等不及了，您另外安排一间房间让焕爷好好乐乐吧。”
　　老鸨谄笑道：“焕爷，良辰美景在外面等着呢，您看……”
　　慕容焕起身，眼光从我脚移到头，再从头移到脚，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要从我身上看出点什么，很可惜，我正云淡风轻的一口口品尝着茶。他一脸挫败的走出几步，忽然一顿，转身看我，抬起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一脸郁闷的离开。隐约听见他喃喃着“邪了门了。”
　　慕容焕走后，进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拿着箜篌，算不上绝色，却也清秀可人，见到我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做害羞状，比门外的那些大姐们少了妩媚妖艳，甚得我心，这老鸨的确会办事。
　　我叫她们弹几曲拿手的曲子，都是些闺怨之音，我还以为会弹什么十八摸之类的呢。
　　天色还早，来时和慕容焕说好日落之前回宫的，还有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正好可以出去看看，熟悉一下这个世界的人土风情。
　　这两个姑娘嘛……
　　“你们两个到床上躺好。”我一指那张轻纱笼罩的大床。
　　她们一听，面带羞色，嘴角上扬，乖乖的依照我的话做，并且，还主动地要解开本来就不多的衣衫，几乎要暴露全身。
　　我的鸡皮疙瘩又掉了一地，原来嫖娼就是这样？在她们□之前，我手一挥，一阵香气飘过，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人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
　　打开窗户，估计一下高度，诶，早知道要个一楼的包厢好了。
　　正烦恼之际，一个黑影在眼前闪过，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意识突然模糊，身体仿佛掉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第十三章 绑架

　　慕容战一身纹龙金绣黑袍，脸部轮廓如斧削，浓眉紧锁，深目薄唇，目光似一把利刀，狠狠地扫过堂下跪着的一群人，视线停留在头发凌乱一身狼狈样的慕容焕身上。
　　两个时辰前，慕容战忙完国事，去悠然阁看槿儿，却发现槿儿不在，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安。派人找遍整个皇宫也没找到她的身影，似乎凭空消失一般。审问近身的宫女，一个个都答不上来，盛怒之下，几乎就要下令处死。最后，一小太监禀告说最后看见菁华公主时是和二殿下在一起。慕容战立刻派人找慕容焕，竟然又是一个“不在”！宫门守卫报告午时之前，二殿下驾马车出宫，车上有一人，却没有仔细盘查车中人的身份，四个守卫当场被处死。慕容战更加确定槿儿被慕容焕带出皇宫。马德海带人出宫寻找，从丽春院姑娘的床上带走了迷茫愤怒的慕容焕，而槿儿所在的房间除了被药迷晕的两个女子，哪有菁华公主的身影？菁华公主在丽春院失踪，当日凡是留在丽春院的人全部被扔进天牢，严加看管，那两个女子更是重要人证。
　　慕容战听了马德海带回来的消息，怒火中烧。
　　竟然凭空消失！房内还有两个被迷晕的人！
　　没有人看见槿儿从房内出来，依照现场情况判断，必定是有人劫走了槿儿！
　　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劫走西瞿国尊贵的公主。若是知道此人，必定要株连九族，挫骨扬灰！慕容战如是想道，不自觉地手上一用力，指甲深深陷入掌中。
　　冷眼瞧着地上跪着的身体颤抖不已的儿子，自己最不喜欢的儿子！平日里因着太后的庇护，纵容他了，任由他胡闹，只要别惹大麻烦，就随他了。可这次，哼！休想！
　　慕容焕感觉到来自父皇如刀子般锋利的目光，一抬头，那双黑眸里透出来的寒意不禁使他打了个寒蝉……即使面对朝中他最痛恨的贪官污吏，也不曾见父皇用这样的眼神。印象中，似乎十年前慕容朔坠马后，父皇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扫过相关的一干人等。当时，尚及弱冠的他直觉得这种眼神比真正的刀还要厉害，能杀人于无形。
　　已经悄悄派旺财去延禧宫请太后了，此时能拖一时是一时。
　　“父皇，儿臣不知道会这样，不关儿臣的事，儿臣完全不知情啊！槿儿是她自己要我带她去，去，去那种地方的。还不让人知道，我们说好，说好日落前回宫的，然后，她，她就叫了两个姑娘弹曲子，把我轰出来了，谁知……儿臣真的冤枉啊！”慕容焕几乎哭出声来。
　　他每说一句话，慕容战眼中的戾气就增加一分。手臂大力一甩，案几上的青花瓷杯飞出去，不偏不倚的砸在慕容焕的额角，慕容焕痛呼一声，用手捂住伤口，嘴里仍旧不知死活的辩解道：“真的是她自己，自己要去的，不关我的，我的事……”
　　“住口！”慕容战大喝一声，“你还敢狡辩！槿儿生性单纯，怎会知道那种地方！分明是你引她前去，简直荒唐！若是槿儿受一分苦，你就等着受十分苦！”
　　慕容焕闻言软瘫在地，心里早就把槿儿骂了个遍，怎么一碰上这小妞，就没好事，真是个祸水、扫把星。
　　此时，一侍卫从殿外疾步而入，待到殿中笔直跪下，朗声禀告道：“卑职参见皇上，有人举报一个时辰前发现两行踪可疑的江湖人士驾车从南门出城，四殿下和三殿下已经带两组人马向南追赶，另派三组往东西北寻找，其余人马继续留在都城。”
　　慕容战的脸色稍稍转晴，“立刻飞鸽传书，都城附近的几个城市近日内只准进不准出，一有可疑的人立马拘捕！”
　　“遵命！”侍卫领命而去。
　　慕容战瞥了一眼瘫倒在地上的慕容焕，顿时怒气又添不少。
　　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去那种肮脏的地方，还是常客！
　　“来人，把二皇子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探望，更遑论求情！”
　　门外候旨的两侍卫进来带走了慕容焕。
　　西京南郊。
　　慕容朔正带着一队人马沿途找人，并寻找持人者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另一队人马则由慕容珏带领取捷径快马前往欲拦住去路，早作部署。
　　慕容朔紧握马缰，一身白衣，眉宇间愁色笼罩。
　　西瞿皇室手下均有一组属于自己的暗卫，听凭主上调遣。而慕容朔从小就有慕容战为其安排的一支暗卫，根据不同的职责分为鸽、隐、蓂、硅、尔五组，五组人马各司其职，主上任务安排下来的时候才会蒙面出来行动，平时则隐藏于西京各个角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一接到槿儿失踪的消息，慕容朔暗中派鸽、硅、尔三组寻找，自己亦请命带兵搜寻。不久前接到鸽组的消息，无极门门人曾在丽春院附近出现，而后驾车出南城门，估计是朝无极门总坛伊州而去。
　　无极门乃江湖上一个性质复杂的组织，由来已久。既是一杀手组织，也是经商的商号，武林人士听闻无极门三字，皆谈虎色变。无极门行事狠毒，作风怪异，全凭个人喜好。无极门门主左邱求凶狠残暴，喜怒不定。而且，江湖传言，左邱喜欢男宠，尤其是十五六岁的俊俏小公子。
　　想到这里，慕容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一样，槿儿是男装打扮，必定是被抓去献给左邱了。
　　该死的！
　　若不是自己胆怯，不敢面对槿儿，不敢正视她是自己亲妹妹这一事实，槿儿又怎么会故意气他，怎么会跟着慕容焕那家伙出宫，说起来，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相见不如不见，但毕竟知道她平平安安的在皇宫里，在悠然阁里，父皇宠她，众人仰慕她，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她调皮玩闹开开心心的样子，这样就好。
　　可是，她突然不见了！
　　慕容朔发现自己承受不了这一事实！
　　如果槿儿平安的回来，他再不会疏远她了，即使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她，陪在她身边也是好的。
　　无极门，若槿儿有什么差池，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眼皮好重，试了几次，终于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马车，因为这小屋子颠簸得厉害。
　　想坐起来，竟发现浑身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一定是被下了药。是谁干的？劫色？不对，我现在可是个男的；绑架？哼，我巴不得你们早早的去通知我的“家属”；若是人贩子·……我不禁打了个寒蝉。我怎么这么倒霉，碰上慕容焕就准没好事，这个扫把星！
　　“紫蝶，这次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不多弄几个娈童回去？”
　　“笨蛋，天子脚下岂是你我惹得起的，万一生出什么事来，门主也保不了我们。况且看这小公子的穿着打扮，不会是一般人家，你也真是的，就会给老娘惹麻烦！不过，这个小公子生的实在是俊俏，连老娘都心里痒痒的，要不是老娘不玩老牛吃嫩草，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哼，谁敢惹我们无极门的人，朝廷不是向来不管江湖的事么，依老子看，朝廷也很忌惮我们无极门。”
　　“莽夫！你懂个屁！要是朝廷真的发了火，无极门也就走到尽头了！诶，希望这次能将功赎罪，若门主高兴了，你我也好讨得解药。”
　　“嗯！门主一定会高兴的，他可比小白小黑俊俏多了。不过，老子到现在还没弄明白，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呢，女人多好，又会生孩子，男人和男人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住嘴！门主的私事岂是你我随便讲的，小心祸从口出！别说喜欢男人了，就算喜欢老太婆老头子，你我也得表现得很正常的样子。”
　　“哦，老子知道了。”
　　我摒住呼吸，静静的听者马车外面一男一女的对话。我大概是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们是想把我献给他们的门主做娈童。然后换得解药。可我是个女的啊，怎么做娈童？干脆跟他们说清楚，不行，估计知道我是一女的之后，下场不会比现在好多少。怎么办，糟糕的是我现在根本动不了，抬手的力气也没有，我的针灸一无是处啊。
　　“后面有人！还很多，约摸有百十来人，都是骑马的。”
　　“你没听错？”
　　“老子从没在这事上失过手。”
　　“会不会是来找他的？”
　　“没那么巧吧。”
　　“以防万一，快把她抱下来，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隐蔽的地方，先去那里。”
　　“好。”
　　车帘被掀起，一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猫腰进来，一只大手揽住我的腰，正要破口大骂色狼！淫胚！恶棍！他一使劲，就把我拉出了马车，确切的来说，应该是提。他的身形足足有我的二点五倍，这样的情形就像是我前世帮姨母置办年货时，在菜市场里提了只鸡出来的样子。“啧啧，这身体软绵绵的，比女人还女人，怪不得门主好这口。”
　　“好了，快去搬几块石头来放到车上。”一紫衣大妈开口道。
　　虬髯大汉把我放在地上，转身去寻石头。紫衣大妈色迷迷的盯着我，我则楚楚可怜的望向她，希望她有什么妇人之仁，把我放了。
　　紫衣大妈唇红齿白，皮肤白皙，形态婀娜，身材的确不错，前凸后翘，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看年纪差不多过了四十了吧，应该没有生过孩子，否则怎么能保持这么好的体形。
　　“诶，这双眼睛长的真令人羡慕，水汪汪的，比宝石还好看，真想挖出来把玩把玩。”
　　我一惊，连忙把头低下，还指望她放了我呢，别把我弄残废就谢天谢地了，这个老变态！
　　打量紫衣大妈的时候，那虬髯大汉把一块巨石轻轻松松的搬上了马车。然后紫蝶一鞭子打在马身上，马儿吃痛，撒腿就跑。身子一轻，我又被虬髯大汉提在腰间。紫蝶施展轻功，向马儿跑去的反方向飞去。虬髯大汉也飞了起来，不过相比较而言，人家飞的像燕子，这位就像海豚跳水一样了。
　　这位力气还不是一般的大，箍在我腰间的手臂把我弄得生疼，胃一阵痉挛，想吐又吐不出来，我现在的脸色一定白的像纸。
　　大约这样飞了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在一间破庙前停下，紫蝶说道：“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待会走山路，就算刚才那拨人是冲着我们来的，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等翻过这座山就离伊州不远了。你先去打些野兔野鸡什么的过来。”
　　虬髯大汉应了一声，进入破庙，把我放在靠墙的地方，就出去了。
　　破庙里布满蜘蛛网，佛像和石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门窗断木横亘。紫蝶在庙中扫出一片空地，用木棍架起一个烧烤架，又拾了些柴火。
　　现在，就我和她两个人，我动了动手，手指已经能动了，幸亏我从小接触草药，常常以身试药，对毒的抵抗性比常人好。一般来说，在这个时候，我得和她斗智斗勇，至少得让她放松戒心，等我身上的药性一过，逃跑的机会也比较大。
　　“紫蝶姐姐，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尽量装纯真。
　　紫蝶抬头对我一笑，“小子，嘴巴挺甜的啊，不过老娘今年四十好几了，你叫一声奶奶也不为过。想套近乎的话就省省吧。”
　　“姐姐四十多了？”我故作惊讶，“我还以为才二十几岁的少女呢，姐姐骗人吧，我看姐姐一点也不老。皮肤晶莹剔透，容颜精雕细琢，双眸宛若黑玉,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容颜若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形容也毫不为过。”
　　紫蝶笑得更加灿烂，看来是女人都喜欢听好听的话。
　　“你这小子嘴巴抹了蜜吧，你当老娘是丽春院里那些胸大无脑的□啊，不过看你这么会说话，将来多哄哄门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以后只要记住自己是无极门的人就好了。其他的什么也别想，告诉你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能从老娘手中逃走。”说完就闭上眼睛，盘膝打坐。
　　挫败，十分的挫败！人家根本懒得理你！不知道皇宫那边有没有发现我失踪了，诶，求人不如求己，现在只能等我稍稍恢复力气再作打算。
　　我也闭上眼睛修养。
　　差不多过了一个多时辰，我听见紫蝶起身的声音，睁开眼睛，只见她一脸的疑惑，口中喃喃道：“该死的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说道：“你好好待着，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接着就离开了破庙，应该是去找那个虬髯大汉了。
　　这么好的机会，可我还是使不出多大力气，更别提要在两个武林高手手中逃跑了。
　　眨眼间，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眼神是冰冷凌厉探究的，还有一丝的疑惑，像是要从你身上看出什么。
　　黑衣人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好像是“湖水”。然后弯下腰把我打横抱起，我不知道来者是善是恶，是善就好，是恶的话，顶多也就是出了虎口又进狼窝。
　　“想走，没那么容易！”紫蝶突然反转回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鞭子。
　　黑衣人又把我“放”下，“咝——”下手这么重，我的小屁屁。
　　眨眼之间，一紫一黑两个身影绞缠在一起，动作迅如闪电，我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有那么多黑紫剪影在眼前呼啸来回。刀光乍现，一根鞭子飞出打斗的圈子，落到离我不远处，仔细一看，鞭子已经断成好几段，就像大厨切过的菜一样。
　　打斗随着紫蝶的兵器外落而停了下来，两人分开相距三四米，对峙着。紫蝶面色惨白，一只手按住胸口，身子轻轻向前一仰，似要吐出一口鲜血，又被生生压了下去。而另一边，黑衣人虽然面部被遮住，但从他的眼睛淡定，双手抱胸的悠闲姿态来看，这位仁兄很强悍啊。似乎刚刚不曾动过手一般。突然，黑衣人眉头一皱，脸色瞬间变青，眼部周围渗出层层细汗，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身体弯曲前倾，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哈哈哈哈…… ”紫蝶突然狂笑起来，接着吐出一口鲜血。平息狂喘的胸膛后，用衣袖擦掉留在嘴角的血渍，露出无比恶毒的奸笑，“原来你中了毒，中的还是牵魂引，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你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发毒吧，哈哈哈，胆敢在老娘手上抢人，老娘到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紫蝶移步上前，脚步轻浮，走到黑衣人跟前，伸手欲扯去他脸上的蒙面巾。火光电石间，伴随一声尖叫，鲜血喷涌而出，一断臂朝我的方向飞来，待我看清眼前的一切时，那只血染紫杉的断臂已落在我跟前，那只已见细纹的手正覆在我的脚背之上，白色靴子染上猩红的鲜血。
　　《加勒比海盗》中也有一只不死亡灵的手，即使离开了身体，还会动，还会掐住人的脖子，扼住人的咽喉。我怎么感觉到它也会动，似乎正慢慢攀上我脚。脊背发凉，全身因恐惧而颤抖。“呕————”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清水。疯狂似的想远离这只血淋淋的手，下身拼命的移动，却举步维艰。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一切都扭曲变形，直到最后一片漆黑。

　　第十四章 梦境

　　大雾迷茫，我不知身在何处，漫无目的的走着，脚步虚浮，如走在云端，每走一步似乎是要落空了的样子。
　　许久，大雾散去，周围的景色逐渐清晰，出现一片花的海洋，牡丹、玫瑰、芍药、茉莉、郁金香、紫罗兰、樱花、桃花、梨花、杏花、菊花……百花齐放，争奇斗艳，五颜六色，我只觉得每一抹颜色都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每一种花香都让我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全身放松，融入这美景之中，突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有我的影子。
　　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入眼帘，看不清他的样子，越走越近，还是看不清，眼睛里蒙上一层白白的屏障，我可以看见每朵花上的花蕊，却看不清他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头好痛，好晕，指尖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吸允，霸道有力。我使劲的想甩掉，几次未果，反而跌倒在花丛中，微微气喘，抬头，是那个模糊的身影。
　　“你是谁？放开我！”我使劲的大喊。
　　手指突然自由了，我连忙抽回，放在身后。那个身影俯下身，呼吸吐在我脸上。
　　我极不自然的别过头，这个打了马赛克的人是谁啊！
　　耳边传来他的笑声，“露仙，今天的露水很甘甜啊。”
　　露仙？谁是露仙？
　　“我最近得了一件宝贝，能让你不受太阳的威胁，想不想去看日出啊，想得话就跟我来吧，不要太受宠若惊哦！”
　　身影慢慢走远，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可是跟着跟着，身影却不见了踪迹，留我一个人踟蹰徘徊。
　　“槿儿。”
　　谁在叫我？我疾步上前寻找声音来源，一白色身影背对着我伫立在一片桃花树下，而她的身边躺着一个绿衣女子，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恐惧。我一窒，是环姨！而那白色身影窈窕纤细，分明就是华妃。我跑上前去，却被无形的结界弹回，华妃大笑，缓缓转过头来，竟然是皇后的脸。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找不到方向。又是谁在叫我？
　　“槿儿，槿儿，不要怕，父皇在这里。”
　　床幔低垂，烛火摇曳，隐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我睁开眼睛，慕容战正握着我的手，神色疲倦，而眼睛却异常的亮。“槿儿，你醒了！父皇在这里！”
　　“父皇？我在哪里？”我不是在那片桃花林么？
　　“这里是悠然阁啊， 槿儿，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父皇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了。”
　　我记起来了，我被紫蝶和虬髯大汉劫持了，然后有一黑衣人来了，和紫蝶打了起来。然后，然后我就晕了过去。
　　“我怎么回来的？我记得我是在一座破庙里。”
　　“是朔儿找到了你。”
　　“慕容朔？”是他。
　　“槿儿，你睡了两天了，该吃点东西，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来人，还不快把吃的端上来！”慕容战侧头对一大群宫女太监吩咐道。
　　是好饿啊，原来我已经睡了两天了，我用手撑在床上坐起来，慕容战笨拙的扶着我起来。
　　“皇上，这是公主平时最喜欢吃的猪蹄肉骨头粥。”一太监递上一小碗粥。
　　慕容战接过碗，用调羹舀了一口递到我嘴边。
　　一听这名字我还没反应过来，可是当闻到那股味道时，恶心又止不住的泛滥，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只血淋淋的手臂。
　　“呕————咳咳————拿开——”
　　“父皇，槿儿此刻还是吃的清淡点的比较好。”慕容朔开口道。
　　原来他也在，刚刚没注意到他，还是他了解我，我急忙点点头。
　　不多久，一碗白粥端来，慕容战一口一口的喂我。两天没吃东西的我实在不适合这种进食速度，干脆一把从他手中抢过碗，咕噜咕噜的一口气就灌了下去。
　　这次，我总共吃了六碗！
　　此后的几个月，我压根不敢碰肉食，连悠然阁里的几个宫女太监也跟着我吃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次死里逃生，除了让我知道江湖险恶，弱肉强食这个道理之外，意外的，慕容朔竟然不躲我了，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在汐枫苑的那段时光。慕容战为了让我专心修养，赐了免搅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拒之门外，尤其是那几个太后派来的嬷嬷先生们。所以，我的悠然阁只有慕容战和慕容朔每天会来走动。
　　对于慕容战，那声父皇我是绝对叫不出口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可是他对我太好，好到我不知所措，每次叫他皇上，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睛总让我不忍。干脆封他一个称号——老爷子，在民间，老爷子是对长辈的一种昵称，这样也算合情合理。其实我一直是以一个陌生人的态度去对待他，忘掉娘和他之间的关系，尽量使自己不要戴有色眼镜去看他。既不喜欢也不仇视，就像是生命里突然出现一个人，一个对你好的人，所以我也不会刻意去避开他，无视他。
　　我向来随遇而安，对于一些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何必管他人的看法。如今宫里的一些闲言碎语我不是不知道，就算没听到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无非就是说我一夜之间麻雀变凤凰，还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什么的。小翠和其他几个宫女太监纷纷替我喊冤，上次的失踪事件差点要了他们的小命，我求慕容战放他们一马，（事实上确实和他们没啥关系，反而使我害了他们。）加上平时不喜欢对人呼来唤去的，也不要他们干活什么的，没事就叫他们想干嘛就干嘛去，有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玩玩游戏。总之，在他们眼中我是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外加十分有趣的五星级主子！结果就是这群人对我死心塌地，好几次对我表忠心，说什么肝脑涂地赴汤蹈火愿意为我去死之类的誓词。我想我要你们去死干嘛，以后等我出了宫，就是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了。
　　慕容朔告诉我那天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昏迷了，破庙里有打斗的痕迹，却空无一人。我告诉他是无极门的紫蝶和一个虬髯大汉抓走了我，而他似乎早就料到。至于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我只是觉得曾经见过，但肯定不会是那个晚上与娘碰头的黑衣人，慕容朔也猜不到是谁。至于牵魂引，据说是江湖上一种极为邪恶的毒药，中毒者每隔三天就会不定时的发作一次，每毒发一次就会吞噬内力一分，痛入骨髓，直到内力耗尽，形同废人。
　　那天醒过来休息了几天后就央求慕容朔教我武功，燕十三就成了我师傅，我很好奇为什么他坐着轮椅都能练就一身本领，可是我四肢健全却学得乱七八糟。
　　慕容朔不愧是六岁就能吟诗画画的神童，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前两天闲着无聊叫人做了一副中国象棋，跟他讲了下棋的规则后，他兴趣盎然，跃跃欲试。这象棋我下了好几年了，以前的对手是冷宫里的阿姨们，没人是我对手。刚开我自然是把他打的落花流水，可是慕容朔是支潜力股，渐渐被他扳回局势，到后来我就成了手下败将，外号“常败将军”。我不屑当君子，悔棋是家常便饭，就比如现在。
　　“不行，你不能吃这个，那个也不能吃……我后悔了，刚刚看错了，我要悔棋！就一回，下次决不耍赖！”笑话，不耍赖能赢你么？
　　“好。”
　　（小翠有话要说：公主，这话你已经说了第八遍了。）
　　半个小时后……
　　“你就不能让让我么？”我颓废至极，谁见过哪个徒弟才学了三天就把师父压在底层的？
　　“我记得槿儿说过让我全力以赴的，况且，我已经让你很多了。”慕容朔淡淡的说道。
　　的确，可是我没记错的话，那是第一次和你下棋前说的吧。
　　“不玩了，真没劲，以前和芳姨淳姨晚晴姨下的时候都是我赢的！”何谓人比人气死人 ，目前就是，以前觉得自己也算挺聪明的一人了，诶！“慕容朔，你带我出宫吧，皇宫里太闷了，你看我从小在冷宫里长大，外面都没去过。万一哪天我离开皇宫了，也不会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懂。”
　　慕容朔一挑眉，“有过一次教训了你还敢出去？”
　　“有什么不敢的，你和燕十三武功这么好，再说了，不是还有破月和弄影吗？”破月和弄影是慕容战派给我的贴身侍卫，据说武功深不可测，可我至今没见她们出过招。
　　“不行，你想让我也被禁足么？”
　　禁足？“什么意思？”
　　慕容朔一笑，“看来你根本就没意识到，最近皇宫里清静许多。”
　　“不明白。”清静？和我有关吗？
　　“是谁带你出去的？嗯？”
　　“慕容焕？对噢，他怎么了，最近是好像没见过他，哼，最好不见，我感觉跟他扯上关系就没好事。”扫把星一个！
　　“哈哈哈————”慕容朔大笑出声，“你可知道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一怔忡，貌似这样没错。“那更好。对了，那个什么的，我不学武功了，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小翠说了，燕十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摇头晃脑的，一脸的苦瓜相。那有没有暗器之类的，就象暴雨梨花针那种的。”
　　“暴雨梨花针？是什么东西？”
　　呃……总不能说是《绝代双骄》里小鱼儿用的暗器吧。
　　“就是一种暗器，引发开关就有许多蘸有毒药的针射出，置人于死地。或许不叫这个名字，但原理和效果差不多的。”这个世界和中国古代极为相似，想来武林上的事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
　　“江湖上的确有用这类兵器的人，不过这种旁门左道为大都武林人士所不耻，所以，一般很难见到。你要它何用？”慕容朔问道。
　　“自然是防身用的，很难找吗？”命都没了，还在乎什么光明不光明的，就算旁门左道又如何？
　　“江湖上的事我极少涉及，十三十年前开始也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了，若是你真的要这个东西的话，或许你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啊？”
　　“永乐府世子慕容逍遥。”
　　“慕容逍遥？我记得他。”
　　脑子里闪过那个青色的身影，还有那冰冷讽刺的眼神。
　　我倏的站起来，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慕容朔，那逍遥会武功吗？厉不厉害？”情急之下，没意识到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在十三之下。”
　　一定是他，我见过的人不多，如果我觉得曾经见过的话，算来算去也就这么几个人。
　　可是他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呢？是为了不让无极门的人发现吗？还是其他原因。若是要救我，以他的武功，区区一个紫蝶不会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依照当时的情况，他应该不知道自己会在那个时候毒发。让我看清他的面目不是正好可以立功么？可以说百利无一害。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是救了我，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而牵魂引，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槿儿，你怎么了？”
　　“慕容朔，我想我可能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了。”
　　勤政阁是慕容战处理国事的地方，相当于清朝皇帝的御书房。勤政阁前厅庄严肃穆，宏伟华丽，后厅则清静幽雅，书香满堂。据说这里几乎囊括世上所有书籍，俨然一个巨大的国家级图书馆。
　　三天前，突然发现慕容逍遥很可能就是那个黑衣人之后，我就来到这里细细查阅书籍，希望能解去他身上所中的牵魂引之毒。我并非大慈大悲同情心泛滥之人，只是不想欠他人情。若这次能救他一命，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救不了的话，就算他倒霉，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牵魂引的确棘手，光是配制就要用上四十九种药材，再和以配制者的血液和无根水而成。四十九种药材必须按照一定的顺序和剂量放入，书上说，欲得解药必须得知道该顺序。我甚为嗤之以鼻，一大篇的废话，世上哪有这样的药。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信了，可是这两天研究下来，才发现全是骗人的！四十九种药中，二十四味药是阳，二十四味药是阴，且阴阳相融后药性失效，药性与凉白开无异，更别提毒性了。所以这么多药用下来，只剩最后一味药材，也不能说是药材了，确切的说，是一种重金属化合物。而那配制者的血液和无根水更是胡言乱语，血液能有什么毒性？每个人的血液要分的话就只能分什么血型了，说白了谁的血流出来不是血细胞啊。无根水，说起来很有道理似的，其化学本质还不就是H2O嘛！
　　这样一来，配制解药就容易多了，只要针对第四十九中毒药，开出解毒的解药即可。真不知道江湖上怎么会把这牵魂引传得这么邪门。
　　伸伸懒腰，坐了一天了，脖子也酸死了。回去后把药研制出来，明天去一趟永乐王府。
　　“槿儿，看了这么久的书，歇歇吧！”慕容战正好从前厅过来。
　　“嗯，你批完奏折了？”来的时候看见他桌案上的奏折叠的比山还高，不禁让我想起高考那会，我的书桌前也叠了那么一大摞的参考书习题册等着我去攻克，当皇帝也挺累的。
　　“还剩一些，晚上再慢慢看。”慕容战一笑，坐在我旁边。
　　“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的事吗？当皇帝怎么会这么累啊。”
　　“也不是，只是最近南方水灾严重，北边边关也不太安稳，所以事就多了些。槿儿是在关心父皇吗？”慕容战问道。
　　“呵呵，老爷子，我给你做做按摩吧，像你这样每天坐办公室的肯定有颈椎病什么的。”我起身走到他身后，在他肩上摸准穴位骨位，力道恰好。
　　“这就是……按摩？嗯，很舒服啊，全身像是突然放松下来一样。”站在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用猜都知道他很享受。
　　当然舒服啰，在现代像这么专业的按摩收费可不低。
　　“那老爷子可有赏赐？”
　　“哦？槿儿想要什么？”
　　嘿嘿，就等你这句话。“我想要一块腰牌，能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
　　“槿儿，皇宫外面不安全。”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我知道，上次是意外，如今有人保护，还怕出什么事吗？再说，从小我就待在冷宫里，每天的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大，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要把我关死在皇宫里么，从冷宫到皇宫，只不过关我的笼子变大了而已。我想要的是更大的天地，更广的空间。只是在西京城里走走玩玩，西京又是都城，天子脚下不会危险到哪里去的。怎么，你对自己没信心？”
　　当我提到冷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慕容战身子轻轻一震。我知道他对于这件事一直很自责，很后悔。只是……诶，
　　“槿儿，你……还是不肯原谅父皇吗？”
　　原谅？从何说起，真正的槿儿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我只不过是个游魂而已。
　　“我只能说我从来就没有怨过你，恨过你，这是实话。”我特意加重了“我”字。
　　“好，父皇答应你。那两个丫头功夫不错，如果出去，让珏儿再派一队人马保护你。”
　　“啊？不要！两个就够了，这么多人我会玩的不尽兴的。”你当我游街示众呢，带这么多人。

　　第十五章 永乐

　　第二天，我就带着小翠，破月和弄影来到永乐王府。
　　永乐王府地处西京城南，黄铜裹着朱漆大门，门前有立两只凶猛的石老虎以增威势，还有两个彪悍的家丁守着。
　　今天我们一行人均是男子打扮，小翠上前亮出慕容战昨日给我的腰牌，那两个家丁立马变了脸色，低头哈腰的。我记得小时候看香港警察的时候，警察亮出证件时，小老百姓也是这副模样的。
　　其中一个进府去通报了，留下另一个笑嘻嘻的引我们去客厅坐着。
　　永乐王府算不上高贵奢华，却也精巧别致。水榭凉亭、假山盘石、微阁回廊一一精巧错落有致，雕栏玉砌，数处楼阁亭立于花树间，疏朗舒旷，颇有苏州林园的风格。有人说，从居处就能看到主人家的性情，永乐王素有贤王之称，公正清廉，而他给我的感觉也是亲近温暖的，或许有的人真的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感到亲近的能力。
　　在客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身体纤细，脸色略显苍白的妇人徐徐而来。看得出她长年久卧病榻，刚刚似乎为了见我这位不素之客，特意梳洗了一番。我先在心里愧疚一番。见到我她先是蓦的一愣，盯着我这张脸看，如今我对于这样注视早已见怪不怪了，谁叫我长得像华妃呢。
　　“妾身见过菁华公主。”回过神来之后，妇人微微一福。
　　我连忙以手扶住她，原来是永乐王妃。“王妃好，叫我槿儿即可，永乐王也是这么叫我的。”
　　“王爷昨日去伊城了，妾身身体不好，方才怠慢了公……槿儿，真不好意思。”
　　“王妃说哪里的话，是我唐突了，还有我叫槿儿，可不叫宫槿儿。”
　　“噗嗤。”王妃忍不住一笑，苍白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红晕，可我没发现这笑并未传达到眼睛里。
　　“王妃，逍遥世子可在府上？”我开门见山。
　　王妃似乎没料到我会找慕容逍遥，顿了几秒钟后说道：“遥儿今早出门去了，不知公主找他何事，若是遥儿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大人有大量，饶了他一回。”说完就要给我下跪。
　　我一惊，又快她一步扶住她，看她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知道刚才一番话已耗去她不少精力，我握住她的手，覆上她的脉搏，急忙开口道：“王妃不要误会了，世子没有得罪我，我来是……”为他解毒，若是这样说，爱子心切的她不知道会不会晕过去。“向他讨东西的，王妃可要为我说说好话啊。”
　　王妃松了一口气，额上已密密渗出汗水。
　　刚才那一会，我就知道了她的身体状况，诶，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撑下来的。看着憔悴的她，突然想到了娘亲，鼻子一酸，心隐隐作痛。
　　“王妃身子弱，还是快快到床上躺着吧，破月，弄影，快扶王妃回房，几位姐姐带路可好？”我朝府里的几个丫头说道。
　　那几个丫头惶恐的诺道“奴婢不敢”，我也没心思去说她们。
　　来到她的房间，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大多都是些名贵的补药，看来她可是个药罐子，这些年是靠着这些药撑下来的。只是，她的身体如此虚弱，那些补药药性极烈，只能一时起效，久而久之，身体倒要被补垮了。再一次暗骂那些庸医没用。
　　王妃静静地躺在床塌上，脸色仍是如刚才那般苍白，消瘦的脸颊看得人不由得有点心疼。修长的手露在外面，也是没有血色，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和静脉。我没来由的心里一紧。
　　“王妃这病该有好多年了吧。”
　　“回公主的话，王妃身体从十几年前就不大好了，这两年病得越发厉害了。”一旁一个丫环答道，声音哽咽，看来对主子十分忠心。
　　“老毛病了，让公主担心了。公主，这屋子病气太重，咳咳咳……公主还是快快离开吧，等逍遥回来，我让他进宫去找公主。”王妃虚弱的开口。
　　“王妃不要忘了我可是大夫，大夫的职责就是照顾病人。方才我为王妃把脉，观王妃脉象，乃是久病体虚，然并非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先前各位大夫针对这点用的是大补的方子，以求固本经元。然王妃虚不受补，反倒身受其害，热毒攻心，以致身体每况日下。”
　　“公主当真能救王妃？”刚刚说话的丫头欣喜地问道。
　　不等我回答，小翠开口了，“那当然，我家公主医术了得，那是当世名医空□人的嫡传弟子，这世上还没有公主治不好的病，连四皇子的腿都是我家公主治好的，连太医院的那些人都对公主的医术惊奇不已。公主不但医术了得，而且还会研制许多奇药……”我再一次觉得小翠生错了年代，这样的口才不去当记者可惜了。
　　无视小翠的聒噪，我对王妃说道：“王妃若是信我，以后让槿儿来调理你的身体吧。”
　　王妃垂下眼眸，过一会儿复又张开，向我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公主了。”
　　“王妃以后少服那些补药了，我待会开些温和的药，第一个月每日一剂，情况好转的话，改为三日一剂，王妃平时还是多下床走动，这样对身体好。”虽然……诶，权当死马当活马医，能尽多少力是多少了。
　　丫鬟点头一一记下。
　　“不过，王妃的病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体弱，可大部分还是因为心中有结。多年来思虑过甚，郁结于心，所谓心病终须心药医。王妃还是放宽心，该忘的忘。”我见她似乎不愿放下心中的事，又道：“王妃要为王爷和世子想想啊。”
　　她有所动容，眼中满是悲恸凄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永乐王对她不好么？不可能的事，就凭这府中没有一位侧室侍妾，而她又长年卧榻来看，永乐王已是这世上难得的丈夫了。
　　“母亲！”我转头，看见慕容逍遥风尘仆仆而来，我起身。他匆匆的望了我一眼，就扑到王妃床头紧握她的手，担心的问道：“母亲，你没事吧？”
　　王妃似乎正要说话，却在这个时候咳嗽了起来，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然后一口气就晕了过去。
　　逍遥神色一慌，握住王妃的手，输入真气。
　　我从小腿处取出银针，刺入王妃的各个重要的穴道，又从怀中取出一颗九转还魂丹，给她喂下，王妃脸色好转，脉象也趋于平和。
　　逍遥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说道：“多谢。”
　　我微笑着摇摇头，本来就是大夫的职责，一颗九转还魂丹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等逍遥安置好王妃出来，我已经在室外等候。
　　“听管家说，公主是来找在下的，不知何事？”
　　我拿出昨日配的解药递给他，“我知道那天的黑衣人就是你，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不以真面目见人，但没有你，恐怕我也不会这么轻松获救，所以特地来感谢你，顺便送上牵魂引的解药。”
　　逍遥眼中闪过惊讶、探究、疑惑，“你怎么会有解药？”
　　“是我回去后自己配的，其实牵魂引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邪乎，如果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总之，这个人情我还了。”
　　逍遥握紧手中的药瓶，也不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说道“公主医术高明，今日见公主施针，迅速准确，果然名不虚传。母亲久病在床，身体羸弱，刚刚服下公主的丹药，脉象平和许多，不知刚才母亲服下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我心思一动，一个计划成型于心中，“是九转还魂丹，顾名思义，就是奄奄一息的人吃了也会活过来，不过这种药很珍贵，我炼一颗要花费很多精力的。”
　　逍遥凝神，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我又说道：“王妃的病虽然很重，不过也不一定要九转还魂丹的，其他方法也可以慢慢治愈的。”
　　逍遥眼睛一亮，问道：“公主有把握治好我母亲的病？”
　　我望着头顶的屋檐，幽幽道：“把握说不上，尽力而为吧，不过，我要收取诊金的。”
　　“诊金？”逍遥一愣，随即说道：“只要在下帮的上忙的，一定尽力而为。”
　　“我听慕容朔说你可以拿到江湖上的暗器？”
　　逍遥若有所思，试探性的一问，“公主原来是想要暗器？是用来防身？”
　　“对啊，这个诊金如何？”
　　“防身的暗器自然没有问题。”
　　“好，明日开始我就为王妃诊治，我会给你三颗九转还魂丹，但我还要追加一个条件，永乐王府随我自由来去，除了治病，其他的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可以过问。没意见的话，我们击掌为誓！”我抬起右手。
　　“只要不威胁到永乐王府，不伤人性命，我逍遥绝不多管闲事。”他也抬起右手，两手相击，清脆的击掌声响起。
　　自从上次在皇宫里兜兜转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去冷宫的路之后，我就没再迷过路了。一来是总有人给你带路，二来，皇宫的地形也被我摸了个透。我一向不喜欢有什么东西不在我的掌控之内，熟悉周围地形对我也有好处，八路军当年打游击战不就是靠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么？
　　可是，这是我的悠然阁么？我没走错？
　　转头看看小翠，破月和弄影，她们也是一脸茫然。
　　这楼阁的确是原来的楼阁，园子也是原来的园子，可是，哪多出来这么多的东西？先不说那些珍珠玉翠，琉璃翡翠，也不说杂耍玩具，纸鸢书画，更不说木具人偶，盆景花草，就光看那些……呃……飞禽走兽，就让你傻眼了。两只大笼子分别关着两只五彩羽毛的孔雀，地上滚动着几只小白球，仔细一看，竟是手掌般大小的小白猫。走廊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鸟笼，画眉鹦哥跳跃其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几个宫女太监手里还抱着狗啊，鸡啊，松鼠之类的东西。什么时候这里变成了动物园，还是家禽展览中心？
　　马德海眼尖，看见我回来了立马跪下请安，怀中还揣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银狐。其他人也各自带着怀中的小动物下跪，有两个宫女手一个不稳，怀中的鸡就飞了出来，在空中落下几片鸡毛。
　　“公主，这是皇上特意派人搜集民间的奇珍异宝，杂耍玩意，专为公主解闷用的。一箱是珠宝首饰，内有翡翠如意，东海大珍珠，南海夜明珠，蓝田青石玉，滴血玛瑙，琉璃小宫灯。这两箱是民间流行的玩意，有皮影，陀螺，蛐蛐，……这是牡丹，芙蓉，茉莉……斗鸡斗蝈蝈……”
　　马德海一大串的话念下来，我却没有心思仔细去听了，思绪飘回到几天前。
　　那日我陪环姨去花园里散步，环姨的身体暂时稳定下来，在我和太医院的那些前辈精心照料下有点起色，不得不说那些珍贵的药材确实比一般的草药功效大。
　　我和环姨散步时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小翠她们并未跟随，就连我要去的花园也被“清场”过了。可是没想到却隔着一面墙听到了些话，说话声不大，但足够我了解对话的全部内容。
　　“听说皇上为了菁华公主下令让地方官员献上奇珍异宝，为博公主一笑，献上的东西公主若是喜欢，有官的加官，没官的赐官。”
　　“嘘——你小声点，上头不是发下话来，不能讨论菁华公主的事，否则没咱好果子吃。那个小兰的教训还不够么。”
　　“活该她倒霉，竟然在皇后面前说公主侍宠而骄，没有教养，恰巧被皇上逮个正着，自然脑袋不保。不过现在这里除了你我，又没有第三个人，说说又何妨？”
　　“话是这样说，总归小心点没错。那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那当然，我那位在京肇司做事，他说那个王大人到处张罗好东西准备送进宫呢。”
　　“皇上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公主真好，以前淑仪，淑琪两位公主在的时候，皇上也没这么个疼法啊。”
　　“听说……”那宫女突然压低声音，只能听见几个词语，像是 “华妃怀孕”。
　　华妃有没有怀孕和我无关，但是她们提到的献宝买官之事让我心里急不舒服，还有那个说我没教养的大胆丫头，其实我倒不觉得我受了多大侮辱。本来嘛，最讨厌宫里那些磕头请安装淑女的破规矩了，我一受过现代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在党的呵护下健康成长的五好青年怎么甘心让自己的思想意识倒退到古代呢。再说了，也是她笨，说我没教养，不就是透过我骂慕容战么？你说就说了，偏偏还让人逮个正着，这就是你倒霉了。
　　不过，吾不害伯仁，伯仁却因吾而死，人命在这里实在是贱，在位者一不高兴就得有人负责到阎王殿报道。摸摸脖子，谁知道哪天这颗脑袋就不再这身体上了。慕容战今天对你百般好，全是凭着对我和娘的愧疚之情，若是这愧疚感的保质期一过，再像我现在这样我行我素，小命休矣！我一直以为，他既然有将妃子和刚出生的女儿送进冷宫的魄力，自然不在乎再表现一次他的这种魄力。
　　看着满庭院的花花绿绿，突然觉得好笑，这算不算是西瞿版的“烽火戏诸侯”和“一骑红尘公主笑，无人知是玩意来”。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我知道慕容战算得上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绝对是做不出为了这个而给办事的人加官进爵的荒唐事，那宫女说的话也不见得全是实情，谣言这种事三人成虎，以讹传讹，就像那个哈雷彗星降落地球阅兵的笑话一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派人去找这么一大堆的东西来。
　　诶，不知道那些底下的人是怎么把这些市井之物收集起来的，突然想到读初中时学的那篇白居易的《卖碳翁》，“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碳值”，强取豪夺也不是不可能。杨贵妃缢死半马坡，西施为国委身于夫差，却落得无国五家的地步，算来这罪魁祸首都是背后之人，下场凄惨的是她们，遭千古骂名的也是她们，总之一句话，红颜祸水。如今，慕容战为我寻找那些东西，不知道扰了多少家的民，抢了多少人吃饭的家伙。外面那些百姓还不知怎么想我这个菁华公主呢，不会哪天出去被识破身份后就被人泼硫酸，扔鸡蛋吧。诶，这算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啊老爷子，你是宠我还是害我？
　　“马公公，我喜欢清静，这些鸡啊鸟啊叫得我心烦；我也不闷，反而忙得很，不需要这些东西。你告诉那些办差的人，让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别嫌麻烦胡乱处置了或是私吞了。破月弄影，送客。”我越过一园子的琳琅满目，径直回房去了。
　　晚上慕容战来了，我态度淡淡的，白天的事他也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跟我东拉西扯的。他问一句，我就答一句，他的热脸贴上我的冷屁股，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过分的，就算他日后对我怎么样，那也是我自找的，况且一切还是个未知数，何必为了一件有可能发生的事跟现在的自己过不去呢？
　　罢了，不去想了，随遇而安，随波逐流，随它世界怎么个变法，我以不变应万变！

　　第十六章 逍遥

　　这些日子，我隔两天就往王府跑，也是想多出宫呆一会儿吧。不知道为什么，待在冷宫里，不觉得皇宫有多憋人，出了冷宫，却憋得慌，活动范围大了，心中的天地方佛一下子变小了。只觉得无论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去，换了以前，在小小的院子里，我的心像是会飞一样，飞到外面去，飞到我自己幻想出来的理想国中。
　　每当踏入宫门的一刻，我都会想我为什么会一次一次的回到这里，如果没有环姨在里面，我会不会义无反顾的潇洒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的离开这里。除了环姨，慕容朔和老爷子呢？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开始在我心里有了位子。许是陪慕容朔在夕枫苑里看书写字，他一脸无奈的对着我的字唉声叹气；我整他时他好整以暇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然后又冷不防的摆我一道；有时像个大人一样对我说教，搞的我不曾想起他和我年纪一样大，有时又像个正常的少年任性的要你陪他做这做那，看我越窘他越得意；腿还没好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落寞，也会为他心疼，更加坚定要治好他的残疾；再到后来对我产生误会得知真相后的不理不睬，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找到我带我回宫。
　　老爷子呢，无论多忙，每天他都会来悠然阁坐坐，陪我说话，即便我不耐烦，他也不会恼，反而会赏赐更多的东西。我高兴，他会像得了珍宝一样露出笑容；他纵容我在皇宫里“横冲乱撞”，纵容我无视礼教规矩，纵容我的一时兴起，娇蛮任性。许多事情上我都可能是他的例外，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事。也怪不得人家说我“恃宠而骄”了。可我总感觉这宠爱来的太突然，太意外，又太不真实，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等时间一过。便消失的如同不曾出现过一般，让人惊慌的后怕。
　　在永乐王府，为王妃诊治的时间不长，每次也只是半个小时而已，我有很长的时间空出来做我想做的事情。在别人看来，我不太尽职，敷衍了事，尤其是大孝子逍遥，可王妃身体渐好却是不争的事实。这段日子以来，我也教他一些针灸、看脉、用药之法，毕竟，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长，王妃的病不可中途而废，这场治病长跑，最后的接力棒还是得交到他手上。
　　多余的时间，我和破月弄影就到城里胡逛，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几乎都被我走遍，这个社会的生活形态基本上被我摸清。
　　逍遥也果然遵守约定，给我找来几样暗器，其中一种叫桃花劫，表面上看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雕刻着桃花的护腕，实际上暗藏机关。护腕下有一个极细的小口，引出一跟铁丝绕城一个针眼大的圈，将铁丝拉出三公分的距离，护腕便会射出两枚银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每次只能装两枚银针，一次用完之后，必须重新装入银针。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出门之后，又有两位女侠保护，这些防身的暗器看起来确实用不着，破月弄影只当我有备无患，而逍遥虽然答应我除了王妃的病，其他事一概不过问，却也经常明里暗里的提醒我不要用错了地方。我总感觉这个人像是知道我做些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猜对。
　　西京北郊外是马场，除了狩猎时期，平常日子唯有皇室成员才可以进入，林中鸟兽大半是人工捕猎而来放养在此处供人二度捕猎的。马场广阔，饲养了许多马儿，还有几匹汗血宝马，汗血宝马是西域珍宝，汉武帝时期，曾为了这汗血宝马发兵数十万攻打大宛，当世，中原境内，只有皇室才拥有这宝马。对于这样的马，我只能远远观望了，所以，逍遥只牵了一匹温顺的小白马，让我慢慢开始学。
　　小白马虽然温顺，也有被我折磨的不耐烦的时候，我骑在马上，总感觉会掉下来。马儿不跑还好，它一跑，我除了夹紧马腹勒紧马缰之外，还会下意识的抓牢他的脖子，白色的脖颈上就留下几道红色的抓痕。两三次之后，那匹白色的马就不让我靠近了。
　　今日，逍遥又找来一匹马，个头比原先那匹稍大。我骑在上头，他牵马走在前面。
　　“这围场修得这么大，除了狩猎时期有用，其余时间都空着不是太可惜了吗？”如果在现代的话，可以建个休闲中心，赚大笔大笔的银子。
　　“也不是一直都闲置，皇上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来这里骑马。除了狩猎，这里也会举行赛马比武。”
　　“比武？是不是选武状元？”
　　逍遥回过头来看我，“武状元是什么？”
　　我诧异道：“难道你们这里没有状元？那科举呢？”
　　逍遥更加茫然，“什么是科举？”
　　科举起源于隋朝，可能这里还没有出现吧，又冒新词了不是？
　　“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随便胡诌的，你别听我乱说了。我们歇一会儿吧，骑马一点也不舒服。”我抓紧马缰，小心翼翼的贴着马身跳下来。
　　这片草原相当于三四个足球场这么大，已经入秋，望过去也是枯黄的一片。
　　我和逍遥并肩坐在草地上，逍遥眺望远处，我则无聊的把玩着手上的狗尾巴草。不远处，那匹马儿正悠闲地吃着草。
　　“槿儿，母亲的身体逐渐转好，我想，以后把脉问诊就由我来吧。”
　　“哦。”我没意见。
　　一时无话。我想了想，还是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你母亲是不是不喜欢看见我？”
　　逍遥歪着头看了看我，自嘲道：“原来你早就猜到了。”
　　“真的是因为华妃？”
　　逍遥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远处，两匹马儿小跑过来，马上那两个英姿飒爽的正是破月和弄影。
　　我叹气道：“又得回去了，为什么城门关的那么早？”
　　“起来吧，你父皇也不放心你在外逗留太久，想快点学会骑马，下次早点出宫。”说完，抬起右手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嘹亮清脆的口哨声，不一会儿，一匹棕色的马儿出现在广袤的草原上，马儿越过破月弄影他们，先一步来到逍遥身边。
　　逍遥抓住马缰，轻松一跃，等我看清时，他已坐在马上。逍遥看了看已经走近的破月弄影，说道：“槿儿，我还要呆一会，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然后策马奔出，那匹马儿四蹄拉得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中。
　　我总觉得他在忍隐些什么，压抑些什么，逃避些什么，仅仅是因为他母亲的病么？
　　第二次为王妃就诊就知道她不喜欢我，应该说是我的脸，无论脸上的表情是感激还是惶恐，眼睛里流露的是淡淡的厌恶，紧握的手，克制的抖动，都会泄露主人的心情。
　　华妃当年是如何风姿绰约？那一曲惊鸿舞到底有多惊人？我真的好奇。
　　永乐王执着的是一份永远不可能的感情，他可曾想过这份执着会害了多少人。十几年默默守候，不在乎是否拥有，只要远远的看着她幸福，尽自己的努力帮助她。他以为他是琼瑶剧的男二号吗？
　　回宫的马车马车穿过长长的繁华的朱雀大街。
　　“破月，在前面停车，我想吃心德堂的芙蓉稣。”
　　“是，公主。”破月一拉马绳，马儿长吁一声，车儿在隔心德堂一条街的对面停下。然后走向心德堂。
　　心德堂的点心味道不错，甚至比宫里的味道还要好些，前几天带回去一些让老爷子尝了，也直说味道好。“弄影，你去和破月说，让她多买几份新出炉的带回去。”
　　“公主，属下要时刻保护公主，不能让公主孤身一人的。”弄影答道。这两个人都太过小心，哪儿来的那么多危险等着我，我又不是美国总统，天天得防着恐怖分子的枪杀。
　　“没事，我会乖乖待在马车里的，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况且我身上有逍遥世子给的暗器，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去和破月说一声立马赶回来就是了。”
　　弄影迟疑了一下，环顾四周的地形环境，觉得不会出什么事，才下车，把马绳系在附近的一株白杨树上，就飞快的跑向心德堂。
　　不出一会儿，车帘被掀开，真是动作神速，我估计光速也就这样了，“弄影你好快，我又不会……”
　　后面的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来人并不是弄影。
　　那女子神色慌张，鬓发凌乱，衣衫破旧，应该只是破，而不是旧，似乎是逃难的样子。她见到我先是表情一滞，望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也呆呆的看着她，看她细皮嫩肉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却又不像小姐那般娇贵，年纪约摸二十三四的样子。
　　车厢外传来脚步声，仔细一听人还不少。那女子恍过神来，跪在我跟前磕头道：“求公主救妾一命。”
　　我心下一惊，每次出来都是男子打扮，就算她认出我是个女的，怎么会知道我是那个菁华公主。肚里翻江倒海，面子上仍波澜不惊，“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是谁？”
　　女子抬头道：“奴家是丽春院的人。”
　　原来如此，说话间，马车似乎被包围了，“官府？”
　　女子摇摇头。
　　我了然，那次出事后，丽春院就被封了，与丽春院有联系的一个都没放过，抓的抓，逃得逃，曾经趋之若鹜的西京第一勾栏一日之内成了恶狼猛虎，唯恐与它搭上关系，引火上身。
　　我往我的左边一点下巴，女子会意，坐到我身边。不等外面的人上来搜查，我抢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为首，身后站着两三个大他1。5倍的官兵，马车周围还团团围了十几个人。不等他们要说什么，像港台片里的便衣警察，遇到麻烦了就拿出证件，大吼，“我是ICPC，给我老实一点，都不许动！”。幸好老爷子的御赐金牌我从不离身，我想这也算是我的身份证。矮小男子看清楚我手中的东西后，扑通一声跪下，口中不停的说自己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的云云，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不想和他们多做纠缠，落下几句话就让他们滚了。我也会狐假虎威了呵！
　　“好了，你的危险解除了，以后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回到车内，我对她说道。
　　女子点点头道：“多谢公主。”
　　我看她不卑不亢，神色恢复的快速，暗道这人不寻常。
　　“我看人一向过目不忘，不曾在那晚见过你。”
　　女子抛给我一个媚笑，“奴家的确未见过公主，是从姐妹那里探得公主容貌，都说公主长了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睛，奴家一上车，就猜到公主身份了。”
　　我点点头，得，这双眼珠子也算我的身份证，“丽春院的事由我而起，回去之后我会让人放了你的姐妹们，只是不能重操旧业了。”话语间，我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女子苦笑，“公主以为像我这样的风尘女子还能做什么？”
　　“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弄影一上车，看见我安然无恙的靠在车壁上假寐，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向她笑笑，知道她定是看见了，“没事，刚刚好管闲事救了一个人，当了一回霸主。”
　　弄影颇为郁闷，似乎还在恼自己的失职，这丫头还真是忠心，说起来我跟在身边的小翠破月哪个不是一心一意的对我。破月弄影是老爷子派给我的，说他监视我那就有点过分了，但是毕竟她们心里真真的主子是老爷子，而不是我啊，所以有些事就不能让她们知道。
　　不一会儿，破月也回来了，手中提着心德堂的食盒。
　　“心德堂还附送这么精致的食盒？”我问道。
　　破月摇摇头，“如果是西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心德堂会给用食盒装起来，但食盒是要还回去的。等下次去的时候，带上食盒就好了。”
　　“嗯。”这心德堂还挺会做生意的。以后要多吃这里的点心了。
　　日子在凉凉的秋风中进入了十月。
　　我隔三差五的也会出宫，却不像前段时间为永乐王妃看病那么频繁了。慕容朔似乎一下子忙了起来，经常三四天不见他人，而逍遥到我这里次数倒是多了，我细心的教他如何煎药，什么时候要放什么药材，如何从汤药的颜色和气味来控制火候。我教他下国际象棋，还好他不比慕容朔那个变态，往往是我杀的他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好不得意。我说嘛，我这么聪明的一人怎么会这么不堪？人家说，当你打不过他，不是你太没用，而是对手强悍的不是人。除了逍遥来的时候，我要么陪环姨散步，要么就待在老爷子的“国家图书馆”翻出《XX传》之类的消磨时光，却让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我查了所有的史书，惊讶的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和中国古代相差无几，几乎就是一样，直到汉朝朝之后，历史的方向转了个弯，并没有出现三国鼎立的局面。我古文不咋地，咬文嚼字的读史官文绉绉的话不把我累个半死才怪，通篇看下来只得了个大概。汉朝末年，朝政腐败，士族皇族只知贪图享乐，不顾百姓死活，大兴土木，民间怨声载道，苦叫连连。更甚者，拆庙宇，毁宗庙。据说这样一来触怒了上天，于是降祸于人间，瘟疫，洪灾，旱涝，地震，山崩，鸟兽出山扰民，这片大陆在短短的几年之内满目疮痍。而后，一个少年带领一方百姓开创了新的局面，少年的名声传遍大陆，各地方的为首者纷纷来投。说也奇怪，少年所到之处任何的灾难都会消失不见，民间有传言说他乃真龙转世，自然而然就被推上了皇位，也就是现在锦绣皇朝的开国皇帝萧乾。
　　萧乾的皇后慕容芷若却是西瞿的开国女王，也是唯一一个女王。这两口子像是玩家家一样，慕容芷若大概觉得当皇后不过瘾，讨了块不小的地盘做起了女王，而萧乾大概也觉得这提议不错，索性咋们俩比比谁治理的好算了，只是一条，你还是我女人。然后一拍即合，轻松的定下了这片大陆的局势。
　　这历史发展成这样，真不知道我身处何方？时空出错回到古代，那怎么不是到晋朝，架空历史？可人家孔子孟子都子曰过啊。梦！我在做我的多啦A梦呢！

　　第十七章 石出

　　推着环姨散步在御花园中，环姨康复的不错，跟她说话也会点点头或者动动手指回应我的话。穿过月牙门时，破天荒的碰到了我那姨母——柳如雪。我在宫里能经常碰到不太出门的皇后，却极难看见老爷子的宠妃柳如雪，对她的印象除了外貌，就是她害我娘亲那档子事。我也乐得不见她。
　　迎面遇上，再装看不见也不行，可老爷子默许过我可以不用向任何人行什么狗屁大礼的。我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人，倾城倾国？未必，。要是有照相机，拍他个几本写真集去高价出售！让那些仰慕者天天看，吃饭看，睡觉看，上厕所也看，看多了也会视觉疲劳，看到以后一见到就反胃恶心，吐得跟孕妇害喜的。
　　华妃身边的宫女想要说什么，被她用眼神制止了。华妃昂首挺胸，气质高贵的从我身边走过，在我以为我和她不会有什么交集的时候，她开口道：“离开这里对谁都好。”
　　你以为我不想么？“多谢娘娘关心了，槿儿在这里好吃好住的，还有人疼，实在不知道离开会对谁比较好。”
　　我和华妃的位置就是对角线那种，还是背对着的。只听见她又开口道：“小环你也不管了？”
　　“环姨的病需要珍贵的药材，槿儿还是想不出离开对谁会好。”
　　言毕，推着环姨走过月牙门，华妃的叹息清晰的传入我的耳朵。分辨不出这声叹息所包含的意思，是嘲笑我的不识趣？我的存在是否让她寝食难安，她怕我报复？哼，我还不屑于对付你
　　“槿儿。”
　　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转头，皇后和两个嬷嬷向我走来。我笑笑说，“皇后娘娘好。”
　　皇后点点头，“你这孩子真倔，叫一声父皇母后就这么难为你？”
　　“我叫皇上老爷子，总不能叫您老太婆吧，把你叫老了就不好了。”
　　皇后嗔怪的瞪了我一眼，两个嬷嬷也掩嘴偷笑，“你这孩子，油腔滑调的没个正经。”说完然后看向轮椅上的环姨，“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何必亲自动手。”
　　“环姨不是别人，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照顾她有什么不对吗？”我的声音渐渐冷下来。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怕你太累了。”皇后尴尬的笑笑。
　　我也不接话，小心翼翼的把环姨衣领拉高。
　　皇后叹了口气，道：“你这么孝顺，本宫都感动了，可是你也要多主意身体，最近染了风寒就不要出门了，看你瘦的。”
　　“是啊，公主应该多吃点东西，再长胖长高点就更好看了，四皇子殿下和公主一同出生，四皇子是早产儿，又是弟弟，看上去却像是长公主两岁的哥哥，公主不要给殿下比下去了才好。”一个嬷嬷在旁说道。
　　皇后“嗯哼”了一声，那说话的嬷嬷忙低头退后，像是十分后悔说了刚才的话。
　　之后皇后寒暄了几句就走了。我把环姨推回住处，然后一个人回到悠然阁，细细想着那个嬷嬷的话，早产？姐弟？慕容朔？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兄妹，娘跟我提起的时候，也是说“你该叫他一声哥哥”，娘还说过，“槿儿是早产儿，身子难免弱了些，”，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不过，确实有不足之症，要不是这些年来细心调养，后天锻炼，我还不知道会不会是第二个病怏怏的林黛玉。什么时候早产轮到他慕容朔头上去了？他又是什么时候成了我弟弟了？
　　一切都乱了，娘亲的话不会有错，那那个嬷嬷呢？该不会又是一出宫廷戏剧吧。我长得像华妃……突然想起某个宫女的一句话，“那菁华公主倒像是华妃生的一样”。是了，娘说过柳家的女儿没有一个活过三十五岁的，那柳如雪呢？慕容朔快十六了，柳如雪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十三四岁就生了个儿子吧。再怎么算，柳家的传女不传男的遗传病也该发作了吧。
　　“小翠。”
　　“公主是不是要吃东西了？”小翠问道。
　　吃吃吃，怎么，我很会吃么？“你去把王公公找来，就是管内务的那个，越快越好。”
　　“哦。”小翠见我神情严肃，就不多话，跑出去办事了。
　　半个时辰之后，王公公来到悠然阁。我屏退了其他人之后，问道：“你是柳家的人？”
　　“回公主的话，奴才现在是宫里的人。”
　　很好，现在是宫里的人，以前呢？
　　“娘亲说过，柳家在皇宫里有一支暗队，只听柳家人的命令。”
　　王公公答道：“公主说什么，奴才不明白。”
　　这人……我咬咬牙继续道：“我突然想听故事，不知王公公愿不愿意讲？”
　　“奴才愚钝，讲不出好听的故事，奴才手下倒有一个小太监会说故事的，让奴才找来给公主解闷如何？”王公公状似在努力回忆那个小太监。
　　得，有一个小翠还不够我受的么？再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小太监，还让我怎么活？看来要撬开他的口真不容易，干嘛不说，说出来很难么？我又不会一刀咔嚓咔嚓了你。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想着那里能找到凶器，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说一句“再不承认就阉了你”，不对，是“再不承认就再阉你一次”。
　　无奈，悠然阁乃良民慕容槿的住所，没有违法犯罪用的凶器。
　　“好，我只问你一句，柳如雪是柳家的人么？是，走得时候你就迈左脚，不是就迈右脚。好了，下去吧。”
　　王公公弯腰一拜，然后离开了。
　　他的第一步迈的是右脚。
　　柳如雪果然不是柳家的人！
　　我瘫坐在榻上，小翠又来我问我是否传膳，我一瞪，最近胃口是大了些，可我又不是猪。小翠委屈的告诉我晚膳时辰早过了，我一看天色，却是挺晚了，就叫她们拿些心德堂的点心过来就好了。
　　如果柳如雪不是柳家人，她如果不是娘亲的亲妹妹，那么一切都明了了。柳如雪为何第一次见到我就那副样子，今日又为何要讲那些话，娘亲为何这么记挂慕容朔，就连老爷子……如果一切都是真的，的确可以解释许许多多的事情。脑子里一幅幅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我早该猜到，答案一直在我身边，是我太过迟钝。这算什么，娘教我医术是为了她真正的儿子，老爷子宠我是因为看在华妃的面子上，那永乐王对我的那温暖的笑也是因为华妃。他们恐怕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不点破，这华妃到底魅力何在？换言之，若我只是柳如絮的女儿，十五年后从冷宫里突然冒出来，他们会当你是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落寞公主？
　　当你被人掬在手心里快要沉溺于这种感觉的时候，竟然发现人家并不是因为你是你而疼你，只因为你是他们心中那个重要的人的附属品，得知真相后，该怎么做？继续睡我的大觉，天亮了照样吃饭生活，还是决绝的转身，对于这种优待不屑一顾？反正我除了冷笑还是冷笑。
　　我才不在意谁是谁的孩子，我慕容槿是受过现代化教育的高级白领尹挽越穿过来的，六岁以前的事干我鸟事？
　　这么狗血的电视剧情节，谁爱拍就去拍吧！本姑娘只拍一代传奇之《侠女闯天下》，不拍深宫风云之《狸猫换太子》。
　　想明白之后，心情也没那么遭了，就算老爷子永乐王是因为柳如雪才对我好，至少慕容朔和逍遥不是。
　　我是乐观坚强勇敢善良命比金坚独步天下宇宙超级无敌的不死小强慕容槿！千千万万的同志们倒下去，我慕容槿永远屹立不倒！
　　悠然阁的院子里，我让人摆了几块靶子，我今天要射箭！
　　人家百步穿杨，我这么好的眼力，就来个百步穿靶。
　　哇，这什么弓啊，这么难拉开！
　　“嗖——”箭已离弦，势如破竹——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乌鸦从头顶“呱呱”飞过。
　　我的箭，嗯……准确无误的落在了离靶子一丈三公分处，偏了30度左右的角。
　　我冷静的放下弓，一脸平静的把视线落到旁边观看的几人。弄影和破月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小翠低着头用帕子抹着眼泪，胸膛起伏的厉害。而逍遥双手抱胸，忍笑忍到脸抽筋。
　　我冷静冷静再冷静，心理默念几遍“冲动是魔鬼”，一摊手，小翠抖动的双手递上第二支箭。
　　撇了这群人一眼，哼，还笑，再笑就把箭对准你！我一定瞄的很准。
　　举弓——拉弦——瞄准——
　　后背一热，逍遥从后面环住我，左手握住我握弓的左手，右手包住我拉弦的右手，抬高弓箭，瞄准靶心，却迟迟不放箭。我心下疑惑，正要开口问，只听见逍遥低声道：“专心。”
　　“槿儿！”我听见慕容朔的声音，却没有去管他，专心顺着箭身看向那中原一点红。
　　“嗖——”箭飞射出去，只听见“噔”的一声，正中靶心，绝对的靶心。
　　“哇——逍遥，你好厉害啊！”我兴奋地跳起来，突然身子被人一拉，正是慕容朔的爪子。慕容朔一脸我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似的表情，冷冷的说：“谁准你学箭的？”
　　“啊？”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学箭怎么了？”再一次深层的反应过来，“我学箭还要人准许？”
　　慕容朔在生气，很大的气，可我哪知道你生我哪门子的气，八成外面受了气回来到我这里发泄来着。
　　慕容朔平静下来，道：“父皇今天去凤山祈福，要我来问你去不去。”
　　祈福？切，我不搞迷信。“不去！祝你们玩得愉快！”
　　慕容朔又对逍遥说道：“世子应该会随行的吧。”
　　逍遥一耸肩，道：“我向来不参加的。”
　　“公主，箭上有只小虫子。”小翠叫道。
　　我一喜，蹦过去，箭头上真的穿着一只拇指大小的不知名的飞行动物。怪不得刚刚逍遥迟迟不发箭，原来还想射个虫子玩玩，真真牛人一个，参加奥运会的话，保证能破个世界记录。
　　“不就射个箭，值得这么高兴？”慕容朔不阴不阳的说道。
　　生活就是玩啊玩，你不懂。
　　我往他身后一看，逍遥已经不在，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你最近和他走得很近？”慕容朔逼近一步。
　　“是啊。”
　　“因为他救过你？”
　　“不是你说的要暗器可以去找他的，再说了，不就是认识个朋友，还需要理由？”
　　慕容朔被我噎的没话说，许久又道，“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有些事你不明白。”
　　我撇撇嘴，我明白的事比你多多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哪能啊，这皇宫都是你家开的，“四皇子请进，小翠，上酸菜——不，上茶——”
　　接下来几日，就真的没见过逍遥。慕容朔似乎又空闲下来，常来悠然阁坐坐。
　　天还未大亮，我从梦中惊醒，一抹额头，全是汗。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真实的如同真的发生过一样，依旧是桃花树下，华妃的身影背对着我，环姨满身是血的躺在她身边，然后华妃转过头来，我看到的竟是皇后的脸！
　　那天被劫，我做过同样的梦，只觉得荒谬，梦只是白日里留在人脑子里的片段凑成的短剧，科学也不能很系统的解释清楚。可是时隔三个多月，又做了相同的梦，即使我这个无神论者也感到怕怕的，心里慌得很。再入睡已是不易，索性披了件衣服去看环姨。
　　那只是梦而已。
　　环姨正安静的躺在床上，那里会发生梦里的事，我笑自己太杞人忧天，捕风捉影了。
　　好久没有和环姨钻同一个被窝，以前她总会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我另外拿了一床被子放在环姨身边，然后躺下，手伸到她的被窝，握住她冰凉的手。
　　冰凉？
　　环姨，你很冷么？槿儿再拿些被子给你盖。
　　我脚步虚浮的打开橱子，又搬来一床被子，为什么还是没有温度？
　　环姨，槿儿把自己的被子也给你，这样你还冷么？
　　还是很冷？我去烧水，用热水擦擦身子就好了，这样就会热了。
　　我坐在火炉边，看着火苗舞动，水已经开了，不断往外冒水，沿着水壶滑下，碰到炉边沿红热的一圈，咝的一声化作水汽。我呆呆的看着眼前快要被蒸干的水壶，现在就算随便给我什么东西，我也会这样一瞬不瞬的盯着它。
　　心里空空的，是什么空了？
　　握在手心里的什么东西慢慢的流走了呢？
　　曾经，
　　她一遍遍的教导一个小女孩如何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淑女。
　　她把好吃的东西省下来。
　　她握着小女孩被银针刺痛的手忍不住掉下泪水。
　　她每天为小女孩梳着美美的发髻，而小女孩则调皮的总把他的成果弄的乱糟糟的。
　　她讲着小女孩以后会嫁一个好郎君，小女孩面不改色的说才不嫁人，要养一大堆的男宠，惹得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大眼睛。
　　她心疼小女孩的寂寞，
　　她为小女孩的遭遇偷偷落泪
　　她……
　　天亮后，一宫女匆匆跑到悠然阁，向禀告菁华公主禀告，环姑姑昨晚去了。菁华公主没有预料的痛声哭泣，反而很平静，很不耐烦的打断宫女的话，挥挥手让她们好生安葬了就是，然后回房睡觉去了。
　　皇上和四殿下前来看望，公主依照往常，叫小翠泡好茶，端上去。然后像平时一样和他们说话。
　　皇上和四殿下离开时，无话，唯有一声声叹息。
　　自那日，菁华公主病了三日，脑子却清醒的很，也会和宫女嬉笑玩乐，宫女端来的食物全数吃下，胃口很好。
　　骑马射箭看书写字，公主跟以前一样生龙活虎。公主会闹会笑会耍性子会不时的捉弄调戏小宫女，可是四殿下为什么背对着公主的时候会唉声叹气呢？
　　三天，又是三天，我无情，我冷血，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悲伤抛得远远。我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呵！
　　华妃说的真是对啊，离开对谁都好。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一大早，我只穿一件白色单衣，不疏任何发髻，不带任何饰物，任青丝垂至腰际。到水榭感受水汽的洗礼，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丝丝清凉迎面而来，只觉得什么事都可以忘记。
　　可是，不可以！环姨的帐我会慢慢的讨回来。
　　娘，你说过不要让我的笑靥染上其他的东西，最完美最纯净的东西一旦染上仇恨，怨怼，嫉妒就会变质。可是我若不还击，就不是我了。恨？这种感情太浪费我的精力，我不会有，只有讨厌！讨厌那个下毒的黑手！
　　娘，无论好人恶人，心中都会坚持着一样最珍视的东西，一旦遭人侵犯，必会全力维护，不惜以命相搏。看到环姨那个样子，你也会愤怒，我不信你还会坚守你的信念。
　　善良，并不意味着任人宰割。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讨回这比帐。

　　第十八章 患难

　　逍遥风尘仆仆的赶进宫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美丽虚幻的不真实，就像降落凡间的仙女，一袭纯白色单衣，垂于腰际的青丝，几缕发梢迎风吹起。身上缥缈白衣如穿梭风中的云，被风轻轻抚动，带着飘然出尘的潇洒。侧脸清澈、明净、脱俗、不染纤尘。这样一副画，谁都不想去打扰。突然，画中的女子张开了美眸，眼中流露的神情，似乎是坚定、愤恨、决绝……好熟悉的眼神……曾经也是这样一双美眸，从明净变到浑浊……
　　手上一紧，我回过神来，“逍遥！你怎么来了？”
　　逍遥直直的看着我，我好像看到了……害怕。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逍遥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我也不挣扎，去就去，反正你也卖不了我。
　　我有御赐金牌，而逍遥出入皇宫也不会有人阻拦，所以我们一路走来也顺畅。出宫后，逍遥见我衣着单薄，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我自幼体热，就算雪天穿成这样也不见得冷，遂拒绝了他的好意。把披风还给他，顺便帮他系上，逍遥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
　　不知从何处牵来一匹枣红色的马，逍遥在马上向我伸出手。我望着马上的他，英姿飒爽，气度翩翩，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仿佛是另一个逍遥，亦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毫不犹豫的把手给他，身子突然腾空而起，下一秒我已坐在马上。
　　逍遥一拉马缰，左手环过我的身体，将我牢牢箍在他胸前，道：“坐稳了。”然后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飞奔而去。
　　速度太快，风吹得我脸上有些微疼，我却觉得这种感觉极好，说不出理由，心里就是很舒服，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心里不爽就会去兜风。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马儿终于停止了狂奔，我也不知道来到什么地方，在西京城里，或许还可以勉强认得路，出了城，我就是一路痴了。我打量四周，都是山山水水树树草草的，带我来这里干嘛？
　　逍遥抱我下马，然后把马拉到一棵树旁系好，他见我原地站着不动，挑眉问：“怎么了？”
　　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你啊，两个多小时的马上颠簸，我屁股又酸又痛的，你好歹让我休息一下。
　　我喏道：“走不动了。”
　　逍遥恍然大悟，走过来弯下身，“我背你。”
　　“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山太高，迟早要背你的。”
　　我手攀上他的肩，“我们要上山？”
　　“嗯。”
　　难怪他说迟早要背我的，这山看上去不高，爬起来却总感觉永远爬不到尽头似的。一路走来，也不见这山路有多明显，左看右看上看下也没有什么痕迹能表明这山里有什么人烟在的。逍遥带我来这干嘛？荒山野林的，看阵势似乎要爬上山顶，但是去山顶干嘛？
　　毕竟是练家子，背着我爬上这么高的山，依然吐气如兰，气也不喘，跟散步似的。到了山顶，逍遥放下我。我这才发现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处悬崖，逍遥让我眺望远处，感受居高临下，饱览世间山水，我承认这样的确能开阔胸怀，神清气爽，能除去一切杂念。贪享片刻的安静之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逍，逍遥，你能告诉我悬崖下面是什么？”
　　逍遥像是看穿我所想，无奈的笑着道：“下面是永宁河。”
　　“哦，是条河，那掉下去还有生还的机会。”我怕怕自己的胸口道。
　　逍遥更无奈，“你在想些什么东西，难道我还会推你下去不成？”
　　我连忙摇头，“不是的，你不知道，悬崖边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逍遥不再多纠缠，望向远方，说道：“我行走江湖时也曾遇到许许多多的杀戮仇恨，步入江湖，总有许多无奈，当时年轻气盛，满腔热血，行事冲动，有时候是我伤人，有时候又是他人伤我。后来我遇上一个人，那会儿，因为某些原因，我正要去找他……就姑且称为报仇吧。也是在这样的山巅，他让我俯视这山川大地，先放下心中执念，如果三个时辰之后，我依旧想取他性命的话，他绝不还手。”
　　“然后三个时辰之后，你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报仇的念头，因为感动于这天地的豁达，感动于这自然的宽恕，感动于这山川的包容，”我张开臂膀，感受迎面吹来的凉爽秋风，笑着说道，“你说的那个人不是特别聪明的话，就是运气特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产生那样的心境。”
　　“那你呢？如果换了是你，你最后会怎样做？”逍遥似是漫不经心的问。
　　我的笑容渐渐淡下来，我知道他不会凭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他的话必有所指。今天突然带我来爬山，又说了这些，他想让我做什么？他又知道些什么？
　　心中百转千回，顷刻间将一些事情想了一遍，难道环姨的死，他知道些什么？
　　“人家都说你永乐世子人如其名，远离官场，不屑钱权，更遑论结党营私。洁身自好，犹如白莲，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不是这样呢？”
　　逍遥轻轻一笑，像是嘲笑自己，又像嘲笑我，“庄子一篇《逍遥游》，道尽天下逍遥之人，可是谁又是真正的逍遥。我心中有牵挂，比如母亲，比如朋友，再或者是其他，自然不能真的将一切抛之脑后。”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
　　“猜的。”
　　我语气缓和下来，“你猜得很准，抱歉，我刚刚乱了方寸。那你今天带我来这里为了什么，是想劝我放手？”
　　“槿儿，当年我是亲眼看见柳……华妃一步一步走向仇恨的，那年我才六岁，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喜欢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她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拉着我的手陪我去捉鸟儿，我那时小，爱跟在她身后，抓着她的裙角一遍遍的叫着姐姐。直到那个人死了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我躲在她屋子的黑暗角落，看着她的眼睛变得，变得陌生。后来她进宫成了妃子，我又看着她……慢慢沉沦，曾经连只猫受伤都会伤心的人，到后来可以轻贱他人的性命，可以利用一切感情，只为了自己的目的。”
　　想不到华妃和逍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逍遥，你是怕我成为第二个柳如雪？你错了，我不是柳如雪，我是慕容槿。
　　“我记得她曾经带我去柳府的后园，那里种满了紫罗兰，她起舞，那个画面我终身难忘。一片紫色的花海之上，一个红影像蝴蝶一样翩然起舞。她指着满地的紫罗兰花瓣说，小世子，你知道什么是宽恕吗？我摇摇头，她说，就像是紫罗兰，你把它踩在脚下，它却把花香留在你的脚跟。”
　　“紫罗兰的宽恕？”我笑笑，“可惜你劝错人了，我没打算恨，就算，就算整个世界都背弃我了，我也不打算拥有这么耗人心神的感情。我不会是第二个柳如雪。”
　　逍遥转过头来看我，“如果是……”
　　“是什么？你想说柳如雪是我亲生母亲？”
　　逍遥瞳孔一缩，很是震惊，“你都知道？”
　　我不禁好笑，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少人知情，好像我一出现，大家都知道了。
　　“就是学射箭的前一天知道的，我觉得没什么，你怕我恨华妃，向她报仇？在一般人眼中，我是不是该恨她从小抛弃我，对我不闻不问的。那就太对不起广大的人民群众了，烦恼仇恨都是庸人自扰，她怎么做与我无关，以前是今后也是。过去的一切，就算在冷宫的几年，我都觉得不一定会比生活在锦衣玉食中来的安心惬意。所以，我不会！今天很感谢你带我来这，我挺喜欢这里的。不过……能问一句，你恨她吗？以前我以为你会，现在我不确定。”
　　“我……”突然，逍遥微一皱眉，“槿儿往西边走。”
　　“啊？”我迷茫了。
　　逍遥又苦笑道：“来不及了。”
　　忽然之间，真的只是忽然之间，附近的树林里窜出十几人，个个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围成包围圈向我们靠拢。
　　我往逍遥身边靠了靠，咽口口水，轻轻的问：“我们是不是遇上劫匪了？”
　　逍遥郑重的点点头。
　　我又问：“你江湖经验比较丰富，依你看是劫财还是劫色？”
　　“我猜是劫命。”
　　晕，命都快没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还“我猜”，猜你个头，猜对有奖么？如果今天有命回去，如果这里有六合彩卖，我就去碰碰运气！
　　“你能轻松的解决他们是不是？”
　　逍遥摇摇头，“人太多，恐怕做不到，再者，今天我没带兵器。”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你算什么大侠啊！”
　　“久违了，世子，没想到世子竟然能活到今天，真是意外啊。”为首的那个劫匪开口道。
　　逍遥把我拉至身后，“原来是毒蛇金不离，怎么，左邱没告诉你他把解药给我了？”
　　金不离眉头一皱，但马上舒展开来，“门主绝对不可能给你解药，一定是你偷的。今天我运气好，碰巧遇见世子携美游山，就跟来凑凑热闹，顺便也为我无极门做点事情。兄弟们上！”
　　金不离退后一步，其余的人拔刀上前。
　　我紧闭双眼躲在逍遥背后，暗骂他结下的仇要搭上我一条小命。
　　只听见哗哗几声，有人惨叫，我伸出一半的脑袋观望，七八个人躺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胸口，貌似很痛苦的样子。
　　而逍遥手上拿着拧成一股的披风，地上还有几块碎步。
　　连块布都可以当作武器，不是一般的强，我摸摸脖子，脑袋是不是保住了。
　　“世子好功夫，金某佩服，不过明年的此时，金某定当会在此祭拜公子和……这位小美人。”金不离又是大笑。
　　呸！你这个大坏蛋，你才今天死呢！
　　逍遥的脸色突变，只见树林中又钻出一批弓箭手。
　　他靠近我的耳朵，说道：“你的直觉很灵，今天看来非跳崖不可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平静的说道：“那我们跳吧！”
　　逍遥听了大大的一愣，奇怪的看着我。
　　哎，他干嘛看怪物似的看我，跳崖总比被刺成刺猬强吧。再者，跳崖不一定会死，被树枝勾住，被河水冲到安全地，或许再遇到个山洞，学得一身武功，然后回来找这条毒蛇报仇。诶！武侠小说里的段子！
　　“放箭！”
　　随着金不离的一声“放箭”，密密麻麻的箭朝我们射来，逍遥抱着我，退后一跃，然后，然后我们就做自由落体运动了。
　　如果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计算出这个悬崖高多少米，可是……
　　“扑通”我们坠入河中，下坠色冲量太大，我们一直沉到河底。
　　我，不会游泳……
　　逍遥捏住我的鼻子，捂住我的嘴巴，如果是在岸上，我敢肯定，他一定想憋死我。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好难受啊……
　　缺氧……
　　“咳咳……咳咳……”
　　我睁开眼睛看到就是浑身湿透的逍遥，手上传来一股真气，是他用内力为我驱寒。我挣脱他的手，“不要为我耗费内力，我天生不怕冷，没事的。”
　　逍遥应该也发现我虽然全身湿透，但体表温度还是热的，所以也没有说什么。
　　脑袋还是有些晕晕痛痛的，我看看周围环境，真的是山洞，金庸不曾欺我，跳崖之后必有山洞让你休息养伤。
　　“这是哪里？我们不该快点回去吗？”
　　“恐怕不行，他们没找到我们之前不会罢休，出去更加危险。”
　　我想也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惹得什么祸啊？无极门是什么东西啊？”
　　逍遥正色道：“无极门不是东西，是江湖门派，上次劫你的紫蝶和黑熊也是无极门的人。我的确和无极门有过过节，我告诉他我的解药是左邱给我的，看他的反应应该是信了，但是仍旧动手。所以，这次来袭，没那么简单。”
　　“那也可能是那金不离为了邀功，擅作主张。”
　　“左丘最痛恨手下违背他的意思，金不离不是无能之辈，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是说嫁祸？”突然觉得不对，我搞清楚他的江湖恩怨干什么，“反正是冲你来的，是谁指使的与我何干？”
　　逍遥促狭的一笑，“你就这么肯定与你无关？”
　　我连江湖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谁会来找我麻烦？想推脱责任找个好借口啊！
　　“江湖上弓箭手极少，更何况这样训练有素的弓箭队，除非是军队。”
　　“军队？”这么说跟江湖恩怨无关，可是金不离为什么要扯上无极门呢？如果也是嫁祸，那应该留我们一命，等我们去报仇，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可是他分明是想置我们于死地。看逍遥的意思，倒像是与我有关，可是我一良民会和谁结怨啊，宫里的那位？不对啊，杀了我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不正是等着弄个天翻地覆么？就算要杀我，我出宫的机会多多了，虽然有弄影和破月，但比起逍遥，武功还是差了点。想来想去还是不对，怎么可能是我引来的杀手。
　　我把不解的目光投向逍遥。
　　他别开头，似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说道：“如果我们出事了，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如果我死了，那么老爷子和慕容朔肯定不会放过害我的人，看上次他们处理丽春院那件事就知道了，那样无极门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除了无极门，突然兴起带我出来的逍遥……借刀杀人？杀谁？逍遥也应该死了，那又何必多此一举？那样不是绕了太大的弯。对了，他还是永乐王府的世子，我怎么忘了他的背后是整个永乐王府，如果杀手的目的真的是这样，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真是好毒的一条计谋。
　　我不禁冷笑出声。“真是天衣无缝的阴谋，看来我们无论死活，他们都不会吃亏。”
　　“你倒明白得很。朝廷里的局势本来没有那么紧张，要不是你……慕容珏本来是皇位继承的不二人选，慕容朔势力再怎么大，终归只是个王爷，慕容珏再怎么忌惮他也不会对他做什么事。可惜现在变了，父王一直以来都站在慕容朔身边，皇上对他也颇为欣赏。再加上慕容珏成亲多年，膝下一直无子，这风向还不知道怎么个变法。”
　　又是夺嫡之争么？皇家的事真是千篇一律。“可是就算有永乐王支持，以慕容珏在朝庭里的威望，慕容朔岂是他对手？就算现在开始经营起来，再怎么也赶不上啊，何况，我猜老爷子早就知道慕容朔不是华妃的儿子，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他上心还很难说。”
　　逍遥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让我觉得有些不自然，只听他又说道：“慕容朔即使在轮椅上，又何曾空闲过，他在朝中的势力还是个未知数，父王有心助他，必定会让他亲自收拢一些人，就算当时不曾想过做皇帝，权力总会是个好东西。皇上若因他不是华妃的儿子就不看重他，那前段日子就不会派他去办那些差事。”
　　“你是说老爷子都知道？他该不会坐山观虎斗，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窝里斗来斗去的吧？”
　　逍遥点点头，“皇上的心思，我一向猜不准，可能早就安排好了，可能他真的会让夺嫡之争发生，皇家的规则，胜者为王败者寇。强大的一方留下来，弱的死去。虽然残酷，对西瞿未必不是好事。”
　　适者生存，达尔文的进化论啊！
　　如果今天真的遭遇不幸，老爷子未必会真的动永乐王府，但心里的疙瘩总会存在，下意识里总会支配行动。每次见到老爷子，总是一副慈父的面孔，我怎么忘了他是一国之君，雄韬伟略的皇帝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相煎太急”，却不阻止，是什么样的硬心肠。还有慕容朔，他真的想要那个位子么？这场赌博，押得是自己的一切。慕容珏我也见过几面，印象中稳重内敛，贤名远播，那个位子或许真的适合他，再者慕容朔会是他对手么？假如当初没有治好慕容朔的腿疾，也不会搞成今天这个局面。
　　逍遥浑身湿透，不比我体质特殊，坐在地上调息，用内力烘干身上衣衫。
　　我细细打量这个洞，方才听逍遥说是从水下的通道游到这个别有洞天里来的，这样一来，倒真的不怕其他人找到，但是要出去的话，就必须再从这个通道出去。我看这里光线还好，是从顶部一条罅隙里透过来的。如果有炸弹就好了，把缝炸大一些，就可以出去了。
　　我东摸摸西摸摸，很是好奇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墙壁似乎像是溶洞的洞壁一样，有圆圆的石头突起。
　　沿着洞壁，有一股溪流连通外面的河流。溪水似乎是从那面墙壁下流出来的，难道还有一个别有洞天？
　　我一喜，在那面墙上敲敲打打，把耳朵附在壁上听声音。突然，墙门自动打开。
　　哇哇——我真的要抓狂了——
　　逍遥闻声走过来，同样震惊，“竟然有机关。”

　　第十九章 麒麟

　　我探进去，说不定有什么密道可以出去。逍遥拉住我，再看看洞里，似乎担心着什么。此时的我完全被一股好奇心所牵引，根本没有考虑到什么危险不危险的，见到逍遥如此，方知自己太大意，这里不是旅游景点，我也不是在拍戏，刚刚逃离虎口，可不要又进狼窝。
　　逍遥蹲下掬水品尝，又查看沿壁的植物，然后说道：“可以试试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出去的路，不过这里竟然有机关，里面不会太简单，进去之后你要跟牢了。”
　　洞似乎深不见底，脚下是浅浅的水流，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森恐怖。我想说我们快回去吧，还是老老实实的从哪进来就从哪里出去。正想开口，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原本微弱的亮光顿时不见，下意识的往后看，我们进来的门竟然自动关闭了。
　　完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不要慌，这里的水有松子的味道，从缝中掉下来的种子不可能会落到刚才的壁岩上，应该是由水流带来的，前面或许会有出口，我们的上面应该就是那座山。”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我哪有那么笨，就算水流带出来的是山里的作物，也不一定表明我们真的能沿着水流找到出口，就算找到，也不一定能出去。我这张乌鸦嘴，这次真的进了狼窝。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我抓住逍遥的手，这样就能时刻知道对方的情况。
　　在我牵住他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他颤动了一下，我没好气的想，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刚刚浸过水，又耗费了不少的内力，他的手是冰冷的，反观我的手，正常的温度，根据能量守恒第三定律，自然是我的热量传到他那里。
　　就这样往前走了一段，意外的发现周围亮了一些，却不像是从外界传进来的自然太阳光，倒像是某个发光体，光是蓝色的，空气似乎变得很冷。
　　握着的手有些僵硬，接着越来越亮的蓝光，我能看见逍遥头发和眉毛上有白白的一层霜，面色惨白，嘴唇竟然有些紫。
　　心里的恐惧慢慢滋生，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逍遥，你，你没事吧？”
　　“冷。”逍遥颤抖的嘴唇简单的吐出一个字。
　　我抚上他的脸庞，温度冷的吓人，像是整个人被冰冻了一样。
　　突然，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雪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直逼我们而来，逍遥猛地将我往旁边一推，我重重的倒在地上，凹凸不平的石头蹭的我生疼。恍惚间，看见一团冰蓝置击刚刚站立的地方，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逍遥还在那里！
　　“逍遥————”
　　永宁河边。
　　一黑衣男子负手而立，一个身材魁梧武夫模样的人从河的下游方向急步赶来，到男子身边时跪下，回道：“金堂主，人还没找到。”
　　黑衣男子狠狠的转头，提腿就是一脚，阴狠的面孔更添一份怒气，大骂道：“娘的，没用的东西，没找到继续找，否则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那人惊恐万状，拼命的点头道是，爬出几步后才脚步踉跄的站起来，又向来的方向奔去。
　　黑衣男子紧握拳头，自言自语道：“真是小看了他们。”
　　“喂，喂，你醒醒啊。”我把水灌入他的口中，此时，他身上的热度已经退去，体温恢复正常，可人还不见醒，不禁恼怒的瞪向身边这个正蹭着我的小怪物，貌似是传说中的麒麟，还是一只冰麒麟。
　　“喂，蓝蓝，你给他吃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效果啊？”
　　蓝蓝，就是那只冰麒麟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责怪我对它态度不好。
　　“算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他醒不过来。”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那团冰蓝竟然是只怪物，待我看清楚时，逍遥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有一层白色薄冰。而那只怪物看见我，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我本能的闭上眼睛，唯一想到的竟然是没有我，逍遥或许不会这么早死。
　　然而，怀里传来一阵阵搔痒，刚刚那个麒麟正在我的怀里蹭来蹭去，像小孩子在我怀里撒娇。只见它浑身长满金色的鳞片，头上一束蓝毛鲜艳欲滴，两只鹿角精致光滑，身后一条小巧的尾巴摇来摇去，同样耀眼的冰蓝色爪子攀在我身上。它抬起头来，蓝须像弹簧似的上下摆动，鲤鱼一般的厚厚嘴唇饱满滋润，巨大的双眸宛若黑玉，顾盼流彩，那里面竟然有欣喜雀跃。
　　“蓝蓝。”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刚刚说话的是我么？谁是蓝蓝？
　　它似乎听见那声“蓝蓝”，更加欣喜若狂、容光焕发，竟然凑近我，伸出舌头在我脸上狂添，妈妈咪啊，我的初吻！
　　“打住！！！打住！！！”我忙推开它，看起来像是只麒麟，行为怎么像只哈巴狗？
　　它很乖顺的退开，但依然靠在我怀里，看着它那种欢喜，兴奋，又有点害怕的眼神，现在的它像是一个害怕别人抢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的小孩。心里的某处柔软似乎被撞击了一下，对于眼前出现的小怪物，我竟然没有一丝恐惧不安，反而觉得亲切，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抱住它，好像很久以前，我就这么抱过它一样。
　　我的拥抱引得蓝蓝再一次激动的上来“亲”我，我大呼“别闹！”
　　猛然想起还有一个人，逍遥他怎么样了？
　　我挣开蓝蓝，跑去看逍遥，一试他的气息，幸好幸好，我们都还活着。想到刚才逍遥的不适，再看看身边这个冰麒麟，大概猜到怎么回事。蓝蓝身上已经没有那么冷了，想必刚刚是它身上的寒气侵入逍遥体内，奇怪的是我竟然毫无感觉，难道我的体质奇怪到这个地步？
　　我不停的给逍遥，蓝蓝不知从何处找来几颗红色的果子，嘴对嘴的喂逍遥吃下，逍遥的面色果然恢复不少。
　　蓝蓝突然又蹭过来添我的手，我正想躲开，却发现它添的是我的伤口，刚刚撞到岩壁上留下的伤口，伤口不深，蹭破了皮，看起来血淋淋的挺恐怖，其实不重。它很温柔，不像刚刚那样有点激狂兴奋，像是小心翼翼的在添一样很宝贵的东西一样。
　　它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能她把我误以为是它的主人了吧。
　　闷哼一声，逍遥缓缓睁开眼睛，突然猛地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看见蓝蓝，瞳孔巨缩，十分戒备。
　　蓝蓝往我这挪了挪，也瞪着逍遥，体温又冷了几分。
　　看他们大眼瞪小眼，呃，说实话，场面很搞笑，但结果会很糟。
　　“蓝蓝，不许伤害他。”我按住它的身体，蓝蓝抬头看看我，又抬头看看逍遥，点点头，身上的温度又恢复到正常。
　　“怎么回事？它是什么东西？”逍遥满脸的疑惑。
　　我摸着蓝蓝的蓝毛耸耸肩，“我也不清楚，它好像把我当作它主人了，刚刚是它救了你，不过伤你的恐怕也是它。”
　　我又大概把刚才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逍遥很不能理解，我也没办法，其实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光我这一生就发生了多少不可思议的事，先是莫名其妙的成为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再后来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预见环姨……
　　“怎么了？”
　　“啊？没事，我就是在苦恼怎么出去。”敛去表情，看见蓝蓝，突然想到，这个小东西或许可以带我们出去的啊！
　　“蓝蓝，”我抬起它的两只可爱的小爪子，“你是不是可以带我们出去啊？”
　　可爱的蓝蓝点点头。
　　逍遥好笑又无奈的说：“它能听懂？”
　　蓝蓝咬着我的裙角，像是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看吧，它能听懂我说的话。
　　逍遥摇头道：“真是奇了怪了。”
　　我们随着蓝蓝七拐八拐的走着，光线倒是越来越亮，看来真的可以出去。一高兴，摸摸它的蓝毛，蓝蓝也显得很兴奋。
　　一路走来，路越来越平坦，蓝蓝突然停下来，倒退几步，然后一连串的翻滚跳跃动作，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我和逍遥紧跟着蓝蓝的身影，进入石门，竟然发现里面是一间石室。石室简单朴素，一张石床，两个柜子，石床上铺着青色的床单，柜子上放着一面铜镜，一个梳妆盒。看样子应该是某个女子的房间。蓝蓝纵身一跃，跳上石床，安安分分的趴下。
　　墙上挂着四幅画，我举步过去。
　　第一幅画画的是篱笆下，小男孩小女孩并肩而坐，小男孩俊俏可爱，小女孩珠玉圆润，两人皆是言笑晏晏。题词是：“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第二幅中，小女孩已是二八年华的绝美少女，小男孩亦成为眉目俊雅，修身玉立的翩翩少年，少年举剑指向天空，一身戎装，似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集天地精华于一身。少女站于他身后，含情脉脉，亦集山水灵气于一体。题词是：“千里烽烟尘埃，弹指一笑风流”。
　　第三幅画，万花丛中，那少年黄袍加身，意气风发，而女子凤冠霞帔，身段风流，眉宇间不再含笑，背对着少年，昂首而立。题词是：“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第四幅画，竟然是空白。
　　四幅画，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
　　“芷若，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负，原来只是我……我的梦……只是梦啊……”
　　“芷若，不要……不要……我只要你……”
　　“萧大哥，不要在执着了，放下吧，你有你的天下，我有我的选择，我……不恨你。”
　　“芷若……不……不……”
　　……
　　“逍遥，你有没有听到有人讲话？”我仰头环视，刚刚仿佛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讲话？这里就我和你两人。”
　　“不是的，我好像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真的，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逍遥看了看我，视线移到那三幅画上，“你不会说你听到了他们俩讲话吧？”
　　“啊？”难道是我幻听了？晃晃头，可是我真的听到了啊！
　　“逍遥，你听过芷若这个名字么？”
　　“芷若？”逍遥想了一会，“我只知道西瞿的开国女皇就叫慕容芷若。难道，这画上的女子是她？”
　　慕容芷若，我记起来了，怪不得觉得耳熟，还以为是受《倚天屠龙记》的影响。那么我听到的那个萧大哥就是萧乾了？
　　“照这样说，确实符合。不过，史书记载，慕容芷若和萧乾琴瑟和鸣，萧乾对她情深义重，痴心一片，一时传为佳话，千古流芳。待后来，慕容芷若要将西边一片领土作为自己的封地，与他并肩而治，共创盛世。虽然当时士族和天下学子以慕容芷若乃一介女子为由上书反对，但萧乾一排众议，全力支持。直到慕容芷若建立了一番伟业之后，才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女子从政，古有吕后，窦太后前车之鉴，萧乾所受的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由此可见一斑，慕容芷若之于萧乾，不单单是妻子，更是信任的的知己。”逍遥滔滔说完。
　　历史只能表明事情的发展方向，帝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历来史书上不都这么记么？可是，一个皇帝竟然会不拘束自己的妻子，让妻子大展宏图，的确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平常百姓家尚不能如此，更何况是帝王家。萧乾是真的爱慕容芷若吧，可是这画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不是他们？或许真的是我想错了。
　　“应该是我猜错了吧，这样的眷侣只会羡煞旁人。可能是西瞿历史上某个皇帝的罗曼史也说不定。这个小东西怎么带我们来这里啊？喂！蓝蓝，我叫你带我们出去啊，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我握握它的小爪子说道。
　　蓝蓝似乎不太高兴，低着头不看我，很委屈的样子。
　　“我看它是舍不得你离开吧，真奇怪，你和画上的女子一点都不像，它怎么会把你错认为是它的主人呢？”
　　“这你就不懂了，动物辨人，不是用眼睛去看外貌的，它们用心去感觉，可能我的气息和它的主人相似，所以它才会把我当作了她。蓝蓝，你舍不得我离开吗？”我轻轻抚摸它的头，梳理它的蓝毛。
　　蓝蓝抬起头，使劲的点头，然后又往我怀里蹿。
　　见到它如此，我心下不忍，但是，我不能待在这里啊。“蓝蓝，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不是你的主人，我不能待在这里太久的，外面我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好。我必须回去你知道吗？你的主人……说实话，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找你。你放心，等我有空，我一定会来这里找你的，要不你和我一起出去？”
　　蓝蓝摇摇头，离开我走到床的另一头趴下。
　　逍遥对我摇摇头，“它不想离开这里，再说，出去对它不一定好，世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恐怕会以为是妖怪。”
　　我叹口气，道：“蓝蓝，那对不起，我，先走了。”
　　我看蓝蓝仍旧不理我，狠狠心，走出石室。
　　突然，从石室里窜出一个冰蓝的身影，来到我脚下，嘴里咬着我的裙摆，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蓝蓝。”我抱起它，虽然只认识它不到一天的时间，可是离开，为什么会这么舍不得呢？我只能一遍遍的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蓝蓝从我的怀里跳到地上，用大眼睛瞅瞅逍遥，又瞅瞅我，然后慢慢的走到另一个洞口。给我一众落寞凄凉萧索的背影。
　　逍遥拉起我的手，跟上蓝蓝，“它想通了。”
　　这条通往外界的路不长，因为蓝蓝的不舍，因为我的不忍，走得极慢。
　　等到了出口，蓝蓝不再前行，转头回去，我看着它的背影，鼻子酸酸的。蓝蓝突然转头奔向我，跃到我怀中，蹭了蹭，然后又离开，跑回来的那个方向，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何其有幸，能认识这样一个精灵。”
　　“我也是。”
　　“喂，蓝蓝喜欢的是我，你们不算认识。”
　　逍遥笑笑，不反驳。
　　我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算算时间，老爷子应该发现我和逍遥不见了，会派人来找，而金不离那伙人就不会再露面了。所以现在出去很安全。
　　其实这次是个绝好的离开机会，但我选择放弃。第一，我惹下的摊子我的回去收拾。第二某人惹了我，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总的让她付出点代价。

　　第二十一章 出手

　　回到宫中已经三天，这次我“失踪”的时间短，所幸也没闹出什么大事。
　　回来那天，破月弄影小翠她们早就急疯了，小翠一见到我就哭个不停，其它两个也是眼睛红红的。老爷子发下话来，若我出点什么事，破月弄影也不用留在这世上了。本来我已经替一大帮受我牵连的宫女侍卫求好情了，老爷子磨不过我，答应不罚任何一人。可是不小心被他瞅见手臂上的伤，原先的话又作废了，硬是打了板子。
　　永乐王府自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不过，逍遥还是被勒令在府闭门思过，至于这禁令什么时候解除，还要看老爷子的意思。
　　这次遇袭到我们平安回到宫中，不过短短一天时间，而这一天之内，老爷子就得知我出了意外，看来确实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来对于这件事情把握十足。老爷子自是心中有数，不然也不会对逍遥只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
　　另一方面，慕容珏被调职离京，说是派他去查北方的官场舞弊案，但圣旨上并未说明何时可以归来，摆明了将慕容珏安排在外。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办完那里的事之后，没有老爷子的话就回来，那是抗旨。慕容珏没说什么，平日里与他站在一起的大小官员喊冤说情倒不少，被老爷子骂了几句就不再多话。
　　朝廷方面，当今皇后的弟弟，慕容珏的亲叔叔魏国舅，被夺回西京城的守城军军权，还有一干官员均被各种各样的理由罢了官或丢了小命，果然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这里，皇权就是硬道理！
　　听过上次逍遥的那番话，我重新打量老爷子这个人，把他当作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发现实在看不太懂他，高深莫测，有些事看似毫无意义，细细一想，能让人冷汗直冒。这次的事做的实在奇怪，且不说我没出什么大事，但事情还未完全搞清楚之前，他就做出这样一番动作，看似是一时之怒，可我总觉得他在安排什么似的。老爷子不是那种把朝政当作儿戏，依个人喜怒做事的人，我猜就算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也不会这么快就打破朝廷上的平衡。
　　如果他是下定决心要把慕容朔推上那个位子，那又说不太通，慕容朔年纪还太轻，这个时候把他推上风尖浪口岂不是让他送死？况且慕容珏的势力怎么是杀几个官就能削弱的说。老爷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一定有什么情况是我不知道的，关于朝廷上的事，我也是通过小翠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加上我去老爷子的书房看书时听来的正宗消息总结整理出来的结果来判断的。
　　若不是因我而起，我也懒得管这些破事。所以皇后来求我劝劝老爷子的时候，被我装疯卖傻的忽悠过去了，这个女人，嘴上吃斋念佛，心里打得好算盘！反正老爷子是拿我当挡箭牌而已，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去，关我鸟事？
　　只是，我被没收了腰牌，以后出宫就没那么容易了。
　　下午，马德海就来告诉我说晚上老爷子和华妃会过来用膳。
　　华妃不知是被谁洗过脑了，我回来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月也碰不到一次。以往老爷子来的时候要么一个人，要么和慕容朔一起，但是这两天都是和华妃一起来的，我和老爷子说话，她就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饭桌上，我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不自在，华妃给我夹的菜我也不拒绝，她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乖顺，竟然有些如释重负，老爷子见我这样也颇为高兴。
　　我不想去追究柳如雪怎么突然转性了，对她由最初的讨厌演变为一众莫名的情绪，逍遥说她年轻时也是善良单纯的，直到“那人”死了之后。在皇宫生活了几个月了，多少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尤其又经历了环姨那件事。这样一个地方，柳如雪还是像以前那样，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的话，死的就是她自己了。
　　人总会变，我又何尝不是？何时，我会这么冷静的去分析每件事，去观察身边的每个人，会慢慢计划一些事情。
　　尹挽越早已经不是尹挽越，我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为了慕容槿。
　　晚上，华妃是独自一人来的，身边只跟了一个叫回云的大丫头。
　　“槿儿，我去厨房煮了些清淡的东西，你手臂上的伤还没有好，多吃口味重的对伤口不好。你父皇今天不会过来了，我陪你用膳可好？”华妃从回云手中提过食盒，笑着对我说。她笑起来确实挺好看的，眼睛特别的漂亮，让人移不开眼。
　　打开食盒，几样家常小菜，均是我爱吃的，看样子就知道味道不错，“你自己做的？”
　　“好久没有碰这些东西了，可能技不如从前了，你尝尝味道怎么样？”华妃说这话时是带笑的，我却能清楚的感受到这话背后的那种沧桑。
　　是好久没碰了么？
　　“那我不客气了。”我拿起筷子，享受老爷子也不曾有的待遇。说实话，确实很好吃，咸淡刚刚好。
　　华妃看着我吃，嘴角带笑，看我的眼神和老爷子第一次看我狼吞虎咽时的一模一样，有辛酸，难过，开心，满足。
　　门外传来一声尖叫，只见破月提着一个宫女进来，推到地上，宫女的手被反绑着，身体瑟瑟发抖，微微抬起头触到我的冰冷略带讽刺的眼神，身子往后缩了一点，泪如泉涌。
　　“公主，破月发现这贱婢鬼鬼祟祟的在外面，竟敢偷听。”
　　我看了看华妃平静中略带深思的面孔，叹气道：“破月，你没看见我这里有客人么，就这么扔个人进来岂不扫兴？算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呜咽道：“奴婢叫彩云，公主，奴婢冤枉啊，奴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还说没做错什么，那你刚刚在门外干什么？”破月一脚踢在彩云的腰上，彩云“啊”的一声，斜倒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口中还辩解着：“奴婢没有做什么，奴婢只是伺候在外面。”
　　破月冷哼一声，“伺候？伺候用得着把耳朵贴在窗上？”说完又是一脚，彩云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冷汗混着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来，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我皱起眉头，侧过脸看到华妃眼中闪过的一丝嘲笑。
　　“说，谁让你这么做的？”破月是练武之人，没踢几下，彩云就吐出一口鲜血。
　　我轻轻向破月点点头，破月会意，拿出一把匕首，蹭在彩云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我再问你一遍，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不说的话，我就刮花你的脸，可惜了这好相貌。”
　　“不要，公主饶命，云姐姐饶命！奴婢真的没有偷听。”彩云瞪大了眼睛，眼泪流的更凶，身子不停的往后缩，目光闪烁，似乎在犹豫。
　　我笑着问华妃：“华妃娘娘在宫中多年，让这种人开口的法子不知道有没有能教给我的吗？”
　　华妃也笑着回答：“自然是有的，刑监司那里有的是让人开口的刑具，把人提到那里就好了，何须在这里审呢，脏了地方。”
　　“刑监司？是什么地方？”我疑惑的问道。
　　“回公主的话，刑监司是专门审问犯人的地方，任何人到了那里，再硬的嘴也会撬得开，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活着出来。”回云答道。
　　“哦，那就送刑监司那里去吧。”
　　“是，公主。”破月说完就要拉起彩云。
　　彩云似见了鬼一般，挣脱了破月的手，扑到华妃的脚下，不停的磕头，“娘娘救我，救我，我不要去那里，不要去那里！您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回云一听，脸色骤变，上前给她一巴掌，怒骂道：“贱婢，你胡说什么！”
　　彩云捂着红肿的脸颊，震惊的望着回云，“回云姐姐，你……”
　　回云怒气更盛，指着斜倒在地上的彩云，“什么回云姐姐！你不要乱叫！”
　　“够了！破月，带她下去。”
　　回云一听，立马跪下，急声道：“公主不要听这贱婢胡言乱语。”
　　我看看坐在一旁看好戏的华妃，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眼里流露的不知是轻蔑还是无奈。
　　“你就不怕我真的把帐算到你头上来？”我问道。
　　回云诧异的看看我，又看看华妃，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颗心放了下来。
　　华妃道：“那丫头还不够聪明，即使你怀疑我，我也有办法消除你的疑虑。”
　　“本来想趁此机会好好的整整你的，可是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的如意算盘也打不下去了。”
　　华妃垂下眼睑，问道：“小环是怎么死的？”
　　“毒死的。兵书里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华妃娘娘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而你也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我冷冷的说道。
　　“我提醒过你，让你早早的离开，只是你没听。”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是啊，她曾经是提醒过我，可是，我千防万防还是没能保住环姨的性命。
　　“虽然你不是凶手，但是所有的事都与你脱不了干系。皇后为了让我对付你，无所不用其极。虽然你提醒过我，可我对于你们之间的事并不清楚，我怎么会猜到你那天话中的含义。你知道吗，我防的一直都是你而已。华妃娘娘，我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把我娘送进冷宫的，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总之，每次看见你，我总会想到娘亲。娘死的那天，我不知道你去她那里说了什么，可是既然当初选择形同陌路，那以后就不要再有交集了。”
　　华妃沉默良久，哀叹一声，起身离开。
　　华妃走后，破月将彩云带进来，破月还要拳脚相加，被我阻止。
　　动刑太残忍了点，还是采用心理战术，
　　我泯口茶，一副心情好的样子，“死，并不可怕，怎么死才是可怕的。”
　　这个世界的刑法还不够“发达”，北魏的几个皇帝和大官研究出来的刑法才真正的令人害怕。再者，满清十大酷刑，我还是记得一些的。
　　“你知道‘人彘’么？就是把人的手脚全部砍断，挖出双目，割去舌头、耳朵、鼻子，让你听不见看不到说不了话，只能慢慢的去感受那种器官离开身体的痛，然后在装入酒坛子里，据说吕后就是这样对付她痛恨的人。若让我来说，吕后还是不够狠啊，换了是我，哼哼，”我冷笑两声，面露狠色，（弄影破月见我如此，也微微变色。）“我要在那酒坛子里放几十条毒蛇，最好是那种毒性发作慢的毒蛇，让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口一口的咬掉，我还要捉那蝎子蜈蚣放在她头上，让这些东西慢慢的爬在她的脸上，痒痒的，不时的咬一口。”
　　“奴婢不敢了，奴婢都招了，是华妃娘娘让我这么做的，奴婢也是迫不得已的……”彩云一直磕头，地砖上都有了血迹。
　　我心里一阵慌，我怎么也会做出这样的事，在这里一向以维护人权标榜的我也有把人逼成这样的一天，到底是沾了点皇宫里的气息。该死的！
　　“你不说实话，我可以再告诉你一种刑法，反正你也乐意听，这种东西我脑子里多的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听好了。知道琵琶股吗？传说用人的腿骨做琵琶琴身，脚筋手筋做弦，弹出来的琵琶银悦耳动听，我最近手痒，正好缺一把这样的琵琶，你说怎么办……十指连心，先挖掉指甲，用针刺指尖，痛入骨髓……煮一大锅的滚烫的油，把人推入其中，拿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焦黄的骨头了……”
　　我自顾自的说着，所谓恶人，也就我这样了。
　　只见彩云越来越不对劲，似乎我说的那些她都亲眼见过一样，最后整个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下身的衣裙已经湿了。
　　我让弄影带她下去换套衣裳，顺便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没出门口，彩云就哭着喊着让我不要把她煮了，她什么都招，然后就一股脑的全部说了出来。
　　宫中的饮食一向注意，送到我这里的食物都是有专人负责检验的，加上我对药物的熟悉，食物中下毒根本不可能。环姨那里的食物都是先送到我这里的，负责照看环姨的几个人我都细细查过，均没有可疑之处。毒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只有每天能接触到环姨饮食的人才可以做到，暗地里查了这么久，凶手竟然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既然她在这悠然阁里，我就有把握把她抓出来！故弄玄虚了这么久，没有一次上当，却在华妃这件事上栽了跟头，皇后是真的很在意华妃。
　　彩云交代，毒抹在了盛药的药罐盖子上，热气上升，将药盖子上的毒药融化，毒汁就掉入药汤中。一直没想通我小心照看的药怎么会被人动了手脚却浑然不知。
　　环姨是喝了我的药才……我竟然不知道……可恶！
　　既然如此，该是时候“恶有恶报”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慕容战似乎很忙，加上华妃与我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也没那么关注我了，破月弄影也该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既然我没有将那宫女交出去，就表明我不想把事情搞大。在她们眼中，一个老宫女和皇后之间的取舍根本不需要考虑。加上我的暗示，她们应该暂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而华妃，我打赌她不会插手。
　　晚上要上演一出好戏，白天有的我要忙。
　　破月弄影经过我昨天的那番逼供的话，看我总是怪怪的，对于我吩咐去做的事也是不敢多话。而彩云则被我关在了厨房。
　　是夜，皇后寝宫。
　　皇后拜完神像，正打算叫人伺候梳洗事宜，寝宫的烛火突然被风吹灭。纱帐在窗户透过来的朦胧月光下若隐若现。
　　“来人！来人！快来人！”皇后慌张出声。
　　没有人回应，皇后有些气喘，心里不知在害怕些什么。步伐急促的跑向门口，还未到达。门“吱”的一声被一股强风吹得左右摇摆，最终闭合。皇后抬头，门外一个巨大的影子一晃而过。她，下意识的往后躲，耳际又是一阵风，似是什么东西飞过；转身，又是如此。仿佛每次那个可怕又未知的东西总是飘荡在她身后，看不到，抓不到，她能感觉到它会在任何时刻袭击她。
　　“皇后……皇……后……我死的好惨啊……阴间有好多的鬼啊……你来陪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死的好冤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从房梁上缓缓降落，周围不时燃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绿色火焰，
　　“啊——”皇后两眼瞪直，不停的后退，背后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转身一看，竟是那个女鬼，而刚刚那个方向的女鬼又不见了。“啊”的又是一声惨叫，皇后又急步后退。
　　“我是小环啊……皇后娘娘，我死得好惨啊——”女鬼逼近皇后，皇后被逼到角落里蜷缩着蹲下，闭着双眼，“本宫……本宫……没想让你死的……本宫只想教训那个贱人……你应该找那个贱人去……不要找我……不是我……都是那个贱人……”
　　“哈哈哈——我好寂寞啊……我好冤啊……你来陪我好不好……”
　　“不要，不——本宫天天给你烧纸钱……你快走……本宫给你修最好的坟墓……不要找我……不要……”
　　良久，没有声音，皇后微微张开眼睛，女鬼没有走，而她竟然看见，那自称小环的女鬼下面是空荡荡的，她没有脚，再往上看，只见白色的空旷衣裙上，赫然是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女鬼，暗色的血液顺着湿淋淋的头发滴下来……
　　皇后脸上一阵凉意，用手一抹，是鲜血……
　　“啊———啊———”
　　“哈哈——哈哈——还我命来——”

　　第二十一章 离宫

　　闹腾了一晚，我好好的睡了一觉。
　　中午，小翠来说，皇后昨夜寝宫闹鬼，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奇怪的是昨夜皇后寝宫外守着的人竟然毫无知觉，宫里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记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记忆似乎空白了。
　　幸而，慕容战竟然不在皇宫，这件事查起来的话，精明如他，怎会猜不到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境况，我所做的事罪名不小，真的按西瞿法律来判，我至少也会弄个逐出皇宫外加流放或者囚禁的命运。
　　晚上，我和小翠破月弄影三人一起赏月谈心。
　　破月弄影年纪相仿，大我三岁，是如花的年纪，也不知道谁是当姐姐，谁是当妹妹的。两人均是中人之姿，是放在人群中就会被埋没的那种相貌。
　　小翠是慕容朔在夕枫苑时派给我的宫女，年龄小，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但人却机灵的很，擅于和人沟通，在宫中，要好的姐姐妹妹一抓一大把。
　　小翠的话多，有了她，任何无聊的场合都不会出现相对无语的尴尬。我不去计较破月弄影她们对我的背叛，呵，应该是忠诚，她们从来都不是我的人。
　　就像现在，小翠自顾自的说着，突然说道西京城里新开的一家叫做风之都的酒楼时，我表现的特别感兴趣，小翠见我第一次对这些杂七杂八的花边新闻有了反应，兴致更高。
　　那风之都老板娘叫谢三娘，两个月前来到西京城，买下一个店铺，开始做酒楼的生意。谢三娘的庐山真面目谁也不曾见过，见到的时候，也往往蒙着面纱。酒楼规模不大，风之都酒菜方面较其他酒楼并无出众之处，却胜在一个“雅”字。装修素净清雅，待客的小二也是举止得当不粗俗，每位客人点完菜之后，酒家便会出一道考题，若是答上了，则免去酒菜钱。只是有一条规矩，不可对外泄题。否则日后踏进风之都，也只有吃菜喝酒的分了。
　　西瞿本就有一大批的文人学子，纷纷跃跃欲试。大部分人都是满脸震惊的走出风之都，回到家后就茶饭不思，苦苦想着如何解答。大皇子慕容启更是三天两头往那里跑，风之都一时名声大振。
　　谁会想到，那个风之都的背后CEO就是躲在皇宫里的我呢？那“文采斐然”的谢三娘是昔日丽春院里的一个风尘女子？
　　题目是我出的，开业的资金也是我提供的，酒楼的生意我虽然对三娘有提点，但实实在在的做起来却都是她一人。当初我真是火眼金睛，看人这么准，这三娘果真能“一遇风云便化龙”。我与她的联系不曾有谁知道，消息传递的渠道便是那我每日都要人去宫外心德堂买的点心的食盒。
　　今夜我兴致的确很好，便讲了几个故事，白素贞和许仙的人妖恋，窦娥冤，孟丽君，三个丫头动情处哭得稀里哗啦的，诶，毕竟是少女心性，要是让你们看了中国媳妇系列之一二三四五，少不了哭晕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翠去了夕枫苑给慕容朔送去一些冬季养身护体的药，嘱咐她采一些菊花回来，破月弄影则分别被我打发去办些奇奇怪怪的事，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我很惭愧的用我的“槿体”字书写了一篇白话信交给一个小丫鬟，让她中午的时候送过去给华妃。
　　今天是环姨的第六个“七日”，按这里的说法，七个“七日”之后，人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存在了，他的鬼魂会到阴曹地府，不再孤零零的飘荡在世上了。
　　我本不信这一套，不过，今日却是我真正离开这里的日子了，从今往后，我便是我，与西瞿皇室无半点瓜葛，孑然一身。
　　我换上当初的那个香梅的打扮，从悠然阁出来，没有人怀疑，径直来到环姨生前的住处。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当初这里因为有我的照拂，宫女太监也是把环姨当主子伺候的，如今空空荡荡的屋子不见半个人影。因为环姨的每个“七日”我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待一会，宫女们也不至于不打扫，屋子里干净的像是有人住着一样。
　　翻出藏在床底下的酒坛，我将一坛坛酒倒在房间各个角落，然后点上蜡烛，做一个“定时引爆装置”，等蜡烛烧到底部的时候，就会引燃火线。房间里都是些易燃的东西，加上我又放了这么多的酒，到时候火势必定很大。
　　做好一切，我翻墙出来，又涂了些颜料在脸上，一张大众版的脸，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直奔守卫较松的明昭门。
　　拿出宫女出宫的腰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之后，侍卫就放行了。
　　回首再看一眼这个皇宫，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隐约能见到火光冲天，浓烟腾起。
　　老爷子，慕容朔，小翠，破月，弄影，再见。
　　出宫后，我没有去找谢三娘，不想冒这个风险，如果老爷子不信我葬身火场，查起来指不定会查到谢三娘，风之都我没花多少心血，就送给谢三娘吧。
　　拿出贴身的银票，到钱庄换了银子。
　　为避人耳目，我又换了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把头发弄乱，顺带插花似的插几根稻草狗尾巴草什么的东西，弄了些黑色泥土抹在脸上，左手拿个碗，右手拿根“打狗棒”，看上去就是一个小乞丐。然后晃晃悠悠的出了西京城。
　　走累了，就在路边休息休息，默默的接受过往来人鄙夷、嫌弃、同情、悲悯的各色表情，还有好心人往我的碗里扔几个铜板，半个馒头什么的，搞得我自己也感觉我就是在行乞一样。
　　傍晚时分，我来到一个茶店，茶店是郊外专门为行人歇脚用的，店老板一见我这副打扮，板起脸来就要赶我走，不要吓跑他的客人。
　　真是狗眼看人低，我暗骂道。
　　走了这么久的路，腿早就酸了，今晚恐怕要露宿野外，幸好快入冬了，鸟兽都消失的差不多了，我也不用担心晚上有什么意外发生。
　　学着电视剧里那些大爷们的样子，一拍桌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不知是几两，我对这个没概念，反正那个老板一见眼睛立马放光，连忙陪笑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茶馆除了供应茶之外，也有饭菜，我叫他给我煮碗面来，沏壶茶即可。
　　坐下没多久，一队人马也在茶馆停下，风尘仆仆，应该赶了不少时间的路。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肤色黝黑，头发略显褐色，一根黑色丝带束发，两鬓仍有不少碎发，应该是平常不怎么束发的关系，虽是一副商人打扮，但疑点不少。我听慕容朔说过，北漠的男儿就常年披头散发，北漠之地以草原沙漠居多，因环境的关系，男儿大多身材魁梧。我敢确定，他必定来自北漠。
　　北漠与西瞿的关系虽然一向不是很好，边关常有小战乱，但这却不太影响商业活动，边城的生意依旧如火如荼，而北漠的商人也有不少与西瞿都城有生意来往。这行人看似平常，可我总感觉他们身上少了商人的那种气息。
　　我看似在盯着远处的风景，余光却一直停留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店老板见来的人气派不小，早就迎了上去，要请他们入座。
　　茶店规模不大，里里外外加起来也就五张桌子，我来的时候只剩一张空的桌子，其余的都坐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有穿戴不错的贵妇人，腰间佩刀的武夫，携妻带子的书生，做小买卖的生意人。那老板心里可能估摸着得罪我比较划算，走过来说了些话，意思就是让我走人，银子一分不少还给我。
　　谁愿意和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同桌而食呢？要不是我的那锭银子，老板怎么会让我坐？那帮人一看似乎就不是好惹的，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
　　可是，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北漠的人打扮成这个样子，到西瞿来做不了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你敢惹事的话，不是猪头三是谁？
　　我再抛出一锭银子，道：“你怕老子付不起你茶钱？老子都点好了，你不快快上面，却赶老子走，你当老子是好惹的么，嗯？”
　　店老板看看我，又看看那帮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牛的乞丐。
　　那为首那人的不顾店老板的窘迫，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其余的人也不说什么，在旁坐下。
　　店老板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会愿意与我同桌，松了一口气，让小二上茶。
　　我的面也上来了。
　　虽然同桌，可其他人似乎对那人分外恭敬，第一杯茶水是洗杯子用的，第二杯才是喝的，一切动作都十分熟练。
　　吃完面，喝完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嗝，正起身想走。却听到其中一人说道：“一个乞丐能随手抛出五两的银子，西瞿果然富裕。”
　　我一笑，问道：“你们不是西瞿人？”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之色，正欲辩解，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头”说道：“不是。”
　　我点点头，道：“哦，西瞿的乞丐当然有钱，西京城里的魏都督喜欢施舍，你去他府上，一般给你个十两八两的不是问题。”
　　刚刚说话的那人不可置信的高声道：“真的？”刚说完，就被那“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领了一句“多话”的呵斥之后，便不再言语。
　　我也不管他们，拿起我的“打狗棒”，高唱“妹妹的你大胆的往前走”，离开了茶店。
　　月上中天，微光下我的影子忽隐忽现，今夜无风，周围一片宁静。
　　停停走走走马观花的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精神尚好，可即使我在鞋子里垫了厚厚的棉花，脚底还是有些疼。
　　我嘴里叼着一根麦秆，心里琢磨着哪里歇个脚，却听见身后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清晰。
　　半夜三更的，荒郊野外的，虽然月不怎么黑，风不怎么高，可我还是乖乖的当隐形人为好。
　　我迅速的躲进路边的草丛，黑暗中，只露出我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一匹不知啥颜色的马从我跟前呼啸而过，至于马上的那个人，惭愧，惭愧，我只看见了一只脚横亘在马肚上。
　　啪啪身上的泥灰，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大树，石头容我借住一宿。
　　马蹄声又传来。
　　TNND，今晚大家都赶集去是么？
　　想我一个小乞丐，谁惹我？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
　　这次马儿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刚刚那个人折而复返了。
　　果然，他勒马停在我跟前。
　　那人书生打扮，牵着马缰，围着我绕圈，眼光上上下下“扫射”我。
　　我脑子飞快的运转着，这人感觉很熟悉，这样折而复返来打量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意欲为何？千万不要来一句“你是丐帮哪个分舵的”。
　　我低眉顺眼，故作恐慌。
　　书生一个漂亮的姿势旋身下马，哟，功夫不差。
　　只是，他下马干吗？
　　我还在疑惑中，那人立马用行动回答了我。他低头凑到我耳边轻嗅，随即，一抹了然中带有如释重负的笑漾开在那张书生式的脸上。然后退开一步，又重新打量我，这次，更多的是戏谑。
　　“小乞丐，我看你孤苦伶仃的，不如跟了我。”
　　TNND，跟了你？谁？
　　我敛敛表情，褪去刚才的那副贪生怕死的样子，“你是什么人，胡说什么话？”
　　书生双手环胸，似乎在欣赏我的一切动作，道：“跟了我有吃有住，不用再漂泊，有何不好？”
　　你当你是救世主？若说我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这书生收留乞丐，大概会拍手鼓掌吧，可情况是我并非落难的乞丐，而那书生给我的感觉也非真心收留的那种，更多的像是逗你玩，对，就是逗你玩！
　　荒郊野外的，半夜三更的，看他一身功夫，我这三脚猫中的崴脚猫功夫，硬的来是我找死。
　　我故意低头很“努力”的思考了一会，然后对他说：“我不知道爷爷会不会答应，你和我去问问我爷爷好么，如果他答应了，我就跟了你怎样？”
　　书生一愣，随即道：“好啊，你爷爷在哪里？”
　　我指指我来的那条路，“就在前面，很近的。”
　　我领着他面无表情的走向我的“爷爷”，不时发出几声冷笑。书生牵马紧跟身后。
　　不多久，一座杂草丛生的坟墓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我尽量用没有情绪的语调，缓缓的说着：“你看，我和爷爷住的地方到了，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平时也有客人来的，西边那里是个老婆婆的家，前年刚住进来的……爷爷，我带新的客人来了……”
　　心里暗道，这下看不吓死你！
　　偏过头，书生面目扭曲的看着我，但好像不是那种害怕的表情，像是在……忍笑。
　　“哦，那我们进去吧，不要让你爷爷等急了。”
　　吓！进……进……去？
　　然后，然后我被他半拖半拉的走近了坟墓，墓碑上清楚的刻着：李氏梨花之墓。
　　书生挑眉问我，“你爷爷叫李梨花？”
　　我忙辩解道：“走错了，走错了。”心里百转千回，走这条路的时候似乎只看到两座坟墓而已，这下去哪里找“爷爷”？咦，不对，这是什么状况？他真要看我“爷爷”？
　　“哦，这样，”书生一副“我理解”的表情，“这李梨花我倒是认识，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多亏了她带路呢。”
　　老天，这玩笑开大了！我能想象现在我的脸抽搐的样子。
　　书生终于憋不住，仰天哈哈大笑。
　　我这才明白过来我被这王八蛋耍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忍，忍，忍，冲动是魔鬼，没错！
　　后退一步，“既然公子认识这李梨花，不如叙叙旧，我不打扰你们午夜幽会了。”说完转身离开。
　　突然脚下一空，身子被人拦腰抱起，下一秒钟，我已经坐在了马上，身后就是那书生。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撒腿奔跑。
　　我该死的竟然有一阵的恍惚，只觉得曾经好像也有人带我这样骑马。可眼前什么情况，我回忆什么过去啊！
　　手肘往后狠狠的一推，书生侧身躲过，反而是我差点一个不稳，险些掉下马去，要不是他的手牢牢的勾住我的腰。
　　这地理形势明显是我弱的说，难道要继续受制于人？
　　“别打什么主意，马上就到了。”耳边传来他的嗓音，沙沙的。
　　不多久，一个别院映入眼中，白墙黑瓦，分外干净。
　　书生抱我下马，然后过去敲门。
　　我和他连萍水相逢也算不上，却糊里糊涂的被带到这里。身高，体重，家事，姓名，年龄，目的，……对方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呜——我这是什么倒霉运，每次出来都出状况，我都乔装成乞丐了，还有人找我麻烦？
　　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可惜，谁知道这别院是不是人肉包子铺，我可没有小龙女来救我。
　　我抬起左手，启动手上的暗器，光线虽然不足，但这么近的距离，射不中你这些天我就白练了！
　　与此同时，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披着衣服，打着哈欠的家丁一手拍拍嘴巴，睡眼朦胧的嘟哝着：“天还没亮，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忽”的倒下，完成了他想睡觉的小小梦想。
　　我的暗器射出的同时，书生突然转过来看我，身子微微后仰，暗器从他面前飞过，直接射中那个倒霉的家丁身体里。
　　书生看看倒在地上的人，又看看做射击模样的我，摇摇头，然后过来拉起我的手，绕过那个人，直接往里闯。
　　我那个恨啊！为什么这桃花劫是一次性的？
　　无论是本能还是理智，我都抗拒着被这个人带向未知的处境。
　　进来之后，又遇到一个起来如厕的家丁乙，家丁乙一见我们俩，立马清醒过来，书生丢给他一块玉佩之类的东西，说道：“叫你们老爷出来！”
　　那块玉应该是信物什么的东西，家丁乙见了，眼睛一亮，就去找那个老爷了。
　　书生像是到了自个儿家一样，带着我来到客厅，还不忘倒杯茶递给我。
　　我呷口茶，正色道：“我只是个小乞丐，与公子素昧平生，今夜你不经我同意冒然带我来这个地方，不知有何见教？”
　　书生漫不经心的说：“不用担心，我已经让那李梨花转告你爷爷了，今晚就安心住下吧，天亮了，也留不住你不是？”
　　我扁扁嘴道：“公子真是有心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老爷终于出来了。
　　只见他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面目光洁，半百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不见一丝碎发，着装华丽又不失水准，浑身上下并无一处衣绉，看来极为注重仪表。
　　老爷一见我，用手帕遮住嘴巴，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不屑、厌恶，像是避瘟疫一样。我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这身打扮的确和他的有点天上人间，原来还是个洁癖者。
　　老爷鄙视过我的打扮之后，又看向书生，先是一阵疑惑，复又释然，然后目光又转向我，再移到我坐着的椅子，眉头狠狠的一皱。估计是在埋怨我弄脏了他的家具，然后连椅子也一起遭受他的鄙视。
　　“臭小子，打扮成这副模样。还有，他是谁？不干不净的人你也往我这里带！”一口酥软的语调，翘起兰花指往我的方向一点，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书生笑道：“孟老，路上遇到个朋友，前来借住一宿。”
　　孟老一嘟嘴，道：“上次你住的那间房间还留着，至于他嘛，哼，我是断不会让他弄脏我的房子的！”
　　那敢情好，我还不想留在这里呢。
　　书生又说道：“孟老这次可是看走眼了，让他住我那间吧，其它事明日再说。”
　　孟老不可思议的瞪了书生一会，又看看我，最后挥挥手绢，道：“算了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大不了用过的东西都丢了算了。”
　　我心思一动，立马站起来往孟老那个方向扑去，心里打算着你把我赶走才好。孟老惊慌失措，仿佛是洪水猛兽铺天盖地而来。然而，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书生一个转身把我带到一旁，计划落空。孟老却在那里一个劲的安抚他的心脏。
　　“不要胡闹！孟老。我们先回房间了。”书生双手架在我肩上，我挣扎不得，由着他带我离开客厅。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我这才觉得危险，怎么办？
　　“喂！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带我来这里？”
　　书生转头好笑似的盯着我，看的我心里一阵发慌，“笨！哪有你这样的小乞丐？”
　　啊？这声音……

　　第二十二章 绚烂

　　“是你！”
　　书生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面孔棱角分明，五官坚毅明朗，双眸亮若晨星，不是逍遥是谁？
　　我惊呼起来，拉住他的衣袖左右摇晃、一阵雀跃，逍遥无可奈何，任由我蹂躏他的衣服。突然想起他不是应该还在关禁闭么？
　　“逍遥，你怎么来了？老爷子放过你了？怎么会这么快？”
　　逍遥忽然眉头一皱，“你知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出来有多危险？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的感受？”
　　我心下黯然，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明白，所以我才留书给华妃，让她到时候劝老爷子不要迁怒于其他人，我自己做事自己负责，这是最好的方法不是么？环姨的仇我也报了，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况且，他们很快就会忘记我的。”
　　逍遥一阵叹息，“要不是知道你，我还以为你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你可知道你在茶馆里抛出银子的时候，有多少眼睛盯着。还有，那伙人的身份岂是你一个小乞丐猜得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对了你怎么看出是我？”
　　“当时我也在茶馆里，自然看到那个骄傲自大、出手阔绰的叫花子了。一开始并未猜出，只是觉得你不一般。回到西京后又听说前两天晚上，皇后寝宫闹鬼，神志不清；今早皇宫大火，去皇宫又找不到你，我猜想你可能是‘死遁’了，当时竟莫名其妙的想到那个小乞丐，于是连夜策马追赶。直到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才确定是你。”
　　不说还好，一说就来气！
　　“那你还戏弄我？”
　　“你说你爷爷，当然也是我爷爷，我自然想看看爷爷长的什么样啊。”逍遥一脸的欠扁样。
　　“那还不是为了吓跑你嘛！我这副样子是为了掩人耳目，你这个样子又干嘛？该不会偷偷从永乐王府里跑出来的吧？”
　　逍遥又盯着我的发型摇头，“乞丐头上哪有像你插这么多的草，坐下来。”
　　我被他按在凳子上，逍遥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梳子，去掉头上的稻草和狗尾巴草，忽然手一顿，人定在那里。
　　“怎么了？”我回过头奇怪的看着近乎僵硬的逍遥。
　　“没什么。”逍遥摇摇头，把梳子塞到我手中，“先自己梳理梳理头发。”
　　“哦，那你快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回来的那天，皇上就派我调查魏国舅和北漠的关系，所以这些日子，我并未在西京。”
　　北漠，魏国舅，逍遥今天也出现在茶馆，那那帮人呢？
　　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逍遥继续说道：“今天在茶馆的就是北漠来的人，我一路乔装跟他们来到西京，已经通知四皇子了。”
　　老爷子看来是想除掉魏国舅了，原来是这样，那慕容珏不会蠢到引狼入室，那就是魏国舅瞒着慕容珏自作主张，想自成一派。老爷子调离慕容珏并不是为了牵制他的势力，而是让他置身事外，毕竟是他的亲舅舅。所以表面上是为了助慕容朔，暗地里却并非如此。他恐怕也是最近才知道魏国舅与北漠的关系，为了先下手为强，才拿我的事做文章。
　　皇后受我的惊吓，此时是没有精力去帮他的好弟弟了，算为老爷子除去一个障碍，所以他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不追究我的吗？
　　罢了，都过去的事了，从此和我无关了。
　　“待会儿洗把脸，好好睡一觉。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我随手拉住他的衣袖。
　　逍遥把目光从我的手移到脸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自然是找个地方睡觉，你不会是要我留下吧？”
　　“逍遥，我本来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的，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从此再也没有慕容槿这个人，这样大家都安全。你不应该追来的，如果有一天老爷子知道了，你难逃欺君之罪。我，不想连累你。天亮之后，就把今晚的一切都忘了，我会自己离开，你也该回去，不要让他们起了疑心。”
　　逍遥眼神一黯，“你这样我不放心，至少让我帮你安排一下，我的江湖朋友不少，一路上也可以照应你。去哪里想好了么？”
　　“西瞿是不能待了，北漠的环境我不习惯，我想去江南，去锦绣皇朝。”
　　“好，”逍遥点点头，“看来你真的喜欢江南，其实蜀中风光也能和那里平分秋色，你是为了……算了，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给我一天时间，过了明天再走吧，我需要时间安排一下。”
　　“嗯，谢谢你。”
　　离开的时候，以为再也见不到了，那些人啊，事啊永远成为我的回忆。可是上天偏偏不甘心，非要让那些出乎意料的事发生，就像扮作书生的逍遥突然出现，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现在的我很开心，因为见到了他，曾经共患难的好友。离开并不是孤单的离去，至少还有一个人为你送行，担忧你的安危。
　　可是，不久之后，我多么希望逍遥能够少了解我一点，能够笨一点，就让他以为我死在那场大火中，即便伤心，难过，即便我永远也不知道他的感情。
　　早晨起来，枕边已经放了一套墨绿色的男装。
　　逍遥说我扮乞丐不想乞丐，反而欲盖弥彰，更加惹人注意，不如换个身份——文人学士。用人皮面具换张面孔，穿上特制的鞋子，看上去高了许多，也不怕有人认出来，何况来往锦绣皇朝和西瞿的文人较多，一般人也不会为难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孟老和家丁甲乙丙丁们很诧异昨天的小乞丐竟然变身了。
　　孟老对我还是很戒备，我发现当他的家丁还真是不容易。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洗一次手，家中里里外外的桌椅每天都要仔仔细细的擦一遍，餐具之类的还要用一种盐水浸泡……不出我所料，昨天坐着的那把椅子早就挪掉了。
　　这人还真是个洁癖狂，活的累不累啊！
　　逍遥早上就出去了，中午才回来，正好看见我和孟老在争论。
　　事实起因是这样的：我见家丁甲乙丙丁们在院子里捣鼓木板之类的东西，而孟老在一旁挥着手绢指挥着。一时没看出什么名堂，好奇心起，就过去问了问。一问才知道什么叫做无巧不成书。孟老于前日去了西京的风之都，吃了三餐，得了三个问题，愣是一个也没答上来。孟老虽然行为怪癖，但不得不说他对学术还是很孜孜以求的。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三斗半的米正好可以装满边长为多少的正方形容器。
　　这个问题到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级别的，但是这个时代，数学还没那么发达，顶多也就是个四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有一斗两斗三斗的容器，就是没有三斗半的正方形容器。于是咋们的孟老同志勇攀学术高峰的斗志被激发了，要下人做了各种大小的正方形容器，非要找到正好能装三斗半米的容器。我随口说了句“真是麻烦！”咋们的孟同志就不高兴了，我也不甘示弱，什么根号三次方说了半天，但孟同志认定我胡诌，说我什么污蔑了算术。
　　可是是哪位伟人说的，事实胜于雄辩！当孟老把能正好装下三斗米的容器边长一量，再对上我给的答案，脸上就挂不住了。
　　然后孟老为了证明我是侥幸猜对的，又拿出另外两题，一个是杠杆问题，另一个是圆的周长和半径的关系。我纳闷了，三娘怎么给这老头的都是数学题啊！
　　结果就是孟老瞪大了眼睛瞅我，惊为天人啊！
　　逍遥也用探究的眼光看了我半晌，随即一笑，道：“孟老可是棋逢对手了。”
　　孟老一挥手帕，用那嗲嗲的声音答道：“哪里是对手，分明是遇到高人了。”
　　风之都以题目诱人的经营方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最后一封书信便是让三娘在饮食上下功夫。
　　下午，逍遥没有出去，要教我一套拳脚功夫防身，我当下就否定了。先不说我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那一招一式就让我头疼，看书我几乎能够过目不忘，但是偏偏人家给我耍拳脚，我却搞的乱七八糟，次序颠倒的算得上另一套拳法。燕十三的脸就曾经被我气的黑了好几次。
　　逍遥不肯，互相妥协之后，我终于答应只学一招。
　　这一招叫“声东击西”，在遇到敌人的时候，手脚左右开弓，攻击对方身体的头部，肩部，下跨，左脚腕。左手攻击肩部的时候，中途急转而下，主攻心脏靠左三寸处，如果击中，对方身体会僵直不动，趁此机会，点在体前正中线的膻中穴，位于脐上七寸，剑突下半寸的鸠尾穴，位于乳下两肋间当第六肋间的，然后就大功告成，没有三个时辰，是解不了穴的。
　　绕是这么简单的一招，我也是反复练了好几遍才能够大致的使出来。
　　“怪不得不想学，原来是想藏拙。”
　　“嗯哼！世子没听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么，我武功方面不怎么样，世子其他方面就敢说比得过我？”
　　“诶呀，好一个‘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
　　不用想，肯定是那个娘娘腔的孟老。
　　孟老一手拿着手绢，一手提着衣裙正好从月牙门进来，我身形一动，快速来到他面前，右手击他面部，两脚分别踢他膝盖和脚腕，左手从肩部下移三寸，重重的一击，然后点他膻中穴、鸠尾穴、期门穴。孟老挥动的手帕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脸部肌肉微微抽动。
　　真的成功了！
　　“哈哈，我学会了！孟老，多谢你成为见证我武功进步的试验品！”
　　逍遥貌似替孟老高兴的说：“恭喜孟老。”
　　孟老使劲的突出眼珠子，示意逍遥解了他的穴道。
　　逍遥很认真的想了一会，然后在孟老耳边耳语几句，再静静看着孟老的表情变化，愤怒、坚决、英勇牺牲、犹豫、不舍、无奈、心痛……最后都归结于一副“算我倒霉”的表情。
　　我把疑惑的目光在孟老和逍遥之间来回，孟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逍遥则乐呵呵的看着孟老痛心疾首。最后孟老恶狠狠的瞪了我们俩一眼，丢下一句“得了，你们都是祖宗。”，然后甩袖而去。
　　“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这副样子啊？像是抢了他宝贝似的。”
　　“你晚上就知道了。”
　　“现在说很不方便么？”
　　“嗯。”逍遥点点头。
　　“那好，我换个问题，那天在破庙里，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好像是两个字的，到底是哪两个字？”
　　“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某人装傻。
　　“当然有啦，你盯着我说的！”
　　“嗯……这个……大概是‘走吧’什么的。”
　　“胡说！我明明听见好像是‘湖水’什么的，我肯定是没听准，湖水……湖水？你是不是想说‘祸水’，啊？肯定是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还狡辩——”
　　是夜，夜如凉水，繁星满天，星河灿灿的光辉在静夜里越发分明，似乎是漫天倾满了璀璨的碎钻，那种明亮的光辉几乎叫人惊叹。
　　我和逍遥坐在石阶上，孟老则坐在下人摆好的椅子上。三个人都望着天空，看星星。我纳闷，按说孟老这样的……呃……脑子不太正常的人爱看星星，我觉得没什么，可是逍遥，学什么小女生看星星啊，这么有情调？
　　逍遥洞悉我心中所想，微笑道：“不要急。”
　　月光下，他的侧脸曲线柔和，薄薄的唇微微扬起，窄窄的鼻梁，如山上雪般衬着幽光，拔卓挺立，双眸安静祥和，意态悠闲。
　　“砰！”一声巨响划破长空，只见译丛明媚的焰火在空中宛如金菊一般绽放，又好似流星一般缓缓坠落，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焰火此起彼伏的飞上天空，一个连着一个的花朵绽放在星星点缀的夜幕中，整个天空瞬间充满了神奇绚丽妙不可言的明亮彩色。原本沉浸在暗影之中的庭院地面，顷刻间亮如白昼。
　　这就是逍遥要给我的惊喜！
　　十年之中，我只听过一声声焰火窜上天空使发出的响声，在冷宫里，看到烟花坠落的星火都是奢侈，记忆中灯火闪耀霓虹灯忽明忽暗的城市夜景都与我渐行渐远……这么久以来，何曾见过如此绚丽的夜色？
　　烟火的绚烂短暂而美好，当一种唯美的东西充满你的视线时，所有的思维都为眼前的景物而停驻。此时的我，除了睁大眼睛看着天空中的一片绚烂，将这一切都深深的印在脑海中之外，我还可以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心中也恰似一朵朵烟花绽放，什么皇宫、权力、斗争、生死、感情、恩怨……统统走开！我的心从未如此安静过，亦从未如此翻腾过。
　　烟花落尽，天空恢复它的沉默。
　　烟花的绚烂终究只是一时而已，就像在皇宫的日子，我还是属于宁静的夜。
　　方才内心的翻江倒海早就归于平静，一如满天安静的星星。
　　我还是很惊喜的，无论逍遥是否了解我心中那一闪而逝的情绪，今天的烟花确实给我震撼。
　　逍遥看着我的眼里温柔无限，莫名的情愫氤氲其中，似是怜惜，似是无奈。
　　我展颜一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今晚过后，你我便天涯海角，我可能会忘记许多事，难过的，伤心的，痛苦的，快乐的，幸福的，但不会忘记今晚的烟火，不会忘记陪我看烟火的朋友，永远的好友。
　　第二天清早，孟老给我安排好行装，逍遥则将他随身的马儿牵给我，“追风跟随我多年，通人性，不要小瞧了他，一路上或许可以照应你。”
　　“不行，他跟了我，你怎么办？他既然跟随你多年，你怎么忍心把它丢给一个陌生人呢？它也会不高兴的。”我急着说道。
　　逍遥摸摸追风的长毛，道：“我要回西京，平时也只能让它委屈在马厩里，不如放它出去，等你找到落脚的地方，就放它走，它自会乖乖的回到我身边。”
　　“逍遥，你我相交时间不长，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费心？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我上马，给逍遥和孟老一个微笑，“孟老，虽然不喜欢你的洁癖，但是爱卫生是好事。还有谢谢你昨天的烟火！再见！逍遥再见！”
　　孟老双手绞着手绢，难掩心疼之色，“哼，要不是……人家才不会答应。”
　　跨上马鞍，我马鞭一挥，但追风并不听我，我本不忍心虐待动物的，更何况是逍遥的“马友”，这一鞭竟然像给追风挠痒痒一样。追风扭头看我一眼，似乎在说：急嘛捏！
　　追风带着我踱到逍遥身边，低着头蹭在逍遥的肩膀，逍遥轻抚马颈背处的长毛，道：“听话。”复又抬起头来对着我说：“槿儿，我……保重！”然后一拍追风的马尾，追风果然乖乖的跑了起来。
　　我分明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的是不舍、无奈、自嘲，还有祝福。
　　我转过头看着逍遥和孟老的身影慢慢变小，周围的景物离我快速远去，那片白墙黑瓦的院落渐渐隐没在绿色之中……

　　第二十三章 幻阵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已是秋冬之交的季节，未曾见过春日里的山水景色，这个时节的山野萧瑟之景也未必不如其他季节。空气清新，阳光熹微，我骑着追风漫步于山林间。
　　孟老准备的食物够我吃三四天了，我也不怕饿死在荒山野岭里；我体质特殊，冻死更不可能；野兽这会儿早就过冬去了，所以基本上我是有恃无恐，反正景色尚佳，又有交通工具——马，好不容易彻底的自由，到江南也不是什么急事。脑海中出现中国地图，现在应该位于蜀中，我估摸着路程，慢行慢走，到江南正是草长莺飞，杂树生花的季节。而我身下的马不知是因为知晓我的打算还是不愿意离开，走得极慢。正合我意，我也就不跟这畜生计较了。
　　就这样随心而行，路上采采花，抓抓鸟，玩玩水，喂喂马……到一处小镇，就停下来歇歇脚，休息他个两三天，碰到大城市则绕道而行，也许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十几天过去了，我也记不清走了多少路，这里的城镇名字与21世纪的中国又不一样，再说我地理方面基本上是个白痴，大概也就清楚中国板块大约是个公鸡的形状。
　　我也晓得自己走得慢，可没想到走得这么慢。那日在客栈吃饭，听得一个商人问另一个商人从何而来，那人说从西京来，走了三日才到此处，连声说惭愧惭愧，马儿脚力不够，行得慢些了。我听了差点喷饭，这里该惭愧的是我和那匹马吧。
　　再上路时，我对‘马’弹琴说了半天，鞭子也用上力了，怎奈马儿软硬不吃，自顾自的以它的速度行走，还叫什么‘追风’，干脆叫‘龟爬’算了！也不看清它现在的衣食父母是谁，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就像一个买了汽车票却上了三轮车的乘客，要不是看在逍遥的面子上，我早把你咔嚓咔嚓了，再不济也把你卖了去磨豆腐。
　　“嘶——”追风突然马身上扬，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马头左右摇晃，我被迫只得拉紧马缰，若它再来一次仰天长啸，我非得摔下马不可。心里暗骂：这什么破马！逍遥平日里就养着这个二五眼，只认得主子？
　　追风似乎想摔我下马，可是我死命的抓牢马缰，抱住马颈，双腿又紧紧的夹住它的肚子，身子伏在马上，无论它怎么甩我也不放，幸而它动作不大，似乎只想让我下马，并非要把我摔的远远的样子。
　　追风最终放弃甩我，撒开四腿飞奔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边的景物迅速变化，这才是这匹马的真正实力吧，就像当初和逍遥共骑一匹一样。只是追风怎么突然跑起来了？逍遥说它通人性，一路上也能照应我，我虽觉得可笑，但也相信了逍遥的话。莫非刚刚追风闻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可是它明明是想抛下我未遂嘛！既然逍遥放心它，应该不会把那种贪生怕死的马给我，况且哪匹马会在危险来临时想到甩掉身上的人？如果不是预感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它怎么会一下子疯了起来？追风该不会真的是马中的‘二五眼’，怪哉！怪哉！
　　真是上了贼马了，现在就算我想下来也不可能了，我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三轮车都进化成神舟五号了。
　　追风似乎像是有目的的飞跑，穿过树林，越过草丛，跨过溪流。渐渐的，我似乎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随着追风的前进，笛声越来越清楚。
　　笛音呜咽，如泣如诉，时而飘渺如风，时而阴沉如泥，似女子低声呢喃，又似冤魂索命哭叫，勾人魂，夺人魄，诡秘之极。
　　内心惴惴不安，这笛声分明不是一般的笛声，似乎更像一种武器。
　　莫行山下，一青衫男子身形如鬼魅，敏捷如飞燕，穿梭于树林间。若不仔细看，根本就不能发现树林里还有一个人在‘飞行’。
　　男子正是江湖上有名的玉面公子若逍遥，也是西瞿皇室永乐王府的世子。
　　一个多月前，西瞿皇帝秘密派遣逍遥到边关盯紧北漠的暗哨，一切事不可插手，只管随时汇报。北漠能人异士辈出，之前派去的人都莫名的失踪，皇帝不得已让逍遥前去。半月之前，逍遥尾随从北漠出发的一支商队来到西京，交接了第一次的任务，一路明察暗访却得不到这行人来此的目的和领头人的身份。
　　与此同时，从北漠出发的行踪可疑的几路人马分别前往西瞿的各个军事要镇，四皇子慕容朔已派人盯紧，而下达的命令却是多加阻扰。
　　北漠的商队到达西京之后，与西京的几个大贾完成了几笔生意之后，就匆匆回去，并无任何可疑之处。逍遥接到的第二个任务便是再次跟紧这支商队，继续调查。
　　一路上并无异样，与来时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个人而已，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西瞿国舅爷魏肖捷。西京并未传出魏国舅不见的消息。北漠来人身份不低，若只是为了与魏国舅里应外合，风险太大，深入西瞿都城，却什么也没有做，其中的秘密不得而知。
　　皇上前段日子加紧打压魏国舅的势力，引蛇出洞，魏国舅果然按耐不住，想先下手为强，与北漠方面联系，欲有所动作，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北漠那边会这么快就有回应，皇上布下的局因为没有算到这一步，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北漠的这队商人沿途布下迷阵，若非逍遥懂得五行八卦一路巧妙的化解迷阵，早就困守阵中，不能全身而退了。
　　能布下这么多变化莫测的迷阵的人不多，皇上果然说对了，这个带头的人身份果然不一般。
　　北漠有一个家族，以月为尊，擅于摆阵、幻术、用蛊，世世代代受命于北漠皇室，除了国师，其他族人的身份都是个秘密。
　　能让这个家族出动人马来到西瞿，决不可能只是为了接应魏国舅这么简单。
　　逍遥一路跟随，一路调查，还是没能找到答案，皇上这次派的任务可真是不简单啊！
　　槿儿失踪，皇上好几天没有上朝，皇后被槿儿吓得到现在还不敢出门，皇宫里一片慌张。那场大火只烧掉了小环身前住过的那间屋子，宫里也只是对外称宫女不小心撞翻烛台，致使走水，并无菁华公主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出。他们果然不相信槿儿已经真正的死了。
　　想到槿儿，逍遥连日来紧张的神色舒缓温柔许多，装鬼吓皇后，这就是她的报复手段，未免太……孩子气了，一直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担心她说的话全部都是推脱之词，换了自己，至亲被人害死，能做到她那样的云淡风轻么？恐怕不能。她果然与华妃不一样。一个会不惜任何代价，甚至毁掉自己的原则，掩盖自己的本性，去报复。而另一个则会宽恕他人，外界的污浊永远沾不上她的身她的心。与其说是幼稚之举，倒不如说是看透世界后的明智之举。
　　不知道她现在到了哪里，算算追风的速度，即使事先嘱咐它慢慢走，也应该出了西瞿了，难道天意如此？
　　“嗖”的一声，一支木箭从背后袭来，逍遥头一偏正好躲过这一箭。
　　刚刚太大意了，每次想到槿儿的事，总会对周围减少戒备。
　　逍遥环视四周，一抹冷笑浮现，手悄悄按上围在腰际的软剑。脚上一用力，几颗石子急速飞出，草丛中传出几声闷哼，随即十几个黑衣人跃出，白晃晃的刀架于胸前，形成包围之势，并迅速变换姿势。
　　剑出鞘，刀光乍现，逍遥直取西南方的一个黑衣人，打破他们的剑阵。黑衣人并不慌乱，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布阵，可是布阵的瞬间，逍遥已取了其中一人的性命。
　　剑阵一旦形成，困于阵中的人须瞻前顾后，难以施展手脚。论单打独斗，阵中的每个人都不会是逍遥的对手，但是剑阵所要的就是众人的配合，无论被困的人武功多高，总有其破绽或者死穴，这种情况下，阵中人因心里作用必定会护其死穴，反而露出破绽。破阵最好就是在剑阵未形成之前打破其中一个口，阵有一个小小的疏漏，剑阵则名存实亡。
　　黑衣人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一阵不成再成一阵，阵法随人数变化而改动，且速度越来越快，可能只需其中一人移动一个方位，新的阵法就形成。
　　不远处，几个骑马的男子正静静的观察着战况。
　　为首的一黑衣男子身形高大，双目如潭，浑身散发出一种威严的气势，男子神情泰然自若，好整以暇，眼里流露出悲悯怜惜之色，仿佛对着一只对垂死针扎的野狼。
　　稍位于黑衣男子后方的一中年人身形消瘦，皮肤光洁，阴沟鼻，狐狸眼（一看就是那种奸臣的样本），喜形于色。
　　其余人也都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那中年人洋洋得意道：“国师的幻术果然厉害，就算这小子武功再强，时间一久，精力也要耗尽，到时候还不是死路一条。”
　　那位被称为国师的黑衣男子并无多少喜色，睥睨了他一眼，道：“多亏国舅提醒，不然还不知道我们竟然一路被跟踪。没想到西瞿的探子中有这等能人，能避过我的耳目。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才不能为我北漠所用。”
　　魏国舅又道：“我也不知道永乐王府的世子竟然是那皇帝的人，不过，就算他再厉害，现在还不是困死在国真正目的是让我们放松警惕。”
　　国师眼中杀机一现，道：“只怕你的事情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此一来，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边城的军防……”
　　魏国舅一哆嗦，心道，若不表明自己还有有用之处，恐怕就要被杀了，皇上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要不是想要掌握自己多年来在边城军防中安插和引荐的人马，早就下地狱了见祖宗去了。西京里的替身肯定没瞒过皇上，如今正好遇上来西瞿秘密行动的国师，有了他们的庇护，离开西瞿就多了一份胜算，这张牌一定要牢牢抓住。再说，多年来为北漠效劳，自己手中掌握的机密足够保他一命了。
　　想到这里，魏国舅心里放松了点，继续说道：“国师不用担心，边城的那些人马西瞿皇帝绝对不清楚，否则，下官还有性命与国师共商大计么？我们只要安排妥当，他是断然不会发现的。今年南边水灾，国库不充盈，西北边境的军队根基稳固，他想要重新布置军防也不是容易的事。只要国师带下官回北漠，等北漠举兵南下，到时候里应外合，下官必定鞠躬尽瘁，不敢有一丝隐瞒。”
　　国师心道，好一个魏国舅，这些年暗中留了一手，为的就是日后自保，此人心机阴沉，但行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利益相关时可以留他，一旦失去价值，必定要除了他，以免后患。心里如是想，表面上一副高兴的样子，“国舅的功劳和心意我自会传达给大王，到时候加官进爵不再话下。”
　　听到这话，魏国舅大大的松了口气，虽然日后仍旧如履薄冰，但暂时性命无忧。又想到二十几年前的那一天，不幸落入北漠人的圈套，从此成为北漠在西瞿的暗桩，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不过自己又何曾没有一丝丝侥幸，日后北漠若真的将西瞿吞并，凭借自己对西瞿的了解，治理方面还有谁比自己更合适呢？到时候也是一方霸主，从此，再也不必将那个欲望深埋在心底，想要的大可以堂堂正正的拥有。
　　说话间，只见前方那青色的身形突然停止攻击，反而静下来，任由那些袭击者攻击。
　　国师眉头一皱，暗叫不妙，没想到此人如此厉害，识破了剑阵乃是不存在的，只是幻境而已。
　　逍遥苦战众人，身上已经有好几处被利剑所伤。而死于剑下的杀手人数不会少于一半，但是围攻的黑衣人却源源不断的得到补充，并且，死去的人虽然致使现场血流成河，血腥味却没有那么重。那人既然是北漠那个神秘家族的人，懂得剑阵，又怎会不懂得幻术，何况一路上细心观察，除了随行的五六人，哪里出来的这么多黑衣人？思及此，逍遥剑气一收，调整气息。
　　果然，逍遥停下来，那些黑衣人都不知所措，动作呆滞，林中的杀气顿时少了许多，地上的尸体也消失不见，黑衣人渐渐透明，化为一片片枯叶。
　　国师趁逍遥调整气息之际，从袖口取出一支翠绿色的玉制竖笛，放在嘴边，一支悠扬的曲子倾泻而出，曲调宛若塘中碧莲，郁郁青青，又似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清新醉人。
　　魏国舅眼前一恍惚，迷雾中，一绝色女子轻颦浅笑，莲步乍移，云袖轻摆，纤腰慢拧，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逍遥一听便知是魔音，能迷惑人心智，勾出心底最想要最珍贵的东西，使人陷于其中不能自拔。逍遥屏气凝神，心中默念清心咒。
　　曲子变得更加悠远，婉转于回肠之内，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美。好似丝絮袅袅，道是多情，似是无情。
　　逍遥渐渐停止念清心咒，表情变得安详。
　　一华丽的少妇轻轻抱着自己，口中喃喃着：“我的遥儿啊……”。
　　“母亲。”逍遥念出声。
　　花园假山顶上，男孩张开双手，微微抖动的小脚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少妇担忧的怒斥道：“遥儿危险，快下来，不听话就不让你跟师傅学武。”
　　时光荏苒，男孩长大，少妇健健康康，与父亲恩恩爱爱……
　　场景切换，桃花林中，一少女遗世独立，双眸璀璨明亮，她缓缓转过头来，笑道：“逍遥，我喜欢这里。”
　　御苑中，少女哈哈大笑，拍着手上下雀跃，“你输了，你输了，怎么罚，自己主动点啊！不然你会后悔的！”
　　大片的红色，永乐王府喜气洋洋，在礼官的一声“送入洞房”之后，牵着少女的手迈向新房。用秤挑起喜帕，少女娇羞无限，拥她入怀，亲吻她，那双眼睛迷茫闪烁……
　　逍遥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槿儿，你是真心嫁给我的么？”
　　槿儿嫣然一笑，正要回答，突然一声喊叫，逍遥猛的睁开眼睛，

　　第二十四章 破阵

　　确定追风是循着笛音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笛音能让马儿惟命是从？我心里只道这笛音非一般笛音，却不知道它与其余的笛音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它太魅惑了。
　　远远的就看见一队人马停驻在树林中，笛声是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发出来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就知道，这些就是我在茶馆里碰到的那伙人。
　　追风的速度减缓，像是有点力不从心，距离拉近，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我从背后过来，越过这些人，一个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他静立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头微微低下，口中似乎在梦呓些什么。正是逍遥。
　　我心一惊，脑袋还来不及对目前的情况进行分析，口中已经大喊“逍遥——”。
　　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声，逍遥必定是受了这笛音的魅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就此沉沦，一定要将他拉回来。
　　逍遥身形一顿，猛的抬头望向我这个方向。
　　笛音因为我的从中打搅突然停止，追风的速度又恢复了，快马驶向逍遥那里。经过那伙人的时候，我看见那黑衣人一手按在胸膛，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玉笛已断，神情痛苦、震惊。而其余人像是刚刚从梦中惊醒一般。
　　我的骑马技术不是很好，可是此刻我却觉得我和追风的配合天衣无缝，默契的很。追风慢下来，我把手伸向逍遥，逍遥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出现。但那犹豫也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钟，逍遥已经坐在马上。
　　为了杜绝追兵，我从怀中掏出催泪弹往后一抛，顿时白烟弥漫。
　　黑衣男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股腥味涌上，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天籁之音能控制人的心智，发动者的修为必定要达到宗师级别，否则会被这魔音反噬，普天之下，除了师傅和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种幻术。而世间能抵抗这魔音的人少之又少，刚刚突然出现的那个少年竟然丝毫不受魔音的影响，反而打破幻术，若不是自己及时收手，肯定会内力大损。
　　更令人震惊的是，自己被随身带的极月剑的剑气所伤！
　　剑明明没有出鞘，可是刚才发出来的剑气来势凶猛，一直沉默的极月剑怎么会突然发出这么强的剑气，难道极月剑的秘密真的可以在西瞿找到答案？
　　下属们也感觉到了那凌厉的剑气，心脉都有损伤，见国师口吐鲜血，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齐声道：“国师！”
　　国师一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心里却翻江倒海，这次会真的不虚此行么？
　　魏国舅不懂武功，所以并未受到剑气的伤害。反观其余人，国师受伤最重，那些手下也好不到那里去，心里不由生出一种鄙夷的情绪，心道，原来北漠的幻术也是如此脆弱，只要大喊一声，不但破了这幻术，还能让施幻者重伤。眼看着那个小子被人救走，算他运气好。只是刚刚出现的那个少年是谁？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看到魏国舅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国师问道：“那人是谁？”
　　魏国舅一听，急忙收回自己的视线，但对上国师棕褐色的眼眸心里一凛，说起话来竟然有些颤抖，“不知道，没见过，可能是他江湖上的一个朋友。”
　　国师逼近，“看那人骑马的姿势生疏，以前肯定不经常骑马，听声音尖细清脆，不是宦官就是个女子，他若有武功，刚才为了能破了我的幻阵，怎么会不用内力出声？排除江湖上的那些人，平日里可有这样的人和他接触？”
　　魏国舅心中佩服，重伤之下仍旧心细如发，可是当下之际不是应该快快离开西瞿么，为什么关心起这个人的身份？心中纳闷，细想安插在永乐王府的细作提供的情报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人，说不定只是个路见不平多管闲事的人。无奈对上国师那双坚定的眼睛，只得再想想，这背影的确像在那里见过，只是，在哪里呢？
　　那些下属听国师说那人不会武功，更是不可置信，这人莫非有异能？又见魏国舅苦苦思索，都眼巴巴望着他。
　　突然，魏国舅像是想到了什么，众人屏气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他说出那人的名字，可是，只见魏国舅又摇摇头，否决了刚刚脑海中蹦出来的那个人。
　　众人觉得像是被耍了一般，从国家角度来看，自然希望有这样的人为北漠效力，但从个人来看，是绝对看不起这种出卖国家的小人。所以一路上对他都是持鄙视态度的，如今国师和他们都因这突然闯入的少年受了伤，又见魏国舅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更是把气都撒在他身上。其中一人也不管国师在场，出口就是一句：“娘的，你到底知不知道，给老子说清楚！”
　　国师瞥了那人一眼，心里颇为郁闷，自己带出来的属下怎么就这副德行。
　　魏国舅想了想说：“我曾见过菁华公主男装出行，这少年的背影倒是和她很像，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又是刚才那个下属迫不及待的问道。
　　魏国舅只得立马接道：“只不过下官在宫里的眼线禀告，这菁华公主在本月初八的一场大火中丧生，宫里虽然封锁了消息，宣称公主生病静养，但从宫中的安排情况来看，这菁华公主确实不再宫中了，也许当日就葬身火海了。”
　　“你是说初八那日，那公主就没再出现过？”国师抓住关键词——初八，正是到达西京的那天。
　　魏国舅点点头，也正是那日，原本要向北漠求救的他竟然正好遇上来西京的国师一行人。
　　国师心道：不管那人是不是菁华公主，凡是能催动极月剑威力的人都必须将他带回北漠。如果她真的是西瞿的公主，那就要细心安排，皇宫失火却隐瞒公主的生死，显然那皇帝不认为公主已死，更何况好好的为什么要上演一场葬身火海的戏码，说不定只是场闹剧而已。既然如此，那菁华公主身边必定隐藏高手，自己更加要小心行事。
　　“耶基纳，速传我手谕，出动所有镜月组在西瞿的人马，擒住那少年，挡着杀无赦，切忌不可伤了他一分一毫。”
　　溪边，我打湿手帕，褪去逍遥上身的衣物，处理他背上的伤口。逍遥手臂胸前都有大大小小的刀伤，最严重的是背上的那条长达十五厘米左右的刀伤，如果不仔细处理伤口，细菌感染了就不好了。幸好我是大夫，孟老给我准备的行李中也有不少的药。
　　虽然背对着他，我仍旧能感觉他有点不好意思，方才我要脱他衣物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我真是委屈极了，好像我要对他怎么样似的。古人曰：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是这种情况下，性命都块没了，还管那些礼教做什么？我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放心，我又不会赖着要你负责！”逍遥神色有些不自然，看向远处的风景。
　　处理完他的伤口，帮他穿上衣服，见他动作不太自如，抓住他的左手，覆上他的脉搏，果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好好休息的话，应该三天左右就能恢复。想到刚才那些北漠的人，忍不住骂道：“老爷子让你去跟踪他们，怎么也不多派人手，不怕你死了都没人知道吗，要不是追风感应到你有危险，你现在早就去见牛头马面了！”
　　逍遥没有理会我的责骂，皱起眉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当初逍遥让我取捷径从尹州那个方向离开西瞿，既然决定要走，小心为上，还是早点离开。可是我嫌古代的交通工具实在是坐的难受，初出牢笼的自由感和新鲜感又那么强烈，一路上走走停停看花看草的，脚程自然慢了。不过追风走这么慢却是我没有想到的，说起来它也是“功不可没”，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了，大不了以后给你配个漂亮的马鞍。
　　我十分心虚的看了不远处休憩的那匹红棕色的马，用无辜的眼神，委屈的表情，怨怼的语调说道：“还不是你的马友，你还说让他照顾我，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走得跟乌龟爬似的，鞭子都不管用！”
　　逍遥疑惑的看着我，然后再瞥了追风一眼，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然后长叹一声道：“槿儿，刚才有多危险你知道么？那行人来历不小，身边的人都不是平庸之辈，这次虽然侥幸逃脱，但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先保护好自己，不要逞能。江湖险恶，你虽然聪慧，却没有亲身经历过，你的性子又……是不是今天换了别人，你也会冒然出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也得看有没有那个能力，如果今个儿遇到真刀真枪的干架，就算是逍遥我也不会出去送死，何况我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可是人家吹吹笛子，我把人从梦中唤醒也不是什么要搭上性命的事，依我看，那行人也不咋的，还不是被我一吼吼到吐血。 至于他问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谁也不能保证那种时候不经大脑会做出什么事。
　　避重就轻转移话题向来是我拿手好戏，我深沉道：“这一路，我既没有听到西京有什么消息传来，也没发现有人寻找盘查我的踪迹，一切都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都信你没死，但西瞿最近正是风雨欲来之况，不好明里查，所以出动暗中势力。你人还在西瞿，他们就有法子找到你。槿儿，难道你没有想过留在西瞿？”逍遥突然一问，弄的我不知如何回答。
　　留下就会付出代价，不说我将皇后逼疯的事实，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不想留在皇宫里，我不会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回到目前的状况，他们不相信呵，就是说我是处于被通缉的状态，现在我这个样子应该不会和那个菁华公主联系起来，但是和逍遥接触，那我的嫌疑可就大了，而且我骑的可是他的坐骑，等等！为什么我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对。
　　追风……马儿是不是只听主人的话？
　　“槿儿。”
　　“啊？”我从思绪中回来，“你说什么？”
　　逍遥眼神一黯，苦笑道：“你又游神到哪里去了？”
　　“哪有，对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你伤重不宜奔波，这里最近的城镇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我们今晚露宿在这里吧，我好几天都是这么过的，你应该不会嫌弃吧！好了，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去拾些柴火。”说完我就往林子里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要避开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他为什么会把追风借给我，追风是他的坐骑，我一个平凡的“书生”骑着这样一匹马算什么？还有，他对我是不是太放心了？别说一个从小生活在冷宫里的人，就算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孤身一人出门，野外生存应付从未见过的世界百态也是捉襟见肘的事。可是从始至终，他似乎都没有问过我一句这方面的事，难道……
　　我环顾四周，难道我一直以来都被人监视？
　　这次北漠密使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平时潇洒自由无拘无束的逍遥世子是老爷子的人。
　　可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早早的把我带回皇宫，老爷子知道的话，我还能够一路走得这么顺畅吗？
　　回到逍遥身边，我压下心中的种种猜测。
　　已近黄昏，西天的落日轻盈的洒下一层绯红的薄纱，将天将地将溪流将山岳草木皆笼在一片明辉艳光中。
　　柔和的余晖下，他的侧脸轮廓散发淡淡的暖色光辉，煦色韶光；水木清华。双眸清澈，但不是没有一丝杂念在里面，而这丝杂念仅仅只是人之常情而已。逍遥没有慕容朔那样俊美，放在皇室子弟中，也见不得如何出众，只是他身上自有一股常人所不能及的风流。
　　那个绚烂的夜晚，我也曾这样□裸的凝视他的侧脸。
　　破庙中他蒙面救我，永乐王府中我们树下对酌；他教我骑马射箭，教我防身功夫；悬崖上生死一线，患难与共；危难时刻，他推开我；荒郊野外，戏谑他却被他反戏谑；孟老别庄，那晚的星空，那晚的烟火，我们一起见证……
　　我竟然怀疑我们之间的友谊，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收起那套防备，我的心告诉我眼前这个人不会骗我。
　　“你这样看着我，该不会看上本世子了吧？”逍遥戏谑道。
　　我一愣，没想到这人如此自恋，想到那晚被他耍的团团转，于是说道：“是啊，世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小女子暗恋已久。”
　　逍遥摇摇头，笑道：“你这副模样对我说这些话，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摸摸脸，也是，这张人皮面具上还有青春痘呢。
　　篝火跳动，木架上的两条鱼已经熟了，香味阵阵扑鼻而来，这个时候如果有酒那就好了，月色撩人，美酒佳肴，又有知己在旁。我一时兴起，对着天空说宇宙、银河系、太阳系、九大行星、月球还有星座，逍遥是个不错的听众，哪像小翠啊，总是插嘴打断我，问东问西把我问得无话可说。
　　一直都是我在说，逍遥只是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表示他在听。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说道今天那伙人身上去了，对于他执行的任务，我没有多大兴趣，可是对于被笛音控制的时候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可是兴趣浓浓。
　　“除了王妃康复，永乐王成为一个好丈夫，华妃变回你想象中的样子，那还有西瞿国力昌盛，北漠不敢来侵犯……”
　　……
　　“统领江湖，做武林盟主，练就绝世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
　　……
　　“再变得帅一点，酷一点……”
　　……
　　“到底是什么啊！不说就别怪我下毒了，嗯？”
　　“啊——我的药呢，还给我！”
　　月上中天，不知不觉，我已经说了这么久的话，逍遥背上伤口的药已经起了作用，渐渐的进入梦乡。刚刚我一直说话，主要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为了他的安全，我下了猛药，过程痛苦，效果却很好。明天醒来，伤口就该结痂了，内伤虽然不能说全好，但也恢复的七七八八了，这样一来，就算遇到危险，他也不会难以对付。
　　而我，该离开了，不是怀疑他，我多待一会就多一分危险，如果老爷子知道，逍遥就会落下个欺君的罪名，不知道的话，我的悄然离开对他也是百利无一害。
　　北漠的那些人应该不会笨到回来，所以现在他很安全，况且就算来，我只会成为累赘。
　　背上包袱，再看一眼沉睡中的逍遥和跪在他身边的追风，这次该是真的再见了吧。

　　第二十五章 圣女

　　楼兰镇地处岷江与长江汇交处，河运发达，商船通常会在此停留，从而带动这个镇的经济发展，成为这一带的商业活动中心。
　　如果在这里搭商船顺江而下，七日之内就可以离开西瞿。西瞿和锦绣皇朝一向交好，所以通关的文书也不用那么正式，我只要出钱随便找个商人“认我”做他侄子，就不会有人来查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这些都是刚进入楼兰镇和人打听之后做出的决定，毕竟坐船可比骑马舒服多了，我也想早点走了。离开逍遥后，我没有往东走，而是往南走，其实我不一定非要去江南的，出海也未必不是个好主意。当初选择江南也是因为我前世就是浙江杭州人，想去看看千年之前的杭州到底是什么样子，那西子湖畔是否杨柳依依，没有苏堤白堤的西湖是怎么样的。
　　不过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再做安排。我为了赶路可是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好好休息了。
　　找了家平安客栈，要了间上房，撕下面具，踢掉鞋子，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天昏地暗，我自然不知道我刚睡下不久，北漠的那伙人也到了平安客栈，并且包下左右两间客房，那个黑衣的领头人带着几个属下坐在我的房间里，等着我醒来。
　　我完全是被饿醒的，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勉强坐起来，一只手去在床上搜索我睡前扔掉的面具。突然，人立马精神了，怎么有人在我房间？
　　一个黑衣男子正襟危坐，三个跟班立在身后，双手环胸，眼微闭。见我醒来，黑衣男子朝我一笑。
　　我现在只能欲哭无泪了，我造了什么孽了我，我不找麻烦，麻烦总会找上我。
　　看这阵势，八成是找我报仇来的，谁让我“多管闲事”了？我现在是大喊一声“照顾好我七舅老爷”拔刀相向呢还是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他们不是该北上么，怎么南下了，不会专程来对付我吧？
　　我好惨！！！
　　黑衣男子站起身，对着我说道：“你终于醒了，在下北漠国师，久罗族第十一代弟子拓跋久律。”语气诚恳平和，没有一丝恶意，只是在做自我介绍而已。
　　听他这样说，那我肯定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回礼道：“在下尹挽越，一介书生，不知阁下到我房中有何贵干？”说完就立马后悔了，我这不是找抽么？我还没易容呢！
　　拓跋久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而正色道：“姑娘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是我们一直想找的人。”
　　“没想到你们这么记仇，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而已，你们应该早点回北漠去，就因为一个坏你好事的人而南下，你们不觉的很蠢么？说吧，你们想怎么样？”我丧气的说道。
　　拓跋久律偏过头用眼神示意其他三个人，三个人会意，离开房间，顺带关上门，透过门的油纸，可以看见两个身影站在房门两侧，而另一个应该是去周围巡逻。房间里只剩我和拓跋久律，我抓紧床单，这人……这人想干吗？
　　拓跋久律回到座位坐下，说道：“姑娘不要担心，在下对姑娘绝无恶意。姑娘洪福齐天，灵气逼人，乃是上天赐予我久罗族的圣女。”
　　我的一口抽泣猛地呛在那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我错愕地瞪他，“圣……圣女？”
　　拓跋久律很严肃地点点头。
　　“哈哈——圣女？大叔，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是什么拜月教的教主？得了吧，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你逗谁呢？”我斜着眼鄙视的看了看他。
　　“是月族圣女，”拓跋久律仍旧很严肃的样子，“守卫整个久罗族，族中地位仅在族长之下。”
　　我看他一副办正事的样子，心道，这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玩真的啰。我停下狂笑，问道：“为什么我是你们拜月……月族的圣女啊？还有什么罗九罗八的，是什么东西？”
　　拓跋久律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我，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这个往往是长篇大论的开端。我摸过枕头旁边的包袱，拿出糕点填肚子，万一要逃命也要力气不是？
　　“久罗族是久罗山上的一个神秘的家族，久罗山地处五行阴阳交界处，集天地之灵气，聚山川之精华，久罗族族人也受此处仙气熏陶，族人多有特异功能。也因这异于常人的能力，久罗族的繁衍极为艰难，新生婴儿往往未足月便夭折了，所以几百年来久罗族每代人数不过百人而已。
　　久罗族传到第六代时，因族中人过于干涉世间俗事，天降大难，全族几乎灭绝，幸而族中一长老以身涉险，深入西瞿，取得极月剑，借助月亮的能量，才使得久罗族逃过此劫。从此，久罗族以月为尊，是以又称月族。
　　极月剑乃是至阴之物，从第六代开始，族中都会选一个女子来守护极月剑，那位女子也就会成为月族的圣女。圣女的选择极为严厉，久罗族人丁单薄，往往不能选出圣女。所以从第九代开始，圣女也可以由族外的女子来担任。圣女的职责是保佑我久罗族长盛不衰，而极月剑是我久罗族的命脉所在，故而，圣女与极月剑必须做到心灵相通，至少能够控制极月剑。可是，除了第一个圣女能够使得极月剑发出感应外，其余的都不能，甚至都不能使其出鞘。
　　不久前，极月剑突然产生异动，族长闭关占卜，却无丝毫成果，唯恐是天威不可测，为了查出异动的原因，族中长老决定派人带着极月剑前往西瞿，希冀能有所果。族中人因第六代几近灭顶的前车之鉴，一百多年来，每代出山的人不得超过十人。此事又关系重大，故而久律亲自带人深入西瞿。”
　　拓跋久律又将视线定在我身上，“上次遇到姑娘，姑娘竟然能冲破在下的幻音，并引发极月剑的威力，重伤在下。所以，极月剑和姑娘关系匪浅，姑娘绝对是百年来最适合的月教圣女。”
　　我不以为然，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才不想当什么月教的圣女！
　　“你会不会搞错了，可能只是个巧合而已，况且我对圣女这个身份根本就没兴趣，你还是另找他人吧！天下这么大，我不信找不出几个你们觉得合适的人。再说了，我是西瞿人，你们那个什么罗九罗八族的是为北漠效力的，我们本来就势如水火，你怎么还指望我去当圣女守护你们族人呢？”
　　拓跋久律自信的笑道：“圣女不但在久罗族人心中地位崇高，就是在北漠人中，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算是北漠皇帝都得礼让三分。这样的地位，难道你不动心么？有多少人为了可以成为久罗族的圣女费尽心机。你既然不想当西瞿的菁华公主，那么北漠至高无上的圣女怎么样？”
　　他知道我的身份，竟然还这样理直气壮，我就是不稀罕！
　　“阁下既然知晓我真实身份，作为皇室成员，我更加不可能投奔北漠了！这几年西瞿和北漠关系紧张，就算我答应，北漠的皇室和百姓不知会如何想我这个圣女，你们难道不怕有人告你们通敌卖国吗？你知道我不想当什么皇室公主，就该知道权势富贵于我只是脚下粪土，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动心？”
　　“你说的也不错，不过西瞿皇帝将你困在冷宫，等到你母亲死后才放你出来，加上你用火假死的事，我自信你对西瞿没有半点留恋，说不定还有恨。你父皇心机深沉，你的死遁你以为可以骗他多久，你能逃多久，又能逃到哪里去？锦绣皇朝与西瞿交好，出海没有通关文碟也是妄想，所以你只能去北漠不是么？”
　　拓跋久律的话说的我一时语塞，可是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大不了重新回宫当我的公主，西瞿皇帝对我还是很不错的，这次的事他必定不会怪罪我。”反正就是不去当什么圣女，武侠书中的圣女就是尼姑的代名词，我可不想孤独终老。
　　拓跋久律不以为然道：“据在下所知，公主思想不同于常人，性格潇洒，不喜拘束，想必对于自己的婚事也有主张。可是皇家的女儿有几人的婚事能够自己做主，西瞿和锦绣皇朝历来有联姻，只怕你也得做这政治婚姻的牺牲品。你父皇再疼你，也只不过是他觉得亏欠你罢了，何况你先是对皇后下手，又诈死，这两件事够他对你失望了，在你和江山伟业之间，你认为他会选谁？”
　　“住口！”没想到心中的事就这样被他□裸的摆到眼前，我怎能不气？想用激将法吗？我这人就是不吃这一套！别说我本来就没兴趣，就算我有，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断不会如你所愿！不过，你这人对我倒挺了解的，看来西瞿皇宫有北漠的密探。
　　拓跋久律见我大怒，收敛方才的那个气势，转而恭敬的说道：“久律多有得罪，请姑娘见谅。不过，圣女只是我久罗族的守护女神，不需要参与国家之间的事情，所以姑娘不必担心叛国之说。”
　　我压下怒火，问道：“那你们想怎样？我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当如何？”
　　“久律恳请姑娘随我回久罗山，净身闭关之后成为我久罗族的圣女，与族长一起统领久罗族族人，守护久罗山。如果姑娘不肯，久律宁愿冒犯姑娘，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姑娘带回久罗山。”拓跋久律神情坚定，任谁也不会怀疑他说的话的真实性。
　　这样说就是绑也要把我绑回去，这绝对是侵犯人身自由！
　　“你说我上次引发极月剑的威力，那剑在哪里，我要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
　　拓跋久律以为我有所松动，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转身从桌上的一个大包袱中取出一个长长的木盒，双手奉上。
　　我心里盘算着如果这剑真这么邪门，那我就再伤你一次，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如果不是，那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久罗族圣女跟我就没啥关系，你们认错了人，还要留下我不成？
　　木盒朴实无华，一般商人为了保护货物的安全，往往选择这样的木盒，也难怪不会被人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我打开木盒，看到的是几株细长的珊瑚树枝，下面才是那把极月剑。
　　极月剑剑身古铜色，剑柄一圈圈的纹路清晰均匀，咋看之下，只是做工精致而已，仔细一看，仿佛看到纹路千变万化，如流水淌过蜿蜒的沟壑一般，迷人眼球。剑鞘之上漂浮着流动的云彩，凹凸有致。剑鞘正面，一弯下弦月；背面则是一只麒麟，麒麟的模样与我在山洞中所见的蓝蓝一模一样。不过，蓝蓝是热情奔放的，而剑鞘上的那只却是神情冰冷严肃的。
　　我不懂得如何去判断剑的好坏，可是这把剑分量不轻，如果光是用铜或者铁，不会这么重，应该是一种密度较大的金属铸成的。摸上去冰凉如水，碰触的瞬间，体表的热量就被吸走，不是普通的剑，再加上麒麟的图案，连我都相信这剑绝非凡品。
　　余光撇向一边的拓跋久律，他望着极月剑的眼里全是敬畏敬仰，仿佛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这把冷冰冰的剑。
　　是什么使人对一件物品产生这样的膜拜之情，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叹。
　　我往上一抛，拓跋久律想要上前接住的身形一动，我又轻松的接住下落的剑，再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是因为担心这剑呢，还是恼怒我的戏弄？
　　“哗——”一声，剑出鞘，眼前闪过白光，半间屋子顿时亮堂，强光刺激之下，我本能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极月剑已经收敛了光芒，与普通的剑无二，刚刚的那一瞬间如南柯一梦。
　　拓跋久律在剑出鞘的那一刻已经完全被震住了，只听见“扑通”一声，拓跋久律跪在地上，额头触底，双手撑在头两侧。
　　门外两人惊觉屋内有变，破门而入时见拓跋久律这等姿态，又见我手中的极月剑，脸上的表情仿佛见到天神一般，也跪下，整个身子几乎贴在地上。
　　其实这一刻傻的还有我。
　　良久拓跋久律激动的对我说：“你真是上天赐予我久罗族的圣女，一百多年来，从没有人能够拔出极月剑，有了圣女的保佑，我久罗族必定能够长久不衰，与天地同春，日月同寿。”
　　第二日，拓跋久律吩咐下属备好马车，伪装成商人的摸样，带着我继续上路。昨天那一幕之后，除了拓跋久律之外，其余人都不敢看我，一触到我的目光，立马低下头做小绵羊。而拓跋久律虽然没他们那么夸张，看我的眼神和昨天比起来已经是有天大的变化了，恐怕之前他没有真正把我当作他们久罗族的圣女。
　　不过还是有人例外的，那个人一看就是很猥琐的那种，眼睛小小的，长着阴沟鼻，身形瘦弱，落在队伍之后，经常低着头。但是从余光来看，就能发现他总是盯着我看。每次等我也看他的时候，他总能不着痕迹的把目光移开，我猜他不是北漠人，至少不是久罗族的人，因为他和我一样，对极月剑没有什么特殊的崇拜，说不定是北漠收买的奸细。
　　总之，我被囚禁了，要做什么都有人代劳，连出恭都有人陪！发个脾气，也没人和你抬杠，我说什么他们就应什么。一路上唯唯诺诺的，在我面前看似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但遇到我的自由问题时，立场坚定的很，关键时刻也会点我穴道，一个空隙也不留给我，想逃？这难度系数比离开皇宫要大多了。
　　我现在是他们认定的圣女，极月剑由我保管，谁敢有意见？既然你们好死不活的硬要拉我上这条船，让我不好过，我怎么可以让你们好过？人家孔夫子都说了，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既然这样，我不做点与小人看齐的事，也太对不起他了不是？
　　所以……
　　烤鱼啰，这个当铁板也不错啊！
　　“不要啊——属下替您烤就是了，这剑使不得啊！”
　　哦，火不太旺啊，那就拨弄拨弄柴火吧。
　　“小姐，求您了——”
　　咦，这坨大便怎么这么大啊，让我看看下面是什么。
　　“小姐不要啊——不能用极月剑啊——”
　　我还会劈柴的，你们看！
　　“万万使不得啊——”
　　一天下来，拓跋久律脸色铁青，其余人都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我稍稍有所动作，他们就打起十二分的戒备，对我无可奈何。
　　夜色降临，入住一个小镇的客栈，我要洗个热水澡，要花瓣裕，还要用香精、乳液。拓跋久律无可奈何，他可不能对他未来的上司发脾气，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在抗议：你怎么这么麻烦！哼，我就麻烦，我就要享受，怎样？
　　“今天走的路人少，小姐怎么样都没关系，可是如果人多的地方，小姐再这样特立独行，难免引起旁人注意，真到了那个时候，就不要怪久律冒犯了。小姐要记住，在未经过净身闭关之前，你还不是我久罗族的圣女，我的地位仍旧在你之上，就算久律有所冒犯，族长也会体恤久律的。”拓跋久律强压住一天来的怒气，低声告诫我。
　　“我又没做什么，你们担心那把破剑，收回来就是了。小二，水好了没？还有我的香精呢？”我朝内屋大喊。
　　一个身穿粗布，头带四角帽的小厮弯着腰，提着木桶出来，笑脸相逢，“回您的话，都准备好了，水温正好呢。这香精可是镇上最有名的，叫念奴娇，有钱人家的小姐都用这个，洗过之后，皮肤跟瓷娃娃一样光滑，不过，这价格可不低啊。”
　　拓跋久律目光扫过那小厮，随手抛出一定银子，道：“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小厮欢喜的接住银子，连连道谢，“这足够买两大瓶念奴娇了，小的看大爷们都累了，要不要小的沏壶茶，给大爷小姐解解乏，睡个安稳觉？”
　　拓跋久律眯起眼睛，盯着那小厮，小厮忍不住打了个寒蝉，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我。
　　“咳咳”我咳嗽两声，拓跋久律恢复如初，道：“不用了，下去吧。”
　　“等等！”我唤住正要退下的小厮，一抹诡笑浮现于我的脸上，“你去沏几壶茶来，回来有赏。”
　　小厮欢喜的去了，拓跋久律叹了口气道：“你又想干什么？”
　　这几天他们都有条件反射了，我笑得越灿烂，说明危险系数越高，不过我做的都是些小搞的事情，他们也纵容我这样，谁叫我是他们的圣女呢，旅途漫漫，找点乐子消遣有什么错。
　　心里是这样想，嘴上还是不承认，“瞧您说的，我只不过想请大家喝茶罢了，交流交流嘛，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几天多有得罪，我们今晚尽释前嫌不好么？怎么，你不许？我这人睚眦必报，很记仇的。哼，以后可保不准有这样的机会了。你不答应？也成，大不了等我当了圣女以后，到族长那里说几句实话，放心，我不会把你们说的太坏的，顶多也就是个虐待什么的。诶呀，你的脸怎么绿了？好了记得每个人都要到，不然，知道后果的，嗯？”
　　慢悠慢悠的泡了个澡出来，这些人还真的都集聚一堂了，见到我，立马打起精神。这些人都有功夫底子，平时马不停蹄的走上个三天三夜也不见得有疲惫的神色，但是今天一天我都是让他们的神经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此时，就连那久律也是有些疲惫了。不过这能怪我么？谁叫他们这么重视那块破铁？
　　“不要紧张嘛，今晚我睡不着，你们给我讲故事吧。”
　　此言一出，众人只能苦笑，面面相觑，最后把视线都锁定在拓跋久律身上。拓跋久律面色一整，“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讲故事！耶基纳，你来！”
　　一个粗眉大眼的男子手中的茶杯一抖，嘴巴张的老大，我看他的表情连死的心都有了，其余人都是一副“我同情你”的表情。
　　耶基纳支吾了半天，也没想到要说什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其余人，大家都很识趣的没看见。
　　看着他那副窘样，我暗暗发笑，讲故事估计对他们来说就跟拿绣花针一样，有选择的话，恐怕他们宁愿去跟人拼架，不过，我也不能太过分不是，“嗯……说不出来就说别的，比如你们久罗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们族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耶基纳大大的松了口气，这下说来可是滔滔不绝，连在座的人的思绪都仿佛回到了他们的家乡，耶基纳的说辞没有华丽的辞藻，所有的都是他随心脱口而出。
　　“我们久罗山可漂亮了，山顶常年积雪，但是山下一年四季都跟春天一样。山里有好多漂亮的花，久罗山的姑娘们头上戴的可不是金银珠钗，而是真的花，五颜六色的花把姑娘们打扮的像花仙子一样，啧啧，小姐如果也这样打扮，就把久罗山所有的姑娘们都比下去了……嗯，那个，我们久罗山下还有个海子，水可清了，鱼多多的，比外面肥多了……”
　　“我们族长年轻有为，灵力出众，长得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久坤长老说族长就像雪山上的雪莲，对，就是雪莲。族长喜欢穿白色的大袍，迎风而立，就像是天神一样。族长体恤族人，凡是有族人生病的，族长肯定会亲自为他治疗，他从来都不摆架子，我们都敬他……”
　　原以为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经他这么一说，我也生出几分向往之情；原以为族长是个顽固的老头，没想到是个青年才俊，再看拓跋久律和其余人那崇拜的表情，这个族长似乎很得人心。
　　耶基纳说的兴致勃勃，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打断他如长江水一样的回忆，打个哈且，回房睡了，我的房间毫无例外的又被安排在他们中间，无论走那条路都会惊动他们。

　　第二十六章 惊魂

　　迷糊中，有人轻轻摇我，我缓缓睁开眼睛，那张久违的脸逐渐清晰。
　　“槿儿，醒醒，是我。”
　　正是逍遥，此时的他一身酒家小厮的打扮。这人跟百变小樱，扮什么像什么，绝对的奥斯卡影帝。要不是那个“念奴娇”的香精，我也不会想到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厮竟然就是堂堂永乐王府的世子。
　　这个世代的文学还没有发展到宋代那个水平，词已经萌芽，但未成型，根本没有词牌名一说，我想这里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念奴娇的吧。而在永乐王府的那段时间，我却是默了不少的宋词打发时间，当时一向对读书写字感冒的逍遥就拿着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问我公瑾小乔是何许人也。
　　我一激动，扑进他的怀中，这可比他乡遇故知感情深多了。“呜……我一路上留了好多的记号，怕他们发现，也怕老爷子的人看见，也担心你不知道，幸好你还是来了，不然我就要被他们拉去当修女了。”
　　“修女？”逍遥拉开我，双手按在我的肩上，一脸困惑，“什么修女？”
　　我傻在那里一分钟，这怎么说？
　　“修女就是，就是给他们做苦力去，吃得比猪还差。”
　　逍遥蹙眉，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闹变扭的小孩，“好了，我们快离开这里，药性过了他们醒来就不好了。”
　　“嗯，”我点头，又问：“为什么不在茶里下猛一点的药啊？”
　　“你以为他们是好糊弄的？一点点药都有可能被发现，如果不是他们想起家乡放松了戒备，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下手。先别说那么多了，我先带你离开。”说完，逍遥打横从床上抱我起来，走到窗边，一手肘推开窗户，正欲跳下。
　　“等等！”
　　“怎么了？”
　　“逍遥，我要拿走一样东西，在——在那里，就是那把剑。”我一指那把被我扔在桌底的极月剑。
　　逍遥不解，“槿儿，带上它恐怕……”
　　“放心，我没打算带上，我一看见它就头疼，但是我不能这么便宜他们。”哼哼，我让它见鬼去吧！
　　我奸笑出声，逍遥十分同情的看了看那块破铁，心叹道，不知谁又要倒霉了。
　　其实逍遥过虑了，逃命在即，我怎会花太多心思？我只是把极月剑扔到客栈装泔水的木桶里，然后给马下了点药，让马儿拉着泔水往城南那个方向去了。
　　追风带着我们来开小镇，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是，随着而来的大批黑衣人的阻击，告诉我，一切才刚开始。
　　我多希望来的是老爷子的人马，这样逍遥就不用护着我的同时，还要对付一波一波致命的攻击。就算回宫后，面对怎样的安排，我都认了。
　　黑衣人的身形在黑夜里犹如鬼魅，手中的武器各异，用的最多的是一种铁爪。银色的铁爪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更加诡秘，仿佛被赋予邪恶的灵魂，磨着嗜血的牙齿，觊觎着我们的血肉。
　　从未如此亲近杀戮，就算那次在悬崖顶遇袭，其凶险也不及现在的万一。逍遥一手圈住我护在怀中，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拿着剑抵挡着敌人的攻击。
　　旋转，低俯，翻身，后倾……
　　血腥味越来越浓，我的胃一阵痉挛，脑子昏涨，身体难受的要命，内心的恐惧害怕更甚。可是我不敢有一丝怯懦的表现，我知道逍遥正在战斗，我已经成为他的累赘，不想他再为我分心，强忍住翻涌上来的恶心。
　　“叮、叮、叮……”耳边充斥的是兵器相撞击的声音，刀划破衣物割破皮肉的声音……
　　我稍稍转过头，看见地上的几具尸体，蒙着面巾，看不见那狰狞的表情。依旧有不少的黑衣人进攻，招招致命，不管死活的厮杀，就连对我也是毫不留情，我分辨不清是他们算准逍遥会不惜一切的护着我的安危，还是真的打算让我命丧今夜。
　　“嘶——”逍遥的手臂被一只银爪勾住，尖锐的爪子陷进肉中，衣衫迅速被染成鲜红，触目惊心。逍遥挥剑，斩断那只银爪的铁链，铁爪飞出，直扑那人的面门。
　　追风前蹄后蹄亦不停歇。
　　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看着，身边是那个瘦弱的男子，男子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弓箭。
　　在这样厮杀下去，逍遥就算武功再厉害，能杀死所有的黑衣人，自己也必定受伤，而且。还有拓跋久律他们。无论如何努力，除非奇迹发生，结果都是一样。
　　既然这样，那由我来选择过程，我不要逍遥受伤，更不要他死。
　　“拓跋久律——你叫他们住手——呕——”
　　终究没忍住，我还是吐了。
　　“槿儿！你怎么样？”逍遥恐慌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难受。”
　　周围的黑衣人都停了下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一个个都随时做好要攻击的准备。
　　逍遥的剑横在半空中，环视这些罗刹鬼，围在我腰际的手臂收得更加紧。
　　包围圈打开一个口子，拓跋久律走进来，和我四目相对。
　　我抬起下颚，居高临下。
　　拓跋久律的目光移到逍遥身上，冷笑一声，“又见面了，永乐世子。”
　　逍遥回道：“原来是国师大驾光临。”
　　“在下此次来只为我久罗族中的事，我久罗族选定的圣女自然要到久罗山去，还请世子行个方便，否则，世子应该知道后果。”拓跋久律一脸的志在必得，让人分外讨厌。
　　逍遥骂道：“久罗族的圣女选到我西瞿国来了，你们北漠没女人了吗？”
　　咦？我诧异的回过头，逍遥也会骂人？而且在这个时候。一想，也对，如果牵涉道国家政治问题，后果就大了，倒不如耍无赖，扮粗人，而且，骂的好！
　　拓跋久律一愣，立马恢复，“世子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将人带走么？”
　　逍遥没有丝毫退缩，“堂堂国师也会以众欺寡，你们一起上，逍遥自然不敌，若是和国师单打独斗，倒有几分把握，不知国师肯否赏在下这个脸？”
　　“哈哈哈——”拓跋久律放声大笑，好不嚣张，“上次一战，世子应当知道你不是我对手，如今大言不惭，是以死在在下手上为荣，还是想拖延时间，等着那些江湖朋友来救呢？”
　　逍遥的身体明显的一震，“国师好手段，在西瞿国埋伏了这么一支精锐的暗卫。”
　　我虽然身体有些虚脱，头脑还没糊涂，听他们的对话，逍遥的确安排了后援，但是被拓跋久律的人马截住了，这个人真他妈的讨厌！
　　“你这个王八蛋！阴险卑鄙，傲慢无礼，真给你们北漠丢脸，你们皇帝瞎了眼才让你当国师吧，看你那熊样，怪不得你身边这个人这么瘦，一定是看见你恶心的饭都吃不下了！”
　　拓跋久律不生气，斜眼撇了那个瘦弱的男子一眼。
　　这时，耶基纳似乎刚刚到的样子，向拓跋久律禀告道：“国师，极月剑找到了。”
　　拓跋久律面色一喜，又看见耶基纳面色不太自然，问道：“出了什么事？”
　　耶基纳凑到拓跋久律耳边，耳语了几句，只见拓跋久律面色越来越难看，直至铁青，胸膛起伏，伸出手指，指着我气愤的说：“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
　　“你，你。你，你竟然……”
　　在场的都楞了，那些黑衣卫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等着拓跋久律“竟然”之后的下文。
　　逍遥趁此间隙，向四周抛出催泪弹的同时，挥刀斩杀了两个黑衣卫，从包围圈中突破了一个口子，追风带着我冲出人群，留下他们一大堆人在白雾中晕头转向的找方向，咳嗽声不断，叫骂声不断。
　　追风经过刚才那一战，已经受了不轻的伤，此时的速度不能和平时的相提并论，我们没跑出多久，就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我虽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对于死亡，我和常人一样恐惧。我知道危险越来越近，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因为，我并不孤单啊，我身后的这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啊。
　　耳边飞过一支一支箭，逍遥一只手挥着剑挡去身后的木箭。
　　突然逍遥身子向左一斜，下一秒钟，他的嘴里已经衔了一支木箭，与此同时，右边飞过来一支箭，“嘶”一声划破我的手臂，只觉得火辣辣的痛。
　　“槿儿！”
　　我听见逍遥的声音，包含了心痛、自责、懊恼、愤怒……一切情绪都化在他更紧的怀抱中。
　　逍遥身体突然向前一顿，环紧我的手关节发白，我的心像是被铁丝一圈圈的缠绕、收紧……让我几近窒息，泪水决堤一般涌出，我无声的一遍一遍念着，逍遥，你不要有事，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两边涌现了一批人，朝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奔去，紧接而来的是漫天的厮杀声。
　　追风带着我们远离那修罗场，夜色中，追风的速度渐渐放慢，从跑到走。
　　月光下，静静的山道，一匹马，两个人。
　　逍遥的头靠在我的肩膀，紊乱的呼吸吐在我的脖颈。我的背后传来一阵凉意，那冷冷的一块是……
　　我捂住嘴巴，却捂不住喉咙发出的呜咽，那片冷冷的地方是心口，是心口啊！
　　“槿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吗？”逍遥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记得，记得，”我拼命的点头，任泪水横流，心里仿佛有个巨大的黑洞，正在慢慢吞噬我的所有生机，“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叫香梅的宫女，帮慕容朔治好了腿，大殿里听封，你就坐在永乐王的身边，穿着青衫……”
　　“不，不是那次，你还是忘了，你六岁的时候，躲在假山后，是我发现了你，你还记得当时你说的话吗？我好后悔为什么没有答应你，如果那时我稍稍心软，一切都不一样了。对不起，槿儿，我是有私心的，我不希望你离开，你走了，我教谁骑马射箭，谁来陪我下棋，谁给我讲那些故事，我怕一个人……一个人……”
　　我拼命的点头，逍遥，你用尽最后的潜力就是为了和我说话，为什么呢，你该知道你这样就是我现在有最好的灵丹妙药也救不了你了啊！你这个傻瓜，有一丝生的希望，也不该绝望，我要的是你好好活着啊！
　　“我不走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如果你经常来悠然阁的话，皇宫也不是很无聊的。你再教我功夫啊，我会用心学的，绝不偷懒，真的，我还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情没有和你说呢，我们，我们再去孟老别庄，我们再去看烟火。还有，还有蓝蓝，我都差点忘了她，我答应去看她的，但是你不陪我去我找不着的。你听见没有，一定要陪我去，好不好？”
　　“槿儿，槿儿，我也想，可是我恐怕不能答应你了……嘘，让我说完，槿儿，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谁的离去都不要带走你的半分快乐，难过的时候，就哭出来，不要放在心里，那样太苦了。我，不希望你难过的时候，还要强颜欢笑，那样我的心会痛……”逍遥的声音无力，嘴角不断流出鲜血，滴落在我身上，冰凉刺骨。
　　“好，我难过的时候绝对不再掩饰了，我现在就哭的好凶，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但是你呢，你答应我的事一定也要做到，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神通广大，一定会做到的对不对，对不对？”
　　逍遥轻笑，“啪嗒”，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一滴滴滴在我手上。
　　心仿佛被抽空，我只觉得天地荒凉，周围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偌大的世界只剩我们两个，孤单，萧索，而逍遥的生命正慢慢被抽离，寂寞向我袭来，一浪高过一浪，啪打的我体无完肤……
　　“槿儿，槿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不可闻。
　　“我在，我在……”
　　“那天树林里……我，我看见你穿着红色的嫁衣……像仙女一样……你……嫁给……”
　　心里的某个部位像是被锥子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原本已经痛的麻木的心又添一层伤痕，又苦又涩又痛。
　　我梗咽到：“回去我就嫁给你。所以，你要好好的，不能有事！”
　　“不……不要今生……下辈子……好不好……”
　　“……好。”
　　我抱着逍遥的身体，坐在草地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的流失，我的心也渐渐冰冷。
　　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狠心的离开我呢，娘亲是，环姨也是，如今，你也要走了，你不知道我最怕一个人了吗？
　　破庙里，你一身黑衣，说我是祸水，是啊，我就是祸水，害死你的祸水！
　　你教我骑马射箭，我和你谈天说地……
　　悠然阁中，我下棋赢你，我知道其实你都在让我。
　　你给我暗器，我知道你担心我伤了自己。
　　悬崖顶遇难，你生死相护；落水后，你先想到为我驱寒；危险袭来，你把我推开。
　　孟老别庄，那个绚烂的夜晚，我铭记一生。
　　我们一起看星星，我和你说星座的故事。
　　逍遥……逍遥……逍遥……
　　我们下辈子再见。
　　拓跋久律到来的时候，身上血迹斑斑，衣衫也破了几处，显然经历了一番厮杀。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想要一个人去死，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活的开心，活的自在。可是，就是眼前这个人，打破了我的一切幻想。我不恨那么多年的如孤女一样的生活；我不恨老天让我成为冷宫里的公主，一待就是十年；我不恨老天在我看到光明的前一刻无情的夺走了我最亲的人的生命。可是我现在却恨极了这个夺走逍遥生命的人，拓跋久律，我好恨你！
　　我双手轻轻捧起逍遥的头，如捧着我最心爱的珍宝，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对着他的耳朵轻声细语：“逍遥，我现在不哭，我还没替你报仇呢！”
　　放下他的身体，让他平躺在地上，手指流连在他的脸上，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抹去他嘴角的血。逍遥，你好好睡一觉，槿儿永远把你放在心里。
　　我站起来，看着拓跋久律，说道：“我和你们回北漠。”然后绕过他离开这里。
　　一个黑衣卫赶来单膝下跪，向拓跋久律禀告道：“国师，那些人已经处理了一半，还有一些逃走了，镜月组损失惨重，是否还要追杀这些人，请国师示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说道：“今天你们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以十倍百倍的讨回来，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拓跋久律望着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刚刚在那个少女面前竟然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只感到压抑无助，这真的还是原来那个人么？还是那个顽劣精怪的少女么？
　　“穷寇莫追，镜月组全部撤回，暗中保护，通知夜月组和皓月组，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免得露出形迹。”
　　“是。”黑衣卫领命而去。
　　拓跋久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一箭穿心，药石无效。
　　突然，拓跋久律跪下，双手呈拳，一手抵在地上，一手按在胸口，冷汗涔涔，全身发抖，发白的嘴唇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族长……”
　　久罗山。
　　山脉蜿延，如巨龙盘卧，森林葱郁，翠屏碧嶂间又见奇花争放，四处飘香，万鸟婉转鸣啼，如大珠小珠纷落玉盘，湖光山色，水波粼粼，一白衣男子坐在岸边，把玩着手上的玉笛。
　　百步之外，跪着一绿衣女子，低着头。
　　良久，白衣男子开口道：“你去把久律带回来。”声音温润，听者如沐春风。
　　绿衣女子抬头，“族长，那圣女……”
　　“不可强求，久律太执着，这次做的过分了。”
　　绿衣女子急忙叩首，身子伏地，“求族长饶了哥哥，久微一定会阻止哥哥，将他带回久罗山。”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将玉笛放在嘴边，轻轻的吹起了笛子，笛音空濛纯净。

　　第二十七章 对峙

　　我余光撇向那个瘦弱的男人，鹰钩鼻，丹凤眼，有些呆呆的看着我，但又不是看我，像是透过我看到另一个人。
　　“你看够了没有！”
　　那人回过神，收回放在我身上的视线。
　　“你是谁？”在不同的人面前，能有不同的气质，既可以是有谋略的阴谋家，也可以是默默无闻的贩卖走卒，能自动的收敛各种气息，这样的人，不简单。
　　他低着头，答道：“小人只是国师安插在西瞿接应他们的人。”
　　“你平时是做什么的，不可能隐藏于市井之中吧，拓跋久律既然要带着你回北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国师带上小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小姐是西京人，小人也是，万一有人问起来，小人的西京口音也可以为国师挡去不少的麻烦。”
　　“你少糊弄我！到了北漠之后，我尚且有圣女的身份，你又算什么东西，他们难道还会给你记功，如果我做点手脚，你大概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姐饶命。”
　　我冷冷一笑，“饶命？你们可曾想到饶过我们？那日你手拿弓箭，就算逍遥心口的那一箭不是你射的，你也是帮凶！”
　　“吁——”马车停了下来，不理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去理会那阴沟鼻男子有些有点惊慌的面孔，闭上眼睛，心里的伤痛仍旧如新，不曾减去半分，逍遥，你现在在哪里，已经三天了，你是否已经投胎重新做人了，还是在阴曹地府等着我？我听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那地府也该如此吧。你不会等很久的，我可能活不到百年了，没有你一次次的保护，我避不开危险啊。
　　“官爷，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碟，我们是北漠的商人，刚刚从西京办完货，这马车里的是西京丝绸庄的曹老板和他的公子，这次一起出去历练历练，您看，还有什么问题。”
　　“曹老板”走出马车，“官爷，这点小意思，您收下，给兄弟们卖点酒喝。您看我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京城王老爷家上个月丢失了一批珍宝，人家怀疑贼人往北漠这个方向跑了，上头吩咐下来了，要仔细的搜，哼，你们北漠的那些人竟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人哪，给我搜！”
　　“官爷，官爷，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生意人，这车上都是布匹，哪来的什么珍宝啊。”
　　“废话少说。老子就要搜，你给我让开，你们几个都给我滚一边去。”
　　“官爷，这马车里是我家小子，染了风寒睡着哩。”
　　车帘被掀开，一个“李逵”式的脸往车里看了看，盯着我仔细的瞧了瞧，又放下了车帘。
　　“后面的马车也给我搜好了。”
　　突然，马车一阵晃动，外面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马儿受惊，我一个不稳，脑袋撞在车壁上，眼冒金星，心里骂道过年还早着呢，哪个无知小儿在城门口关卡处玩鞭炮。谁想到马车好像横冲乱撞的跑了起来。
　　听声音，似乎拓跋久律他们想要来拦，却被关卡处的官兵挡住了。
　　我稳住身体，掀开车帘，想控制住疯狂的马儿，还没拿到马鞭，两个黑影从天而降，直直的坐在车前，其中一个人熟练的拿起马鞭挥向马儿，另一个转头对我说：“公主，属下来迟，请公主恕罪。”
　　是老爷子的人吗？兜兜转转，我好像在坐摩天轮一样，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绿色的身影像风一样飘进来，来到我面前，没有看清她是怎么进来的，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来人是个女子。
　　“在下久微，是久律的妹妹。”
　　又是久罗族的人，我望向车外，那么那两个人……
　　“小姐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晕过去而已，族长要我来带回哥哥，至于小姐，族长说久罗族绝不强人所难。”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什么叫不强人所难？这一路来，你们做的不都是强人所难的吗！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久微面带羞愧，“哥哥对不住小姐的地方，久微替哥哥赔罪了。但是现在哥哥有难，还请小姐帮忙，我们回到北漠后，绝不再为难小姐。得罪了。”
　　久微点住我身上的穴道，带着我跃出马车。
　　城墙之上，久微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
　　城墙下，剑拔弩张，拓跋久律一行人被官兵团团围住，一大批弓箭手随时待命。
　　鲜衣怒马，银盔闪闪，慕容珏骑在一匹黑马上，注视着被重重包围的鱼儿。身后一个是一个同样穿着银色盔甲的女子，手执一柄银枪，神情冷傲，犹如飞鹰。
　　久微带着我靠近墙头，俯视下面，高声对慕容珏喊道：“这位将军，你西瞿的公主如今在我手上，若想她平安，请放了我北漠的人。”
　　除了随时待命的弓箭手，几乎所有人都仰头望向城墙之上。包围圈中小小的一阵骚动，拓跋久律朝久微点点头。慕容珏转头去和身后的那个女子说话，女子看向这里，微微点头。其余官兵神情各异，有疑惑，有沉思。
　　久微一手解开我束发的丝带，青丝直泻而下，飞舞在风中。
　　城墙下又是一阵骚动，慕容珏抬手，官兵安静下来。
　　慕容珏高声道：“你们北漠派人假扮商贾，擅自进入我西瞿领土，杀害大批我西瞿的江湖侠士，居心何在，若是今天就这样放你们归去，我西瞿颜面和存？你说你手上的是我国的公主，请问是那位公主？”
　　“自然是菁华公主，”久微的手稍稍用力，我不由抬高脖子，闷哼一声，“将军不认识，那身后的上阳公主应该认识吧。”
　　慕容珏笑道：“姑娘真会开玩笑，菁华公主如今好好的待在皇宫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以为随便找个女子就能冒充公主？”
　　“不错，”那穿银色盔甲的女子，上阳公主上前骑马上前一步，说道：“本宫虽然没有见过那位皇妹，但昨日父皇派皇宫里的使者来此让上阳回宫过节，并未听说菁华公主离开皇宫之事。”
　　“我是离家出走，这位皇姐我也从来没见过，你没算到这里的人嗯都不认识我吧，我告诉你，拓跋久律休想离开西瞿！”我笑着对久微说道。
　　久微手上再用力，威胁道：“告诉他们你是公主，否则，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要了你的小命！”
　　“好，你先放开手！”久微松开我的脖子，我清清嗓子，朝下面大喊：“她骗人，我不是公主，你们块放箭，不要让他们——呜——”久微狠狠的掐住我的喉咙，让我几乎窒息。
　　“你竟不怕死，好胆量。”久微恨声道。
　　我冷笑，就算你们杀了我又怎样，大不了和逍遥一样做你们的刀下鬼。
　　这时，拓跋久律突然喊道：“久微，点住她的哑穴！”然后拿起玉笛吹起来。
　　笛声起，官兵的手不由自主的抖动，“咣当”几声，已经有人拿不住兵器。
　　上阳大惊失色，“快放箭——”
　　几百个弓箭手纷纷放开手中的弓弦，密密的箭雨落下，但因为笛音已经混乱了心智，箭已经失去了威力，轻松的被拓跋久律的随从挡掉。
　　久微点住我的哑穴，她的手依然放在我的脖颈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发抖，手指关节发白，隐隐约约听到她喃喃着：“哥哥，不要……”
　　拓跋久律渐渐停下吹笛，看着慕容珏，似嘲笑讥讽，“你们还要继续么？”
　　慕容珏道：“这种幻术极耗心力，不适合人多的时候用，就算国师今天能对付了在场所有的人，最好的结果只是两败俱伤。本殿下可以考虑放你们走，不过，有两个条件。”
　　拓跋久律想了一会儿，“什么条件？”
　　久微听到他这么说，大大的松了口气。
　　“第一，国师从此以后不可踏入我西瞿半步，我要你以久罗族的名义，对月起誓。”
　　拓跋久律大笑，“二皇子果然不是善与之辈，久律佩服。我以久罗山第十一代后人久律对月起誓，今后绝不踏入西瞿半步。”
　　久微一愣，“他竟然是二皇子，那刚才否认你的身份都是给我看的对不对？”
　　只见慕容珏又说道：“第二个条件是，只有北漠的人可以离开。”
　　“不行！”拓跋久律脱口道：“这个我不能答应你，那个女子既然不是西瞿公主，二皇子又何必紧张，你们大可以换个其他的条件。”
　　慕容珏冷冷的说道：“国师应知审时度势这个道理。”
　　久微带着我从城墙上落下，迅速的被官兵围起来，久微朝拓跋久律说道：“哥哥，放弃吧，不要勉强别人，这也是族长的意思，族长叫我来带你回去。”说完拿出身上的一块铁令牌，递给拓跋久律看。
　　“可是族长……”拓跋久律握紧拳头，死死的盯着我，良久才说道：“好，第二个条件我答应。”
　　“放行——”慕容珏一声令下，官兵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久微把我交给一个侍卫，来到拓跋久律的身边。
　　“慢着！”慕容珏突然出声。
　　拓跋久律怒视慕容珏，咬牙切齿道：“难道三皇子想反悔？”
　　“自然不是，只是想提醒国师，本殿下开出的第二个条件是只有北漠的人可以离开，那么——”慕容珏指着他们中间的一个瘦弱男子，“他是否应该留下？”
　　被点到的男子哆嗦了一下，巴巴的望着拓跋久律。
　　拓跋久律淡淡道：“随便。”
　　那瘦弱男子顿时面色惨白，不可置信的看着拓跋久律，“你，你，难道不要……”
　　话还没说完，男子就被耶基纳扔到一个官兵身上。
　　城门打开，拓跋久律一行人走出城，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此时，那个侍卫把我带到慕容珏和上阳处，上阳解开我的穴道。身体能动了，我不顾一切从她的身侧抽出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给我一队弓箭手！”
　　“你疯了——”慕容珏跳下马，愤怒道：“皇宫里你还没闹够么！”
　　上阳急道：“皇妹，先把剑放下来！”
　　“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么，我要一队弓箭手！”我把剑又向脖颈靠近一分，割破了皮，“否则，我死了看你们怎么向慕容战交待，我说到做到！”
　　慕容珏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以为追出去就能杀了他们，两国交锋不是让你报私仇的！”
　　“皇妹，姐姐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父皇肯定会替你出这口气的，你先把剑放下来，伤了自己就不好了，乖，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的。”上阳边说边靠近我。
　　“不要过来！你当我是小孩子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帮，我自己去！我……”突然身子一软，全身力气瞬间被抽走，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上阳过来扶住我，我偏过头，一个白色的身影微微弯腰，“公主得罪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闭上眼睛，好累啊。
　　帐幔低垂，檀香萦绕，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安置在暖暖的被窝中。
　　“她怎么还没醒过来，都已经两天了。”
　　“回二公主的话，菁华公主似受了很大的打击，心中郁结，心神郁逆，劳思积胸，脏腑阴阳气血失调，导致心窍闭阻，又加未好好休息，故而才会昏睡这么久，下官已经让公主服下了药，只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就无大碍了。”
　　“嗯，你退下吧，去看看那个魏肖捷有没有醒。”
　　“是，下官告辞。”
　　应该是一个医官离开了。
　　我双手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一只手臂已经抓住我，上阳过来按住我的身体，“你终于醒了，都两天了，大夫说你要好好休息，外面冷，还是好好待在被窝里，乖，我叫丫头给你端些吃的来。”
　　上阳脱下了战袍，换上了日常的衣服，又絮絮叨叨的说了这些话，与初见时那个神情冷傲的女将军完全不一样。
　　“没事，我不怕冷，倒是有点饿了。”
　　不一会儿，几个丫头端着食物进来，我喝了些粥，就让她们把东西收拾了。
　　上阳不肯，接过碗，舀了一勺，“吃这么少怎么行，再多吃一些，来。”
　　我偏头躲过，轻轻皱起眉头，“你不要总是一副比我大的样子，我不是小孩子了。”
　　上阳笑着说道：“我本来就是你皇姐，我儿子都快十二了。这几天肯定瘦了，不多吃一点，父皇来了我怎么交待啊……好了好了，不勉强你了。”
　　“他会来这里？”
　　“是啊，”上阳点点头，“父皇是真的疼你，知道你在北漠人手中，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平安……”
　　“我想睡了，你先出去吧。”我打断她的话。
　　上阳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丫头通知我，不要想太多，一切都过去了。”
　　上阳离开房间，带上门，正见慕容珏站在走廊，回过头来，“她醒了？”
　　“嗯，”上阳点点头，“我们边走边说，别吵着她休息，我听她的口气，皇妹好像不太喜欢见到父皇？”
　　“她是逃出来的，不是被人掳走，在宫里放了把火，让人以为她被烧死了。这种把戏怎么瞒得过父皇，暗中派人寻找。不过这丫头机灵的很，不但易容，还专挑山路走，找了许久才发现她的踪迹，找到的时候，竟然和北漠的那些人在一起。”
　　“她逃？逃什么？”上阳不解。
　　慕容珏摇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准，母后在她离开皇宫的前一天看见鬼神作怪，人变得风疯傻傻，宫里人心惶惶，这事和她脱不了关系。”
　　“这次魏国舅通敌卖国，罪诛九族，族人落得如此下场，自己恐怕也免不了丢了后位，到时必定生不如死，现在什么都不知，对她来说也许不是坏事，父皇也不必太为难，念在皇后已经痴傻的份上，也会手下留情。我担心的倒是你，这么大的事，这些年你就一点都没察觉？”上阳一脸的担忧。
　　慕容珏叹气道：“我能有今天的成就，舅舅帮了我不少，我怎会去调查他，更何况他心思缜密，不易露出破绽。父皇此次把我调离西京来这里将功赎罪，对我已经很仁慈了。皇姐，你不用担心。”
　　“嗯，这次皇妹突然成为久罗族选定的圣女，落到了他们手中，打破了原来的计划，引蛇出洞这招失效了，幸好魏国舅没有落到北漠人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慕容珏面色突然变得凝重，“国舅中了毒，连白先生都没有办法，恐怕再也醒不过来，我当时还在怀疑为什么他肯这么轻易的把人交出来，现在想来，他们可能已经获得名单了，这个恐怕连舅舅都被蒙在鼓里。”
　　“什么！”上阳惊道：“这样一来，边境岌岌可危，今年刚入冬时，北漠死了不少的马和羊，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挑起争端。但他们若恢复元气……”
　　“忍隐了这么多年，要开战早就打起来了，北漠是想一举消灭我西瞿，没有做好完全准备，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不过，这个隐患越早铲除越好。”
　　说话间，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的来到上阳和慕容珏面前，跪在地上，断断续续的说道：“三殿下，二公主，那个，公主，公主不见了。”
　　上阳和慕容珏不约而同看向对方，慕容珏有点恼怒，“就她让人最不得安生！”
　　上阳突然觉得好笑，“在皇宫的时候，父皇很头疼吧。这里都是我的人，她能逃到哪里去？我们还是去把她找回来，免得她迷了路。”

　　第二十八章 雨霁

　　“啊糗——”我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谁在骂我？
　　我小心的避开了侍卫，这个府邸不小，但和皇宫根本就没可比性，可是复杂的地形还是让我迷了路。
　　“喂，站住！”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拿着木制的长矛，正威风凛凛的指着我。
　　小屁孩！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我叫你站住！不许走！”小屁孩跑到我面前挡住去路，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稚气未脱。
　　我绕过他正想走，谁想他一棍子过来，打在背上，力道不大，显然是没真打，但我仍旧忍不住到吸一口凉气，回头瞪着他。
　　小屁孩也有点局促，见我瞪他，也睁大了虎眼跟我比谁的眼睛大。
　　臭小屁孩，死小屁孩，想打架是不，你姐姐我幼儿园建立帮派玩转天下时，你还不知在哪憋着呢？
　　我不是会发狠的人，但我发狠起来不是人！
　　我提起一脚狠狠的踢在他拿长矛的手臂，他一个没注意，长矛脱手，等回过神来想要夺回兵器时，我已经牢牢将那根伪长矛踩在脚底了。
　　小屁孩一急，左手在半空中画一个四分之一圆，然后向我一掌劈来。
　　我很险的躲过，毕竟身高是我占优势，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倒在地。
　　小屁孩力气不小，一招一式耍的有模有样的，但我是不懂武功的人，我只知道随心而动，不按常理出牌，小屁孩的武功招式自然没用，于是我们两个就扭打在地上。
　　见过女生打架没？就是抓，掐，挠，抠，拧，外带扯头发。
　　你扯我的头发是吧，我揪你的耳朵；你踢我的腿，我咬你的手。
　　“小屁孩，哪儿冒出来的，跟你姑奶奶过不去，找死是不！”咦，敢掐我脖子！
　　“我乃镇远小侯爷齐天，你竟然敢对我出手，我饶不了你！啊——你咬我！”
　　“哈哈，齐天？我告诉你，我就是孙悟空转世，你滚一边去吧！”
　　一些侍卫赶来，看见地上打滚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们镇远府的小侯爷，另一个看穿着也是个主儿，又是个小姐，一下子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好，都愣在那里。
　　“出了什么事，怎么都围在这里？”慕容珏和上阳问道。
　　侍卫让出一条道，慕容珏一见地上滚打的两人，立马就傻在那里。
　　还是上阳反应快，急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拉开！”
　　侍卫们七手八脚的把我和小屁孩拉开，小屁孩不服气，还要挣脱侍卫的束缚，过来教训我。他的一只袖子被我撕了下来，额头被我的爪子抓出几条红色的抓痕，头发凌乱，灰头土脸的。
　　我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刚刚一番厮杀，耗力太多，气喘吁吁。想到自离开皇宫以来，一路上风餐露宿，莫名其妙的被拓跋久律劫持，又经历厮杀的场面，逍遥，逍遥又离我而去，从此阴阳两隔，这么多的苦楚一直闷在心里，早就已经不堪重负了。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为什么不能让我平平安安的生活，让身边的人都好好的陪在我周围？我只想好好的哭一场，痛快的哭一场。
　　上阳检查了槿儿的全身，没有多大的问题，放下心来，过去看齐天，也没受多大的伤，心里庆幸没有出事。看着儿子倔强的瞪着槿儿，心里突地生起火来，“怎么回事，啊？平日里和侍卫们打打闹闹也就算了，这是你小阿姨，你也敢动手！规矩都跑哪去了！都是被你爹惯的！”
　　齐天一愣，“小阿姨？她就是那个菁华公主？”
　　上阳气道：“对，还不快向你阿姨赔不是？”
　　上阳话音刚落，那边一直不出声的槿儿突然大哭出声，眼泪直流，一张小脸梨花带雨。
　　上阳对齐天严厉的说道：“回去后抄一百遍《论语》，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门。”说完又过去看哭得稀里哗啦的槿儿，把槿儿抱在怀中，一边抚着她的背，慰问伤员，一边骂齐天不懂事，让槿儿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齐天恨恨的别过头，不去看她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委屈。
　　慕容珏看着这一对闹别扭的小孩，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回头质问这些侍卫，“齐天刚回来不认识公主，你们也没长眼么？这么闹也不知道阻止，回去各自领二十军棍！”
　　侍卫们应“是”，心里也万分委屈。
　　慕容珏走到上阳和槿儿面前，看着槿儿放声大哭，把眼泪鼻涕都弄在上阳身上，无奈的摇摇头，“你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槿儿闻言猛地抬头，歇斯底里的喊着：“你这个老变态！滚到西伯利亚去吧！”
　　慕容珏一愣，虽不知“变态”一词为何物，但也肯定不是好话，只是这“西伯利亚”在哪里？
　　“好了，皇弟，你就别惹她了，”上阳责备道，“哎！哭出来也好，心里痛快些。”
　　槿儿被抱回房间，又哭了许久，上阳等她哭得累了哄着她睡下了。
　　去看齐天时，正好碰到刚从齐天房里出来的慕容珏。
　　“齐天都跟我承认了，是他先动的手，以为槿儿是个丫头，又对他视而不见，所以出手打了她，不过没用力。”慕容珏解释道。
　　“这孩子就是鲁莽，跟他父亲一个德行！”上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幸好槿儿没事，不然父皇来了，我可怎么交待。”
　　“罚也罚了，你就不要为难他了。还有两天，那个丫头要闹就由着她，等父皇来了，我们也就解脱了。”
　　上阳点头，一脸的赞同。
　　哭过之后，心里爽多了，心中的郁气消了大半。逍遥，我听你的话，难过的时候不再藏着掖着，我会好好的发泄。可是，你的仇，我可能暂时报不了。起初的时候，我立志要以牙还牙，我要杀了他们，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动了杀念。可是现在，我不能了，也不会了，我知道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这样做的。你会让我好好活着，快乐的活着。
　　逍遥，老爷子要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这次逃不了了，该面对的还是要去面对，对不对？我要大喊，就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逍遥，你保佑我，就是看着我也好，我突然觉得好孤单啊。
　　两天后，“暴风雨”如期而至，见到慕容战的时候，我正抱膝坐在床上，看着他从门外进来，一步步靠近我，一身绣金龙褐色丝袍，腰右侧是他经常随身携带的宝剑，右手紧紧握住剑身。脸上的表情有惊喜有愤怒，有担忧有责备，还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我不敢去猜。看着他已经有了皱纹的脸和两鬓的几缕华发，心里某种情愫莫名的被牵动，老爷子已经不年轻了啊。
　　老爷子走到床边，四目相对，我莫名的有点心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头顶传来一阵叹息声，老爷子粗糙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丫头，又瘦了。”
　　鼻子发酸，我贪恋他温暖慈爱的怀抱,这么多天以来，我多想有个温暖的港湾可以让我好好休息，我多想找个依靠让我觉得我在这个世上我不是一个人。可是，有些事情必须正视，我不想逃避了。
　　“皇后的事是我做的。”
　　“朕知道。”
　　“我放了把火，然后逃出来，我是诈死。”
　　“这个朕也知道。”
　　“我不想留在皇宫里，也从来没想过会留在那里，从一开始我就打算离开的，我谋划过逃跑的计划，我向你要令牌，我让人把你赐的东西拿出宫换成银票，我研究地图，暗暗向人学习野外生存的技能，我学骑马射箭，我索要暗器，这一切都是为了离开皇宫。你知道吗，西京城的风之都就是我出资开的。我没有叫你父皇，因为我不承认你是我父亲，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陌生人，就连慕容朔，我也只是把他当作好朋友。”
　　“槿儿，父皇只想好好的补偿你，留在朕身边，朕会好好疼你爱你。朕不介意你如何称呼，一切事情朕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只要你和父皇回去。”老爷子柔声道。
　　“回去？回那个金丝笼，回那个伤心之地？我最重要的人一个病死，一个毒死，你让我怎么可以安安心心的生活在那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一个吓唬皇后，扰乱宫闱，诈死欺君的公主，一个不肯叫你一声父皇的公主，一个只是和你最宠爱的妃子长的相像的公主？”我直视老爷子的眼睛，“我走之前，小翠说锦绣皇朝过了这个年就会派使者过来是不是，而且，目的是联姻对不对？”
　　老爷子一向稳重的脸上出现一丝慌乱，“槿儿，父皇不是有意瞒你，只是一切未定，皇室中适龄的郡主不少，朕并没有让你去的意思。你不想回皇宫，那就不回，你想住什么地方和父皇说，父皇给你修建行宫。但是不要再一个人了，外面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朕才放心。”
　　心里某个部位被撞击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在勤政殿的日子，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好诱人的话。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我？
　　“皇上，我问你，如果我是柳如絮的女儿，如果我不是这副模样，你，还会如此吗？”如果触怒了华妃，你还能包容我么？不能是么？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我绝对不想因为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让别人来给予我温暖爱护，绝对不要。
　　慕容战身子一震，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取代的是探究、了然、沉思……良久，他才开口，“槿儿，朕从不考虑如果。十五年来，朕从未想过我和雪儿有个女儿，那个女儿一直生活在宫里的另一个角落，而朕一直以来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她叫槿儿，不知道她会医术，不知道她每天过的是寂寞禁锢的生活，不知道她每天的饮食清淡的可怜，不知道她冬天会冻着，不知道她很善良的为周围的人排挤寂寞，不知道她会很孝顺的照顾母亲。朕承认一开始，的确因为你是雪儿的女儿，才会更加的想要宠着你，疼爱你。因为雪儿心中一直解不开的结，使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所以更加想要补偿你。
　　可是，到后来，不知不觉中，愧疚和补偿的心态早就变了，你不埋怨我们对你的冷落，不在乎曾经的生活，快快乐乐的出现在朕的面前，黠慧，聪明，单纯，善良，勇敢，各种新奇古怪的念头不断，朕就在想，天上怎么掉下一个精灵，而这个精灵正好是朕的女儿，朕的公主。”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老爷子像一个普通的父亲，说着自己的孩子，满足，幸福，自豪，骄傲……
　　“朕想给这个精灵世上最好的一切，只是因为朕喜欢这个精灵。看到你受伤，朕的心会痛，你排斥叫朕父皇，朕会失落，看着雪儿和你形同陌路，朕会无奈……朕只想保护你，关心你，这是作为父亲的责任。”
　　父亲，好遥远的名词，可是现在它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我走出一小步，我就能拥有他，只要一小步……
　　很早的时候，我就贪恋上了他那慈祥宠溺的眼神，贪恋他抚摸我的头发的那种温暖的感觉，贪恋他对我的纵容以及每次我劫后重生的责备的话语。
　　因为发现自己是多么依赖着这种感觉，多么享受着这种贪恋，渐渐上了瘾，所以每当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会有意识的疏远，所以知道真相后，会害怕，害怕那个残忍的事实一次又一次的摆在我面前，害怕所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害怕他只是因为别人才会那样疼我。
　　所以更加的想逃开，如果真是那样，就让这一切成为我的回忆，永远新鲜的活在我的记忆中，也不要担惊受怕的恐惧那个我一直不敢正视的真相浮出水面，我是如此的害怕得到后再失去。
　　所幸，不是，不是因为华妃，只是因为我这个人。
　　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了，可是现在，我却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这份亲情，这份温暖，这份所有。
　　我傻我蠢，为什么我会去计较那些，老爷子一直以来都真心相对，而我，却一次一次让他失望。是我太迂腐，枉我自以为心性淡然，自负拥有两世的记忆，竟然也看不穿这红尘世事，画地为牢。
　　可是要回那个皇宫去吗？我一直都知道那里不会是我向往的地方，是我一直想逃开的地方，可是，我真的很累了，累的只想找个地方好好舔舐我的伤口，累的迫不及待想要温暖，我，屈从于现实的温暖。
　　“爹，父皇，对不起，对不起，槿儿对不起你！”我扑到他的怀里，再也不想逃开了。
　　老爷子身体竟然有些微微颤抖，紧紧的抱着我，轻拍我的背，“终于听到槿儿叫朕父皇了，乖，不哭了，朕的儿女中，你可是最会哭的一个了，父皇要你笑。”
　　我哭道：“逍遥死了，他死了。”
　　老爷子轻叹，“朕已经知道了，槿儿，都过去了。你要开开心心的活着，他不会希望你这么伤心的。”
　　我知道，我明白，他不会喜欢我现在这副样子，他不想我伤心。可我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呢？
　　逍遥，你是否在天上看我呢，我们还有下辈子的约定，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
　　晚上和父皇、上阳、慕容珏一起用了晚膳，我这才发现这是我这段日子以来胃口最好的一顿饭。父皇突然问起上阳的儿子齐天，我当时正在喝茶，冷不防的呛了口水，咳得满面通红。
　　那个齐天似乎还在关禁闭抄《论语》，我哪知道当时会发生这种事，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人的某些行为变得不正常也是可以谅解的吧，何况，是他先动的手，我干吗心虚啊！虽然和一个小屁孩扭在地上打架的确是件不光彩的事。
　　上阳看了我一眼，有些为难的回道：“这孩子平日里就不乖，竟惹事，让我关在书房里抄书呢。”
　　上阳这一番不清不楚的话，轻轻带过受罚的原因，恐怕也是怕父皇会偏袒我责骂齐天，我也乐得不提，可是老爷子今天心情很好，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哦？朕记得以前镇北侯犯了错的时候，淑惠也是罚他抄书来着，可怜他一介武夫，最头疼书本了，如今这法子用到儿子身上了，不知这齐天犯了什么错啊？”（上阳本名叫慕容淑惠，慕容战的第二个女儿，被封上阳公主）
　　我真是欲哭无泪了，哪壶不开提哪壶！饭桌上，我和上阳都是一脸窘样，父皇满脸的好奇，只有慕容珏神色自然，只听他很有耐心的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我狠狠的给他一个白眼，心里想着他肯定是来寻仇的！
　　父皇很没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头压低，脸丢大了！
　　可是这顿饭却让我的心情稍稍转好，我从不习惯把痛苦暴露在别人面前，要难过我一个人就够了，就算强颜欢笑又如何？
　　逍遥，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你说的话，可是我会努力去做到，我会试着去改变这个习惯。
　　再次看见那个瘦弱的男人时，他早就换了张面孔，但是那个阴沟鼻和丹凤眼还是没变，好家伙，原来易了容，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魏国舅，当今皇后的弟弟，慕容珏的舅舅。原来拓跋久律除了来找什么圣女，还要进行间谍贸易，
　　通敌卖国，按西瞿的法律，那是灭九族的大罪。现在的魏国舅就是个植物人，拓跋久律不知对他做了什么手脚，总之他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一看见他，我就想起逍遥心口的那一箭，想到逍遥死后竟然连尸首都没有找到，我心里就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我也想让他尝尝一箭穿心的滋味！
　　我得了父皇的允许，来看这个人，慕容珏陪我一起来。
　　慕容珏是魏肖捷的亲侄子，这次大义灭亲做的干净利落，可是对于已经形同死人的魏肖捷还是多加照顾的，单看这间牢房就可以知道。
　　来的时候，只是想单纯的看看这个人，毕竟害死逍遥，他也有份。看见他之后，那股复仇的火焰似乎又被点着了，我好想把箭对准他的心口。
　　天知道我眼中迸发的恨意有多浓！我握紧拳头，上前一步，慕容珏拦住我，“槿儿，他迟早要上刑场的。”
　　“我知道，我不会杀了他的。”我只是不甘，他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睡着什么也不知道，逍遥死前却要忍受那种钻心的痛楚！
　　我真想拿把刀狠狠的刺入他的心脏。
　　突然瞥见魏肖捷发髻上的一根玉簪，如果用这根玉簪刺入他心脏，位置恰好的话，可以让他时时感觉到疼痛，却不会死去。
　　娘，环姨，逍遥，原谅我这一次的狠毒吧！
　　我趁慕容珏不注意，拔出魏肖捷头上的玉簪，正要刺入他的心脏……
　　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可以，他不是直接杀害逍遥的凶手，况且他注定要死，现在的他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你何苦要为难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呢？
　　玉簪没有刺入魏肖捷的心脏，刺在硬硬的床板上，应声而断，声音清脆，掉出一张卷成细棒的纸笺。
　　我和慕容珏俱是一惊，慕容珏卷开纸笺一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哈哈大笑出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张纸笺竟然就是他们一直想要的魏肖捷和北漠一起安排在军防中的人的名单。
　　已经是十二月份的天气了，天渐渐下起了小雪。慕容珏留下来处理这次政变，安排人马，官职升降，不知不觉中，军队大大的换血。
　　上阳的夫婿镇北侯担忧这次政变后局势可能会发生动乱，为了以防万一，请命留下镇守。而上阳则带着小侯爷齐天一同上京过年。
　　马车载着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上路，我和老爷子乘同一辆马车。皇帝的马车可气派多了，有床有茶几有书柜，俨然一个小房间，车里还生着暖炉。
　　我陪着父皇说话讲故事讲我的理想抱负，这一路来竟觉得时间过的飞快。
　　小屁孩还在闹别扭，我邀他和我们一起，好几次都不理我。可是当我告诉他如果他不上我们的马车时我让上阳再罚他抄书时，小屁孩狠狠的瞪了我半响，最终无奈的认命。
　　小屁孩从小在边关长大，是独子，上阳和镇北侯齐威又极宠他，养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老爷子喜欢他的率真，对他也是宠爱有加。所以他也不管是不是在老爷子的马车上，对我横眉冷对的，就因为我威胁他来着。
　　“小屁孩，叫声阿姨，阿姨就给你讲故事怎么样？”我挨着小屁孩说道。
　　小屁孩挪了挪屁股，离开我一点，“你才大我几岁啊！我才不要叫你阿姨！我也不要听故事！还有，不准叫我小屁孩！我叫齐天。”
　　我再挨近一点，“你叫我一声阿姨的话，我就不叫你小屁孩，否则，回了皇宫，我就当着所有宫女太监侍卫的面叫你小屁孩！”
　　小屁孩退后了一点，脸憋的通红，“不叫，死也不叫！”
　　我再挨近，“哦，诶，如果大家听见我叫你小屁孩后，你说会有什么反应啊？当然，这些人以后不会当着你的面说，可是你也知道，那种比较八卦的宫女一不小心把这个外号传了出去，那就大事不好了！你以后娶媳妇了，人家媳妇叫你小屁孩，那多么面子啊，还有……”
　　“阿——姨……”小屁孩很不情愿的叫了一声，咬牙切齿的那种。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这么轻我怎么听得见。”我把手放在耳边，脑袋凑过去，做出聆听的样子。
　　“阿——姨！”齐天忍无可忍的说道。
　　“乖！”我这才满意，“以后见面了都这么叫，懂了没？这叫礼貌。”
　　齐天不屑的哼了一声，又退了一点，脸竟然有些红了，“你不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吗？一个女孩子家对于男子应该避嫌才对，坏了名声，也不怕你以后嫁不出去！”
　　嫁？如果逍遥还在的话，那么我会不会……不行，不要去想了。
　　“嫁不出去最好，我还怕养不活自己么？你小孩子家家的，想的那么猥琐干嘛！你可是我侄子啊！”我又挨近他一点，齐天干脆跑到父皇那里，拉着父皇的袖子，瞪大了眼睛瞅我。
　　父皇忍不住大笑出声，我也狂笑不止，逗逗这纯洁的少年也挺不错的。
　　然后我幽幽道来《西游记》，从猴王出世到大闹天宫，从拜唐僧为师到降服白龙马，黑风山收服黑熊精，高老庄戏弄猪八戒，流沙河大战沙悟净……凡是我能记起来的都讲出来，记不起来的细节就自己瞎编，一个个人物被我描绘的有声有色，栩栩如生，一幕幕情节说的险象环生，跌宕起伏。关键处戛然而止，喝口茶润润嗓子，掉足他们胃口。
　　齐天起初不屑听我的故事，父皇也没怎么当一回事，到后来，都专心的听我讲。每当我停顿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啊？”听众是越来越多啊，马德海本来就是伺候在父皇身边的，这几天也越发勤快了，我讲故事的时候一准在旁伺候。上阳借口来看看齐天，每次不等我讲完是绝对不走的。据说，我们车架周围这几天防卫特别严，外面的侍卫比平常多一半。
　　白天的日子总是欢声笑语，到了晚上，我总喜欢一个人静坐，看着天上的星星，到底哪一颗是他变得呢？
　　回西京路上的日子就在一部空前绝后的神话小说中慢慢流逝，到了西京的时候，故事里的唐僧师徒已经快到灵山了，而我也看了一个多月的星空。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这里，当初的逃离算什么呢？

　　第二十九章 伤痛

　　我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去了永乐王府，父皇拗不过我，也陪着我来。
　　王府大门挂着白色的布帏，两个穿着白衣的小厮恭敬的跪在大门两侧，寒风中，永乐王府是从未有过的萧索。
　　腿脚仿佛被灌了铅一样，每移一步，都觉得困难。以前多少次我进进出出，我都是那样的轻松。
　　穿过院落，王府的前厅已经被布置成灵堂，到处都是黑白二色，灵堂之上那个大大的“奠”字格外醒目刺眼。永乐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内心一阵绞痛，以前何等意气风发的一个人，也变成这个摸样。
　　逍遥的棺木是空的，找到逍遥的时候只剩下沾满鲜血的衣衫，我不敢去想象他的身体到底去了何处，无论那种可能我都会受不了，多么希望世界上有奇迹发生，有神仙下凡把他救走，即使以后一辈子都不得见，只要他活着就好。可是，是我亲眼看见他死在我的怀中的啊……
　　我慢慢走到永乐王面前，直直的跪下，泪水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如果我都这么心痛，那么失去唯一儿子的他会是怎样的心痛？可是我该说什么呢？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逍遥是因为我而死，再说什么也换不回来他了，换不回来那个意气风发的逍遥了。
　　“对不起……”
　　永乐王无力的摇摇头，闭上眼睛，手指轻轻颤抖。
　　我多希望你能狠狠的骂我一顿，打我一顿，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啪！”脸上一阵呢火辣辣的疼，我回过神来，已经倒在地上。“槿儿——”父皇急忙过来扶住我，黑曜石般的深色眼眸喷发出浓浓的杀意，注视着站在我面前那个消瘦坚韧的女子。
　　“不要！”我使劲的向父皇摇头，我不能再让逍遥关心的人受到任何伤害，父皇眼中的杀气渐渐消去，我这才放下心来。
　　永乐王妃的眼中是浓浓的恨，燃气熊熊烈火，灼烧着我的身，我的心。
　　“哈哈哈——”她突然大笑了起来，面目扭曲，指着我尖叫，“祸水！狐狸精！你和你娘真是一对好母女啊！”她的眼睛突然变得刻薄，“你告诉我，我到底欠了你们什么，你们娘俩要这样害我？你娘夺去我丈夫的心，你夺去我儿子的命！”
　　“住口！”永乐王厉声喝道。
　　“我说错了吗？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以为你隐藏的很好么，堂堂王爷竟然痴心于皇帝的妃子！这么多年，你至我于何地！你对逍遥的关心有多少？你问问自己！在你心里，那个女人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哈哈哈……”王妃又大笑起来，笑得凄惨，满脸泪水，“可惜，到头来，那个竟然不是她生的，是不是很好笑？啊？哈哈哈——”
　　苦涩、心痛、悲哀通通向我侵袭而来，我今天才发现这个女人的伤痛是多么的深。
　　我知道这些话有多么的大逆不道，足以治罪，可是我不想阻止，如果说出来能让她好受一些，那就通通的说出来吧。
　　王妃无视父皇的怒气，蹲下身来，看着我，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易碎的玻璃，“好美的眼睛，比柳如雪的眼睛还要水灵，难怪遥儿会迷上你。你知道吗，每次你来的时候，他会不经意的笑起来，你每次走后，他都会感到失落。他会对着你写的诗稿发呆，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终不悔啊！现在他死了，因为你死了。遥儿好喜欢你的，虽然他不说，可是知子莫如母，我知道，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王妃的眼神变得迷离，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遥儿最孝顺了，他总是记挂着我的病，外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给我讲外面新鲜的事，好玩的事，逗我开心，总是找各种借口让我出去走动走动，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是怕我寂寞啊！现在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谁来陪他呢？遥儿一定很寂寞，对，他最希望你去陪他，那么，”王妃面目突然变得狰狞，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住我的脖子，“你就去死吧！”
　　颈部被她的手掐住，窒息感袭来，氧气越来越少，可我的心却觉得好受了一点，逍遥死之前的痛一定比这个大一百倍。
　　老爷子和永乐王使劲的拉开王妃的手，饶是两个练武的人也没能一下子拉开她的手。老爷子一发狠，抓住她的手臂，只听见“咔嚓”一声，脖子上的力道消失，王妃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软瘫在永乐王怀中，恨恨的瞪着我，那是一种恨不得让你灰飞烟灭的恨，痛楚而绝望。
　　“咳咳”我按着脖颈，刚刚的那一种窒息的感觉对我却像是一剂止痛药，老爷子拉开我的手，仔细检查我的伤势，惊慌不已。
　　比起心里的伤痛，比起永乐王和王妃心里的伤痛，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臣妻罪该万死，请皇上饶命！臣愿以命抵罪。”永乐王双膝跪地，手仍然紧紧的抓住王妃的肩膀。
　　王妃的目光一滞，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涌出，一闪而过的欣喜犹如怨恨的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微不足道，瞬间淹没在洪荒中，只剩仇恨和绝望。
　　她想挣开永乐王的怀抱，另一种痛苦在她脸上蔓延开来，身体犹如断了翅膀的燕子，直直的倒下，身体仿佛没有了灵魂，那只是一具肉体。
　　不要，不要，不要，我在心底呼唤，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一只手臂，为她把脉。银针迅速的扎在各个重要的穴位上，并从怀中取出九转还魂丹，给她喂下。
　　王妃的惨白的脸色稍稍好转，脉象逐渐平和。
　　永乐王的脸上全是汗水，余悸未消，他紧紧的抱着王妃的身体，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笼罩在他的身边，他只想牢牢的抓住他最珍贵的东西。刚刚那一刹那，是毁天灭地的痛苦，如果她死了，他又何必独活？镜花水月终是一场空，往日的执着和盲目是多么可笑。难道非得等到失去她的时候，才幡然醒悟，要经历过多少苦难才会懂得，原来自己最重要的人一直陪在身边。
　　如果还来得及，他会告诉她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一直是她啊，只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他会带他去看凤山的枫叶，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去陪她采花划船，就如当年初识的时候一样，他会陪她找回往日的天真烂漫，找回属于他们俩的美好记忆。
　　燕燕，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如果一切还来得及，能否原谅我的愚钝，我的冷漠，我对你的伤害，一切的一切……
　　永乐王小心翼翼的抱起王妃的身体，专注的看着怀中的人，不肯移开眼睛，“皇上，请允许臣把臣的妻子抱回房间，让她好好休息。遥儿的死已经过去了，如果他能够选择，还是会愿意……为公主而死的，所以公主不必自责，臣只有一个请求，以后，不要再见到我们了，臣，不送了。”
　　我捂住嘴巴，眼泪如断了线的雨水，肆无忌惮的流淌在我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槿儿，回宫吧。”老爷子粗糙的手指为我细心的擦去泪水。
　　“父皇，我心好痛，好痛，好痛……”痛的没有了知觉，痛的都不认识我自己是谁。
　　老爷子轻轻的抱着我，任由我打湿他胸前的衣衫，抚摸着我的发，喃喃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回到皇宫，刚下马车，身体猛地被拥进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我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心稍安。
　　“槿儿，你好狠的心啊，就这样走了，一点也不顾我们的心么？”慕容朔恼怒的说。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我还可以说什么，好像这几天我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朔儿，让槿儿先回去休息，你跟朕来，朕有话对你说。”父皇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慕容朔慢慢的放开我，看了看我，才对父皇回话道：“朔儿知道了。”那表情语气，似乎在忍隐些什么。
　　回到悠然阁，又见到小翠、破月和弄影，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理会她们了。
　　我真的回到皇宫了，回到我曾经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这次回来，许多年事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逍遥不会再到悠然阁里来找我了，再也不会有人教我骑马射箭武功了，再也不会有人下棋会故意输我了。
　　以前，顶着个公主的称号，心里却从不认为自己是西瞿皇室慕容氏的人，可是现在，我得慢慢去接受这个身份了，人，不能太自私。正是我的自私，让逍遥永远的和这个世界说再见，正是我的自私，让一对夫妻痛失爱子。从我离开冷宫为慕容朔治腿的那一刻开始，我注定要与一些人有牵扯，我不是孤零零的谁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一个人。在这里，我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环姨，但我得到了父亲、兄长、朋友。
　　我还是幸运的，不是么？
　　用起伏的背影，挡住哭泣的心，有些故事不必说给每个人听。
　　许多眼睛，看的太浅太近，错过我没被看见那个自己。
　　用简单的言语，解开超载的心，有些情绪是该说给懂的人听。
　　你的热泪，比我激动怜惜，我发誓要更努力，更有勇气。
　　等下一个天亮，去上次牵手赏花那里散步好吗？
　　有些积雪会自己融化，你的肩膀是我豁达的天堂。
　　时间可以磨去我的棱角，有些坚持却永远磨不掉。
　　请容许我小小的骄傲，因为有你这样的依靠。
　　等下一个天亮，把上次偷拍我的照片还我好吗？
　　我喜欢我飞舞的头发，和飘着雨还眺望的眼光。
　　我，慕容槿，会好好的活着！娘，环姨，逍遥，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几天后的夜晚，悠然阁小宴，父皇、慕容朔、慕容启、上阳、齐天，还有那个慕容焕也来了。老爷子和我们这群小辈一起酣畅淋漓，不醉不归。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转移注意力，多找点事情做做，减轻那份伤痛。
　　华妃没有来，父皇说她近来身体不适，昨晚开始就一直昏睡，来不了了，我一笑付之。
　　慕容启总是拉着我要我把风之都的题给他一份，我为了三娘的赚钱大计，坚决不说，他唉声叹气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赚自家人的银子。
　　慕容焕上次被狠狠的惩罚之后，再也不敢像以前那么放肆了，加上他的正妃和一个侧妃都怀上了孩子，马上要做爸爸了，就安分守己在家陪老婆，学着做个好丈夫了。这个人本性不坏，平日里大小的宴会吃得多了，最擅长调动气氛，也多亏了他扮丑角，这顿饭才不至于因为我落寞的心情而尴尬。
　　慕容朔今天却有些怪怪的，不知道老爷子和他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这次政变的事吧。
　　齐天这小子对这么一大桌菜没兴趣，私下里偷偷问我什么时候把《西游记》剩下的故事给讲了，咦，这小屁孩也学会求人了。我本来想卖个关子的，谁知道被老爷子听到了，也眼巴巴的等着我的回答，我只好说一有空就讲了。
　　看着这些人，都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啊，能够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心里好温暖。
　　今晚，尽情放纵自己，让这些天的伤心悲痛苦闷失落，一切一切的不愉快的情绪通通化入这酒中，一醉解千愁，酒真是个好东西。
　　然而有些事情不能逃避，我不想让老爷子为难。上次离开的时候，华妃也有意接近我，她还亲自下厨做菜给我吃。一前一后，一冷一热，其中的原因以前不想去知道，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我也能猜到几分，多半是因为皇后吧。
　　疏远我，也许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假象，不想让皇后伤害我，而环姨之死，使得华妃知道皇后已经知道了真相，因为这个，所以她才会转变对我的态度。
　　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是否正确，柳如雪这个人我一直都没看懂，她的故事我我知之甚少，她和柳家的恩恩怨怨我毫无头绪，逍遥说她变得狠毒，可是除了她将婴儿掉包之外，我也没有再听说任何关于她狠毒的事情，也许是我下意识的避免去听关于她的一切吧。
　　回到皇宫后，还没见过她，小翠说近段日子以来，华妃的身体很虚弱，变得贪睡，一天时间大半是躺在床上的，御医也只是说天气的缘故。
　　我的直觉一向很灵，总感觉华妃的贪睡没御医说的那么简单。
　　以前学医的时候，我爱好研究毒药和解药，娘跟我说过一种毒药，名字好像是倾城，毒性犹如鸦片，如果中毒之后不继续服毒药的话，人会变得昏昏欲睡，容颜却变得更加的美丽，而其他方面与常人无异，是以很难查出病源。
　　来到华妃居住的熙和宫，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老爷子的咆哮声。
　　“你们这群蠢货！连病因都查不出来，朕养着你们何用！”
　　只见太医院的几个元老级人物齐聚一堂，相顾瑟瑟，身子越伏越低，几近以额触地。
　　老爷子见我来了，稍稍压下怒气，对地上跪着的一群人厉声道：“朕限你们明日之前给朕一个答复，否则，提着你们的人头来见朕！”
　　御医们匆匆退下，离开之前都深深看了我一眼，传达的意思不言而喻，要我替他们求情。
　　我心里哀叹一声，在宫里当差不容易啊。
　　“父皇，你就不要逼他们了，太医院的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病都会医啊，你动不动就要人家小命，这样不好，不好。”
　　老爷子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槿儿，朕差点忘了你会医术，朔儿的腿也是你治好的，你的本事比那帮蠢货厉害，来看看雪儿到底得了什么病。”
　　老爷子不等我回答，拉着我的手往内寝走，看得出心里很焦急。
　　华妃啊华妃，老爷子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啊，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撩起纱帐，柳如雪安静的睡着，姣好动人的瓜子脸，晶莹粉肤赛雪，灵秀逼人，犹胜芙蓉。密密的睫毛，像黑刷似地嵌在上头，挺直的鼻梁下是薄嫩如玫瑰花瓣的柔软红唇，玉似的粉脸仿佛可以提出水来。真是个睡美人啊！
　　我为她把脉，又看了眼睛瞳孔，舌苔颜色，指甲的细微变化，的确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槿儿，可有结果？”老爷子心急如焚。
　　我摇摇头，又问一旁伺候的宫女回云，“你和我说说她近来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贪睡，有没有突然特别想吃的东西，再比如气色心情等等。”
　　回云回道：“回公主的话，娘娘贪睡已经一个多月了，起初只是比平常多睡半个时辰而已，后来时间慢慢变长，娘娘冬天爱睡，所以奴婢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皇上离宫后，娘娘也找太医来看过，都说娘娘身体安康。娘娘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了，可是从前天起，娘娘一直睡着不曾醒来。除了这个，其他方面都与平常无异。”
　　我颔首，这和中了倾城的症状完全符合，“华妃似乎气色不错。”
　　回云点点头，纳闷道：“娘娘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皮肤越来越细腻，好像年轻了许多的样子。”
　　“父皇，她是中了毒，一种叫倾城的毒。”
　　“倾城？”老爷子眯起眼睛，“那是什么毒？谁敢在朕的妃子身上下毒！”
　　我知道每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肯定有人要赔上性命了，那是他想杀人的前兆。只怕我说完倾城为何物的时候，他更加暴跳如雷了。
　　“汉武帝曾为他的爱妃李夫人写有诗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李夫人国色天香，为了让汉武帝的记忆中永远只有她美丽的一面，临死之前要求他不要看她病后的憔悴模样，而汉武帝真的没有再看她一眼。倾城之毒的名字便来源于此。
　　这种毒无色无味，中毒之后必须定期服用药物，如果不这样的话，人会变得贪睡，容颜会变得更加俏丽，仿佛回到少女时期。可是等到真正毒发的时候，会变得丑陋不堪，犹如枯木。先把人送上天堂，等到飘飘欲仙的时候，立刻打入地狱。
　　倾城之毒必须慢慢的下，分七次，每隔四十九天下一次毒，七次毒下齐之后，就是毒发的日子了。如果毒发，那就是回天乏术了。”
　　手臂一痛，老爷子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的问道：“那、她、是、第、几、次、了？”
　　“父皇，你别担心，不是第七次！”我突然有些害怕，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这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那，你能治好她，对不对？”老爷子抓着我的手丝毫不放松。
　　我使劲的点头，“我一定会尽全力的，她一定会没事的。”因为不想看见你伤心的样子，也因为某些莫名的因素，她毕竟是慕容槿的母亲啊。
　　老爷子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继而眼睛变得凌厉，“究竟是谁敢下这么毒的手！”
　　我想了一会，还是决定说出来，否则照他的行事，不知多少无辜的人要受到牵连。
　　“看她的情况，应该已经是第六次，而第七次却迟迟没有下，按她贪睡的时间来计算，第七次毒应该在一个月前就得下了。因为一直没有下，所以她会昏迷不醒，不过也幸亏没有下第七次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月前？”老爷子冷哼一声，“槿儿，雪儿就拜托你了。朕有些事要去处理。”
　　“我知道，父皇，得饶人处且饶人。”
　　“朕知道。”老爷子望了一眼沉睡中的华妃后，就离开了。
　　视线从老爷子的背影移到那张沉睡的脸上，我不知道这老天是怎么安排世间的事情，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没想到我无意中竟然救了柳如雪一命，皇后啊皇后，我到底打乱了你多少计划呢？
　　“回云，准备好沐浴的热水，我待会将药房写下来，你到太医院将药取过来，煮沸后倒入沐浴的水中。”
　　“奴婢领命。”

　　第三十章 情困

　　幸亏我在解毒方面下过苦功夫，将毒逼出体外方法有的是，倾城之毒虽然邪魅，不易排除，但是只要有时间，总会有根除的那天。
　　针灸、药浴、解毒丸，一全套的解毒方案，几天下来，已经排除了一部分的毒素，华妃有时候也会醒来一小会儿，老爷子有空就会来熙和宫陪她，我就不当那电灯泡了，把时间留给他们。
　　老爷子到底还是心狠手辣的，追查出来的和此事有关的一干宫女太监全部处死，皇后的随身侍女心腹都被处于极刑，而已经疯傻的皇后虽然没有被打入冷宫，但她居住的宫殿冷冷清清，早就不复昔日的繁华，和住在冷宫没有什么两样了。
　　皇后的疯傻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当时的目的也只是让她记住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死在她手上的每一条性命都会来索魂，谁想她承受能力这么差，一吓就疯了。皇后是慕容珏的亲生母亲，这里的人都勾心斗角斗成人精了，他怎么会猜不到是我搞的鬼，怪不得对我总是有些讨厌的。
　　齐天这个小鬼现在特粘我，一口一个“阿姨”，向我讨新鲜玩意儿，干脆就在悠然阁住了下来，也不知是谁当初口口声声说男女有别的。这孩子特单纯，特幼稚，跟慕容朔完全是两个极端，我脑子里浮现慕容朔十二岁时运筹帷幄的模样，长叹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新春佳节。前一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不愉快的事，老爷子下令这次要大办，皇宫里一片喜气洋洋，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宫里热闹有热闹的方法，小翠说过年的时候，总管是要立规矩的，只能笑，说每句话都要用高兴的语气说出来，你若哭丧着脸，被发现了就拿不到赏银了。总之该你高兴的时候你就是装也得装的高高兴兴。
　　大年三十那天，下了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老爷子特别高兴。
　　我带着齐天和悠然阁里的几个宫女在御苑里痛痛快快的打了一场雪杖，结果真是惨不忍睹。破月弄影是练家子，齐天也会功夫，只有我和小翠乃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啊！除了齐天这臭小子，她们也不敢对我下太大的毒手，而我，除了小翠，谁也打不到。所以嘛，小翠成了众矢之的，我都看的不忍心了。
　　之后，又加入了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子郡主以及他们随身跟着的小厮，场面空前绝后，热闹非凡。老爷子和上阳慕容朔他们则在一边乐呵呵的看着我们闹，这龙须也就我能触了，趁他们不注意，扔几个雪球过去，马德海大喊一声“救驾”，慕容朔三下五除二轻松挡掉，上阳不愧是女将军，知道乘胜追击，三个人合伙起来对付我，我只好得个落荒而逃的下场。
　　晚上是守岁，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太后、父皇、妃子们、皇子们、公主们都到齐了。我也把人认了个遍。
　　慕容珏已经从边城回来，那个据说是“克夫命”的三公主淑琪也回来了，而且已经找到了意中人，一个俗套的英雄救美然后美人嫁给英雄的故事，但是大家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父皇已经批准了婚事，过了这个年，宫里就要办喜事了。
　　较没面子的是，我守着守着就靠着身边的慕容朔睡着了，还流着哈喇子，郁闷啊！
　　初一初二初三是在拜年中度过，宫里整天的摆着擂台唱戏演杂耍，慕容启还办了个小小的诗会，去旧迎新，玩诗词歌赋，半骗半哄的把我拉去，看着他们出口成章，我哪有这能耐啊，想半路开溜，被慕容启逮个正着，还是齐天用了声东击西让我脱离魔掌。我本来还在庆幸，谁知道逃了虎口又进狼窝啊，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枉我平日对他这么好，竟然出卖我让我给一大帮人讲故事去。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
　　等到了十五，宫里也逐渐安静下来，华妃的毒已经祛了大半，假以时日，慢慢调养，身体就会慢慢恢复了。这几天我和她相处的很和平，其实以前也没开火来着，两个人都淡淡的，我做好我的大夫，她做好她的病人。可是，她对老爷子的态度也变得淡淡的了，甚至我跟她说她的毒，她都不甚在意。
　　我不解，直到我无意中翻出那张诗稿。
　　那是我写的《江城子》，我的字迹一看便知，犹记得这是我在汐枫苑时为了练好字而写的，怎么到了华妃的手上？
　　每次我开方子的时候，都是这个叫岚陵的宫女代写的，岚陵，岚陵，似乎在哪儿听过，看这宫女，长得挺漂亮的，好像也是见过面的，可是到底在哪见过呢？
　　岚陵感觉到我在看她，放下笔向我一福，有些羞涩道：“公主为何这样看奴婢？”
　　“是你！”我这才想起来，当初不就是从慕容焕手下救了她么？“你竟然是华妃的人。”
　　岚陵脸上闪过迷茫之色，不解道：“公主的话奴婢不明白。”
　　“你忘了那天花园中你遭慕容焕调戏，一个宫女出手救了你，又顺便整治了那个小霸王一顿。”我提醒她。
　　岚陵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原来那日救我的是公主您，岚陵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之后，二皇子在宫里大肆搜查你的下落，岚陵很是担心，还以为……没想到您就是那个治好四皇子腿的菁华公主。”
　　我讪讪道：“你不要拿那种崇拜的眼神看我，我只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对了，慕容焕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岚陵摇摇头，“二皇子先是忙着找人，后来又被皇上关禁闭，哪有时间来找奴婢。奴婢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和娘娘说了，娘娘看奴婢识得几个字，就让奴婢在书房伺候了，很少出去的。”
　　“哦？”我挑眉，华妃对身边的宫女到挺照顾的，心思一转，问道：“这首词是华妃写的吗？这么伤感。”
　　岚陵接过来一看，轻轻皱眉，“娘娘的字很娟秀的，这绝对不是娘娘写的，不过奴婢好几次看见娘娘拿着这个发呆。”
　　我撇撇嘴，就知道你嫌我的字难看。
　　这首《江城子》是苏轼写给亡妻王弗的悼亡词，是我觉得最感伤的一首词。华妃为何这么钟情这首词，是有深有感触么？
　　今天华妃的精神不错，我端药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书，好像是本《庄子》。
　　“回云，把药放着吧，我待会再喝。”华妃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淡淡道：“这药最好趁热喝了，我今天换了几味药，不会那么难喝的。”
　　“槿儿？”华妃没想到是我，诧异道，“本宫没想到是你，还以为是回云。”
　　“我是你的主治大夫，来看病人也是应该的，快把药喝了吧。”我把药递到她面前。
　　“谢谢。”华妃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我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在她身边找了个位子坐下。
　　华妃并不惊讶，淡淡一笑，“你有话对我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的问道。
　　“因为槿儿不会一个人主动接近我，是你想知道什么，还是皇上叫你来的？”华妃眼神有些黯淡。
　　“都不是，我找你聊聊天，今天我们抛开身份，你不是妃子，我也不是公主，我们是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我曾经玩过一个游戏，叫真心话大冒险，我们石头剪子布，赢的人可以问输的人一个问题，输的一方必须说真话，当然如果你回答不上来，可以要求换个问题。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玩？”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脸兴奋。
　　华妃美眸深深凝望着我，似乎想从我身上看出点什么，嘴边扬起淡淡的笑，应道：“好。”
　　“好，我先教你石头剪子布，这个是石头，这个是剪子，这个就是布，石头可以砸剪子，剪子可以剪布，布可以抱住石头，明白了吗？”我示范了一遍。
　　华妃想了一会，道：“我明白了。”
　　然后我们开始，第一次华妃出石头，我出布，是我问问题。
　　“请问柳如雪小姐，你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华妃陷入回忆中，脸上洋溢的是幸福，“我十七岁那年，在游船上，跳舞唱歌，吟诗作对。”
　　第二次还是我赢，“请问柳如雪小姐，你最痛苦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华妃皱眉，半晌才道：“也是十七岁那年，我进宫，得知他死的时候。”
　　第三次还是我赢，真是没悬念，“你最恨的人是谁？”
　　“最恨的人……最恨的人……”华妃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第四次我输了，华妃问我，我恨不恨她？
　　我微微一怔，恨么？应该是有的吧。不过终究是讨厌居多。
　　“不是恨，是讨厌，是不想见到你的那种讨厌。曾经，我恨过你的狠毒，将娘亲困锁在冷宫里，她的身体一向不好，没有好的调理环境，即使有再好的医术，也是枉然。那个时候我就恨你，好几次都在心里骂你，骂你的自私，骂你的歹毒。出来之后，环姨成为你和皇后斗争的牺牲品，你叫我怎么不恨你？可是，恨有什么用？恨你我就可以不救你，放任你中毒而死？我做不到。娘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她叫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让我的心蒙上恨的影子。现在想想，这句话就是针对你的，她，不希望我恨你。
　　谁都有无奈的时候，都有不平的时候，冷宫十几年的凄苦，最亲的人的离开，如果要恨，我不会比你的少，可是我不是你。”
　　“是么？”华妃惨淡一笑。
　　“是，我想让你知道，过去的终将过去，画地为牢到头来苦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别人。你不能不顾及那些关心你的人的感受，那样太自私。”
　　第五次，我问她：“你爱皇上吗？”
　　“我换个问题吧。”华妃极力避免这个问题。
　　“好，你讨厌我对不对？不仅仅是现在，还有以前，你都讨厌过我对不对？”
　　华妃脸色有些苍白，视线移向别处，“是，我是讨厌过你，当时的确恨你，恨你的出生，你不该来的，所有的计划，你都是例外，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你的出现。”
　　“那，现在呢，你是否还讨厌我？”如果是，那真是滑稽，两个互相讨厌的人竟然好好的坐在一起，聊着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不！”华妃慌乱的摇头，“我没有，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明白了，没见过你之前，我好几次想去见你，可是我不能，不能，皇后不会放过这个把柄的。你出来之后，我也不能，只能疏远你，我怕你恨我，也怕皇后拿你对付我。远远的看着你就好，你这样一个人，怎么让人讨厌的起来？”
　　我叹道：“既然你能改变对我的感情，那么对皇上为什么不可以？无论当年你受了多大的痛苦，这么多年来，陪在你身边的一直是他，他对你的宠爱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我不信当年的掉包事件他后知后觉，可是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容忍你到了这个地步。自从你进宫之后，他几乎没有再纳新人了，这对一个皇帝来说不容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是一块顽石，也该化了。我并不是让你去接受一个你不爱的人，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你心里当真没有他吗？”
　　“你不懂，你没有经历过那样一段感情，你没有，”华妃眼眶湿润，神情有点恍惚，仿佛看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你知道吗，我们在游船上，他吟诗我弹琴，我们聊风月，谈梦想，道未来，那首《惊鸿舞》就是明郎为我所作，那时觉得一切都很美好，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是，柳原和柳如絮为了保住他的荣华富贵，竟然陷害他，逼我入宫，最后还是没有放过他的性命，致使明郎客死他乡，”华妃下意识的抓紧衣袖，难掩痛苦之色。
　　“你说娘也参与了那件事？所以进宫后你就要报复她，那柳原辞官回乡不幸猝死也是你一手推动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却还是想问一遍，难怪娘总是说她做错过事，难怪经历这些变故也不怨天尤人，是为了赎罪是么？
　　“没错，都是我做的，柳原在宫中有一支暗卫，现在归我所用，皇上也默许了，不然这支暗卫绝不会活到今天。”华妃把视线锁定在我身上，凄凉一笑，“槿儿，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我也从来没有想到会有把它说出来的一天。换了以前的我，我会防备你，就算你是……是我女儿，就算你对我没有恶意，我也不会。这么多年的宫中生活，我只明白了一个道理，除了自己，谁也别信。”
　　“可是，经历了这场生死，我突然想开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听到明郎死的时候，我曾想过和他一起去了，可是他的仇我不能不报。所以我安安分分的当了皇上的女人，悄无声息的逼柳原辞官，再派杀手杀了他，连柳如絮也被我用计打入冷宫。你出生的时候气息微弱，动也不动，我以为你活不了了，便将你推给柳如絮，一石二鸟，这是当初向柳原学的。
　　因我产下龙子，被封华妃，皇后视我为眼中钉，借我之手除去其他一些妃子。她以为我不知道么，她隐藏的太好，而这恰恰是她的破绽。这么多年，我有时候在怀疑，这皇宫里没有了她，我是否会无聊。如果我有心除去她，她还活得到今天吗？”
　　听着华妃平淡的描述她过去的日子，我只觉得心寒，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就是一个宠妃的真情告白吗？
　　“槿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华妃盯着我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默不做声，只听她又缓缓说道：“皇宫就是如此，我不后悔将你丢在冷宫里，柳如絮的性子我了解，她会照顾好你，远离这是非之地，谁说不是保护你的一种手段？朔儿的腿脚受伤，不只是因为他会成为将来的皇储，还因为他是我华妃的儿子。我和柳如絮达成协议，等到了一定时候，就悄悄送你出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天你以香梅的身份见过皇上之后，真正的香梅会代替你不幸溺死，而你会被送出皇宫。”
　　“怪不得，我还在奇怪你若真的有手段，怎么会允许娘有属于自己的人，一个冷宫妃子，怎么会这么有把握能确保我出宫，原来你们都瞒着我。”我突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娘。连你也骗我，那环姨知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瞒着我？一些我本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终于找到了答案，是啊，宫中规矩森严，把物资送入冷宫哪有那么容易？原来华妃一直在暗中照顾。
　　“我们只是为了你好，你如果要怪我们，我无话可说。各人的命不同，可能我们都错了，皇宫的生活也许很适合你，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华妃自嘲道。
　　我找回自己的思路，今天来不是和她算总账的，我只是掉入慕容槿身体里的一缕孤魂，以前的恩恩怨怨我不想揽在身上。“人要学会遗忘，有些事是不能记一辈子的，你说的那些我现在没兴趣，我只知道生活还在继续，我们应该学会向前看，一味的沉浸在回忆中还不如死了算了。这首词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如果父皇看见了，他会多伤心？”
　　华妃接过我手上的纸，木然道：“我去汐枫苑的时候偶然看见这个，觉得好就拿来了，听说是你写的，没想到柳如絮还教你这个，我不记得她对这个感兴趣。”
　　“喂！我现在和你在说正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既然决定对我坦诚相对，为什么总是在逃避这个问题？没有他的默许，你的初恋情人也许就不会死，可是你没有将他列入仇人的名单，因为你不想把他视为仇人，你自以为还守着那份初恋，可是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沉沦，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一直以来支持你活着的理由是他，不是什么女儿、皇后、权力斗争？”
　　华妃突然站起来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我，我没有错过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针扎，那是一直被刻意忽略不敢面对的事实被人□裸的摆放在她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写得真好，槿儿，你能体会这首词中的凄凉吗？每当我想到明郎的死，我就恨我自己，恨我的脸，恨我的才，都是我害了他。我还记得你写的那两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曾经那样爱过，我怎么会，怎么可以再爱上另一个人呢？”
　　我气馁，我写了这么多，你怎么就挑中了那两篇啊！
　　“可是，我还知道有两句诗叫：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时节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老爷子对你的感情瞎子都看的一清二楚，你不能这么残忍，他这么用心对你，你不可以这么伤他！
　　我来之前对自己说，如果你心里没有他，那我就劝你不要再虚情假意下去了，如果你心里有他，那就好好把握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那个明郎已经是你的过去了，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明白吗？
　　你一直记着他，因为他凋零在最美丽的时候。他这辈子太短，只有你一个恋人，所以你感情上的背叛才会让你不安，你觉得对不起他。如果他还活着，他照样会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他只不过早死没有这个机会而已！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会希望你得到幸福，而不是守着一份无效的承诺。换了你死他活着，你总不可能希望他为你打一辈子光棍吧。再说了……喂，你没事吧？”
　　华妃身体摇摇欲坠，一只手撑在窗沿，手指关节发白，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像在忍受钻心的痛。我连忙过去扶住她，手覆上她的脉搏，还好，只是余毒未清，加上心情激动度过，才会感到心痛。我扶着她躺下，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
　　“好了点没？对不起啊，我刚刚太激动了，差点忘了你还是病人，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的。”我道歉道。
　　华妃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那你好好休息，那些话你爱听不听。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骗老爷子说你的毒虽然可以解，但是解毒之后，你就会变老变丑，到现在他还蒙在鼓里，我可是冒着欺君之罪试探他对你的感情，你看这些日子以来他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一直在担心你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连我也差点感动的要哭了。这个事情就由你告诉他吧，顺便替我求情。好了，我该走了。”我掖好她的被子正要起身离开。
　　“槿儿。”华妃拉住我的手，
　　“还有什么事吗？诶呀，你别哭啊，我最受不了别人哭了。”
　　“谢谢你。”
　　我摇摇头，轻声低喃道：“不用了，如果单单为了你，我绝不会这么做。”
　　走出熙和宫，我仰望着朗朗晴空，朵朵白云，顿感身心舒畅。
　　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几个太监正在路上扫除积雪，阳光照射下，屋顶的雪也开始融化，沿着屋檐滴下来，远远看去，像极了水晶帘子。
　　积雪融化，是个好兆头啊！

　　第三十一章 联姻

　　时光匆匆流过，转眼间，已进初春，天气渐暖，冰雪消融，华妃心里筑起的那道冰墙也慢慢融化，看到老爷子幸福的笑脸，我也觉得开心。
　　过完年，上阳和齐天就回边关去了，齐天舍不得我，离别那天，我竟破天荒的看到他眼眶湿了，初次见面打架的时候，也没见他哭过。我答应他有空就给他写信，把他感兴趣的故事写下来，小屁孩和我击掌为誓。
　　另一方面，锦绣皇朝的使者已经到了西京行馆，小翠说这次来的是六皇子萧楚和丞相王子扬。萧楚年方二十，听小翠说为人仪表堂堂玉树临风文韬武略无所不能，颇受皇帝重视。小翠在那边描绘的像是天神下凡，我和破月弄影则在一旁悠悠的喝着茶就当听笑话，要知道，小翠曾说慕容焕珠玉圆润燕颔虎颈双目炯炯有神来着。
　　我抱病在悠然阁，看看书，下下棋，和宫女们玩玩闹闹，岚陵被我拉来给我弹弹琴唱唱曲，然后接待接待客人。我就专心窝在悠然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正这段日子不当出头鸟，最好让人把我忘了，那些郡主小姐们爱怎么出风头就怎么出风头去。
　　岚陵这丫头我越看越喜欢，当初把她从慕容焕魔掌下救下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了，人生的聪明，琴棋书画又样样在行，就心思单纯些，这样一个女孩若被糟蹋了简直没天理。
　　普通人家的女孩会识字就不错了，岚陵这样的才女怎么会沦落到宫中去伺候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家中原来也是当官的，父亲犯了错，被革职流放，死在途中，母亲也随父亲去了，家中族人也散了，一介孤女，无依无靠，阴差阳错又进了宫。
　　我怜惜她的身世，幸而她本人比较乐观，说起自己的遭遇也没有哭鼻子掉眼泪，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向华妃把她讨了过来，不忍心她珠玉蒙尘。
　　就比如现在她正弹着一曲《佩兰》，琴音醇和，若九霄环佩之声。
　　我知道古人听琴不重技巧而重意境，我这个人对这些风雅之事粗枝大叶，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其中的意境的，在我眼中，音乐只有好听难听之分。
　　“公主，四皇子来了。”小翠从门外进来在我耳边说道。
　　只见慕容朔一身月白色长袍，手摇着一柄玉骨折扇，意态云闲的走进来。
　　我见过慕容启的那些诗友，都喜欢拿着把扇子，一年四季酷暑寒冬从不离身，用来显摆装帅的，可是我知道慕容朔这把扇子却是用来防身的，里面有机关的。
　　岚陵见慕容朔进来就停下来，上前行礼。
　　“你来干什么啊，不在前面陪着外国使团，跑我这里打扰我听音乐。”我佯装恼怒。
　　慕容朔这人就是不把自个儿当外人，在我旁边找了个位子坐下，“我怕你闷得慌，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兴致这么好，以前我吹箫的时候，你可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是你吹得没岚陵弹的好。”我回答的理所当然。
　　岚陵一听，急忙说道：“公主缪赞了，奴婢雕虫小技怎能与四皇子天籁之音相提并论。”
　　“音律无关身份，我方才也听到你谈的曲子了，细而不迫，徐而抑扬，确实不错。一曲《佩兰》乃取屈原《离骚》中“纫秋兰以为佩”为曲意，自比空谷幽兰，欲寻觅知音。听你的弹奏的风格，与母……母妃有些像，应该是得了她的指点吧。”慕容朔对岚陵说道。
　　岚陵道：“华妃娘娘确实指点过奴婢。”
　　我刻意忽略慕容朔言语中的那个停顿，说道：“你们两个知音人惺惺相惜，不如合奏一曲，慕容朔，你刚刚打断了岚陵的《佩兰》，欠我一首曲子呢。”
　　岚陵偷偷望了一眼慕容朔，慕容朔看看我又看看岚陵，想了一会，道：“你这里可有萧？”
　　“有，小翠，去把萧拿来。”
　　岚陵一喜，欠身道：“能与四皇子合奏，岚陵三生有幸。”
　　小翠将萧取来，慕容朔先试了音，岚陵也在琴旁边落座，慕容朔也不说合奏什么，先吹了起来，岚陵听了一会，先是一惊，手按在琴上迟迟未弹。
　　慕容朔也停了下来，对岚陵说道：“这首《春晓吟》你应该会的。”
　　岚陵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了看我，回道：“奴婢明白。”
　　我怎么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开口道：“《春晓吟》？我知道一首《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曲与这诗是不是一个意思？”
　　岚陵点点头，慕容朔不可置否，两人很有默契的合奏起来。
　　一箫一琴，遥相奏和，丝丝入扣，一曲方罢，琴声收音干脆清峻，箫声收音低迥绵长。
　　岚陵螓首蛾眉，兰质蕙心，慕容朔水木清华，见之忘俗。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中蹦出来，我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也这么大妈了，不过，反正以后慕容朔也要纳妃子的，岚陵是个不错的人选。
　　一只大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回过神来，对上慕容朔微恼的的面孔。
　　“你又在想些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想到好玩的就笑了呗，呃，我得给齐天写信去了。你自己坐吧，岚陵，你陪陪四皇子吧。”说完我就溜到书房去了，今天给他写几个笑话，和齐天共处有一点好，就是我们的字半斤八两，都画得像鬼符，谁也别笑谁。
　　慕容朔有些懊恼，百忙中抽空来看她竟然就这么丢下他跑开了，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次皇朝使者前来，探了皇上的口风，联姻势在必行，内定人选是安庆王的女儿芷荟郡主，只等正式定下，再册封公主。
　　“四皇子，要不要奴婢再给您泡壶茶？”岚陵螓首低垂，小心的问道。
　　慕容朔象征性的扫过岚陵，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奴婢明白。”岚陵声音有些颤抖。
　　“嗯。”得到满意的答案，慕容朔头也不回的离开悠然阁。
　　岚陵身子一个不稳，险些跌倒在地，摊开手心一看，全是汗。
　　我的字不怎么样，我的画还是上得了台面的，素描课我总是拿前三的，水彩画我也挺拿手的，不一会儿功夫，一幅夏日莲花池就跃然纸上。
　　“公主——公主——”小翠冒冒失失的跑进来，气喘吁吁。
　　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怎么跟见了鬼一样啊，这么着急，是哪个侍卫又送花给哪个宫女了，还是哪个太监又被马德海罚了？”
　　“不，不是，都不是——”小翠大口大口喘着气，摇晃着脑袋。
　　“哦——那就是某个大家闺秀跟穷书生私奔了？”我漫不经心的猜测道。
　　“也不是，是，是——”
　　“都不是，不会是皇朝使团又出了什么事吧？”
　　“对，是，是他们，公主，他们……要……要联姻……”小翠渐渐平息喘息，“他们选中公主您，皇上也同意了。”
　　“啪”，手中的画笔掉在纸上，黑色的墨汁染黑了雪白的莲花。
　　“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不是让那个芷荟郡主嫁过去么，再说了，老爷子答应我了，君无戏言知不知道。小翠，你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啊？”
　　“真的，奴婢听马公公亲自说的，皇上本来是有意把芷荟郡主嫁过去的，但是他们提出要菁华公主来联姻，皇上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答应了。”
　　“真的？”我怀疑的问道。
　　“真的！”小翠使劲的点头，一脸严肃。
　　我稳稳自己有些狂跳的心，“皇上现在在哪？”
　　小翠看看门口，咽了口口水道：“奴婢来的时候，皇上也正往悠然阁来，马上就到了。”
　　“哦。”我点点头，“小翠，去泡茶。”
　　老爷子头戴紫金色双龙戏珠宝冠，身着墨黑色金绣龙袍，长袍下是一双乌黑镶金边的靴子，踔厉风发，龙马精神，帝王之气十足。
　　进门的时候，老爷子示意马德海守在门口，我让小翠端上茶之后，也叫她退下。
　　我暗叹真是心有灵犀，都知道接下来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场。
　　“父皇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啊？”
　　老爷子呷口清茶，笑道：“朕来看看你，这几天你都闷在这里，怎么也不出去走走？晚上有个宴会，有从西域传来的歌舞汇演，你一定感兴趣的。”
　　我摇摇头，“西域的歌舞无非就是比中原的火辣些，你们最喜欢看这个，我可不一定喜欢。就像我喜欢喝花茶，而父皇你喜欢喝清茶一样。”言下之意就是你喜欢的不一定是我喜欢的。
　　老爷子浅笑，喝了口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槿儿，再过几个月，你就十六了吧？”
　　“是啊，以前环姨还在的时候，把我的生日记得最牢了，她会给我小小的庆祝一下，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些小玩意哄我开心的。每年生日，我都会向上天许个愿望，可惜没有一次愿望是实现的。”说到后来竟然有些伤感了。
　　老爷子眼中闪过心疼之色，“那槿儿想好十六岁的时候许什么愿望，朕一定会帮你实现。”
　　我笑道：“父皇说话有时候不算数的。”
　　“君无戏言，朕何时说话不算数了？”老爷子挑眉问道。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拉下脸来哼道：“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君无戏言？在边城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回到皇宫就什么都忘了。”
　　老爷子说的振振有词：“朕的许多原则遇上你不都通通失效么，你骗了朕这么多次，朕不照样没治你的罪？”
　　我顿时哑口无语，愣了一会儿，才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老爷子装傻。
　　“太多地方不一样了！我骗你是有苦衷的嘛，那天在边城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了，至于华妃那次，我可是为了你好，我做的一切最终受益者都是你啊！”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能当白眼狼啊。
　　“哦——那照你这么说，朕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了？”老爷子做恍然状。
　　我当然知道他是在玩先抑后扬的把戏，但他说的没错啊，所以我点头，正色道：“你虽然是我父亲，可是婚姻大事你怎么可以不经我同意，就随便给我定下来？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性格如何都不知道，我们根本就是陌生人嘛！先不说我嫌弃他了，万一人家看不上我怎么办？两个不相爱的人被婚姻绑在一起结果只有一个——痛苦。”
　　老爷子失笑，“槿儿这么漂亮，人又那么聪明，谁敢嫌弃？谁能娶到你，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小丫头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啊？再者一般人，父皇是不会同意你下嫁的。这萧楚年轻有为才能出众，珏儿和他交手好几次吃了暗亏，此等人才，朕欣赏的很。槿儿，父皇只想给你世界上最好的，萧楚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仪表内涵，都配的上你。错过了他，朕不一定能找到第二个人。”
　　我气结：“我的好皇上，我的好父皇，你女儿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才不需要我的老公那么厉害，那是你们的想法，什么才子配佳人，都是戏文里面唱的。我，我怎么跟你说呢！就这么说吧，那个什么萧楚的，他是个皇子耶！先不说他以后有没有可能当上皇帝，就算没有，那也是个王爷对不对？王爷三妻四妾正妃侧妃一大堆，你忍心我和一大帮女人去争宠？”
　　老爷子轻轻蹙眉，随即不以为然道：“朕的女儿，西瞿国的公主自然不能受此等委屈。他萧楚想纳妾，也得问问朕同不同意。皇朝已经立了太子，就算他萧楚有这个能耐继承大统，你也可以要求他不纳妃子。”
　　我极冷一笑，“你哄我玩是不？人家都当皇帝了你能管得着他的后宫？再者，他凭什么为了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这方面你最有经验！”
　　“朕既然能说出来自然能办到，锦绣皇朝开国皇帝萧乾后宫就只有一个皇后，有这个先例，他如何不能？朕如果早点遇上雪儿，这后宫就只有她一人。”
　　“好，就算没有一切顾虑，可是关键是我不喜欢他啊！”我吼道。
　　老爷子的话让我再一次喷血，“所以朕要带你去见他，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愣在那里，我招谁惹谁了了！
　　老爷子的话从他的角度来说句句在理，可是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他从来没有逼过我，就连在边城那次，我不想回来，他都没有逼过我。他说的轻松，可为什么我听出了一丝无奈和不忍。
　　良久，我问道：“父皇，我知道两国联姻不会没有原因，是不是你有什么苦衷？你从来不会逼我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子苦笑道：“槿儿，你总是这般聪明，来，坐到朕身边来。”
　　我坐到他身旁，依偎在他怀中，“父皇，你不要瞒我，作为当事人，我有权知道真相。就算你不说，迟早有一天我也会知道的。”
　　“好，父皇都跟你说。”老爷子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道：“之前父皇和你说的都是父皇的真心话，就算朕再舍不得，槿儿再过两年也该出阁了。在这么多世家子弟中，朕还真是找不出满意的人，就算是逍遥，朕也不会轻易的把你交给他。而萧楚的人品风度，无可挑剔，父皇是惜才，此其一。
　　锦绣皇朝此次来使，除了联姻，确实有些事情，萧楚是皇六子，深得皇帝宠爱，众皇子之中，地位仅次于太子。芷荟郡主即使朕封了她为公主，要配萧楚，地位总是差一点。如果有心人借题发挥，称我西瞿没有诚意，多年来西瞿和皇朝即将达成的贸易协定就会功亏一篑。你可知道，有了这张协定，有多少百姓可以避免颠簸流离之苦。此其二。
　　至于其三，是最重要的，也是朕最担心的。槿儿，你在汐枫苑为朔儿治腿的时候，并未告知你的身份，致使朔儿对你产生……异样的感情。”
　　我猛地从老爷子的怀中跳起来，瞪大了眼睛，慌乱至极，“可，可是，我和他已经解释清楚了，之后，他也把我当成妹妹来看的啊。”
　　老爷子叹气，“几个儿子中，朔儿最像我，认定的东西不会轻易改变，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朕尝试过，父皇怕有一天朔儿会伤害到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强大的依靠，将你保护起来，带你远离这里。朔儿也是朕的儿子，如果他能忘记你，固然是好，忘不了的话，你们两个人，朕必须舍弃一个。”
　　我垂下眼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知道老爷子这样安排已经是最好的了，慕容朔很有可能成为将来的一国之君，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又如何自处？
　　“槿儿，你可知道前几日朔儿吹奏的曲子叫什么？”
　　“不是叫《春晓吟》吗？”老爷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那日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悠然阁中琴箫合奏，没有惊动你们。事后，朕问了岚陵，她把一切都说了，那首曲子不叫《春晓吟》，叫《长相守》。”
　　长相守，长相守，竟然是长相守！
　　我只觉得无力，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错误，致使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在汐枫苑的日子不过短短两月，“香梅”也只是个相貌中等身份低微的宫女，慕容朔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动心？经过水榭的那次，我知道他对我的误会，可是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因为我治好了他的腿，报恩的因素居多，那得知我们的关系之后，这份感情也会变成亲情。终究是我太蠢，小看了慕容朔。
　　“难道只有这样一条路吗？”我不想受人摆布。
　　“槿儿，相信朕，朕不会害你，他配的上你。”
　　我勉强一笑，毕竟是时代的差距，古时候的父亲都是这么为女儿考虑的吗？
　　“槿儿，你是不是见过萧楚？”老爷子突然问道。
　　我摇摇头，“没见过。”
　　老爷子蹙起眉头，“那他为何一定要你呢？”
　　我嗤之以鼻，谁知道呢，也许是个爱面子的，娶个公主面子上过得去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的又一村会出现吗？

　　第三十二章 咫尺

　　西京行馆。
　　萧楚正撩着袖子半弯了身在案前写文案，耳边飘过小泉子絮絮叨叨的话，“殿下，听说今晚那个菁华公主也会出席，自从我们来了，就没看见过她。奴才顺便打听了一下，这些天那个公主都病着，连床都下不了，没准是个病秧子。奴才还听到她从小就被丢在冷宫里，去年才出来的，会点医术，其他的什么都不会，照奴才说，还不如那个芷荟郡主好。”
　　“够了！小泉子，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这里是西瞿国，你知道这话传出去后果有多严重吗？”刚刚进来的丞相王子扬厉声喝道。
　　王子扬年纪已过四十，平日里没副正经样，真正做事的时候却完全变了个样，深沉睿智。
　　“奴才不过是关心殿下。”小泉子不甘心的嘀咕道。
　　王子扬冷哼一声，道：“国家大事岂能由你一个小小的跟随随便议论，你道听途说来的怎么可以说给殿下听，左右殿下的想法，你居心何在！再说——”王子扬话锋一转，换上笑脸，“娶的不过是个身份罢了，说不定殿下正好这口。”
　　要不是小泉子知道王丞相平时喜欢捉弄人的癖好，光那一句“居心何在”就足够让他尿裤子了。尽管王丞相已经换上了那一贯的笑脸，小泉子此时还是决定乖乖的当哑巴，以防再被他捉弄。
　　写完最后一张，萧楚终于抬起他俊秀绝伦的面孔，目光淡淡扫过小泉子，落在王子扬身上，“先生，河运海运通关税款谈妥了？”
　　王子扬收起戏谑，正色道：“基本上已经定下了，只是在兵器这一项西瞿一直不肯松口。这次谈判喜忧参半，皇朝许西瞿丝绸粮食减一半关税，换取西瞿开通三个贸易城镇，表面上看来是我皇朝略占上风，不出两年江中十六州必定昌盛。但长此以往，西瞿则能轻易控制江中的商业经济，就连西瞿北边的那一片的城镇也会因此得利。臣一直不太明白皇上的安排，难道退让这么多，只为了娶个公主？”
　　萧楚俊眉轻皱，颇有同感，“我也不太明白父皇为何这样安排，更加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娶那菁华公主。西瞿矿产丰富，冶炼术密不外传，西瞿所产的兵器比我朝坚硬两倍有余，若是为了兵器，将十六州的经济命脉交到他们手中，确实不值。”
　　王子扬眼珠子一转，笑道：“两国联姻自古有之，你老爹指名要菁华公主，听说那皇帝对那公主喜欢的不得了，不忍心她远嫁，要不是我们坚持，恐怕你就要娶那芷荟郡主了。说起这芷荟郡主，人温柔娴静知书达礼，又对你眉目传情芳心暗许，干脆一并娶了回去。”
　　萧楚苦笑道：“你嫌我一个公主还不够麻烦，还加个郡主。”
　　“诶——”王子扬叹气道：“此等美事，就你把它当成麻烦，这么一来，京城中不知多少小姐要碎了心。人家公主老爹舍不得这么早就嫁了，要多留两年，你娶她那也是两年后的事了。哎，就不知这个公主长的怎么样，想来晋王妃生的不错，这妹妹也差不到那里去。”
　　萧楚不以为意，随口道：“联姻而已，只要目的达成即可。至于公主本人如何又有什么关系。”
　　王子扬摇头叹气，不解风情者，此人为最。
　　坐在梳妆台前，华妃细心的为我绾发打扮，我无聊的摆弄手上的一支金钗，思绪却并不在这里。
　　我的这辈子好像所有的意外都发生在这半年中，过去的十年风平浪静，生活毫无波澜。自从我出了冷宫，一件件事情接踵而来，亲亡，册封，绑架，遇袭，恩宠，畸恋，诈死，杀戮，失友，认亲……好像一刻不得闲，许多事情从来也没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令我措手不及。都说人生如戏，我的戏太不平凡了，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里，任由华妃处置，我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去见一个陌生的男子而精心打扮。
　　慕容朔下午的时候来过，可是我不想见他，我承认我心里是气他的，可是我能气他什么？气他不该对我有那种不伦的恋情，气他无形中将我的未来葬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原来有些事你是根本找不出元凶的。
　　一身名贵纯白色的怀素纱,内衬玉色素纱裙,粉色的祥云花样绣鞋若隐若现。黑发如瀑，简单雅致的发髻上斜斜的插着两支雕花玉簪，珠翠明铛，雪白的珍珠在黑发的衬托下越发光彩夺目。肤如凝脂，眸如灿星。三分雅致，三分清艳，三分高贵，还有一分摄人魂魄。
　　“你第一次去见父皇之前是什么感觉？”
　　华妃的手一抖，珠钗差点掉地，头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对不起，我以为你已经看开了。”我道歉。
　　华妃抬起头，笑容有些苦涩，“我不是圣人，看开也需要时间。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是自己一个人，你的身你的心都属于你自己。而那个时候，我的心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记得一句话，叫任何的不幸之前都可以加一个‘更’字。”所以，不要埋怨现状，因为比起有些人，我已经很，很什么呢？幸运？可能吧。
　　“好了，”华妃审视我全身之后说道：“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晚宴设在御苑，御苑其实是个大的花园，园中假山嶙峋，草木葱葱，水榭亭台，玲珑雅致。环绕御苑的是条人工挖成的河流，引西京永宁和之水至园中的人工湖，因有活水，湖水常年清澈，更有各色鱼儿游戏其间。
　　犹记得那日册封，我逃开了册封大典，却没逃开那晚的御宴，也是繁星满天的夜晚，御苑中灯火辉煌，园中各式琉璃花灯看的我眼花缭乱，如在仙境。
　　老爷子已经坐在玉阶之上那个最尊贵的位子，席间已有大半人已经落座。我徐徐的跟在华妃身侧来到宴会中央，老爷子看到我们露出满意之色，看着华妃点点头。按规矩先向老爷子行礼，老爷子一声“平身”之后，华妃登上玉阶，坐于老爷子右侧，我亦在众人的艳羡声中，以最端庄的姿态落座于右边第一个位子，我的身边是慕容珏，慕容朔和我之间隔着慕容启和慕容焕。正对面的长桌仍旧虚位以待，我知道，那是皇朝使团的位子。
　　时间很短，我的思维在飞速的旋转，心跳的不正常，是紧张，恐惧，亦或是其他？摊开手心，有些潮湿，在灯光下，我能够清楚的看见白皙的手掌上那三道纹路，纹路从头至尾细小的分叉极多，据说有这样手相的人命运多舛，情路坎坷。
　　手掌快速收拢，握紧，指甲陷入肉中，痛楚蔓延开来。
　　天哪，我在干什么！安于现状，任由自己的未来掌握在别人手中？我精心妆扮，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优雅得体，螓首低垂，笑不露齿……
　　虚伪，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词！荒唐，这是我想到的第二个词！走吧，这是我想到的第三个词！
　　拿出银针，扎入心口，脸色顿时苍白无血色，冷汗直冒。
　　“你怎么了？”慕容珏发现我的异常，皱眉问道。
　　“我……我……要……回去。”冷汗越来越多，这样很好。
　　其余人也发现了我的异常，视线通通锁定在“病怏怏”的我身上。
　　和意料中的一样，老爷子准我离席。
　　刚走出没多远，我就听见身后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锦绣皇朝六皇子殿下，王丞相到。
　　萧楚一身墨绿色锦袍，头戴玉冠，流苏缨络，鹤纹玉佩，衬得他更加雍容华贵。薄唇紧抿，时而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漆黑的眼眸清澈明亮，将一切情绪深深掩藏，视线扫过这片繁华的景象时突然定住，一个白色的背影。
　　心似乎被牵动，像是羽毛轻轻划过肌肤，明明靠得那么近，却有一种若即若离感觉，心里竟没来由的泛起一丝丝惆怅、失落……那一抹白色像是有磁力一般，牢牢的吸引着他的视线，直至夜色将那片白色融入在它的怀抱中。
　　“六殿下？”小泉子的轻声呼唤将恍惚中的他生生拉回，萧楚这才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已落于王丞相之后，就连刚才太监的通报声也不曾听入耳中。
　　王丞相回过头往萧楚注视的地方看去，一片夜色茫茫，疑惑的看向萧楚。萧楚早就恢复正常，带上笑容，大步踏入。王丞相又将目光转向小泉子，小泉子视若无睹，跟着萧楚上前。王丞相轻咳一声，随即跟上，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好好教训这小子。
　　御宴的程序千篇一律的进行，欣赏歌舞，饮酒祝贺，畅谈两国邦交的美好前景。
　　王丞相搜索着佳人的踪影，无果，低声对萧楚说道：“今晚佳人未出席啊！”语气有些失望郁闷。
　　萧楚轻抿酒杯，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个隐没在夜色中的白色背影，心里暗自吓了一跳，这种不在控制中的感觉让他本能的戒备，甩掉那个影像，专心投入到宴会中。
　　落荒而逃之后，我心里感到一阵痛快，对着夜空哈哈大笑几声，也不管身边宫女错愕的神情，蹦蹦跳跳回了悠然阁。
　　其实我的骨子里还是有股叛逆在的，不甘心臣服于命运的安排，就算天意如此，我也不会乖乖的等着命运的洗礼，挣扎固然徒劳，但我努力过。
　　天空没有留下我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一改颓废的心情，我不要那档子事来影响我，我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所以，慕容朔来找我，我一如既往招呼他，只是，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
　　“槿儿，你不想嫁对不对？”慕容朔问这话的时候神情是笃定的，好像明明知道答案，但又希望你亲口说出来一样。
　　我淡淡道：“昨日一回来我就想明白了，嫁谁不是嫁，既然这样，那就无所谓了。人家家世人品都这么好，我嫁过去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我偷笑还来不及呢。”
　　我可做不出欣喜的表情，慕容朔理所当然的认为我说气话。
　　“还有两年时间，世事多变，两年后，你未必要服从这个安排。”
　　“世事多变？”我冷笑道：“是那萧楚死呢还是我死？”
　　手突然被抓住，慕容朔怒形于色，“什么死不死的！我不准你说死这个字！”
　　我想抽回我的手，却惹得他握得更紧，对上他那双眼睛，悲哀、痛苦、踟蹰、怨恨、认命、克制、绝望、坚定……一向温润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感情流露在外？
　　也许绝大多数孩子的眼睛总是有几分像母亲的，这双眼睛有娘的影子在，慕容朔是娘亲的儿子，是娘亲一直想保护的儿子，是娘亲临死之前最想见到的儿子。
　　“哥，放手吧！”
　　慕容朔一顿，突然大笑起来，虽是笑着，眼里却露出冷峻的神色，“槿儿，这可是你第一次叫我哥。”
　　“以后我都会这么叫。”
　　“以后？你可知道，就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这么叫我也没用。槿儿，你为什么是父皇的女儿，嗯？”他的眼睛如能噬人，只是咄咄地逼视着我。
　　慕容朔啊慕容朔，如果我真的要对你狠心，你又怎么躲得过？
　　“公主，”小翠进来，看见慕容朔握着我的手，明显的一愣。
　　慕容朔缓缓放开我的手，装作若无其事。
　　“什么事？”我问道。
　　小翠回过神，说道：“皇朝六殿下前来探病，还带了许多名贵的药材。”
　　“探病？”我什么时候病了？
　　慕容朔淡淡道：“前些日子你称病休养，昨日又‘旧疾复发’，他理当前来探望。”
　　我看了他一眼，好啊，慕容朔，今天你是算准了萧楚会来是吧，那我还真得见见了。
　　“槿儿这里有客，不能招待四皇子了，四皇子慢走，小翠送客。”
　　慕容朔神色微变，笑道：“身为兄长，我岂能让槿儿一人去见他，自然要陪同。”
　　“哦，四皇子也知道我向来不懂避嫌，万一槿儿做出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有您在一旁提醒也是好的！”我也笑道。
　　闻言，慕容朔也笑也吝啬了，眼中掠过一丝怒火，凝视我半响，我也不示弱，微抬下巴，回瞪他。
　　慕容朔眼中的火苗渐渐熄灭，甩袖转身离开。
　　内心涌起难以名状的苦涩，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又该怎么挽回这一切呢？
　　“小翠，你跟他们说我身体抱恙，卧病在床，不能出去见客，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他们坚持要探望的话，让他们到我房间来。”
　　“是，公主。”
　　幔帐放下，床前又摆放着梅兰竹菊四季花样的屏风，我躺在床上，以病人的身份接见皇朝使者。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
　　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屏风前。
　　“在下锦绣皇朝六皇子萧楚前来探望菁华公主，不知公主身体可好些了？”嗓音低沉，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咳咳，”我假咳几声，“多谢六皇子关心……咳咳……老毛病了……咳咳……”
　　“不知公主得的是什么病，如此严重？”
　　我尽量表现的虚弱，声音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像是一口气上不来那种感觉，“本宫……只是先……先天体弱……咳咳……昨日，稍稍吹了风，未能出席……六皇子不要见怪……咳咳咳……”
　　“公主多心了，在下特地从我朝带来两支百年雪参，希望对公主的身体有所帮助。”
　　“那……那本宫……本宫先在这里谢过殿下了……咳咳……”
　　“那，公主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殿下走好……咳咳……本宫……不远送了……咳咳……”
　　萧楚走出房间的时候，依稀听见菁华公主微弱的声音：“小，小翠……咳咳……药，喝药……”
　　萧楚摇摇头，这是怎么了，刚刚进来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菁华公主先天体弱，病得这么严重，为何没有产生一丝怜惜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好笑？
　　回到行馆，王子扬迫不及待的追问：“见到了没有，怎么样？”
　　萧楚摇摇头，小泉子埋怨道：“殿下没见到本人，就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那公主都病入膏肓了呢，没说几句话就像快断气了一样。”
　　“真的病得这么厉害？”王子扬不解，“可没听说她有这么严重的病啊？”
　　萧楚道：“不知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罢了，现在什么事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明日就向西瞿皇帝呈上辞呈，我们该回去了。”
　　萧楚走后，岚陵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笑道：“我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我病的随时都可能丧命，这个误会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国家联姻，是绝对不能退亲的。除非其中一人死去，或者两国交战。如果这次来的是北漠，我对后者还抱有希望，可是锦绣皇朝和西瞿一直是和平相处的，要打仗，几百年后再说吧。
　　突然想到老爷子的话，我说道：“岚陵，你当日不该骗我。”
　　岚陵急忙下跪，略带哭腔，“公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公主不要生奴婢的气。”
　　“你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的。”我拉起跪着的岚陵。
　　岚陵不肯起来，倔强道：“公主不原谅奴婢，奴婢就不起来。”
　　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来利用我的心软呢？我又岂是不明事理之人。
　　轻轻一叹，“岚陵，我没有怪你，慕容朔既然不想我知道，他肯定会对你施手段，我又怎么会怪你呢？一直以来，我敬你的才华，喜欢你的单纯，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奴婢来看。有时候我就在想，那日我从慕容焕手中救下你，是不是就是一段缘分的开始。我比你大几个月，如果你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姐姐也好。”
　　岚陵无比震惊的看着我，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装作失望的样子，转过身去，“算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不是的，公……姐姐。”
　　我对她嫣然一笑，“这就对了，以后私下里都这么叫吧。”
　　勤政殿内，老爷子正在批阅奏章，我端着银耳珍珠汤进来，看着叠得老高的奏折，心下一阵叹息，前段日子皇朝使者来西瞿，呈上来的奏折都积压了下来，这几天老爷子有的忙了。
　　“槿儿？”老爷子见我来了，放下手中的笔，朝我温暖的一笑，视线移到我手上的碗，无奈的摇了摇头，接过碗和调羹，慢慢喝了起来。
　　“呵呵，还是我面子大，马德海说御膳房端来的东西你都让他们放在一边的。”
　　老爷子无奈的笑笑，“近来事多，也没功夫去看你。”
　　“没事，国事为重嘛。”我随手拿起几本奏折，一看大多都是请求拨银子的。其中一本是去年八月呈上来的，是岷江一带要求兴修水利的奏折，被搁置在一边，迟迟未批。兴修水利，利国利民，只是这项银子数目巨大，若批准了，国库就要入不敷出了。何况，还有许许多多的事，哪件不会和银子扯上关系啊。
　　其实，老爷子真的是个好皇帝，别人只看到皇帝高高在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表面上风光无限，可是背后，经常是为了一大堆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既要忧心民间百姓，又要对付朝堂官吏。
　　也许我不该逃避皇朝的求亲，就算是为了那些即将见到光明的老百姓，一个人的幸福和许多人的幸福，很容易选择不是么？
　　可是我还是不甘，真希望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一定有的！还有两年的时间，我可以做许多事的。
　　我的天地从来都不是那高高的围墙！
　　“父皇。”我坐在老爷子的身侧，抱着他的手臂。
　　“嗯？”
　　“我会想你们的。”我轻轻的说道，前些日子，老爷子已经答应我给我自由，在成婚之前，随便我去那里，他都不阻拦。
　　老爷子轻轻一叹，弯曲食指勾勾我的鼻子，笑道：“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嗯！”我点点头，把头埋入他的肩窝，啊呜道：“你不要说这么感动的话嘛，我都想哭了。”
　　头顶传来老爷子的轻笑，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温馨。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块会吃到什么口味。就像以前，我怎么会想到现在的我是这样一番境况，也许以后的事情也未必像我现在所想象的一样。
　　夕枫苑的安详惬意，马场的意气风发，悠然阁的欢声笑语，以及出宫后一路上的酸甜苦辣，月夜下的惊心动魄撕心裂肺，边城内诉衷情后的嫣然一笑……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楔子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映红了天边一大片云彩。
　　暨州城内一家小酒馆内，店内的客人寥寥无几，柜台后面，老板正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结算着一天下来的银子，愁眉紧锁。
　　“啪”，一只黝黑粗壮的熊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跳动。老板慢慢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满嘴胡砸额角带血的汉子双目迷离的看着他，老板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继续拨弄着算盘，翻着账本，“李二狗，我要打烊了，要酒到别处去。”
　　那个被称为李二狗的傻呵呵一笑，移开放在柜台上的熊掌，露出下面的两枚铜板，醉醺醺的说道：“我……我有钱……快给老子上酒！”
　　老板叹了口气，拿过那两枚铜板，从柜台下取出一小壶酒，递给李二狗。
　　李二狗一见到酒顿时眼睛发光，打开盖子，倒头就喝。才喝了一大口，只听见“噗——”一声。老板用手摸了把脸，正欲破口大骂，那李二狗却先骂起他来，“什……什么破酒，一点酒味也……也没有……我，我要喝……凤尾酒！”
　　一天下来，生意不好，只得早早的打烊了，还要被人吐了一脸的酒，惹了一身的晦气，老板正心里有火没处发，但看到李二狗这副模样，又想到他的遭遇，只得按下火气，就当被狗咬了，还是早点回家去了，遂收起账本，口中骂着：“哼，凤尾？你喝得起么？喝醉了又要闹事，小心再被官差大爷打个半死！”
　　李二狗摇晃着身子，手臂在空中抡了个大圈，不服气道：“他奶奶的，老子以前也是官差，老子还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板对于李二狗的疯言疯语早就习以为常了，接道：“对，你以前是官差，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二狗嘻嘻一笑，得意洋洋，“你……你知道老子……老子干了什么事？”
　　老板收拾好东西，嫌恶的推着李二狗出门，“快走快走！”
　　李二狗抓住门板，不肯走，老板体力不如李二狗，只得耐下心来，“不就是救了一书生么？”
　　“不对！”李二狗脸色一沉，软绵绵的手指着老板的鼻子，“我救的……是个大官！叫明……明……明什么来着，明城玉，对，叫明城玉！嘻嘻，本来他早该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板一看天色还早，索性很配合的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李二狗神秘的一笑，“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是那柳大人要……我们头，路上动手……可是，我们头没，没这么做。我们放把火就逃了，嘻嘻，这叫金蝉脱壳！”
　　“得，李二狗，我要关门了，你再不走，我真的叫人了！”老板不耐烦了。
　　“哼，你们不，不相信，我上次还见到那个大官了，人家，人家现在成教书，教书先生了！就……就在杭，杭……州！”李二狗拿着酒瓶，身子更加不稳。
　　老板索性一脚踹在李二狗的屁股上，将他踢出门槛，然后锁上大门。也不看李二狗一眼，往回家的路走去。
　　李二狗被踢了个狗吃屎，揉揉屁股站起来，骂了几句后，又提着酒瓶踉踉跄跄的走了。
　　老板没走出多远，被一个年轻的公子拦了下来，老板一见那公子模样清秀，与方才闹事的李二狗天差地别，心生好感，只听见那公子问道：“这位老板，请问刚才那个醉汉是什么人？”
　　老板心里疑惑，目光越过那公子，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凭借多年来的眼力，这位公子一副随从打扮，必定是车内的人让他来问的，只是这李二狗怎么会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年轻公子见他迟迟未回答自己的问题，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
　　老板呆呆的接过银子，心里暗暗偷笑，知道这人误会自己了，不过谁和银子有仇呢，索性就收下了。然后眉开眼笑的答道：“回您的话，那个醉汉叫李二狗，是我们这里的短工，经常道我们这里喝酒。”
　　那公子问：“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老板一笑，“您别听他的，他啊，”老板一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不太清楚，上次给人家造房子，被木棍砸坏了，有时清醒，有时糊涂的。上次喝醉了，竟然到官府闹事去，被官差打了个半死，幸好命大，又活过来了。”
　　公子又问：“平常喝醉后，他都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那可多了，什么都说，您想听什么？”
　　“他有没有说起他以前的事，刚才我听见他说他是当差的？”
　　老板道：“哦，您说这个啊，我得想想，那李二狗是说他十八年前是当官差的，还说押了个被流放的大官，谁信啊？自从两年前去杭州押了趟货后回来，又说那个大官在那里的一个叫白什么书院当先生，还说要去好好的敲一笔，哪知路费还没凑齐呢，人就成了傻子。”
　　正说着，又一个同样打扮的公子从李二狗离开的方向过来，面色不悦，站在马车外，向车内的人禀告些什么，老板只听见了几个词——水沟、摔死。
　　车帘被掀开，跳下一个华衣少年，老板怔怔的看着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少年，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就跟传说中的夜明珠一样。等老板回过神来，那华衣少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带着另外两个公子匆匆赶去。
　　老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中的一大锭银子，喜上眉梢，乐呵呵的回家去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老板才知道昨天李二狗离开不久就掉进人家刚挖好的水沟里摔死了。

　　第一章 开业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杂树生花，西湖河畔杨柳依依，惠风和畅。
　　临湖而建的酒楼风之都今日迎来开业盛典，没有人们预料中的鞭炮声，也没有精彩绝伦的舞狮舞龙，只是在酒楼门外摆设了几张长桌，长桌上纸墨笔砚一应俱全，杭城才子云集此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慕名而来的杭城百姓更是数不胜数，除了来一睹闻名大江南北的风之都之外，更可以欣赏到各位才子激扬文字挥洒笔墨。
　　风之都总部位于西瞿国国都西京，两年前悄然崛起，因其特色的经营方式一跃成为西京城最闻名的酒楼，两年来，风之都的分店开满整个西瞿，几乎垄断西瞿整个餐饮业。属于锦绣皇朝而与西瞿国接壤的江中十六州已经有八洲出现了风之都的分店，而富庶的江南，杭州城内西湖畔的风之都分店是第一家，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家。
　　风之都的菜肴品种齐全，无论你来自那里，在何处落脚，只要进了风之都，便可以吃到家乡的菜肴和小吃，更有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食物，有些来自西域，有些来自遥远的南洋。还有特色的药膳，以药入膳，不但能填饱肚子，对身体有极大的益处。风之都之所以闻名天下，除了美味佳肴、特色食品之外，更重要的是酒。各种美酒，独家酿制，酒醇而甘甜，浓度极高，各种档次，不一而足。
　　三日前，风之都广发帖子，开业当日，只要在风之都门外写下一首诗，或者画一幅画，过关者即可进入风之都就餐，酒菜钱全免。更吸引众人的是，当日风之都招待宾朋的是昂贵的凤尾酒。
　　到中午时分，已经有三四十位宾客通过门外的测试，进入风之都，静静的喝茶品茗，欣赏酒楼内风雅的装潢，和墙壁上名贵的字画。
　　酒楼内安静祥和，酒楼外人声沸腾，许多书生埋头苦想，绞尽脑汁。而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则欣赏着展出的字画，许多字画笔墨还未干。
　　用餐时间已到，酒楼内宾朋落座，服务员身穿一色服装，端酒布菜，穿梭其中。一华服男子登上酒楼中央的表演台，满面笑容，双手抱拳，“今天，各位能够通过风之都设在门外的测试，必定都是这杭州城内文采风流之辈，在下许衡，是这风之都杭州分店的掌柜，许某学识浅薄，但最仰慕在座各位的学识文采。今日得此机会与各位在此饮酒，三生有幸，许某先干为敬。”许衡拿起一旁一小厮端着的酒杯，一口喝完，然后杯口向下，环视四周。座下众人皆举杯饮酒，声声叫好。
　　“风之都最初起源于西瞿国都城，那时的规矩是猜对风之都所出的题目，可以免去酒菜钱。我们有言在先，今日风之都不会收取各位一文钱，但照样会有题目，答对者可以得到一坛醉红颜。有意者可以告知你们身边的服务生，他们会帮你们将题目拿到你们手中。”
　　许衡话音刚落，酒楼内一片喧嚣，众人品尝美酒佳肴之际，还有挑战的项目，这醉红颜比凤尾酒更加难得。众人纷纷赞赏风之都独具一格，暗自庆幸不虚此行。
　　我坐在风之都二楼的一间雅间内，用水晶珠帘隔开酒楼内就餐的那些人，可以清楚的看见酒楼内的一切。雅间南面开窗，正对着西湖，也可以将风之都外的场景尽收眼底。
　　雅间内，我、岚陵、小翠、弄影和谢三娘围着圆桌团团坐下，品尝着三娘派人从各地找来的厨子的手艺。
　　这两年我多半时间是在外打理生意，在三娘的帮助下，逐渐扩大规模。我决定发展方向，寻找商机，三娘则帮我打点具体事宜。无极门因为我的缘故，被官府打压通缉，一干门徒抓的抓，杀的杀，彻底被赶出了西瞿国。而他们留下的产业被官府没收，那些受无极门毒药控制的生意人被我解了毒之后，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投到我旗下，为我卖命，所以才有了风之都的快速壮大。
　　谢三娘这个总掌柜做的累死累活的，相较而言，我这个东家就做的轻松多了，巡视各地倒不如说游山玩水来的更贴切些。
　　岚陵和小翠一直待在我身边，而破月和弄影则轮流分派出去执行任务，这次，破月被我留在西瞿查些事情，身边会武功的只有弄影，我倒不担心我的安全问题，因为有老爷子暗中派人保护着。
　　我看了看那个许衡，从出场到现在，无论说话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自贬，以礼待人，态度谦和，进退有度，有他打理杭州的生意，应该可以放心。想到这里，不禁向三娘投去赞许的眼光，“三娘，你眼光不错，这许衡年纪不大，倒是个精明人儿。”
　　三娘妩媚一笑，“那是，我办事您还不放心，这许衡原本就是杭州人，对这里熟悉，如果从西京调人手过来，恐怕一时半会儿弄不好。”
　　“三娘办事我自然放心，就像这次，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我真心的称赞，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这次以这种方式开张，一来是看好文人在杭州的地位，利用这样的方式打响广告。二来是想找个人，一个叫明城玉的人。
　　“公子过奖了，我也是按你的吩咐做的，不过难得见你对杭州这么上心，不知公子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啊？”
　　“我喜欢江南，喜欢杭州的人文气息，加上有些私事要办，可能会留一两个月吧。”
　　三娘低头想了想，问道：“公子，既然喜欢江南，为什么不多开几家分店？”
　　我摇摇头，“三娘，这里毕竟是锦绣皇朝的地方，如果风之都的势力一旦过大，必定会引起朝廷注意，更何况这风之都是西瞿的产业。江南虽然富庶，但风之都在此不可超过三家。京城的分店你可以开始准备了，人手全部用京城的人，规模是这里的四分之一足够。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果抢了京城其他酒楼的生意，他们背后的势力不会让风之都好过，恐怕还会牵连到其他地方的分店。”
　　三娘笑了笑，给我倒了杯醉红颜，“还是公子想得周到，我已经把这里安排的差不多了，也安插了自己的人，两天后我就北上去京城。”
　　小翠有些纳闷的问道：“公主，你明年嫁给六皇子之后，就是王妃了，为什么还怕风之都在京城受人打压啊？”
　　“小翠！”岚陵瞪了小翠一眼，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我。
　　小翠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我无奈的笑了笑，她们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婚约，所以一直以来都小心的避讳这个话题。
　　弄影似乎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往帘子外看了看，问道：“酒楼里有一半的位子空着，岂不是浪费，我看外面还有这么多人想要进来，为什么不通融通融，放这些人进来？”
　　岚陵说道：“如果这样的话，对已经过关进来的人不是很不公平？如果落下话柄，风之都的声誉会大大的受损。”
　　三娘赞赏的看着岚陵，“公子，岚姑娘这么聪明，放出去也是个好帮手啊。”
　　岚陵急忙求饶：“不可不可，我最头疼生意了。”
　　我笑道：“是啊，岚陵喜欢风花雪月舞文弄墨，如果派她去拨算盘岂不可惜了？”
　　说笑间，楼下传来一阵叫好声，原来一坛醉红颜已经被人拿走了。一波浪头过去，又是一阵掌声，第二坛醉红颜也被人拿去了。
　　风之都的所有酒都是独家酿制，请了西域各地的酿酒师到西瞿风之都的秘密酒庄共同努力酿制的，酒香而甘甜，只是酒精度不高(这里的酒酒精度一般不高，蒸馏提纯的方法还未使用。)。酿出的酒全部被送往另一个地方进行蒸馏提纯，这才得到可以出厂的酒，而出厂的酒一半送往各地，一半被放入地下室。所以这酒数量不多，往往供不应求。这醉红颜属于风之都出产的上等酒，千金难买一坛。
　　又是一阵掌声，第三坛醉红颜被拿走，难道杭州才子真的这么厉害？
　　三娘好奇，早就派人去打听了。
　　不一会儿，一服务生领着一华衣男子进来，正是许衡。
　　许衡连忙给三娘行礼，毕竟是上司嘛，然后目光转向我们。能与风之都大掌柜同桌而坐的来历肯定不简单，三娘从未遇到过这个情况，正在想该怎么介绍我，我已经站起来向许衡一揖，说道：“在下尹挽越，是三娘远方表亲，这是舍妹和我家护卫丫鬟。”
　　许衡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谢掌柜的远亲，失敬失敬，在下许衡。谢掌柜花容月貌，没想到谢掌柜的远亲也是如此出众。”
　　“哪里哪里，许掌柜说笑了。”我连忙客套几句。
　　许衡找了个位子坐下，三娘问道：“那三坛醉红颜到底被哪几个得了，解答的又是什么题目，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拿走了呢？”
　　许衡颇有些自豪，说道：“我杭州才子如云，解开这些题目，也并非难事。说起这三坛酒，第一坛是被杭城的大孝子游戈鸿拿走的，题目是左手反面写诗，以‘江上游’为题，写一首诗。”
　　“左手反面写诗？”谢三娘惊呼出声，“这既要左手，又要反面，还要写一首诗？这样的难关还有人过得去？”
　　许衡接着说道：“自然，那游戈鸿人穷志不穷，从小热爱读书，练就一手好书法，作首诗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平常无事做了，他就写反字练习，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个左撇子。”
　　我和岚陵对望了一眼，心里暗想这道题完全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嘛！
　　三娘苦笑道：“这是他运气好，撞上了！那第二个呢？”
　　“这第二个嘛……”许衡面带迷茫之色，“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留了个姓，他姓楚，身边还带了个护卫，好像不是本地人。他一进来就要了间雅间，就楼下靠东那间。先称他为楚公子吧。这楚公子拿到的题目是一局玲珑棋，在一炷香之内解开棋局，而且，要隔空执棋。”
　　“隔空执棋？”弄影惊道，“这个怎么可能？就算武功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隔空操纵棋子啊？”
　　许衡笑道：“公子莫急，这棋子是有文章在里面的。棋子表面是瓷，里面却是铁。那楚公子拿到棋子之后，也发现了这棋子比平常的要重，断定内藏玄机，让我们找来引石（吸铁石），然后楚公子说出下子的方位，他身边的护卫利用引石将棋子下在指定的位子。那柱香灭了的同时，楚公子也解出了棋局，统共用了十三步。”
　　“可是，这不是犯了规矩，他们是两人合作的啊？”我问道。
　　许衡面带羞愧，“这是在下的失职，事先并未说明白，那楚公子不会武功，所以才由他护卫代劳。”
　　我点点头，能在一柱香的时间内解开，确实不易，这酒赢的当之无愧。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让人取走这几坛酒，才会出这么刁钻的题目，这醉红颜千金难买，老爷子那里我都只给了十坛。
　　三娘见我默许，也不追究，问道：“那第三个人呢？”
　　许衡说道：“这第三个人还是那位楚公子，拿到的题目是一句话博所有的宾客一笑。”
　　岚陵笑着说道：“这不是要那位楚公子去讲笑话吗？这三道题真是一题都不简单，不知他说了什么话，让大家都笑了？”
　　许衡叹道：“这楚公子让我好生佩服，众人眼见台上只剩下一坛醉红颜，自知才能不够，只能望洋兴叹，谁不想趁此机会一品闻名天下的醉红颜呢？可是这酒又岂是这么容易能喝到的。那楚公子拿到题之后，派护卫到台上，说了一句话。众人听了之后无不欣喜。”
　　我们一桌子人都巴巴的看着许衡，想知道那到底是句什么话。许衡端起酒杯慢悠悠的喝了口酒，三娘一个白眼，正欲出口，许衡马上说道：“那护卫说‘我家公子说了，如此美酒岂能独享，愿与各位共尝这醉红颜’。”
　　“妙啊！”三娘拍手叫好，“以前在西京城的时候，题目没有今天这么刁钻，也不见得有多少人答上来，这杭州城果然是人杰地灵啊。”
　　这楚公子用一坛醉红颜换来另一坛醉红颜，做了人情，博得喝彩，名利双收啊。因势利导，抓住众人的期盼心理，这人不简单啊。
　　小翠问道：“公子，我们要不要见见这位楚公子啊？我想看看这人长的如何的三头六臂。”
　　许衡说道：“如果公子要见，在下可以去派人去请。”
　　“啊？不用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连忙拒绝，这小翠也真是的，花痴一个。“小翠，你如果仰慕这位楚公子的话，就自己去楼下看吧，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长了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一张嘴巴。”
　　小翠脸一红，低头吃菜，嘴里还含饭嘟囔着：“小翠只是好奇嘛。”惹得大家都笑出声来。
　　“许掌柜是杭州本地人，想必对杭州城内的一切如数家珍。本公子仰慕杭城学子的风采，想再杭州逗留一段时间，不知道这里有那些地方是才子云集之处？比如书院、私塾？”
　　许衡笑道：“尹公子这会儿可问对人了，杭州城内有一白鹭书院，今日进到这风之都的有多半是从这书院出来的，方才那个游戈鸿便在书院读书。书院院长叫许默诚，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实不相瞒，那许院长是我的叔叔，家父许墨宝，也在白鹭书院教授，不过教的是些武艺。”
　　我一喜，说道：“本公子想进书院就读一段时间，不知许掌柜可否从中周旋？”
　　三娘也帮腔道：“许衡，这个忙你一定得帮。”
　　许衡道：“谢掌柜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所托付的事，许衡一定全力以赴，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和家父说去。”
　　“多谢许掌柜。”我举杯道谢，一干而尽。

　　第二章 争夺

　　杭州城的繁华丝毫不逊于西京，店铺林立，琳琅满目，一路走马观花，穿过主行街，也要花不少时间。现在的整个杭州城与二十一世纪的杭州城大小当然不可同日而语，这条街往北走就是武林门，往西走过两条街就到了西湖。
　　杭城文化气息浓郁，书店里可以淘到许多难得的孤本，大概是因为活字印刷术还未出现的缘故，一本书往往是人手抄而成，从而阻碍了好书的广泛流传。这次来杭州多买些书去慕容启那里交换几幅字画。
　　突然看到一本名叫《东瀛游记》的书，我最爱看游记类的书了，东瀛？该不会是这个时代的日本吧。伸手去拿住书的左下角，没想到书的右下角被另一只手拿住。
　　抬头，只见一张与慕容朔不相上下的脸，慕容朔是谪仙般的俊秀，而眼前这个男子却给人一种阳光般炫目的感觉，多了一份阳刚之气。
　　那人也有些愣愣的看着我，对视十秒钟之后，我别开头，收回手，原以为他也该把放在书上的手收回去，却发现他把书拿到他自个儿面前。我心里说不出的愕然，习惯性的动作却使得别人误以为我放弃了吗？
　　他看了看我，然后对老板说道：“这本书还有吗？”
　　难道我误会他了？如果有第二本那当然好，如果没有，他就会把书让给我了吧。毕竟好像是我先拿到的。
　　老板笑嘻嘻的过来，眯着眼睛看那本书的书名，脸几乎要贴在书上了，待看清楚了，很抱歉的说道：“实在不好意思，这是孤本，本店仅此一本，杭州城里也找不出第二本来了。”
　　那个人“嗯”了一声，然后问道：“多少钱？”
　　老板道：“价格公道，绝对不坑您，因为是孤本，所以二两银子。”
　　那人微微点头，身后一个带剑的随从上前将一锭银子递上，老板正要接过。
　　“等等！”我上前一步，“这位公子，这本书似乎是我先拿到的吧。”
　　那人看着我，笑着问道：“可是，你不是把它让给我了吗？”
　　“我才没有，公子应该知道先来后到这个道理，刚刚是我先碰到这本书的，没想到公子也要拿这本书，出于礼貌，我才收回了手，原以为你也会这么做，却不想你没有。”
　　那人又道：“可是它现在在我手上，而且这书还未出售，仍旧属于这家店，并不属于你，所以你也没有理由从我这里拿走，我又何必让给你。”
　　“是啊，你说的不错，这书还未出售，那也不属于你。”我从兜里拿出一张一百两银票，展开贴近老板的脸，志在必得的样子，“老板，这书我要了，你看这些钱够不够。”
　　“够，够，够！我卖给您了。”老板心花怒放，收下银票。正要将《东瀛游记》从那人手中拿过来。
　　谁知随从“倏”一声，将剑横在老板面前，剑出鞘五六公分，闪着刺眼的白光。
　　老板这次没有再贴近脸看横在面前的是什么，拿着银票的手瑟瑟发抖，苦恼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那人横了随从一眼，随从身体一顿，收回剑。
　　“可这本书我要定了，我可以出他两倍的价钱。”那人看着我，话却是说给老板听的。
　　老板连忙把银票塞到我手中，求饶道：“这位公子，您就放手了吧，这书我要卖给这位公子了。”
　　算了，人家金钱武力双管齐下，我何必逞一时之气。如果想看我气急败坏或者继续抬价，那还真的让你们失望了，再说用两百两买了本二两银子的书，你就亏吧！
　　我收好银票，对这三个人视若无睹，面无表情，转身离开书店。弄影和岚陵在一起，小翠是跟着我的，这丫头，从我一进书店就跑开了，不知又看上什么好东西了。
　　前面有些人围着，我过去一看，竟然是小翠，似乎正在生气。
　　“小翠，怎么了？”我走过去问道。
　　小翠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来，有些激动，像是在海中漂泊的人突然看到了轮船一样，只见她瞪着那边的两个女子，委屈的说道：“公子，刚刚我明明付好了银子买了这玉簪，可是她们说看上了这支玉簪，要从我手中抢过去。”
　　我看向那两个女子，看打扮是一主一仆，客观的讲，两个人都长的不错，不过这黄天化日的强抢行为难免给她们的花容月貌打了折扣。
　　那丫头上前一步，像是为了掩饰心虚，故意放大了声音，“我家小姐看上了这玉簪，付了比你多一倍的银子，这摊主也答应卖给我们了！明明是你抢了我们买下的东西，竟然还这么不要脸说我们抢你的，你配么？如果不服，我们去见官，看他们怎么判！”
　　“你……”小翠正要上前辩论，被我按下，拉到身后。
　　小翠虽然能说，但骂架还是不擅长的，更何况这个丫头还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么咄咄逼人。再看那小姐，高抬着下巴，一副傲慢的样子，也默许丫头这么说。刚刚提到官府，看来这两个人来头不小。
　　真是的，难道杭州人都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小翠，是什么簪子？给我看看。”
　　小翠将簪子递给我，我一看，玉色浑浊，不是上品，但雕工还算讲究，为了这样的一个玩意把事情搞大不值，可是这口气还是要出的。
　　我换上笑容，将玉簪递给那个丫头，“这位姐姐，是我家小翠的不是，现在把玉簪还给你们吧。”
　　那丫头微微一愣，然后脸上泛起红晕，低着头接过我手上的玉簪，还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将拿到的玉簪交给那位小姐。
　　小翠急声道：“公子，你怎么给她们了，明明是我……”
　　“小翠，”我打断小翠的话，语重心长的教导她，“出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记了？外面不比家里安全，运气不好就遇上那咬人的疯狗，人家咬你，难道你还要去咬回去？”
　　周围发出一阵轻笑声，再看那个小姐，脸色已经铁青了，狠狠的瞪着我，忽然见她眼眸一转，将玉簪狠狠的摔在地上，只听见清脆的一声，玉簪断为好几节。那小姐也学着我刚才的语调，教训起丫鬟来，“香儿，你小姐我没告诫过你吗？我是有身份的人，那些个贱婢碰过的东西你也敢给我？”
　　我一听“贱婢”两个字，火“腾”地就上了脑门子，自从小翠跟了我之后，我不曾给她半分颜色，这两年朝夕相处带着她游玩各地，虽然顶着个丫头的身份，可我早就将她当妹妹来看了。无论到哪里，小翠受的待遇也不避岚陵差多少，如今在这杭州城大街上，竟然被人骂做“贱婢”！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左手抚上右手腕上的“桃花劫”，最新改良后的暗器就那你来试验！
　　那小姐还在得意之际，一枚沾有我独家秘方的银针已经飞出去了，银针极细，中针者不会感到疼痛，就如蚊子叮咬了一样，但是这银针上的毒……
　　想着想着，便大笑起来，“哈哈——”。
　　那小姐更加气愤，跺跺脚，叫道：“你笑什么！你——呕——”
　　那个叫香儿的丫鬟见小姐呕吐，大惊失色，“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不要吓我啊！小姐！”
　　小翠此刻已经明白我做了什么，捂着嘴暗暗偷笑。
　　我要做好人不是？于是我过去，眨着眼睛，柔声道：“香儿，本公子略懂岐黄之术，让我看看你们家小姐得了什么病吧！”
　　香儿经我这么一说，脸红心跳，呆呆的点点头，至于那个小姐嘛，已经吐得很虚弱了，瘫坐在香儿怀中，没有机会发表意见了。
　　我整整脸色，手搭上她的脉搏，过了一会儿，装作很惊讶中又带有欣喜的样子抱拳恭喜道：“恭喜这位小姐，您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周围围观的人比刚才又多了，听我这么一说，又看见那小姐梳的少女发髻，不禁倒抽一口气，议论纷纷，但是还是有人不相信，毕竟只是我的一面之词，而且我跟她之前还结了怨。
　　“这症状和我怀孕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害喜啊，恶心、反胃、吐酸水！”不知那位好心的大妈在旁说道。这样一来，大家不信也变得相信了，纷纷拿出那套礼义廉耻，说这个小姐未婚先孕，不知廉耻，道德败坏，有辱门庭……
　　香儿的脸色苍白，哭的梨花带雨，那小姐恶心感稍稍减缓，那眼神似乎要把我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一只手指着我，恶狠狠的说道：“我要砍了你的脑袋！呕——”
　　从人群中挤进两个人，为首的不正是书店里碰到的那个带剑随从么？不用想也知道在他身后是那个……那个抢了我的书的人了。
　　“楚哥哥——呜——”那小姐一声哀嚎，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楚哥哥？
　　只见那个人蹲在她们面前，一只手抓住那小姐的胳膊，焦急地问道：“梦歌，你怎么样了？”
　　那个梦歌哭得梨花带雨，投进那个楚哥哥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前，露出半张小脸，一只手伸出来指着我的方向，哭诉道：“他欺负我——”
　　香儿也上前指证，“楚少爷，那个人胡说八道，他说小姐……小姐，怀，怀孕了。”
　　我到现在总算弄明白了，我说今天怎么这么背啊，遇到的人都喜欢抢人东西，敢情这两人是一家的。
　　那个楚哥哥疑惑的看了看我，手搭上梦歌的脉搏，眉头渐渐皱起来，然后对那个随从点点头，随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楚哥哥”。
　　“公子。”我回过头，发现岚陵和弄影来了。
　　“公子，出了什么事？”岚陵问道。
　　“没事，”我耸耸肩，“热闹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走吧！”说完，拉着茫然中的岚陵挤出人群。
　　“请留步！”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住我们。
　　请留步？这么多人他说谁？不理！
　　“这位公子请留步！”
　　不理！
　　“公子，请留步。”
　　这下不能不理了，因为他已经到了我面前，而弄影和那个随从似乎已经过了一招了，正在僵持中。
　　“你想干什么？楚公子。”楚公子？我看了看那个随从，该不会就是在风之都赢了两坛酒的那个吧。
　　“解药。”
　　我无辜的说道：“什么解药？你们不是已经给她喂下解毒的药了么？”
　　“公子下的毒，在下的解药无能为力。梦歌或许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公子，但是刚才的惩罚已经够了，还是手下留情吧。”楚公子话虽然说的客气，却流露出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看弄影似乎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如果真的打起来，势必会引出埋伏在暗中的护卫，那样我可不能保证不会把事情闹大。也罢，这次就饶了她。“要我交出解药没问题，拿东西来换啊！”
　　楚公子似乎颇为无奈的笑了笑，“惟晓，停下。”
　　我朝弄影点点头，然后他们两人对视了两秒钟，一起放手，收了杀气。
　　惟晓过来从怀中掏出那本《东瀛游记》呈给楚公子，楚公子接过递给我，我拿住，而他却不放手。
　　我拉下脸来，冷冷的说道：“怎么，想反悔？”
　　他垂下眼睑，然后抬起，慢慢松开手，“你答应的解药呢？”
　　我无比遗憾的叹口气，“我研制的毒从来都是没有解药的。”
　　“你——”惟晓气极，抓着剑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不过——回去后泡个冷水就好了。”
　　楚公子一愣，“就这样？”
　　我点点头，又看了看那边还在吐清水的梦歌小姐，视线回到楚公子身上，鄙夷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说道：“楚公子最好管管你的梦歌小姐，免得再出来恶语伤人，这次我大人有大量，不再计较。若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可保不准她会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走出两三步，又回过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知楚公子家里是怎么教的，怎么都喜欢抢人家看上的东西，真是奇怪，奇怪。”
　　惟晓已经驱散了围观的人群，楚少游扶着梦歌找了家最近的客栈，让人准备冷水浴桶。
　　梦歌洗完冷水浴后出来，楚少游正在喝茶沉思，惟晓站在一旁。一想到刚才被那个臭小子当街戏弄给她难堪，鼻子一酸，又掉下泪来。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那人实在可恨可恼！
　　梦歌一屁股重重的坐在椅子上，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楚哥哥，你为什么不好好教训那个混蛋！竟然放他走！你不知道他……他说的话有多难听，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你快派人把他抓回来，我要砍了他的脑袋！”
　　“够了！”楚少游没来由的感到心烦，不知是烦突然出现的这个梦歌，还是因为她说的话。
　　“楚哥哥，你，你凶我！你从来都不凶我的。”梦歌呜咽道。
　　楚少游暗暗平息自己的怒火，沉声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父王母妃可知道？”
　　梦歌吸吸鼻子，“人家还不是来找你的，楚哥哥，我都一年没见到你了，给你写信你一封也不回，我求父王派人带我来找你，他们又不肯，所以我就来了，没想到在杭州就见到你了。”
　　楚少游皱起眉头，问道：“你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一个月前啊，怎么了？”梦歌疑惑的问道。
　　楚少游道：“这么说，是有人带你到这里的，他人在何处？”
　　梦歌眼神闪烁，嘀咕道：“哪有什么人啊，我和香儿两个人自己来的，香儿你说是不是啊？”
　　香儿苦笑了一下，说道：“小姐说的没错。”
　　楚少游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明天你就回京城去，怎么来的就怎么去，如果我发现你没走，让他自断胳膊谢罪。”
　　梦歌急道：“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来这里的！我赶了一个月的路才见到你的，楚哥哥我想留在你身边，我不要走！”
　　想到梦歌从小娇生惯养，从京城到杭州一路颠簸，必定受了不少的苦，楚少游的声音软了下来，“梦歌，留在这里，你父王母妃会担心的，还是回到他们身边去吧。你哥哥正在海宁军营，等这里战事一完结，我们就会回去。”
　　梦歌不依，抓住楚少游的胳膊，“不，我和你们一块儿回去，楚哥哥，我想待在你身边。”
　　楚少游掰开梦歌的手，起身踱步到窗边，“梦歌，听话，不要再任性了。我当初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我只把你当作我的妹妹。况且我已经有了……”
　　“我不在乎！”梦歌大叫出声，“况且，你也不喜欢她不是么？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可以娶她，而不能娶我呢？我只要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楚少游叹了口气，“梦歌，你会有更好的人生，以你的身份地位，不难选到称心如意的郎君。你是我妹妹，正因为这样，我更加不能伤害你，否则，终有一天，你我都会后悔的。这么多年了，你也该醒悟了。如果明天你还没走的话，我也会派人将你绑回去的，梦歌，不要让我不得不这样对你。”
　　梦歌身子一震，虽然这样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是每次听到他绝情的话，总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的撕裂一次。梦歌上齿紧咬着下唇，良久才道：“好，我回去。不过回去之前，我要办件事。”
　　楚少游猛地回头，厉声道：“梦歌！不要再胡闹了，今天是你有错在先，也怨不得人家对你下手，以后记着这次教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迁就你顺着你的，而且，你这骄横的脾气也是时候该好好改改了。”
　　“楚哥哥，你是怎么了！怎么帮起外人来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楚哥哥，你变了，变了好多。”梦歌不可置信的摇摇头，“你开始讨厌我了对不对，我，我今天就消失，我回京城去，我去找母妃去！”说完，梦歌抹着眼泪奔出房间。
　　“小姐——”香儿急忙跟上。
　　惟晓问道：“公子，要不要派人跟着？”
　　楚少游摇摇头，“送她过来的那个人一定在附近，他会保护好她的。”
　　惟晓想了一会儿，又道：“公子，今天那个人来历不浅，他身边至少有五六个人暗中保护着，而且武功都不弱。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他的底细？”
　　今天那个人么？脑子里又出现那双璀璨的大眼睛，说话的时候，一眨一眨的，说不出的灵动俏皮。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和他抢起一本书来，倒不是说会让着他，换了以前，放下银子拿起书就走了，还会多说什么？可是看着他一脸不服的样子，竟也跟着抬价了，而心底却有一种把书让给他的冲动，没想到最后他竟然一声不吭的掉头走了，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与原先设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见公子久久没说话，惟晓稍稍抬起头看公子的脸色，竟然在笑，那是不是准了他的意见？“公子，那属下派人去调查了。”
　　“等等，”楚少游收起笑容，淡淡道：“不用了，他们中只有一个会武功，家中派人保护也属正常，如果冒然去调查，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惟晓纳闷，以前一丁点风吹草动，公子也不会放过，不过一想也是，如今是非常时期，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第三章 入学

　　以前听人说，学校好不好看门面就知道了。这白鹿书院的大门果然是气派啊，比衙门还要大上一倍。两头巨石狮子一雌一雄蹲守大门左右，生气勃勃。红色的大门上整齐的排列着金光闪闪的金属半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块镀金匾额高悬于大门之上，“白鹿书院”四个字龙飞凤舞。
　　许衡带着我们进入书院，首先看见的是一间标准化的大祠堂八仙桌、八仙椅整齐的放着，正中央的墙壁上供奉着孔子的画像，两边则是各类思想的文章。再往里走，是一间间空旷的教室，竟然还有操场，这个应该是教学区吧。
　　穿过一个花园，就看见几个白墙黑瓦的院落，许衡引领我们进入一个叫式微居的小院。小院清静优雅，房间干净整洁，这就是白鹿书院的寝室啰。
　　“尹公子，这里就是您以后居住的地方，按您的吩咐，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岚小姐的房间就在隔壁。房间分里间外间，花侍卫可以睡在您的外间，小翠姑娘可以睡在岚小姐的外间。您看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吗？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尽管知会许某一声。”许衡说道。
　　“谢谢许掌柜了，我很满意。对了，这里的学生都住在书院里吗？”
　　许衡道：“也不是，这些房间都是为从外地求学而来的学子准备的，住宿的费用不低，所以大部分外地学子是住在书院外面。不过，书院若是来了贵客也是住在此处的。”
　　“那夫子们住在哪里的？”我问道。
　　“夫子？”许衡很奇怪我问的问题，但还是认真的回答，“夫子如果成了家的，就在书院外开衙建府，独自一人的就住在书院里，这里是南苑，夫子们住北苑。”
　　“哦，是这样，我知道了，许掌柜这次多谢你帮忙了。”
　　许衡笑道：“谢掌柜私下里重重的嘱咐我要好好安顿您，许某不过尽人事罢了。尹公子，这书院的规矩和课程的安排都写在这上面，您好好看看。”许衡递给我一个黄色的小册子，我粗粗翻了翻，主要是作息时间和一些纪律。
　　许衡道：“如果尹公子没有其他事了的话，那许某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许掌柜慢走。”
　　许衡走后，弄影说道：“公子，开业那天来风之都参赛的并没有明城玉这个人，属下也打听了一些人，杭州城共有两个叫明城玉的人，一个是西街买大饼的，年纪已经六十有余，而另一个才三岁，刚学会走路，并没有年纪相符的人。”
　　“这不奇怪，明城玉已经在流亡途中死去，怎么还可以顶着这个名字活着。一定是改了名字。杭州的书院仅此一家，如果那个李二狗说的是真的，他就应该在这里当先生。只要他在这里，我一定能把他找出来。”
　　弄影很懊悔的说道：“如果那个李二狗还活着就好了，真是的，这么不经摔。”
　　我笑着摇摇头，“算了，又不是没了他就找不出那个人来。对了，小翠，你该使出你的绝活了，我限你七天之内，将书院所有夫子的底细全部给我摸清。”
　　小翠一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公子你放心，小翠一定打听的清清楚楚，就连他们喜欢吃什么，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爱去什么地方，有什么病史，家中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财产……”
　　“小翠，”岚陵拉拉她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够了，再说下去，公子又要罚你了。”
　　小翠连忙用手捂住嘴巴，悻悻的看了看我们，我和弄影已经满脸黑线了。
　　“嗯哼，小翠，又犯老毛病了？”我用太后老佛爷的调调说道。
　　小翠垮下小脸，哭丧道：“小翠知错了，小翠这就去抄一百遍《少言篇》。”
　　“嗯。”我满意的点点头，“岚陵在一边督促，不许偷懒。”
　　岚陵忍住笑，说道：“遵命。”
　　然后除了小翠苦着脸之外，三个人都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岚陵就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我迷迷糊糊的洗完脸吃完早饭后，岚陵塞给我一本白页书和笔墨，说是要在课堂上做笔记。我苦笑，哎，要开始学生的生活了，这几年懒散惯了，哪天不是睡到自然醒的，一下子这么早起，还真是不习惯。
　　伸伸胳膊和腿，让自己显得精神饱满一些，第一天上课，不要迟到了才好。
　　岚陵细读了那本小册子，告诉我这里是每三天放两天的假，并且一般是上午有课，下午有时候也会安排骑射课。我暗笑，这不正好合了那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句话么？
　　今天上午来上课的是一个叫明思源的夫子，似乎是专门研究儒家学问的。我想着今天我是新同学，要不要做个自我介绍什么的。
　　我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一进门，全班的学生齐刷刷的看向我，全场安静下来，我看这夫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这么多人坐着，我该坐哪里啊？到底是随便坐呢，还是像我读书那会儿有自己的座位？
　　“请问，谁是……班长？”
　　没人回答，难道没有班长？那换个问题好了。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学生，我叫尹挽越，今天来上课，谁能告诉我，我该坐哪里？”
　　“尹公子，这里有个座位。”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学生站起来，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我点点头走过去，却不想又一个学生站起来，“尹公子，这里也有个座位。”
　　那个穿青衫的学生一听，淡淡一笑，微微垂下头，坐下去。而那个后来的学生脸上分明写着胜利者的高傲。
　　我走到青衫指着的那张桌子坐下，向青衫学生笑笑。然后对那个后来的学生说道：“谢谢。”
　　那个学生明显一愣，脸上怒火堆积，然后给了那个青衫的学生一个警告的眼神。
　　“朱云翰，坐下。”同桌的另一个学生开口，语气是淡淡的。云翰，就是那个学生，很不服气的坐下，似乎对开口的这个学生颇为忌惮。
　　这里的是两个人一桌，我的这张桌子没有人坐，只有我一人，而且位于最后一排。我倒觉得这样很好，一来我不是真的来听课的，做些小动作夫子也发现不了，不想听了，还可以就近从后门逃出去。
　　我看那个领桌的青衫学生，看穿着比起其他人来差了许多，但是身上的书香气质却是在座一些人所不能及的。五官清秀，温文尔雅，年纪大概也就二十左右，其实这里的差不多都是这个年龄段的，这些学子都是先在家中私塾读书，到了一定年纪才来白鹿书院的，就跟上大学一样。
　　我身子稍稍偏过去，低声道：“刚才谢谢你，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也低声道：“在下游戈鸿。”
　　“游戈鸿？”我叫起来，引来周围一群人侧目，立马悻悻的低下头。
　　“你就是那个用左手写倒字赢了一坛醉红颜的游戈鸿？”
　　他轻轻点点头，“正是鄙人。”
　　真是巧合，先见了个楚公子，这次又是游戈鸿。
　　“游公子，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游戈鸿有些羞赧，“哪里。”
　　正说着，那个夫子明思源已经来了，年纪大概五十上下的样子，面貌清瘦三缕长须，虽然他姓明，但是那个明城玉年纪四十左右，而且柳如雪看上的男子，应该是很英俊的吧，眼前的男子似乎有段差距啊，应该不是他。
　　明思源站到讲台上后，众人齐声说道：“夫子好。”
　　明思源点点头，扫视全班，目光触到我的时候，明显的一愣，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将我看的更加清楚，这个举动引得其他人都转过身来看我。我咽了咽口水，心道，他为什么这副反应，难道真的是他？
　　在众人向我行注目礼的情况下，我只能站起来，向明思源行一个师长礼，“夫子好，学生尹挽越，今日第一天来上课，以后还请夫子多多关照。”
　　明思源“哦”了一声，低下头晃晃脑袋，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从容的表情了，“嗯，知道了，你先坐下吧，我们开始讲课。”
　　这节课我虽然目光一直不离那明夫子，但他说的我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先不说他具有催眠功能的语调吧，光是那一大堆的之乎者也我就头晕了。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当然也有浑水摸鱼找周公去的人）
　　我盯着他的脸，心里想着的是他是不是遭逢大变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倒不是说他长的怎么丑，就是把他和柳如雪放在一块儿，说不出的不协调，就像父女一样。父皇可比他英俊多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课终于结束了，我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脖子，这当先生也要有良好的体力才行啊。
　　送夫子出门后，大家才开始整理东西离开。我见游戈鸿仍旧在课桌上写着东西，过去一看，是在记笔记呢，再看看我空白的纸张，不禁有些惭愧，幸好我不用靠读书吃饭。
　　游戈鸿感觉到我在看他的笔记，停下笔，抬头礼貌的一笑，“尹公子，每次夫子讲完之后，我都会留下来将未来得及记下的内容补上，已经成了习惯。”
　　“哦，”我微笑着点点头，“游公子这么努力，肯定前途无量。”
　　“是啊，前途无亮，没有亮光，一片黑暗啊！”突兀的声音传来，我转身，看见四个学生站在一起，刚才说话的不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朱云翰是吧。那个让朱云翰坐下的人也在，还有一胖一瘦两学生。这是……四人帮？
　　我再看向游戈鸿，面无愠色，继续写他的笔记，对于他们的挑衅丝毫不在意。
　　那个让朱云翰坐下的人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在下文南池，这是朱云翰，夏元青，孙哲。尹公子第一天来白鹭书院上课，南池理当为公子庆贺，中午我在西湖畔风之都订了位子，不知公子肯否赏脸？”
　　“那游公子也一起去吗？”我问道。
　　游戈鸿歉然道：“在下家中还有事。”
　　朱文翰讽刺道：“人家游大孝子还要回去照顾病母，哪有空和我们去风之都啊，这风之都今个儿又不是让人白吃的，没有点银子还想进去，天大的笑话。”
　　文南池极快的扫过游戈鸿，露出一丝鄙夷，继而又温和的对我说道：“这风之都前几日刚刚开业，里面的菜肴和酒非一般酒楼可比，想必尹公子一定有兴趣。如果这几日公子去风之都的话，恐怕订不到位子。”
　　我觉得好笑，这风之都就是我开的，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去了还沾了他的光。
　　“文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文南池笑容僵硬在脸上，又说道：“尹公子难道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对不起，在下真的有事。”
　　朱文翰和其他两个微微不悦，朱文翰正要说话，被文南池拦下，“既然这样，那本公子就不强人所难了，我们先走了。”
　　“走好。”
　　等“四人帮”走远了，游戈鸿也将笔记补全，收拾好了东西，看见我还在，问道：“尹公子不是有急事吗，为何还在这里？”
　　我笑道：“我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搪塞他们的借口罢了，游公……哎，我还是习惯叫人名字，不喜欢公子长公子短的。游戈鸿，那个朱文翰这么说你，你为什么你不反驳，任由他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游戈鸿笑笑，“他们只是呈口舌之快罢了，何必去理他们？”
　　话是这么说，想那日我也对小翠说疯狗来咬你，难道还要咬回去。不过我没那么豁达，正所谓人善人欺，马善人骑。
　　“游戈鸿，你是我今天第一个认识的人，不介意我到你家去蹭饭吧。”
　　游戈鸿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厚脸皮，先愣了一下，但马上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尹公子如果不嫌寒舍简陋的话，游某十分欢迎。”
　　跟随着游戈鸿走到他家，一路上聊的也挺开心，这人是典型的戏曲中的书生形象，专心读书，信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古道热肠，恭谦孝顺。
　　游戈鸿的家真的可谓是家徒四壁，他搬了把凳子给我，让我坐下，又倒了杯水，有点窘迫。“尹公子想必没有到过这样的简陋的地方吧。”
　　我微笑道：“无妨，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虽陋，却能出你这样的才子，我若嫌弃，那就是我目光短浅了。不过，你写了一手好字，常常为人写信、抄书赚点银子，应该不至于到这样的境况啊？”
　　游戈鸿眼中闪过一丝凄楚，叹气道：“家母常年卧病，需要请大夫买药，而我还要攒下书院的学费，故而生活会比较拮据。倒让尹公子看笑话了。”
　　青衫男子，孝顺母亲，逍遥也偏爱穿青色的衣服，也同样孝顺母亲。犹记得第一次见到逍遥的时候，他就在锦衣华服中青衫如荷，引人注目。
　　“尹公子？你怎么了？”游戈鸿有些不知所措。
　　“啊？没事。”我一摸脸颊，竟然湿了，用袖子擦去眼泪，笑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你很像他。”
　　游戈鸿点点头，大概也猜到些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凳子上跳起来，“你看我，我还没烧饭呢。”
　　我讶然，“你还会烧饭？”
　　游戈鸿笑道：“母亲病弱，家务一直都是我做的，虽然古人云君子应远离庖厨。不过我却觉得并非如此。我拿本书给尹公子解闷吧。”
　　屋内突然传来咳嗽声，“是母亲，我进去看看。”说完游戈鸿便跑进去。
　　我起身也跟着进去，看见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脸色因为咳嗽而显得苍白，如枯树般的老手抓着游戈鸿的手，哑声道：“这位是？”
　　游戈鸿转头见到我，马上对他母亲解释道：“母亲，这是孩儿的同窗，今天刚刚来书院读书的。”
　　我走过去，说道：“伯母您好，我叫尹挽越。”
　　她露出笑容，点点头，“是尹公子，家里简陋，怠慢公子了……咳咳……”
　　“母亲！”游戈鸿抚摸着她的背，让她顺气。
　　我坐到床边，拿起她的一只手，覆上她的脉搏。游戈鸿惊讶道：“尹公子还懂医理？”
　　我点点头，又按了按她的胸口，“积劳成病，早年胸口受过伤，近两年又得了痨病。”
　　游戈鸿又是欣喜又是哀伤，“尹公子说的没错，母亲确实是一年多前得了这病，看了好多大夫，开的都是同一服药，不过喝了一年多。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尹公子一看就看出母亲的病，必定医术精湛，不知母亲的病可否痊愈？”
　　“放心，你娘会好起来的。”我拿出一颗九转还魂丹，给他母亲喂下，不一会儿，苍白的脸色有些回转，她想来拉我的手，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怕我不愿意让她碰，只得抓着被子，边流泪边说道：“谢公子救命，鸿儿，为娘觉得好多了，还不快谢谢这位恩人。”
　　游戈鸿眼眶也有些湿润，“尹公子赐药之恩，游戈鸿没齿难忘。”说完正要给我下跪。
　　我连忙拉住他，“游戈鸿，你别这样，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游戈鸿激动的说道：“在尹公子看来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我和母亲却是极大的恩惠。公子一定要受我一拜！”
　　“尹公子若再推脱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了。”游伯母说道。
　　我拉住游伯母的手，这对母子太倔强，我没办法，只好受了他一拜。
　　“你们……算了，下不为例。游戈鸿，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医好的，得慢慢来，首先得好好养身体，加强营养。明天我会把药材给你，只要按我的吩咐，过不了多久，伯母的病就会好的差不多了。”再加上这九转还魂丹，死人都能拉回半条命。
　　游戈鸿欣喜道：“多谢尹公子。”
　　我摇摇头，救死扶伤，学医的初衷罢了。
　　下午，游戈鸿陪我在杭城逛了逛，有导向指点，就是比自己瞎逛好，每到一处，游戈鸿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游览了杭州，许多巷子里的文化都是闻所未闻的，如果中国的历史上真有这些东西，那埋没在历史洪荒中的许多非物质文化何其多啊。
　　晚饭我们是在一家小店铺里吃的，点了些清淡的菜。吃完后，我又打包了些有营养的荤菜让他带回去，游戈鸿出门没带银子，都是我付的钱，他有些尴尬，我说就当欠着，以后有了再还我就是了。

　　第四章 又见

　　回到书院已经较晚了，岚陵和小翠她们应该已经睡下了，而弄影还在等我回来吧。我一个人出去再很晚回来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人暗中保护，她们也不必要担心什么。不过我一直很奇怪，那些暗中保护我的人到底隐藏在哪里？
　　推开房门，烛火的确还亮着，听见里间有水声，弄影应该是在洗澡吧。
　　我坐到椅子上，看见桌上放了几本书，看了看书名，怎么都是关于海运方面的书啊，小翠看见书就头疼，岚陵对这类型的书是没兴趣的，难道是弄影？莫非她想跟着商队出海？
　　弄影似乎洗完了，穿好衣服出来，我头也没抬，说道：“弄影，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书的，挺不错的嘛，下次去南洋就让你去好了。”
　　咦，没反应，我疑惑的抬起头来……当场死机！！！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俊美男子穿着一件松松的白丝袍，也用同样惊愕的眼神看着我。虽然他穿了裤子，但白丝袍的带子并未系紧，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一个V字形的胸膛，而丝袍下的两点粉红若有若无……
　　我发誓我已经好久没那么震惊过了，这人，这人竟然就是那个，那个楚，楚公子。
　　耳根子突然热起来，我看了看手上的书，又看了看这房间内白色的帐子，好像昨晚睡得房间里的帐子是淡蓝色的……
　　我的天！我……走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我走错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找着离开的路线，冷静！冷静！门在哪里？
　　慌乱之际，完全没发现那个楚公子已经到了我面前，抓住我慌乱的手，俊秀的脸上还有因为沐浴而留下的红晕，脸上除了震惊之外，竟然有一丝喜悦。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但还是感觉到脸上莫名的火辣辣的烫……
　　楚公子抓住我的手，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难掩兴奋。
　　我结结巴巴的回答：“走……走……错……错了。”
　　楚公子眼睛精光一闪，又问道：“你是这里的学生？”
　　我终于找回一点清醒的理智，狠狠的甩掉他的手，他没有武功，加上完全没有防备，竟然也被我甩得倒退了一小步，我连忙夺门而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听见后面传来他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我今晚改名叫倒霉蛋！
　　真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竟然发现她们三个都团团坐着等我，岚陵见我回来，笑着上来，看到我时，又是一惊。“公子，你……你怎么了？”
　　小翠和弄影也围过来，小翠奇怪的问道：“公子，你的脸好红啊。发烧了吗？”
　　懊恼的瞪了小翠一眼，你这丫头……
　　“没事！我先去睡了！”丢下一句话，往里屋走去，哇——今夜真是糗大了！
　　摸摸自己的脸颊，烫烫的，有什么好发热的，不就是看见了他洗过澡后的样子么！况且他还穿着衣服呢！
　　难道在这里生活了十二三年，也变得如此的纯情了？
　　哇——明天怎么和她们解释啊！
　　早上起来后，岚陵她们没有问为什么，幸好幸好！
　　我交待好游戈鸿的事后，就出门了，走到花园时看了看那边那个和式微居布局类似的院落，昨天天色已经很晚了，只有月光照路，加上这里房间的布局几乎是一样的，走错也情有可原的吧！
　　到了教室，找到昨天的位子，游戈鸿早就来了，一见到我很激动的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交谈的时候，明显感到那边有几道锐利的眼光盯着游戈鸿，正是昨天的“四人帮”。难道因为我的缘故使游戈鸿的处境更加艰难了吗？
　　“咦，楚公子来了。”游戈鸿突然说道。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说谁？缓缓的转过头，那个楚公子一身清爽的白衣，正微笑的看着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冤家路窄？
　　游戈鸿站起来，热情的为我介绍：“尹公子，这位是楚少游楚公子。”又向楚少游说道：“楚公子，这是昨日刚来的尹挽越尹公子。”
　　楚少游对我意味深长的说道：“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游戈鸿有些惊讶，“原来你们认识。”
　　“嗯。”我有些头疼的答道，难道他也是这里的学生？正想着，今日上课的夫子已经来了。
　　各位同学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楚少游竟然就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我愕然道：“你怎么坐这里？”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座位。”楚少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尹公子，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昨晚……你误闯寒舍之后匆忙离去，没想到今日又见面了。”
　　“是好巧啊。”脑子里又浮现昨天的一幕，真的好背啊！
　　“你叫尹晚月，晚上的月亮？”
　　“不是，是挽联的挽，杀人越货的越。”
　　楚少游微微一愣，继而轻笑起来，他的笑控制的很好，不会使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看我，笑完之后，正要说话，我连忙打断，“楚公子，我要听课了。”然后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讲台上坐着的夫子。
　　楚少游果然没有再说什么，也认真的听着夫子讲课，嘴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今天教授的是写文写诗，上面讲的滔滔不绝热血沸腾的是个老头，半百的头发，长长打的胡须一直垂到锁骨处，嘴巴一动带着脸上的皱纹也动了起来，不用去想了，这人我看到他第一眼时就知道不是啦。
　　无聊的想着其他一些事，被派到南洋的那支探险队不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香蕉、椰子、槟榔和甘蔗这些还未出现在这片大陆的水果。三娘还在上京的路上，有人保护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原本答应父皇早点回去的，这下有没有生我的气啊。找到明城玉后，华妃心中的结应该可以解开吧。还有慕容朔，他对我是不是该淡忘一些了……
　　好像夫子讲到了什么重要的内容，我看大家都在自己的书上记录些什么，游戈鸿更不必说了，而这个楚少游嘛，他连笔和书都没带，孑然一身啊。
　　我觉得这样显得我很异类，还是随大流，拿起笔，也装模作样的记些什么，随便写呗，反正谁会来看啊。
　　身边好像某个人的气息越来越浓，我偏过头，看见楚少游正微微侧着身子，皱着眉头看我写的东西，眉头越绉越紧，嘴巴的弧度却越来越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又极力忍隐着使自己不笑出来。目光又从我的书本移到我的脸上，这会儿换成看外星人那种奇怪的表情了。
　　我一下子就火大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又有什么好笑的！
　　“啪”一声，握着笔的手拍在桌上，站起来怒视他。
　　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啊，以前在汐风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拍案而起对上嘲笑我字的慕容朔。可是我完全忘记了我现在是在公众场合。
　　各位学子纷纷左手拿书，右手拿笔，姿势像极了阎王殿的铁面判官，一个个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一滴冷汗流了下来。
　　夫子也看着我，然后冒出一句话，“这位学生难道对这句话有不同的见解？”
　　我一下就懵在哪里，我哪里知道他刚才正说到哪句话？把求救的目光转向游戈鸿，可是，这人也正用热切的目光等待着我的回答。
　　“夫子，学生刚才正和他探讨一首诗，一时起了争执，故而尹公子才有这等孟浪之举。并非对夫子的讲解有所质疑。”说话的竟然是楚少游。
　　“哦，”夫子表现的很有兴趣，“是哪首诗，说来听听。”
　　楚少游笑眯眯的看着我，向我点点头，在别人看来，传达的意思是你就把刚才我们讨论的那首诗说出来吧。
　　我想了想，好吧，豁出去了，这么多唐诗宋词在肚里，我还怕什么？
　　“嗯哼！”我清清嗓子，朗声道：“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全场安静，许多人都若有所思，连那个给我出难题的楚少游也收起了戏谑之色，口中念着那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晴。
　　“尹公子好才华！”游戈鸿一声赞赏打破了安静，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胡子，赞赏的看着我，“这位学生作的诗堪称佳作，老夫自愧不如啊。”
　　“夫子说笑了，夫子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我哪能和您比啊。”
　　“非也非也，老夫教了大半辈子的书了，门生也有上百人了，其中不乏才能卓越之人，也有许多诗文流传后世，却不及你的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晴’来的巧妙精辟。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夫子问道。
　　游戈鸿站起来说道：“夫子，他叫尹挽越，是新来的学子，今天是头一次上夫子的课。”
　　夫子哦了一声，又问：“你是哪里人，师从哪位？”
　　这夫子调查户口呢，我的通关文碟上写的身份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也不怕有心人去查。
　　“回夫子的话，学生是西瞿人氏，家住西京，一直由母亲教授。”
　　“你是西瞿国的人？”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分别是夫子、游戈鸿和楚少游。
　　“是啊。”这里应该没有种族歧视吧。
　　夫子点点头让我坐下，然后就拿着那首诗当堂讲了起来，一个问题可以引伸出好几个其他的例子，把诗分析透彻，又询问我的意见，反正我只要点点头就行。
　　楚少游低声问，“你是西瞿人，我怎么没有听出你有那边的口音？”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怎么，傻眼了？”我用标准的北京话说道。
　　他一愣，“你会口技，还去过京城？”
　　我不置可否，什么口技啊，我以前是杭州人，又从小学普通话，在西瞿又呆了十多年，会说这些有什么好奇怪的。
　　漫长的课终于结束，记起昨天答应游戈鸿的事，不过早上我已经派弄影去办了，估计一下时间，先去许衡那里安排游戈鸿的新工作，再到药铺抓药，现在弄影应该在他家里煎药吧。
　　游戈鸿也记得昨天我答应了他，所以今天没有留下来记笔记，“尹公子，今天……”
　　我打断他，“我已经派我的护卫去了，你先回家，她会把我交待的一切告诉你的。”
　　“尹公子，你的大恩大德游戈鸿终身不忘。”游戈鸿郑重其事的说道。
　　我笑笑，这样的话我都听了十多遍了，我怕我都受不了了，“你还是先回家吧，”
　　“嗯，那我先走了。”
　　教室里还剩下三三两两的人，楚少游没有走，我没有去看他，却能感觉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咦？我的笔记本呢？我看了看他，好像没有拿我的啊。
　　楚少游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你的那本书在夫子那里。”
　　这对我无疑是晴天小霹雳啊，夫子已经走了，可是怎么会在夫子那里？我睁大了眼睛瞪着楚少游，纵使我们曾经有过过节，你也不要这样害我吧。
　　“你别误会，杨夫子有个习惯，每次上完课都会让人把学生的笔记收上来细细查看，刚才你和游戈鸿讲话的时候，有个学生就把书拿走了。”楚少游解释道。
　　我气急，“那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你明明知道我……”
　　楚少游一脸无辜，“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恨恨的甩袖离开，早知道我就写些诗啊词啊了，虽然字是丑了点，总比画乌龟强啊！
　　还没进式微居的院子，就听见了岚陵的声音，“公子请自重。”然后便是男子的笑声。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是谁在里面，弄影被我派出去了，那式微居就只剩下岚陵和小翠了。
　　我快跑几步，冲进院子，果然看见三个男子在里面，正是四人帮里的朱文翰、孙哲、夏元青。朱文翰的贼手正抓着岚陵的手，岚陵恼羞成怒，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尽全力打在他的脸上，朱文翰捂着微微红肿的脸颊愣愣的看着岚陵，其他两个也呆呆的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还没等朱文翰反应过来，我已经到了他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臂膀狠狠的打在他的另一半脸上，把岚陵从他的贼手中救出来，护在身后。
　　朱文翰气得胸膛起伏，瞪着我的眼睛仿佛是一把把刺刀，想要把我的肉一块块的割下来，两只手分别捂着红肿的脸颊，咆哮道：“你们竟然敢打我！”
　　我冷哼一声，“打的就是你这种不知廉耻的登徒子！”
　　这时孙哲和夏元青已经护在朱文翰左右，增长气势。朱文翰近乎扭曲的猪头脸红中带青，青中带紫，“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鄙夷的撇了撇他，他还能是谁？猪头三！
　　我轻蔑的态度更加惹怒了他，朱文翰原本难看的面孔更增添了一份狰狞，他给孙哲使了个眼色，孙哲会意，替他说道：“朱公子是杭州知府的公子，朝廷兵部侍郎是他的舅舅，还有个表哥在东海水军做副统领。”
　　“哦——”我作恍然大悟状，话锋一转，“那又如何？”
　　“你——”朱文翰显然气到极点，大声喝道：“给我好好教训这个臭小子！”
　　孙哲和夏元青作势要来抓我们，我退后一步，按上手中的桃花劫，对准孙哲，夏元青长臂一抡，被我俯身躲过，然后一脚踢向他的裤裆，结果可想而知，幸好平时也向弄影学过一两招，对付这种人也过得去。
　　然而，光顾着对付这两个，竟然忽略了猪头朱文翰，他欺近毫无防备的岚陵，抓住了岚陵的胳膊，露出猥琐的笑容，“姓尹的！乖乖给我磕头求饶，否则我……我就亲她。”
　　岚陵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惊吓过度，涕泗滂沱，“公子，不要！”
　　我冷笑一声，既然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正要击掌，却看见朱文翰的身躯倒了下去，出现了正拿着木棍的楚少游，我从来没觉得他像现在一样可爱过。
　　岚陵身子一软，被楚少游扶住，我连忙过去，扶住岚陵的身体，覆上她的脉搏，心里不安越来越大，难道旧病又复发了？“楚少游，麻烦你把她抱到房里。”
　　楚少游没有犹豫，打横抱起已经昏过去的岚陵，走进房间。
　　我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三个狼狈的人，击掌，不到五秒钟，三个黑衣卫出现齐齐跪在地上侯命。
　　“随便找个猪圈，让他们好好享受享受。”
　　“是。”
　　楚少游已经将岚陵放在了床上，我拿出银针，“麻烦你退避一下好吗？”
　　楚少游点点头，转身离开。待他离开后，我解开岚陵的衣服，刺入她心口的穴位。
　　岚陵患有心脏病，据她说是在十二岁那年，也就是父亲母亲离世那年，遇到一个高人救治，此后就没再犯过。可是去年我带着她去看雪山，被寒毒侵体，引发了病症。我的道行不及那位救岚陵的高人，一直没能使她的病情痊愈。
　　安置好岚陵出来，楚少游正拿着那本《东瀛游记》坐在那里细看，见我出来问道：“她怎么样了？”
　　“只是旧疾犯了，已经没事了，今天多谢你。”
　　“我也是举手之劳而已。”楚少游微笑着说道。
　　一时无话，好像我们之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不是敌对就是吵闹。该找点什么话说吧，说什么啊？
　　“你……”
　　“我……”
　　我皱眉，这是太俗套的情节了，一般都是一个说：你先说，然后另一个又说：还是你先说吧，晕倒！
　　“你如果喜欢这本书的话，借给你好了，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事实上我一个字也没看。
　　楚少游倒不推辞，“那多谢了。”
　　弄影回来后，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万分懊恼，其实该懊恼的是我，应该想到岚陵的安全的。这书院里都是男人，一个少女的确有些不安全，也不方便。我曾经也让岚陵女扮男装过，可是她举手投足间还是抹不去那份女儿家的娇弱，缺了一份洒脱。还有小翠，她我倒是不太担心，毕竟小翠姿色平庸，年纪也小。
　　岚陵醒来的时候，我让小翠煮了些清淡的粥给她吃下，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岚陵，我来之前你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啊，有的话告诉我，我绝饶不了他们。”
　　岚陵摇摇头，“没受什么委屈，我在房间里弹琴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你们回来了，就出去了，没想到来的是他们。公子，刚才救了我们的那个人是谁？我还没向人家道谢。”
　　“他叫楚少游，就是那天在街上碰见的那个，也是风之都拿走两坛醉红颜的那个楚公子，还是我的同桌，就住在那边的蔓草居。”
　　岚陵哦了一声，低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我看看她的身体，必须静养，而弄影有时候要去办些事情，不可能随时陪在她身边，书院的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即使现在找到了明城玉，我也不能立刻把他带回西瞿。所以还是让她到某个地方安心养病比较好。
　　“岚陵，我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养病吧，这里不太安全，万一又发生……”
　　“不要！”岚陵慌乱的摇头，“公主，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你，不要赶我走！”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惊慌失措的她，像是要失去什么一样，以前我们也有分开一段时间的记录，岚陵总是很听话的配合我，难道是因为她的病？
　　“岚陵，你听我说，只是一段时间，我没有让你离开我的意思。你的病要慢慢调养，需要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的。”
　　岚陵稍稍镇定下来，“公主，姐姐，我想留在这里，你是最好的大夫，在你身边我才安心，姐姐，我不想离开你们。其实在这里我也可以安心养病的，如果你担心，可以派一个你的暗卫来保护我的。”
　　“可是……好吧，那你就留在这里，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至于那三个登徒子……”我眼眸一转，一个主意浮上心头，“岚陵，用三娘的笔迹写一封信给许衡，风之都从此拒绝与他们有关的一切客人，还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为什么，我要让他们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不过那个杭州知府例外，他老爹我们目前还惹不起。”
　　岚陵一笑，“公子的计谋还是那么狠毒。”

　　第五章 未定

　　第二天的课我没有去，在那里坐着也是坐着，这些夫子的课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当初决定当一段时间的学生也是好奇心使然，那里会想到会这么乏味。而游戈鸿见我没去，以为我出了什么事，特地来式微居看我，还欣喜的告诉我风之都聘他去做账房工作，每天只要去两个时辰，薪水丰厚，还会安排住宿，大概两天后就可以搬迁了。而他母亲昨天喝了弄影带去的药后，起色也好多了，接下来又是一番感谢的话。
　　游戈鸿前脚刚走，楚少游后脚就来了，作为东道主，自然又免不了一番招待。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后，楚少游就要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总觉得有些紧张感，仿佛那双眼睛能把我看穿似的。
　　送他出门的时候，岚陵的屋子飘出一曲动人的琴声，楚少游驻足听了一会儿，赞扬道：“没想到尹小姐竟然弹的一首好琴。”我也很自豪啊，那是，她是我认的妹妹啊。
　　楚少游走后，我到岚陵房里，岚陵披着衣服在案前抚琴，我责备道：“岚陵，你怎么起来了，身体还是很虚弱，弹琴太耗费心神了。”
　　岚陵笑笑说，“躺着太闷了，突然想到一首曲子，就想弹了。公子，是不是打扰到你和游公子了？”
　　我看她气色还好，声音也就软了下来，“没有，游戈鸿早就走了，刚刚来的是楚少游。他听了一会儿，还夸你弹得好呢。你还是回床上去躺着，明天我才允许你下床。”
　　岚陵“哦”了一声，“公子，你对我总是这么好。”声音是实实在在的愉悦。
　　“是啊，所以你要好好养病，不要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担心了。”
　　我想，我大概天生就有一种保护欲吧。
　　小翠不辱使命，四天之内已经将书院的夫子打听的清清楚楚，经岚陵过滤之后（过滤掉什么内容大家可以自己去想），将有用的资料写在纸上。
　　白鹿书院共有十八名夫子，其中一人为女子，是教礼乐的。而剩下的十七个夫子中，年纪四十至四十五的有十人，除去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来历清楚家世不凡的人以及十八年之前早就成家的人，就剩下了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我见过的明思源。
　　明思源是十三四年前来到白鹿书院教书的，教授的课是儒家学问，为人刻板单调，不喜欢热闹，目前一人独处。书院中曾经谣传，明思源一人独处是因为对亡妻念念不忘，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就是和亡妻的定情之物。也因为怕勾起他的痛苦回忆，所以书院中人对他的过去知之甚少。
　　根据这些情报和那天见到我时的反应，基本可以确定就是他了没错。明思源就是明城玉，而这亡妻到底是不是柳如雪呢？会不会当年诈死之后，他又娶了另一个女子呢？
　　明思源是研究儒学的，最注重礼义廉耻，道德教化，柳如雪与他并没有成过亲，加之她是君主的妃子，无论是从世俗礼节，还是从君臣之道来看，他都不可能把柳如雪叫做妻子吧。那就是说明城玉后来又爱上了一个女子，并且甘愿为她一生不娶。
　　如果让华妃知道明城玉不但没有死，反而活的很好，而他并没有像她一样一直守着心中的个约定。那么一来，华妃心中对于明城玉的死的心结可以解开，也不必要太执着当年的那一场爱恋，她就可以完完全全的接受父皇的爱，父皇应该会活的很开心吧。父皇一高兴，明城玉当年的欺君之罪就可以被赦免了，他也不必顶着另一个名字活在世上。这样三个人都可以解脱了，一举三得啊！
　　岚陵出事的第二天，朱文翰他们三个以一种十分不雅的姿态被家人从猪圈里抬出来，所以当四人帮老大文南池带着他们三个领着几个家丁来式微居的时候，我是一点惊讶都没有。
　　朱文翰顶着个猪头，脑袋上包着纱布，如果再多绕几圈，就是活脱脱的木乃伊了。另外两个也好不到那里去，也是鼻青脸肿的，我记得当时好像没有怎么受伤吧。应该是那三个暗卫又给他们拳头吃了。
　　我一见到他们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边的弄影和小翠也是笑得前俯后仰。
　　朱文翰上前一步对文南池说道：“就是这个混小子干的！”
　　我收敛笑容，正儿八经的问，“朱公子又来这式微居，难道对与猪共眠的那一夜念念不忘，还想再来一次？”
　　朱文翰气道：“你真是活的不耐烦了，敢这样对本公子，要不是我爹……哼！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一指文南池，像是找到了威慑我的武器，竖起大拇指，“文公子是朝廷一品大员文斯览文太傅的公子。”
　　我和弄影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品大员官阶不低啊，这书院里还真是富家子弟汇集之所，一个个都是非富即贵，来头不小。
　　朱文翰以为我们怕了，气焰更加嚣张，“你一个小小的西瞿人，也敢在这里放肆！本公子调查过了，你家是经商的，我告诉你，惹了我们，本公子绝对让你家做不成生意！”
　　我见文南池一直都没有说话，问道：“文公子身为太傅之子，难道要助纣为虐？”
　　文南池淡淡的瞥了朱文翰一眼，那是不屑轻蔑的眼神，又对我和颜悦色道：“尹公子不要误会了，今天我来这里，是给你们赔罪了，这三个人只要不打死，随公子处置。”
　　闻言，三个人都变了脸色，万分诧异，不可置信，“文公子，你不是说……”
　　啪！文南池一个巴掌拍在朱文翰的脸上，力道之大足足将他拍出两米远，朱文翰捂着更加红肿的脸，流着眼泪，恐惧的顶着文南池。
　　其余两个人连忙退后，生怕自己也受到同样的毒打，文南池一脚踢在朱文翰的肚子上，朱文翰痛呼出声，拖着身体慢慢后退，随之而来的又是文南池狠狠的一脚。
　　我偏过头不去看暴力的一面，心里纳闷之极，这是怎么回事？狗咬狗？
　　“住手！”
　　文南池见我叫停，又嫌恶的看了地上的朱文翰一眼，再踢了一脚，“尹公子，文某替你们教训了这个废物，其他两个不知要不要在下动手？”
　　这文南池在玩什么？我怎么看不懂呢，他是真的好心替我们出气？
　　“文南池，你要教训人别弄脏了我的院子。”
　　文南池摆摆手，然后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把朱文翰抬了出去，孙哲和夏元青也跟着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只留一个文南池。
　　这才是正戏吧，我蹙起眉头，“文公子不一起……走？”我更想用“滚”这个字。
　　文南池一愣，僵硬的脸上很快恢复正常，抱拳道：“文某告辞了。”
　　文南池走后，小翠说道：“这个文公子倒是不坏。”
　　以往小翠评价人物的时候，我能说两句，但是这个文南池……看不透啊，一个一品大员家的公子为何要这么做呢？
　　朱文翰被抬出式微居后不久，走在旁边的文南池看了看他，冷笑一声，道：“放他下来。”
　　抬着朱文翰的两个人将他放在地上，朱文翰微眯着眼睛，发出一阵阵呻吟。
　　文南池踢了踢他的腰部，“别装了，除了打在脸上的那一下，其余的都是花架子。”
　　朱文翰万分委屈的从地上爬起来，埋怨道：“文南池，你怎么……怎么临阵变卦了？说好替我教训那小子的，结果却……”
　　孙哲和夏元青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文翰愤怒之极，但有不敢表现的太愤怒，只能幽怨道：“我哪知道！而且为什么只打我！”
　　文南池道：“蠢货！那尹挽越不是无知之辈，他既然连知府的爱子都敢打，又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的来头必定不小，说不定那个身份只是个伪装。而且你老爹也警告你不要去惹他，但又不说为什么，一定是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腰，而且这个人恐怕不是你我可以得罪的起的。要不是今天这场苦肉计，他恐怕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朱文翰愕然，“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我就白白被他踩在脚底？”
　　文南池淡淡道：“那又能如何，不过明的不行，暗的还不行吗？”
　　“对对对！还是南池兄高见。”朱文翰一下子兴奋起来。
　　“这几天你们三个就安心‘养伤’，明白吗？”
　　“明白明白。”
　　书院的北苑周围多是高大的树木，花卉极少，比南苑多了一份幽静。
　　我和小翠今天来北苑拜访那位明思源夫子，小翠通过这几天的打听，对这里早就熟门熟路了，一路上还能给我讲讲某些夫子的怪脾气，比如谁爱罚人抄书，谁上课有时候会睡着，谁喜欢吃东街的大饼啦。
　　“咦，那个就是明夫子啦，他怎么站在那里啊？”
　　我顺着小翠指着的方向看去，那个明思源真的站在那里，手上还拿着书本，头微仰，望着一个院子，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琴声。
　　我拉住一脸兴奋正要上前的小翠，躲进一个灌木丛中，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偷偷看明思源。明思源似乎忘我的投入到那悠扬的乐声中去了，琴声渐渐停了下来，明思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举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小翠，那个飘出琴声的院子里住了什么人？”
　　小翠说道：“那里住着杨柳青夫子，是个女夫子，教授礼乐的。年纪大约三四十岁，已经在这里教了十五六年了，这位夫子性格很怪的，对别人态度总是淡淡的，但是对明夫子态度很不好的，我听厨房的李大娘说，她以前喜欢过明夫子的，后来又不喜欢了，反而变得很讨厌他了。至于她更以前的事，我只打听到她曾经嫁过一个人，后来不知道是被休了还是丈夫死了，反正就是离开了婆家，到这书院教书了。本来大家都不同意女子教书的，是院长许默诚一力担保，她才能留下来的。”
　　“哦——我明白了，其实杨柳青还是喜欢明思源的，不是讨厌他。”明明喜欢却要装作讨厌的样子。
　　小翠问道：“嗯？为什么啊？”
　　我皱眉，这个很难解释的吧，确切的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看着一脸纯真的小翠，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因为……打是亲，骂是爱，所以她越表现的讨厌，心里就越喜欢。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比如父皇和华妃。”
　　小翠又问，“那明思源也喜欢喜不喜欢她呢？”
　　“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也不会这么专心的聆听了吧，那就是两情相悦了，这样一来不是更好，“小翠，我们回去。”
　　小翠啊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事情有新的发展了，我有了新的计划。”
　　既然双方都有意，那为什么不在一起呢，一定有原因，那，是什么挡在他们之间呢？确切的说，是什么让明思源不肯迈出那一步。
　　式微居。
　　“一个嫁过人，另一个娶过妻子，两人都是书院的夫子，如果结合，大概会损了他们的名声吧。或许杨柳青不在意，但是明思源肯定在意的。”岚陵说道。
　　“名声？名声比幸福还重要吗？”真是什么破思想啊！
　　“公子，他们都是书院德高望重的夫子，一定得考虑学生们的看法，要为人师表啊。况且明夫子是教授儒学的，肯定比一般人更加看重礼教吧。”
　　“礼教？他遵从礼教，那就让礼教使他们不得不在一起吧。”
　　岚陵担忧的看着我，“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岚陵，你说如果生米煮成熟饭，他明思源是不是得负责啊？”
　　不止岚陵，连弄影小翠都瞪大了眼睛瞅着我，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而在书院的另一个地方，可怜的明思源完全不知道就在短短的一会儿时间内，一个关于他婚姻的阴谋已经形成。

　　第六章 马场

　　白鹿书院开设骑射课，老师是许墨宝，就是许衡的父亲。
　　骑射课一般是定在下午，每个月有三节课，地点是在杭城西郊小和山。不单单教授你骑马射箭，还会教一些简单的武功，使用某些指定的兵器，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小和山有马场，我选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翻身跃上马背，我问过马夫，这匹马很温顺，跑得也不快。
　　我们这个班的人分成三组赛马，到指定地点拿到夫子事前留在那里的红布条后，再回来，比谁的速度快。游戈鸿被分在第一组，楚少游、文南池和我被分在第二组。
　　第一组人马已经跑了出去，夫子说一柱香之后，他们就该回来了，到时就是我们上场了。
　　楚少游坐下是一匹黑色的骏马，马背上的他竟然颇有将帅之风。楚少游曾是院长许默诚的学生，此次特地来拜访恩师，可是许默诚外出讲学去了，所以他就留下来等许默诚回来。楚少游比我早来书院几天，他虽然并不是书院的学生，却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如果他愿意，可以来听任何一堂课。
　　正想着，眼前已经出现几匹马踩着尘土滚滚而来，等第一批马全部到齐，我们组就该出发了。反正我不在乎成绩，慢慢跑，所以当有些同学笑我竟然选择这么一匹小马的时候，我是一点气都没有生，你们就比去吧，我才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坐下的枣红小马突然不安分起来，蹄子不停的磨蹭着地面，烦躁不安。我抓紧马缰，控制着马儿的头，想让他安分下来，谁知这个动作更加刺激了它，仿佛刚才苦苦忍隐的情绪都一下子发泄了出来。不停地甩着头，乱蹬着地面。
　　我心一惊，怎么回事，刚刚明明很温顺的马儿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我的身体左摇右晃，前后摇摆，它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心想要摆脱骑在背上的我，我被晃得头晕眼花，随时都有被甩出去的可能。
　　楚少游刚刚还在马上，下一秒就到了我的马儿身边，一手拉住马鞍，随着小马的的旋转方向移动，然后一跃而上，坐到我身后，一只手握上拉着马缰的我的手，另一只手搂住我的细腰。背紧贴着他的前胸，男性的阳刚之气包围着我。
　　记忆里的那一幕渐渐苏醒，内心的恐惧和不安逐渐膨胀，生命中最惨痛的那一夜，刀光剑影，生死边缘，正中心口的那一箭，沾上血迹的那张脸，还有那凄惨绝望的耳边轻语……一幕幕重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要，不要，不要发生这一切啊！
　　“放开我！放开我！”我放掉马缰，手肘狠狠的撞着背后那个人的胸膛，使劲掰开他环在我腰际的那只手，那只手按在我腰上的触觉比洪水猛兽更加令人害怕，他加在我腰上的力道减轻，却仍旧牢牢的禁锢着我。
　　我低头狠狠的咬上他的手背，一丝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楚少游近乎咆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不要命了吗？！”
　　是啊，我是怎么了？
　　马儿长嘶，马前身仰起，直直将我和楚少游向一边甩了出去。
　　即将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身体似乎被什么力量控制，又翻转了九十度，仰面朝上。然后听见背后一声闷哼，楚少游和我一起落马，而他现在正被我压在下面。
　　我微喘着气，脑子里那幅画面渐渐褪去……
　　从楚少游的身上爬起来，顾不上疼痛的小腿，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手臂突然被抓住，游戈鸿担忧的望着我，“尹公子，你有没有事？”
　　游戈鸿，逍遥，逍遥，游戈鸿……只是有一点像而已，游戈鸿毕竟不是逍遥，逍遥已经死了，死在利箭之下，死在拓跋久律的手上，是因我而死的。
　　“放手！走开！”用力甩掉游戈鸿的手，继续向前跑去，我要静一下，静一下……
　　迎面吹来的风轻抚我的脸颊，我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慢慢平息快跑过后的喘息。
　　刚刚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小腿还是磕在地面，擦破了一层皮。虽然有些痛，但比不上心里的痛。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我一生都挥不去的噩梦，逍遥的死是我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隐痛，不是不能忘记，时间一长，我也会慢慢淡忘，那种钻心的痛也会慢慢消减，可是我又害怕忘记，潜意识里总会逼着自己将他牢牢记住，既想忘记，又怕忘记，就像是罂粟花的毒一样，即使知道他有毒，却还是一次次的去触碰它。因为我欠他太多了，不仅是一条生命，还是一份情债。
　　逍遥，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找得到你吗？
　　日薄西山，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我竟然就呆呆的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远离人群，独自舔舐伤口。他们应该都回去了吧，我也该走了，岚陵弄影和小翠还在等着我吃晚饭。
　　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小和山连绵不绝的山丘上草木葱葱，一片苍翠。行走在山路上，亦可感觉到大自然生气勃勃的旺盛之象。“咔嚓”一声，来不及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脚上的一阵剧痛早就将一个信号传到了脑子里，痛得我冷汗直冒。
　　两个黑衣卫迅速的出现，小心翼翼的将我的脚从捕兽夹中取出来，尖利的铁齿陷进肉中，血飞快的渗出裤腿。
　　“属下失职，请公主恕罪！”黑衣卫惶恐的说道。随即拿出随身带的止血剂和金疮药，伸向我伤口的手一顿，不敢冒然卷起我的裤腿，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公主的伤口需要马上止血，属下冒犯了，等会儿，属下会自挖双目谢罪！”
　　我疼得呲牙咧嘴，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止血剂，撕开裤腿，将药粉敷在上面，这止血剂有麻醉的功效，可以减轻疼痛，痛稍稍缓建，我看了看这两个低着头不敢看我伤口的黑衣卫，今天受了伤，父皇一定会知道，那他们不知道又要受什么惩罚了。“今天的事不能告诉皇上知道吗？就当没有发生过，以后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两个黑衣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声道：“属下遵命。”
　　其中一个说道：“公主，刚刚有人一直跟在您身后。”
　　有人跟着并不奇怪，我这样冒然离开，夫子不会不管，肯定会派人照看。
　　“知道了，他会送我回去，你们还是尽量不要出现，快离开吧。”
　　“属下知道了。”说完，黑衣卫如飞燕腾空而起，消失在视野中。
　　不知为什么，我知道那人一定是楚少游，真是奇怪的第六感。
　　不一会儿，楚少游果然出现在我来的那条路上。
　　黑衣卫应该知道楚少游不会武功，所以离着这些距离，他听不见我们刚才的谈话。而算着时间，他若真的跟着我，一定也看见了黑衣卫的出现，所以才迟迟不现身。
　　楚少游快步来到我身边，蹲下，紧皱眉头，“痛不痛？”
　　我苦笑着，“还好，不过走不了路了。”幸好踩在捕兽夹旁边，不是中间，否则我的骨头大概就要断了。
　　“我带你回去。”说完他就要伸过手来抱我，忽而又觉得不妥，转过身，“上来，我背你回去。”
　　我手臂攀上他的肩膀，靠在他背上，楚少游背起我往山下走。
　　想到今天他跃上我的马来救我，而我却像个白眼狼似的不但不领情，还反咬他一口，又害得他跌下马做了我的人肉垫子，心里愧疚之极，心里还琢磨着怎么开口道歉，一句经典的“对不起”已经出口。
　　“没关系。”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或许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吧。
　　“你想说的话，我不介意听。”
　　“……我不想说，”我黯然道。
　　“那就不说。”
　　“你跟了我多久，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
　　楚少游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道：“是你的妹妹托我照顾好你的，她说你不太会骑马。”
　　“岚陵？她什么时候托付你的？”岚陵怎么会去找楚少游呢？
　　“昨天她来蔓草居，是为了那天救她的事，顺便……提到了今天的赛马。”
　　我“哦”了一声，岚陵的确说过要去谢谢他。
　　“你……你的伤口不浅，真的不疼？”
　　“只是有一点，我用了麻醉的药，所以不疼。”
　　楚少游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就好。”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心里有一股暖流流过，以前老爷子也说过这样的话，也是同样的让人感到温暖。可是听他说出来，又有些不同的感觉。
　　“楚少游，你以后不要叫我尹公子了，你叫我的名字好了，尹挽越，或是挽越都可以。”
　　“好，挽越。”
　　“嗯。”我闭上眼睛，“楚少游，我腿上的麻醉药让我想睡了，你到了叫醒我好不好？”
　　“好，你先睡一会，到了我会叫醒你的。”
　　“嗯，谢谢。”我喃喃道。
　　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楚少游背着尹挽越慢慢走向杭州城的城门，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挽越，书院到了。”楚少游极轻的唤了一声，可是我还是听到了，一路上是半睡半醒的过来，并没有睡死过去。
　　“嗯，我醒了。”我揉了揉朦胧的眼睛。
　　楚少游显然有些讶异，“我叫的这么轻，你也听得见？”
　　“我怕你把我卖了，所以就提高了警惕，没真正睡过去。”我开玩笑道。
　　楚少游一笑，“恐怕我卖了你之前，你的人就把我杀了。”
　　我呵呵一笑，“是啊，所以以后不要抢我的东西，我是有靠山的。”
　　一回到式微居，岚陵见我左腿上的已经被血染红了，惊呼出声，苍白了小脸，小翠急得湿了眼眶，弄影担忧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背我回来的楚少游。
　　“公子你怎么样了？小翠，快去把药箱拿来！”岚陵焦急的看了看我的伤口，满脸痛色，又问楚少游，“楚公子，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岚陵，我没事，只不过被捕兽夹夹了一下，是他背我回来的。”
　　岚陵以询问的眼光看向楚少游，楚少游微微点点头，有些愧疚的说道：“楚某有负小姐所托。”
　　岚陵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这时小翠已经将药拿过来了，弄影打了盆水给我清洗了伤口。麻药的药效已经过了，即使弄影的动作已经很轻很柔，我还是忍不住连连叫痛。再看看他们几个，好像比我还痛苦似的，尤其是小翠，脸皱的像个包子似的。
　　突然想到我好像咬了楚少游一口，还不轻，便对岚陵说道：“岚陵，他的手也受伤了，你也替他处理一下伤口，免得得破伤风……哎呀，弄影，我疼。”
　　岚陵啊了一声，担忧的看了楚少游一眼，楚少游抬起右手看了看伤口，“没关系，一点小伤而已。”正说着，岚陵已经拿好了消毒和愈合伤口的药膏，急声道：“楚公子还是让我包扎一下吧，不然我……我家公子会担心的。”
　　楚少游点点头，坐下，将手放在桌上，岚陵看到伤口愣了一下，“楚公子，怎么是牙印？”
　　楚少游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悻悻的低下头，却发现弄影若有所思的看着楚少游。
　　待楚少游走后，弄影突然问，“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害你受伤的？”她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我是绝对相信如果我说是，她就二话不说拿起兵器就冲出去。
　　岚陵道：“是啊，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捕兽夹夹住，楚公子为什么会……被你咬？”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你们也别瞎猜了，今天只是个意外而已。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了。”我嘀咕道。
　　弄影一下子拉下脸来，“公子，这次你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以后去那里我都要跟着，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了！天底下，有哪个公主像你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哼！那些黑衣卫都干什么去了！”
　　别看弄影平时对我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一遇到这种事就犯倔，我讨好的拉了拉她的衣角，“放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目前还要保护好岚陵的。”
　　弄影道：“可是……公子，破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前两天已经送信出去让她不用再查了，应该再过个一个月就回来了吧。”
　　“还有一个月？”弄影气馁，“公子，我就想不明白了，明明可以派人来办这件事的，为什么你非要亲自来呢？看看出了什么事，以后不许再去上骑射课了！公子想学，弄影也可以教你的。”
　　“好好好，我听你的话就是了，可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好饿啊。”
　　岚陵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了开来，扑哧一笑，“公子稍等，岚陵招惹就去把饭菜端进来。”
　　“哎呀！公子，你怎么又下床了，快快回到床上躺着去！”弄影愤愤的声音传来，金鸡独立式的我连忙缩回到那张雕花大床。弄影放下脸盆，过来替我拉好被子。
　　我咽了咽口水，“弄影，我不是叫你去看游大娘了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弄影面无表情的说道：“我骑马过去的，看了一眼就回来了，公子放心，他们都安顿好了。公子还是先把这些放在一边，安心养伤好了。”
　　我哦了一声。小翠和岚陵刚刚被我打发走，没想到弄影就回来了，其实我的伤根本就不重，没有伤到筋骨，再加上有皇宫大内秘制的金疮药，一个晚上的功夫就差不多了。今早想起来，却被她们三个生生按下，一直睡到中午。
　　“哦，对了，游大娘让我问候公子的伤。”
　　“啊？你跟她说我受伤的事了？”我问道。
　　弄影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问，“游公子不是知道你受伤的事吗？”
　　我一愣，知道我受伤的人很少，而我心里笃定楚少游不会将我受伤的事说出去的，那游戈鸿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昨天他也没有走？
　　“公子，楚公子来了。”小翠进来禀告。
　　“哦，知道了，叫他进来吧。”我应道。再看向弄影的脸色，好像黑了几分，像是心里憋着一股闷气的样子，我疑惑，她怎么了？
　　楚少游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弄影，然后微笑着问我：“今天，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小伤而已，你先坐。”我说道。
　　楚少游放心的点了点头，在一张小圆凳上坐下来。
　　“嗯哼”我清清嗓子，“弄影，我和楚公子有话要说，你先出去吧。”
　　弄影欲言又止，看看楚少游，又看看我，最终一跺脚，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去了。
　　我拍拍脑袋，今个儿她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炸药包一样，好像见谁都有一股子火要发。
　　“怎么了，表情这么怪？”
　　我见楚少游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我，心里头怪怪的，好像他明明知道为什么，却又要多此一问，“从早上开始她就一副见谁都不爽的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少游一笑，“这个，你大概得亲自去问她了。”
　　说跟没说一样，我掀开被子，跳下床，楚少游过来扶住我，“你不好好躺着吗？”
　　我摇摇头，“是她们小题大做了，做了病人才知道躺着多难受，我们去靠窗的那里坐着。”
　　窗户半开着，吹进习习凉风，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把手伸出来。”我说道。
　　楚少游一愣，以为我要看他的伤口，说道：“已经没事了。”
　　“谁要看你伤口了，今天叫你来是其他事。男左女右，把左手伸出来。”
　　楚少游不明所以的看着我，但还是乖乖把左手放到桌上，我两根手指覆上他的脉搏，脉象平稳，似乎一切都正常，可是昨天回来的时候，总感觉他身体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劲。我对病症和中毒这两样一向敏感，两年来的经验也验证了这一点，所以昨天临走前才会让楚少游今天来我这里一趟。
　　我内心纳闷，又为自己把脉，这时才意识到他的脉象虽然平稳，却不像一般男子那样有力，再为他把脉，更加证实了我的想法。
　　“楚少游，你应该不是先天体弱吧？”话一出口，就想到那天晚上他半开着衣襟露出的胸膛，那里是体弱的样子，体弱的话，怎么会还会有胸肌啊！老天，我在胡想什么！脸又微微发热，我别开头望向窗外，自然没发现他眼中精光一闪，以及仿佛要看到我骨子里的打量的眼神。
　　见他不回答，我又说，“你的脉象很奇怪，我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况，明明是男子的脉象，却和女子一样薄弱，不过对你身体也没什么伤害，只是不宜剧烈运动，步入中年之后会经常生病。”
　　楚少游垂下眼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那层眼皮底下隐藏了多少辛酸无奈。见他这样，我又懊悔起来，“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你别太担心，这个只是我一个人说说而已，也不一定准的，或许……或许……”
　　“没关系，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楚少游再抬眸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我想也是，这个情况一般大夫都能诊断出来的吧。“你知道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啊？”
　　他摇摇头，问：“如果是先天体弱，可有法子痊愈？”
　　我想了一会儿，我以前也是因早产而先天体弱，六岁的身体弱的不行，后来也慢慢调养好了，“锻炼为主，药物为辅，长此以往，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先天体弱最好从小就开始这样，等身体全部长全了，想要和一般人一样健康就难了。”
　　楚少游“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怜惜的神情。
　　“咦？他们怎么又来了？”当我这里是菜市场么？
　　楚少游缓过神来，也顺着我的视线透过窗户望向院子里。朱文翰带着孙哲和夏元青正神气的站在院子里，孙哲手上还牵着匹驴子。
　　楚少游很无奈的摇了摇头，“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挽越，有人亲自上门自首来了。”
　　“自首？什么意思？”我茫然的看着他。
　　“先出去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七章 三娘

　　楚少游扶着我走出房间，弄影和小翠正背对着我们和那三个面对面，那朱文翰一见到我，拿着扇子一指我，高声道：“尹公子，本公子听说你受伤了，都不能去上学了，所以今天特地来看看你。”
　　弄影回头见我出来眉头一皱，连忙过来不着痕迹的从楚少游手中接过扶着我这根接力棒，小翠搬来一把凳子让我坐下。岚陵此时也从她房间里出来，看见那三个倒也不怕，无视朱文翰垂涎美色的龌龊样，站到我身后，不屑道：“公子，他们怎么又来了？”
　　“没事，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下是猪和驴一起给人探病，结果还能怎样？”
　　岚陵和小翠被我说的“扑哧”一笑，弄影铁青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朱文翰变了脸色，正要大骂，身边的孙哲拉了拉他的衣角，朱文翰整整脸色，又换上一副看好戏的笑脸，视线移到我裹着纱布的腿，假装一惊，“哟，没想到尹公子伤得这么严重啊。”
　　呵！敢情今个儿是来看我的好戏的，弄影一听转身回屋，我知道她是取兵器去了，哎，这下你们三个要惨了哟。
　　楚少游道：“朱公子也来探望尹公子。”
　　“楚公子也在啊。是啊，本公子关心同窗，还特地备了份大礼，孙哲，牵上来给尹公子瞧瞧。”朱文翰笑眯眯的看着那头瘦弱的驴。
　　弄影已经出来，正要上去给他一顿教训，被我拦下。我做出很惊讶的样子，问：“你怎么把猪牵过来了？”
　　朱文翰一愣，随即哈哈一笑，“这明明是驴啊，原来你连猪和驴都分不清啊，哈哈！”孙哲和夏元青也跟着他哈哈大笑，等他们笑得差不多了，我问，“我跟驴讲话，你们三个笑什么？”
　　我只听到好几声“扑哧”，小翠和弄影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岚陵背过身去，只看得见抖动的肩膀，楚少游半扬起脸，嘴角含笑。而那三头被驴牵过来的猪早就眼睛血丝密布，手上青筋暴露，脸已涨成了紫色，活脱脱的野猪，其中以朱文翰最像。
　　朱文翰指着我大声骂道：“尹挽越，本公子劝你以后骑驴得了，骑马还是下辈子再去想吧！免得那些畜生发起疯来，你小命不保！”
　　是啊，畜生发起疯来，不知道有多麻烦。
　　孙哲和夏元青扯扯朱文翰的衣角，想提醒他不要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无奈朱文翰这个猪头三毫无知觉，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三个人骂骂咧咧的牵着驴离开式微居。
　　“原来昨天的马是他们动的手脚。”昨天下午，朱文翰三人因为要养伤，并没有去上骑射课，想必早早的买通了马夫，给马做了手脚。所以今天见我没来上课，以为报复成功，特来看我的笑话。
　　“恐怕不止他们三个，或许派人跟着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楚少游说道。
　　“是吗？弄影，你去跟着他们。”
　　弄影迟疑的看了看我，然后道：“是。”
　　岚陵和小翠奇怪的问，“会有什么惊喜啊？”
　　我也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楚少游，心想应该是文南池的事吧。楚少游一笑，“等她回来你们不就知道了。”
　　晚上，弄影回来了，确实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其实说惊喜也算不上，只是能博我们一笑罢了。
　　“那三个人牵着那头驴回去的路上，竟然碰到了文南池，然后他们就跟着文南池上了一家酒楼的雅间。我就跳上屋顶掀开瓦片看雅间内的那四个人。文南池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脸色恐怖的吓人，那个朱文翰打了好几个哆嗦。然后文南池冷笑一声，你们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哎，那过程我就不说了，结果朱文翰后来的样子，呃，怎么说呢，反正就是你绝对认不出他就是了。我听见他说：‘你这个蠢货，你生怕人家不知道是你做的对不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老爹蠢，你更加蠢！人家的确骂的好，你就是一头蠢猪，还有你们两个，活该睡猪圈。’那个朱文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我本来还想着路上给他点教训的，没想到最后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弄影说的绘声绘色，笑得我肚子都疼了，一个劲在床上打滚。
　　临睡前，小翠替我铺好床，看我仍旧笑个不停，说道：“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感觉像阳光一样。”
　　我心里听着高兴，也打趣道：“小翠的笑也很好看，那个叫什么来着，回眸一笑百媚生，是不是？”
　　小翠脸一红，嗔道：“公子又拿我开玩笑，就会欺负我，对花姐姐就不会。说起她，自从昨天晚上和楚公子的护卫打了一架后，整个人都怪怪的，一整天阴着脸，直到刚才说笑的时候才和平常一样了。”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从床沿上坐了起来，却不想碰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上了，继续问道：“什么打了一架，我怎么不知道，弄影怎么会和那个惟晓打起来？”
　　小翠愣了一会才说，“昨晚公子早就睡下了，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打斗声，出去一看，竟然是花姐姐和楚公子的护卫，还没比出胜负他们就停了下来，花姐姐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转身就走了，而那个护卫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呢。”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我急道。
　　小翠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是公子说的，除了公子问话，一天说话不能超过五十句，小翠想节省着用。”
　　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哎！弄影应该和惟晓去切磋武艺去了吧，这很正常，可是比完后的反应就不正常了，即使被打败了，弄影也不会生气，反而会虚心求教，怎么会因为这个事耿耿于怀一整天呢？
　　想不明白啊。
　　养伤的日子何其无聊，等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便拿着中国象棋，来找楚少游玩了。弄影似乎很不放心的样子，也要跟着我来。
　　我偷偷用余光打量弄影和惟晓，一个微微嘟起嘴，紧紧的皱着眉头，另一个嘴角轻轻扬起，神情愉悦。真是的，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
　　“将军。”
　　啊？将军？我一看棋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车过了河，正对着我的帅，往后退会被他的马吃掉，上士的话左边又有一个兵虎视眈眈，而我的相早就被吃掉了。刚刚明明是我将他的军，什么时候已经风云色变了呢？
　　“算了，今天下了五盘棋，最后一盘你赢了，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楚少游一笑，“要不是挽越手下留情，恐怕今日我是全军覆没。这象棋奥妙无穷，暗合兵法，实在有趣。这是西瞿国的游戏吗，怎么以前从未听说？”
　　“这个是西瞿国最新的益智游戏，可是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习得的。”
　　楚少游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是敬佩之情，“创造这个象棋的人一定虚怀若谷大气凛然，才智非一般人可比，有将才之风，日后必定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我懊悔之极，本来直接说不知道就好了，现在有麻烦了吧。这里可是锦绣皇朝啊，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父皇也曾说过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其他国家的人才及调用都得调查的清清楚楚，以防日后两国交锋。一个象棋引出一个将才，造成误会就不好了，更何况这个楚少游的真实来历我并不清楚。
　　所有的思绪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笑道：“什么将才不将才的，我听说是从菁华公主那里传出来的。”再怎么样，还不是得嫁到你们这里来的，这下该放心了吧。
　　“菁华公主？”楚少游愣了一会，“她……一个，女子？”
　　我心里不悦，脱口就来，“女子怎么了？木兰代父从军，武则天开创盛世，刘胡兰英勇就义，美国国务卿赖斯……”呃，糟糕，说漏了，楚少游很困惑的看着我，我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这些都是故事中的人，就拿你知道的来说吧，西瞿开国女皇慕容芷若，风之都大掌柜谢三娘，与夫君一同镇守边关的上阳公主，世间有几个男儿比得上？”
　　楚少游点点头，倒不觉的愧疚，“你误会了，我并非这个意思，不过我倒是很奇怪挽越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没什么，只是你竟然对我国公主如此不屑，有点生气而已。”我打了个哈气，伸伸懒腰，“好了，我回去了。你也用不着道歉了。”
　　楚少游苦笑，他可并没有打算要道什么歉。
　　走出蔓草居，我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凑近弄影，“弄影，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弄影目光闪烁，拿着剑的手微微握紧，“公子，我……”
　　“公子——”我头一偏，小翠正扯着大嗓门过来。
　　“小翠，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小翠说道：“公子，三娘回来了，正好碰上来看望您的游公子，然后三娘不知做了什么，游公子就落荒而逃了，留下了一些银子，说是那些药材的钱，以后有了钱再还。我怕打扰公子下棋，所以就等在这里。”
　　我哦了一声，三娘怎么突然回来了，算算时间，她应该还在上京的路上啊，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三娘——”我走进屋子，见三娘好好的站在那里，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三娘言笑晏晏，“公子，三娘我又回来了。”
　　我压下重逢的欢喜，没好气道：“回来做什么，一回来就把我朋友吓跑了。”
　　“你说那个傻书生啊？我哪知道他这么不经说的，我不过夸了他两句，说了几句笑话，他竟然脸红了，没见过这么害羞的男人。”三娘脸上尽是恶作剧后的快感。
　　哎，我只能说这个游戈鸿运气不好了，三娘最爱捉弄这类人了，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坐下，问，“说吧，你怎么突然折回来了？”
　　三娘叹了口气，但面容依旧神采奕奕，“我啊带着人到了南京，一路还顺畅，见南京繁华，就多留了几天。本来打算走了，可哪知道那条官路因为几天前的暴雨堵塞了，改走水路吧，这河道又是凶猛，商船都不敢通行，说是要等到半个月后了。”说到这里，三娘竟然有些犹豫之色，“公子，京城的分店也不急于这一时，我想要不先在南京开一家，我自作主张看了店铺，就在那秦淮河上，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秦淮河？”那可是有名的烟花之地啊，三娘如果只是开店，店铺都找好了，派人和我说一声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自来呢？难道有什么事必须要和我商量吗？
　　我疑惑的看着她，三娘收敛了笑容，叹道：“途经秦淮河时，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不就是她在青楼的事么，难道……
　　“三娘，你想插手青楼的事情？”
　　三娘正色道：“如果公子不愿意，三娘就不动这个念头。”
　　我知道三娘这话不是威胁我，而是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见，可是难得从那个泥坑里跳出来，还要再钻回去？“三娘，我不明白。”
　　三娘苦笑，深深地凝望着我，说道：“公主，三娘小时候也有自己的报复，也不甘心与一般女子一样平庸。可天不遂人愿，家父暴病身亡，家中财产被奸人夺去，而自己也沦落风尘，十年的青楼生涯，我已经忘记旧时的那些豪言壮语，看惯了老鸨的逼良为娼，竟也不觉的自己有多可怜了，呵，那时的三娘会哭会笑，却不是真正的三娘。其实青楼女子中有甘心沦为娼妓的，有寻死觅活的，有强颜欢笑不得不妥协的。我曾经偷偷放走一个女孩，可是她最后还是回来了，被抓回来的。自那之后，无论她们再如何求我，我能回她们的只有嘲笑了。”
　　眼眶有些湿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起以前的事，回忆那段日子，心里一定不好受吧，我握住她的手，想让她知道现在她不是一个人，想让她知道我信任她理解她，“三娘，我明白了，我不会拦着你的。”
　　三娘回握住我的手，笑得真诚，笑得纯粹，“我记得小时候，我爹请人为我算过一卦，说我一生路途坎坷，若是能遇到贵人便峰回路转，从此大富大贵。公主，你就是我谢三娘的贵人，是我一辈子的恩人。您是金枝玉叶，高高在上，我是残花败柳，低贱如泥，三娘何德何能让您如此器重？公主，你知道吗，这两年我四处奔波能出十分力就绝不出九分，固然是为了报答您的知遇之恩，还因为您从不认为我低贱我肮脏，您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半分鄙夷嫌恶。”
　　“三娘，”我轻轻抱住她，“生活总是很无奈，命运总是爱捉弄人，世上的人太多，我们哪顾得过来，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又何必去在乎别人的眼光。心灵的枷锁都是自己给自己带上的，我不认为你的过去有多肮脏不堪，只是迫不得已，现在柳暗花明，该好好享受生活了。你需要一个人去守护，不要因为过去的那段经历封闭自己，三娘，你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三娘身子一震，惨笑道：“我早就不奢望了，都已经这么老了，我只愿自己能多做点事，为你，也为那些命运相同的女子。”
　　“什么老不老，三娘今年二十七，正是大好年华。”
　　三娘恢复了原先的笑容，“都二十七还不老，你怎么突然做起媒人了，我看弄影和破月还有岚陵倒是要考虑婚事了。”
　　“对哦，弄影和破月都二十了，岚陵和我同年，再过半年就十八了，可是我希望她们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要忙婚哑嫁了。这两年接触的人也不少，也没发现她们春心萌动啊？”
　　三娘看了看我，笑道：“恐怕等你发现了，她们连孩子都有了。”
　　我怒视三娘，“什么意思啊！”
　　“自然是字面意思啰，哎，我的公主啊，不知道那些偷恋着你的人没什么，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是谁都没发觉就不好了。不过，或许这对公主来说是件好事。”
　　我明白三娘的意思，明年春天就是婚期，本来是今年，因为萧楚在东海军队作战，故而又推迟了一年。华妃说过，我比她幸运，不会心里藏着一个人却不得不去接受另一个人。
　　对了，明思源的事情可以请三娘帮忙，她比较有经验。
　　我将情况大概和三娘说了，三娘一挑眉，“你说想办法让他们在一起？那好办，一包春药，保证他不得不负责。”
　　我气馁，毕竟是三娘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不妥，最好有一个不得不在一起的理由，而且还要让大家都认同，都拍手称好。”
　　三娘一手托腮，“这个很难啊！”

　　第八章 圆满

　　风之都的员工享有一套福利体系，急需用钱的可以提前使用三个月的工资，除了固定工资，表现好的月底有奖金，年终有分红，退休后还有养老金。这样的福利使许多人趋之若鹜，经过层层筛选，特殊培训的员工才可以正式上岗，所以大家都以身为风之都的员工为荣。杭州的风之都，我又通过三娘让许衡多加了住宿一条，提供干净舒适的房子，就像我现在所在的游戈鸿的新家。
　　游戈鸿给我倒了一杯清茶，“尹公子，请喝茶。”
　　“嗯，谢谢。”一想到昨天三娘的事情，哎，“游戈鸿，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啊，那个三……我的那个表姐唐突你了，你别放在心上。”
　　游戈鸿忙摇头，十分婉转的说道：“不不不，尹公子的表姐性格豁达，不拘，不拘世俗，是游某迂腐了。”
　　“你以后见了她躲远点就是了，她性格就是这样。对了，游伯母的病怎么样了，好了点没有？”
　　提到他母亲，游戈鸿面带喜色，“尹公子杏林圣手，妙手回春，母亲现在能下床走动了，还经常提到公子，只是遗憾不能亲自登门道谢。”
　　“那我去看看她恢复的怎么样了。”
　　游大娘虽然还是躺在床上，但精神与当日相比已经好多了，见到我来，犹如见到神仙一般，恨不得给我烧香磕头，我苦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病人。
　　“尹公子，老身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是我们家的贵人啊，治好了我的老毛病，又托你的福，鸿儿也找到了一份好差事，住进了这么好的房子，以后凡是用得着我们娘俩的，尽管吩咐。”游大娘泣下沾襟，感激涕零。
　　我微笑着摇摇头，“伯母您说笑了，人家聘用游戈鸿，是他有才华，写得一手好字，哪是托我的福。您放心，您儿子才华横溢，三年之内必定有出头之日。所以您要好好养病，不要操太多心了。现在请把手伸出来，我给您把把脉吧。”
　　我静闭上眼感受她跳动的脉搏，还是有些虚弱，再慢慢调养一段时日即可。而那个人的怪病就不是调养可以恢复的，他倒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好像得病的不是他一样。
　　睁开眼，却发现游伯母一直盯着我看，像是在打量我，对上她的目光，她尴尬的笑了笑，“尹公子人长得好心也好。”
　　我笑道：“家父说我长得太女儿气了，小时候经常被人认作女孩，闹了不少的笑话。”
　　游戈鸿咦了一声，“尹公子，仔细看看你真的很像女子。”
　　我轻咳了一下，游戈鸿意识到自己说了不敬的话，连忙道歉。
　　“没事，游伯母的病好的差不多了，那些药再吃一个多月就好了，以后多调养调养就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说道：“游戈鸿，昨天你送来的钱够了，以后不用再给我了，那些药材都是我从家乡带来的，值不了几个钱的，你也别送了，照顾好你母亲，我先走了。”
　　出了游家，松了一口气，女扮男装，男子不易发觉，而女子心细，可以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端倪，游大娘的打量让我不安，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他们信了没有，游戈鸿是只呆头鹅，不用担心，担心的是游大娘，以后还是尽量避免碰到她，最好弄影也不要来。
　　“公子，公子，不好了！”小翠面带焦虑，冒冒失失的从门外闯进来。
　　我放下书，问：“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个杨柳青夫子以前的夫家找上门来了，带了好多人，都凶神恶煞的，要把杨夫子带回家去，说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败坏他们家的门风。可是我听他们说杨夫子十几年前就被夫家以无后为由休了，那他怎么又这么不要脸又找上门来！”小翠一脸的义愤填膺。
　　我问，“书院的学生，明思源，杨柳青他们反应如何？”
　　小翠哼了一声，“好多的学生都冷眼旁观，有的还说杨夫子既然拿不出休书，就还是他们家的人。哼，还不是因为那个韩旭，就是杨夫子以前的丈夫，勾结了官府，所以他们才明哲保身的。只有游公子、明思源还有几个夫子学生在调节，最可怜的就是杨夫子了，不过她没哭，只是冷眼看着他们不说话。公子，我们要不要去帮忙啊，如果杨夫子真的被他们抢走了，那明夫子怎么办啊？”
　　我淡淡道：“不用，继续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你好好盯着就是了。”
　　小翠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看她，说道：“小翠，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小翠是个热心肠的女孩，善良单纯，这两天时不时的出现在我面前有意无意的提到杨柳青的事情，我对她的话反应都是淡淡的，小翠虽然内心焦急无比，对我这样也没有办法。哎，我承认吧，我有时候是有点坏。
　　杨柳青的事情从开始到现在已经闹了三天了，韩旭几乎天天堵在她院子门口，也不硬闯，只是一个劲儿的在门口大骂，脏话粗话一大堆。韩旭是屠户出身，而杨柳青则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只是家道中落，迫于生活才不得已嫁给他，而当年的休妻，所谓的进门三年无所出，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总之，在享誉盛名的白鹿书院出现这样的事情总是不雅的，更何况韩旭粗鲁的言行，因为他有理，且有官府这顶保护伞，为所欲为也无人能管，虽然有文南池这样的高官子弟，可是他们是不会为了这件事惹麻烦上身的。
　　第一天韩旭骂的是杨柳青不守妇道，骂了一上午，书院的学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了解了个大概，虽然是骂人的话，仔细一听，却能发现所有的错误都在他一人身上，对杨柳青只有同情怜惜，加上平日里，学生对她也是十分敬重，她受这等委屈，学生心中已被激起薄怒。第二天，韩旭骂的是书院、学生、教育制度，反正是把全书院的人都得罪了，第三天骂的更加凶，原本冷眼旁观的学生再也看不下去了，纷纷站出来指责他，形成了一致对外的统一战线。今天，大概韩旭生还要来。
　　“小翠，你说了这么多，那公子我就去看看吧。”
　　小翠喜出望外，“公子，你终于肯帮忙了。”
　　我笑道：“谁说我要帮忙了，只是去看看热闹罢了。”
　　“公子……”小翠垮下小脸。
　　韩旭果然带着一帮乌合之众堵在杨柳青院子门口，一帮学生拦着他们正在说教，其中以游戈鸿为代表，一个劲的在那里“子曰……”“圣人云……”，脸上也带着怒气，一向好脾气的他也会动怒，看来韩旭这回激起的民愤不小啊。
　　韩旭满嘴络腮胡子，身上也是脏兮兮的，如果不是那纸婚书，大家是怎么也不能把清辞丽曲的杨柳青和他联系在一起。
　　韩旭用熊掌抹把脸，开口道：“你们这些酸人，整天个念念叨叨，老子把老婆找回去干你们屁事？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内心虚伪的伪君子了，这么家破书院能培养出什么人来？老子看。你们还不如老子刀下的猪来的顺眼。还有那什么孔……孔子？都孔了，有洞了，还能作出什么狗屁东西来……”
　　明思源显然已经气愤之极，上前狠狠的说道：“你已经将她休了，虽然休书不见了，但也改变不了事实！再者，你们之间的情分早就断了，你为何还要这样苦苦相逼！如果你要的是钱，要多少我给你，就是不能再强迫于她了！”
　　韩旭哈哈大笑，“臭东西，你是她什么人，这样为她出头，老子告诉你，就算她有休书，现在她没嫁人，那就还是我的人。”
　　明思源正要反驳，不料学生中一个人高声道：“夫子，别和这种人白费口舌了，我们将他们赶出书院！赶出书院！同学们，操家伙上！”
　　原本一直压抑着的怒气如火山爆发，一下子喷发出来，愤怒的学生涌向韩旭带来的人马，一场书院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斗殴事件拉开序幕。
　　小翠在一边跳着脚大喊着：“这边，对，打这个！”我也跟着她喊加油！
　　手臂突然被抓住，楚少游有些微微无奈、生气，拉着我远离了那斗殴的人群。
　　“站这么近，你也不怕被殃及。”
　　我不以为然，“放心，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假打，下手有分寸，再说，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殃及的？”
　　楚少游轻哼一声，“是啊，尹公子身边护卫不少。”
　　我撇撇嘴，被你知道又如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看那边打得如火如荼的两群人马，书院的学生不少已经挂了彩，韩旭的人似乎更加惨，不由担心起来，万一事情真得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怎么办啊，“楚少游，这招釜底抽薪好是好，可万一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兵行险招，为确保万无一失，必留有退路。你放心，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件事就可以解决。”楚少游面向那些人负手而立，将战况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芒，睥睨着他们，仿佛是在观看一场真真的战争。突然眼眸一转，看向我，嘴角的弧度更大，我提高戒备，只听他说道：“那个条件，挽越没有忘吧？”
　　我就知道他感兴趣的是那个条件，他信誓旦旦的说能帮我处理好这件事，但是必须允诺他一件事。这样的要求最麻烦，谁知道他会提出什么来，纵使张无忌说什么不得违背江湖道义之类的前提条件，赵敏还不是逼他做了强人所难的事。不过我没张无忌这么傻，只会坐以待毙，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谁占便宜还说不定呢。
　　“我当然没忘，不过是一个条件，以后你遇到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好了，不过我说过了，我可以拒绝三次，而你也只能要求我做一件事，只有一件哦。”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摇了摇。
　　楚少游忽然抓住我摇来晃去的手，“这里看不清楚，我们去那里。”
　　居高临下，我抓紧扶栏，头伸出老远，看见下面韩旭他们和学生已经分开来，中间开出一条一米宽的甬道。楚少游站在我身后，手紧抓着我的手臂，生怕我掉下去的样子。我这个位子看不见明思源的脸，必须将身子再往前倾一点，“楚少游，你可千万别松手。”
　　楚少游轻笑一声，“挽越，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甘愿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尽心尽力，还答应我的要求？”
　　“因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嘛，我看着他们两个这样心里不舒服，所以就帮了，随心而已。”我故作无所谓。
　　不知韩旭说了一句什么话，学生们都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明思源紧握拳头，浓眉紧皱，上前跨出的脚还未落地又收了回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极力忍隐着什么。游戈鸿怒视韩旭，指着他想骂人，怎奈家教太好，半天挤不出一句像样的骂人的话。
　　韩旭哈哈大笑一声，“三天后，老子来接老子的老婆，别怪老子动粗。”便带着人离开了。
　　学生们纷纷散了，明思源转身离开，只剩游戈鸿一人还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快步跑出了书院。
　　“韩旭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大家这副反应，还有游戈鸿怎么回事？”我问道。
　　楚少游道：“应该是逼杨柳青嫁人吧，也算退后一步了，所以他们都在考虑这个可能性，毕竟韩旭如果真得闹到公堂上去，先不说他和官府来往密切，就凭杨柳青拿不出那纸休书，官府也只能判韩旭赢。如此一来，杨柳青这辈子毁了，书院的名声也会受损。而游戈鸿可能还是相信人间自有公道，回去写诉状了。”
　　“啊？”我虽然知道游戈鸿这个书呆子总会去做一些傻事，但是经楚少游这么一说，对接下来的事情也猜了个大概，游戈鸿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惹出什么乱子，万一他真得去做什么拦轿喊冤的事，那就真得把事闹大了。
　　“你不用担心，惟晓会拦着他的，接下来的事该轮到你去做了。”
　　我眨了眨眼睛，“你就看我怎么煽风点火吧！”
　　楚少游有些呆呆的看着我，像是傻了，我轻轻咳嗽一声，“放心，我不会玩得太过分的。”
　　他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来，“挽越，你真是有趣的紧。晚上我请你喝酒怎么样？”
　　喝酒？我反应过来，眼眸一转，“那得看什么酒了，如果是醉红颜，我倒可以勉强接受。”
　　楚少游刚止住的笑的脸上又漾开笑意，“自然是醉红颜，一醉红颜笑。”
　　是夜，我到蔓草居的院子里，和楚少游分着那坛醉红颜喝，可怜的惟晓在一边伺候着。
　　后来楚少游说了一个笑话，我一口酒还未下肚，眼见要喷出来，下意识的扭头，“噗——”一声，全部吐在惟晓的的身上。
　　惟晓瞪着我，好像不是在怪我吐了他一身，倒像是怪我糟蹋了酒一样。没错，我就是不会品酒，我只知道怎么喝的爽就怎么喝。
　　楚少游的酒量还没我好，惊道：“挽越酒量竟然这般好。”
　　那是，我这两年为了酿酒的事业，酒量剧增啊！
　　后来怎么回到式微居的就不知道了，好像是弄影抱我过来的，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来书院一段时间了，十节课翘了八节，今天又不用去了。
　　昨天韩旭留下的话是：如果杨柳青三天之内嫁人了，他就不做纠缠。当时说的语气很挑衅，明摆着说杨柳青没人要，也断然认为三天后可以顺利的将她带走。学生中也有让杨柳青三天内嫁人的想法，只是难道让人三天之内就把自己嫁了？
　　我见到杨柳青，这个女主角时，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纤瘦的身材隐没在宽大得到墨绿色长袍里，青丝垂下，并未绾起，发髻既像女子，又似男子。
　　杨柳青见到我很诧异，上下打量我一番，又继续浇她的花花草草，根本没有理我的意思。她可真沉得住气啊，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镇定自若的养花养草。
　　我上前一步，躬身道：“学生尹挽越，拜见杨柳青夫子。”
　　杨柳青道：“若是请教，今天我没心情，若是其他事，请回。”
　　我哦了一声，遗憾的说道：“哎，算了，我还以为您听完我说的之后才会赶我走，没想到我还没说呢，您就让我走了。我还是不要替明夫子当信使了。”说完正要走。
　　“慢着，你说谁让你来的？”杨柳青叫道。
　　“是明思源明夫子啊。”
　　杨柳青哼了一声，“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墙外的琴声听了这么多年，想翻过墙到墙内听了。就是不知道那墙内的佳人是否愿意。”我细细观察她的神情，有欣喜慢慢浮现，突然又拉下脸来，“你回去告诉他，墙外听和墙内听都是一样的，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吧。”
　　口是心非的女人！“可是墙内的佳人有了困难，墙外的书生要进来保护，书生说，韶光易逝，蹉跎了这些岁月，已经后悔当初不识得自己的心，还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些话当真是他说的？”杨柳青的声音有些颤抖，隐隐约约还带着些许期盼和喜悦，苦涩和惆怅。
　　我不回答，又说：“书生并非因为所谓的道义而这样做，他不想让佳人受到伤害，只是想从此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力量虽然单薄，也会尽力为佳人撑起一片天空，护她周全。”
　　杨柳青抹去泪水，目光冷冷的扫过来，“你休想骗我，这些话既然是他说的，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再者，我也不信他会说什么墙里墙外，我杨柳青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在乎今后的命运如何，那韩旭想做什么，我压根没放在心上，他想对我为所欲为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我杨柳青虽无权无势，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弱女子，也不需要人来保护。你们想做什么也于我无关，可是，别拿这件事来惹我。”
　　“明夫子不来，一是怕坏了你的名声，二是他正在为你的事奔波，所以才让学生传话，如果夫子您不相信，学生会传达明夫子，只要您首肯，他就一定会亲自上门说清楚。学生告退了。”
　　我匆匆退出来，心想这个杨柳青还真不是一般女子，性情豁朗不做作，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有几分江湖女子的风范，就是不知道怎么会看上明思源那般墨守成规之人，墨守成规？柳如雪也曾喜欢他？明思源就是明城玉，应该没错。
　　有些阴沉沉的天突然下起雨来，我躲在屋檐下，雨越来越大，小翠她们应该会来找我的吧。弄影被派去混入学生当中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引出一段隐藏多年的倾心爱恋，两个同样对婚姻失去信心的人走到了一起，但明思源为了事业，为了为人师表，毅然放弃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选择辜负杨柳青，选择相思相望不相亲。这样的故事够打动人了吧。
　　突然想到杨柳青，没来由的生出想回去看看的念头，我摘了一片芭蕉叶遮在头顶，跑到杨柳青的院子门口，杨柳青直直的站在老地方，任由雨水冲刷着单薄的身体，在这一片雨的世界中，那个单薄而坚强的身影显得更加的落寞凄凉……
　　也许是天意如此，杨柳青淋了一场雨之后，病情来势汹汹，一直发高烧。明思源竟然也没顾上他一直挂在口头的礼法，亲自煎药，衣不解带。本来想去和明思源谈谈的，看这个样子，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那道墙，他应该有勇气跨过了吧。
　　一切事情都比预料中的要顺利，似乎我原先计划的那些事都不必要了。等杨柳青病好了，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期间，明思源知会韩旭杨柳青要嫁人了，嫁的就是他明思源，韩旭确认了消息之后，就离开了。楚少游说，韩旭是条汉子，拿得起放得下，以前的休妻是为了让她去寻找她想要的生活，如今的做恶人大闹书院，是为了帮她得到幸福。
　　明思源和杨柳青的事情整个书院都知道了，学生们纷纷道喜，真心的祝福他们，明思源除了惊讶就只剩感动了，书院提议，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早的将婚事办了，明思源和杨柳青不是奢华之人，婚礼从简。
　　事情至此，一切圆满，我想等他们成亲之后，再和明思源好好谈谈，不必让他亲自去西瞿，只要一封书信就够了。

　　第九章 乱了（一）

　　我和三娘提起要回西瞿时，三娘有些欲言又止，叹道：“公子，你走得两袖清风，你可知有几人会害了相思啊？”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三娘一笑，道：“就比如三娘我，就天天惦记着公子啊。”
　　破月收到我的书信时，已经在赶往杭州的路上，所以比预计的时间要早到十天，正好赶在明思源和杨柳青的婚礼前夕。弄影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好，当下就把来杭州的事情都说了，事情已经水落石出，破月带来的情报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可是，破月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却使我心惊，西京万花会上，慕容朔力捧花魁颜如玉，博得美人芳心，破月说，那个颜如玉和我有三分相似。
　　婚礼那天，书院是从未有过的喜庆，学生们吃吃闹闹，却不失学子风范，人家划拳，他们斗诗，人家拼酒，他们品酒。
　　拜完天地之后，杨柳青被送入洞房，明思源却被学生留下来灌酒，今日没有老师学生，只有宾客和新郎官，学生们没大没小的，明思源也不见怪，只盼着能早点饶了他。
　　我从那片欢声笑语中退出来，拿了坛酒，靠着书院后园的假山，临湖而坐。
　　今夜月亮很圆，印在湖面上，微风吹来，泛起涟漪，吹得水中月儿一荡一荡，平静不下来，恰如我的心。
　　破月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心头，力捧和我有三分像的花魁颜如玉，慕容朔你这是何苦，你又让我情何以堪？
　　“挽越，别再喝了。”楚少游抢过我手中的酒瓶。
　　我摇摇头，“没事，你怎么来了？”
　　楚少游在我身边坐下，“你怎么了，今天一直没见你笑过，你不是应该开心吗？”说完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猛地咳嗽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我，“这么烈的酒，你也敢喝？”
　　我大笑，拿过他手中的酒瓶，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楚少游，怎么样，我的酒量可是惊人的，这样的酒我可以喝三四瓶不醉的。”
　　“扑通”一声，我的酒瓶被楚少游扔进了湖中，我怒视他，你凭什么扔我的酒瓶！楚少游只是淡淡的说道：“喝酒伤身，何况这么烈的酒。”
　　我收回瞪着他的目光，望向已经恢复平静的湖面，“这个叫消愁酒，酒精度最低，因为加了一种特殊的东西，所以喝起来就如喝烈酒一般，实际上一瓶酒还顶不了一般烈酒的一杯。”
　　楚少游道：“消愁？挽越，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笑道：“我就是我，我还能是谁？你为什么这么问？”
　　楚少游一笑，“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你不简单，你身上好像有许多事情，没有刻意的去深藏，却也不会将它暴露出来，往往只能看到冰山一角，隐约能猜到，却如何都肯定不了。”
　　“彼此彼此。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要来调查我。”
　　远处灯火通明，热闹喧嚣，这里静悄悄，两个人就这样对着湖坐着。冷风吹来，身子有些发冷，我想该回去睡觉了，站起来，想到明天之后就要离开，索性现在道别吧。
　　“楚少游，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们后会有……”
　　“你要去哪？”楚少游突的站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我没来由的心慌，“我……我回家啊，已经出来很久了，父……父亲会担心的。”
　　楚少游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我，突然手抓住我的肩膀，“挽越……”
　　噢！我知道了！
　　“楚少游！你会不会游泳？”
　　楚少游一愣，眉头轻轻皱起，摇摇头。
　　不会就好，“那如果你身处险境，有生命危险，而我恰能救你，你希不希望我来救你？”我问道。
　　楚少游想了一会，很迷惑的看了看我，显然跟不上我的思维节奏，但还是回答道：“如果救我会危及到你，我就不希望你来。”
　　我用感激的眼神望着他，“谢谢你，楚少游，那你能转过身去吗？”
　　楚少游完全懵了，我强行将他的身体扳过去，面对着湖面，“闭上眼睛。”然后退后一步，再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只听见“扑通”一声，楚少游一头栽进水里。
　　半个时辰后。
　　“啊嗤——”楚少游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愤怒的看着我，咬牙道：“你就为了这个把我踢进水中？”
　　我心虚的很，讪笑道“你要这么说也没错，是我把你踢到湖里的，所以先向你道歉。然后呢，是我救了你，你也说了，如果不威胁到我的安危时，你是希望我来救你的，所以我已经做了那件事。哎，其实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会后悔向我提这种要求的。”说完往后退了一点，哈，如果你要发飙，我可以早点做好准备随时逃命。
　　楚少游冷哼一声，“从来没有人敢踢我，你是第一个。”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十分荣幸，十分荣幸。”
　　“公子，姜汤好了，您趁热喝了吧。”惟晓端着姜汤进来，恨恨的瞥了我一眼。
　　切，你的眼神还不够冷，燕十三的那才叫真正的冷气。
　　楚少游收敛了怒气，淡淡道：“惟晓，把姜汤放下，你先出去。”
　　“……是，公子。”
　　惟晓走后，楚少游突然嘴角一扬，向我勾勾手指，“你过来喂我。”
　　我愕然的瞪着他，而他却是一副“我就是要这样，怎样？”的样子看着我。“楚少游，你几岁了？”
　　“你要我的生辰八字？”
　　“啊？什么生辰八字？我问你今年几岁呢！”
　　“二十三。”
　　“哦——原来已经二十三了。”我抿抿嘴，一副幡然顿悟却仍然不置信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三岁呢，喝碗姜汤都要人喂。”
　　“我手脚冰得很，这个可是拜你所赐！”楚少游数落我的罪行。
　　俗话说，死……伤者为大，我就当发发慈悲好了，
　　“好好好，张开嘴！”我吹了吹这碗热姜汤，小心翼翼的拿到他嘴边，楚少游心满意足的张开嘴，我碗一倾，他连忙推开我的手，咳得满面通红，“尹挽越，算你狠！”
　　我强忍住笑，拍拍他通红的面孔，“楚少游小朋友，你好好休息，叔叔先走了。”
　　“不许走！”楚少游突然抓住我的手，冰冷的温度不禁让我打了个哆嗦，怎么会这么冷？他的体质……难道不可以受寒？天呐，那他的身体不是……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我急着想找道歉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用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虽然一点点的温度聊胜于无。
　　楚少游眼中露出欣然的笑意，轻柔的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冰凉的手反握住我的，轻轻一拉，我完全没防备，跌入他怀中，头抵在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单衣，清楚的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有些狂乱。待我想挣脱出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上我的背，而原先裹着的被子早就从他身上滑落。
　　“喂！你放开我。”我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偏着头，皱着眉头，斜视着眼前这张俊秀的脸，这么帅气的一人竟然是个gay，白生了一副好皮囊，咳咳……关键是我虽然有些对不起你，也不必要这样对我啊！
　　“不放！”楚少游蛮不讲理。
　　我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这是我认识的楚少游么？整一个耍无赖的孩子，落水之后完全变了个样子。我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楚少游迅速按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有些迷离，“挽越，你眨眼睛的时候，我的心总跳的很快。”他抓着我的手从脸颊往下移，停驻在心口。
　　砰！砰！砰！
　　搞不清这是他心跳的节奏还是我的，身体里流动的血液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一倍，血气上涌，脸颊又开始热起来，就像那次半夜误闯的时候一样。噢——那一次他好像也是很高兴的样子，可怜我还以为是见到我听高兴的呢，原来是存了这样猥琐的心思！
　　那现在……妈呀！“啊——楚少游，我不是GAY，你换……换个……”
　　他皱起眉头，显然是不同意的！
　　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我扭过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楚少游吃痛，手一松，我急忙从他的魔掌中逃出来，心思慌乱，两只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乱了方寸，我竟然被自己的脚绊倒了，一头栽在地上……
　　我闭着眼睛，装作依旧昏迷的样子，被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头。
　　“楚公子放心，我家挽越没事，她这人毛毛躁躁的，平时磕磕碰碰受的伤不计其数，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夫也说了，没什么大碍，醒过来就好了。我看都这么晚了，您身子也不太利索，要不您先回去，明天再来。”三娘客气而疏远的说道。
　　“也好，那楚某先告辞了。”
　　“楚公子，我送送你。”是岚陵的声音。
　　然后便是远去的脚步声。
　　“好了，人都走了，别装了。”
　　我睁开眼睛，三娘正促狭的看着我，我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苦着脸道：“我是真的晕过去了，刚刚才醒的。”
　　三娘又好气又好笑，“公子，前阵子你伤了脚，今个儿又伤了脑，你下次准备伤哪里啊？”
　　我推了她一把，气道：“别咒我！万一我真的又那个啥了，第一个饶不了你。”
　　“别，就当我没说。”三娘连忙讨饶，“公子，看在我这么晚还来看你的份上，你怎么着也不能把帐算到我头上啊，冤有头债有主啊。”
　　冤有头债有主，对啊，都是那个楚GAY，我犯了哪门子桃花运了，我很有做娈童的潜质么？三年前那个叫紫蝶的就抓了我要献给无极门当男宠。其实这也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楚少游竟然，竟然……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么？如果我不晕，那后来，后来……
　　“公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对了，你和那个楚公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在他屋子里撞了地？”三娘越想越不对，一下子严肃起来，“是不是他对你……”
　　我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又惊又羞，“三娘，你，你……”
　　三娘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又皱起眉头，叹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其实应该和你说的，不过想到你快走了，还是从来都不知道好，免得心里生了个疙瘩。没想到他竟然和你说了，不过幸好，看你的样子，应该没出什么事情。”
　　我暗叹三娘果然是经过风霜洗礼的人啊，看人能看到骨子里去，火眼金睛啊！
　　“其实……”三娘欲言又止，我却被勾起了兴趣，其实什么？还有更大的新闻爆料？
　　“其实什么？三娘你快说啊！”
　　三娘朝门外看了一眼，有些无奈有些可惜的说，“那岚陵恐怕对那个楚公子上了心。”
　　“什么？不行！”我立刻否决。心里蹩脚的很，岚陵怎么可以喜欢楚少游呢！他可是个同性恋啊，不过，如果他正常的话，倒是男才女貌的一对……但好像也不对。
　　“还有……”
　　心里警钟敲响，三娘还会说出什么，还有什么？
　　三娘叹气道：“我看弄影那丫头也不正常，那一主一仆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你是说弄影对那个惟晓？”
　　三娘点点头。
　　我慢慢消化这些信息，弄影对惟晓？情窦初开，这是好事，可是弄影是什么时候和他对上眼的呢？难道就是那晚比武之后？噢——怪不得那天她一直怪怪的。惟晓那人还过得去吧，可惜就是跟错了主子，得想个办法将他要过来，不然弄影岂不是要做楚家的下人了，我可不答应。等等，惟晓会不会和楚少游一样，也有那种癖好啊。不过看他这么阳刚气，应该不会吧，也不对，楚少游也不是阴柔之辈。
　　最麻烦的是岚陵，她还不知道真相啊，要不要直接告诉她让她断了这个念头，那岚陵会不会很伤心啊，第一个心仪的对象喜欢的是男人，换了谁都受不了吧，何况她还有心脏病呐！
　　那晚一夜无眠，早上起来，一照镜子，果然有黑眼圈。
　　用早餐的时候，我说今天下午就走，岚陵和弄影面色如常，似乎没有什么异议。我纳闷，难道三娘说的不是真的？
　　我拉着弄影到房间里，关上门，问：“弄影，我们要离开这里了，你没有任何异议吗？”
　　弄影奇怪的看着我，正色道：“公子决定的事，弄影不敢有半分异议。”
　　对啊，她们一向以我为中心的，而我却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们感情方面的事，要不是三娘提醒，我是不是会误了她一生？
　　“弄影，你已经二十一了，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心上人，千万别顾忌我。”
　　“公子，你，你在说什么，弄影誓死追随公子左右，不敢有半分妄想。”弄影神色一慌，立马跪下，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脸颊有红晕悄悄浮现。
　　我拉起跪着的她，捏捏她的脸，笑道：“都脸红了，还装蒜，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是那个叫惟晓的么？”
　　弄影此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如果可以撞墙晕过去也行，以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也可以面不改色，从容应付，但是刚刚那句话对她来说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心里纳闷对这个一向粗枝大叶的公主怎么会知道的呢？
　　看出弄影在想什么，我好心的解释，“是三娘告诉我的，不然公子我可就要误了你的一生幸福了。弄影，你放心，大胆的去追求，我们一定支持你的。虽然说一般都是男方主动，可是你看杨柳青，人家最后不是修成正果了。再者，你们习武之人本性豁达，就不要学那些小姐扭扭捏捏的了，当面和他说清楚。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女子，喜欢他很久了，俗话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再不济，本公子帮你们一把。”
　　弄影连忙拒绝，两只手摇的跟发羊癫疯似的，一脸戒备，“公子，不要，您，您千万别乱来。”
　　啊？乱来？我只是想好心帮帮你啊，这有什么错？
　　弄影像是想到了什么，头更加低了，下巴都磕到胸口了，低声嘟哝了一句，我没听清楚，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一下子震在那里，“你是说他知道你是女的？什么时候的事？”
　　弄影有些羞涩有些懊恼的说道：“就是公子受了伤那晚，我以为是楚公子害得您，所以见到惟晓时，便打了起来，谁知道过招的时候，他竟然，竟然碰到……然后就知道了。后来，我气不过，又和他比试了几晚，有输有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比试变成了切磋和学习了。公子，我不是有意要瞒您的，我以为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知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就没说。”
　　我问：“那惟晓是不是也知道了我和你一样，也是女的？”
　　弄影摇摇头，“我没提，他也没问。”
　　没问就更加可疑了，那个惟晓对主子这么忠心耿耿，楚少游肯定也知道了弄影的事，凭他的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如果那样的话，那昨晚的事……

　　第十章 乱了（二）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新婚后的明思源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好几岁，明思源对于我一大早就闯进他们的新房显然有些不悦，幸好杨柳青还认得我，也有些猜到我为了他们的事出了不少的力，很配合的留了一个空间让我和明思源单独谈谈。
　　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他，想来也真是失败，折腾了许久，第一次接近核心人物。
　　“我记得你叫尹挽越，是新来的学生，不知道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明思源淡淡的问道。
　　“你不叫明思源，你叫明城玉对不对？”
　　明思源皱起眉头，“什么明城玉？”
　　哟，还装得挺像，“你放心，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来不是为了翻十八年前的旧账。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确定你没死，幸好你当年逃了，我想你不会忘记柳如雪吧，自从得知你死的消息后，她就变了，你的死一直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结，即使后来遇到幸福，也因为你的死，不敢去面对自己真实的心。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你得到了幸福，也不要让她继续沉浸在过去的阴影中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写一封信给她，告诉她你的生活，让她放下背负了十八年的包袱。”我把他拉到书桌旁，铺好纸，把笔递给他，“开始写吧。”
　　明思源接过我的笔，愣愣的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将笔扔在桌上，眸光一寒，怒骂道：“你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死不死的，什么十八年前，什么柳如雪，我根本不认识，昨日刚刚成婚，今日你便来挑衅，有何居心？”
　　“明城玉，你别装了，什么不认识柳如雪，你一个死人，她都记挂了十八年，你也太没良心了吧！你被流放的时候，那些官差救了你，然后就逃到了这里当起了教书先生，隐姓埋名。这些我都知道，别和我说什么明城玉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明思源，反正你就是你。是柳如雪一直愧疚的人，所以无论用什么身份，这封信你都得写，我想你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明思源浓眉紧锁，上上下下看了我几眼，袖子一甩，道：“不可理喻。”
　　他一副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那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从始至终我都搞错对象了？
　　“你，你真的不是明城玉？那你是谁？”
　　明思源道：“我当然不是什么明城玉，我从记事起就用明思源这个名字，我想你认错人了吧。”
　　认错人？可是根据那些情况判断，所有矛头都指向他啊。我问：“那你第一次在课堂上见我，为什么会那样看我，好像你以前就见过我一样。”
　　明思源仔细的看了看我的脸，道：“我只是在一幅画上看到过一个女子，长的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什么画？你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后宫嫔妃的画像是不可能流传到民间的，他看见的是不是柳如雪呢？
　　明思源长叹一声，“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是无意中在院长的书房里见过，画上的女子国色天香，绝世独立，是我平生所见最美之人。这么多年过去，那人的容貌我早已记不清了，但是那双眼睛却还记得，所以，第一次见到你，有些恍惚。”
　　“院长？许默诚？”难道他才是明城玉，许默诚外出未归，所以小翠并未打听他的资料，一直要找的就是这条漏网之鱼么？“那幅画在哪里？”
　　“不知道，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了，也许是被他藏起来了，又或许是……”明思源顿了顿，问道：“你是不是和那画中的女子有什么渊源？”
　　我淡淡道：“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今天打扰了，告辞。”
　　幸好我说的话里面没有涉及身份之类的词语，否则就糟糕了。折腾了大半个月竟然是个误会，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自讨苦吃！
　　得，明思源，算你们运气好！
　　我有些气馁的回到式微居，小翠就焦急的告诉我在我离开不久之后，岚陵突然心痛晕过去了。我急忙去看她，把过脉之后，才放下心来，不过这样的身体，不适宜远行，得好好休息几天。看来就算没有明城玉的事，也得在这里多留几天了，岚陵啊岚陵，你病的可真是时候啊。
　　“公子，那我们今天还走吗？”小翠问道。
　　我叹道：“这样怎么走啊，看来又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了。”
　　话音刚落，岚陵幽幽转醒，小翠跟她说了今天早上晕倒的事，岚陵有些自责。
　　我微笑着安慰道：“岚陵，你好好休息，别的不要想。”
　　岚陵歉然道：“公子，又是我拖累你们了，要不你们先回去，等我身体好了些再来和你聚合，反正这里有三娘他们在，公子也不必要担心我的安危。”
　　其实岚陵在身边，也帮了我不少忙，一下子离了她还真不习惯。她模仿能力极强，可以模仿字画和他人的字迹，几乎与真迹无异，平日里的文书都是她代笔润色，有时候收上来的资料情报都是经过她一番细心的整理之后才让我过目，我也省了不少心。自从她犯病以来，也只是偶尔使我们不得不将行程拖后一两日，哪里谈得上拖累？
　　“放心，我们先不走了，明城玉的事情出了些变故，没有你的病，我也不打算现在就离开的，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休息吧。”我帮她掖好被子，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就走出她的房间。
　　“破月，把你在西瞿调查到的情报都拿过来，我要看看。”
　　从暨州城遇李二狗到现在已经二月有余，破月在西瞿辗转西京和各个城镇，已经将当年的事调查的清清楚楚。
　　十八年前，明城玉才二十五岁，经中书令柳原推荐踏入仕途。当时，朝堂之上正因一场农业税收的改革之法而闹得不可开交，有的主张维持现状，有的则支持变法。柳原是保守派，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明城玉并未和柳原站在一起，而皇上的态度是倾向于变法的。不久之后，变法成功，柳原降级，落得与明城玉同样的官品。没过多久，明城玉被流放，刑部的文书并未准确记载具体原因，只是以渎职一罪草草带过。
　　押解明城玉的共有六人，为首的叫徐大宝，其他五人中自然包括那个李二狗，他原名叫李康。押解的路上，一行七人夜宿一小镇的驿馆，半夜突然起火，等火灭了之后，只找到七具烧焦的尸体，当地官员立刻上报刑部，从此明城玉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破月查访了那押解官兵的家属，均在两年内以各种理由消失或搬迁。沿着各种线索，破月找到其中一个，确认他们当年的确以假死瞒天过海，之后便隐姓埋名各奔东西。七个人也有两个两个结伴而行的，明城玉就是和徐大宝一同上路。
　　徐大宝家中有妻子儿子，孤儿寡母也在徐大宝出事半年后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家乡，而那个儿子的名字叫徐衡。
　　徐衡？许衡？徐大宝？许默宝？明城玉？许默诚？
　　原来如此。
　　“挽越。”
　　“啊？”我忽的站起来，手上的纸张像蝴蝶一样飘走，在空中回旋了一下，落在了楚少游的脚边。
　　楚少游蹲下捡起那张写满情报的纸，正要看，我心一急，啪的一跳，飞手去夺，不料他对我早有防备，飞快闪身躲开，手拿得老高，仰头看着情报。
　　我一脚踩上他的脚板，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去够那张被他举在手中的情报，眼巴巴的看着我的指尖只和它差那么一点点距离，“楚少游！不许看！还给我！你还看！”
　　“明城玉，西瞿霸州人氏，父母早亡，年二十五入仕为官，柳原乃其……”楚少游竟然慢慢念出来。我只恨我穿得不是高跟鞋啊，不然把你脚踩出一个洞洞！“不许念！听见没有！”情急之下，我蒙上他的眼睛。
　　忽然之间，我和他都安静下来，楚少游高举的手缓缓落下，环上我的腰。我们距离是如此的近，他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额头，痒痒的，暖暖的，湿湿的……
　　楚少游的皮肤很好，肤色是小麦色的，毛孔不似一般男子那么粗大，如果摸上去一定是细腻光滑的。他的眉毛很神采飞扬，有些粗，但又不会太粗，那眉毛下被我捂住的眼睛，记忆中是一双像黑色的宝石般的眼睛，有时候柔和，让人莫名的相信，有时候凌厉，像是能看穿所有，再往下是端正挺直的鼻子，然后是薄薄粉色的唇，薄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他在笑！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我曲起左脚，向着他膝盖狠狠撞去，楚少游眉头微微一皱，闷哼一声，我使劲全力推开他，顺便抢过他手上的那张纸，怒视他，“你笑什么？”
　　楚少游仍旧带着微笑，眉毛呈八字型，典型的流氓兔眉眼，很无辜的说：“你这么认真的看我，楚某应该感到荣幸，所以就笑了，难道还要还要哭丧着脸？”
　　我脸一红，“谁看你了！只不过……哼！你又胡说八道，你刚才根本就看不见！”
　　“那你脸红什么？”他反唇相讥。
　　“我，我……”不行，再说下去，肯定是我吃亏，再者，我解释这么多干嘛！“干卿底事？”
　　楚少游轻笑，“挽越，听说你不走了？”
　　听说？听谁说？我眯起眼睛看着他，他从哪里听来的，难道是弄影，那惟晓是不是他故意安排的？
　　“是你的那个丫头小翠说的。”楚少游解释。
　　小翠？哼，是小翠的话，我一点也不奇怪，小白兔怎么斗得过大灰狼？
　　“干卿底事！”
　　“明城玉他是谁啊？你在找他？”
　　“干卿底事！”
　　“我发现挽越你特别喜欢咬人啊，昨日你又咬了我一口，你从小就这样？”
　　“干卿底事！”
　　……
　　既然许默诚不在，那就从许默宝下手，这次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杭州城虽然没现代的大，但是从城西到城东，骑马也要一个时辰。从书院到许府，也有不少路程，破月雇了一辆马车，我带着小翠一起去许默宝的家。
　　带着小翠是想顺便教育教育她，以后不要跟大灰狼说话了。
　　“小翠，以后一见到楚少游，你就把自己当哑巴知道么？”
　　小翠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的问：“为什么啊？”
　　我捏捏她的小脸，教育道：“因为他不是好人，心怀不轨，以后你被他卖了都不知道，指不定还乐呵呵的替他数钱呢。”
　　小翠嘟起小嘴，“楚公子人挺好的，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点儿都没有感到我很烦。”
　　我一惊，忙问：“你还和他说了什么？”
　　小翠想了想，道：“我说了公子喜欢的东西，喜欢去的地方，喜欢做的事，还有公子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嗯？”此刻的我心里说不出的郁闷，楚少游，算你狠，三言两语就从小白兔口中套出话来，果然是条老奸巨猾的大灰狼！小翠啊小翠，我……哎，鲁迅说的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哀我之不幸，怒小翠之不争啊！
　　“公子放心，小翠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小翠说的是公子教给我们西京尹家的事，尹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与谢三娘是远亲，家中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公子是最小的，也是老爷最疼爱的。公子，我没说错吧？”小翠吐了吐舌头，俏皮的说道。
　　哇塞！我没听错？我摸摸小翠的小脸，又惊又喜，“小翠，做了这么多年的傻丫头，今天你终于开窍了啊！”
　　小翠嘟哝道：“我才不是傻丫头呢，小翠是小事糊涂，大事明白。”
　　“好好好，小事糊涂，大事明白，不过小白兔终究是小白兔，以后不许和大灰狼说话，知道了吗？嗯？”
　　“小翠知道了。”
　　“公子，许府到了。”破月在马车外说道。
　　我和小翠跳下车，破月早已敲门让许府的家丁去禀告，过了一会儿，那个家丁就领着我们先到客厅喝茶，还没见到许默宝，许衡就从外面回来，见到我们有些惊讶。
　　“尹公子，真的是你，在我府上见到公子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啊。尹公子亲自登门，是否遇到什么困难，需要许某帮忙？”
　　“许掌柜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找许夫子的。”我客气的回答。
　　许衡热心的给我倒了杯茶，笑着说道：“尹公子是三娘的远房堂弟，我许衡也把你当成弟弟看，许掌柜许掌柜叫得太生分了不是？我长你好几岁，你不嫌弃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商贾的话，就叫我许大哥好了。”
　　“哦，许大哥。”我心想，这人可真会套近乎，一下子成我大哥了。许衡当年离开家乡的时候才五六岁，不知道对于幼时的记忆还有多少？“许大哥从小就在杭州长大的么？”
　　“没有，我们是十八年前搬到杭州来的。至于老家在哪，我那时小，早就记不得了，我父母也从不提起，所以老家对我来说有没有一个样，我啊就把杭州当成自己的老家。”
　　“哦，是这样。”这许衡性情直爽，倒不避讳。
　　“挽越，认识三娘大半年了，似乎她都是一个人，她夫君呢？”许衡问道。
　　许衡问这个干什么？我淡淡道：“堂姐并未嫁人。”
　　难道是我的错觉，许衡竟然有些欢喜之色，他又问：“那三娘家中还有哪些人？”
　　“堂姐自幼孤苦，父母早亡，家中又人丁单薄，所以只剩她一人而已。”我边说便观察他的脸色，竟然有些悲伤，是为了三娘？
　　许衡面带悲戚，哽咽道：“三娘一个弱女子，无父无兄，要挑起这么大一份家业，一定受了不少苦。”
　　我看他目光没有焦距的望向前方，像是看到了三娘以前孤苦伶仃的样子，莫非……莫非许衡喜欢三娘？前段日子我就向三娘提过这件事，她总不能一直孤伶伶的下去，这两年也有不少仰慕三娘的大员，都被三娘拒之门外，三娘心中顾忌的无非是她曾经是青楼女子，如果能找到一个不介意她的过去，能全心全意对她的人，那三娘的一生就无憾了。
　　我叹道：“是啊，三娘命运多舛，一直想找一个真心对她的人，可惜世上的男人大都是凉薄之人，三娘心高气傲，不肯将就，蹉跎至今啊。”
　　许衡就差没指天发誓了，“这世上肯定有真心对待三娘之人，三娘风华绝代，才能卓绝，比之世上其他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能与这样的女子相伴一生，实乃人生幸事！只是不知什么人有此荣幸了。”说到后来，不免带了些酸楚。
　　我一笑，“许大哥若有凤求凰之心，改天我再和你讲一个故事，如果听完这个故事，许大哥仍旧心意不变，挽越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许衡又喜又羞，“挽越，那大哥先谢过你了。”
　　“衡儿，你先下去，我和这位尹公子有话要说。”不知什么时候，许默宝已经站在我们身后，许衡此时满心欢喜，也未多想我和许默宝之间会有什么事，匆匆告退。
　　我笑道：“看来许夫子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那我们坐下慢慢说吧。”
　　许默宝点点头，叹道：“那次在马场见到你时，我就猜到了。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还是有这么一天。那我是不是该尊称你一声皇子殿下？”
　　“无妨，这里不是西瞿国，你也早就不是那个徐大宝了，今天站在你面前的只是尹挽越而已。”
　　许默宝跪下，郑重的谢道：“贱民许默宝多谢皇子殿下开恩。”
　　“你快起来。”我扶起他，有些无奈，看来他还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国家，不然也不用向我下跪了，“许大叔，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有些事情不能一直隐藏下去，谁想顶个假名活一辈子，等到死了，墓碑上刻的仍旧是假名。恐怕你也不希望这样吧。”我知道这里的人信封鬼神，死后若是墓碑上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死后是不能认祖归宗的，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孤家寡人。
　　似乎他对于这个倒不太看重，置之一笑，“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这个新的身份了，尹公子既然找到我，想必知道许默诚就是明城玉了吧。”
　　我点点头，他又继续说道：“十八年前，我还是刑部下面的一个押解官，那时正好明城玉被流放，刑部派我和几个兄弟一起将他押送至北边苦寒之地。出发前一晚，当时官拜中书令的柳原找到我，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在押解途中让明城玉‘病死’，还许我回来之后升迁。柳原开出的条件虽然诱惑，但是我并非见钱眼开的势力小人，明大人为官正直，我徐大宝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尤其是为百姓谋福利的读书人。
　　我们兄弟六人，早就商量好了在路上金蝉脱壳。哼！明大人一死，柳原怎么会放过我们这几个知情的人？我们入住驿馆那天晚上，从那小镇上的停尸房的棺材里偷了七具尸体，再放入石头装好，谁也没有发现棺材里早就不是尸体了。然后在驿馆放了一把火，后来又乔装打扮，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确定没有出任何破绽后，我们七个便分道扬镳了。这件事如果宣扬出去，我们一个个都得死，这个我们都心知肚明。我和明城玉先在乡野间住了一段时间，我们结为异性兄弟，并改了名字，然后带着我的妻儿离开了西瞿，顺江而下，后来就在杭州落了脚。城玉本来就才高八斗，进入书院教书，后来做了书院的院长，我也有幸凭借一身武艺，在书院教学生骑射。从那以后，日子也过的平平安安。
　　哎！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因为一个女人，柳原的女儿。我见过城玉画的画像，的确很漂亮，最初几年，我也常常看他对着画发呆，后来几年，他就把画收起来了。我也劝过他成家，不过，他都没答应。那天看到你，我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你跟你母亲很像，不过，幸好是个男子，否则又是一个红颜祸水。”
　　“噗嗤——”小翠笑出声来，又连忙捂住嘴。
　　我冷下脸来，红颜祸水？许默宝或许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补救，“草民没有辱骂娘娘的意思，只是……只是……”他憋红了脸也“只是”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事。”我淡淡道，“那明城玉什么时候回来？”
　　许默宝道：“他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去乡野间授学，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这次已经过去了两月，也快回来了，如果尹公子等不及，我派人将他找回来就是了。”
　　“那就有劳许大叔了，许大叔放心，我这次来绝无恶意，只是求一份书信而已。还有，我的身份，还请许大叔保密，就连许衡最好也不要说。”
　　“我明白。”
　　“嗯，那我先告辞了，许大叔不用送了。”
　　走出许府，心里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郁闷，小翠说过，许默诚没有妻室，孤身一人，难道世上真的有这样对爱情忠贞不渝的人吗？十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好人可以变成坏人，坏人也可以变成好人，再浓的感情也会变淡，再深的仇恨也会变浅。诗经里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明城玉十八年来默默守着这份明知不可能的感情，他又为了什么呢？根本就跟守着空气一样，他这样折磨自己，能得到什么东西呢？
　　爱情，这是我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它，真的可以使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到底是感情主宰，还是理智说了算？是随着自己的性子去做，还是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完美的梦想？
　　不管怎样，我开始了等待明城玉归来的日子。

　　第十一章 疏远

　　似乎一切又回到原位，我乖乖的去上课，接受古时候的教育，也开始细心的听夫子们讲课，也有在课堂上和夫子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往往夫子会中途把书一扔，然后甩袖离去。楚少游有时候和我一起讨伐夫子的封建思想，有时候也会反过来帮夫子一起来攻击我，往往这个时候，我就拉游戈鸿加入我的阵营，几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敢了，因为游戈鸿常常临阵倒戈，就跟足球场上进乌龙球一样。
　　课堂变辩论会场，朱文翰等草包级的同学就负责在我们之间将脑袋转来转去。几堂课下来，有些夫子看到我已经有些后怕了，上课的时候更是谨慎万分，生怕说错什么地方，又挑起我的斗志，我打个哈欠，他们也会警惕一会儿。这个时候，我就有些懊悔，是不是我已经得罪了他们？
　　现在我知道，这个班上也分成两派，一派就是以文南池为首的贵族帮，另一个就是剩下的平民帮了，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平民帮一向群龙无首，不知看中了我哪一点，自觉的奉我为帮主，据说自从默认我为帮主之后，贵族帮是再也不敢找平民帮的麻烦。至于原因，大概大家都引朱文翰为诫吧。
　　呼风唤雨的书院生活，让我感受到了另一种生活气息，清新宜人，充满活力，陶醉其中，怡然自得。当然也有意外发生，就比如现在。
　　那次将我那首诗品论得天花乱坠的夫子重重的将我的课堂笔记摔在我面前，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尹挽越，看看你上面画的是什么东西，夫子我辛辛苦苦备课、讲解，让你们在下面做记录是为了有助于理解，可你自己看看，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你也敢画在上面！简直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我悻悻的拿起那本久违了的笔记本，翻开来，每一页都是大大小小姿势各异的乌龟，这就是上次不小心被收上去的笔记本，要不是……哼，想到这，我又忍不住瞪了楚少游一眼，而楚少游好整以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夫子吹胡子瞪眼，又继续骂道：“书院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尊师重教，你这样蔑视课本，不将教授学业的夫子放在眼中，简直不配进白鹿书院学习……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不尊师，乃是家教不严，你画此等不堪入目的东西，无视纪律，乃是教之不严……”
　　哟，越说越离谱了啊，绝对的公报私仇！一定是记恨我上次作诗做的比他好。
　　“嗯哼！”我清清嗓子，打断他，“夫子，请问您可曾吃过乌龟或者王八？”
　　夫子一愣，道：“自然吃过。”
　　我又问，“夫子吃过这个，那当今圣上是否也吃过乌龟或者王八？”
　　夫子戒备心起，但仍旧回道：“圣上自然是吃过的。”
　　“哦——”我做恍然大悟状，“学生刚刚似乎听到有人说当今圣上吃这种难登大雅之堂并且不堪入目的东西。”
　　“你——”夫子恨恨的指着我，想发作又不知道怎么发作的样子。不少学生已经低声笑起来了，游戈鸿一个劲儿的给我使眼色，楚少游则有些同情的望着那个被我气得脸色通红的夫子。
　　我想小胜即可，穷寇莫追，我过不了多久拍拍屁股走人，人家还要留在这里教书的，不能太扫了他的面子，于是躬身道歉，“夫子，学生知错了，下次一定交上夫子满意的笔记。”
　　那个夫子脸色稍稍回转，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十分后悔我刚刚的心软，那个夫子摸着胡须说：“嗯，这次的事就算了，不过惩罚还是要的，你回去后将《论语》抄上五十遍吧。下次上课了教给我。”
　　我绝倒！《论语》五十遍？我才没空乖乖抄呢，我不抄你能拿我怎么样！
　　“哦，游戈鸿，你监督他，漏了一遍，你就罚抄十遍。”夫子补充道。
　　游戈鸿看了我一眼，恭敬的说：“学生知道了。”
　　这人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呢？拿同窗威胁我！《论语》整整五十遍啊！这得抄到猴年马月去了，我又想起了小屁孩齐天，遥想他当年，也是因为和我打了一架，被上阳罚抄《论语》来着，莫非这就是报应？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我卷起袖子，拿着狼嚎笔继续在书案上描字，一张纸写完，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脖子僵得很，伸了个懒腰，这要写到什么时候去啊，而且我这字……哎，来到这世上，其他事我倒也得心应手，偏偏这书法就是和我过不去，三年了，也没多少长进，可平时还真是离不开它。
　　一抬头，就看见楚少游微微探过身来，皱着眉头看我的作品。
　　咦，这人怎么这样啊，进来连门都不敲，太没礼貌了不是，小翠呢，怎么也没来通报一声。
　　看什么看啊，上次看我画乌龟，这次又看我写的字。
　　楚少游拿起一张，呆了半晌，扭头看我，感慨道：“相比之下，你的乌龟画的好多了。”
　　我哼了一声，不去理他，铺开一张白纸，抄接下来的一篇。
　　大概是真得有些看不下去了，楚少游过来，挤在我身侧，右手紧紧握住我的，我本能的想缩回来，握着笔的手力气却有些恹恹的，转过头，见他一脸严肃，“你出口成章，写诗作文也常常语出惊人，与夫子争论亦能引经据典，举一反三，应该是从小培养，为何写的字却是这样一副模样？来，跟我写。”我只得被动地跟随着他的笔力写字，看他这么认真，过了一会儿我也认真起来。
　　楚少游写的极慢，一笔一划都是中规中矩的，顺着他的劲，一手漂亮的字跃然纸上，虽然不能和岚陵那飘逸的行书相提并论，但和我之前的相比，已经是质的飞跃了。我自恋写好的想，若是我一人也能写出这样的字，那该多好啊！
　　我微笑的看着这张的纸，陶醉于自己编织的情节中，我一身宽大飘逸的白衣，遗世独立，手执毛笔，舞文弄墨，伺候在一旁书童打扮的楚少游啧啧称赞我的书法……
　　为什么是楚少游？我从白日梦中惊醒，楚少游正含笑看我，我刚刚的那点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正懊悔不已，又察觉他的手仍旧握着我的，慌忙挣脱，手负在背后。
　　楚少游笑了笑，拿起我扔在桌上的毛笔，重新抽了一张纸自顾自的写了起来。我凑过去一看，是曹植的那篇《洛神赋》，我记得那时是在课堂之上背出来的，内容不全，即使我前世的记忆再惊人，也不可能做到一字不漏。
　　楚少游的字笔锋峻拔，傲逸沉稳，我不是看字画的行家，这幅字我却有些看的明白。
　　“慕……我哥曾说过，书法的最高境界是随心境而作，写不同的字有不同的心境，文到犀利之处，字也会变得犀利，文到柔弱之处，字也就变得柔弱。文章跌宕起伏，字也随之跌宕起伏，这样一来，就能更加体现文章要表达的意境，而且……”忽然发现自己怎么对他说了这么多的话，我扭过头看他，他正赞赏的看着我，“怎么不说了？”
　　我不去理他，拿起他写的东西，洛神赋，洛神赋，是曹植写给嫂嫂甄氏的。我心下黯然，为什么偏偏是洛神赋呢？
　　“挽越，你怎么了，难道只有在课堂之上，你才肯和我讲话么？”楚少游突然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他，抓住我肩膀的手温柔而霸道，往日常常带着笑容的脸上有一丝愠色，眼神极冷，却难掩痛楚落寞。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我想和谁说话便说话，谁能管得了我。
　　僵持半晌，楚少游渐渐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一声叹息传入耳中，“挽越，如你所想，我自幼锦衣玉食，若想要什么东西，我会尽全力去争，绝不退让。曾有人说我占有欲太重，一旦认定了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谁也阻止不了。可是我打心里认定的东西只有一个，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直到遇到你。第一次见你是惊艳，第二次见你却是深陷。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拉着我靠近你，我想，那便是宿命。挽越，既然我逃不了宿命，那你也逃不了我。”
　　琴声响起，又是岚陵在抚琴了，是那一曲缠绵悱恻的《长相守》。
　　楚少游，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如你所愿，有些事你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做到，比如……你的第二个认定。
　　我一笑，淡淡道：“岚陵又在抚琴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
　　楚少游原本柔和下来的脸再次被我点燃怒火，猛地将我拉入怀中，手臂越收越紧，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尹挽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算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也能从这怀抱中感受到他的愤怒和失望，但没有绝望。
　　我没有挣扎，心想，幸好你不会武功，否则我就要成为第一个被抱死的人了。
　　“砰——”碗落地的声音，然后就是小翠震惊的声音，“公，公子，楚，楚公子，你，你们……”
　　楚少游慢慢放开我，深深的看着我，我偏过头，真的不想去看他眼中的任何情愫。
　　也许只是很短的几秒钟，却显得分外的漫长。
　　我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力的说：“小翠，送客。”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出招，我便拆了你的招，无论你是降龙十八掌还是九阴白骨爪，是少林易筋经还是大理六脉神剑，我一个乾坤大挪移外加吸星大法，全都给你化了。小样，不就是五十遍《论语》么，好说！
　　“公子，这是平民帮交上来的三十篇《论语》，您过目。”破月递上一叠厚厚的稿纸。
　　我匆匆看了两眼，挑出几份字写的差的，把剩下的还给破月，吩咐道：“让这些人回去重抄，我不是说了么，字越差越好，他们写的这么好，那个夫子就是再白痴也看的出来不是我一人写的，万一被发现了，他们也得受罚。”
　　破月有些同情平民帮的学生们了，道：“公子，其实您让人家把字写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都已经养成习惯了，这恐怕比让他们好好抄两遍还累。”
　　我淡淡道：“这个好办，用左手不就成了。”
　　破月眼睛一亮，“公子说的是。”
　　“那另外二十篇怎么样了？”
　　“黑衣卫正在赶工，黑衣卫总共十二人，每人一篇，小翠已经写完两篇，我和弄影也完成了两篇，那个惟晓送来三篇，加上公子自己写的一篇，正好二十篇。”
　　我满意的点点头，问：“质量如何？”
　　“公子放心，绝对过关，没有一篇好字。”
　　“嗯，我知道了。”
　　独自漫步在杭州街头，脚步悠闲，心却很乱。
　　当初也是逛这条街的时候，在一家书店邂逅楚少游，差点为了一本书起争执，当时他是真的想和我抢还是想逗我啊？后来又遇到那个刁蛮小姐，好像是叫梦歌，是他妹妹还是其他什么人呢？呵，我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如果当时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我那天就乖乖待在风之都不出来了。可是，到了书院还是会遇到的啊，我可能还是会误闯他的房间，我们也会出现在同一个教室，怎么算来算去都是会遇见的呢？
　　可是遇见了又怎样？不能怎么样，地球还是绕着太阳公转，我还是得回到那个身份上去的。
　　身体被一个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被撞的退后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定睛一看，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六岁小男孩坐在地上，心疼的看着地上的糖人，那糖人已经摔成粉碎，不能吃了。大概是刚刚他跑过来没留神，和我撞了一个满怀，弄丢了手上刚买的糖人。
　　小男孩看着摔的粉碎的糖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心一软，连忙过去，蹲下身哄他：“小弟弟不要哭了，乖！”
　　小男孩拿着只剩一点点糖人碎片的木棍，哭道：“小糖人碎了——哇，吃不到了！”
　　我忙哄：“乖，别哭了，是我不对，把糖人摔碎了，我再给你去买几串好不好？”哎，明明不关我的事啊。
　　小男孩抹把眼泪，抬起头，脸上雨过天晴，兴奋的问：“真的吗？”
　　我笑着点点头，孩子就是孩子，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的欲望，有时候在他们看来，一个小小的糖人就是整个世界。
　　我带着他到前面卖糖人的老伯那里又买了几串，小男孩眉开眼笑的，高兴的叫道：“姐姐，你真好。”
　　我一个趔趄，错愕的瞪着他，这孩子眼睛也太毒了吧。
　　“阿杰，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不知何时来到小男孩的身边，疑惑看着小男孩手中捧着的糖人。
　　那个叫阿杰的小男孩得了这么多糖人，开心不已，最希望和父母分享这份快乐，想也没想，就指着我说道：“是这个姐姐给我买的。”
　　妇人扭过头来看我，微微一愣，我干笑道：“大嫂，我刚刚不小心把他的糖人撞到地上了，所以给他买了几串，权当赔罪了。”
　　妇人回过神，道“肯定是这孩子走路不小心，才撞到公子了，而且这么多糖人……阿杰，快还给人家。”
　　阿杰一慌，拿着糖人退后一步，“不，是姐姐说给我的。”
　　妇人轻骂道：“什么姐姐不姐姐，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明明是哥哥。”她又对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公子别见怪，这孩子口无遮拦的。”
　　我摇摇头，“童言无忌，大嫂，这些糖人还是留着吧，阿杰这么可爱，就当我送给他好了。”
　　阿杰倔强道：“哥哥哪有这么漂亮的。”
　　我蹲下身，捏捏他的脸，“等阿杰长大了也会很漂亮的。”
　　阿杰眼睛雪亮，妇人干笑几声，说了些谢谢的话，就带着阿杰回家了。
　　走出不远，一个男人微笑着向他们走去，体贴的接过妇人手上的篮子，说了几句话，妇人羞涩的低下头，白了他一眼，男人哈哈大笑，抱起阿杰，牵着妇人的手，应该是往他们家的方向走了。
　　幸福的三口之家，这么平凡的幸福，为什么我却觉得离我好远呢？
　　一丝惆怅在心中慢慢溢开，我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吧。
　　提起脚步向前走，身子突然一顿，我慢慢转身……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回首不是不经意的，有时候你完全可以一直往前走，不必去管身后有什么事，什么人，无人告诉你该回头，也无人呼唤你的名字。可是越往前走，心里却丛生一种情绪叫做遗憾，遗憾什么呢？你一点也不知道，期望自己能看到什么呢？你也不知道。可就是觉得如果不回头看一看的话，心里就缺了什么，于是你回过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楚少游……”
　　流动的人群仿佛都变得模糊了，天地万物，一切都退去了颜色，成了背景，只剩下他修长挺拔的身影……
　　这就是我想回过头看的遗憾么？是吧。可是遗憾终归是遗憾，不会因为我的回首而改变，或许会更加深，可是我竟生不出一丝后悔的情绪。
　　“楚少游！”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走过去，他的神情由惊愕茫然变为狂喜，最终融化于那如春风般淡淡的微笑中。
　　“挽越。”楚少游轻声呼唤，柔情无限。
　　我笑问：“你出来散步还是有事情要办？”
　　楚少游道：“随便走走。”
　　“我也是，我一个人，你也一个……”突然看见他身后的惟晓，刚刚怎么没看见他呢？
　　楚少游笑出声，瞥了一眼惟晓，道：“他可以不计算在内。”
　　惟晓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委屈的把脸转向一边。
　　我拉起楚少游的手，向惟晓宣布：“惟晓，今天放你的假，我会好好保护你家公子，你嘛——就和弄影去切磋切磋武功好了。”我把“切磋切磋”念的极重，惟晓听了脸一红，看向楚少游，征求他的意思。楚少游颔首，惟晓便转身离开。
　　“你饿不饿？我们要不先去吃饭？”
　　“吃饭？”楚少游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现在顶多早上九点，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太早。
　　“对啊，吃完才有力气去玩，走了半个早上，我肚子有些饿了。”
　　“好。”楚少游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第十二章 一天

　　进风之都的时候，许衡不在，上来迎接的一个伙计满脸笑容，视线移到我们握着的手，笑容僵在脸上,我急忙挣脱，楚少游轻咳一声，伙计的态度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轻蔑。我心想，这伙计还不过关啊，顾客就是上帝，能这样蔑视上帝吗？
　　我要了间包厢，正好是开业那天我就坐的包厢，点了几个小菜。
　　“这个雅间正对着西湖，能看到窗外全景，虽然处于东南角，但是视觉最好，除了正楼下，酒楼里的其他地方一览无余。”
　　“你对这里很熟悉。”
　　“当然了，我来过嘛，就是开业那天。”
　　楚少游道：“原来那天你也在？也对，你这么爱凑热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风之都的题目刁钻古怪，倒挺合你口味……我怎么觉得那些东西都是你想出来整人的？”
　　“咳咳……咳咳……咳咳……”我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得满面通红，楚少游过来抚着我的背，给我顺气，递上茶的同时又蹦出一句话，“真的是你？”我咳得更凶了。
　　我是三娘远方表亲，给风之都出题目打工，也说的过去吧。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不能骗他，欺骗就是背叛，易地而处，我也不希望他骗我，就这一天。
　　我渐渐平息下来，吃饭被呛，还是头一次啊。楚少游坐在我身边，脸上笑意浓浓，“挽越，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呢？”他轻轻抱住我，下巴嗑在我头上，摩挲着，“你就像一个迷，每次我都以为这就是全部的你的时候，你又会给我惊喜，似乎那个谜底深不见底，穷尽一生都不够时间将它全部挖掘出来。”
　　穷尽一生么？心里某个地方漾开一丝丝甜蜜，混合着苦涩，像极了巧克力的味道。
　　“楚少游，”我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些可以说出来，有些不可以说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没必要。不想说的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不能编谎话，就今天一天，好吗？”
　　楚少游身子一僵，“今天一天？挽越，这是什么意思？”
　　“呃……我还没吃饱，继续吃饭，待会儿我们还要去爬山、游湖。”我退出他的怀抱，拿起桌上的筷子，为接下来的计划补充能量。离开那个怀抱，暖人的温度一下子没有了，心里不禁黯然，尹挽越啊尹挽越，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我余光打量楚少游的脸，却发现他正看向前方，眼中精光乍现，犀利无比，仿佛变了个人，就像是另一个楚少游。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透过水晶珠帘，穿过空旷的大堂，对面的雅间门口进去几个人，门合上，我只看到一片墨绿色的衣角。再看楚少游，凌厉的眼神早就被沉思代替，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冷的肃杀之气。
　　我不自觉的握紧手中的筷子，突然发现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他说我是迷，他对我又何尝不是一个迷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体能还不如我的贵族公子，身上怎么会发出那样的气息？
　　“挽越，可否借你的人一用？”
　　我一惊，借人，处于暗中随时待命的黑衣卫？他想干什么？
　　“别怕，”楚少游似是看出我的恐慌，握住我的手，沉声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没有内力，靠近的话会被发现的。”
　　“原来你只是想听他们说话？”紧绷的心缓了下来。
　　“傻丫头，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楚少游有些无奈的说道，似乎还有些担忧。
　　我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是啊，这是什么场合，再说杀人怎么会借用我的人呢？
　　我诡秘一笑，道：“还是用自己的耳朵好，跟我来。”
　　我拿出随身佩戴的玉牌，递给一个服务生，服务生立马两眼发光，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听完我的吩咐有些为难的离开，半分钟后，对面那个房间隔壁一间包厢的客人被请了出来，我拉着仍旧身处迷雾当中的楚少游走进了那个包厢。
　　“挽越，这……”楚少游不明所以。
　　风之都的酒楼一律都是按我的要求建造的，一砖一瓦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为了满足客人谈机密事情的需要，墙壁不但比一般的要厚，而且中间有空层，隔音效果极好。这个设计一出世，便受到很多人的欢迎，一般有地位的人家书房往往用这种类型的墙，在建筑界也算引起了一场不小的改革。（咳咳……扯远了……）总之房间内的人是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但是我这人就是有些不安分，让工匠设计了一个机关，打开那个机关，就可以看到另一间房的动静。
　　“别急，待会你就明白了。你，快把那幅画取下来。”
　　楚少游大约也猜到几分，取下墙上的一幅字画，墙内没有出现预期的暗格或者猫眼之类的东西，再一次陷入迷雾之中。
　　我暗暗发笑，你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如果真的这么容易被发现，店里的伙计大概早就发现了。我敲了敲雪白的墙壁，大概就是这里了，点燃蜡烛，烘烤墙壁，白色平整的墙出现裂缝然后脱落，正好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的暗格。我伸进手转动里面的机关，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洞门，看见三人围坐着。其中一人身着墨绿色长衫，身形矮小却很精壮，前面有些秃顶，后面的头发却很奇怪的梳到前额，形成很不协调的留海，面相有些凶狠，脸上似乎还有一道粉色的刀疤。另外两人背对着我，看打扮应该是一主一仆。
　　我从暗格中抽出一个小竹筒，竹筒后面连着细线，递给满脸震惊的的楚少游，低声道：“从这个小洞可以看到房里的一切，这个竹筒可以帮你听清楚他们的讲话。放心，这些都是很巧妙的融入房间的装潢中，他们死都发现不了。”
　　也许当前不是问问题的时候，楚少游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后，就做他的窃听工作去了。
　　我百无聊赖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看着楚少游凝重的表情，应该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吧。
　　一柱香（一刻钟）后，楚少游放下了手中的听筒，沉思片刻，目光落在角落那张茶几上，茶几上放有纸墨笔砚，他过去铺好纸，拿起笔，看着砚台一愣。
　　我哀叹一声，敢情这位楚大公子从小写字都有人伺候，墨都是现成的。得，我来帮你磨墨。
　　楚少游快笔疾书，我视线扫过那张纸，只有几行字而已。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上。
　　楚少游叫了一个服务生进来，对他说道：“我要一杯凤尾酒，一杯良宵引，一杯满江红。”
　　那个服务生有些纳闷退了出去，楚少游对我笑笑，我满脑子的问号，刚刚正相反来着。
　　不一会儿，一个服务生进来，却不是刚才那个，端着三杯不同的酒，恭恭敬敬的在桌上摆好，楚少游点点头，将那封信交给那个服务生，服务生接过放入袖中，拿着盘子又退了出去。
　　楚少游到底是什么人？先不管这个！
　　总之，我看明白了，这分明是他的人嘛！竟然混进了风之都！
　　我一拍桌子，“你老实交代！在这里藏了安插了多少个奸细？”
　　楚少游仔细的想了想，板起手指，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八个、九个、十个……
　　我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什么什么词汇来形容了，风之都杭州分店一共三十几个服务生，到头来，竟然，竟然大半都是他的人！楚少游，你实在太过分了！
　　扳完手指，楚少游总结陈词：“应该……应该有……”他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痛下决心，说道：“一个而已。”
　　啊？一个？
　　“好啊！你戏弄我！楚少游！”
　　“挽越，我喘不过气来了。”
　　“掐死你最好，一了白了！”
　　“……”
　　“啊——你手放哪里？痒死了！淫贼！”
　　“这也算？既然这样，总不能白担了这个虚名。”
　　“啊——黑衣卫出来！”
　　“……”
　　爬山。
　　尹挽越撩起袖子，大义凌然道：“楚少游，你体弱，我来背你。”
　　楚少游脸上滑下几道黑线，“我堂堂男子岂能让一个女子来背，成何体统。”
　　尹挽越一脸不屑，嘀咕道：“逞强什么，待会走不动了可别后悔。”
　　半个时辰后……
　　楚少游有些气喘，宠溺的看着坐在路边休息的尹挽越，揶揄道：“怎么走不动了？”
　　尹挽越哭丧着小脸，“为什么这么累啊，你精神怎么比我还好？”
　　楚少游：“吸气呼气讲究章法，以后我教你。”
　　“……”某人认输。
　　学猪叫。
　　尹：我给你猜一道题，猜对了我准许你学狗叫，猜错了你必须学狗叫。
　　楚皱眉：不行！
　　尹：那学猫叫？
　　楚：不行！
　　尹苦做思冥想状：那……学猪叫？
　　楚问：猪也会叫？怎么叫？
　　尹兴致盎然，学了几声，道：就是这样。
　　楚摸摸尹的头：真乖。
　　尹郁闷中……
　　脑筋急转弯。
　　尹：米他妈是谁？
　　楚：米他妈？（皱眉）米也有妈？
　　尹：废话，不然他怎么来的，米他妈是花生米！
　　楚：花生米？（微张嘴，瞪大眼）这个……
　　尹：没有这个那个，米他爸呢？
　　楚：他还有爸？
　　尹：笨！是蝶，因为蝶恋花啊。
　　楚：（继续皱眉）……
　　尹：米的外婆是谁？
　　楚：……
　　尹：哈哈哈哈——是妙笔，因为妙笔生花。
　　楚：（黑线）……
　　尹：米的外公是谁？是爆米花，因为抱过花又抱过米
　　楚：……
　　尹：米的丈夫是谁？是柴，因为柴米夫妻。
　　楚：……
　　尹：米的同母异父兄弟是果, 人称花生果。哈哈……
　　楚：……
　　城西露天茶店。
　　我一只脚搁在长凳上，手不停的给小腿做按摩，一脸惨兮兮。反观某人，气定神闲，虽然有些疲惫之色，但是四肢似乎毫无酸痛感，正悠然自得的喝着茶。
　　哎，这就是长时间没有做运动的后果，玩了一天，人跟散架了似的，遥想以前在杭州逛街挤公交，一天下来也是这个惨状。
　　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也该醒了，我给自己一天的时间已经到了，就像灰姑娘的魔法，过了十二点的钟声便消失了。灰姑娘留给王子的是一只美丽的水晶鞋，而我留给楚少游的是一颗能让王子忘记公主的药丸。
　　“玩了一天，你是不是很累啊？”我问。
　　“不累。”顿了顿，楚少游又接道：“因为心不累。”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甚至有些苦涩，楚少游以为我是因为疲惫的缘故，没有追究，“那就是说身体还是很累的，楚少游，我这里有一颗九转还魂丹，清热解毒，固本培元，对身体虚弱者是最好不过的补药，你把它吃了吧。”我将药丸递给他，碰到他过来接的手，往后一缩，楚少游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尴尬的笑笑，把药丸塞给他，“炼一颗要好多药材呢，很珍贵的，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真的这么珍贵？”楚少游挑眉，把药丸停在手指间把玩，忽而一笑，“那我就不吃了。”
　　我急道：“不行，今天你一定要吃下去，不能不吃，你敢不吃！”
　　“怪丫头！”楚少游将药丸送到嘴边的时候，我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喊，不要吃，吃了你就会忘了我，永远也想不起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快乐的一天……
　　或许我真的不够自私，又或许我对楚少游的感情没有那么深，我可以云淡风轻的拿起放下，可以轻易割舍，毕竟我们才认识多久啊。
　　那……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我默默的喝着茶，理着自己繁杂的思路。
　　茶店里又多了几个走货的人，小二热切的过去招呼，一边给他们摆好大碗，倒上清茶，一边搭讪，“客官这是从哪儿来啊,赶了一天的路,累坏了吧。”
　　其中一个笑着答道：“我们从海宁来，来杭州置办些货物。”
　　小二哟了一声，一拍大腿，有些激动，“那我们可是老乡啊，我老家也在海宁。”
　　那几个走货的人听了也有些意外，都微笑的向小二点头，刚才说话的那人问：“小二哥怎么会来杭州谋生了？”
　　小二长叹一声，愤恨的说道：“我家原住在海边，前些年被那可恶的海贼子给洗劫一空，家中老母亲和我那姐姐姐夫都死于海贼子刀下，我也是好不容易活了下来的。听说那海贼子仗着航海技术，在海上为虎作伥，专抢来往的商船，朝廷已经派兵去剿灭这些贼子了，各位大哥从海宁来，不知那里战事怎么样了，那仗打赢了么？”
　　众人面露同情悲戚之色，那人又道：“小二哥放心，这次海贼子死定了，一月前的那次战事，海贼子被东海水军打得落荒而逃啊，沉了两艘大船。这海贼子常年在海上生活，东海水军原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你可知道这次朝廷派下来的主帅是谁？”
　　小二道：“这个我知道，是当今六皇子殿下萧楚，大家都叫他东海神将。”
　　那人与有荣焉，点头道：“六皇子殿下半年前奉命来到海宁整顿东海水军，六皇子天潢贵胄年纪又轻，又无领兵打仗的经验，一到军中便任命为主帅，一开始那些将领士兵哪里服他，便是朝中，不服者的抗议声也是此起彼伏。”
　　小二听得来了兴致，问道：“可是我明明听说他一声令下，没有人敢不听的，士兵们对他都是服服帖帖的，怎么又不服了呢？”
　　那人被勾起了话瘾，道：“你慢慢听我说，六皇子到军中第一天就下令全军上下校场集合点兵，鼓声敲了三十下后，全军必须集合完毕。可是三十下之后，校场仍旧混乱一片，那六皇子却也不恼，让士兵回去，再来一遍，这次改为二十九下鼓声。直到鼓声变为十八下时，六皇子才满意，那时，已经半夜了。”
　　小二睁大了眼睛，道：“那不是给士兵下马威吗？我知道，这叫先兵后礼！”
　　“先兵后礼？这礼我倒没听说，不过第二天一大早，六皇子就筑起擂台，挑战各位将领，士兵中不服者也可以上台一试。六皇子武艺高强，擂台一直从早上摆到下午日落，也没有谁能战胜他。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六皇子与想象中的不符，对他早没有轻慢之心了。此后三月，六皇子与士兵同进同退，吃得是同样的食物，睡的是同样的帐篷，每天练操都和士兵们一起，身先士卒，以正军纪。三月后，水军面貌焕然一新，对这个主帅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两月前，水军出海搜寻海贼子的踪影，大大小小的冲突发生了不少，毕竟海贼子海上占据优势，不过他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一月前的那次大战役，海贼子死伤了大半，躲回了老窝。不过我听人说，六皇子准备休养一段时间，做足准备后，再端了他们的老巢。”
　　小二面露激动之色，颤声道：“如此一来，我的大仇就报了，以后我必定要日日烧香磕头，感谢他灭了那可恨的海贼子！”
　　一直未说话的一人突然开口道：“若六皇子这次剿匪大胜，战功赫赫，皇上一定会封王，明年初春又迎娶了西瞿公主，哎，这众皇子中，除了当今太子，恐怕权力地位无人能及了。”
　　又一人道：“听说六皇子两年前出使西瞿国，对西瞿国的菁华公主一见倾心，回来之后，对其他女子不看一眼，就等着明年娶那个公主，用情至深啊。”
　　“英雄美人,自古佳话。”
　　“……”
　　后面的话听不真切，我苦笑，他们说的可真是时候啊，似乎在提醒着我要记得肩上的责任，不可任性而为。萧楚，这两年来一直避免的话题，却会陪伴我一生。他就在海宁，离我很近。
　　“挽越，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楚少游作势要来摸我的额头，被我躲开，他脸色一沉。
　　强颜欢笑，往往比哭还难看，我连去做个瞒他的表情的心思都没有了，别开头，淡淡道：“我没事。楚少游，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我堂姐那里，我们……再见。”说完起身离开，不用去看，我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怒气和失落，是因为我冷淡而疏离的语气，因为我决绝的转身。
　　果不其然，楚少游抓住我的手臂，绕到我前面，我低着头，只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显然已是气急。
　　“挽越，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我挣脱他的手，淡淡道：“楚少游，今天只是一个游戏而已，我不玩了。我们不可能的。”
　　楚少游冷笑，忽然，他的手紧紧扣住我的下颚，逼迫我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充满寒意的眼眸，“你看着我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么，可以！我看着他的眼睛，决然道：“你想听几遍都可以，我们不可能的。”
　　楚少游嘴角一勾，神色却是冰冷的，忽而拉起我的手，“那你的手为何抖的这么厉害？嗯？”
　　我紧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圣人啊，我知道我欠他一个解释，可是我又恼他苦苦逼我，我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气势，转念一想，他又何尝受得了我的漠然？原来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心好痛。
　　“挽越，”楚少游的冰冷的面具裂开一道裂缝，眼神终于不再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伤痛、不解还有……怜惜，手抚上我的脸庞，抹去泪水，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明明有我，为什么要说那么绝情的话？我知道你心中必定有一道障碍，阻止你走近我，为什么不把它说出来，你还是不信任我对吗？我承认我是对你有隐瞒，隐瞒我的身份，我的……病，但那不重要，喜欢你，想保护你一辈子的只是楚少游这个人而已。”
　　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继续沦陷了，否则结果就是万劫不复啊，柳如雪的例子活生生的摆在那里，我难道要重蹈她的覆辙吗？心再痛也要割舍。
　　“楚少游，你不要傻了，我说我们不可能就不可能，你说你心里有我，难道就因为这个，我就得回应你的感情吗？你太自负了，我的心不一定是你的。忘了吧，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婚约？”楚少游口中喃喃道，略一沉吟，道：“挽越，你这么通透的一人，不可能会去顾忌这世俗的东西，你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你，你这么坚决，是不是有人逼你，那个人是谁？告诉我。”
　　为什么大家总要做出一副能保护我的样子，嘴上信誓旦旦，可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谁又能真的做到。萧楚是你们锦绣皇朝尊贵的皇子，是万众敬仰的大将军，楚少游，如果你知道这些，你还会这么说吗？
　　向现实妥协，这个道理我早就知道。与其哪天被你一句无可奈何推开，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早死早超生。
　　“没人逼我，是我自愿的。”我猛地推开他，楚少游险些跌倒，我看他稍稍稳住身形，便立刻转身跑开。

　　第十三章 师祖

　　谢三娘住所。
　　许衡被三娘从房间里推出来，门重重的关上，许衡仍旧不死心，敲着门，“三娘，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放弃的。”
　　房间里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许衡，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少来同情我，我一人过的舒舒服服，才不要那劳什子归宿，你若再纠缠不清，你的掌柜也不用做了！”
　　许衡不服输，坚定的说道：“三娘，做不做掌柜我不在乎，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单纯的喜欢你，仰慕你，今生我非卿不娶，你一天不答应，我就打一天的光棍。”
　　“你给我滚，你打光棍就去打好了，以后少在我跟前晃悠，省得我见了心烦！”
　　许衡黯然，转身之际，却见往日里神采飞扬的尹挽越满脸泪水，惨兮兮的样子，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他，许衡正要开口，尹挽越先跑过来敲了三娘的房门，“三娘开门，是我。”声音略带哭腔。
　　门立马打开，三娘美眸狠狠的瞥了许衡一眼，再看到尹挽越哭泣的脸时，愣了一会儿，叫出声来：“哎哟，我的公……公子，你怎么了，快进来。”
　　尹挽越扑在三娘怀里哭起来，三娘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搂着她进屋，顺带关上门。许衡又被隔绝在门外，垂下脑袋，无声的叹气。
　　我扑在三娘怀里，只想找个怀抱，找个港湾，三娘也不急着问为什么，安安静静的让我哭完，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停止了流眼泪。
　　我告诉三娘我好像喜欢上别人了，反正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就很快乐，想到终有一天要和他成为陌路就很难过。三娘幽幽的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问我是不是那个楚公子，我点头。三娘说，那样优秀的男子，也难怪了。她又问，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呢？他说第一次见我是惊艳，第二次见我是沉沦，第二次就是我误闯他寝室的时候，他就是在那次动的心，原来那一个晚上他就知道了我并非男子。而我呢？刚开始对他是有些厌恶的，只想远离他。可是总会很巧合的碰上，在潜移默化中，心也慢慢的起了变化。
　　在他表白的那个晚上，我误认为他是同性恋，震惊遗憾的同时，不能说没有一丁点儿的失落。得知他可能早就看穿我的身份时，心里没来由的会冒出一丝欣喜。一直以来，我都在克制着自己，不能动心不能动心。所以，我疏离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和他讲话，可是有时候扪心自问，我若真的想远离他，我怎么会允许他仍旧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矛盾，心里两股思想常常打架，一个是理智，另一个是感情。疏远他的同时又默许他的靠近，他靠近的时候，就会无可抑制的开心，我不知道那几天我天天去上课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还是想纵容自己和他多待一会儿，如果这是一场赌局，楚少游输得落花流水，我又何尝不是惨不忍睹？
　　三娘眼睛有些红肿，在我来之前就是这样，是为了许衡吧。
　　“三娘，你为什么不抓住眼前的幸福的，你明明可以自己掌握命运的，许衡很好，我并未告诉他你的事，可是我和他讲几个故事，李香君、柳如是、梁红玉，都是青楼出身的女子，他可能也猜到了些，但是许衡绝不是那种会嫌弃你过去的肤浅之人，三娘，你如果也动了心，要好好珍惜，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三娘苦笑：“这叫旁观者清，入局者迷，道理我比谁都懂，可是我真的看不开，至少目前是。”
　　“是啊，我也看不开，现在看不开，不过很快就会看开了，也许睡一觉就好了。”睡了一觉之后，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轻，放弃一份不该出现的感情，我的世界并未因此而崩溃。
　　那一晚，我留在了三娘的住处，式微居我再也不能住下去了。
　　第二日，小翠来到三娘居处找我，我一夜未归，她们必定会来找三娘，本来正好让小翠传话，叫岚陵弄影破月她们收拾好东西离开那里，谁知小翠竟然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有人在式微居等我，据说是我的长辈。
　　长辈？在西瞿的那些人小翠都认识，那这个长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个疑问一直在脑子里晃荡，到了书院门口，才惊觉自己怎么又回到了这里？罢了，一颗忘情丹，从此萧郎是路人。
　　有时候，你想见某个人，他怎么样都不出现，你不想见到那个人时，似乎无论何时都会碰上。
　　楚少游一身白衣，迎面而来，表情冷漠而疏远，他身后跟着的是惟晓。
　　双脚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挪动一步都很费力，我就这样停驻在原地。他从我身边走过，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我一眼，擦肩而过？呵，连肩也没有擦啊。
　　尹挽越啊尹挽越，你这个自私的大白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这样多好啊，你心里在别扭些什么，难过些什么？那个梦，早该醒了，早该醒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扯出一个笑容，走进式微居。
　　弄影背对着我，左手拿剑指着前方，右手弯曲朝天，脚下扎着马步，一动不动。而破月倚在门槛上，以毛泽东演讲的姿势，金鸡独立。
　　我一下子懵了，这两个人是在干什么？练功？
　　破月挤眉弄眼，表情很滑稽，我走到弄影面前，她也是同样一副面孔，我碰碰她，真的不动，分明是被点了穴道，谁敢在这里撒野？“是谁做的？！黑衣卫出来！！！”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迅速的解了弄影和破月的穴道，又有好几个黑影从天而降，与弄影和破月围在我和小翠的身边，戒备森严，虎视眈眈的盯着屋子。
　　“公子，刚刚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一灰毛一黄毛，那个黄毛的武功十分高强，就是他点了我和破月的穴道，那个老头说是公子的师祖。”弄影说道。
　　“师祖？什么师祖？岚陵呢？”
　　“公子，岚陵……在屋里，似乎，也被点了穴道。”弄影看了一眼屋子，说道。
　　来的是什么人？师祖？我什么时候有个师祖了？对方是敌是友，如果是敌，就不会声称是我的什么师祖，也不会只点了弄影和破月的穴道，那就是友了。
　　“黑衣卫退下，弄影，破月，你们随我进去。”
　　黑衣卫们迟疑未走，我一瞪眼，他们却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身形如燕，飞上房顶。弄影和破月原本也想说什么，见我意志坚决，也将未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
　　门晃荡一声打开，门扇摇摆了几下，气愤一时诡秘异常。我咽了咽口水，在弄影和破月的保护下，走进屋子。
　　心里设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有一个是和眼前的景象相似，看的我目瞪口呆。
　　一个身形似酒坛子的胖老头抱着一个酒坛子一口一口的喝着酒，胖老头脑袋中间秃顶，外围有稀稀拉拉的灰色头发，脸上皮肤光泽，脸颊通红，眼神迷离，只见他伸出舌头添了添嘴唇，口中喃喃着“好酒，好酒”。
　　再看向老头身后的那个少年，我眼睛一亮，他身材修长，浅色皮肢，鼻窄且高高隆起，唇薄，直颌，蓝眸，面部轮廓清晰，发色淡黄并呈波状。这分明是个外国人嘛！
　　那少年对上我惊奇的目光，低下头，拉拉胖老头的衣角，胖老头疑惑的看向外国少年，外国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指我在的方向，胖老头这才看到我，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竟然有一种被人算计的预感，甩甩头，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呢。
　　胖老头提着酒坛子慢慢走过来，弄影和破月欲拔刀上前，被我制止。我直觉他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胖老头走到我跟前，一手指着我，笑眯眯的开口，“慕容槿。”
　　我心一惊，下一秒钟，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然后“咣当”一声，弄影和破月的剑同时掉在地上，而那个外国少年正好收回手掌，退到胖老头身后，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更显得他修身玉立，风采翩然。
　　耳边呼吸粗重，弄影和破月竟然又被点了穴道，手不能动，口不能言，如同雕塑，只能加重呼吸，似乎要向我传达什么信息。我这才明白过来刚刚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那胖老头喊出那声“慕容槿”的时候，弄影和破月拔刀相向，却被那外国少年抢先一步，打落了兵器，还点了穴道。这位外宾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啊。
　　“你……你们是……是什么人？”我现在后悔的要命，早知道进来干吗？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应付的了，劫财就罢了，万一劫色或是劫命，那我可怎么办啊？
　　“嗯哼！”胖老头一清嗓子，正色道：“你就是慕容槿是吧，俺是絮丫头的师父，江湖上鹤发童颜博古通今德高望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一代神医空□人是也，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祖。”
　　“你就是空……空□人？”我那个惊啊，这个就是那个空□人？不会吧！一般来说，这样有名的神医不都应该身材清瘦白发苍苍仙风道骨，就像太上老君那种类型的吗？这个……简直和我印象中的有太大的出入了。
　　空□人显然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挑眉道：“你不信？你小的时候俺还抱过你，小丫头片子，一下子长这么大了。”
　　“啊？”我连忙摇头，“不是，只是太意外了，我没想到你长成这个样子。”
　　空□人一摸下巴，笑道：“是不是觉得你师祖俺长得特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你？
　　我干笑两声，这人真是太自恋了，既然是空□人，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喂，你叫他把弄影和破月的穴道解了。”
　　空□人睥睨了我一眼，“小丫头这么没礼貌，和絮丫头差远了。小白，把她们两个穴道解了。”
　　那个叫小白的外国少年两三下解了穴道，又乖乖的退到空□人的身后，微微低头。
　　弄影和破月得知了他们的身份，心里虽然对那个小白有敌意，也忍下来，拾了兵器收好。
　　我和空□人坐下，记得娘曾经说过，空□人脾气怪异，平身两大嗜好就是美酒和佳肴。此时他仍旧抱着我放在房间里的一坛满江红。这人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还没和我打过照面，就擅作主张，拿了我的藏酒。
　　“你应该没有见过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又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空□人喝了口酒，咂咂嘴，道：“你眼睛和柳如雪那臭丫头长得一模一样，认出你太简单了。啧啧，好酒！哼！俺才没功夫找你，本来是给那臭小子解毒来的，没想到你也屁颠屁颠的跑到这里来了。”
　　“屁颠屁颠？你说谁呢？”我怒视他，他用的什么词啊！
　　空□人眼珠子一转，戏谑道：“难道你不是为了那臭小子跟到这里来的？”
　　“臭小子？你说谁？”
　　空□人邪邪一笑，“当然是那个英勇神武的东海大将军萧楚了，不然你以为谁？那个楚少游？嗯？”
　　我也不知道我在心虚个什么东西，他口中的臭小子是萧楚？我问：“萧楚中毒了？”
　　“哪有，他好好的待在军营当他的大将军，中毒的不是他，是……那个楚少游。”
　　“楚少游？！”他中毒了？怎么中毒的？中了什么毒？怪不得他的病这么奇怪，我一直不明白他的身体看上去明明很健壮，却脉象虚弱，我也曾猜测过中毒的可能，可是他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中毒的迹象，我也无从下手。这毒能不能解？空□人有没有办法？他会痊愈吗？心里这么想，嘴上已经问出了这个问题。
　　空□人低下头哀叹一声，又抬起头看着我摇摇头。
　　我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手脚冰凉，真的是中毒的话，他还能活多久？
　　空□人又捧起酒坛子，喝了一口酒，脸上尽是幸福和满足，我却觉得刺眼之极，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狠狠的摔在地上，他竟然还有心情喝酒！“不准你喝！你不是神医吗！怎么会解不了他的毒，解不了你还当什么神医！你还跑过来干吗！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他中了什么毒，会怎么样？我不管，你一定要治好他！听见没有！！！”我一把薅住了他的衣领大吼。
　　空□人愣愣的看着我，半晌后，才点点头。我慢慢松开手，站在一旁的弄影和破月都睁大了眼睛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回到位子上坐下，袖子下的手仍旧因微微颤抖，眼睛却一顺不顺的盯着那个老头，他刚刚点头了，如果……没有如果，世上没有神医解不了的毒。
　　空□人呆了一会儿之后，眼光又扫到地上摔碎的酒坛以及撒了一地的酒，心疼之色溢于言表，口中嘀咕着：“有话不能好好说么，非要砸了酒坛，可惜了这么好的酒。”
　　“他中的什么毒？”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仍旧掩不去那一丝颤抖。
　　空□人一撇嘴，不屑道：“区区小毒而已。”
　　区区小毒？我惊愕的看着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少游的毒他能解对不对，那刚刚为什么他叹息又摇头的？
　　“哼！天下最厉害的毒到了俺这里也不算什么，那臭小子自己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害得自己弱不禁风，跟个娘们似的。不过，幸好他事先用内功逼了一些毒出来，否则就算解了他的毒，武功也没了。”说完，他看了看我，又说，“刚刚逗你玩呢，没想到你这么凶，絮丫头这么温柔，怎么把你养成这个德行？”
　　我横了他一眼，这老头开的什么玩笑！
　　“干嘛瞪俺，只不过一个玩笑而已，你反应也太大了吧。”听他这么一说，我连忙收回目光，心里却是无味繁杂，苦涩的不行，我是不是越来越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丫头，你不会是看上了那个臭小子吧？那萧楚怎么办啊？”空□人苦恼的问道。
　　我一听，无名火又上来了，这个臭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正要开口，他却抢先一步，两手举在前面，“得，得，得，算俺没说。”
　　这个空□人哪有半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稳重，六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以前娘也曾提到过这个师父，这两年来，我也或多或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空□人医术出神入化，平生最爱美酒佳肴，游遍天下，难觅踪迹。救人单凭喜好，他不想救那个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手，他若想救那个人，就算人家不要他救，他也会出手让他死不了。
　　突然想到第一次和慕容朔交涉，提到空□人这个名字时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恨意，想必慕容朔就是属于那种他不想救的人吧。
　　他方才把萧楚和楚少游都叫做臭小子，这个称呼到底是因为他把所有人都叫这个名，还是他和两个人都很熟？
　　“你认识萧楚和楚少游？”
　　“当然，萧楚那臭小子俺十年前就认识了，至于那楚少游么，”那老头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俺也是很早就认识了，而且，他们两个也熟得很。”
　　“是吗？”我淡淡的问了一句，脑子的思绪却如飞轮一般快速的旋转，他们认识？那楚少游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关系？是主仆？朋友？还是……兄弟？
　　空□人的声音又响起，“楚少游也是皇族中人，人家早就有老婆了，你嫁给萧楚后，说不定天天见得到他。”
　　我“哦”了一声，淡淡道：“关我什么事，你跟我说这些干吗？”
　　他头凑过来，想看清我脸上的表情，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拍大腿，“俺说怎么不对劲呢，打你一进门，你还没叫俺一声师祖呢，来，”空□人拉过外国少年，“他叫小白，是俺收的徒弟，你该叫一声师叔。”
　　小白脸一红，看了我一眼，马上低下头去，我暗叹一声，这人真害羞。
　　我的本事是我娘教的，他是我娘的师父，照理我是该叫他一声师祖，可是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阴谋似的，反正现在我就是叫不出口。
　　“你刚刚说你小时候抱过我，你去过冷宫？也知道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空□人撇撇嘴，冷然道：“柳如雪那臭丫头干的事怎么逃得过俺的眼睛，你那老爹也不是个好东西！轻信奸妃之言，害得絮丫头这么惨。”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当年不拆穿呢？”
　　空□人叹道：“絮丫头脑子一根筋，求俺不要插手，俺又何必去做那出力不讨好的蠢事，再说了，出去后让她和你老爹那一大堆老婆争宠？还不如在那里待着。哼，柳原那个老东西尽干蠢事！送了一个又一个。”
　　其实仔细一想，当年所有的悲剧的确是柳原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他为了他的大好前程，也不会把娘送进宫，也不会有柳如雪和明城玉的分离，可是死者已矣，多说无用，如果他还在世，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其实娘当初打算接受这样不公平的安排，是为了赎罪吧。
　　“就算这样，你也可以把她带出皇宫，她也不必在冷宫里受这么多年的苦。”
　　老头不屑道：“絮丫头说在冷宫里离那个臭小子近，又见不到本人，远近有什么分别，俺怎么收了这么个徒弟，俺的真传一点都没学会。”
　　他口中的臭小子是慕容朔吧，娘离开的时候，我阴错阳差，误认为她最想要见的人是老爷子，幸好慕容朔也在场，算是了了她的一桩心愿。一直以来，娘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骨肉相连的儿子啊，“你知道她心里牵挂慕容朔，为什么你还见死不救呢？”
　　空□人冷哼一声，“治好了他不是让柳如雪如愿了吗？俺才不干！”说完又看了看我，摇摇头，“你和絮丫头一个样，也不想想，要是没有他，你用得着也住冷宫么？”
　　“他没有错。这件事谁都没错，错的只是柳原而已，你犯不着迁怒他。”
　　空□人立刻表现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挑眉道：“怎么又被你绕过去了，你还没认俺这个师祖。”
　　我起身，淡淡道：“我今天要离开书院，这屋子空出来留给你住吧，日后给楚少游解毒也方便些，还有，我认了个妹妹，心脏有毛病，也许你曾经救过她。麻烦你照顾她一段时间。”
　　“俺做人是有原则的，一代神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救的。要俺救人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
　　“凤尾酒，满江红，良宵引，醉红颜以及风之都的佳肴，这些条件够了吧。”
　　空□人一听，两眼放光，咽了咽口水，“好，这可是你说的。”
　　岚陵被点了穴道躺在床上，解穴之后，就下床向空□人下跪，我猜得没错，他确实是岚陵口中的那个高人。
　　我留下弄影照顾岚陵，破月和小翠则跟我走。岚陵自然答应，无论是为了治好她的病，还是为了楚少游。弄影没有说什么，可我知道她是想留在我身边的。
　　这样安排我不知道是对是错，我不想去成全她，因为我觉得委屈，也不想去阻止，毕竟她的感情我管不到。顺其自然，如果楚少游真的会接受岚陵，那我是该为岚陵感到高兴，还是为自己感到悲哀，他不但有妻室，还很容易对其他女子动心，而我只是其中一个，什么一辈子的第二个认定，那第一个是谁？会是他家中的妻子么？
　　楚少游，我竟然有些恨你了，恨你无缘无故的来招惹我，把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打得一团糟。

　　第十四章 陌路

　　离开书院已经好几天了，大多时候都是自己闷在房间里看看书发发呆，空□人来的勤快，一天两次，时不时的说起楚少游的状况。我总觉得这个老头不安好心，变着法子的让我难受，刚开始的时候还会骂他两句，让他闭嘴，他也不怎么生气，只是老是喃喃着说我不懂得尊老。后来就索性不去理他，他觉得无趣，也不多说了。
　　其实这个老头有时候很幼稚，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整天想着玩，变着法子的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捉弄人也不管好人坏人，前几天正好让他碰上朱文翰这些恶霸当街拦住游戈鸿的去路，而游戈鸿选择一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不打算去理会这些人。空谷老头气不过，原以为他是要教训朱文翰的，没想到他竟然拿游戈鸿出气，给他下药。要不是我正好碰上，游戈鸿恐怕要受苦了。
　　空谷老头并不觉得朱文翰的行为有多不好，反而是游戈鸿的一味忍让惹怒了他。在他的眼里似乎没有是非善恶，只有他喜不喜欢，店小二殷勤的招待他，如果他看不过去，就会处处刁难。而我对他态度经常冷冰冰的，有时候也会责骂小孩子一样“教育”他，气一上来，便口不择言，听我骂完，他就悻悻的离开，不过多久，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来我跟前说些我不想听的话，再惹得我大怒。
　　空谷老头还有一爱好就是欺负小白师叔，小白师叔是空谷老头在他十岁的时候从冰岛上捡来的，救起的时候，已经断了气，老头硬是用他一身医术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日后就带着他游戏人间。据说那小白师叔骨骼惊奇，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与人比武时就把人家的武功偷学了个遍，到了十五岁之后，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就算保护我的十二护卫和弄影破月联合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照理说，这么个人物应该是个横扫江湖的一代大侠，受人敬仰，流芳百世的，可是……哎，首先，他是白种人，这个时代外宾没有二十一世纪那么受重视，反而是受大众歧视的。其次，他对空谷老头惟命是从说一不二，既做徒弟又做奴隶，不是自由之身。接下来，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他这人太过害羞，面对再厉害的对手也可以面不改色，可是他却怕女人！至今为止，他和我说的话每次都不超过两个字，能用肢体语言（摇头或点头）回答的就尽量不说话。
　　就比如现在，空谷老头吃个西湖醋鱼，竟然要小白师叔把鱼里的刺一根根挑出来，还不能破环鱼身，简直就是刁难！“小白师叔，他平时都这么为难你的吗？”
　　正在挑鱼刺的小白师叔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脸一红，视线再回到西湖醋鱼上，点点头，（“咳咳”空谷老头轻咳一声）又立马摇头否决。
　　我瞪了老头一眼，老头一触到我的凌迟他的目光，把头转向小白，小白头低的更低了。
　　“吃鱼就吃鱼，搞那么多花样干什么！以后你来风之都，再也不给你上这道菜了！天底下哪有哪个师父像你这样虐待徒弟的？”
　　空□人哼了一声，瞥了我一眼，“天底下有哪个人像你一样，连师祖都不认的？”
　　我郁闷，这个老头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可是他这样一个有些孩子气的老头当我的师祖，我总觉得他占了我的便宜一样，更重要的是，我总感觉他对我不怀好意，害怕一不小心就掉入他的圈套里。
　　“小白，把这盘炒鸡丁儿里的青椒都挑出来，还有那碗骨肉相连的肥肉都给我剃了。”空谷老头又开始吩咐小白师叔，小白端了炒鸡丁儿到他面前，用筷子一根一根的把青椒挑出来，动作快而精细。
　　这个老头！我记得他昨天还吃了不少的青椒，今天怎么一下子就不吃了？还有，点菜的时候，明明说好要精肉肥肉比例七三分的，现在又要把肥肉挑出来，敢情他是故意的！再看小白师叔，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欧洲人不都提倡民主自由吗？哎，得，你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瞎操哪门子心啊！
　　“小白师叔，你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
　　小白摇了摇头，又指指正在喝酒的空谷老头。空谷老头黠慧的一笑，左手托右手，右手摸下巴，脸上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丫头，是不是想打听那个臭小子的毒有没有解啊？你直接问俺不就得了，干嘛问小白。”
　　“我是关心我的银子好不好！你每天到这里白吃白喝的，我担心被你吃穷了！”我大声吼道。
　　空□人捂住耳朵做小女生状，身体微微后倾，假装害怕的样子，“哇，你这么激动，还说不是？俺说了你不爱听，俺不说，你却要打听，你到底让人家怎么办嘛！”
　　“你……”我气结！这个死老头！还弄这么恶心的语调！
　　“那个臭小子的毒啊……”空谷老头脸色突然黯淡下来，“很难解啰。”
　　我冷哼一声，“是吗？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知道伤心，摆个苦菜脸给谁看呢！每天就知道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
　　空谷老头脸上立马阳光灿烂，“就让俺吃死吧！小二，再给俺上一坛满江红。”
　　对这样的人，我也只能眼不见为净了，看这一桌的杯盘狼藉，哀叹一声，一代神医竟然就是这样一个人物。
　　西湖湖上水初生，重叠春山接郡城。记得扁舟载春酒，满身花影听啼莺。春日里的西湖总是那么的美，湖面水波粼粼，空中雾气迷茫，站在船头，负手而立，将眼前的美景尽收眼底。这里的西湖游人不多，记得以前去西湖湖畔散步观光的时候，哪有现在这样的宁静，碰到节假日，更是人山人海。
　　现代的西湖早就失去了它原有的那份自然之美，充斥的是城市的气息，虽然依旧杨柳依依，水光潋滟。我一直认为大自然创造的美景不适合太多人去打扰，人类适量的踏足其中，是一份探索，是天人合一，但是当一眼望去都是花花绿绿的游人时，却觉得是亵渎。
　　船头研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船家已经煮好了茶，放在船头的小茶几上，自己就又摇船去了。这艘船上只有三人，我，船家，还有游戈鸿。
　　游戈鸿正拿着墨笔，满怀豪情，写下他此刻的感受。
　　“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其实湖光染翠之工，山岚设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极其浓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态柳情，山容水意，别是一种趣味。此乐留与尹少挽越受用，安可为俗士道哉！”
　　游戈鸿写的一手好书，字润朗倜傥，风骨清和，落笔走势间近乎完美的搭配，字字珠玑，通篇如玉带织锦。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如果这篇文章流传下去，那我也算在历史上留了大名了。
　　“尹公子，你我同窗时日虽短，但游某人以为这一月多的相处，比之过去几年更加珍贵，我很荣幸能结识尹公子这样的人物。你说再过一段日子就要走了，游子在外，家中人的确会记挂，我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东西可送给你，就这一手书法或许还能让你留作纪念。”
　　我微微一笑，“游戈鸿，你叫我挽越吧。”
　　游戈鸿自嘲的摇了摇头，“挽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过迂腐了？”
　　迂腐？我想了想，或许对于我来说是，但是在这个时代，也算不上迂腐了，只能说是有些憨厚了。
　　“每个人的人生观世界观都不同，不要把别人的标准强加到自己身上，做自己想做的人。我觉得你很好啊，正直善良，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的。有些事情，你比很多人都看的通透，我也常常自愧不如。”
　　游戈鸿弯下腰从湖中掬水，清澈的水被他捧在手心，还有少许从指缝间流出来，他看着手中的水，笑着说道：“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挽越，你便如这水，灵动、包容。明明觉得你是柔弱的，但骨子里却又比谁都坚韧。”
　　“水？”我呵呵一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水也分好多，有这碧波荡漾的湖水，有奔腾咆哮的洪水，有波涛汹涌的海水，有清澈见底的山中清泉，有涓涓细流潺潺流水，也有阴沟里的一潭死水，我嘛，倒希望是清晨自然界的露水。”
　　“露水？”游戈鸿轻轻点了点头，道：“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他话音刚落，船的另一头一声惊慌的喊声响起，我和游戈鸿对视一眼，游戈鸿撩开船舱的布帐一只脚刚踏进去，又立马缩了回来，那只脚已经湿透，游戈鸿叫道：“不好，船进水了。”
　　那头的船夫朝我们急急喊道：“两位公子，你们会不会水性？真对不住，船要沉了，我只能带一个人回到岸上。”
　　游戈鸿脱口道：“我会一点水性，我这位朋友不会，请船家带上我这位朋友。”
　　我急道：“游戈鸿，你别逞能，我们是在湖心，你只是会一点水性而已。别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船家，请照顾好我这位朋友。”游戈鸿不管我也答不答应，对船家喊道。
　　船家并未理会他，反而朝我们身后喊了一声，我扭头一看，竟然是另一艘乌篷船，离我们不远，那艘船正朝我们驶来。
　　游戈鸿喜出望外，“太好了，在这艘船沉没之前，我们可以先上那艘船。”
　　我也放下心来，他说他会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看他现在完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上看，应该也不善长水性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不想让游戈鸿做出那样的决定，总觉得害怕，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似的。
　　思虑间，那艘船已经来到我们跟前，而我脚下的船已经沉没了大半，膝盖以下全部湿透，那个船夫将船桨递给我，拉我上了他的船，而后游戈鸿和船夫也上来了。
　　船夫对我们感到很抱歉，解释说他的船明明是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就破了。我暗想该不会是刚才说了一番关于水的话，西湖的水就发脾气了吧。船家失了船，难过的很，我给了他一些银子，足够赔他的损失了，船夫欣喜的接受，又说了些感谢和抱歉的话。
　　膝盖以下水淋淋的，脚泡的难受，那个船夫说船舱里是一男一女，我想八成是一对小恋人在这里游湖谈情说爱，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游戈鸿也想到这一点，谢了船家的搭救之恩，船家却说是船舱里的公子吩咐的。
　　游戈鸿正要隔着布帐对里面的人道谢，布帐却在这个时候被撩起，只听得一女子叫了一声“公子。”有惊讶，有焦虑。
　　“岚陵？”我怔在那里，岚陵怎么在这里？
　　岚陵的目光移到我的湿漉漉的双脚时，眉头紧紧的皱了一下，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焦急的问道：“公子，怎么会是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被人关心的感动一下子装满我的心房，这么久以来，留在我身边的这些人无时不刻的关心总是能一次一次感动我，我故作随意的说道：“没事，就是湿了脚而已，哪有会出什么事，你们不要每次都小题大做。岚陵，没想到你也来了，早知道我们就一起来了。”
　　岚陵看了看我身后刚刚将小船吞没的湖面，目光又扫过游戈鸿和船家，道：“破月姐姐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公子，这里是湖心，就算武功再好，黑衣……他们也不能一下子赶到啊。刚才楚公子看见有一艘船要沉了，就叫船夫撑过去，我还以为是别人，在船舱里听见公子的声音时，吓了我一跳。”
　　游戈鸿惊喜的问道：“是楚公子？”
　　而我此时的脸色想必不好看，竟然是楚少游？
　　“尹公子，游公子，两位还是进来坐吧。”楚少游也掀开布帐，视线扫过我，最终落在游戈鸿身上。
　　游戈鸿欣然答应，正要上前，踏出的脚步缩了回来，对岚陵和我躬身道：“岚小姐，挽越，你们先请。”
　　楚少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立马舒展开来，微笑的朝我和岚陵点头。
　　岚陵回以一笑，拉着我进了船舱。
　　船舱里的空间两人足足有余，四个人却显得挤了些，我和岚陵坐在一起，对面是楚少游和游戈鸿。
　　“两位好兴致，结伴游湖。”楚少游说道。
　　游戈鸿一笑，“挽越说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就写了一篇拙作，记录今天的游湖，没想到船竟然漏了。幸好遇上楚公子，不然就麻烦了。”
　　楚少游将目光移到我这里，说道：“前几日听说尹公子退学了，原来是要回家了，我还觉得遗憾，没有和尹公子成为深交。”
　　游戈鸿奇怪的望了楚少游一眼，正要说话，我抢先开口道：“今日兴致好的不止我和游戈鸿，楚公子和岚陵也很好啊。恐怕我和游戈鸿冒昧打扰了，实在对不住，还希望楚公子让船家先将我们送上岸。”
　　游戈鸿状似恍然大悟，“是啊，请楚公子先让我们上岸吧。”
　　楚少游淡淡道：“难得坐在一起，何必急着离开，我和岚小姐也是恰巧遇上而已。我这里有酒，既然今天大家兴致都这么好，何不留下来喝一杯？”
　　岚陵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说道：“是啊，公子何不留下来，岚陵和楚公子也是恰巧遇上而已，湖边只有一只船，岚陵才和楚公子共坐一船的。”
　　游戈鸿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我，我动了动湿透的脚，皱着眉头说道：“改天吧，我脚难受极了，想早点回去了。”
　　楚少游轻扯嘴角，道：“那我也不强留了。”说完就和外面的船家打了声招呼，让船往岸边划去。
　　“尹公子手上的就是游公子写的文章？”楚少游注意到我手中一直拿着的那折叠的纸，开口问道。
　　我点点头，也不多话，楚少游又问：“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够欣赏游公子的佳作？”这话却是对着游戈鸿说的。
　　游戈鸿忙说：“佳作算不上，只是一时兴起之作而已。”
　　楚少游摇摇头，道：“游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我起身，想到外面去，“我去看看船离岸还有多远。”撩起布帐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楚少游有些讽刺的声音，“看来，尹公子很喜欢游公子的作品，舍不得拿出来给人观摩啊。”
　　我咬住嘴唇，径直走到船头，船夫笑着说道：“公子，您稍等，很快就靠岸了。”我点点头，望向岸边的随风飞舞的柳条，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手上的那张纸已经被我无意中用指甲戳破，好好的一幅作品就因刚才我的一时乱了阵脚而毁坏。
　　船靠了岸，我和游戈鸿匆匆道了别就回了居处，至于岚陵，我走得太急，根本没有顾上她。
　　对于岚陵，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跟在我身边两年，我待她如亲妹，她对我也是关怀备至，亲我如姐，敬我如长。可是有时候，我总觉得在弄影破月和小翠之中，我最不懂的也是她。

　　第十五章 突变

　　明城玉的事情终于在我到达杭州的一个月半之后解决。我接到许墨宝的通知，白鹿书院的院长已经回来了，我带着破月登门拜访，许墨宝说他在书房等我，我让破月留在书房门外，自己推门进去。
　　明城玉正站在书桌前，身形清瘦，面如冠玉，浑身散发出一股书香气息，他仿佛是从深山里的寺庙出来，纯净儒雅，不染纤尘。 听见我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朝我微笑的点头，“你来了。”
　　“你真的是明城玉？”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明城玉笑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笑带着点无奈，凄凉，可是他流露出这样的笑容时，我才觉得他也是和普通人一样，也离不开世俗的情绪，才觉得他也是一个需要油盐酱醋茶的平凡人。
　　“你叫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道：“慕容槿。”
　　“公主？”
　　我点点头。
　　他叹道：“你和她长的很像。”明城玉像是想到了以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温柔。
　　看到他这样，我想要说出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仍旧念着那段情，可是柳如雪呢？虽然她仍旧让自己活在当年的阴影下，心却已经被另一个男人征服。我好像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找不到方向，甚至怀疑来到杭州，找到这个早就已经“死”了的明城玉的决定是好是坏。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单身一人，想起以前的情人还是这么温柔，仿佛她不曾离开，不曾待在另一个人的身边，难道，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吗？
　　“明城玉，我……”
　　“我明白。”明城玉淡淡的说道，然后从书架上取出一卷画轴，平放在书桌上，慢慢的卷开来，画中的女子正是柳如雪。这应该是柳如雪年轻时候的画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比现在多了一份清纯灵动，少了一点成熟娇媚。
　　明城玉笑道：“这幅画我好久都没有拿出来了，一直搁在那里，今天要不是你来，我恐怕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拿出来了。哎，往事不可追，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她可好？”
　　明城玉就如同问候一个多年前的老友一样，我松了一口气之余，却有些隐隐的失望。“挺好的，父皇很爱她的。”
　　明城玉点点头，“那就好。你来这里，她知道吗？”
　　我摇摇头，“应该不知道。”
　　“嗯。她的性子我清楚，外柔内刚，执着起来，谁也劝不住。你回去后，就跟她说，当年的明城玉尚且不值得用心对待，何况已经分离了十八年的明城玉。物是人非事事休，我早已变心。”
　　我知道这就是我要得答案，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明明没有，为什么这么说，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记着她对不对？”
　　明城玉叹道：“记着又如何，她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理想。当年的那段日子对我来说不过是南柯一梦，太过虚幻，如果那个时候有机会让我带她走，我也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怕死，也不是因为逃不了，而是如雪的良人并非是我明城玉。”
　　“我不懂。”
　　明城玉一直念着柳如雪，而柳如雪不是也将明城玉记挂在心里，他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他要说他不是她的良人呢？
　　“如雪性子高傲，不甘平庸，而我，志不在朝堂，而在乡野之间。当年出仕为官，本非我所愿，朝堂上多的是藏污纳垢之处，我原来也想过去改变它，总是抱着幻想的，直到我入狱获罪，才幡然醒悟。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或许那个时候，她也并未要我去做什么，可是总有一天，我怕她会后悔。后宫凤凰，恐怕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我不知道在柳如雪心中，什么才是她最想要的生活，什么样的人才是她的良人，可我还是忍不住为她辩驳，“你怎么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她也会习惯那种平凡的生活，很多时候，金山银山，权力地位，都比不上夕阳下两人结伴的身影。”
　　明城玉一笑，“难道真要等到经历过之后，才让她去弄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赌不起，她更赌不起。所以，我放弃。”
　　所以，我放弃。
　　从明城玉那里回来之后，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脑子里，明城玉仍旧很爱柳如雪吧，因为爱她，所以这么多年独自一人，将自己埋入渊博浩瀚的书堆里。因为爱她，所以不牵绊她，不希望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后悔。因为爱她，所以宁愿违背事实，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告诉她，他早就变心了，让她放下心中的包袱，去接受她该有的幸福。
　　这样的故事以前不是没有听过，可是当它真的出现在你身边，却觉得有些不真实，可能是因为不能理解吧。我突然这样想，如果换了是我，会不会为楚少游做同样的事呢？我苦笑，好像不会啊，苦笑的同时也该感到庆幸吧。
　　一回到我的居处，就看见空谷老头捧着酒坛子坐在客厅，身后永远站着忠心不二的小白师叔。
　　我恹恹的看了他们一眼，空谷揉揉眼睛，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我有些颓废的一面，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丫头，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啊？”
　　我无力的摇摇头，这些天除了你，我也想不出有谁欺负我了。
　　“是不是那个臭小子干的？”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的事，你别瞎猜了，今天我没心情和你玩了，你找别人去吧。
　　其实这个老头除了有些神经质外，对我还是不错的。
　　“破月，你安排一下，我们明天离开这里，岚陵要走要留随她。”
　　“你，你要走？”空谷老头睁大了眼睛瞪着我。
　　我轻扯嘴角，说道：“放心，你在风之都的吃吃喝喝都记在我账上。”说完就朝里屋走去，空谷老头一下子跳到我面前，“你要走？那臭小子怎么办啊？”
　　“凉拌。”
　　“啊？什么凉拌？”空谷老头一脸茫然。
　　这个老头怕是担心我走了就没人陪他玩了吧。
　　清晨，马车使出了杭州城，一路向北。
　　马车颠簸，坐的我屁股疼，摇摇晃晃的，幸好不用一直走陆路，路经湖州，无锡，再到达扬州，就可以沿着长江乘船而上。
　　岚陵很坚定的要和我走，似乎不太留恋什么，这个倒让我十分不解，或许我真的有点私心吧，也没有去多问为什么。
　　我们一行人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公子，表小姐，丫鬟，外加两个侍卫。只是除了破月和小翠，其他三个都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哎，要不，我也吃颗忘情丹得了。
　　流年不利，或许今天出门不吉，当然，我说的不吉可不是我们，而是那伙不自量力的毛贼。
　　行了一天的路竟然遇上了衣衫褴褛的山贼，我和岚陵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得养多久的伤，黑衣卫在我的要求下虽然不伤人性命，但出手一定不轻，也好，一群大男人什么不好做，当起山贼来，就当给他们一个教训。我是在除暴安良呐！
　　我和岚陵、小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去看暴力。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弄影的一声“不好。”我看向那个打斗的战场，却发现一阵似有似无的绿烟弥漫，许多山贼已经倒下，而黑衣卫似乎勉强支撑。
　　我心里一惊，这烟肯定有问题，难道是山贼放的毒烟，来不及多想，弄影和破月挥着鞭子，调转马头，狂奔离开。
　　“噔噔”几声，我可以看见马车两边不断有箭落下，斜斜的插在地上，箭身仍旧颤抖的嗡嗡作响。岚陵和小翠已经花容失色。
　　我一定要冷静，是谁要对我下手，不可能是那帮山贼，不然他们不会使自己也中毒，那到底是谁？我想不出有谁会对我不利。
　　思考间，余下的六个黑衣卫也现身，不断用兵器为我们挡去飞射而来的箭，我只听见利箭划过空气的声音，弄影和破月不敢离开我身边，只管驾着马车前行，让黑衣卫断后。
　　断后？我心里一震，莫非他们的目的是要引出隐藏在我身边的黑衣卫，让我孤立无援，他们的目的是我。
　　那么放出有毒的绿烟，把箭落在马车两边，却不落在马车前面或者直接射在马车上，只是要我脱离黑衣卫的保护，那接下来就会是弄影和破月。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可我能感觉到他们一定不会要了我的性命，但是其他人呢？他们会手下留情吗？困在绿烟中的黑衣卫有没有事，被箭雨困住的黑衣卫是否安全。还有，我身边的这几个人的安危……
　　“破月，停车！快停下来！这样下去行不通的。”我大叫。
　　破月和弄影一起拉住马缰，马儿仰头，渐渐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公子。”破月弄影齐声叫道。
　　“对方刚刚分明想是将黑衣卫调离我们身边，恐怕前方有人埋伏，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必须要弃了马车，走其他路才行。”我急急的说道。
　　我其实只是不想让她们涉险而已，这些话也算是急中生智，一说出来竟然也觉得挺有道理的。
　　破月弄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头。我们下了马车，破月一鞭子打在马身上，马儿往原来的方向跑去。我们则进入树林里。
　　荒山野岭，我们冒然乱走，天色又快暗下来，就算不被他们找到，说不定也会遇上野兽，迷了路没有吃食，也是死路一条。
　　我找了个灌木丛，让弄影和破月砍了些树叶繁茂的树枝，放在灌木丛上面和周围做成伪装，然后我们五个人躲在下面。
　　弄影破月牢牢的护在我和岚陵小翠的两侧，岚陵身子有些发抖，小翠睁大了眼睛透过树丛看向外面，带着些恐惧和刺激感。
　　我们都没有说话，尽量放平自己的呼吸，幸好今天风大，我们也不难被发现。
　　良久，几个人来到我们前方十几米处，黄昏下，我看见了他们，大约七八人左右，有农夫打扮的，有商人打扮的，也有小二打扮的，都是市井之人的打扮，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绿衣。
　　竟然是她！
　　我不会忘记这个女子，两年前就是她挟持我上了城墙，救出了拓跋久律，她叫久微，是拓跋久律的妹妹。
　　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北漠！你们这群人渣，我到底欠了你们什么，逍遥的帐我还没有和你们算，你们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绿衣女子和其他人停留了一会儿，就往山林里走去，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才从伪装好的灌木堆里钻出来。
　　我握紧拳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是不是拓跋久律也来了这里，如果是的话，那我……
　　哼，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他好过，这笔帐我们有的算！
　　“公子，你认识他们？”岚陵问道。
　　“是，害死逍遥的人我怎么会忘记。”我咬牙切齿的说道。
　　突然一阵疾风吹过，我只觉得身子一软，破月弄影岚陵小翠皆瘫倒在地，我咬住嘴唇，还是抓不住一丝清明，脑袋开始昏昏沉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十六章 迷香

　　百花齐放的仙岛，云雾缭绕，我又一次漫步在这片花的海洋，踩着软软的花朵，轻轻的飘过这片仙境。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中来到这个地方了，每次都会出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打着马赛克的脸，不断的在我的耳边叫着“小露”、“露仙”或者“小水儿”，有时候带我去那座耸入云霄的翠云山山顶，有时候带我潜入七彩的无底洞，时而捉弄我，时而讨好我，时而爽朗大笑，时而轻声低喃。
　　这样一个美丽的梦境，让我异常安心，在我心情烦躁的时候，它就会来到。而我却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今天，他又来到我身后，轻拍我的肩膀，等我回过头，却看不见他的身影，然后便听见一声大笑，他又在戏弄我了。
　　“喂，你是谁，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的脸？”我问道。
　　黑影似乎没有听见我的问题，拉着我的手，径直朝前走。我还是放弃继续问了，因为我总觉得跟他说话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可是又觉得是我。而真正的我和他说话时，他仿佛接收不到。
　　转眼间，来到一个海子，碧蓝的海水连着天边，美轮美奂，突然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伴随着一丈高的白浪，一个蓝色的东西快速的飞向那个身影，我心一紧，却见那个蓝色的东西正十分讨好的往他的怀里钻。
　　冰蓝色的鳞片，冰蓝色的毛，精致光滑的鹿角，身后一条小巧的尾巴摇来摇去，饱满滋润的鲤鱼厚嘴唇，宛若黑玉的双眸。这不是蓝蓝么？
　　他把蓝蓝送到我怀里，蓝蓝回头望了他一眼，似乎得到他的讯号，也扑在我怀里，蹭的我痒痒的，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听见我笑，蓝蓝似乎越发兴奋，再往上扑，伸出蓝色的舌头，就要来添我的脸，一如那次在山洞里的时候一样。
　　我正要往后躲开，蓝蓝却先被他提了起来，扔在一边，我看了看蓝蓝有些受了委屈的眼睛，觉得好笑好可爱，好想上去抱抱它。他却把蓝蓝扔的更远了。
　　下一刻，我只觉得脸颊一凉，似乎被软软的，湿湿的什么东西琢了一下，眼前只有那张靠的很近却仍旧模糊的脸。
　　心跳加快，红晕渐渐爬上了脖子和耳后根，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又爽朗的大笑，抱着我的腰旋转，叫着“小露，小露。”我的人在转，心也跟着转起来，天地万物似乎也在转，那是飘入云端的感觉，欲仙欲死。
　　幽幽转醒，我从那个梦中出来，嘴角仍挂着笑，对着头上的粉色纱帐眨了眨眼睛，才惊觉我的处境，我在什么地方，是谁做的？她们几个呢？拍了拍脑子，我只记得我们几个在树林里晕了过去。
　　环视四周，华丽的装修，暖色调的布帐，精致的梳妆台，还有桌上的香炉飘出淡淡的香气，这分明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突然注意到我身上的穿着，绿色的里衣，流水纹的青色素纱裙，外罩白色的怀素纱。我心一凉，再摸上我的头，梳着女子的发髻，更有珍珠金钗点缀其中。
　　我怎么被换上了女装？这里是哪里？我用双手撑起身子，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药物，身体还是使不出什么力气。
　　依照我的饥饿程度，应该不会超过一天，那他们把我这样处理，想干什么？北漠的人又一次出现，还是想让我做他们的圣女么？
　　这群人渣！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从照在门窗纸上的影子来看，是个男子，会是拓跋久律吗？不对，拓跋久律身形应该还要再高大一些。
　　“吱嘎”一声，他从外面推门进来，我本能的从头上拔下一支玉钗，藏在身后，大不了鱼死网破，跟他们拼了的心思在看到那人的脸时转为震惊，不可置信。
　　楚少游一身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白色丝绸玉带束发，清爽宜人，俊朗的脸上却是和我同样的震惊。
　　楚……楚少游？怎么会是他？
　　香炉飘出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飘过鼻尖，慢慢渗入躯体四肢，全身突然热了起来。心跳加快，口有些干燥。我望向那个香炉，有些紫色的香气袅袅升起，心一惊，这香有问题。
　　楚少游的眼神变得迷离炽热，仿佛有火苗在其中跳跃，直直的看着我，迈开脚步，慢慢向我走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楚少游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房间里会出现迷香？
　　我突然感到害怕，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我抓起一个枕头用力朝他扔去，整个身子却因为刚刚的使劲，从床上掉下来，惯性的往地上扑去，胳膊肘磕在地上，撞得我生疼，却使我逐渐迷离的思维找回一丝清明。
　　下一秒钟，楚少游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他抱起我，把我放到床上，动作轻柔地象在捧着瓷器，我只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那种灼热被吸走，可是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和他有任何接触，否则结果就是……就是……就是什么？我不敢想象。
　　我咬住嘴唇，抬头向他看去，他的眼光并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前方，盯着那粉色的帐子。我来不及多想，一个巴掌抡了上去。
　　手被截在半路，楚少游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比我的更烫，充满□的眼神更添了一份阴郁，微喘着气，直直的看着我。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卑鄙！下流！无耻！混蛋！淫贼！”
　　他脸色愈发铁青，眼中的戾气加深，握着我的手加了几分力道。
　　我越来越害怕，这个时候，他的理智还剩多少？颤声求道：“楚少游，求你，不要，你不要乱来。”
　　楚少游把头一偏，然后一下子松开我的手，将我推开，我连忙往里爬，蜷缩在角落，抱着被子，戒备的看着他。
　　我看着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在香炉里，“嘶”的一声，淡紫色的烟雾不再升起。他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风吹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邪恶的香气，我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一抹额头，汗涔涔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发热而出的汗，还是因为害怕而出的汗。
　　再抬头时，楚少游正冷冷的看着我，嘴角一抹嘲讽，“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嗯？”
　　我偏过头，倔强的咬住嘴唇。
　　他的气息又一次逼近我，“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尹小姐。”
　　尹小姐？
　　对啊，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干嘛不敢面对。
　　我掀开被子，匆忙跳下床，只想着离开这里，楚少游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沉声道：“你去那里？”
　　我一甩手臂，却不能挣脱，急急道：“放开我！我去哪里关你屁事，你凭什么管我！”
　　楚少游面色越发难看，眼里流泻出来的痛楚和愤怒慢慢溢入我心中，看得我心一紧，忍不住往后缩，再也没有了刚才吼他的气势。
　　他冰寒而又愤怒的声音响起：“你就这样避我，我是洪水还是猛兽，什么叫你去哪里关我屁事，什么叫我凭什么管你？我偏要管，你又待如何！”说完，他便欺身而上，腰部一紧，被他的手往前一带。来不及反应，他火热的唇已经覆上我的，辗转，蹂躏，纠缠，发泄，惩罚，似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化于这个霸道的吻中。
　　唇齿分离，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靠在他怀中，脑袋依旧如刚刚被吻住的那一刻一样，一片空白，只感受到我的无奈和他的忍隐，泪水滚滚滑落，沾湿他胸前的衣衫。
　　楚少游如霜的脸上出现一丝慌乱，双手捧起我的脸，大拇指一遍遍抹去不断滴落的眼泪，“挽越，别哭，是我不好，不要哭了。”
　　我抓着他胸前的衣衫，头靠在他的心脏处，感受他的心跳，强健有力，他的身体应该已经全好了吧。
　　我渐渐止住哭泣，缓缓蹲下身，坐在地上。楚少游也坐在我身后，双手牢牢围着我，将我禁锢在他怀中，我不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全身是如浸过水一般的冰凉刺骨。
　　良久，他一声叹息，“挽越，我明知道你是……可是我为什么仍旧管不住自己的心呢？你知不知道，我得知你给我吃的是忘情丹的时候，我有多生气，你怎么就狠得下心，连回忆都不留给我半分？那一天，你是否早就决定好了只有一天，一天过了就过了，然后再没有纠葛是吗？你还要离开，想永远都不见我是吗？你留下岚陵，又是为了什么，以为我忘了你，就会移情到别的女子身上？你怎么忍心？”
　　楚少游的一句句质问问的我不知如何是好，那些都是我极力想要避免，极力想要忘记的事情啊。
　　“两年前，我也曾去过西京，为什么那个时候就没有遇见你呢？也许那样，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了……恨不相逢未嫁时，为什么他会比我先遇到你？他用婚约锁住你，而我要娶了他的妹妹。有时候，我真想就这么抛弃所有，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责任，我都不想管了。挽越，那你呢，是否也曾这样想过？”楚少游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睛，问道：“你可曾这样想过？”
　　可曾这样想过？我想过吗？可是，那个我一直想摆脱的婚约，早就在这两年中深深扎入我心里，我不是认命，不是输给了谁？而是输给了我自己，我做不到云淡风轻，做不到什么都不顾，做不到为了自己一个人而让更多的人失去幸福。
　　楚少游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挽越，你知不知道我在赌，赌你的答案。”
　　人生本来就如一场赌局，你在赌，我又何尝不是，如果输了只是我一人的所有，甚至是生命，我又有何畏惧？可惜不是，我真的输不起，输不起心中的那份道德，更输不起生命中的那个坚持，我可以允许萧楚有许多的妃子，因为我不爱他，可是楚少游，你不同。
　　就算我对你不是什么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却是我的第一份爱恋，是我已经珍藏在心底的爱恋。
　　楚少游抱着我的双手突然一紧，他的头埋在我的颈间，略微沙哑带着压抑的声音响起，“我不想逼你，可是我又真的不想放手……”
　　我走出房门，手紧紧的握着胸口的那粒水晶珠子，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挽越，戴着它，一辈子都不要取下来。”
　　一辈子？好长啊。
　　刚刚楚少游离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愣愣的低着头，看着地板。这个时候，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大的阻碍，我是不是应该遵从一次自己的心，扑在他怀里，告诉他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顾。
　　可是，我终究说不出口，如果是在两年前，我或许可以，但是两年后的我，却是再也做不到了吧。
　　这两年，我几乎走遍了西瞿的各个地方，见过衣衫褴褛的人为了半个已经搜掉的馒头，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嗷嗷待哺的幼儿因为没有吃食，饿得只剩皮包骨，见过因受水害的流民拖家带口的逃亡四处，夜宿野外，见过许许多多人因为付不起诊金不治身亡。
　　繁华只属于上层阶级，两年前走出皇宫，离开西京这个繁华的都市，深入各个村庄，各个城镇，我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种人是这样的活着。每天累死累活，只为了能吃饱，能活下去，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我知道古代许多领域的技术都不够发达，投入大量的劳动力，得到的果实却是极少，一遇上洪水，旱涝，蝗虫等天灾，庄稼被毁，颗粒无收，就等于要了他们的命。
　　犹记得那次，面对成群的流民，看着他们一双双无助哀求的眼神，心不可抑制的痛，当时的我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似乎老天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救他们于水火。可是就算风之都赚的钱再多，投入到其中，也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我的那些生意还要支持西瞿岷江的水利建设。
　　锦绣皇朝和西瞿表面修好，可是在商品经济方面一向都有所抑制，锦绣皇朝占据大好河山，江南富庶之地，不是西瞿国可以比得上的，如果我的一生可以换来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们的安居乐业，我，不能拒绝。
　　几百年前，昭君出塞，漫漫黄沙掩埋的是她的一生，换来的却是两国的和平。
　　文成公主进藏，带去的也是大唐的先进文化，造福了一方百姓。
　　而我，也要学她们，和亲不是一种象征，如果我成为了锦绣皇朝倍受人爱戴的六皇子萧楚的王妃，两年前锦绣皇朝与西瞿约定的贸易协定就会长久持续下去，源源不断的商机和经济活力会冲击西瞿的市场，会影响到西瞿的各个角落。
　　逃婚的念头就在那个时候被彻底打消了吧。
　　因为，摆在爱情面前的永远有那些责任，那些道义。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崇高，可以毫无怨言的用自己的一生去换那些人的未来，我也时常动摇，也时常想着要不要执行那个被我压在心底的计划，可是，想到那些人清澈的眼睛，我会觉得自己太自私。
　　我都这样觉得无力，那么作为一国之君的父皇呢，他是不是比我更加的无奈？最初定下那桩婚事，我忍不住怀疑我的回来是不是个错误，父皇根本是为了他的国家才会包容我宠爱我，一切都只是为了利益。可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无奈，他的心疼，就算是皇帝，也有不得已的时候。在天下苍生和我之间，他选择前者，我不会怪他，反而会更加敬重他。
　　所以，我必须去接受这样的安排，爱情之于我，永远不会排在第一位。
　　楚少游，或许你对我真的不那么重要，也或许我之于你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再一次握紧胸前的水晶珠子，透明的水晶包裹着里面透明的液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莫名的让我安心。
　　手心的冰凉传来，竟然有些熟悉，好像我和它之间本来就有割不断的联系。
　　一阵浓郁的脂粉气飘来，“啊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甩着手绢，正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她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脸上铺着厚厚的类似面粉一样的东西，嘴唇鲜红，下巴一点黑痣。
　　刚刚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注意到这周遭的环境，我疑惑的打量着，两层楼的建筑，倒是和风之都的建筑格局有些类似，下面大厅是一个红色地毯铺成的小楼台，以各色鲜花围成。一眼望去，尽是红红粉粉的一片，怎么看起来像妓院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是落到了北漠的人的手中，可是醒来后出现的是楚少游，难道楚少游和北漠的人有什么关系？不对，空谷老头说过他是锦绣皇朝皇室中人，怎么会和北漠的久罗族搭上关系？而我出现在这里又是哪门子的事？
　　头大了！
　　现在，那个红衣女子正含笑的看着我，眼中尽是欣赏之色。
　　难道这里真的是妓院？而她看上了我？
　　“你是这家妓院的老鸨？”
　　我话一出口，她的脸就立马拉下来，恶狠狠的瞪着我。
　　我纳闷，我问的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你是小姐？不，是姑娘？”我看了看她，大概四十出头了吧，年纪这么大了，还停留在那个阶段？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咆哮出声：“谁告诉你这里是妓院了！海棠阁怎么可以和那些勾栏之地相提并论！你这是羞辱！”
　　海棠阁？我想了想，是听别人讲过，杭州有个伶人社之类的地方，名叫海棠阁，相当于现代的杭州大剧院。海棠阁里才子汇集，乐器演绎高手汇聚一堂，舞女歌手戏子也是很拔尖的人。除了每月三次的登台开戏，还经常被富贵人家请去府上登台唱戏。这算得上这个时代的娱乐圈了，可是现代的明星是受人追捧敬仰的，但在这里的地位就不怎么高了，是士大夫所不耻的那类人了。
　　不过，我竟然在海棠阁？我一头雾水了，她会是北漠的人吗？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悄无声息的摸上左手手腕上的桃花劫。
　　红衣女子压下怒气，哼了一声，“我告诉你，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海棠社，我是这里的二当家，叫白牡丹。”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又问了一遍，这个白牡丹一口一个海棠社，容不得别人轻视海棠社，那她的确是海棠社的人。北漠久罗族常年绝世，那海棠社应该不是北漠的人。
　　白牡丹轻哼了一声，“昨天有两个人把你扛到我这里，让我们的姑娘将你好好打扮了，说你醒了之后，让我们向你要银子。你看你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有梳洗打扮用的胭脂啊，水粉啊，还有昨晚的住宿费，灯油费……”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我打断白牡丹滔滔不绝的算账。
　　白牡丹一甩手帕，不以为意道：“早就忘了，我跟你说，还有那个场地费，唇舌费，棉被的使用费……”
　　“一千两够不够？”
　　“一，一千两？”白牡丹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你说的是真的？”
　　“一千两是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还有一千两，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给你。”
　　白牡丹连连点头，“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您想听什么，凡是我知道的，我都一字不漏的跟您说。”
　　我问：“昨晚送我回来的那两个人你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白牡丹笑靥如花，说道：“昨晚来的是两个男人，一个胖胖的矮矮的，年纪大一些，另一个高高瘦瘦的，应该还是个小伙子。不过他们的脸都被遮了起来，我也没看见他们到底长个啥模样。”
　　脸都被遮起来？胖胖矮矮，高高瘦瘦，这个组合倒是挺特别的。不过这两个人形迹可疑，白牡丹却也敢收下我，就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
　　“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听他们的口音，是不是北方那边的人？”
　　白牡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一直都是那个老的在说，还一身的酒气，”白牡丹配合似的用手帕遮住鼻口，“臭死我了，那个少的倒是规规矩矩的，不过那耳根子红的啊，哟，跟我这一身衣裳一样。”
　　我不禁握住拳头，牙齿咯咯作响，竟然是那个臭老头，小白师叔也参与了，一定是那臭老头逼的！死老头，坏老头，我咒你一辈子吃泔水，喝白开！
　　那么说，昨天把我们迷晕的是那个臭老头，不是北漠的人，就连房间里的那个迷药也是臭老头干的！楚少游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平时玩玩闹闹他一般也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可是这一次，实在太过分了！
　　臭老头！别让我见到你，否则，有你好看！
　　岚陵她们都不在我身边，会在哪里？北漠的人会不会拿她们作为威胁？先去找三娘。
　　“哎，别走，你说了要付我银子的。”白牡丹在后面喊道。
　　我转身丢给她一个玉牌，“拿着这个到风之都掌柜那里去，他会付给你银子的。”

　　第十七章 惊闻

　　离开海棠阁，我直接去了三娘那里，到了才发现三娘根本不在，我这才想起来两天前三娘跟我就跟我提了去南京的事宜，当时的我本来就心情低落，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三娘大概是在我走后离开杭州的。
　　那现在，我该去找谁？
　　黑衣卫和弄影破月都不知道什么状况，三娘又去了南京，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风之都在锦绣皇朝的江南刚刚起步，我的势力也没有深入这里，许衡那些人是纯粹的生意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而北漠久罗族的人马不知道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就算我有心要好好教训他们，手中没有和他们抗衡的势力，说再多也是枉然。
　　这是第一次孤身一人，没有忠心耿耿的黑衣卫，没有体贴可爱的小翠温柔可人的岚陵，没有武艺超群的弄影和破月，我自嘲的一笑，我被惯坏了么？没有了他们，竟然觉得有些害怕了。一直都在父皇的羽翼下，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在这个世界独立呢？
　　一个人走在街上，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大隐隐于市，我不敢去书院或者我后来住的地方，久罗族的人如果找不到我，说不定会在那里守株待兔，现在，我必须保护好自己。以纱巾遮面，眼睛也再一次用了紫荩，换了身女装，想来与之前已经判若两人了，认出也不太容易。
　　前方突然围了一些人人，我无心看热闹，绕着他们走过去，却听见一声很耳熟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忍不住回头，就看见朱文翰那张欠扁的脸，正贼兮兮的盯着他前方，因为被人遮住，看不见他看的是谁，不过不用猜也知道，让朱文翰那个猪头露出一副色狼相的，一定是个小姐了，要不是今天我也自顾不暇，一定要阻止你残害苍生！
　　我心里哀叹一声，正要离开，围着的人却突然散开了，那个女子拿着一把剑指着朱文翰，看见她的脸和她的一身绿衣，我心一惊，那不就是那个久微么？
　　连忙掉头就走，心里突然爽了许多，朱文翰，这恐怕是你做的唯一让我拍手叫好的事情了，久微被当街调戏，真是好戏啊！
　　只是我猜得没错，久罗族的人会回到杭州来找我，也就是说，昨天离开之前他们已经注意我有一段日子了，直到我离开，才找到时机动手。
　　空谷老头将我掳来之时，一定不会去管他人的死活，那岚陵弄影破月和小翠她们呢？会不会在落在了他们手里？
　　孤立无援，到头来，竟然不知道该找谁帮忙，至于楚少游，我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什么接触了，空谷老头这个时候躲我还来不及，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那我可以求助的人，只剩下……只剩下那个在海宁的萧楚。
　　我真的要去找他么？以他未婚妻的身份？
　　我摇摇头，现在的我算得上刚刚失恋吧，见到他，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萧楚，这个在我生命里存在了两年的名字，我极少提起他，但是他的消息我却一直都知道，来杭州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海宁，统领着东海水军，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有了一年的婚期推迟。
　　如果他没有请命去东海水军，如果我没有来杭州，又或者我遇上的就是萧楚，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就算不会变好，也不会比现在的差。
　　“姐姐，我娘摔倒了，你能帮忙去扶她一把吗？”一个小男孩突然抓住我的衣衫，泪眼婆娑的望着我，我连忙敛去刚才惆怅的情绪，见他七八岁的样子，一双清澈的眼眸期盼的望着我。
　　“你娘呢？”我望了望周围，没有看见什么妇人摔倒啊？
　　小男孩一指他左边的一个弄堂，“我娘在那里。”
　　“哦。”我点点头，被他牵着往里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小男孩回过头来望着我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他的眼睛依旧清澈如水，我心里冷笑，七八岁的小孩子也可以有这么深的城府吗？
　　“姐姐只是觉得奇怪，你是怎么认出姐姐的？”
　　小男孩眼神一变，牵着我的手移到我的手腕，牢牢的扣住我手腕上的桃花劫，有些赞赏的看着我，脸上早就没有了刚才那份纯真和焦虑，继续牵着我往里走，“圣女好聪明，我也很想知道圣女是怎么认出我的？”他的声音也不再清亮，倒像个成年男子。
　　我说道：“你的破绽太多，刚刚街上并非只有我一人，为何你不找他人，而要找我这个蒙面女子？还有，你的演技太差，借口太烂。七八岁的孩子不会有你的那份淡定，虽然你表现的很着急，可是那只是脸上的表情，你的眼睛太清澈，清澈得让我找不到一丝情绪，这样的你，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吗？”
　　小男孩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状似很郁闷的样子，自言自语道：“竟然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了，真失败。”他又忽而一笑，对着我说道：“不过圣女还是上当了。”
　　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心绪太乱，怎么会让你乘虚而入，戒备了一天，还是百密一疏。
　　“圣女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要回答圣女的问题，久微说了，一个人无论如何装扮，气质是不会变的。”
　　“是吗？”我冷冷的道：“她说的对，不过还有一句，一个你厌恶憎恨的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小男孩点点头，很认真的对我说道：“我会记住的。”
　　转了几个弯，就见到了那个久微，身边还有一个白衣女子。
　　小男孩笑着对她们说：“幸不辱命，我把圣女骗来了。”
　　白衣女子朝他点点头，看见他扣着我的手，说道：“久宝，放开你的手。”
　　那个叫久宝的小男孩松开我的手腕，却带走了我的桃花劫。
　　“你还给我！”我恶狠狠的瞪着他，这是逍遥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谁都不能拿走它。
　　久宝一愣，说道：“不行，要不这样，你先寄放在我这里，等到了久罗山，我再把它还给你，我保证！”
　　“你还给我！！！”我上前一步，去躲他手中的桃花劫，久宝闪身躲过，突然一根根银针从他身上掉落，久宝的身体慢慢膨胀，等到最后一根银针落下，久宝高大的身躯已经将那件小孩子的衣服撑得紧绷，他极不舒服的动了动胳膊，“哎，一使用内力，缩骨功就失效，穿这么小的衣服真不舒服。”
　　我傻傻的看着这个变大的人，他竟然不是个小孩子。
　　白衣女子过来拿走了久宝手中的桃花劫，我紧紧的盯着她，只见她将桃花劫的铁丝拉开，对着墙全数射出里面的银针，然后递给我，“圣女，久云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圣女谅解。”
　　我将桃花劫紧紧的握在手心，讥讽道：“你们一口一个迫不得已，我怎么看不出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地方，两年前如此，两年后也是如此，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劳什子圣女，你们步步紧逼，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多恨你们！”
　　久云低下头，道：“圣女，久云知道圣女一直以来都不喜欢久罗族，久罗族也不想强迫一个女子，但是，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你们能有什么苦衷，就算有，与我何干？！”
　　久云又道：“因为只有圣女才可以救族长，只有极月剑选定的圣女才可以破解久罗族历代族长身上的诅咒。”
　　“久云！”久微高声喊道，似要阻止久云继续说下去，“你怎么可以……”
　　“久微，难道不说那个诅咒就不存在了吗？比起他的生死，这个秘密就算被公开，又算得了什么？”久云面色沉痛的看着久微，久微紧握拳头，缓缓的低下头，轻声道：“是啊，比起他的生死，这个秘密又算得了什么。”
　　久云眼中的痛楚□裸的传达给我，她有些哀求的看着我，“久罗族历代族长都会受同一个诅咒，头发全白之日，就是生命耗尽之时，而族长都是不到三十便华发早生，两百年来，代代如此，而能破了这诅咒的只有圣女。”
　　“是么？”我冷冷的瞥过她们，道：“三十岁？他怎么不早早去死！”
　　“你这人怎么这样！”久微愤怒的上前，呵斥道。
　　“久微！”久云拉住久微，对她摇摇头，久微撇过头，紧握的拳头格格作响。久云虽然拦下了久微，她自己对我刚刚的话也非常介意，似是生生压下怒气，对我说道：“圣女，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我们所做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并非族长的意思，如果圣女心里不忿，尽管对着我们来，请不要迁怒族长。两年前要不是族长让久微传莲花令给久律，圣女恐怕早就已经是我久罗族的人了，这次，久云就算被族长惩罚，也一定要将圣女带回久罗山。圣女，得罪了，久宝，动手。”
　　我急急后退，久宝抱歉的朝我耸耸肩，然后作势要来点我的穴道。
　　“哗啦”一声，靠在墙上的一排竹竿齐齐倒下，正好压向久宝三人，然后一个身影从墙上跳下，扑向正挡着竹竿的三人，他大喊：“快跑！”
　　是游戈鸿！
　　久宝一脚踢在游戈鸿的腹部，游戈鸿脸色一白，手臂却仍旧牢牢的抱着他的大腿，企图用力将久宝甩在久云和久微身上，久微顺手拿起一根竹竿，狠狠的向游戈鸿的手臂挥去。
　　“叮”一声，久微手上的竹竿被打飞，她倒退了好几步稳住身形，久宝和久云齐齐望向墙头，一个黑衣人一边发暗器，一边飞下墙来，久微拔出剑，迎面而上，久宝也和久微一起与那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游戈鸿捂住腹部坐在地上，见久云朝我走来，又要扑向久云，却被久云点了穴道。
　　久云足尖一点地面，腾空而起，长袖甩出一条长长的白绢，如蛇一般灵活，向我袭来。腰上一紧，我亦随着腰上的力道慢慢往后退，那股熟悉的味道再次充斥在我身边，他似乎从来都不用什么熏香，身上却有一股淡淡的很清澈又很阳刚的味道。
　　楚少游抱着我躲过久云的白绢，我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一直被护在这样一个怀抱中，任风霜雨露，任刀光剑影，它都会护我一生一世，不受半点伤害。
　　久云的白绢再次袭来，表面上次次针对我，实际目的却是为了让楚少游露出破绽，我不禁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逍遥在马上护着我，拓跋久律用的也是同样的手法。
　　久云的白绢次次被楚少游轻松化解，久云收回白绢，与从那边战斗圈退出来的久微背靠着背，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之后，久云将白绢抛向空中，久微轻点地面，飞身而上，锋利的剑划过白绢，将白绢撕成细细的布条，如天女散花飞洒下来。
　　楚少游一个转身，松开放在我腰际的手，将我安置在角落，“待在这里别动。”说完便要朝久云她们飞去，我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直直的望着他，楚少游回过头，温和的一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一定不能有事！我在心里大声说道。
　　不一会儿，楚少游便和久云久微缠斗在一起，而和那个黑衣人，也就是惟晓，缠在一起的久宝也进入了久云久微的队伍中，惟晓欲上前，却被弹了回来。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楚少游和他们，他们身形移动迅速的只可以看见衣服的颜色，久微突然被打了出来，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提起一口气，又要上前加入战斗，惟晓从后偷袭，被久微躲过，久微接着惟晓的招式，人慢慢向楚少游他们靠近，被惟晓识破，生生逼她远离。
　　我猛然想起游戈鸿，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却舍命救我的书生，我搜寻他的身影，他正捂着腹部蜷缩在地上，我急忙跑过去，扶他起来，“游戈鸿，你怎么样了？”
　　游戈鸿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没……事，休息……几天就……就好了……”
　　“还没事！你怎么这么傻！”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游戈鸿，你知不知道我好怕的，我怕你也像逍遥一样，为了我而受伤甚至……丧命。
　　为什么你们为了我可以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我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对待啊！你们让我情何以堪，我真的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啊。
　　“挽……越，没想到……你是个……女子……”说完，游戈鸿便昏了过去。
　　“游戈鸿！”我连忙取出一颗九转还魂丹，塞到他口中。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的，游戈鸿。
　　鏖战中的三人已经很明显的分出胜负，楚少游赤手空拳，仍旧游刃有余，而久宝的剑却似乎成为了他的负担，久云亦勉强抵抗着楚少游一波又一波出其不意的攻击。
　　久云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一边接着楚少游的招式，一边说着：“圣女，你不跟我们回久罗山，是不是记恨两年前拓跋久律杀了永乐世子慕容逍遥？”
　　我咬住嘴唇，没错，我是恨你们杀了逍遥。
　　久云又道：“你果然是极月剑选定的圣女，竟然听得见我的意语。”
　　我看向久云，她说话的时候，嘴巴确实不曾动过，她用的是她所谓的意语。
　　“圣女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两年前没有找到慕容逍遥的尸体？”
　　逍遥的……尸体？
　　久云的一句话如夏日里的雷，当头劈下，我怔怔的定在那里，不由屏住呼吸，她在说什么？她说，为什么两年前没有找到逍遥的尸体。
　　“如果我说慕容逍遥没有死，而且就在久罗山，圣女是否需要考虑一下和我们回去？圣女一定很想见到那个舍命救你的世子吧。”
　　逍遥，他没有死，狂喜夹杂着害怕向我席卷而来。逍遥他真的没有死吗？
　　“他真的在久罗山？”我按住胸口，心好像要跳出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久云，你告诉我，他真的没有死吗？他……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
　　“逍遥世子对圣女很是牵挂，圣女即使有了新欢，恐怕对世子仍旧不忘旧情吧，难道不想知道逍遥世子现在过的如何？三天后，杭州城西郊马场，圣女一人来即可，否则，慕容逍遥的境况，久云就不敢保证了。”
　　久云挥舞长袖，朝楚少游飞射暗器，久宝退回到久云身边，久微亦摆脱了惟晓，三人聚在一处，久云一声“走”，一阵白色烟雾散开，几秒钟后，烟雾渐渐散去，早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踪影。
　　逍遥……
　　恍恍惚惚，昔日的场景从我眼前飘过，那个时候，他爱谈天我爱笑，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楚少游轻轻的抱起坐在地上的少女，少女毫无感觉，眼神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挽越。”他轻轻的叫了一声，少女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胸膛，手微微颤抖。心里一紧，曾经，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事？
　　楚少游抱着她回到白鹭书院的蔓草居。在路上的时候，少女已经沉沉睡去，脸上仍旧残留着泪痕，楚少游将她安置在床上，动作轻柔，唯恐惊醒睡去的人。给她盖上被子，看着她的睡颜，手不由自主抚上她的脸庞。
　　今天早晨，第一次看见她穿女装，男装时的她清丽出众，俏皮灵动，风度翩翩。换了女装的她如出水芙蓉，冰肌玉骨。初见的那一刹那，便失了神，就算没有那迷药，他也会忍不住动情。
　　“逍遥。”少女梦呓了一声。
　　楚少游停留在她脸颊的手指一抖，指尖抚过她的眼睛，那双让他情迷意乱的璀璨的眼睛，是否曾经也有人这样贪恋过你的容颜，那个逍遥是谁？挽越，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就因为他曾舍命救过你吗？
　　“如果两年前救你的是我，你会不会比现在更加伤心？”

　　番外 灯火阑珊处，伊人驻

　　今晚，御花园中灯火辉煌，星光灿烂，我从那一片喧闹中退了出来，找了条僻静的路，无聊的漫步其间。
　　与远处的繁华相比，这里如死亡般寂静。
　　那个人说过，静的时候，最适合思考那些烦人的问题。
　　我离家已有六年，六年中，我抛开了永乐王府世子的身份，与江湖草莽称兄道弟，快意江湖，高兴的时候就大笑，不痛快的时候就大口大口的喝酒，所有的情绪都不必藏在心底，一切随心而为，逍遥自在。我想，这样的生活才配得上我的名字，逍遥。
　　时别六年，我终于回家。
　　踏进王府的那一刻，昔日发生的一幕幕从眼前飘过。
　　离家前那一晚，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嘶声力竭的喊着，父亲只是坐在首座，沉默着不说话，袖子下紧握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因为，母亲正大逆不道的骂着当今皇上的宠妃——华妃。
　　母亲原本也是温文婉约的女子，听府中的老人说，母亲嫁过来的几年，父母亲也是琴瑟和鸣的一对，只是一切都因为那个美丽的女子，变了。
　　从小，父亲就没有送我去太学院，接受一个皇家子弟该有的教育。他说，既然名为逍遥，何必去弄那些束缚人的东西。
　　而母亲说，在父亲眼里，我永远比不上那个四皇子来得重要。
　　只是她自己也忘了，从我六岁起，她的心思又有多少是放在我身上的。
　　无数个夜晚，我只是孤单的一个人蜷缩在床的一角，独自一人，走过我的成长岁月。
　　……
　　时隔六年，再见到母亲，看到她枯瘦的身骨，心却疼了起来。
　　比起六年前，她更憔悴了，苍白的手依稀可见青色的细小血管，握紧时，脆弱的仿佛是一根干燥的树枝，一折就断。
　　母亲见到我时是雀跃的，流着泪上上下下打量我，总也看不够似的。
　　这样的眼神，我只有在六岁之前见过。
　　我这才惊觉一个事实，我走的这些年，从未给家中寄过一封书信，母亲一定很是记挂，无论她的心是否早已被嫉妒和怨恨填满，我毕竟是她唯一的儿子，在她一直痛苦的日子中，我却选择了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中了毒，恐怕等我回来的那天，见到的就只是她的衣冠冢了。
　　乐声响起，那片灯火辉煌的御苑，欢声笑语不断，只是有多少笑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在这皇宫里，有太多污浊的东西，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掩藏的很深，很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吟诗，嗓音清脆，似乎是那边传来，我举步寻声而去，越过盏盏华丽的宫灯，那个清丽的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跃入眼帘。
　　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一个女子让我这样移不开眼，一身素装，气质纯净如水，姣好的脸庞挂着笑容，璀璨的眼睛亦含笑，像个有糖吃的孩子，幸福满足。
　　我对诗词歌赋不甚喜欢，却从此记住了从她口中如乐符飘出来的诗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回到宴会的坐席，看着她被皇上宠溺的护在身边，我才知道，她竟然就是今晚的主角，自小便被遗忘在冷宫里，刚刚受封的菁华公主慕容槿。
　　我的心没来由的黯然下去，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就该猜到她是谁的。
　　说起来，这是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当年那个小丫头，到底是出来了。
　　只是，她想干什么？
　　把失去的都拿回来，自己受的苦要以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犹记得十二岁那年，无意中从一个太监的手上救下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她似乎想逃出那个地方。她看那个太监的眼神，让人心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狠毒的眼神，像是所有人都欠了她一样。
　　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出去，当上公主，她要这些欺负她们的奴才通通去死，她要皇帝也活的不舒服。
　　语言幼稚，听起来却是无比凶狠。
　　柳妃不会教她这些，可是守门的侍卫的闲聊却足以让她知道一切，知道她原本是应该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公主，所以，她想逃。
　　人说，最毒妇人心，是否所有女子在柔弱的外表下都藏着另外一副面孔，母亲是，华妃是，就连一个小女孩都是。
　　是夜，皇上秘密宣见我，要我接任护龙卫的司长，我以身中剧毒，可能会武功尽失为由拒绝。
　　再次见到慕容槿，我也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幅场面，被点了穴道的她，毫无反抗能力，虚弱的躺在破庙的废墟中。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虽然比不上不华妃当年的风姿绰约，却另有一番清纯动人，清纯？我甩掉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这个词语，她的内心未必如外表那般，这才过了多久，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真真一个祸水！
　　与无极门的紫蝶动手的时候，牵魂引的毒却提前发作，紫蝶重伤，我亦伤了心脉，在四皇子赶来之前，先行离开。
　　几日后，慕容槿登门造访，她为母亲治病，还送上牵魂引的解药。
　　她竟然知道那个黑衣人是我。
　　是了，她是柳妃娘娘的徒弟，就连四皇子多年不治的腿疾也是她治好，用毒施针不在话下，只是，那牵魂引就这样被她轻轻松松的解去了？
　　我知道母亲是极不愿意见她，可她却仍旧热情的为母亲针灸。
　　我按她的要求找来桃花劫之类的暗器，慕容槿笑着和我说谢谢。
　　我带她去骑马，她认真的学，有时候竟然幼稚的和马儿商量事情，让马儿乖一点。
　　她会和下人打成一片，耐心的一个个为他们治病，似乎没有尊卑之念。
　　她会笑着念出那些伤感的诗句，说着奇奇怪怪的东西，美好的憧憬着未来。
　　她会耐心的告诉我该如何煎药，如何辨别草药，不经意走神的时候，她会像教书的先生一样，说，逍遥同学，要尊重老师知不知道。
　　母亲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婉言拒绝她的好意，她却笑着说没事，反正也不想回宫。
　　我不知道是该笑她对人情世故的无知，还是羡慕她的可以那样的无所顾忌，因为不懂得那些恩恩怨怨。
　　她是不想回宫，皇宫之于她仿佛是禁锢自由的牢笼，她的心似乎长了一双翅膀，一直想往更高的天空飞去。
　　她是这样一个快乐的女子，如水一样纯，如水一样善。
　　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也许我一直都错了，槿儿从未有过恶毒的心思，当年的那些话只是气话，毕竟她只是一个孩子。就算不是，过了九年，什么都已经改变。
　　这样一想，心里竟然开朗许多。
　　我不再以探究的眼光去看她的一举一动，却发现她远不止我看到的那样。一直以为她天真的不懂得该怎么在皇宫里生存，不懂得如何才能牢牢的保住她现有的地位和恩宠，可槿儿心里亮堂的很，与其说她天真不懂世事，倒不如说她无所贪求，不屑一顾。
　　然而最令我震撼的是，当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一出生就被华妃遗弃，被皇上忽视，又在冷宫里度过漫长的十五年。苦尽甘来之时，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又先后离去，在经历那样多的苦难之后，还剩多少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将来？恐怕任谁都无法做到她那样的云淡风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那样一个女孩，她包容，宽恕，乐观，坚强，似乎多大的苦难都不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对未来充满希望，脸上总是洋溢着快乐的光彩，几乎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冷宫里走出来的公主。
　　一直快乐吗？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落寞和悲伤，尽管那之后，她会笑会闹。原来，她只是习惯把那些伤痛藏在背后。
　　我无法不感到心疼，她难过，我感同身受，她开心，我亦受其熏染。时常想，若是当年我告诉了父王，槿儿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吧。
　　嗬，可是那个时候，除了被她的眼神所吓，我还是存了那么点报复的私心，华妃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痛，就由她的女儿来还。比起槿儿的大度，我真的太自私！
　　往事不可追，那就让我用现在来弥补吧，陪在她身边，让她真的快乐。我对自己说，这是我欠她的，可是心底有另一种声音，他说我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是啊，连我自己都没发觉，我去悠然阁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留恋有她的地方，那种情愫不知什么时候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等我发现时，它已经深深的扎根，怎么也拔不去了。
　　在外漂泊的六年，我习惯了随心所欲，喜欢的讨厌的从不憋在心里，可遇上槿儿，那一份爽朗通通消失。
　　我知道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除了上一辈的恩怨之外，还有许多许多。
　　她是最受宠最尊贵的公主，我除了一个世子称号，一无所有。
　　她善良美丽，纯净的如天上的仙子，而我只是那么平凡的一个世俗之人。
　　皇子朔让我不要和槿儿走得太近，他眼里的嫉恨是那么明显，让我觉得悲哀。我尚且还有一丝机会，他连机会都没有。
　　我比他幸运是不是？
　　那就这样吧，守在她身边，好好的保护她，就算只是以兄长朋友的身份。所以，我接管了皇上的护龙卫，按皇上的意思，秘密训练十二个死士，作为槿儿的贴身暗卫。
　　朝中的局势渐渐有了些变化，北漠与西瞿边界上出了些事情，慕容朔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抛到我身上，让我接手调查。
　　离开西京的日子，才知道什么相思是什么滋味。那几日，脑子里总是出现槿儿曾说过的两句诗，天崖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再回到西京，槿儿却已经不在皇宫。莫名的想起白日里那个小乞丐，当时有要事在身，没去多想，会不会是槿儿假扮的呢？
　　夜晚，我在郊外找到了她。天气寒冷，她就这样孤身一人，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也不知道找个落脚的地方好好歇歇。我想骂她，可是见她演戏似的和我周旋，一时哭笑不得，责备的话早就抛到脑后了。
　　我带她去了孟老在郊外的别庄，将她安置好，又见她头发凌乱，甚至还有稻草，无意识的从怀中拿出那把梳子，那把在市集上突然看中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梳子。
　　可是，终究还是不敢下手，终究还是将梳子塞到她自己手中，让她自己打理。
　　槿儿她是不知道，在西瞿，一个女子的头发除了丈夫是谁都不能碰的。
　　我问起她想去哪里，她说要去锦绣皇朝，去风景如画的江南，总之是要离开西瞿，离开皇宫。
　　心里除了担忧和落寞，竟还有一丝的喜悦，槿儿她放弃了公主的位子，要过布衣生活，是不是说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没有那样远了？而江湖人心险恶，她必定应付不过来，那我是不是有理由留在她身边，照顾她，陪她过她想要的生活？
　　所以，我让追风跟她走，除了能照顾她，也能让我知道她的行踪，等我手上的事情结束，向皇上交了差，我就辞去官职，去江南找她。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再见到槿儿，却是她骑着追风从拓跋的手下救走已经受了伤的我。
　　来到小溪边，她一脸紧张，二话不说就要脱去我的衣物。
　　我不禁愕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行为豁达的女子，像她这么大胆的，倒是第一次见。
　　见我如此表情，她似乎有些委屈，也有些生气，然后冒出一句让我哭笑不得话：放心，我又不会赖着要你负责。
　　呵，我倒是希望负责呢。
　　那一晚，野外的温度很低，可近在身侧的阵阵清香，如花笑靥，让我觉得温暖。
　　槿儿走的时候，我还清醒着，没有睡过去。只是也只能装作睡着，因为槿儿她是不想连累我，不想让我背负上欺君的罪名，才会选择悄无声息的离开。
　　不过没关系，我会去找她。
　　再找到北漠国师，竟发现槿儿也和他们在一起，似乎是被劫持了。
　　内心丛生出愤怒和心疼，拓跋为何要抓槿儿，而槿儿有没有受什么伤害？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后头，伺机而动。
　　不过，庆幸的是，槿儿没有像人质一样被对待，反而是……反客为主，像一个被宠坏的公主，任性的对着那些人发脾气，将他们折磨的一脸颓废相。
　　即使远远的看着，也能想象得到她狡黠的的眼神，活泼的表情，将一切拿捏的恰到好处，让拓跋一行人心里烦闷却偏偏拿她没辙。
　　她可真是……奇特啊。
　　终于逮到机会，我假扮店小二，在他们的茶水中下了轻微的迷药，然后摇醒睡梦中的槿儿。她见到我那一刻，激动的扑进我怀里，哭诉这些天来所受的委屈，像一个小孩一样。
　　心顿时变得很柔很柔，槿儿，你可知道，被你依赖的感觉是多么美妙，让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如果现在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从此以后，大江南北，不离不弃，你可会答应？
　　还是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些，等她也有一点和我同样的心情，等她再也离不开我的时候，再告诉她，那样就不会吓着她，也不会被拒绝了吧。
　　没有想到拓跋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们，也没有想到拓跋在西瞿还有隐藏的暗势力，不断的攻击刺杀向我袭来，让我疲于应付。
　　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槿儿落入他们手中，无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都不行！
　　当箭刺入心口的那一刹那，我能做的只有将怀中的她拥得更紧，像是要欺骗自己，欺骗自己那个梦想中的未来还有实现的可能。
　　气息越来越微弱，我甚至能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多想上天再给我一些时间，能让我多抱她一会儿，能让我把那些想和她说却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告诉她。
　　槿儿，不要让自己的心活的太苦，你痛，我会更痛。
　　槿儿，我这辈子真正感到满足和幸福的日子里，你一直是那个照亮我生命的光环。
　　槿儿，我多想那个幻觉是真实的，多想有一天，我能亲手掀起你头顶的红盖头，贪看你脸颊的红霞，羞涩的眼神。
　　槿儿，可不可以将你的下辈子许给我？
　　下辈子，没有伤痛，没有分离，只是简单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一起携手看朝升暮坠，明月千里，古道西风，细水长流……

　　第十八章 赴约（一）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子，愣愣的发呆，满脑子都是昨日久云的话。
　　……
　　圣女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两年前没有找到慕容逍遥的尸体？
　　如果我说慕容逍遥没有死，而且就在久罗山，圣女是否需要考虑一下和我们回去？圣女一定很想见到那个舍命救你的世子吧。
　　……
　　我宁愿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逍遥他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是久罗族的人把他困在那里了吗？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好怕。逍遥的胸口明明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利箭从后背穿心而过，他却仍旧带着我远离危险，甚至运功引发身体里最后的潜能，断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只为了和我说那一段话，他要我轻松的活着，不要将悲伤深深掩埋，不要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记得去舔舐自己的伤口。
　　这些连我都不曾发觉的事，他却比我还清楚，他知道我不爱吃辣，所以，我在永乐王府的每一餐饭菜中都是清淡为主，他知道我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所以他会带我去广阔的草地，策马奔腾。
　　可是，我对他的了解呢？我不知道他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就连在相处的那段日子，都不曾去体会他心里的矛盾和忍隐，当时的我自私的不想和与那个皇宫有关的所有人有扯不断的联系，所以我放弃去猜测他的那种压抑。
　　永乐王妃讨厌我，甚至于憎恨我，那么一向孝顺的他该如何自处？
　　逃亡的时候，我甚至怀疑逍遥把追风给我，别有用心，却忽视了一路上并未有人觉得追风是匹难得的好马，马也可以训练的擅于隐藏和伪装。你如此用心，而我竟然还……逍遥，你让我情何以堪？
　　如果我去久罗族，能换回你的自由，再大的代价，我也要去！
　　只要，你在那里。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四周，是白鹭书院的屋子，应该是楚少游的蔓草居，手不由得又按住挂在胸口的珠子。
　　我打开房门，正好见到楚少游站在门口，我朝他点点头，道：“昨天谢谢你。”
　　楚少游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心里苦笑，我们的身份太尴尬，一个王妃，一个驸马，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怪不得空谷老头说以后会天天见到，天天见到还不至于，但是碰面却是免不了的。
　　我绕过他，楚少游没有拦我，只是低低的说了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楚。
　　我仍旧去了风之都，许衡也在，见到我也是一愣，“尹，尹公子？”
　　我点点头，许衡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才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三娘有时候会和你同住一间房，我差点误会了，幸好幸好。”许衡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又立马恢复了平时的那份精神气儿，热情的对我说道：“尹小姐，快坐，我马上就去叫人沏壶茶来。”
　　“不用了，许大哥，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办。”
　　许衡信誓旦旦道：“挽越，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我做的到的，我一定帮你！”
　　我一笑，道：“谢谢许大哥，我想要在这三天之内，风之都举办一次美食节。”
　　“美食节？”许衡脸上闪过迷茫之色，低头想了想，眼睛越来越亮，一怕桌子，“挽越，你真是个天才，这么好的点子，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许衡不愧是在商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单单从三个字就能看出其中潜藏的商机前景，不过，这次赚钱并不是我的目的，“第一次搞这样的活动，还是小心为上，就当探个路。先把全城所有和餐饮有关的人物都请到这次美食节大会上来。”
　　许衡点点头，道：“酒家客栈的老板都是会吃懂吃的人，过不了多久，这次的美食节就会传遍江南，那下一次举办的时候，必定能吸引不少慕名前来的人。”
　　那个好吃好喝的空□人想必这一次就耐不住肚里的馋虫了吧。
　　臭老头唯恐天下不乱，最爱看热闹，他做的事情不看到结局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你不是爱吃么？有弱点就行，只要你在杭州，我就有办法把你逼出来。除非你没有听见风之都邀请各大酒楼掌柜齐聚一堂共同探讨美食的新闻。
　　许衡的办事效率很高，昨天我一说完就派人送出了帖子，而今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事宜，只等各位收到帖子的人莅临风之都的美食节了。
　　风之都今天拒绝一切营业，大厅正中摆放了三条长桌，其中一桌是美酒，凤尾、满江红、良宵引，还有一坛醉红颜。另外两张摆放了风之都各地大厨连夜加班赶制的各色美食，有南洋的，有西域的，有海边小岛的，更少不了西瞿和锦绣皇朝各地的地方美食。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美食群英会。
　　我坐在二楼雅间，观察着楼下熙攘的人们，有惊叹，有艳羡，有嫉妒，也有立志要学习风之都的人，有的慢慢品尝细细研究的，也有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的，视线锁定在一个穿的大红大紫身体浮肿正拿着筷子在桌上扫荡的中年男子，他左手还拿着一坛酒，粉白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时瞟着其他地方的吃食，两瞥八字胡随着的嘴巴搅动一上一下。
　　哼，臭老头，一遇上好吃好喝的，你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卤煮咸鸭，酱鸡，炝虾仁儿，焖白鳝…… 醉仙楼的老板正大口大口的往自己的嘴里塞东西，手里抱着今天唯一摆放出来的醉红颜，味道真是没的说，就是少了点，这风之都的老板也真是小气，这么点怎么够喝？
　　哎，以前来这里吃的时候怎么没有点这些菜呢？还是这些是风之都新创的菜？
　　这时，一个小厮上前对他说道：“李老板，我们掌柜的请你上楼一趟，掌柜说想和醉仙楼做一笔买卖，让您先上去品尝品尝我们风之都新出的美酒。”
　　李老板一听。眼珠子一转，伸出舌头在嘴巴上添了一圈，眉开眼笑道：“好说好说。”
　　臭老头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小小的吓了一跳，然后有模有样的问道：“这位小姐是……”他将头疑惑的转向叫他进来的那个小厮，我朝小厮点点头，小厮便低着头退了下去。
　　臭老头面带疑惑，又问：“不知这位小姐叫在下上来有何要事？”
　　我哼了一声，道：“死老头，别装了，你以为你易了容我就看不出你来了么？”
　　臭老头一听就苦了脸，随手把粘在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大喝了一口，道：“丫头，你眼可真毒。”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他却抢先解释道：“丫头，你先别急，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也没出什么事嘛！至于那个……那个迷香，俺用的可是最轻的，火灭了它就失效了，再说了，要是你心里没有那臭小子，它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我眯起眼睛盯着他，只见他讪讪的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那臭小子忍的功夫一流，不会出什么事的……”
　　“那天的事以后再找你算账，今天把你找出来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空谷老头闻言身体立马放松下来，拍拍心口，道：“吓死俺了，说吧，有什么问题要问你鹤发童颜博古通今德高望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师祖？”
　　垂下眼眸，掩去里面的波澜，我平静的问道：“一箭穿心之后，再用内力提起全身最后的潜力，然后耗尽精力，那是否还有生的可能？”
　　空谷老头想了想，脸上已经是严肃的表情，摇摇头道：“一般来说绝不可能，不过如果让俺来救，也不是全无无希望。”
　　“那，世上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空谷老头一挑眉，声音提高了几分，“不可能。”
　　我又问：“那有没有什么药可以续命，或者有什么神功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
　　空谷老头摇摇头，“没听说过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不过是有人用幻术让死人‘活’过来，但是人活着，思想却要受施幻术的人控制，也跟死没什么分别了。”
　　心如同坠入冰窖，我觉得浑身发冷，痛一阵阵传来，传入到肢体的每一根神经。
　　久罗族的人是擅长施幻术的，那么，久云所说的逍遥还活着，是说逍遥思想受人控制了，或者说……逍遥是真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躯体而已。
　　“不过，这种幻术极耗施幻术之人的命元，这世上会这种幻术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俺也只是听说过。”
　　这两天心里那隐隐的雀跃总不时的冒出来，我害怕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过后是更大的失望，压抑着自己不要把自己的心抛得太高，可是就算如此，现在的我还是被摔的好重。逍遥的身体还在这个世上，灵魂却已经不存在了，我是否应该高兴，逍遥他这个人还活着，可是活着的又不是真正的他。我又害怕，久罗族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幻术救他？逍遥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
　　对不起，逍遥，我连你的身体都保护不了，对不起。
　　杭城西郊马场，几块大石以八卦阵罗列。
　　久云一身白衣，站在大石群中央，迎风而立，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久微叹息了一声，上前说道：“久云，这次，我们真的可以把她带走吗？为什么我还是有不好的预感。”
　　久云眼中的担忧一闪而逝，随即自信的说道：“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慕容逍遥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不会放任他不管，就算她把我和她约定三天之后在这里见面的事情告诉那个姓楚，也没关系，姓楚的武功固然厉害，也逃不出我的精心准备的阵法。”
　　久微担忧的说道：“可是，这次我们瞒天过海来这里，我怕还没回到久罗山，族长就已经发现了我们，万一他要我们中途放弃，那该怎么办？就算我们可以顺利把她带回，到了久罗山，发现慕容逍遥根本不在那里，到时候，恐怕她更加恨我们，族长绝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到时候怎么让她救族长？”
　　“这些事以后再说，为了救族长，我不能放弃，这次就算我久云命丧于此，我也一定要带走她，就算以后受到多大的惩罚，就算看着族长和她一起……我也不能放弃，他活着就是我久云最大的心愿。”久云平静而坚定的说道。
　　久微心里叹道，久云，你明明喜欢族长，却要这样为难自己，不过，她说的对，只要族长活着就好。
　　“她来了。”久云望着前方那个渐渐清晰的倩影，那个让她嫉妒又憎恨的倩影，淡淡的说道。
　　我真的孤身一人来到和久云相约的地点，避开了空谷老头和小白师叔。本来也不打算挣扎，逍遥的身体若真的在久罗山，我不能不管。
　　久云和久微早就等候在那里，身后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应该又是她们摆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阵法吧，我冷笑，她们准备工作做的真足啊，以为我会带什么人过来吗？弄影和破月以及黑衣卫不知所踪，我身边还能有什么人。
　　“圣女果然守信，准时赴约。”久云眼睛瞟了瞟我身后，“久云以为那位楚公子会跟来，看来圣女是下定决心要和我们回久罗山去了。”
　　“你们把逍遥怎么样了？”
　　久云道：“圣女跟我们回去不就知道了。”
　　我看着久云，冷冷道：“如果他的状况不好，我一定拉你们的族长陪葬！”
　　久微闻言先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又担忧的看了看久云，握着剑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这些细节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逍遥……他真的过的不好？
　　久云道：“圣女放心，我们把他照顾的很好，从这里到久罗山一个半月的行程，久云觉得为避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快快上路，久云也可以快快见到圣女一直记挂的慕容逍遥。”
　　突然久云脸色一变，久微亦是如此，怒道：“你真的带了人过来。”说完久云的白绢向我飞来，白绢还未触及到我的身体，就被一阵掌风挥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眼前晃过，高大矫健的身躯，黄色微卷的头发，还有那双碧蓝的眼眸，通红的脸颊。
　　竟然是小白师叔。
　　空□人也出现在我身侧，看了看和久云久微打在一起的小白师叔，摇头晃脑，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一遇到女人，功夫就使不出来，还脸红，又不是和人家谈情说爱去，呸！真他妈丢俺的脸。”
　　我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感动，这个老头也是关心我才会来的吧，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怎么去见逍遥?
　　思及此，我不由朝他吼道：“你来干什么！臭老头，我的事不要你管，你们快走啊！”
　　空谷老头做了个心灵受伤的样子，惨兮兮的说道：“俺也是关心你啊，你难道要跟他们去那鸟不拉屎的屁罗山？还这么凶，俺伤心死了。”
　　我恨恨的跺了跺脚，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缓缓转头，楚少游正看着我。
　　“俺是臭小子跟俺说的，你这丫头真怪，心里明明装着人家，却偏偏要去管那个不知道死了没有的什么逍遥。”

　　第十九章 赴约（二）

　　楚少游走过来，站在我跟前，忽而长臂张开，就这样紧紧的抱住了我。
　　又是这个怀抱，总是让我觉得安心的怀抱，似乎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管，这样的依恋仿佛千百年前就已经存在。
　　可是……
　　我双手抵在他的胸膛，推开一点距离，身子往后倾，皱眉道：“楚少游，你来干什么，别说你跟踪我！”
　　楚少游的火气似乎又被我激起来了，嘴巴一动，正要开口。
　　“尹挽越！在你眼里，我楚少游就是这样的人！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臭丫头！”
　　“楚少游，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我就是怀疑你，你敢说你没有跟踪我？你这个混蛋，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我讨厌你！”
　　“好，那就一辈子永远都不见。”
　　“哼，你以后别后悔，我告诉你，我一定要让我那可爱迷人的师祖教训你这个臭小子！你就等着后悔吧！”
　　我看着空谷老头一下子跳到这里学着我说话，一下子跳到那里学着楚少游说话，突然觉得这个老头比三岁幼儿还要幼稚，这样很好玩吗？
　　楚少游冷冷的目光瞥向空谷老头，不知为何，这个老头一触到他的目光，便没了气势，老头咽了咽口水，指指那边的小白师叔和久微久云以及不知何时出现的久宝还有其他一些人，道：“臭小子，你再不去，这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先解决了这个，你们再继续啊。”
　　楚少游收回放在空谷老头那里如要将他凌迟的目光，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然后慢慢放开手臂，飞过去与小白师叔一起和久罗族的人缠斗在一起。
　　“丫头，臭小子是真的被你伤了。”空谷老头幽幽的说道。
　　我也知道，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
　　“不过，伤的好，这臭小子总算遇上克星了，他以后再欺负我，俺就靠你了。”空谷老头立马兴奋起来。
　　我看向那边的局势，小白师叔和久宝他们打在一起，楚少游则被久云久微引到了石阵中央，我心一紧，这是她们专门用来对付他的阵法啊！
　　“丫头，你担心个啥，那臭小子厉害的很，就这么个东西，不放在眼里。”空谷老头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白了他一眼，困在里面的又不是你，你当然说得轻松了。
　　惟晓不知从何处出来，悄无声息的来到我们身边，要不是听见一声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我也不会发觉。
　　惟晓手上停着一只彩色的鸟儿，看样子应该是鹦鹉之类的鸟，恭敬的对我说道：“小姐，公子让属下带它来见您。”
　　啊？我瞪大了眼睛，带只鸟来见我？
　　空谷老头嘻嘻一笑，摩拳擦掌，“宰了他煮汤一定很好吃，再配上一壶醉红颜，啧啧，俺有口福了。”
　　惟晓闻言，后退一步，戒备的看着空谷老头，“道人说笑了，公子会责怪的。”
　　空谷老头不屑的撇撇嘴，口中喃喃着什么臭小子活该你受罪之类的话。
　　“宰了他煮汤一定很好吃，再配上一壶醉红颜，啧啧，俺有口福了，俺有口福了。”鸟儿一字不差的将空谷老头刚才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和空谷老头都有些惊讶的看着这只鸟，这简直就是步步高复读机啊。
　　“啊”一声，久微的叫声响起，我往石阵那边看，久微已经被打出了石阵，久云仍旧和楚少游周旋，不过已经明显处于下风。不一会儿，久云一个转身，也退出了石阵，飞到久微身边，扶起受了内伤的久微。
　　楚少游提着剑，睥睨着久微久云，冷冷一笑，问：“还要继续吗？”
　　久云眯起眼睛，恨恨的盯着楚少游，愤怒中带着一丝惊讶，“没想到你竟然不怕我的石阵，你到底是谁？”
　　楚少游收了手中的剑，道：“久罗族圣女久云竟然也会跑到我锦绣皇朝来强迫一个女子，若是被族中人知道的话，圣女恐怕也自身难保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久云不可置信的看着楚少游。
　　久云真的是久罗族的圣女，那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让我回去当什么圣女呢？心里正纳闷着，又听见楚少游冷冷的说道：“久罗族族长的不治之症本就该是他的命，先辈犯下的罪过只让族长一脉的后世子孙承受，对你们久罗族已经够仁慈了。你们不自量力，妄想逆天而行，不怕招来更大的祸患么！”
　　久云久微久宝三人仿佛被人戳到痛楚，久云脸上更是震惊到了极点，眼睛死死的盯着楚少游，厉声道：“你竟然是萧家后人！”然后又看了看我，口中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萧乾和慕容芷若的后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久微扶住身子不稳的久云，“久云，你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对吗？”
　　久云点点头，又看向我，突然笑了起来，“久微久宝，我们先回去。”
　　话音刚落，久微和久宝两人齐齐向天空抛出一个小小的彩球之类的东西，彩球在半空中爆裂开来，散开一蓬白茫茫的粉雨，漫天石灰粉末铺天盖地罩下。
　　“不许走！”我朝那片白茫茫大喊，奋不顾身跑了上去，白茫茫的一片中，我不知道我想抓住什么，能抓住什么，逍遥还在久罗山，如果我不和久云她们回去，逍遥会怎样？
　　风抚过马场，渐渐吹散了漫天的白烟，粉尘落了一地，犹如雪地。
　　久云久微已经不见人影，徒留我一人对着一片白茫茫的草地，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来之前便已经最好了准备，纵使被她们绑着去久罗山，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原本我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去见逍遥的准备的啊。
　　“挽越。”楚少游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轻声呼唤，怜惜且心疼，还有一些莫名的酸，与刚才凛冽刚毅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无法去细心体会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满脑子都是逍遥，那个因我而死的逍遥。
　　“她们已经走了，挽越，先和我回去再说。”楚少游淡淡的语气却总让人觉得无法拒绝，让人觉得霸道，他抓着我肩膀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
　　我转头看他，举起手，“啪”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就连时间也停在这一刻。
　　这一巴掌我用了全力，楚少游的右脸颊赫然一个五指印，他瞳孔骤然收缩，森森寒意如针，难掩伤痛之色。
　　以他的武功，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要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巴掌，是心虚么？
　　今天他会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这里，除了跟踪我，还能有什么解释？当久云要对我下手的时候，他就出现了，就连那天第一次遇到久云她们的时候，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恰到好处的出现，他是想知道久罗山和我之间的纠葛是么？原来那天离开海棠阁之后，他就已经派人跟踪我了！
　　那他也该知道我今天来是来做什么的，他插手这件事是为了什么？想阻止我去见逍遥么？楚少游，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和他冷冷的对望，他眼里的伤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嘲笑浮现，仿佛在笑我的幼稚，笑我的无知。
　　空谷老头似乎愣了好久才搞清楚眼前的状况，跳起来劝道：“哎，哎，哎，你们千万别吵起来啊，俺不会劝架滴，还没成亲呢就这样，以后怎么办呐？”
　　“成亲？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楚少游冷笑着说道。
　　“你……”我只说了一个你字，便被楚少游点住了穴道，全身上下不能动弹。楚少游打横抱起我，大步离开。
　　我睁大了眼睛瞪着楚少游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耳边还传来空谷老头幸灾乐祸的说话声。
　　惟晓提着那只鸟上前说道：“公子，这鹦鹉……”
　　“带回去。”楚少游并不看他一眼，惟晓止住了下面的话，乖乖的退后了一步。倒是那只鸟儿一个劲的扑腾着翅膀。
　　反正再挣扎也是徒劳，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张讨厌的脸，楚少游，你个王八蛋！
　　只是，我怎么样才能见到逍遥，久罗山，我可以自己去么？
　　耳边传来马蹄声，还有车轱辘的声音，我听见一个人的说话声，“主上，都准备好了。”楚少游轻嗯了一声，问：“千面圣手呢？”
　　那人支吾道：“属下……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刚刚明明还在的，一下子就……”
　　“哎哟，萧少爷，这么一会儿就想奴家了。”嗲嗲的女声传来，一口酥软的吴侬话，激起我身上的鸡皮疙瘩。我倔强的紧闭双眼.
　　萧少爷？谁是萧少爷？
　　“怎么样？”楚少游淡淡的问道。
　　“嗯，没问题，就是眼睛……这么漂亮的眼睛，我怎么也扮不出来啊。”一下子声音就变成了粗犷的男音，这是同一个人吗？
　　“我只要结果，其余的一概不必和我说。”
　　“萧少爷放心，就算不像，大不了我一直闭着眼睛耍小脾气好了。”天哪，这分明是我的声音啊。
　　“哼，一直闭着眼，再不睁开我就亲你了。”是楚少游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粉面书生样的人正笑眯眯的盯着我，我才发觉刚刚说那句话的是这个千面圣手，而不是真正的楚少游。
　　“哟，终于睁开了啊，俺还以为你睡着了，啧啧，这么水灵的眼睛，俺到底咋办捏？”千面圣手学着空谷老头的声音说道。
　　空谷老头一下子飞到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骂道：“谁准许你学俺说话的！”
　　“哎哟，死老头，奴家被你抓得疼死了，你也不懂怜香惜玉啊。”千面圣手兰花指一翘，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呸！”空谷老头嫌恶的松开他的领子，一脸鄙夷，“不男不女的骚包。”
　　千面圣手撇撇嘴，眼光又转向我，伸出手就要来摸我的脸，“让我看看你的皮肤怎么样，我也好容易做面具。”
　　楚少游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千面圣手立马讪讪的收回自己的手，干笑两声。
　　一个车夫模样的人卑躬屈膝的先开了马车的门帘，楚少游抱着我进去，将我安置在棉絮铺成的车上，既不解开我的穴道，也不正眼看我，目光总是落到我身后，放下我之后便走出了车厢。
　　外面依旧有说话声，可是我却听不真切了，千面圣手说要做人皮面具，是做我的吗？为什么要做我的，他想扮成我的样子去做什么？楚少游到底想干什么？
　　马车开始动了，路上凹凸不平，但是马车架的很有技术，躺着车里，虽然是有些晃动，却不会感到十分难受。
　　我不知道楚少游在哪里？他会是跟在马车后面吗？
　　脑子里有太多的疑问，似乎做什么都是有心无力，就像现在只能动也不能动的躺在车里。我好想回家，在悠然阁里，有老爷子的保护，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而我只要学会快乐就好了。
　　马车渐渐平稳，应该是上了官道，我也沉沉睡去……
　　黑暗中，逍遥抓着我的手，问：“槿儿，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的眼神充满哀伤还有隐隐的期待，整个人却如同浸在悲痛中一样。我想解释，可是喉咙说不出一个字，而逍遥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口中喃喃着：“槿儿，你忘了我对不对？你已经忘了我们的约定对不对？”我拼命的摇头，不是的，我没忘，逍遥我没有忘记我们的来生之约，我真的没有！
　　手臂一紧，我被一个人拉到了他的怀中，他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口，冷冷道：“慕容逍遥，我不准你缠着槿儿，否则我会将你碎尸万段！”我想推开他，却使不出一点力气，而另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看过去，是楚少游提着剑，指着抱着我的男子说道：“慕容朔，放开挽越。”
　　慕容朔渐渐放开我，手中变出一把折扇，同样挑衅的指着楚少游。
　　我抱着头往后退，心里害怕之极，身体突然撞到一个人，转头看他，只见他面如冠玉，雍容华贵，笑着问道：“挽越是谁？你不是菁华公主吗？”

　　第二十章 萧楚（一）

　　我抱着头往后退，心里害怕之极，身体突然撞到一个人，转头看他，只见他面如冠玉，雍容华贵，笑着问道：“挽越是谁？你不是菁华公主吗？”
　　“萧楚——”我忽的起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按上心口，心脏砰砰跳动的极快，一摸额头，全是汗水。
　　“小姐，你醒了？”一个蓝衣小厮正端着脸盆进来，我粗粗打量周围，竟然是帐篷。
　　“小姐，殿下现在正忙着点兵，到中午才能见到殿下。您看您一脸的汗水，刚刚一定做噩梦了吧，小泉子先伺候您洗脸。”蓝衣小厮笑着递上一块毛巾。
　　“殿下？什么殿下？”
　　小泉子呵呵一笑，“当然是六皇子殿下了啊，您刚刚不是还叫殿下的名字来着。”
　　“萧楚？这是哪里？”我明明是在楚少游的马车上的，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
　　小泉子笑道：“这里是海宁军营啊，小姐您都睡了三天了，一直没醒过来，殿下心里可急了。”
　　“我睡了三天？”
　　小泉子点点头，“是啊，小姐昨日才到这里的，殿下嘱咐小泉子要好好照顾小姐，小姐一定饿了吧，我先给小姐去拿饭菜，殿下嘱咐厨房一直热着呢。”我还未来得及问清楚，小泉子就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楚少游怎么把我带到萧楚的军营里来了，他明明知道我和萧楚的关系的。
　　楚少游，你想做什么呢？
　　小泉子从厨房提了食盒出来，正要往尹小姐的帐篷送去，却被一玄衣男子拦住，男子双手抱胸，懒懒的问道：“小泉子，这是给谁送的饭菜啊？”
　　小泉子苦笑道：“回世子的话，小泉子是按六殿下的吩咐给尹小姐送饭。”
　　“哦——是那位尹小姐啊，来，让本世子看看你们家主子都准备了什么去讨好美人？”男子刚说完就去拿小泉子手上的食盒。
　　小泉子连忙把食盒往身后一藏，赔笑道：“世子，您就饶了小的吧，那个尹小姐都三天没进食了，饿坏了，我家殿下会心疼的。”
　　男子哼了一声，“你家主子也真是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自己弄得魂不守舍的，人家却在那里睡大觉。”
　　小泉子心道，是啊，晋王世子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万花丛中过，什么样的女人对付不了，哪是我家殿下比得上的。
　　晋王世子靠近小泉子，贼兮兮的一笑，“不如让本世子来替你家主子送这顿饭得了。”说完便点了小泉子的穴道，接过小泉子手中的食盒，打开一看，啧啧道：“这么精致的饭菜，你家主子可真宝贝那个尹小姐啊。”随即语气一变，“哼，本世子替他做了两个月的苦力，当了这么久的替身，也没见谁这么招待我，他倒好，杭州城里风流快活，一来就满心思扑在一个尹小姐身上，对本世子不冷不热的。”
　　小泉子一脸苦瓜相，在晋王世子身边伺候的两个月里，自己明里暗里不知被整了多少次，如今好不容易把殿下盼来了，又被殿下派去伺候那个美若天仙的尹小姐，说不好就是以后的女主子了，可得伺候好了，于是尽心尽责，可是眼下这个主子又想搞什么花样啊？万一六殿下怪罪下来，受苦的可不是自己么？
　　晋王世子闻了闻食盒里的饭菜，很享受的吸了一口，然后又懒洋洋的叫了一声“小林子”，小泉子就看见小林子从晋王世子身后走了过来，接过了晋王世子手中的食盒。
　　“小林子，把这个送到我帐篷里去，然后随便找一份下等兵的饭菜送到那个尹小姐那里，明白了？”
　　小林子点头哈腰道：“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哈哈哈——”晋王世子大笑着离开，只剩下一个被点了穴道的小泉子以一个非常古怪的姿势站着，小泉子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哎，真是命苦啊！这年头，当奴才的不容易啊！眼下怎么办呐，难道真的让尹小姐吃下等兵的饭？那六殿下还不把自己大卸八块了。
　　小泉子就等着现在有人路过解救他，好去搭救可怜的尹小姐啊！
　　不一会儿，几个士兵走过来，小泉子心里一喜，终于有人路过了啊，终于可以得救了。
　　“小泉子，又被元帅罚站练马步呢，这次的姿势真逗啊！”几个士兵就这样哈哈笑着过去了。
　　小泉子再一次在心里哀叫，谁来救救可怜的他。想他从小就没爹没娘的，为了生计不得已进宫做了太监，凭借自己的细心和机灵，得到了六皇子的赏识，本应该算得上出人头地了，可是，自从当了六皇子的贴身太监之后，不但要被那可恶的丞相王子扬大恶魔折磨，又要被那更可恶的小恶魔晋王世子萧亦安捉弄，呜……老天，这样的日子怎么才是个头啊！
　　小泉子走后不久，另一个小厮端着食盒进来，将饭菜摆好之后便退了下去。
　　我现在一头雾水，可是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楚少游是萧楚妹妹的驸马，那他现在把我送到萧楚身边来算什么？献上美人么？楚少游，你一次又一次毁了我的计划，我到底欠你什么？什么放不了手，都是混话！骗人的！
　　“咕噜”一声，肚子早就空了，先吃饭再说。
　　我拿起筷子，一看见桌上的菜就傻了，腌菜和馒头？军中的伙食就是这个档次的？还是这些年吃惯了风之都的佳肴，对食物也变得挑剔了？
　　又想起在冷宫的日子，也是冷菜冷饭过来的，那个时候，和娘亲环姨在一起，再坏的条件也甘之如饴。
　　自嘲的一笑，拿起馒头，合着腌菜就吃了起来。其实味道也没那么差，就是有些难以下咽，喝点水也就好了。
　　吃完之后，我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小泉子说中午的时候，萧楚便会来看我，那么楚少游呢？萧楚来看我什么？他是不是该把我送回西瞿去呢？
　　正想着，帐篷的门帐被掀开，进来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子，白皙的脸上，一双桃花眼，嘴唇红润饱满，看到这张脸，第一个想到的词就是漂亮，第二个就是祸国殃民了。切，男人长成这样，对得起女人么？
　　祸水笑着朝我走来，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一点，“你是谁？”
　　祸水慵懒的坐在了我对面，展颜一笑，说不出的万种风情，千般风骚，“我就是锦绣皇朝六皇子，东海水军大元帅萧楚。”
　　他就是萧楚？其实刚刚他进来的时候，我不是没有猜想过他是否是萧楚，可是细细打量之后，又觉得不像，萧楚不是将军么？怎么会长的如此秀气？
　　“怎么，不信？”萧楚声音突然变了，竟然和楚少游有些相像，他脸上也一反刚刚进来时那种给人懒洋洋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尊贵而疏离，从容而淡定。这才像一个统领三军的大元帅。
　　“刚刚不信，现在信了。”
　　萧楚“哦”了一声，看见我桌上的空碗，愣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你吃的？”
　　我点点头，这有什么问题么？不会小气的连这点帐都要算吧。
　　萧楚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我，然后那副懒洋洋的痞子样又回来了。凑过来坐在我身边，我不禁往里挪了一点，萧楚也跟着往里挪了一点，一只手抓起我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口嗅了嗅，一脸的戏谑，“美人如斯，之良质兮，冰清玉润。”
　　我抽回被他抓在手心的头发，怒目相视，冷然道：“我毕竟是一国公主，就算你我有婚约，还未出阁，我仍旧是西瞿的菁华公主，不是你萧楚的王妃，六皇子还请自重。”
　　萧楚一下子愣在那里，仿佛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难道我还真的该迎上去柔柔的叫一声殿下？我呸！
　　“菁华公主？”萧楚喃喃了一声，随即大笑了起来，捂着肚子大笑，索性躺在了床上。
　　我奇怪的看着这个锦绣皇朝的六皇子，老爷子说他千般好，万般好，我倒看不出他那里好了，万众敬仰的大元帅居然就是这个样子，这流言还真是以讹传讹，简直太离谱了！
　　等萧楚觉得笑得差不多了，他停下来，白皙的脸上因为狂笑而有些发红，他状似很了解的点点头，然后皮皮的笑道：“你就是我那个病怏怏的未过门的王妃西瞿国的菁华公主？”
　　我鄙夷的看了看他，不做回答。病怏怏？是了，上次见面不就是我“病怏怏”的隔着帘子屏风和他演了一出么？
　　萧楚一双桃花眼眼波流动，深情的凝望着我，富有磁性的声音仿佛是从他那张红润饱满的嘴唇里如一个个音符飘出来，“自两年前西瞿一别，萧某对公主一见倾心，此后两年，我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公主的倩影，只盼望那一天快快到来。怎料婚期将近，东海却突发事变，活生生将你我一对苦命鸳鸯拆散，我夜夜对月祈祷，愿月神能将公主带到我身边……”萧楚一手西子捧心，一手对抚向苍天，满脸是思念至狂的悲戚，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寒，这个……这个……变简直态啊！
　　萧楚仍旧沉浸在他自编自导自演的苦情戏中，我却已经慢慢挪动脚步，找着溜走的捷径，不料萧楚突然靠近我，口中仍旧念着：“……多少个日夜，我都梦见把公主您抱在怀里，今日一定是月神被我的祈祷感动，公主，我终于见到你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来，亲一个……”说着，萧楚便作势要来亲我。
　　小泉子在心中对着老天求了千百次，又把祖上十八代都好言好语的问候了一番，还指天发誓以后绝对不欺软怕硬仗势欺人，再也不背着主子偷偷摸摸的收下小姐们的恩惠了之后，终于有人认出小泉子不是在扎马步，而是被点了穴道并且帮他解了穴道。身体一自由，小泉子便立马奔向尹小姐的帐篷，刚刚跑到帐篷外，就听见帐篷里一声清脆的打耳光声——“啪”。
　　小泉子小心翼翼的撩起门帐一角，就看见床上坐着两人，男的衣冠楚楚，貌若潘安，浑身上下不着金银，自成风流。但他的一只手捂着脸颊，一双能夺人魂魄的桃花眼正震惊的看着他身边的这个女子。
　　女子清辞丽曲，皓齿蛾眉，天生丽质，浑身上下隐隐透着一股尊贵之气，两只手放在身后，其中一只揉着另外一只，似乎是刚刚用力过度，正在按摩疏解疼痛。那双琉璃般炫目，夜明珠般璀璨的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怒气冲冲的瞪着她眼前同样瞪着她的男子。
　　这么一对天仙似的人物放哪里都是风景啊，可偏偏眼前这一幕，却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好冷啊，小泉子在内心呼号，这两个他是谁都惹不起啊，哎，这么多年了，他谁惹得起过？还是赶快通知主子去了。
　　我怒视这个名不副实的六皇子萧楚，刚刚一巴掌打得我手现在还疼，这样一想，那天挥在楚少游脸上的也不算重了。
　　萧楚似乎仍旧处在震惊中，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震撼，直直的盯着我，一只手捂着被我打的半张脸。恐怕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打过脸吧，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要是换了平时，我也打不下去，可是刚刚……他实在太欠扁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的心渐渐凉了下来，我打得可是……锦绣皇朝的六皇子，我现在可还在他的地盘上，第一次见面，就给了他一巴掌？
　　谁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老天，为什么我那股没头脑的劲又窜出来了！
　　我收回怒视他的目光，缓缓低下头，背部一阵凉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厢，这位刚刚一时被打傻了的萧楚终于找回了自己出窍的灵魂，喃喃了一句，“你打我？”下一秒钟，他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如河东狮吼般对着我大叫：“你竟然敢打我！从来没有人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我不住的往后缩着脖子，躲避他的咆哮和喷射出来的唾沫星子，我就知道……就知道他会暴跳如雷。
　　“你，一个女人，竟然敢打我！”萧楚指着我大骂，“你这个凶女人，你知不知道打我的下场！”
　　可是……明明是你的错，你吼什么！我心一横，索性仰头对着他喊道：“大不了给你打回来好了。”
　　萧楚立马将手举到半空中，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平生第一次被打耳光的疼痛。
　　似乎过了很久，我试探性的睁开一只眼，萧楚竟然没有打下来？！
　　萧楚右手揉着红肿的右脸，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哼，我从来不打女人。”
　　那最好！这个习惯非常好！非常好！我暗暗松了口气，我可不想被人打成个猪头……
　　萧楚突然又转过头来怒视我，“从来只有女人对我投怀送抱的，还没有人敢打我的，打的还是我的脸！哼，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子想让本世子一亲芳泽的，我多看她们一眼那是她们前世修来的福气！你倒好，竟然给我一耳光！哼！”萧楚不屑的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小丫头一个，身体还没长全，本世子还不放在眼里。”
　　那更好，最好入不了你的眼，我倒宁愿长的丑一些。
　　“你胆子真不小，不但敢对本世子动手，还冒充菁华公主？怎么，以为你成了菁华公主，本世子就不敢动你了？要不是看在……我早就把你……哼！”萧楚边揉着已经肿的老高的脸边说道，不过身上的怒气已经没有刚刚那么重了。
　　他以为我是……冒充的？怎么会？难道他不知道我是谁，楚少游根本没有告诉他？
　　既然这样，更好！
　　萧楚，我们有的玩了。
　　“我就是冒充菁华公主，没想到六皇子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真为我西瞿的公主悲哀。”我一脸义愤填膺。
　　萧楚，我本来还觉得以后可能会对不起你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你的红颜知己想必不少，这两年真是邪了门了，我听的都是些什么谣言啊！什么为公主守身如玉，呸，守身如玉守成花花公子了！
　　萧楚哼了一声，“你就猫哭耗子假慈悲吧。”
　　“楚少游人呢？”
　　萧楚一挑眉，道：“谁是楚少游？本殿下从没听说过这么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然……”等等！他刚刚说……本殿下？我说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呢，他刚刚一口一个本世子的，怎么一下子又改成本殿下了？
　　本世子？他根本不是萧楚，一时思绪混乱，竟然被他骗过去了。
　　“不然什么？不然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又是谁把你送到这里来的？本殿下告诉你，不知是谁把你丢在路边了，本殿下发发善心，把你捡了回来。”萧楚，不，应该说这个自称是萧楚的人又在编他的故事了。
　　“不知冒充锦绣皇朝的六皇子，东海水军的大元帅是什么罪？”
　　“萧楚”愣了一会儿，随即又换上懒洋洋的痞子笑，右脸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嘴巴不得不减少动作幅度，因为这个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自然是大罪，不过冒充一国公主，出手打晋王世子，罪过也不小。”
　　“彼此彼此，礼尚往来而已。”他是晋王世子？晋王？似乎曾经听说过。
　　“礼尚往来？”他眼珠子一转，邪邪的一笑，“说得好，那这一巴掌……”
　　我急急道：“你不是说不打女人的吗？怎么，说话不算数？”
　　“非也非也，我说我不打女人，没说不让别人替我打啊。小林子——”他提高声音，分明是说给外面的人听。
　　门帐被掀起，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待看清进来的人时，不禁愕然，竟然是穿着银色战袍的楚少游。
　　而那个世子似乎以为进来的是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小林子，仍旧对我摆出胜利的笑容，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小林子，替我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本世子重重有赏。”
　　“你要教训谁？”楚少游淡淡的开口。

　　第二十一章 萧楚（二）

　　“你要教训谁？”楚少游淡淡的开口。
　　那个世子立马苦了脸，缓缓转身，仰头，一指自己的右脸，“喏，你看。”
　　楚少游微微一皱眉，看了我一眼，又对他说道：“我那里有消肿药，待会派人给你送过来。”
　　晋王世子哼了一声，“重色亲友。”
　　“子恒，你先出去。”楚少游淡淡的说道。
　　那个叫子恒的捂着脸对我扬了扬下巴，摆明了要和我秋后算账的，然后走了出去。
　　其实我肚子里有好多的疑问，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那个神经大头的晋王世子又是怎么回事，楚少游到底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他不是驸马么？
　　楚少游看了看桌上还有些剩余的食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不禁纳闷，怎么回事啊？这个有什么不对么？
　　“小泉子，下去准备些清淡的点心。”
　　小泉子一躬身，道：“是，殿下。”便退出了帐篷。
　　殿……殿下？驸马也能称呼为殿下？
　　楚少游往前跨了一步，我却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他眼神一黯，叹了一口气，道：“你睡了三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身子还虚得很，不宜大荤，还是吃些清淡的东西为好。”
　　“楚少游，你到底是谁？我没听错的话，刚才，刚才小泉子叫你殿下是不是？”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觉得好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我叫萧楚，楚少游不过是我在杭州为自己取的名字。”
　　“萧、楚？”我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你总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吧？”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话了，那个千面圣手学人这么像，是不是有可能这一两个月的萧楚是人假扮的？
　　“两个月前，我中了毒，而水军刚刚结束战事，正待休整，这个时候，主帅决不可能离开，子恒便替了我的身份，假扮我留在军营，日日操练。哦，子恒就是刚刚被你……就是他。”
　　楚少游就是……萧楚？他真的是萧楚，锦绣皇朝的六皇子，那个两年前来西京和我定下婚约的萧楚？
　　我一下子坐在了床上，思绪乱七八糟，慌乱的眨着眼睛，我……
　　我真的是不知所措了，真的好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下子楚少游就变成了萧楚？他怎么会是萧楚？他竟然是萧楚？他真的是萧楚？！
　　可是之前我一直以为，以为他是锦绣皇朝的驸马，我一直记得他说过：他用婚约绑住了你，我却不得不娶了他的妹妹。我一直以为他是萧楚的妹夫。而他不是也因为我的身份而放手了吗？他是萧楚，那又怎么会这样？
　　我一下子懵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脱离了轨道，我怎么一点都理不出头绪？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楚少游就是萧楚，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
　　可是楚少游他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就是萧楚。
　　萧楚，两年前在悠然阁中，我隔着屏风装病见他，那时，只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虽然过了两年，可是我还是有些记得，现在想起来，那个声音和楚少游的声音……很像，是了，很像。
　　而我之前为了和萧楚的婚约，说服自己要顾全大局，舍弃了楚少游，也就是真正的萧楚。就因为他换了一个名字？
　　老天，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军营重地，戾气太重，你身子还虚，最好待在这里，有什么事尽管和小泉子说。”楚少游，不，应该说是萧楚，背对着我淡淡的说，“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我的思维比平时慢了不知多少，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了。
　　我坐在床上，望着舒适整洁的营帐，心里五味繁杂。
　　既然楚少游就是萧楚，那我……我要嫁的不就是他吗？
　　我应该很高兴才是，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惊慌，楚少游就是我以后要嫁的人啊。
　　那他知道我是菁华公主吗？
　　不知道是吗，小泉子还叫我尹小姐的。那就是说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是，他原先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一直以为他知道我是谁的。
　　我要好好理顺这些事情，到底是那个地方出了错误？
　　空谷老头说楚少游也是皇族中人，而且和萧楚认识，说什么等我嫁过去之后能天天见面，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同时认识萧楚和楚少游，不可能不知道楚少游就是萧楚，那他怎么还说那些话？
　　空谷老头？！
　　突然间脑子豁然开朗，所有的关键都出在这个老头身上啊！
　　关于楚少游的身份，那个老头都有意无意的告诉我，却是把我向另一个方向误导，那他又是怎么和楚少游说我的事情的？死老头既然可以在我面前把楚少游的真实身份说的这么离谱，那么在楚少游面前呢？他一定是隐瞒了我的身份，不知给我编了一个什么样的谎！
　　怪不得在那段我想尽力让楚少游远离我的生活的时间里，他总是在我面前提起楚少游，说他家里已经有了妻子，让我心里不好受。他所谓的家中妻子，不就是和他有婚约的菁华公主么？也怪不得这个老头总是做一些很矛盾的事，语言上刺激我，让我更加想远离楚少游，在行动上又是另一番作为，那天海棠阁的事就是最好的例证。
　　这个死老头，你不就是想让人不舒服么！想我好吃好住的招待你，你竟然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到底我是哪一点对不起你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我在东海水军军营中，而萧楚还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他把我带到这里算什么？而且他似乎还不想见到我，难道是因为那天我……打了他，他还在生气？
　　可是明明是他理亏在先，他凭什么跟踪我，又破坏我的计划，如果没有他，或许我已经在去北漠久罗山的路上，哪还会不明不白的出现在这里？逍遥的状况我还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我没去，让他受久罗族人的折磨。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酸痛，就算是他的身体，就算正真的逍遥对此没有任何的感知，我也不允许谁去伤害他。
　　内心百转千回间，小泉子已经拿了一些精致的点心过来。
　　“尹小姐，这是六殿下特地吩咐厨房准备的，方才……方才小泉子也按殿下的吩咐为您准备好了饭菜，但是被晋王世子给……给拿走了，所以，所以……”小泉子一脸窘迫的解释着。
　　我扫了眼桌上还有些剩余的馒头和腌菜，难怪他们两个都露出那样的神情，以为我不可能吃下这么粗俗的粮食？当我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
　　“我要见楚……你们的六殿下。”
　　小泉子脸上笑开了花，殷勤的说道：“您等着，小泉子这就去请殿下过来。”说完便离开了营帐。
　　我没有心情去吃什么东西，在帐中踱步来回，我该怎么和他说？
　　逍遥还在北漠的久罗山，我想去救他，前途未卜，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等着我，可又不想萧楚插手这件事。再者，东海水军和海寇之间的事还没有完，何苦在给他添上一件烦心事呢？
　　那我就说要回家，回西瞿。
　　不一会儿，小泉子便回来了，却不见萧楚。小泉子神色纳闷，道：“殿下说小姐有什么事就吩咐奴才去办，至于殿下……殿下正在处理军务，抽不出身。”
　　处理军务，抽不出身？我看小泉子眉宇间也是很困惑的样子，难道出了什么事，还是说，萧楚根本就不忙，只是告知小泉子这样对我说，所以才让小泉子有些不解。
　　萧楚他真的不想见我？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吗？难道要我低下头向他认错？可是错也不在我一人身上，我不想这么就妥协了，如果现在就搞得自己这么没地位，以后遇上其他矛盾了，我岂不是次次都要退让？
　　“你跟萧楚说，我要回家了，叫他派人送我回西瞿。”
　　听我说完，小泉子傻了几秒之后似乎想说些什么，我目光冷冷的扫过去，小泉子就把要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出了帐篷。
　　过了不久，小泉子带回了萧楚的话，“小姐的身子还虚，殿下说，这件事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
　　“我是大夫，谁比我更清楚我的身体，你就说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现在让我跑800都没问题。”
　　小泉子又带回萧楚的话，“殿下说，近些日子军营中事多，人手不够，所以派不出能送小姐回去的人。”
　　“那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叫个识路的把我送到杭州就行，我又不是自己回不去。”
　　……
　　“殿下说，最近海宁一带不安全，所以……”
　　“得，甭说下去了，你告诉他，反正我一定要离开的。”
　　……
　　“殿下说……”
　　“你他妈的不要殿下说了！你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走，他不让，难道要我留在这里看他脸色？”
　　小泉子苦着脸道：“殿下说，过两天就送小姐回去。”
　　“真的？”
　　“回小姐的话，殿下的确是这么说的。”
　　我“哦”了一声，萧楚真的答应了，心里反而没有一丝轻松，他真的放手了。哎，明明希望如此，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又有些闷闷的。
　　小泉子刚刚不知跑了多少趟，已经有些疲倦之色，便叫他下去休息了。
　　我的身体的确有些虚弱，原本也不是什么强健的体魄，尽管这个身体从六岁开始就很注意锻炼，可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还是有些影响的。有时候，累极了倦极了或者受了什么惊吓之类的，总要睡个两三天，也说不出什么毛病。
　　一觉睡到天亮，起床后，小泉子便端了早点过来。
　　从昨天到现在，我还没有走出过这个帐篷，军营重地女子出现总是不妥的，萧楚让我好好待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就派小泉子去做，恐怕也是考虑到这个吧。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意思，昨天一天都没见到他，倒是委屈小泉子替我们俩跑腿，传了半天的话。可是今早起来，却发现床边有凹陷的痕迹，分明是有人坐过。除了他，还能有谁？
　　“怎么，知道我让你走了，就这么开心？”
　　我回过神，就看见刚刚进来的萧楚，白衣胜雪，一身清爽。
　　他的声音有些嘲讽和不悦，我也知道这么急着走会伤他的心，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毕竟与之前不一样了，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
　　萧楚瞥了我一眼，嘴角含笑，轻快的说道：“等我安排好了，就送你回去，你放心，我萧楚向来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楚明年便将迎娶西瞿菁华公主，尹小姐回去之后，顺便替楚送一份厚礼给公主。噢，尹小姐回去后恐怕就要成婚了吧，到时候楚自会派人送上贺礼，也不枉你我……认识一场。”
　　他……他说什么？我抬起头愣愣的看着萧楚，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萧楚看着我，笑得更加灿烂，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尹小姐不会以为我当真了吧？不过，尹小姐若真的愿意，楚不介意府中多一个如花美眷，只是尹小姐的身份特殊，恐怕要委屈小姐从此以后改名换姓了。”
　　他身体微微倾向我，呼吸吐在我耳边，轻佻的说着那些刺眼的话。
　　他怎么可以……
　　嗯？兰花香味？哼！又是你是吧！萧楚从来不用什么熏香！
　　我换上笑脸，无所谓道：“恐怕要辜负六皇子的一片心意了，正好我还在担心六皇子会不会把之前的一切都当了真，现在看来，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想法一样。”
　　“萧楚”一愣，眼珠子一转，有些受伤似的叹道：“挽越，想不到你竟然真的这么狠心，你是我遇到第一个无法掌控的人，以前，兰儿和如儿在这个时候，可都是铁了心要跟着我，哪会像你这般绝情绝义。”
　　我嗤笑一声，道：“那我万分荣幸了，噢，对了，六皇子方才说要送我一份大礼，挽越先在此谢过了。至于带给菁华公主的礼，六皇子放心，挽越自然会不负所托，一定帮您送到。礼尚往来，你的兰儿如儿，挽越也会准备好厚礼的。”
　　“萧楚”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恨恨的盯着我，我心里暗叹，这人可真的把萧楚学到家了，简直太像了，也怪不得他能代替萧楚在军营近两月而不被发现。
　　“小姐，小泉子进来了。”小泉子说完撩起门帐走进来，见到“萧楚”，睁大了眼睛，“殿下，您不是在外……”小泉子下意识的往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猛然反应过来，指着“萧楚”结结巴巴道：“晋……晋王世……”
　　“萧楚”立马接口道：“怎么，子恒找我有事？”不等小泉子回答，他又接着说道：“子恒最近倒是变得勤快了，小泉子，等尹小姐走后，就派你去伺候子恒吧。”
　　小泉子连忙蒙住嘴巴，苦着脸摇头。“萧楚”蹙眉，看着小泉子，小泉子放下手，委屈的说道：“殿下，小泉子还是待在六殿下身边比较好。”
　　“萧楚”满意的点了点头，“难得你小子这么忠心。”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这个假萧楚挺会威胁人的嘛！
　　“六皇子不知还有什么事？如果没事的话，还是不要在此久留了，毕竟孤男寡女的，对双方的名声都不好。”
　　“萧楚”先是很生气的看着我，然后便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你够狠！”
　　我淡淡道：“多谢夸奖。”
　　“萧楚”一甩袖子，一身怒气的走了出去。
　　小泉子小心翼翼的撩起门帐一角，似乎在看他有没有走。
　　我叹了一声，“小泉子，刚刚……他在外面是不是？”
　　小泉子快速转头，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您知道？”
　　我点点头，即使没有那股兰花香，我也不可能不会发现他不是真正的萧楚，就算学得再像，也不是他，有些气质，有些感觉，是独一无二的，不是谁都能模仿的。
　　“回小姐的话，六殿下刚刚是在外面，不过小泉子一来，六殿下就，就走了。”
　　我无力的瘫坐在床上，那个时候我好像正满不在乎的说要送礼什么的，“怎么办，他一定听见我说的话了。”
　　本来就在生我的气，现在被那个可恶的大坏蛋一闹，关系不是更僵吗？
　　萧楚，其实我应该和你好好解释的，可是，我若说了逍遥的事，你还会让我去吗？
　　明天离开之后，再见面恐怕就是明年了，那个时候应该一切都好了吧。

　　第二十二章 衷情

　　落日西照，将旗猎猎，战马长鸣，朔风萧萧。
　　广阔的校场上，军队严列，喊声震天，一片肃杀之气。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勾铁划的“楚”字。
　　萧楚一袭墨黑铁甲，雪色盔翎，站于帐前搭设的点将台，浑身散发着威严。台高三丈，下方列队成行的三千军士尽收萧楚眼底。
　　从早晨至现在，除去中午休息的一个时辰，三千军士已经集训近四个时辰，队形、骑射、对练、攻击……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带兵的将领亦有些倦色。表面上虽然不说什么，内心却是叫苦连天。
　　自六皇子到东海水军之后，每日的操练量比之过去三倍有余，水军一向懒散，疏于练习，经过六皇子四月有余的训练，已经和原先的有天壤之别了。可是毕竟不是铁人，体力总有个极限，像今天这样强度的操练，是四个月来前所未有的。
　　几个副将参军好几次想上前恳请结束一天的集训，可是……哎，不知为何，今天一天六皇子的脸色阴沉的吓人，就算想说什么，六皇子一个凛冽的眼神扫过来，剩下的话就自动咽回肚子里去。
　　想当初第一次在校场集合的时候，整个军队排列近乎乱套，那时，这个六皇子也没有露出这么恐怖的脸色，是不是水军出了什么问题，还是那群可恶的海寇又有了新的动作？
　　夕阳已经落下了山头，天色渐渐灰暗，校场周围都点起了火堆。
　　一个白衣男子走上点将台，男子身材修长，雪色衣袂飘飘，顾盼流彩，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众将领们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这个犹如谪仙的晋王世子是两天前来到海宁军营的，初见时，都不由倒抽一口气，这么美的人，简直就如从昆仑山上下来的仙人。
　　而现在，这个俊美的世子正在六皇子的身边说些什么，只见六皇子眼眸扫了世子一眼，世子耸耸肩，似乎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下一刻，六皇子抬手，举起令旗，站于高台上的一士兵击鼓，收兵。
　　六皇子走下点将台，走进主帅帐营。
　　萧楚刚走进主帅帐营，脱下铁甲盔翎，萧子恒便跟了进来。
　　萧子恒懒洋洋的坐下，萧楚视而不见，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萧子恒也不在意，手搭在后脑勺，靠着椅背，道：“你放心，那丫头知道我不是你，她说的那些话，是对着我说的。”
　　萧楚眼眸冷冷的扫过去，萧子恒立马讪讪一笑，“我还不是为了你，你在这里整天阴着个脸，见了谁都是一副欠了你几百万两的样子，这两天，几千人都跟着你受罪，那丫头却没心没肺的过着。哎！你说你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小丫头。”
　　萧楚紧抿嘴唇，放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了下来，“你觉得空的话，我可以找点事给你做。”
　　“得，都替你做了两个月的主帅了，在这里，都快憋死我了。”萧子恒看了看萧楚，叹了口气，声音也不复方才的懒散，道：“你真的打算放手？”
　　萧楚自嘲的一笑，“不然，还能如何？”
　　萧子恒道：“诈死，偷天换日，金屋藏娇，或者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你若真的想做，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舍得。”
　　“你以为我没想过？”萧楚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平静的话语中带了点淡淡的苦涩，“挽越她并非一般闺阁女子，锁住她无疑是折了她的翅膀，她这个人骨子里傲得很，要她抛弃原来的一切，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她不会。而且……”
　　“而且你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一切。”萧子恒一笑，替他说完下面的话。
　　萧楚略过萧子恒那几分嘲讽，闭上眼，头靠在榻枕上，轻叹了一口气，“子恒，这是一个赌局，我若停留在原地，尚能保住我所有的一切，只是她却要成为我一生的遗憾，就算现在我能让自己清醒，却不能保证日后不会后悔。可是，若走出那一步，我更怕输的体无完肤，这一步，我的把握太少。”
　　萧子恒道：“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不要再去想了，二哥，我们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不如趁今夜，不醉不归。”
　　萧楚爽朗的说道：“好，不醉不归。”
　　叫下人端了酒坛子进来，两人虽然都是天皇贵胃，却都是豪放爽朗之人，大碗大碗的喝酒，怎样爽怎样喝。
　　萧子恒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少年时期，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在乡野酒家结识了那个义薄云天的兄长，那个时候，三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一个晚上，便将酒家的所有酒坛子都喝了个空，酒家不得不连夜上别家去借酒，才稳住了正大发雷霆扬言要拆了那酒家的自己。
　　而现在，三人只剩下两人，那个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云无痕早就成了一抹黄土，来去无痕。
　　“子恒。”萧楚手搭在萧子恒肩上，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中。
　　萧子恒摇摇头，道：“二哥，我又想起了和大哥在一起的那个时候，我冲动任性，你骄傲犀利，大哥沉稳内敛，我们三人一起走遍江南，行侠仗义。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再大的困难到了我们手里，总会轻易解决，后来每每想来，哪次不是大哥在上面撑着，要不是他，我们能那么顺利？可他从来都不点破。他总能用最浅显的话，最简单的行动，让我们学到很多。那时我还真的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而二哥你却一直都知道，行为处事也越来越有大哥的风范。那个时候，我们一夜剿灭十八个匪窝，单挑江南四大门派，夺天下第一剑，一时间，云燕三侠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是，现在呢，你是尊贵的六皇子，大元帅，我是京城放荡不羁沉迷于风花雪月的浪荡世子。而大哥……你说，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那个女人怎么就这么狠心？”
　　萧楚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射出凌厉的光芒，如发誓般说道：“子恒，总有一天，我们会替大哥讨回这个公道。”
　　萧子恒一笑，“我信。二哥，我一直都信，只是……大哥这一生毁在一个女人手里，我不想你也……”
　　“子恒！”萧楚突然打断他的话，直直的盯着萧子恒。萧子恒也看着萧楚，然后便是无奈的一笑，“二哥，你果然是真的陷进去了。”
　　萧楚别开头，“挽越不会是红袖，我也不会是大哥。”
　　萧子恒又道：“情字最是伤人，像大哥这般人物最后也是因为一个情字而送了自己的性命。所以这些年，我虽然流连于风月场中，见识了多少女子，无论倾城倾国还是才情出众，我却未真正的对待，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到头来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怎样的人了。
　　从小到大，我都不曾见二哥对女子有什么兴趣，大哥死前亦是如此，为了搪塞那些示爱的女子，便以西瞿的菁华公主为借口。如二哥这样年纪的皇子膝下早已有了一儿半女，二哥至今却连一房妾室都不曾有，我以为二哥生性凉薄，却原来……原来是没有遇上那个人。”
　　萧楚轻叹一声，“子恒，你放心，二哥明白。”
　　“如果她只是一普通女子，子恒会替二哥高兴，可是，她却是西瞿皇子朔的未来王妃……”萧子恒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问：“二哥，她真的是皇子妃？”
　　萧楚捧起酒坛大喝了一口，没有目的的看向前方，明明犀利，却让人觉得无比的哀伤，然后吐出一个字：“是。”
　　那日她说她有婚约的时候，虽然心痛却未感到这个婚约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即使有婚约又如何？世上尚还有“毁约”二字。可是那天晚上，空□人的话却无疑打破了这个可能，他也曾想过，以挽越这样的女子，对方的身世背景必定不凡，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西瞿国的四皇子慕容朔。
　　空□人的话未必可信，可是挽越的逃避却让他不得不信，犹记得书院后园的湖畔，她一人捧着一坛酒，对月独酌，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中越发的惹人怜惜，那淡淡的忧伤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与那如水的夜色分外的融洽。那时，多想上去将她拥入怀中，不管她是为何悲伤，只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远离尘世间的一切，仿佛她本身就该属于仙界，只该生在不染纤尘的世界里。
　　走到她身后，她依旧毫无所觉，警惕性之于她简直就从来不曾存在，也难怪她的家人要将她保护的如此之好。可是她还不知道早在她误闯进他的寝室时，就已经像一个精灵毫无预兆的闯入他的生命，她似乎在感情这方面有些迟钝，如不点破，恐怕不知何时她才会有所感觉。不过一想，这么孟浪的举动可能要吓坏她了，克制住那股冲动，却听见她有些哀伤的喃喃道：“慕容朔，你让我情何以堪？”
　　那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从不曾派人查过她的身世背景，因为她说话时的眼神总是那么清澈，偶尔说些谎话，她会故作镇定，眼睛却不由自主的转向别处，睫毛慌乱地扑闪，她哪知道这时的她能撩起多少人原本平静的心湖，可她从来不会知觉，惹了债之后，便像个局外人一样走开。
　　也是从那晚开始，才惊觉一个事实，她的过去他一点也不知道，来到杭州之前，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萧楚这个人。马场上，她会因为自己坐到她身后而恐慌，也许经历过什么让她终身难以忘怀的变故，而她的心里必定藏着一个人，是朋友？是亲人？却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她的恋人，是因为她的懵懂和青涩，还是自己故意去忽视这个可能？
　　后来久罗族的人出现，那白衣女子对她用意语说的时候，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也能听见，那个慕容逍遥就是一直存在她心里的人吧。慕容逍遥，又是西瞿皇室中人，或许已经不在世上，可他终究让挽越永远忘不了他。
　　而慕容朔呢？他又会在她心里到底占了个什么样的位子？从她的哀伤中可以看出，他或许不是挽越爱着的人，却是她不愿意伤害的人。
　　记得两年前出使西瞿的时候，和那个四皇子慕容朔有过交涉，年纪不过十五的少年却是出人意料的博洽多闻，少年老成。虽然在某些方面略显生涩，可是不出几年，恐怕又是一个旷世奇才。本应该有惺惺相惜之感，却不知为何他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些敌意，甚至是嫉妒。
　　可是，到底是谁该嫉妒？
　　皇室的妃子身份非同小可，自己就算有再大的权力，也不能改变什么？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挽越，都将是无法预计的压力和未知。
　　可是，试问自己，真的能为了她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这多年来辛苦打拼的一切？
　　或许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要她说一句带她走，便会毫不犹豫的带她走，或遭受骂名不容于世，或浪迹天涯隐姓埋名。
　　可是，正如对子恒说的那样，这个赌太过风险，自己的把握太少。
　　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人在追逐，什么时候得到过她的一丝回应。唯一的一次，她笑颜如花，跑过来牵起了他的手，那时还以为真的抓住她了，可到头来却不过是她口中的一个游戏，留给他的却是一颗忘情丹。
　　忘情，如何能忘？
　　她可以不带一丝牵挂的离开，可以义无反顾的逃离，可以狠心决绝的忽视自己，也许，那个曾和她相处甚欢的楚少游在她看来，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与那慕容朔一样，并非是她爱着的人，只是她不愿伤害的人。
　　假如没有那个婚约，和慕容朔公平竞争的话，自己的把握亦不大。慕容朔可以给她一个正妃的位子，而自己却不能。
　　挽越，我终究是输了你。
　　夜凉如水，今晚的夜色格外迷人，又格外伤感。在这冷冰冰的军营中，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女子已经入睡了吧。
　　萧楚一身酒气，挥退了守在帐外的侍卫，撩起了门帐，进入营帐。
　　今晚放纵自己，的确喝了不少的酒，可是头脑依旧清醒的很。白日里，故意埋头于军务，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到了晚上，再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亦不能入睡，不知不觉就来到她身边，贪看她的睡颜。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不带一丝杂念，这个时候的她不会逃避，不会口口声声的说要离开。
　　手不由自主的抚上她的青丝，柔顺清香，划过指尖，穿过手指。
　　突然，她身子一动，萧楚心一紧，不由屏住呼吸。
　　天色已晚，我假寐在床上，心里却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入睡，掐了好几次穴道以驱赶瞌睡虫。
　　我不知道萧楚今晚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见到他时那些话该从何说起。今天一天，我也想了很多，无论萧楚做过什么，他都是为了我好，就算那些事是我不愿意看见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知道“惜福”二字，因为失去过，所以对于得到的就更加珍惜，就像老爷子的宠爱。也许是这两年我拥有的太多了，有点被宠坏了，行为处事倒越来越有一个公主的气派了。
　　哎，这样不好啊。
　　睡了许久，营帐内还没有什么动静，而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难道他真的不来了，昨晚只是个偶然而已？
　　真的好困啊，终究抵挡不住睡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好像有人在动我的头发，谁啊，三更半夜的，人家都睡……
　　萧楚？！
　　我猛地惊醒，就看见萧楚正坐在床边，有些窘迫的看着我，我的一缕头发还缠在他的指尖。原以为今晚是见不到他了，可是现在他就在眼前，我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忽而闻到一股酒味，我这才发现他今晚只穿了一身白色的单衣，袖子和胸襟都有些微黄，而脸色微红，发梢凌乱，竟然有些狼狈。
　　“你喝酒了？”我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了些责备，可是我的这句话仿佛是一句咒语，刚说完魔法便灵验了，萧楚突然倒在了床上，好像醉了。
　　不会吧！你就这样醉了？！
　　萧楚刚刚是坐在床沿的，这一倒下，半个身子倒在了床上，半个身子还落在地上。
　　我只得下了床，半拖半拉的的把他抬上了床，给他脱了鞋子，盖好被子，虽然衣服被酒弄湿了，不过以他的现在的体质，也不会生出什么毛病，顶多就是不舒服点，反正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这里又没有他换洗的衣服，就将就一晚吧。
　　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醉成这个样子，印象中，他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不过那是他中毒的时候，喝不了太多的酒。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突然想起人家喝醉酒之后，都要用热毛巾擦擦脸，好像这样比较舒服，睡得也好一点，电视剧中都是这么放的。
　　小泉子在我的营帐里生了炉子，一直都有热水侯着的，我用热水打湿毛巾，细心的给他擦脸，额头，眉眼，鼻子，脸颊，下颚。
　　他长得很英俊啊，皇家孩子的基因就是比一般人要好。
　　“挽越。”萧楚轻喃一声，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被子，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使我不能轻易逃走。
　　我还是徒劳的挣扎了一下，用另一只手去扳开他的手指，反而被他握得更紧，这人怎么醉了还这么霸道，天生的！
　　我坐在凳子上，心里想，这样握着，明天会不会抽筋动不了了？
　　这还是第一次看他睡着的样子，有人说，人睡着的时候都像个孩子，睡着的时候才会将烦恼都抛到一边，不用去想该怎么办，可是他的眉宇间为何总有那一股忧愁在呢？是军营繁重的琐事困扰着他吗，还是说是因为我？
　　“萧楚，本来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的，没想到一见到你，你就睡过去了，怎么喝这么多酒呢？我都没能和你说会儿话。明天我就要走了啊。”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发脾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粗鲁啊，我还打了那个萧子恒，不过他是该打的，你知不知道他说他是六皇子，还敢调戏我。”
　　“以前老爷子给我安排我的婚事时，我虽然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不过现在不同了。老爷子说过，或许有一天，我会庆幸这个安排，你说他怎么就这么厉害呢，什么都算到了一样。”
　　“你知道吗，逍遥没死，哦，你是知道的，不过……也可能已经……虽然两年前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是每次想起来，我多想他还活着，即使永远见不到，知道他还在这个世上也是好的。你知道吗，我欠了他好多好多，恐怕一辈子都还不了了。”
　　……
　　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的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朦胧中，好像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暖暖的温度包围着我，似乎被人拥的很紧，却很安心。

　　第二十三章 荒唐

　　第二天醒来，我已经睡在了床上，萧楚也不在了。
　　小泉子送来了一套简单的衣衫，我匆匆梳洗了一番，扮成一个普通的少年。
　　小泉子领着我避开了巡逻的士兵，出了军营，前方有一辆马车侯着，马夫正是那天送我们回来的那位。
　　萧楚终究没有来，这样也好，黯然销魂，唯别而已。
　　舟车劳顿，加上身子不适，坐马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折磨了，这时候多怀念汽车啊。一路走走停停，到杭州已是两天后的事。
　　到了杭州，我正为该怎么打发这个马夫犯愁，谁知那个马夫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竟然主动离开，临走前还给我安排好了休息的地方，这些都是萧楚交代的吧。
　　去久罗山路途遥远，而我的身体一时半刻也不宜远行，原本也是想先在杭州停留两天，或许久云她们还未走也说不定。
　　来到萧楚为我安排的住所，却发现那只步步高鹦鹉也在，马夫带我进来之后就离开了。我无聊的逗着步步高玩，步步高扑闪着翅膀，似乎看见我格外兴奋。
　　“原来是你，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啊？是他让你留在这里陪我解闷的吗？”
　　“原来是你，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的啊？是他让你留在这里陪我解闷的吗？”步步高复读道。
　　“学人说话，不过学得还真不错，一字不差啊。”
　　“学人说话，不过学得还真不错，一字不差啊。”
　　一旁放着鸟食，有些红色，也有黄色的，我随意拿了粒红色的小米粒凑到它嘴边，步步高一啄，红色小米粒就被它吞入口中。
　　“就算我们可以顺利把她带回，到了久罗山，发现慕容逍遥根本不在那里，到时候，恐怕她更加恨我们，族长绝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到时候怎么让她救族长。”
　　我惊愕的看着它，它刚刚在说什么？
　　“刚刚你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刚刚你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是……你刚刚……”
　　“不是，你刚刚。”
　　它明明说了那一段，可是为什么……是那颗红色的米粒？！
　　我又拿了一颗红色米粒给它喂下，步步高说道：“就算我们可以顺利把她带回，到了久罗山，发现慕容逍遥根本不在那里，到时候，恐怕她更加恨我们，族长绝不会做强人所难的事，到时候怎么让她救族长。”
　　它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是谁教它的，还是它真的有听到这样的话，被它记下来了？
　　对了，还有黄色的米粒，我又给它喂下，步步高说道：“圣女放心，我们把他照顾的很好，久云也可以快快让圣女见到一直记挂的慕容逍遥。”
　　久云？我记起来了，这分明是那天久云对我说的话！
　　红色米粒，黄色米粒，鹦鹉为何还能记起五六天以前的话？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需要多次刺激才可以，但也不能排除真的有那种特聪明的生灵，经过调教，只听过一遍便能记住听到的话，日后再多刺激几次，也能保持一段时间。
　　我记得那天惟晓说，萧楚要他带着这只鸟儿来见我，当时我一心挂着萧楚和久云的战况，还有逍遥的安危，没有去理它。难道那个时候，萧楚就是要我听这一段话？可是，萧楚明明是跟踪我来的，怎么会先于我，让这只鹦鹉听去了久云她们的话？
　　会不会……一切都是他故意安排的？
　　不会，他不会这样布局来骗我，而且这个局破绽太多，他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难道我想错了，鹦鹉的确是事先安排好的，那么说来，萧楚早就知道了久云和我约定的地点。久云和我说话用的是她所谓的意语，照她的意思，一般人是听不见的，那如果萧楚不是她口中的一般人，与我一样，也能听懂呢？
　　那久云说的话都是一个借口，逍遥不在久罗山，他真的已经……
　　是啊，一切都是自己骗自己，如果他还活着，他怎么会不来找我？明明是久罗族的人害死他的，又怎么会反过来救他？
　　现在的我，除了心痛，还有茫然，突然失去了方向，我该去哪里？
　　在杭州待了两天，我也拜托许衡派人去找破月弄影的踪迹。
　　去看望游戈鸿的时候，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愣了好久，然后变为欣喜，“尹……尹姑娘，你，你终于没事了。”
　　“我会有什么事，倒是你，那天真不好意思，连累了你。”我歉然道。
　　游戈鸿摇摇头，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我有些纳闷，为什么会用为难这个词呢，游戈鸿难道以为萧楚会强迫我？“没有，他不会。”
　　游戈鸿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道：“那样就好，那天要不是你不来看我，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中，那天这么凶险，幸好楚公子和尹姑娘的护卫及时出现……”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我何时来看过他，何时落到“他们”手中了，“他们”又是谁？
　　游戈鸿被我问得茫然，“姑娘三天之前来看在下之时……”
　　“啊？三天前？我没有来过这里。”三天前我不是正在萧楚的军营中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游戈鸿皱眉想了一会儿，道：“那些人擅长幻术，莫非你被他们施了什么法术，全然不记得当日的事情了？”
　　我摇摇头，不对！什么不记得了，我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啊。
　　“不记得也好，哦，对了，小白公子也在这里，从那日开始就一直睡着。”游戈鸿将我引进屋子，就看见小白师叔正躺在床上，却没有见到空谷老头的影子。
　　“他怎么会在你这里，那老头呢？”
　　游戈鸿轻叹立刻一声，“那日你刚被掳走，花护卫和云护卫就赶到了，然后那位老先生也到了，花护卫和云护卫追了出去，老先生和小白公子也要跟着去，却被楚公子拦下来了，楚公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小白公子变得不省人事，老先生也没办法让他苏醒，只说七天后自然会醒来。”
　　“你见到弄影和破月了？那岚陵和小翠呢？”
　　“这我倒没见到，花护卫和云护卫身后还有六七个黑衣人，也随他们追了出去。噢，楚公子的护卫也跟了去。”
　　我越听越头大，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我真的失忆了，就在我昏迷的那两天，可是时间不对啊，到海宁有两天的行程，我不可能既出现在这里，又在前往海宁的路上啊。
　　游戈鸿不会看错了吧？可是弄影和破月也出现了，那那个人一定是我了，可是又不是我啊。
　　突然想起来那天千面圣手的话，他不是要做我的人皮面具，还要学我的声音，还说了那些话，不会游戈鸿看见的那个人就是千面圣手假扮的我吧？
　　我将思路好好的整理了一下，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萧楚为了让我摆脱久罗族的人，让千面圣手假扮我离开杭州去北漠，导演了一出被劫持的戏码，弄影和破月一起追去，她们知不知道那人是我？知道的话，就不会和他们硬拼，只是做一个假象。但是如果不知道呢？这样一来，的确可以让久云她们不怀疑“我”的真假，但是弄影和破月还有那一半的护卫岂不是很危险，不过，有惟晓跟着，应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那小白师叔又为什么会被萧楚弄的昏迷不醒呢？为什么要拦下空谷老头？一提起这个老头，心里就火大，什么乱七八糟的性格，萧楚拦下他，大概是要阻止他搞破坏吧。
　　不过知道了弄影和破月还有黑衣卫都平安无事，还有一半的黑衣卫恐怕是在小翠和岚陵身边保护着吧，这样我就安心了。
　　“对了，那老头在哪？”
　　游戈鸿道：“县衙大牢。”
　　县衙大牢。
　　我买通了衙役，进去看这个在牢里住了三四天的空□人。
　　进去的时候，老头正在呼呼大睡，身上盖着些稻草，双手垫在后脑勺，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
　　游戈鸿说前些日子知府县衙被盗，有人看见老头夜里出现在知府县衙附近，然后官老爷就派人把他抓了起来，老头进去的时候也不反抗，乖乖认罪。谁想这盗贼抓住当晚，知府大人朱老爷的官印就不翼而飞了，接下来几日，县衙里的匾额，惊堂木，老爷的私房钱，姨奶奶的首饰盒都一夜之间不见了。
　　朱老爷正在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有人就说知府既然抓错了人，就该快快把人放了，免得冤枉无辜。
　　放人是吧，这有何难？朱老爷立刻吩咐下去把人放了，可是牢里的人却不依了，非要人家三跪九叩八抬大轿将他请出去，朱老爷一听，立马气胡子瞪眼，你爱待多久就多久吧，放了你你还不要，天下奇闻啊。
　　可是接下来几天，朱老爷家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那个盗贼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几乎架空了半个朱府，就连朱老爷贴身的裤衩都被挂到了城东的菜市场门口。
　　朱老爷火了，后果很严重，朱府上下无人不受波及，朱文翰这两天都躲在了外面。然后便有人说朱老爷运气不好，叫人来算一卦。算命的人来了，一算，原来是朱老爷得罪了一个贵人，朱老爷一想，不会是那个牢里的吧？于是好言相劝，请他出去，可是牢里的人又变卦了，要朱老爷绕着杭州城爬一圈，他满意了，才答应出去。朱老爷自然不愿意，于是两人就耗着，而朱老爷家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即使多加几倍的护卫守卫巡逻，第二天老爷睡着的被子照样不见。
　　我是彻底无语了。
　　“嗯哼！”我清清嗓子，“怎么，那个江湖上鹤发童颜博古通今德高望重的一代神医空谷老头也做起偷盗的生意了？”
　　老头一下子做起来，认真的说道：“错，是江湖上鹤发童颜博古通今德高望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一代神医空□人。”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哼，我看是人见人厌，花见花焉。”
　　老头哼了一声，“就你不懂得尊老。”说完便起身，三两下将大牢的锁打开，“进来吧。”
　　我绝倒！
　　这就是杭州城里最牢固的大牢？
　　“老头，今天来找你算账。”
　　“算账？”老头做惶恐装，“你说风之都随俺吃的，怎么又要算账了捏？”
　　这个老头！装什么傻！
　　“当然要算了，还不止这些，你说，为什么要骗我楚少游的身份？”
　　老头迷茫的问：“俺只骗那小子，俺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你说俺哪句话说的不对了？”
　　“你说他们两人认识，你还说萧楚好好的待在海宁的。”
　　“是啊，臭小子怎么会不认识自己，那时候，待在海宁的的确有个叫萧楚的啊。”
　　“你……”我气结，这就是他的解释？ “好，这些都不计较了。我问你，你和他是怎么说我的？”
　　空谷老头嘻嘻一笑，“俺和他说你是絮丫头儿子的未来王妃，两年前定下的婚事。”
　　我当场石化……
　　我压下要海扁他一顿的冲动，问：“你说了他就信？他有那么傻？”
　　“你师祖俺是什么人，俺其实最擅长布局了，俺安排了好多假象让臭小子犯迷糊，再说了，他一遇上……”空谷老头突然停了一下，看着我说：“丫头，俺看你在那臭小子心里分量也不是很重要嘛。不然他会为了这个婚约放你回来？要俺说，你如果对他这么重要，怎么样也不该让你走啊，他这不是摆明了不要你，把你送回慕容朔身边去么？”
　　萧楚放我走，就是已经决定放弃了么？和他国的皇子妃纠缠不清，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他自己的前途都是极不利的吧。
　　“丫头，你也不确定是不是，以俺说，那臭小子这么做就该惩罚他，你让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就没意思了，你一个公主，他当然会对你好，但是如果你不是呢，你难道不想看看他是喜欢菁华公主这个名头，还是你这个人？”
　　我恨恨的看向空谷老头，“老头，你又想玩什么，我才不会陪你玩呢！”
　　空谷老头一副你莫急的样子，说道：“那臭小子要得到更大的权力，所以才会跑去西瞿国和你联姻，这两年为了讨好你，都没去外面沾花惹草，你想，有多少事是你不知道的？你告诉他你就是菁华公主，你不该看到的他就不会让你看到，这对你来说多冤呐！说不定他对你这个公主的身份存了别的想法呢？你就不想弄清楚？”
　　萧楚是锦绣皇朝的六皇子，我是西瞿的菁华公主，这本来就是一场政治婚姻，我想从这场婚姻中得到一些东西，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
　　其实萧楚放弃尹挽越没有什么不对，慕容槿不是也放弃了楚少游么？我自己也办不到的，怎么可以要求他去做到？却原来，我和他之间的这场追逐，都离不开利益二字，因为利益而栓在一起，又因为利益而各自选择放弃。
　　如果我们只是白鹿书院的楚少游和尹挽越，不是什么皇子公主，那样单纯的爱恋，多好。
　　“可是西瞿皇子妃的身份，萧楚已经做好了选择，他又怎么会和我继续纠缠不清？”
　　老头摸着下巴，笑眯眯的说：“这你放心，就说你被抛弃了，你皇帝老爹看不上你的身份，要不退亲，要不让你做小，你爹不愿意，就请求退亲，现在四皇子正大发雷霆，你老爹写信过来，让你先别回西瞿，好好待在这里，躲上一段日子再说。俺会安排好一切，你就放心吧。”
　　我皱眉，这样好吗？
　　不过，这个老头想得倒是挺周到的，可惜聪明都用到不正经的事上去了。只是这样说，萧楚会相信吗？他那么聪明，这样的反复，他会看不出来？
　　我疑惑的看着老头，他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奇怪，我怎么觉得他老是和萧楚过不去呢？
　　“老头，萧楚他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他？”
　　老头苦了脸，“俺就不喜欢臭小子欺负我，打他十岁起，就不是个好东西。你没看见你小白师叔都被他弄成啥样了，俺这两天都没得玩了。”
　　“所以你就大闹知府县衙？玩起官老爷了？”这老头哪有一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任何特点啊，什么神医，我看混世魔王还差不多。
　　老头嘻嘻一笑，“哎，好久没在牢里待过了，偶尔进来住几天也不错。怎么样，丫头，同意俺的说的了？”
　　我一定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觉得老头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虽然口口声声说才不会和臭老头同流合污，心里却也有些心动了，老头当我默认了，乐坏了，我也随他了，到时候我一句话，他什么阴谋都不得全部泡汤，也该我整整你了。老头兴趣转移了，也忘了还要留在这里继续折磨朱老爷，不知又跑到哪里祸害群众去了。
　　小白师叔依旧睡着，后来我才知道萧楚让小白沾了酒，小白一遇上酒，就会睡上七天七夜，怎么叫都醒不过来。难怪从来没见过他喝酒，这师徒俩倒有趣，一个嗜酒，一个却碰不得酒。
　　第二天，许衡给我送来一封“我老爹尹老爷”写的一封信，将我被退婚的原因写的清清楚楚，还有我的娘亲和兄长对我说的话都写在了上面，让我好好保重自己，先在杭州避避风头什么的。还有许多细节都写的合情合理，什么老爷子本来就不同意，一直都是慕容朔一人在坚持，眼下，老爷子实在是火了，就下了最后通牒，一定要退了这门亲事，不然要拿尹家开刀云云。
　　空谷老头绝对适合做编剧，还真的让我接到家里的通知，不知道除了这个，他还安排了什么去骗萧楚。
　　哎，萧楚，我有些期待你去相信空谷老头了。

　　第二十四章 军营

　　这两天的日子都很平静，我去找游戈鸿聊天，一开始因为知道我是女儿身，他有些拘束，后来就好多了，我们就像在书院那段日子，谈思想，谈学问，谈抱负。
　　可能是因为一下子放下了很多事，心里的负担也没那么重了，闲来没事，我又开始摆弄些药材，制些强身健体的药丸。杭州药材铺的药材有很多是西瞿药材市场上稀缺的，而西瞿有的一些药材在杭州也同样不常见，又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古代的交通实在落后啊。
　　今天又来到药店铺，想买一些普通的药材，却被老板告知已经缺货了。
　　“这位公子，真不好意思，您要的小店都没了，昨天有个办差的将店里的那些药材全部订下了，今日我们就要派人送去。您看，虽然您要的量不多，可万一被他们知道了，小的也不好做啊，要不您等两天？我给您便宜一些。”
　　“你们不是杭州城最大的药铺？怎么会没有库存了呢？是谁订了这么多？”
　　老板朝门外看了看，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实话跟您说吧，这批药材是送往海宁水军的，依我看，过不了多久，水军就要打仗了，这次这些为非作歹的海寇离死期不远啰。”
　　“你确定？”
　　老板挑眉，拍拍胸脯，“那自然，这么些年我看过的还少么？这点事情哪能瞒得过我？”
　　萧楚真的要出海和海寇决战了么？准备那么多药材，那战况一定不会太轻松，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你们送药材的人走了没有？”
　　老板道：“还没，药还在装箱，公子，就算药还没运走，我也不能……”
　　我拿出一锭银子，“怎么样？”
　　老板立马接过，笑道：“行行行，您要什么药，我现在就给您去拿。”
　　“不用了，这次送药，我想跟去。”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公子，这，这使不得，我们小本生意，惹不起官府的，您要是闹出什么事儿，我们小店可承担不起啊。”
　　敢情他是把我当成细作了。
　　“你放心，我略懂医术，此生最崇拜那些上阵杀敌的将士，只恨自己体弱，不能亲自上战场，听说军营重地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去的，所以希望这次跟去能一睹将士英姿，以了心愿，再说了，您看我像坏人么？”我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老板眼睛一亮，将银子纳入怀中，笑道：“您说笑了，公子面善，自然不像，何况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公子有这样的心愿，我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我微笑，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神什么都好办。
　　于是，我扮成药铺的小厮，又带上了香梅的人皮面具（可怜我至今只有这么一张人皮面具，用了又用），用紫荩滴了眼睛，跟着送药的队伍踏上去海宁水军的路。
　　因为要照顾到药材，加上伙计们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很高，这一路走极慢，不过倒合了我的心思，我的身体也实在不宜赶路。
　　到了军营，我们带头的人将一张文书交给了守卫的士兵，士兵拿着文书进去请示上级，不一会儿，就出来叫守卫的放行，然后派了一队士兵护在我们周围，带着我们去了存放药材的营帐。
　　放完之后，我们就要在这些士兵的监督下离开，不能在这里停留，可是我又不是真的来送药材的，难道就这样离开了？
　　怎样才能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呢？
　　对了！
　　装药材的马车不是我们平时人坐的马车，没有那四四方方的小房子，药材是捆绑在一起叠在马车上，然后用绳子固定牢。如果没有绳子，药材就会散了，整理起来也是一件麻烦的事。
　　我放慢脚步，退到绳子和马车打结的旁边，装作扶着药材的样子，迅速的一拉绳子端，幸好打得是活结，紧绷的绳子猛地被拉到另一边去了，高叠的药材大半从马车上落下，撒了一地。
　　伙计们一见就慌了，带头的那个忙向士兵道歉，士兵们没有想象中那样会发发脾气什么的，倒也算和善。而放药材的帐篷正在前方不远，便索性叫我们一部分一部分搬过去。
　　我抱了一捆药材进了帐篷，将药材放置好，几个伙计也将其余几包药材扛了进来，在一张长长的木板上叠做了小小的高山，我心思一动，飞快的躲在了小山之后。
　　似乎搬运已经完成了，士兵们进来匆匆看了几眼，又离开了。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有些茫然，这样就成功了？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我纳闷的从小山后走出来，怎么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有些傻傻的。
　　轻轻撩起门帐一角，没什么人啊，又探出头，还是没人啊。
　　不会连守卫的都没有吧？萧楚管的士兵就这样的纪律？
　　脚步声突然传来，我想钻回帐篷内，可是一想又不对，都出来了，还进去干嘛？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忙绕到帐篷后面，隐约听见几个士兵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口中还喃喃着什么刚刚明明看见了，一下子就没了。紧接着又走过几个巡逻的士兵。
　　我暗自庆幸，刚刚那一会儿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巡逻的正好没有经过，而守卫的也因为看见了什么异动离开了一会。
　　好像又有巡逻的士兵往我这个方向过来，真是的，刚刚明明还没有什么人，怎么一下子会出现这么多人啊？
　　我慢慢后退，跟他们捉迷藏吗？那我肯定没戏啊。
　　“啊——”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转身，就看见一个小兵正看着我，似乎有些恐惧。
　　刚刚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原来只是人家的脚，可是情况也不会怎么好。
　　小兵眼中的恐惧渐渐退去，换上得意又愤恨的眼神，张口就要大喊——
　　下一秒，小兵再也喊不出来了，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揉了揉手腕，点穴没有内力还真是麻烦，手痛死我了。
　　千钧一发的时刻还能使出逍遥教我的必杀技，我也不得不佩服自己越来越有江湖女子的风范了。
　　不过这里还是发出了些许声音，我听见有人说“那边好像有声音，快去看看。”
　　我连忙轻手轻脚的小跑离开，一下躲到这个帐篷后面，一下又躲到那个马车后面，索性这里的帐篷没有人看守，应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是糟糕的是，那个被我点了穴的小兵被发现了，果不其然，我还想着怎么办的时候，一声“有刺客”已经喊得惊天动地了。
　　算了，大不了被萧楚发现，他还能真的把我当刺客处决了？
　　溺水的人就算知道自己要死了，也会垂死挣扎几下，我背靠着帐篷的外围，徒劳的躲着。
　　“好像到那边去了，快！”
　　我心一惊，左手边正是门帐，心一横，撩起门帐就进去了。
　　帐内和帐外的冷清完全不一样，反而有点如火如荼的味道。
　　煎药的，研磨药材的，打包的，就像一个生产车间一样，我进来了他们头也不曾抬一下，一个灰胡子老伯正拿着一株草药嗅着，然后抬头便看见了我。
　　我咽了咽口水，不会又要喊刺客吧，刺客不都是穿黑色衣服的吗，我怎么看也不像啊。
　　谁知，老伯只是朝我摆摆手，“你过来把这些药切成块，我待会要用。”
　　“啊？”我一愣。
　　老伯显然不高兴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年纪轻轻，动作这么不利索。”
　　“哦。”我赶快走过去，老伯随手把刀子塞到我手里，又拿起另一样药材研究起来。
　　这里金属相碰的声音，开水煮沸的声音，以及瓷器的摩擦声盖过了外面抓刺客的骚动声，可是仔细听，还是能听见。
　　突然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将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他高抬着下巴，视线扫过我们这一群人，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高傲犹如睥睨苍生的雄鹰，冷漠而疏离，然后他面无表情的冷冷说道：“刚刚发现了刺客，本将怀疑刺客躲到了你们这里，便带了人进来搜搜。”
　　我拿刀的手一抖，这下惨了，会不会连累这位老伯啊？我偷偷看了看周围的那些人，依旧各顾各的在做手中的事，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那人进来，似乎对刺客这一事也是司空见惯到了木然的地步。
　　再看那老伯，一脸木然，慢慢的将手中的药材放回原处，然后抬起脚，把鞋子脱了下来，终于抬头看向那个将领。
　　只听“啪”的一声，有个不明物体打在了那个大胡子的脸上。
　　啪嗒！
　　不明物体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半钟，接着以慢动作优美滑下。
　　正是老伯的刚刚脱下来的鞋子。
　　我惊了！！！
　　我的脑袋左右来回，看着周围的那些人，竟然还没有站出来的样子，都一脸木然的做着手头上的事，偶尔有几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做事。
　　不会吧，这算什么反应啊？
　　大胡子冰冷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嘴角抽搐了几下，脚步却不曾移动半分，又说：“我怀疑这里有刺客，一定要搜。”不过这次的语气显然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老伯像是夏威夷火山爆发一样，撩起袖子，随手抓起桌上的瓦瓦罐罐，全数向大胡子扔了过去，破口大骂：“你个大胡子，呸！你个吃饱了撑着的狗东西，又来搅和我的事，我叫你抓刺客！叫你抓刺客！！我叫你抓刺客！！！”
　　大胡子连忙将手架在身前，低着身，挡着飞来的危险品。
　　桌上的东西已经全部成了老伯手中的暗器，老伯作势就要冲上去，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
　　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住老伯，“您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很不幸的，我这才察觉一个事实，我竟然自动的站了出来，我就是大胡子口中的刺客啊。
　　索性，大胡子颇为狼狈的被那两个士兵护在身后，正提起精力对付老伯，那两个士兵亦如此，老伯正在气头上，其余人都木然的做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有人正眼打量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突然，老伯眼睛一亮，我猛地觉醒，不……不会吧……
　　刚刚下意识的冲了出来，根本没想到我手中还拿着把刀啊，这可是凶器！
　　果然，老伯伸手就来强我手上的刀。
　　不好，这可是要闹出人命的啊！
　　“住手！住手！住手！”我一边和老伯做着拉锯战，一边朝门那边大喊：“你傻啊！快走啊！”
　　大胡子一个哆嗦，看了看我和老伯，迅速的和那两个士兵一起抱头逃出了营帐。
　　一把钢刀“哗”的一下飞过，没入门柱，刀尾还在做着震动。
　　我暗暗松了口气，幸好那大胡子逃得快啊。
　　老伯狠狠的剜了我一眼，一甩手出了营帐。
　　留下我一人站在那里傻傻的对着满地的破瓦罐。
　　我看了看其他人，磨药的磨药，烧火的烧火，调制的调制，就像工厂车间的流水线作业上的工人一样，对刚刚那场差点发生的血腥事件完全没任何感觉。
　　我呆呆的回到原位，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是新来的吧？”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低声问道。
　　终于有人开口了啊，不是哑巴啊。
　　我点点头，“对，今天刚刚来。”
　　小伙子哦了一声，“难怪啊，放心，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对了，你叫什么？”
　　“我……我叫小槿。”
　　小伙子嘿嘿一笑，“我叫乔峰，你叫我阿峰好了。”
　　乔峰？丐帮帮主？金庸小说里的那个重感情，明大义，胸襟广阔，侠肝义胆的英雄？
　　“怎么了？”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奇怪了，乔峰有些纳闷。
　　“没……没事，你的名字……呃……很特别。”
　　乔峰没有追究下去，大概的把事情和我说了一遍。
　　那大胡子叫石笺，是负责营地安全的一个副将，自从两月之前萧楚被混进军营的刺客暗伤之后，自责万分，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没有保护好萧楚，自那以后，便疑神疑鬼，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见谁都像刺客。起先，搞的军营中人心惶惶，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大家都不以为然了，就连跟着他的那些士兵也每次都是走走场，到头来，认真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老伯姓谢，是军营里最资深的军医，本来就是仗着自己三十几年的军医生涯，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信心，自认为世上能超过他的没几人。两月之前，萧楚中毒之后，就是他用了几个简单的方子轻松的将萧楚身上的毒给解了，自此后，对自己的本事更加深信不疑。军中的那些人也因为这个对他尊敬有加，官职大的将军对他也要敬他三分。
　　这位老伯具有科学家埋头研究锲而不舍的精神，总是觉得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会有重大成就，为医学界做出重大贡献，埋头于医学的世界中时，最痛恨别人打扰。认为这是一种亵渎，当然，等我和他接触了之后，才慢慢发现，老伯其实也是有些官僚主义作风的，刚刚那条一遇上他惹不起的人就作废，比如萧子恒。
　　但是区区一个石笺，老伯是不放在眼里的，可偏偏这石笺这些日子里来神经大头，整天要捉刺客，这两个月来已经无数次闯入了谢老伯的营帐，结果自然是空手而归。头几次老伯也只是冷着脸，后来就开骂了，再到后来索性什么话也不说。一听他要抓刺客，立马准备好赶人打人，甚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无奈，这位石笺石将军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撞了一次之后还会毫无顾忌的重演历史，于是隔三差五的便有了刚刚的那一幕。石笺这人平时装冷漠，看上去像是惹不得的人物，其实没多少里子，几乎每次都是被谢老伯的“暗器”给轰出来的。
　　可是这样闹下去，不怕真的出了人命吗？刚刚多危险啊，要不是我拦着，些老伯可能就把刀插石笺身上了。
　　“不会，你不拦着，他顶多也就摔摔不会碎的东西，你越拦着，他就要配合一下，闹得凶一点，反正有人拦着，也出不了什么事不是？”乔峰不以为意的解释道。
　　这样也行？
　　我算是受教了，怪不得眼见要发生一幕凶残的斗殴事件，也不见得他们有什么反应。
　　这个世界可真疯狂啊！
　　不过多亏了谢老伯和石笺的“过节”，我才得以逃过这次搜捕，可是我没想到的是那天还真的让石笺抓到了一个奸细，也就再没有了要重新搜查的必要。同时。这更让石笺肯定了自己时间空间都地毯式搜索的政策是明智的，众人的质疑他更加不放在心上了。
　　而我则成了谢老头研究所里的一名打下手的小厮，搞研究的一般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应该用在对他的项目没有什么价值的事情上，所以谢老头不记人，跟在他身边的人中能记得起名字的寥寥无几，一般都是“喂，那个塌鼻子小眼睛的”，或者是“那个穿打补丁的”，反正他是以你当前的某一个特征来叫你的。
　　所以，他不记得以前是没有我这一号人物的。
　　虽然不是战争时期，军医队伍一百多号人要照顾好几万士兵的身体，还是有些忙的。别看现在仗还没打起来，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或者训练时摔伤打伤，偶尔腹泻拉肚子的人也不少，足够我们忙活了。
　　自从写谢老伯发现我能准确的辨别草药之后，便点名让我跟在他身边，干助理之类的活，偶尔也被拉去做些包扎之类的活，我也乐得轻松。不用整天对着赤着上身的士兵，也不用处理一些女孩子不太方便的伤口，比如痔疮。
　　做了他的助理，我就睡在谢老伯的营帐内，老伯一碰到床就睡着，呼噜打得比雷还响，吵得我睡不着，不过我敢怒不敢言啊，在这里能独自睡一张床已经很不错了，万一惹怒了谢老伯，把我赶到十几个人一起睡的地方，那我就惨了。
　　谢老伯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医术，有一次，我看他用的药材有些问题，便顺口说了出来，还跟他说该怎么做才更好。我刚说完，就发现谢老伯的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我连忙道歉认错，他的脸色才舒缓一点。自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对他指手画脚了。
　　军医的营帐和将领士兵住的的区域不是同一块的，萧楚每日辰时亲自点卯，午时收兵，下午则是士兵各自训练，日日如此，偶尔也会加练。
　　萧楚来海宁已经四月有余，正如那次和他在凉棚喝茶时听到的一样，萧楚一开始并不像现在这样受到士兵的爱戴，毕竟太年轻，又从未有过治军的经验。而后来，萧楚的一系列动作，包括他的武艺，他的治兵策略，却彻底打消了士兵们的疑虑。
　　现在，萧楚在军中的威信已经很高，这对于一个统领军队才半年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然，这其中也有那个假扮了萧楚两月的萧子恒的功劳，不过，没有萧楚头几个月的根基，他也做不到吧，这么吊儿郎当的一人，我是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大元帅联系起来的。
　　说到众人对萧楚的膜拜程度，我是挺无语的。就拿我们这里的人来说吧，能让他看上一眼，那都是莫大的荣幸，可以兴奋的一整晚都睡不着。每当我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就会遭到他们的白眼，说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乔峰眉飞色舞的说萧楚怎样怎样厉害，我知道他说的不能全信，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臆造出来的，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嘀咕了一声：他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都过去半年了，还没把区区一帮海贼拿下？
　　我这么一说，乔峰立马跳起来骂我，骂的我狗血淋头。
　　乔峰是我的上任，以前一直是他跟在谢老头身边的，自从谢老头点名我帮忙之后，基本上已经不记得乔峰这个人了，由此，我和他的“仇”便结下了，这自然是他一头热。其实，我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毕竟他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人，他要说我忘恩负义，我也只能默默受下了。

　　第二十五章 表白

　　这日，阳光灿烂，初夏的天气还不见得闷热，我按谢老头的吩咐，把一些受潮的药材拿出来晒晒。
　　附近仍旧不时的有巡逻的队伍走过，偶尔也能见到那个大胡子石笺。我来这里已经有七八天了，谢老头和石笺又起了两次冲突，我还是忍不住上前劝阻了一下，谢老头当时对我看似很愤怒的样子，事后也没秋后算账，反而对我更好了，大概也知道我劝他是为他好。而石笺虽然寡言少语的，对我却分外和蔼，让他帮个忙，也是二话不说的，这劝架可是两头都讨好啊。
　　仰起脸，暖暖的阳光撒在脸上，山野间轻轻的和风吹来，再深呼吸，身心舒畅。
　　说心里话，这样的日子很舒服，如果萧楚也在身边，那就更好了，不过他离我也不远啊。虽然见不到他，但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听乔峰他们说，战事在即，萧楚他现在恐怕很忙吧。对于战事，我压根就帮不上什么忙，汉朝以后的那些著名的战役我知道的极少，更何况是在海上对付海寇，我能在后方尽一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样就够了。
　　等到他凯旋的那天，我再给他一个惊喜。
　　“小槿，小槿。”
　　有人叫我，我扭头一看，是乔峰。
　　乔峰满脸笑容的跑过来，我心里一阵纳闷，他最近可没什么好脸色给我看，怎么一下子不吝啬他的笑容了呢？
　　乔峰跑到我面前，说：“小槿，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啊，谢师傅找你呢，你快去吧，这里有我呢。”说玩就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几株草药。
　　让你好找？你不是知道我在这里的吗？我纳闷的想。
　　“什么事啊，这么急？”
　　乔峰似乎很急的样子，推推我，“去了就知道了，别耽搁了，去晚了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不知这个时候他找我干吗。
　　“那这些草药麻烦你了。”
　　乔峰说：“放心，有我呢。”
　　我一笑，“谢谢啊。”便转身去了谢老伯办公的大营，自然没看见乔峰听到我那一声谢谢之后脸上露出了后悔之色。
　　我掀起门帐，问：“谢老伯，找我什么事啊？”然后便看到了萧子恒懒懒的躺在榻上，桃花眼闭着，一脸享受的样子。而谢老伯却苦着脸站在卧榻一头，给他揉着太阳穴做按摩。
　　谢老伯一见到我，一喜，好像没料到我会出现一样，说：“小槿，来的正好，前两天我教你的穴位按摩术你学得很好，你手嫩，做起来舒服，快过来好好给世子露一手。”话语中难掩激动的情绪。
　　“啊？我……”
　　“还愣着干什么，叫你过来就过来。”谢老伯一瞪眼。
　　“可是……”
　　“什么可是啊，”谢老伯两三步跨到我这里，抓着我的胳膊就往萧子恒那里拉，“世子，小槿手艺比我这老头子好，您看，我待会还要给元帅送药……”
　　我看向谢老头，给萧楚送药？没听说他生病了呀？
　　萧子恒美眸一扫谢老伯，谢老伯气势一下子跑光光，声音顿时也没了底气，“听说元帅这两天很晚睡，一定伤神劳力，我给元帅弄大补汤去。”
　　萧子恒微微颔首，继续闭目躺着。
　　谢老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低声对我说：“小心伺候着就是了。”然后立马溜得无影无踪。
　　后来我才明白谢老头的那翻说辞不只是对我的，只要进来个人，他都这么说，有时候逃得掉，有时候逃不掉。想来，上次看见乔峰为萧子恒捶背之前，也是这么一个状况。
　　萧子恒男生女相，俊美的跟泰国人妖一样，不知道在京城他有多少粉丝啊，不过这样漂亮的脸，还不是曾经印上了我的五指印。
　　我过去揉着他的太阳穴，谢老伯胡说八道，平日里只有使唤我当劳力的分，哪有教我什么按摩法啊？
　　“太重了。”萧子恒淡淡道。
　　“太轻了。”
　　“怎么按来按去都是老地方？”
　　“往后一点。”
　　“怎么一下轻一下重的，你没长脑子不是？”
　　“嘶——你在搞什么？！点穴呐！”
　　我忍，这个人还真难伺候，一下子这样，一下子那样，我手都酸死了。
　　“怎么停下了？”
　　我有气无力道：“回世子的话，我手没力气了。”
　　萧子恒哼了一声，“这样就没力气了？你小爷我还没舒坦够呢！”
　　“那您等着，我再去找个人来伺候您。”
　　“站住，我叫你走了吗？算了，今天就这样吧，你叫什么？”
　　“回世子的话，我叫小槿。”
　　萧子恒一下子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说道：“功夫还不到家，不过比老头子按的舒服，这样吧，你以后就到我那里伺候着。”
　　“啊？”他……他这人怎么这样？
　　萧子恒挑眉，“啊什么啊？叫你过来就过来。”
　　我急急道：“我要帮谢老伯的忙。”
　　“哼，那老头又不是离不了你。”
　　“你看我笨手笨脚的，许多事都不会的，一定不合你心意的，还是……”
　　“不会的可以学，做错了，打顿板子就记住了，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那如果我不想去，可不可以拒绝啊？”
　　“你敢！不想现在就屁股开花的话，你可以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好，能屈能伸才是好姑娘！我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小槿听从世子吩咐。”
　　萧子恒笑眯眯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步走出营帐。
　　哼，我才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是真的瞎了眼看上我那三脚猫的按摩手法，肯定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皮痒了！
　　乔峰屁颠屁颠的跑进来，说：“小槿，你运气真好，世子这么快就放过你了啊。”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好你个头，他要我去伺候他呢！”
　　这辈子除了娘和环姨，我还没伺候过别人呢？怎么伺候？！
　　谢老伯和乔峰“依依不舍”的给我送别，递上我的包袱，“小槿，你……你多保重啊！”
　　我冷哼，猫哭耗子假慈悲，有难的时候，把我往外推，现在倒做起好人来了，算什么啊！
　　“小槿，总会过去的。”
　　“哼！”
　　“小槿，那个……以后有什么忙，我能帮的一定帮，你要乐观啊，人生啊，总会有……”
　　“哼！”
　　……
　　不知为什么，萧子恒在他们看来到这里也不过半月，却在他们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听他们说，萧子恒的大名在京城可响的很，整日流连于烟花场所，一掷千金，挥金如土，为人放荡不羁，从不回家。一年中，有十一个月是在外面沾花惹草的，还有一个月是躲在萧楚府中。
　　最讨厌的就是这样无所事事到处惹风流债的花花公子了！他怎么不会纵欲过度精尽人亡？！我坏坏的想着。
　　萧子恒住的地方倒不讲究，简单朴素，不过干燥舒适，比起谢老伯的条件好多了。我被强行留在他这里住下，白天和他斗智斗勇累的筋疲力尽，到了晚上却不见他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萧子恒似乎从不再这里过夜，反正我来了之后就没在晚上见过他。这样一来，我倒像个主人，萧子恒反而像个客人了。
　　有时候，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往往被萧子恒一闹，那种直觉就立马逃开。那个时候，我只有生气的分，什么对不对劲都抛到脑后。
　　今天，萧子恒一句“饿了”，我就得去厨房帮他端吃的，炊事营的掌勺大叔煮了碗瘦肉粥，又加了些银耳红枣，尝了尝味道觉得挺满意的，才让我端了过来。
　　香喷喷的热粥，闻得我肚里的馋虫都蠢蠢欲动了，可是萧子恒尝了一口，一板脸，说：“太甜了，重做。”
　　“哪有啊，大叔尝过的。”我舀了一口，尝了尝，“明明不甜的。”
　　“我说太甜就太甜了，怎么，你有意见？”
　　我是有意见啊，可是跟你说有鸟用？
　　于是大叔又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碗不甜的，萧子恒又说：“怎么放那么多红枣啊？不知道我不喜欢吃红枣的吗？”
　　我气结，“那你干嘛刚刚不说？！”
　　“刚刚又没吃到红枣。”
　　“可是你看见了啊？”
　　“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我就知道此人面善如佛，心黑如墨。这脾气和空谷老头挺像的啊！
　　我拿起筷子，“我把红枣挑出来总行了吧。”
　　萧子恒看了看那碗粥，嫌弃道：“有味道。”
　　好！你一定要这样是吧！
　　我深呼吸，端起碗，“那你等着，我再去拿碗没放红枣的，你还有什么要求，都一次性说完吧。”
　　“一时想不起来，就这样吧。”
　　半个时辰后，我面无表情的把碗往他面前一扔，“好了，折腾了这么久，你若真的饿了，肚子早该造反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说，锅里多的是。”
　　萧子恒挑眉，拿起调羹，就要往嘴里送，看样子这次应该不会再重演历史了吧。谁知他刚把粥送到嘴边，动作就停了下来。
　　老兄，你又想说什么？！
　　萧子恒把调羹往碗里一扔，点点头赞道：“闻着挺香的啊。”
　　是啊，我特地加了些东西在里面，怎会不香？
　　“不过，我突然不想吃了，小槿这么辛苦，就赏你了。”萧子恒一副慈善家的模样。
　　我嘴角抽搐了，拳头握紧了，怒火被点燃了，小宇宙要爆发了！
　　不过，还是压下来了。忍！这功夫我不差。
　　“多谢世子抬爱，小槿不饿，世子若真的体谅小槿的一片苦心，多少吃一口吧。世子能吃一口，就是对小槿今天工作的肯定。”
　　萧子恒不买账，“本世子说出的话怎么能这么容易收回，赏你就赏你了。小槿，趁热吃了吧。”
　　“我……我吃过了，已经饱了。”
　　萧子恒誓不罢休，“吃饱了尝一口也成，又没叫你全部下肚。怎么，要本世子亲自喂你？”
　　我立马摇头，“那我拿回去再吃。”
　　“不行！这个面子都不给，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么！”
　　萧子恒把碗塞到我手中，微抬下巴，那挑衅的眼神分明在说，我看你怎么办。
　　我算是明白了，怪不得他不吃呢，敢情是看出什么问题了。
　　我是决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的，所以在粥里加了点泻药，明明看不出什么问题的，他怎么就知道了？可是眼下，他是要亲自吃下这碗被我动过手脚的粥，我总不能明知道它有问题，还要硬着头皮吃下去吧。
　　我手中拿着粥，瞪着一旁等着看好戏的萧子恒，越想越气。索性重重的往桌上一放，“没胃口，不吃！”
　　萧子恒一挑眉，正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小泉子的声音，“世子，六殿下叫您过去。”
　　萧子恒懒洋洋的说：“知道了。小泉子，站在外面干什么啊，进来，本世子今天高兴，有赏。”
　　然后就见到小泉子一脸苦瓜相的进来领赏。
　　萧子恒看了看我，笑着说道：“小槿煮了粥，味道还不错，还剩下些，倒掉可惜了，就便宜你小子了。”
　　小泉子明显的一愣，把询问的目光转向我。
　　我有些尴尬的笑笑，把粥递了过去。小泉子，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放心，待会我就送些止泻的药过去，你不会痛苦太久的。
　　小泉子疑惑的接过，见萧子恒和我一直盯着他，一个期盼，一个同情。眼珠子一转，说：“世子，殿下找您有事，您看……”
　　萧子恒不耐烦道：“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让我……哼，什么时候你小子胆子变大了，也管起你小爷我的事了？”
　　小泉子忙说不敢不敢，萧子恒一甩手，“下去吧。”
　　小泉子端着粥，飞快的退了出去。
　　我纳闷，他怎么不要求小泉子当场就喝掉它呢？
　　下午，就听说小泉子拉肚子拉到虚脱，我到谢老伯那里找了些药丸，让石笺送了过去。
　　于是，我学到了一招——欲擒故纵。
　　我躺在萧子恒的卧榻上假寐，反正这厮晚上不来，白天出现的时间也不多，我可以尽情的享受一人世界，多好啊。
　　睡到迷迷糊糊的状态，听见一声响声，我惊醒过来，转过身，就看见萧子恒一脸的兴奋，右手抓着一条粗壮的乌色大蛇，蛇的身体在空中扭动舞摆，蛇口大开，透明的液体从牙齿中分泌出来，粘粘的挂在嘴边，火红色的舌头又细又长，嘶嘶作响。
　　脑袋里“嗡”的一声，空白了几秒。
　　“啊————————”
　　我缩着身子一边后退，一边大叫，反酸恶心呕吐痉挛什么难受的感觉通通一股脑儿的朝我翻涌而来。
　　“啊————————”
　　我紧闭双眼，手脚不停的发抖，已经吓得七魂少了六魄，我最怕的就是蛇了！
　　突然有双臂膀把我圈了起来，紧紧地抱着我，我头埋在他的胸前，鼻子一酸，眼泪就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挽越，不怕，没事了。”
　　萧楚紧紧的抱着我，手轻轻的拍我的背给我压惊。
　　我听见萧子恒说：“不是我做的，你别冤枉好人呐，刚刚我进来的时候，这丫头睡着，有蛇进了营帐也没感觉，要不是我及时出现，她早就被咬了。”
　　萧楚很生气的说：“那你也不该吓她。”
　　萧子恒说：“我刚抓住，她就醒来了，这可不能怨我，是这丫头醒的不是时候。”
　　萧楚说：“还不把快它处理了。这守营的士兵是怎么回事，蛇进了营帐也不知道。”
　　“元帅饶命，小的疏忽了，元帅饶命。”两个士兵一起讨饶，如捣蒜一般磕着头。
　　萧楚冷冷的说：“下去自领三十大板，罚俸一年。”
　　士兵又磕了头连声说谢，踉踉跄跄地滚出了营帐。
　　萧子恒说：“这蛇可是难得一见的金不离，对治毒疗伤都是极好的。小槿懂药理，一定如获至宝啊。”
　　我身子一抖，萧子恒，你这个变态！
　　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只听见萧子恒有些无奈的说道：“好了，本世子怜香惜玉的本事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怎会做出此等事情？萧大将军，好好和这个小槿叙叙旧啊。我不打扰了。”
　　我稍稍抬起头，营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那条金不离也该不在了吧，可是还是很怕，好像这里随时都会钻出新的一条蛇。我从小就怕蛇，一直觉得蛇是世界上最恐怖最危险的动物，就算是蛇的照片，我也是避而远之。
　　“萧楚，能……不能先离开这里啊？”
　　萧楚温柔的一笑，手紧紧的握住我的，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谁都不能伤害你。”
　　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萧楚扶我下了卧榻，脚一着地，我才知道被吓得腿都软了。
　　讨厌的蛇，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动物？
　　我腿软走不了路，萧楚索性抱着我到了我原先住过的那个帐篷，小泉子给我倒了杯安神茶，我双手握着杯子，慢慢消化刚刚受的惊吓。
　　“挽越。”萧楚轻轻的叫了一声，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啊？什么事啊？”我傻傻的问。
　　萧楚微一皱眉，长臂一伸，将我搂在怀里，“原来你这么怕……挽越，不要去想了，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哦。”我傻傻的点点头。
　　良久，我才从萧楚怀里跳起来，被蛇吓得脑子停止运作的我终于反应过来，我被耍了！
　　我指着萧楚的鼻子，质问：“你……你知道我是谁？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萧楚一笑，伸手又将我搂了过来，手臂圈住我的腰，让我挣脱不得，“傻丫头，不然你以为军营是这么容易混进来的？那我这主帅也不用当了。”
　　是啊，我说我怎么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啊，一切都太顺利了不是，原来都是他暗中安排好的，可是萧子恒进来插一脚又算哪门子事情？
　　我气道：“那你还眼睁睁的看着萧子恒这个大变态欺负我！”
　　萧楚突然板起脸，“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待在男人堆里像什么话？帮忙弄些草药也就算了，什么时候你大胆的敢给赤身的男人上药了？！”
　　啊？我回想了一下，前几天好像是有个士兵的后背在训练的时候被划伤了，那天我反正有空，就帮他处理了伤口，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他只是背部受了点擦伤，只脱了上半身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萧楚冷着脸道：“你还想他脱哪里！”
　　“不是没脱裤子嘛，干嘛这么介意。”又不是第一次看没穿上衣的男人了，在21世纪，夏天夜晚出去溜达一圈，那里没有赤着上身的人招摇过市，这话我当然不敢讲出来，因为萧楚此时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讨饶道：“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萧楚脸色稍稍好转，“子恒把你带走虽未和我说过，却也是我的意思，把你留在那里总是不放心。你到子恒那里之后，我便因为军中的一些事暂时离开，也托了他照顾你，只是……子恒生性不羁，他也只是和你闹着玩，”萧楚忽而一笑，手指弯曲勾勾我的鼻子，“再说，挽越岂是这么容易让人欺负的，子恒恐怕也并未占多大上风。”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怪不得我这个小厮没大没小对他大吼大叫他也没把我怎么样，原来知道我是谁啊。”我手不由摸上我的脸，人皮面具啊，这都知道？
　　“你说，你是不是又派人跟踪我？”
　　萧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中尽是柔情，我被看的不自在，想找点话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只是不喜欢……”
　　突然，右脸颊凉意慢慢溢开，萧楚轻轻的将我脸上的面具撕开，“不跟踪你，怎么知道你会跑来军营做起了医官，怎么知道挽越会为了我，甘愿委屈自己做一个打下手的伙计？”
　　萧楚下巴靠在我肩膀，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边，痒痒的麻麻的。热度悄悄爬上我的脸颊，我很没底气的辩解：“谁说是为了你，我是……是逃难来的，军营重地，多安全啊。”
　　萧楚轻笑，我更加窘迫，再次声明：“我真的没有！你别太自恋了，我是本着一个医生的职责救死扶伤来的，我是打着国际红十字会的名号给你们支援来的，动机是纯良的，内心是无私的！”
　　萧楚看着我说：“这里正好有一个病人，只有小槿大夫能治，不知能否开个药方？”
　　“谁生病了？”我问。
　　“病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姓萧名楚，曾经有一段时间叫楚少游。”
　　“你？”我仔细端详他，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谁有他健康啊。“你不是好好的吗？”
　　萧楚看似很无奈的皱了皱眉头，把我抱得更紧，声音变得温柔无比，“是真的病了，怎么办？这病来的莫名其妙，来的毫无预兆，自从见到那叫尹挽越的女子之后，这病就缠上我了。”
　　“她在眼前的时候，却总觉得她像一朵云，随时会飘走，想牢牢抓住又怕太唐突。看不见她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她的笑靥，会去想她现在在想什么做什么。被她推开的时候，心会很痛，抱着她的时候，就想永远都不放手。别人多看她一眼，心里就闷，恨不得找个盒子把她藏起来，谁都看不见。”
　　“她总能轻易的挑起我的情绪，什么事遇上她，都会乱了方寸，失了阵脚。我好不容易才长大，遇上她却会变得像个孩子一样，你说，这病该怎么治？”
　　“萧楚……”我看着他，低声叫出他的名字，眼睛涩涩的，心暖暖的。
　　这个告白，没有诗经浪漫唯美，没有歌词直白动听，却是他真心真意发自内心的话，说不感动是假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会是这么想的。即使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可是那种喜欢多少有点迷恋，有点冲动，而且他也曾放弃过。我以为我们两个一直都是公平的，他对我就像我对他一样，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他喜欢我多过我喜欢他，而且多过很多很多。
　　“大夫可想好治我的病的药方了？”萧楚专注的看着我，又问了一遍，小心的试探，微微的不安。
　　我低下头，脸渐渐发烫，“药方自然有，那诊金呢？”
　　“守护一生，不离不弃，这个诊金挽越以为如何？”
　　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我压下那种喜悦，装模作样的苦思冥想，计算得失，托着腮梆子歪着头看萧楚，像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般最终宣布道：“本来是想考虑考虑再说的，不过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就勉强收下了。”
　　萧楚先是一愣，然后便是欣喜若狂，又带有点微微的无奈和好笑，看的我扑哧一笑，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手从背后环住他，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安安静静和和他相拥，情人间最甜蜜的就是这样的拥抱吧，好像说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彼此的心是那么的近，近的可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良久，萧楚叫了我一声，像是要说什么，我茫然的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有些灼热，那张俊美的脸渐渐靠近，热热的呼吸吐在我脸上。我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动不了，更像受了蛊惑一样，大脑都停止了运作，只留下被动。
　　“元帅，成将军有要事禀告。”小泉子在外咳嗽了几声，朗声道。
　　犹如刚从梦中惊醒一样，我猛地推开萧楚，脸红心跳的厉害。
　　小泉子又在外面叫了一声，我偷偷看向萧楚，一脸郁闷和不爽，暗暗好笑，咳了两声，说：“大元帅还是快快去吧，军务要紧。”
　　萧楚瞪了我一眼，一脸黑线，心里恼火，又不得不去。起身整了整衣服，十分不情愿的走向门外。
　　我微笑的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下小泉子要惨了，这小子整天的走霉运啊。
　　萧楚满腹不爽地走到帘子前，突然转过身，大步跨回我面前，一把捞过我，重重地吻在唇上，一触即离，他看着我说：“等我回来。”我愣愣的点点头，他这才满意的大步离去。
　　我懵在那里一分钟，脸上滚烫，傻傻的摸上自己的唇，刚刚这里被亲过啊。

　　第二十六章 出征

　　现在有了萧楚这座大山，再碰上萧子恒的刁难，我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了，他不是吃素的，难道我就是？
　　萧子恒提着蜈蚣蝎子来吓我，我乐呵呵的收下，还提点意见：蜈蚣吃起来味道还不错呢，还有解毒的功效，求之不得啊。萧子恒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把蝎子抓在手里，又看着我把它的头拧下来，一副逆我者亡顺我者昌的样子，他不可置信的摇摇头，说我真不是女人。
　　我说，我是不像，不过你长的挺像的，绝对可以去卖笑当头牌。
　　萧子恒脸色一沉，怒视我，发现我丝毫没有感觉，只是他自己生气给自己看，心里不爽，然后就拿小泉子出气。
　　空闲的时候，我还是喜欢变成那个小槿，去帮谢老伯的忙，大概是萧楚吩咐过，乔峰等人对我是恭恭敬敬的，就连谢老伯也不敢麻烦我做什么事。我按照自己的方法给士兵制止血消炎的药，谢老伯看的眼睛发光，虚心求教。我也乐意将知道的告诉他，一来二去，倒成了忘年之交。
　　萧楚白天都会有一两个时辰留在我这里，其余时间都在忙。晚上，他也是乖乖的回到自己的元帅大营。本来我还担心他要留在这里，毕竟他可是有前科的，不过幸好萧楚还是比较保守的，我也可以放下心来。
　　军营名义上是驻扎在海宁，却离海宁有一段距离，比较的靠近海。萧楚以为我从小住在西瞿，从未见过海，便带着我去看海。
　　他会牵着我的手，漫步在沙滩上。我喜欢赤脚踩在沙滩上，被海浪一波一波的冲刷。海滩上被海浪冲上来的宝贝很多，贝壳，海星，螃蟹，小虾，小鱼。我最喜欢收集海螺，因为把它放在耳边，闭上眼，听着海螺里像海风一样的声音，就好像真的来到了海边。通常回去之后，有眼福的士兵会看见萧楚捧着一堆的海螺贝壳跟在我身后，我好笑的想，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陪女友逛街当免费劳动力。
　　平坦的沙滩除了会留下我和萧楚的脚印外，还有我们的大作，萧楚会写下诗句，我会画画。他写的诗词我能看懂个大概，但要我说出什么深层的含义来却很难。我画的东西，他也常常纳闷不解，我画的多啦A梦，HELLO KITTY，皮卡丘在萧楚眼中都被称之为怪物，我懊恼，说他不懂得欣赏，有那么可爱的怪物吗？这些可都是我喜欢的卡通啊！
　　一次，我画天使丘比特，告诉他这是天使，是上天派下来小使者，萧楚愕然，问，这个长扁毛的畜生是天使？我彻底无语。
　　海边是我和他的世界，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享受着每一刻的温馨浪漫。
　　这段日子我过的无忧无虑，幸福无比，身边有萧楚的陪伴，好像一切的烦恼都离我远远的。这是我心中的桃花源，永远都是。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就这样走下去，就算在某些方面，我们会因为特殊的身份而不得不向现实妥协，至少我们的路会一帆风顺，毕竟，菁华公主和皇朝六皇子，慕容槿和萧楚，无论是政治联姻还是倾心相恋，都算得上绝配。可是……或许老天真的见不得太完美的事，以至于让我们的路走得那么艰辛，那么累。
　　与海盗的仗终于打了起来，那天，我在营帐里亲手为他绑上代表战无不胜必能凯旋的红头巾。
　　萧楚说：“挽越，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我笑道：“废话，那些乌合之众怎么能敌的过大元帅的千军万马，我才不担心。”
　　萧楚抱了抱我就出去上了战马，我越过整装待发的士兵，看到他鲜衣怒马，盔甲闪亮，一声令下，带着精心挑选的五千人马浩浩荡荡的出发。
　　说实在的，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萧楚出海打仗，我总感觉他只是去外面转了一圈就回来，那些危险的场面我一点也想象不到。我也觉得纳闷，照理说，我不是应该提心吊胆害怕他会有什么危险才对的嘛。
　　也许是因为萧楚那种胜券在握的自信让我对这场战役的结果毫不怀疑，毕竟萧楚在东海水军上花的精力很大，也如愿以偿得到了他预期的成果。都说十年磨一剑，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把东海的隐患连根拔起么？可我总觉得这场海上的战役在他心中的分量根本不重。
　　等看不到军队的时候，我收回满脑子的疑问，趁萧楚不在，我也该去做些事情，打完仗，许多药都会很紧缺，要早早准备起来才是。谢老伯和乔峰已经带着一些人上前线做医疗支援去了，之前我跟萧楚说我也想跟去，萧楚死活都不答应。
　　转过身就看见萧子恒在一旁若有所思，我过去揶揄他，“萧大世子是不是觉得自己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面对这么多英勇的士兵惭愧万分啊？”
　　萧子恒回过神，不屑的哼了一声，说：“看到你这么依依不舍泪眼婆娑，只不过让我想起了挽香院的琴儿，芳香阁的小美，遥音斋的嘉瑶每次送我离开的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啊！”
　　讨厌，依依不舍是有点，可是哪里来的泪眼婆娑？
　　我说：“萧大世子的红颜知己可真多啊。”
　　萧子恒笑了起来，然后上上下下打量我，不停的摇头。
　　我不自在起来，“你摇什么头？吃错药了？”
　　萧子恒叹了口气，说：“以后让我的那些红颜知己教教你该怎么做女人，六皇子的侧妃可不是一个野丫头能做的。”
　　我皱起眉头，侧妃？野丫头？
　　萧子恒说的没错，如果我不是菁华公主，那我不是得做萧楚的小老婆？不过野丫头一说从何而来？
　　萧子恒突然靠近我，戏谑道：“其实只要他心放在你身上，名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想知道怎么抓住男人的心，有空我教你啊。”
　　我嫌恶的一躲，不屑道：“萧世子还是留着教别人吧，我没兴趣。”
　　萧子恒挑眉，道：“一般人我还不告诉她呢。”
　　咦？这不是葛优做的广告么？
　　我牛头不对马嘴的来了一句：“地球人都知道。”
　　萧子恒一头雾水看着我大笑离去。
　　我坐在营帐里整理着这些天在海边搜集的贝壳海螺，这些贝壳都是我和萧楚亲自挑选的，在我看来，每一个都很珍贵，都舍不得丢弃。
　　我跟他说，以后我的房间要挂上贝壳穿成的帘子，墙壁上要嵌满各色的海螺，我还要建一个小池塘，池底铺满沙子，里面养着活的小鱼，螃蟹，就像一个微型的小沙滩。当时萧楚宠溺的看着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上心的为我挑选美丽的贝壳。
　　而现在，萧楚已经离开三天，他走后的第一天，我才想起来他好像是不会水性的，海上作战不会水性应该是很危险的吧，万一掉进海里，而身边又没有人，那该怎么办啊？
　　“又不是什么宝贝，有必要这么小心么？一股子腥味。”萧子恒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对着我的贝壳露出嫌恶的表情。
　　“都已经处理过了，哪还有什么腥味，就你狗鼻子，什么都闻得出来。”
　　萧子恒面部抽搐了一下，找了个位子坐下，说：“你挺悠闲的啊。”
　　我说：“哪有萧大世子悠闲啊，吃饱了没事干老往我这里跑。”
　　这几天和萧子恒相处惯了，知道怎么在语言上占上风了。
　　萧子恒做出受伤的表情，“你这么说可太伤我心了，我可是好心来陪陪你的，你怎可说出这么绝情绝义的话，自我们相识以来，我对你推心置腹披心相付拳拳服膺，简直把你当我自家兄弟了，你却……却……”他手搭上我的肩膀，全心投入的自演自导，“哎！”萧子恒长叹一声，“难道你忘记我冒着生命危险把你从那条金不离手下救下了你吗？你难道忘了我为了给你捉你炼药的蜈蚣蝎子差点命丧黄泉了？”
　　我拿掉肩膀上的那只爪子，拍拍被他碰过的地方，然后继续整理我的贝壳，小心的把它们装入盒子。
　　萧子恒要在我面前展现他惊人的演技又不是第一次了，我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不过，他演得可真像啊！
　　萧子恒见我不理他，也停了下来，郁闷的说：“你也不给点表示，枉费我演得那么投入。”
　　我看了他一眼，随口就说：“如果你演萧楚，我还能给点表示。”一说完就立马后悔了，我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萧子恒恍然大悟，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我急急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明白。”萧子恒使劲的点头。
　　“你……”算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他说了，再说了，我就是想萧楚早点回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可惜这里没有手机无线电之类的通信设施，也不知道他那边顺不顺利，多久才会回来。
　　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萧子恒突然一反平时与我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一脸正经的安慰我：“你用不着担心，上次和海盗交锋，他们已然伤了元气，这次出其不意直捣黄龙，若不能全胜，那也就不是萧楚了。”
　　我担忧道：“我也信他一定会赢，可是他不会水性，总是不太放心。”
　　萧子恒说：“这个你放心，谁都有可能淹死，唯独他不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到时候你亲自问他不就得了。”萧子恒突然叹了一声，“要不……”
　　要不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
　　“要不晚上我假扮萧楚，以解你相思之情？”
　　我一愣，火“腾”地就上了脑门子，立马低头满地就找凶器，一把抓起一个竹筒，朝萧子恒砸去。萧子恒溜得快，人一闪就不见了，我扔出去的竹筒没砸到他，倒把帐篷砸破了。
　　这个可恶的萧子恒！
　　晚上我看了会儿书之后就早早的睡下了，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尽做些乱七八糟又极其恐怖的梦。披衣起身，倒了杯水喝，虽然已经是六月份了，野外的夜晚还是有些凉，喝点热水会暖和许多，
　　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再转头朝冷风吹来的方向一看，竟然是萧楚。
　　我先是一喜，下一秒，什么欣喜的感觉都没了，一手抚上额头，做头疼装。
　　大哥，你搞什么啊，半夜三更的，还真的到我这里来cosplay萧楚了？
　　我恹恹的回到床上，打了个哈欠，无奈道：“别玩了，我还要睡觉呢。”
　　萧子恒突然来到我身边，一脸的风霜，深深的看着我，“挽越，我回来了。”
　　我脑子空白了几秒，愣愣的看着他，不是萧子恒cosplay的？
　　扑上去捏他的脸，货真价实，没有人皮面具，真的是萧楚！
　　我惊喜道：“萧楚，你真的回来了！”
　　萧楚一把把我拉进他怀里，头埋在我的发间，“嗯，我回来了，挽越，你有没有想我？”
　　呃……怎么一来就问这个啊？
　　“有啊，”我想了想说，“一个人吃饭没人帮我夹菜的时候，就想到你了；想出去走走士兵不让的时候，就想到你了；萧子恒欺负我没人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想到你了；还有……”我偷偷看了看萧楚，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楚眯起眼睛看我，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腰部，我立马举双手投降。这可是我的死穴，我最怕人挠这里了，萧楚发现之后，就经常拿这个威胁我来着。
　　“说实话，不然……”
　　“我说！我说就是了。”我头靠在他胸前，双手从后面抱住他，“萧楚，我很担心你，我不够细心，等你出发后才想起你不会水，我怕你会出事。”
　　“傻丫头，我不是说过让你等我凯旋的。”
　　“对了，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总不可能大军半夜三更的回到军营，不是应该在白天的时候浩浩荡荡的回来，让大家搞个欢迎会什么的吗？
　　萧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头的重量恰到好处的压在我的肩膀上，闷闷道：“挽越，我好累啊。”
　　我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打完仗后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当然会累，不累的是神仙。现在最重要的是该好好睡一觉，你等着，我去叫小泉子帮你准备。”
　　我想推开他，萧楚圈在我腰上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我苦笑，以前那个病弱的楚少游可没那么大的力量，“萧楚，你先放手。”
　　“嗯，挽越，今晚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我一慌，道：“萧楚，我……”
　　萧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二话不说，霸道的拉着我倒躺在床上，双手仍旧圈着我，拉过被子盖好，说：“累死了，睡觉。”然后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睡死过去，我叫了他几声名字都没反应，这样的萧楚就像一个耍无赖的孩子，害怕我会反对，索性当作什么都听不见。
　　其实他是真的有点疲倦了吧，打仗即使把握十足，他作为主帅也不会太轻松的。
　　我安下心来，也闭上眼睛睡去。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萧楚轻轻的问了一句，“挽越，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懵了一会儿，这算是求婚了吧，可是我们不是有婚约的么？
　　噢，对了，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明年开春就是婚期，无论怎样，到了明年，我就是他的王妃了。王妃？呵，又是一个束缚人的身份，我有些惆怅，不知怎么回答，索性闭着眼睛装睡。
　　半晌，萧楚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好像把我抱得更紧了。

　　第二十七章 天命

　　第二天，凯旋而归的将士如铁黑色的潮水涌入空旷肃穆的水军大营，浪潮中，一面大大的黑色衮金边帅旗跃然高擎，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勾铁划的“楚”字。
　　留在军中的将士早已在凌晨时分将庆功酒摆好，兴奋而激动的等待着归来的战士，更想一睹再次被胜利的光环笼罩的萧楚的飒爽英姿，他们哪知道萧楚昨天半夜里就已经悄悄回来，早上天还未全亮的时候才偷偷出去和前来的军队汇合。
　　萧楚重甲佩剑，一马当先，提缰前行。行至祭台，萧楚勒缰驻马，右手略抬，身后众将立时驻足，行止果决之极。萧楚翻身下马，半白胡子的一年迈将军单膝下跪连续为萧楚递上三杯烈酒，萧楚皆一饮而尽。
　　酒毕，萧楚拔剑指天，然后霹雳扒拉的发表了一通振奋人心四个字四个字的演讲，意思无非就是说那些被打得惨不忍睹的海盗是咎由自取，我们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还有什么皇恩浩荡，老天保佑云云。
　　之后，士兵欢呼雀跃，响声震天，胜利后的喜悦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我亦深受感染。
　　驻扎在海宁的水军共有五万人，而这次出海萧楚只带了精心挑选的五千人马，回来了四千，其中两千士兵身上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萧子恒说这样的结果已经算得上大胜了。
　　毕竟是战争，再怎么样也免不了伤亡。
　　萧楚忙着他的事，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看我，也难怪他昨天晚上会提前回来。
　　伤员的数量虽多，但重伤的人并不多，包扎上药的人也还忙得过来，加上萧楚对我做过一次思想教育，我就打消了要去帮忙的念头。
　　乔峰是随行的医护人员，也算经历了这场海上的战役，他本人也是比较八卦，所以，不等我开口问，他就滔滔不绝的把海盗的历史和三天的经过说给我听。
　　这群海盗的存在由来已久，据说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场灾难之后，这片大陆满目疮痍，完全失去了原先有的秩序，一些关在牢里的犯人逃了出来，组成了帮派。朝廷官员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再去治理这些祸害。天灾不断降临，这些人索性挟持了沿海的渔民，离开了这片大陆，之后便失去了踪影。也许是到了某个陌生的岛屿居住了下来，也许是身藏大海。反正他们不会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萧乾以他的惊人的才能和与生俱来的神力，恢复了一切，开创了一个新的盛世。
　　几十年之后，经过东海的商船经常失踪，一开始以为是失了方向，或者是沉了船。直到有人抱着浮木回到大陆，人们才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这群海贼在作怪，世人都肯定这群强盗就是当年出海的那群恶人。
　　于是，除了官船，商船再也不敢走这条海上的运输之路。可能是因为海盗们的失去了货物的来源，于是大胆的上岸抢劫，沿海的村庄常常被洗劫，渔民只能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朝廷也曾派军队在村庄守株待兔，却总是被耍的团团转。派出去的船只有去无回，渐渐的，也就不再管了。
　　乔峰说，去年冬天，从苏杭运出的一批贡品被海盗抢了，原先海盗只对商船下手，对于将士重重守卫的官船还未曾动过，这次却一反以前的规矩，下了手。而这批贡品正是为六皇子萧楚大婚准备的。所以，萧楚请命来了海宁，誓要灭了这群强盗。
　　第一次出海剿匪是三月前，萧楚在海上与他们交锋，萧楚占了上风，海盗受挫落荒而逃。而这次，萧楚是看准了他们的老窝，一举消灭了他们。
　　萧楚的船队是第二日找到了他们居住的岛屿，在海上作战双方的力量或许不相上下，但到了陆地，萧楚一方的士兵明显占了优势，不到半天就几乎杀光了所有反抗的人，一些温顺的妇人和孩子则被俘虏。
　　乔峰又说萧楚如何面对凶残的海盗而面不改色依旧谈笑风生，如何挑起士兵们的杀气，如何使那些反抗的妇孺乖乖受降。他说的眉飞色舞，我却没什么心思去听了。
　　没有见过那些女人和孩子，我也能想象她们被俘虏那一刻的心情，看着丈夫和父亲被杀，自己也要离开一直生存的家园，那是一副怎样凄惨的画面啊。
　　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他们曾杀了别人的亲人，毁了别人的家园，而现在，那受难者的角色变成了自己。
　　可是我还是不能以此去嘲笑他们活该，只是从心里感到深深的悲哀，这样的杀戮真的不可避免么？如果他们知道这一天，还会不会放手，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我问乔峰那些被俘虏来的人怎么样了，乔峰说，很多都被送去了海宁县安置了，还有一部分则留在了军营，被关在了笼子里，等过了些时候，也会被送去其他地方安置。
　　乔峰脸上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心下黯然，不知道会是怎么个安置法，就算能给他们自由，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可曾经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们能够好好生活吗？
　　下午，我从炊事营那里找了点吃食，想给那些人送去。
　　这场战役我方仍旧死了一千人，往日朝夕相处的兄弟就这样死在海盗手中，士兵们对这些俘虏怎么可能会有好脸色？忍饥挨饿恐怕是最轻的惩罚了吧。
　　我去送饭，守卫的士兵自然也不会给我好脸色，说没有上头的手令，坚决不让。石笺正好路过，一开始也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让我进去，石笺嘱咐我不要待太久。
　　俘虏的人除了妇女和孩子，还有几个男子，看上去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我把馒头递给他们，妇女们都警惕的看着我，孩子没有那么大的戒心，抢过我手上的馒头就大口大口的啃。
　　我对他们笑笑，妇人的心似乎慢慢安了下来，也开始接受我的馒头，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这些人原本是幸幸福福的生活，几天之内突遭横变，变成了阶下囚，人生的起伏是如此之大。孩子们清澈的眼睛里充满着对世事的懵懂和突如其来的巨变的恐惧，让人看的心酸，心似乎揪了起来，鼻子酸酸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娘，哥哥为什么哭啊？”一个小男孩一边啃着馒头，一边问抱着他的妇人。
　　妇人看了看我，低下头去，把小男孩抱得更紧。
　　小男孩一脸不解，拉了拉他娘的衣服，然后又问我：“你为什么哭？你的阿爸也不见了吗？娘说，阿爸会回来的，不哭。不过哥哥的眼睛突然变得好漂亮啊。娘，你说是不是？”
　　他还什么都不懂啊，他怎么知道，他的阿爸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你不该来这里。”萧子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开口说道，淡淡的语气中也有些无可奈何。
　　我看着他，问：“你们会怎么安置他们？”
　　萧子恒也看着我，像是要读懂我眼中的一切情愫，然后，他叹了一声，说：“你应该相信萧楚，他会做出最好的安排。小槿，先回去吧。”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离开这里。
　　“姑娘请留步。”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
　　姑娘？
　　我转身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伯看着我，刚刚就是他叫住我的吧。
　　萧子恒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老者并不看他，微笑的看着我说：“我为人算了大半辈子命，从未失手，原本也是预料到了这一天。我见姑娘心地善良，愿为姑娘算我这辈子最后一卦。”
　　“最后一卦？”我绕过萧子恒，看着那个老伯问：“怎么说？”
　　老伯一笑，道：“姑娘恐怕不是以真面目示人吧？”
　　我点点头，“没错。”
　　老伯看着我，说：“姑娘天生带着一股子灵气，恐怕不是这尘世中人，非一般闺阁可以束之，日后必定大富大贵，母仪天下。只是……”老伯皱了皱眉头，掐着手指算着，一脸的困惑，“只是姑娘只有十二年的阳寿，姑娘今年应该已经十六七了吧，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伯此话一出，周围人都震惊的看着我，我也傻了。
　　母……母仪天下？
　　大富大贵是没错，可是这母仪天下……
　　“老伯，你别胡说八道了，怎么可能……你看你都不能自圆其说，我是快十八岁了，怎么可能只有十二年的阳寿，你算错了。”这老伯该不是被关的傻了吧？满口疯言疯语。
　　老伯疑惑的看了看我，喃喃道：“莫非我真的错了？”
　　这个老头，开得什么国际大玩笑啊。
　　萧子恒突然懒洋洋的开口说：“老头，那不知你有没有算到你什么时候翘辫子啊？”
　　老伯一笑，“老夫自然算过，今天便是我的死期。”
　　萧子恒笑道：“你这老头忒不厚道，死之前还要拉这么多人陪葬。”
　　老伯看了看我，又对萧子恒说：“今天只有我一人会死，这位姑娘会救他们的。”
　　萧子恒哼了一声，“你满口胡言乱语，不过听起来不错，你说刚才是最后一卦，本世子偏要打破你这胡话，不如你也替本世子算一卦，我还能给你一个好的死法。”
　　老伯急急道：“我说了这是最后……”
　　“听说你们最怕被烧死……”萧子恒打断老伯的话。
　　老伯身子一震，气道：“罢了，你要算什么？”
　　萧子恒说：“本世子流连花丛多年，不如你替我算算我这一生会有多少个温香软玉在怀。”
　　我看着他们说着奇怪的话，什么死不死的，老伯为什么说今天是他的死期？萧子恒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老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也没有。”
　　萧子恒大笑，“你这老不死的连谎话都不会说，你可知道京城有多少女子等着本世子回去么？”
　　老伯看着萧子恒缓缓的摇头，“你身边虽然有许多女子，却没有一个是你真正想要的，而你爱着的那个女子，却永远都不会属于你，所以，一个都没有。”
　　萧子恒笑容渐渐消失，冷然道：“你真的是活的不耐烦了。”说完飞快的抬手，一片金叶从他袖口飞射而出，老伯闷哼一声，头一歪，脖颈上多出一条红线，血慢慢渗出，顺着脖颈流下来。
　　我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身体僵硬的不是自己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死去的老伯。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我抓住萧子恒的胳膊，歇斯底里的质问他，“为什么，你骗我，你不是说过会好好安置他们的，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
　　萧子恒抓起我的手就要把我往外拉，“你快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眼泪不断从我眼中涌出，我使劲挣脱萧子恒的钳制，“你放手！放手！我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我狠狠的咬上他的手，萧子恒手一松，我狠狠的一甩，身子不稳，跌倒在地。
　　“小槿。”萧子恒连忙来扶我，我用力拍掉他的手，“别碰我！”
　　萧子恒居高临下看着我，我也仰头看着他。这个神情严肃，举手间就杀了一个无辜的老人的萧子恒我从来都不认识。印象中，萧子恒虽然放荡不羁玩世不恭，心却不坏，他不会杀害无辜，不会。
　　“他不死，你就得死，萧楚也会被牵连。不光他得死，今天这里的所有的人都得死。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大叫，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只知道那个要为我算一卦的老伯死了，死在萧子恒手上！
　　萧子恒冷笑一声，“母仪天下这四个字你以为谁都能说么？你知不知道如果这话传了出去，你会有什么下场，萧楚又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我……和萧楚？
　　是啊，我若母仪天下，萧楚岂不是……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个词怎么也不敢去想。
　　“萧楚他今天的荣耀，你以为只是靠他的身份和努力就可以换来？高处不胜寒，在他那个位子，有多少明枪暗箭要躲，有多少陷进等着他，你可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把柄，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你以为你今天你还能见到他？！”
　　萧子恒不大却锋利的声音如钢珠砸在我心上，砸的我生疼。
　　是我太天真了么？我一直以为像萧楚这样的身份尊贵的皇子，从小过的就是众星捧月不知贫苦为何物的生活，怎么可能会过着时时警惕，处处小心的生活？我只知道我被父皇宠着，只知道我在西瞿的皇宫不曾嗅到半点争夺的硝烟味，只知道我的那几个哥哥待我都是极好的。
　　难道是我真的被保护的太好了，一直生活在老爷子为我打造的象牙塔中么？
　　萧子恒过来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我，声音比刚才柔和许多，“小槿，既然决定要站在萧楚的身边，你就该知道怎样做才对他最好，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事，并非所有的都能依着你的心思来，萧楚他会护着你，可是很多事情他自己也做不了主，你能明白吗？”
　　就算不明白也得明白是吗？
　　“他们是无辜的，不要再杀生了。我有办法让他们忘记今天的事。”
　　我无力的迈着脚步离开这里，再回首望了望被关在牢笼里的那些生灵，这些鲜活的生命在这个世界竟然是这么的脆弱，他们是飘摇的风中的孤零零的叶子，哪里会是他们停留的地方？
　　我来到药房，收集药材，研磨调制煎熬，一直忙碌着，我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我多想一碗汤药下肚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可是知道了自己喝的是让自己遗忘的药之后，在潜意识里有了排斥，这药怎么起作用？
　　等把汤药全部准备好，我又忙着做其他的事，切药，研磨，整理，分类……直到萧楚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手中的药罐落地，应声而碎。
　　“萧楚，你别管我好不好，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推开萧楚，转身继续去做事。
　　“挽越，”萧楚抓住我的手，看着我，“你累了，先去睡一觉好不好，今天的事……”
　　“你别和我提今天的事！我什么都不想听，你先走啊！”我突然喊了出来，心里压抑的那种苦闷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萧楚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来的怜惜和自责让我不忍心，我别来头不去看他。
　　一时沉默下来，萧楚轻叹一声，道：“挽越，这样的事我不敢说以后还会不会再发生，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尽我全力不让你受到伤害。相信我，不要退缩，好吗？”
　　我摇着头慢慢的退后，“萧楚，你不明白的，我没有退缩的余地的，我没有的。”
　　我后退着，直到背抵住了布墙，我颓废无力的沿着墙蹲了下来，不想去看萧楚的样子，那会让我更加的难受，我明明极力的想逃，可是，我逃不了，无论是那个身份，还是萧楚这个人，我都逃不了。
　　萧楚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可是老伯的死是谁的错？是萧子恒吗？也不是啊！
　　“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发脾气的，可是，萧楚，我真的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好。”
　　萧楚走了之后，我一直憋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身冷，心也冷。

　　第二十八章 海宁

　　第二日，我随着萧楚离开军营，前往海宁城。
　　我作为萧子恒手下的人，自然有幸能骑马，而不是走路。
　　萧子恒一路上和我没话找话，说京城的哪里好玩，哪里的酒楼最好，哪家姑娘的琴弹的最好，哪家的姑娘小曲唱的最动听，哪家小姐的诗文最好，哪家的小姐追求的人最多。
　　我不去理他，身边的人却是竖起耳朵听得有滋有味，萧子恒也不算受到冷遇，所以，他也能自顾自的滔滔不绝说的天马行空。
　　昨天的事……我算是向现实妥协了吧。
　　每个世界都有它的一套规则，我记忆中的那个民主社会永远都只是曾经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像我和萧楚这样身份的人，有时候不得不踩着别人的生命走完我们的人生。
　　那个老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还会有很多。
　　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人呢？
　　到海宁县城门的时候，地方官员已经带着一帮人等候在那里，看见我们的大队人马，就齐齐的迎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年纪大约五十左右，一身墨色官服，满脸殷勤的给萧楚下跪。
　　“卑职海宁县七品县令赵财茂，恭迎大元帅。”
　　招财猫？我扑哧一声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把自己的嘴巴蒙上，惹得萧子恒十分不解的看我。
　　“赵大人免礼了，本帅此次能得胜而归，赵大人和海宁县的百姓也功不可没。本帅回京之前想借贵地好好庆贺一番，恐怕要打扰县中百姓了。”萧楚淡淡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招财猫陪笑道：“元帅哪里的话，海宁县百姓都盼着见元帅一面，怎么会打扰呢，下官已经将一切都备妥了。”
　　“如此甚好。”萧楚和招财猫又打太极似的说了几句官场上的话。
　　我看了看招财猫身后的那些人，都是低头哈腰卑躬屈膝的模样，其中有一个师爷打扮的人，我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不是他的长相，而是身形，可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槿看谁看的这么认真啊，你该不会是看上谁了吧？”萧子恒欠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白了他一眼，怎么会有这种人，从早上开始我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他竟然还这么百折不饶，他懂不懂看人脸色啊！
　　“也不怎么样嘛。”萧子恒伸长脖子望了望。
　　“你……”我气结，这人简直……
　　“啊，你干什么？”萧子恒突然伸手过来遮住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我用力去扳他按在我眼睛上的手，他的手却仍旧遮住我的视线，我咬牙道：“你想干什么？！放手啊！”在这种场合我不敢大声骂他，只得压低了声音，可是我的愤怒是压不住的！这个王八蛋！这个大狐狸！这个大变态！
　　“怎么，他年纪大的都可以当你老爹了，你还没看够？”
　　“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哼！我看谁你管得着吗！反正又没看你，你再不放手，小心我不客气，我跟萧楚去说！你这个大变态！”
　　“什么是大变态？”
　　“大变态就是像你这种神精不正常、人格不正常、行为不正常的人渣，你快把爪子拿开，否则我总有一天会废了你，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放开啊！”
　　“小丫头，别动了，再动我就先点了你的穴道，把你扔到蛇窝里。”
　　“呸，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你做梦！”
　　“好了，不和你玩了。”萧子恒突然放开了我，装作没事的眺望前方。
　　我怒视这个大变态，刚刚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前方萧楚和那个招财猫好像说完了话，招财猫一行人已经恭敬的退到一旁，萧楚勒马先行，进入城门，我们也跟着前行，经过招财猫跟前时，我却发现他一脸惨白，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却一直强忍着，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异常的味道，让人闻了想吐，似乎是血腥味。
　　难道，我刚刚错过了什么？
　　我们被安置在招财猫的府上，赵府内亭台楼阁，游廊曲桥，假山嶙峋，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七品县令能住这样的府邸，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萧楚来了，他也不掩饰一下，真是够笨的。
　　我一下马就直奔我的房间，一来是不想见萧子恒，二来是我真的累坏了啊。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了，我梳洗了一番之后走出房门，却见院子里站了两个侍卫，好像是萧楚的近卫队吧，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当然不知道在我呼呼大睡的这一段时间内，海宁县已经发生了一件大事，海宁县内陆续被抓出刺客及其同党，罪名为勾结海盗，预谋刺杀东海主帅。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县令大人更是如坐针毡，而萧楚正悠闲的看着这一幕。
　　我想在府上逛逛，那两个侍卫却总是跟着我，我回身看他们，他们就装作看风景，这两个是萧楚派来保护我的？难道这里会有什么危险么？
　　我来到一处水榭，隐隐约约听见丝竹悦耳声传来，前方两个侍女走过，侍女脸颊两片红晕，两人轻笑着，端着水果糕点正往那间水榭里送。
　　我心下疑惑，似乎有些不对劲，萧楚正在赵府，招财猫不可能自己开小灶听歌看舞的，更加不可能招待什么其他的客人，那就是说，是萧楚啰。
　　我举步上前，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画面，可是看到守在门外的侍卫，又看看自己的一身小厮打扮，只得停下脚步。
　　总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的闯进去吧，闯进去又能做什么啊？
　　我看了看周围地形，水榭一面临水，其他三面皆是假山树木。心思一动，绕到旁边，爬上假山，水榭的左边的窗户正好半开，我伏在假山上，刚好能将里面的情景看的一清二楚。
　　萧楚端坐在上席，身边的一个侍女含笑为他斟酒。而萧子恒手肘撑在后面，懒洋洋的斜躺在他的席位上，身边的侍女红着脸把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口中，萧子恒似乎还在和对座的招财猫说些什么，招财猫小心的陪笑着，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
　　整间屋子可不只是他们几人，还有一堆莺莺燕燕在那里起舞，娇笑阵阵，丝竹靡靡，隐隐淡淡，萦绕勾魂，萧子恒满脸赞赏之色。
　　原本也是猜到会这样，可是亲眼看见，心里就是不爽！
　　三娘说的没错，男人都是好色之徒，都是！
　　我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那两个侍卫，似乎很尴尬的样子，想必也不看也知道萧楚和萧子恒在里面干什么吧。
　　哼，你们的主子正在温柔乡醉生梦死，你们两个却跟在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身后，有什么好尴尬！
　　萧子恒突然扔出一个酒杯，正好砸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一下子把窗关上了。
　　我火了，这个萧子恒什么意思，他肯定知道我在外面是不是，他把窗户关上不让我瞧见是不是！那萧楚呢？他不可能不知道！
　　不一会儿，就看见招财猫领着那一大堆舞姬和侍女从里面走了出来，招财猫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似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我心一凉，那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舞姬一般都是被人豢养在家中的，身份低微，主人要她们做什么事，她们只有服从的份。献舞之时被人看上做了妾室，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出路。我也曾听小翠说过，这样的事慕容焕干了好多次，别说是皇家弟子，就连普通的商贾大家，这种事也是经常发生的。
　　现在那间屋子房门紧闭，里面是不是有留下来的……舞姬？
　　萧子恒干什么我管不着，可是萧楚……
　　“小槿是不是很想知道里面到底是怎样一番旖旎之色呢？”身后突然传来萧子恒的声音，我猛地回头，脚下一滑，身体突然失去重心，直直的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落入了一个人的怀抱，只见萧楚正低头看我，似乎还有些恼怒。
　　我还没发火呢，你恼什么？！
　　“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叫人怎么放心的下？”萧楚皱眉，头微微往后转，“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好好看牢，爬的这么高你们也不会劝阻么？”
　　我一愣，不是恼我偷看？
　　那两个侍卫跪着连声说：“卑职失职。”
　　萧子恒双手抱胸来到我面前，叹道：“你怎么这么笨啊，想看就进去正大光明的看呗，何必躲在这里当偷听的野猫？你看，摔下来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要不是你突然出声，我怎么会掉下来！”
　　萧子恒笑道：“不提醒你，恐怕你脖子要伸的跟马一样长了，明明看不见还不死心，到时候掉进水里都没人救你。”
　　“不用你管！”
　　“子恒，别闹了。”萧楚出声提醒萧子恒，萧子恒耸耸肩，却仍旧促狭的对着我笑，看的我只想把他好好揍一顿。
　　真是的，明明没有看见他们出来，怎么突然会出现在我身后，难道他们还有隐形的功夫？他们就是一早知道我在这里的吧，萧子恒就是想看我的笑话，连萧楚也是！
　　我越想越气，恨恨的跺了跺脚，既气愤又懊恼的快步离开。
　　没追上来？
　　不追上来就不追上来，我才不稀罕！
　　萧楚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嘴角轻扬，眼中尽是宠溺和心疼。知道和子恒斗嘴，心情应该好了许多吧，如此，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萧子恒见萧楚的视线不离小槿，有些失笑，没想到那个向来对男女之情淡漠的六皇子也有这样的时候，又想到那个有些……有些什么呢，总之，一个很奇特的女子吧，性情率真不做作，黠慧又有趣，胆大而感性，日后，恐怕萧楚有的受了。思及此，萧子恒叹了一声，说：“这丫头昨天一天都摆着张臭脸给我看，怎么哄都没用，这脾气可真大啊。”
　　萧楚无奈道：“挽越虽是家中幼女，却并不娇纵，那天的事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能这么快恢复过来已经很难得。”
　　“那天也是我太鲁莽，没考虑周全。”
　　“事出突然，也从未遇到这种情况，怪不得你，我只希望日后不要让她再经历同样的事了。”这次下定了决心要带挽越回京，而京城风云变幻太快，形势太过复杂，虽然有能力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不受外界半点伤害，可是那样的女子，不露锋芒亦能引起他人的注意，这样一来，事情恐怕会复杂许多。
　　萧子恒点点头，突然问道：“二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小槿的身份……西瞿那边传来的资料可靠吗？毕竟不是我们掌控的地方，会不会……”
　　“是有些可疑，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萧楚叹了一声，“子恒，我要得是她的现在和将来，至于过去，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和我说。”
　　萧子恒笑道：“这不像你。”
　　萧楚一笑，眼中一抹柔和之色，“乐在其中，醉在其中。”
　　萧子恒大笑，“是啊，这丫头有趣的紧，倒真是个宝。不过，这么说来，你倒是要感谢京城的那位了，要不是让你中了这么这么邪门的毒，你也不会去杭州，也就遇不上那个丫头了。”
　　萧楚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缘分的确是个奇怪的东西，在茫茫人海中兜兜转转，犹豫徘徊，却在某一天遇上那个人，在你还未意识到之前，便已经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自和挽越相识以来，从她的茫然无知到决绝冷漠，犹豫徘徊到欣然接受，虽不能说一帆风顺，却也有了善终。老天的确磨人的很啊，非得等到毫无进路之时才肯让事情峰回路转。
　　“对了，那姓赵的你打算把他怎么办？”萧子恒问道。
　　萧楚收了笑容，冷然道：“成不了气候，先留着。”
　　萧子恒颇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感觉，郁闷道：“没想到竟然栽在这么一个人手上，想想真不舒服。不过，我们不动他，那边也饶不了他。”

　　第二十九章 幸福

　　萧楚说过海宁这两天有灯火节的，可是我看了看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叫小泉子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有的，不过因为刺客的事情而取消了。
　　说到刺客，我疑惑了一下，这几天都风平浪静的，不曾听过有什么暴力事件发生。问小泉子，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就有点怀念小翠了，小翠这个小灵通可是有把新闻都一网打尽的本事。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还真想她们啊。
　　昨天进城门的时候，萧子恒无缘无故的蒙了我的眼睛，恐怕是不想让我看见我不该看见的东西吧。至于那个师爷打扮的人，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不就是那次和萧楚在风之都看见的那几个人中的其中一个么？
　　我记得当时萧楚身上隐隐有股杀气，他那个时候可是中了毒的，难道萧楚的毒和他们有关？
　　我甩甩头，反正有萧楚在呢，他这么精明的一人，我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我瞎操什么心啊。
　　“尹小姐。”小泉子端着一个盘子进来，献宝似的把东西呈到我面前。
　　这不是衣服么？
　　我挑起一件看了看，都是上好的丝绸和霓纱，一旁还有一些精致的小首饰。我有些纳闷。这是干什么呐？
　　“小姐，这些都是殿下特地让人准备的，殿下让小姐今晚换上它，尹小姐若不喜欢，小泉子再拿去换了。”小泉子笑着说道。
　　“今晚？为什么啊？”我觉得我这一身素衣挺不错的啊，而且干嘛是今晚啊？
　　小泉子呵呵一笑，“到了晚上您不就知道了。”
　　我皱了皱眉头，晚上会有什么事啊，这小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小泉子，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吧，我发誓听了之后就当作不知道，也不会告诉萧楚的。”
　　“奴才真的不能说。”小泉子语气坚定。
　　“真的不说？”
　　“奴才不能说。”
　　“是么？”这小子口风挺紧的啊，算了，在他眼里，我也就半个主子。我淡淡道：“小泉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和我最讨厌的一个国家的首……首领一样啊。”
　　“啊？”小泉子一愣，问：“真的？”
　　“是啊，他全名好像叫小泉纯一郎。”
　　“小泉纯一郎？可小泉子不叫这个名啊。”小泉子辩解道。
　　我挑眉，“那你叫什么？”
　　小泉子回答道：“张小泉啊。”
　　不管晚上会有什么事情，我还是乖乖的换上了萧楚送来的那一身衣裳，较为用心的梳洗了一番。我记得好像两年前去见萧楚的时候，也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可是后来让我以装病为幌子走开了，错过了和萧楚的见面。
　　其实错过了两年也好啊，如果在两年前就认识了，对方的身份和关系都摆在那里，难免让我不自在，那样的话，我对他恐怕又是另一番感情了吧，不过没发生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看上去还不错，肤如凝脂，齿如瓠犀。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红，着粉则太白。还有那双眼睛……呵呵，我一定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竟然这么自恋。
　　夜幕很快降临，我在房中用了膳之后，又看了会儿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不多久，小泉子轻叩房门，说萧楚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我走出房间，就看见萧楚玉冠锦袍，流苏缨络，鹤纹玉佩，明明一身贵气，却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俗气，反而愈加的出于尘世。
　　萧楚见到我目光呆愣了一下，脸上不再有往日里对着下属将士的那种凌厉，或是和我在一起时的那种阳光般的温柔，竟然有些……傻了。
　　我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这样的眼神我不是没有遇到过，可是放在萧楚身上好像与别人又有些不同。
　　我有些底气不足的问：“有什么问题吗？干嘛这样看我。”
　　哎！好像是废话一句哦。
　　萧楚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般，专注的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仍旧带着些痴痴的味道，“挽越，你是天上的仙子么？”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仙子？似乎不错啊。
　　萧楚也低低笑了出来，牵起了我的手，把我带入怀中，“挽越，你这么好，快让我不能自持了。”
　　我还未领会这句话的意思，萧楚就放开了我，牵着我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啊？”我问。
　　萧楚温柔的一笑，看着我认真又坚定的说：“挽越，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竟然像是做了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可是感动还是一下子溢满我的心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我明白。
　　不远处“砰”的一声，我下意识的抬头，一朵大大的烟花在空中由小变大，发散开来，如菊花瞬间绽放，又好似流星一般缓缓坠落，紧接着是更多的烟花窜上天空，一个连着一个的花朵绽放在星星点缀的夜幕中。
　　我愣愣的看着这满夜空的绚烂，在孟老别庄的那晚，逍遥也为我放了一天空的烟火，一天空的绚烂……
　　满天空此起彼伏的烟火仿佛照亮了大半个天空，萧楚满意的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而看向身边的女子，突然笑容一窒。
　　挽越的脸上并未出现预期的欣喜若狂，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落寞和凄楚。
　　似乎意识到什么，萧楚悄悄向在暗处的侍卫做了一个手势。
　　原本绽放绚丽夺目的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那一颗颗如钻石般闪耀的星星依旧点缀着无边的黑暗。
　　烟花散去，夜空恢复了宁静，虽然时间短暂，可是依旧精彩。
　　“闭上眼睛。”萧楚突然绕到我身后，双手环上我的腰，嘴唇几乎是贴在我耳边，轻声低语着。
　　我乖乖的闭上眼睛，萧楚热热的气息吹得我的脸颊麻麻的，酥酥的，痒痒的，好像要引诱我慢慢的沉沦……
　　似乎有什么声音不断在周围响起，而萧楚的靠近让我丛生一种想逃跑的念头，我想睁开眼睛，萧楚仿佛知道我要这样做似的，大手覆上我的眼睛。
　　“挽越。”他轻唤我的名字，说不出的魅惑，我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然后萧楚放下遮住我眼睛的手，我眨了眨眼睛，那炽烈富丽火树银花的耀眼景色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跃入我的眼帘，震住了我的心。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月影凝流水，春风含夜梅。
　　花园无一处不是灯火通明璀璨耀眼，树枝头，假山上，围墙沿，回廊中，紧密又恰到好处的缀满了异彩纷呈的灯，有形色俱佳的挂灯，古朴典雅的宫灯，五彩缤纷的龙灯，结构精巧、借风旋转的走马灯，各自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异彩。蜿蜒流动的溪流中更是飘着粉红的盏盏荷花灯，倒影在水面上一波波的晃动，水中的火苗欢跃的跳动。
　　整个园子犹如白昼般明亮，仿佛整个海宁城的灯都搬到了我面前。
　　我傻傻的看着这一切，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挽越，喜不喜欢？”
　　我使劲的点头，喜欢，很喜欢。
　　我想告诉他我有多喜欢，可是好像点头这样的肢体动作或是任何的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我甚至觉得似乎只有把我整个人都拿出来才足够表达我心中的欢喜。
　　并非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场景，在西瞿皇宫的时候，每当皇宫里有重大的宴会，御苑里必定灯火辉煌，亮如白昼，我也经常驻足欣赏，流连忘返。父皇见我喜欢这些，也曾派人将悠然阁挂满各种精致的宫灯。
　　可是没有一次会让我像现在这样感动，没有一次会让我生出希望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的念头。
　　是因为人不同了么？
　　我看着萧楚，理不清是什么思绪，有种朦朦胧胧的感情在心里慢慢开始生长……
　　他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还曾说，守护一生，不离不弃。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两句话，好像现在想起来又是另一种感觉，很奇特。
　　而我还记得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只是感动。
　　那现在……
　　“萧楚……”我贴近他，靠在他胸前，“你真好。”
　　萧楚说：“挽越，相信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我的天空好像也被这一盏盏宫灯点亮，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幸福的气息，周围仿佛都是带着幸福字样的泡泡，将我牢牢的包围。
　　我兴奋的拉着萧楚的手，蹦蹦跳跳的到处赏灯，萧楚在一旁提醒我要小心脚下的路，不要磕着绊着了。
　　我和萧楚沿着池边坐下，萧楚从水中拿起一盏荷花灯，粉色的荷花花瓣由下至上颜色逐渐变浅，花心处一截短短的蜡烛。
　　我拿着荷花灯，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正想和萧楚说，一支笔已经递过来了。
　　我诧异的问：“萧楚，为什么我想要什么你都知道？”
　　萧楚一笑，“吴越一带有个传说你知不知道？曾经有一对恋人，女子是溪边的浣纱女，男子是名门的贵公子，他们很爱对方，爱到两人之间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他们经历了许多事，冲破而许多阻碍才能够在一起。原本以为苦尽甘来，却不料男子家中突然生变，举家被发配至北方苦寒之地，男子不愿连累那个浣纱女，就狠下心告诉她他早就已经变心了。”
　　这不是和明城玉一样么，“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浣纱女知道了真相，下定决心要等他回来。可是男子还未到北边，就病死在了路上。而那个痴心的女子仍旧日复一日的等着。浣纱女每天都会做一盏荷花灯，在灯上写上他们两个的名字，日日祈求河神早日将她心中的那个人带回。”
　　“可是那个男的都死了，她再怎么努力也等不回那个人了啊？”
　　萧楚无奈的皱眉，似乎在说我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就这样过了十年，十年中，那个女子从未放弃过希望，即使有人告诉她，她一直等待的人早就已经化为一堆白骨了，可是她还是日复一日的做着同样的事，在她的心中，那个男子从未离去。别人都不记得她已经放了多少的荷花灯，可是她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盏都是她对未来的祈祷。有一天，男子回来了。”
　　我一惊，“回来了？那不是鬼吗？”
　　萧楚无奈的摸摸我的头，“那男子确实是死了，不过河神被那女子感动了，上报天庭，让男子还阳，回到那女子的身边。后来，吴越的年轻恋人都会把他们的名字写在荷花灯之上，表达对感情的忠贞不二。”
　　“幸好是美好的结局，”我拿起笔，在一瓣荷花上写下我的名字，又在另一瓣写下萧楚的名字，中间画了一个爱心，边画边说：“虽然是传说，不过我信，萧楚，如果……”剩下的半句话被我聪明的咽下。
　　“如果什么？”萧楚紧追着问。
　　我咽了咽口水，看着萧楚说出这样一句话：“呃……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等我十年啊？”
　　萧楚闻言一愣，然后立马脸一沉，“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东西啊，这种话你也敢说？！”
　　我头一缩，嘴硬道：“不是你要问的嘛。”
　　萧楚一副懊恼加愤怒却偏偏拿我没辙的样子，看了我好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我讪讪的低了头，认错道：“下次不敢了。”
　　萧楚脸色这才恢复了点，一把将我搂了过去，严肃道：“没有下次了！”
　　我连连点头，把画好的荷花灯放到水面上，让它漂浮在上面。
　　萧楚不明白那个爱心是什么意思，我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脸已经烧了起来，正庆幸萧楚不知道，那里知道萧楚看见我羞涩的样子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不知道我是菁华公主吧，一直以来我也没有这个意识去隐瞒，我是叫慕容槿，可是尹挽越也是我的名字啊，至于我的那些产业也不是作假的啊，可是到现在他还被蒙在鼓里，是不是不太好啊？
　　“萧楚，万一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我试探性的问道。
　　萧楚脸上表情不变，笑问：“难道挽越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小心翼翼的说：“呃……比如我以前的事，我的身份……”
　　萧楚仍旧是没什么大的反应，“挽越想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认真的听。”
　　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其实，我是不是菁华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感情本来就无关身份地位，。
　　“挽越，我们回京后就成亲好不好？”萧楚期待的看着我，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啊？不要！”我直觉的脱口。
　　萧楚脸一沉，我慌忙解释道：“那个……我们还太小了不是，呃……你是不小了，可是我还没满十八呢，再说，我们才相处了多久，也许……当然没有也许，可是这么快，虽然你们认为很正常，但我觉得……还是单身比较好，也不是单身，是自由。爱情诚可贵，友谊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语无伦次的解释，萧楚静静的听我说，脸上尽是不悦之色，我一狠心，说：“你不是还要娶那菁华公主么，那你娶我算什么？我才不要做小！”
　　萧楚脸上表情一时复杂的难以看透，垂下眼睑，微微低头，不说话。
　　我有些急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拉拉他的衣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天哪，这叫我怎么解释，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结婚的，虽然明年春天是不得不嫁过去的，可是萧楚说回到京城就成亲，那算什么事啊。
　　咦？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他去京城了啊？
　　“挽越，你很在乎……菁华公主？”萧楚抬起头来问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萧楚有其他的女人，我当然在乎，可是那个菁华公主不就是我么？我干嘛吃自己的醋啊，何况，萧楚和那个公主身份的我根本就不认识，娶了也不过是政治联姻而已，哪有什么感情啊。
　　“萧楚，只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就好了，其他的我不是很在乎的。可是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早就成亲啊，你看你如果娶了我，你痴心的名声不就没了吗？虽然你不是很在乎，可是这样的美名来之不易啊。你不要……哎！”我叹了一口气，举起手，“我发誓，明年我一定嫁给你，真的！”
　　萧楚定定的看着我，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我想你们不是很迷信誓言的么，我都发誓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突然，萧楚飞快的低下头重重的吻在我唇上，我还未反应过来，他额头就已经抵着我的，嗓音如低沉的大提琴，“挽越，你没机会反悔的。”
　　我笑了，他就像一个耍无赖的小孩，“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的。”说完立马捂住我的嘴巴，糟糕，刚刚说好了不咒自己死的，又不长记性了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
　　萧楚点点头，抱着我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前面那句去掉，后面那句再说一遍。”
　　“啊？哪句啊？”我装傻。
　　“嗯？”萧楚眯起眼睛，手慢慢移到我的腰部。
　　我警觉，又来这一招，呜呜呜，我怕痒的。
　　“我不会反悔的。”
　　萧楚这才满意，又加了一句，“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嗯。”我用力的点头。
　　哎！我怎么有一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呢？
　　院子里依旧灯火辉煌，我靠在萧楚的胸前，这样的感觉很温馨，很安全。我有些恍惚，在那个百花盛开的梦里，有个穿着银色盔甲的人也喜欢这样的拥着我。
　　那个困扰了我很久的梦境，一直是我心里解不开的谜团，总觉得很熟悉，可是又不知道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挽越。”
　　“啊？”我回过神来，“怎么了？”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我……没什么。”只是一个梦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梦本来就是科学也很难准确解释的一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萧楚有些疑惑，我微笑着靠在他肩头，“我只是在想，以后，我们一定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的。”

　　第一章 京城

　　我趴在毓暄王王府的清雪阁的栏杆上，看着不远处走过的婢女和下人。
　　在一个时辰内，这几个穿黄色的婢女已经走过十次，那个蓝衣的小厮走过十五次，而那个有些驼背的男的走过了二十次。
　　哎！都过了三天了，对我还是那么好奇么？我又不是外星来的。
　　三天前，我先一步进京来到萧楚的府邸，而萧楚则和随行军队驻扎在离京不远处，第二天才会进京。萧楚进京的那天，他的大哥，当今太子，会带着大队人马亲自出城门迎接。
　　我其实挺好奇这位太子的，毕竟人家是未来的皇帝啊。可是我的身份太特殊，不适合出现在随军队伍里，而萧子恒又说不想看见那个太子，对他一副嫌恶的样子，要早一天回京去看看他那些好久不见的红颜知己，我想了想，也跟着萧子恒来了。
　　萧楚明明吩咐好萧子恒把我带到毓喧王府，可是那可恶的萧子恒当时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进了城之后，把我往大街上随便一丢，自己却不知跑哪里去了。幸好萧楚后脚又派了小泉子过来，才不至于我可怜巴巴的站在大街上，一副无家可归的样子。
　　在海宁到京城的路上，萧楚就接到皇帝的圣旨，剿匪治军有功，被封为毓喧王，还赏赐了一大堆东西，不外乎黄金美女田地，还有这座刚刚建成的毓喧王府。
　　毓喧王府宏伟气派，大气又不失精致，倒挺和我的口味。
　　小泉子带我进府时，管家差点以为我是萧楚新收的下人，一来是因为我这一身打扮，二来则是萧楚似乎从来都没有带什么女子回来过，就连赏赐的美女都是另外安排的。所以，任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层关系上去。
　　管家办事利索，很快将我安排在清雪阁住下，女子用的那些东西也都在一个时辰之内送到了清雪阁，我看着这些东西，再看看那一堆派来伺候我的婢女，突然有种荒唐的感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宁愿我是以客人的身份住进毓喧王府，而不是这个不明不白极度暧昧的身份。
　　在王府的时间不长，可我却已经有些不安，有时候会莫名的心慌。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会无缘无故的生出一种压抑感。
　　睡在清雪阁的第一夜，我梦见自己正慢慢走进一个金丝牢笼，醒来时，一身冷汗。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就这样一个人对着空旷而华丽的房间坐到天亮。
　　我知道我怕什么，可我不敢把它说出来。
　　白日里，我会在王府里随便走走，府里的人似乎对我兴趣极大，有好奇，有惊艳，有猜测，有计量。我也在无意中撞见过几个婢女在一起窃窃私语，话题自然离不了我。说的倒不是坏话，可被管家知道后，还是责罚了一顿。
　　萧楚治军纪律严明，对自己的王府也必定是同样的，肯定有一套规矩在，所以我对于管家的行为也不好说什么。
　　说起萧楚，已经三天没有见面了，他进京那天就被留在了皇宫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脱得了身。身边没有了熟人，我真的好想念小翠她们啊，之前萧楚说过，他已经传信给惟晓，让他和小翠她们一起直接到京城和我汇合。
　　萧楚在皇宫里春风得意的这两天，萧子恒倒是来的勤快，我还记恨他把我丢在大街上一事，要他将功折罪，他一口答应，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怕他反悔，立马让他白纸黑字的签下字条。然而，窘的是，他拿着字条对我的字狂笑不止。
　　萧子恒最喜欢夸张，我的字虽然难看，却也不至于笑得那么厉害吧。
　　“小槿兴致好呢，在看什么啊？”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萧子恒，他一直叫我小槿，说挽越这个名字拗口难听。
　　“你不是去听相思姑娘弹琴唱曲了么？怎么，没见到人？”相思是京城里有名的名伶，据说容颜秀丽，身姿绰约，歌喉无双，不知有多少公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萧子恒昨天就说今天要去拜会佳人的。
　　萧子恒往栏椅上懒洋洋的一坐，叹道：“佳人昨日偶感风寒，本世子怜香惜玉，怎能让佳人带病弹曲呢？”
　　“怜香惜玉？怎么不见你对我手下留情呢？”
　　“小槿可是在怪我没有来陪你？”萧子恒很认真的问。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走走走，去陪你的红颜知己吧，我才不要见到你嘞。”
　　萧子恒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忒不知好歹了，本来还想着带你到处走走的，看来我自作多情了。”
　　“你有这么好心？”
　　“不信就算了。”萧子恒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明知道他这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我还是开口问：“去哪里啊？”
　　萧子恒回头看了我一眼，惊奇道：“哟，刚才是谁说不想见到我的，怎么这会儿又要跟着我出去了？”
　　我眯着眼盯着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投降道：“我错了。”
　　萧子恒满意的点点头，“嗯，听说醉仙楼的烤鸭不错啊。”
　　我眼睛一亮，脱口道：“北京烤鸭？”
　　“什么北京烤鸭？”
　　不，在这里就应该叫京城烤鸭了，难道这个时候京城就出现这道菜了？我记得好像没那么早吧。
　　“没事没事，那我们现在走吧。”说完，我就拉着萧子恒往外走。
　　这两天都待在王府里无所事事，能出去走走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昨天我跟萧子恒说过，他一个劲的装傻，我就放弃了，难得他今天良心发现啊！
　　若非我人生地不熟怕迷了路，若非管家得了萧楚的吩咐非要那么多人保护才能出门，若非弄影破月不在我身边，我才不会向萧子恒低头。
　　出了王府，我和萧子恒上了预先准备好的马车。
　　在马车上，我看了看外面，毕竟是京城啊，街道甚是繁华，别说是杭州，就连西京也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到了醉仙楼，萧子恒对殷勤的小二视而不见，径直上了二楼，对我也未说什么，好像今天来的就是他一人似的，还是小二把我恭敬的领上楼。
　　醉仙楼的烤鸭跟北京烤鸭比是要差一点，可也算得上美味，就是烧的太油腻了，而我口味一向清淡，吃了几口就难以下肚了。
　　“不合口味？”萧子恒问。
　　“嗯。”
　　“来人。”萧子恒突然喊道，门外小心伺候着的小二赔笑着进来，“小的在，不知世子有什么吩咐？”
　　萧子恒指了指一桌子的菜，“这些统统拿下去倒掉，重做一桌，口味换清淡些，”他又指了指我，“换到她满意为止。”
　　小二立马哈着腰问：“这位小姐，不知您喜欢吃什么？”
　　“啊？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我瞪了萧子恒一眼，这人又开始为难人了不是？
　　小二看了看萧子恒，见他没说话，有些为难的说：“小姐，您就说几个菜吧，小的也好让厨子做了，您也可以吃得满意。”
　　“真的不用了，你先下去吧。”见小二想离开又不敢离开的样子，我对萧子恒说：“我要吃的他们这里没有，你别为难他们了。”
　　“你要吃什么？”萧子恒挑眉问，摆摆手让小二下去了。
　　“没什么，我真的饱了。”
　　萧子恒的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怪不得这么瘦，身体一直长不全。”
　　我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的口无遮拦，我是瘦，可还不至于你说的那个啥。
　　“走，带你去个地方。”
　　萧子恒突然拉起我就往窗口外跳，一点心里准备也不给我，我惊恐万分的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然后稳稳的落在了马车旁。
　　老大，你不用这样吓我吧！
　　“萧——子——恒——你这个王八蛋！”
　　萧子恒眼里满是笑意，却装作严肃的样子提醒我：“注意形象，大家都看着呢。”
　　我看了看周围，是有些人停下脚步来看我们，本来就是显眼的两个人，被我刚刚这么一吼，更加的引人注目。
　　我恨恨的瞪了萧子恒一眼，赶紧钻进了马车，萧子恒也跟着上来。
　　“嗯……那个，今个儿出门没带银子。”萧子恒解释道。
　　“哼，借口！”
　　“小槿觉得不好玩？”
　　“哼，无聊！”
　　原本以为萧子恒会带我去听曲看戏什么的，没想到他带我出了京城，来到一山清水秀的山谷。山谷的谷口道路狭窄，马车通不过，我们是下了马，步行进去的。
　　在王府憋了三天，突然置身于大自然，身心无比舒畅。萧子恒丢下一句“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别到处乱走”就不见人影了。
　　我一个人在山谷里，沉醉于汩汩清泉，一花一草，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萧子恒去了哪里？
　　我的天，他，他不会又把我丢在这里了吧？
　　一定是的，我怎么这么不长记性，上次就被他丢在街上，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怎么又被这家伙耍了！
　　刚刚进来的时候，马夫和马车是侯在外面的，他不会这么狠心，自己乘着马车走了，让我走回去吧？
　　可恶！早知道跟谁一起出来也不能和他一起出来的，就算跟着他出来也不能让他安排行程的。
　　心里已经把萧子恒这个王八蛋骂了千百遍，边骂边凭着印象找出谷的路。
　　这里地形还不是一般的复杂，弯弯曲曲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那个山谷的，等我终于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不是我们刚刚停车的地方，也就是说，我迷路了。
　　我郁闷的看了看身后，再走回去？不，谁知道能不能找到原来的位置呢，真是的，这什么破地方啊！
　　隐隐约约有马蹄声传来，我一喜，有人就好，绕过一丛灌木，发现竟然是一条官道。
　　马蹄声和马车的轱辘声越来越清晰，官道转角处一辆华丽的马车跃入眼帘。
　　其实古代的马车也分等级，从马车的宽度和车罩的华丽程度就可以看出你是BMW还是奇瑞小QQ，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看样子我遇上的还是个有身份的主。
　　我招手将它拦了下来，坐在车前赶车的两个壮汉悄无声息的把手放在腰部的剑上，防备的看着我，好像我再靠前一步，他们就会拔剑相向。
　　“怎么回事？”车里的人开口问道，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子。
　　其中一个壮汉转过头压低声音回话。
　　我提高声音问：“小姐是不是进城的，若是，可否借个方便，载我一程？”
　　车帘被一双莹白的玉手掀起，露出车里佳人珠玉圆润，白净柔嫩，看她的发髻，应该已经嫁作人妇。只见她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问：“这位姑娘怎么孤身一人出现在此？”
　　她的笑很温暖，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责怪，让我不由放下心来。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运气不好，被人耍了，现在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少妇扑哧一笑，“姑娘的理由……嗯……很特别。既然如此，这位姑娘就与我同坐一车吧。阿冬，扶这位姑娘上车。”
　　没想到这么顺利，我喜出望外，真是出门遇贵人啊，那个叫阿东的壮汉下车来扶我，我摇摇头，“不用了，我可以的。”说完，三两下就跳上马车。
　　车厢内还有一个丫鬟，低眉顺眼的静座在一边，手里拿着食盒，我视线匆匆扫过车内，不经意的看见角落里的一张冥纸。
　　“看姑娘的样子，恐非京城人氏，不知姑娘家住哪里，如何称呼？”少妇柔柔的问。
　　我想了想，说：“我叫尹挽越，的确不是京城人，这次来京城玩玩的。”
　　“玩玩？”少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马上恢复平静，笑了笑，道：“看姑娘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姐，怎的出门在外，也没人保护？”
　　“呵呵，这次纯属意外，以后不会了。还好我运气好，遇上了好人，不然我就要走着回去了。”
　　少妇轻轻的拉起我的手，看着我说：“尹姑娘生的好相貌，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让人移不开眼。不知为何，我对姑娘竟然一见如故，姑娘叫挽越，那我叫一声挽越妹妹，不知姑娘介不介意？”
　　少妇仍旧对我笑着，就像……就像以前娘亲对我笑一样，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我笑着点点头，虽然我是没有什么一见如故的感觉，但是多一个朋友也不是坏事，而且，这么短时间内，她就给我一种很安心很温暖的感觉，让我很舒服。
　　“我叫红袖，妹妹叫我红袖姐姐就好。”
　　“嗯，姐姐。”
　　我仔细的看了看红袖，竟然发现她的眼眶有些哭过的痕迹，下意识的看了看角落里的那张冥纸，应该是无意中落下的吧。难道她今天是去祭拜什么人？
　　正想着，就听见红袖责怪道：“青儿，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个叫青儿的丫鬟连忙将那张冥纸捡起来揉成一团藏于袖中，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然后继续低下头安安静静的坐着。
　　红袖轻叹了一声，“青儿命苦，我捡到她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怪不得从始至终这个丫头都这么安静，原来是个哑巴。
　　“我会点医术，不如让我看看她的情况。青儿，把手给我。”我朝青儿伸出手。
　　青儿摇摇头，把手放到身后，看了看红袖，竟然有些害怕。
　　红袖柔声对青儿说：“青儿，不要怕，挽越妹妹只是给你看看脉象。”
　　青儿看了看红袖，又看了看我，仍旧摇头。
　　我疑惑，难道这丫头还有自闭症？
　　“挽越莫怪，青儿除了我之外，极少与外人接触，她怕生。我也请大夫为她诊治过，都说无能为力，恐怕这辈子都不能说话了，妹妹还是算了吧。”红袖怜惜的看着青儿。
　　我点点头，“哦，没事。”
　　红袖突然拉住我的手，“妹妹，姐姐求你一件事，不要把刚刚的事说给任何人听，好不好？”她期待的看着我，带着些许不安。
　　“你是说……”那张冥纸的事？
　　红袖点点头。
　　“你放心，我懂。”
　　红袖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去拜祭了谁吧，真奇怪，拜祭个人也要偷偷摸摸的？
　　红袖像是松了一口气，“谢谢挽越了。”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的一人压低声音禀告道：“主子，是晋王世子。”
　　晋王世子？不就是萧子恒么？
　　“小槿，你在里面吗？”萧子恒在外面喊道。
　　我火气一来，吼道：“不在！”
　　红袖不解道：“小槿？你不叫挽越？”
　　我正想解释，车帘就被萧子恒从外面掀起，萧子恒一把拉过我的手，二话不说把我拉下马车，脸阴沉的吓人。
　　一站稳，我立刻用力的甩掉他的手，一边揉着着手腕，一边瞪着他，“萧子恒，你想干什么？！”
　　“不是叫你好好的待在那里的么，怎么突然跑到人家的马车上去了？！”萧子恒教训我。
　　我一下子就火大了，你把我丢在那里，还不允许我自己走吗？再说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
　　“要你管，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上谁的马车就上谁的！”
　　“挽越妹妹。”红袖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萧子恒突然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对着刚下了车的红袖冷冷道：“太子妃微服出巡，想必不用子恒行礼了吧。”
　　我一下子懵那里，太子妃？
　　红袖的脸色顿时苍白，神情突然变得很复杂，过了十几秒，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今天去了万福寺，刚刚正好遇上挽越妹妹……”
　　“妹妹？”萧子恒打断她的话，“太子妃抬爱了，这声妹妹，我家小槿恐怕消受不起。”
　　萧子恒整个人像是吃了火药一样，浑身上下散发者浓浓的戾气。我从未见过他这么愤怒，尤其是对那样一个弱女子，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红袖上齿咬着下唇，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气氛一时僵硬，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
　　我一看不对，忙对红袖说：“姐姐，今天多谢了，我和他还有事，不打扰了，您先回去吧。”说完就要拉着萧子恒离开，我有种直觉，好像他们不该出现在一个场合。
　　可是萧子恒纹丝不动，冷冷的睥睨着红袖。红袖对着我点了点头，让青儿扶着上了马车，进入马车的那一瞬，我看见红袖用用手捂住了嘴巴，应该是哭了。
　　萧子恒看着远去的马车，眼中满是讥讽厌恶。
　　“喂，你没事吧？”我拉了拉他的衣角。
　　萧子恒看了我一眼，冷哼道：“你的那声姐姐叫的可真响啊！”说完转身就走。
　　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嘛？
　　“喂，你等等我！”我赶忙跟上。
　　我又跟着萧子恒来到那个山谷，一路上他都阴着个脸不说话，而我这个原本该发飙的人倒像是理亏了一样。
　　红袖是太子妃，萧子恒为什么会这么……嗯，那个应该叫做恨吧，为什么会恨她呢？
　　我想了想，该不会是因爱生恨吧？
　　一个俗套的故事在脑海中成型：原本倾心相恋的一对，女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男子，转而投入了太子的怀抱，从此，男子因爱生恨，而且再也不相信世间还有真情，让自己堕落，整日流连于烟花之地……
　　我越想越有理，萧子恒恐怕是真的为情所伤吧。这样一想，对他的气消了大半，似乎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对红袖了。
　　谷中的小溪边躺着两只乌色的野鸡，脖子上都被割了一刀，血流了一地。
　　我皱起眉头，山清水秀的地方出现这么血腥的一幕……
　　萧子恒提起地上的两只野鸡，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开始挖内脏，拔鸡毛，手法甚是熟练。
　　难道我错怪他了，萧子恒没有扔下我，只是去山里打了两只野鸡，他是说过要我乖乖的待在这里不要乱走的。
　　可是，谁叫他有不良记录来着的。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来帮你吧。”
　　萧子恒看也不看我，随手扔了其中一只给我，我险险的接住，下意识的又想骂他，被我忍下来了。
　　“把毛拔干净了。”他命令道。
　　“哦。”
　　其实拔鸡毛应该先把鸡在热水中泡软了，才容易拔，而现在这样，很难拔啊！而且还有血腥味，这是我最讨厌的气味了。
　　我艰难的拔了几根，萧子恒似乎看不下去，一把抢过我手上的，飞快的将毛褪的干干净净。
　　我奇道：“原来你还练过拔毛功啊？”
　　萧子恒瞪了我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缩了缩脑袋，“当我没讲。”
　　“去捡些柴火来。”
　　“知道了。”
　　等我捡了些干柴来的时候，萧子恒已经用树枝把烤肉架架好，又用火折子引了火，把插好的一只鸡扔给我，“自己动手。”
　　萧子恒烤鸡有一套，哪里该用大火，哪里该用小火都控制的恰到好处，而我却弄的乱七八糟，一半生一般熟的，我只烤过鱼，哪有烤过野鸡的啊。
　　“没想到你会的还挺多。”
　　萧子恒瞥了我一眼，“怎么，以为本世子只会吃喝享乐？”
　　我点点头，“是啊，我以为没了人伺候，你就活不成了。”
　　萧子恒嘴角抽搐了一下，“丫头怎么说话的啊，哼，以前我和萧楚还在野外待了整整一月，除了剑，什么都没带。那个时候还是寒冬腊月，树林里根本找不到食物，我们就挖地找冬眠的蛇，松鼠。运气好的时候，能发现好几个窝，不好的时候，只能饿肚子了。我还记得那次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找到新的食物了，天气太冷，没有新的食物，我和萧楚恐怕都会埋葬在雪海中。然而第四天，你猜我们遇到了什么？”
　　“遇到什么啊？”
　　“熊，一大一小，都是还没猫冬的熊瞎子，小的被我用树枝刺瞎了眼睛，那母的便发起疯来，我和萧楚两人都尽了全力才将它制服。”
　　我惊道：“你们怎么这么残忍啊！”
　　“残忍？”萧子恒哼了一声，“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恐怕在我们成了那熊的食物之前，就被饿死冻死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若我遇上同样的事，我毫不怀疑我也会这么做。可是我总觉得这种关乎人性本能的辩证题在不会发生的时候提出来是件不愉快的事，好像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人的本性是自私的，所谓的大度和无私都是在自我满足的基础上才会去赐予别人。
　　我一直坚信，无论现实如何，我们的心中都要有一个美好的信念，一个善良的信念，一个崇高的信念。
　　“小槿，和熊的搏斗只是正面上的较量，胜者为王败者寇，没有谁对谁错，也无关乎残忍不残忍。真正的残忍只发生在人和人之间，你明白吗？”
　　又是关于人性善恶的辩证题，人之初性本善，我承认世上是有很多残忍的事情，为什么不多想想那些美好的事，而要一直抓着那么几个例子不放呢？
　　“我明白，可不全部赞同。”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我问：“你们怎么会在野外过了那么长时间，迷路了吗？”
　　萧子恒把他手中的烤鸡递给我，“喏，看看味道怎么样。”
　　“哦。”突然有些不习惯他这么好，我撕下一块肉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萧楚长我一岁，却比我成熟许多，我自小就跟着他长大。幼时顽劣，父王母妃都拿我没办法，也就他管得住我。”
　　我脱口就来，“青梅竹马？”
　　萧子恒一瞪眼，我立马改口，“是竹马竹马！”
　　“十五岁那年，我和萧楚离开京城，去闯荡江湖，一路上结交各路朋友，受益良多。那时，我，萧楚，还有义侠云无痕对天结拜，三人横扫江南武林，好不快意！五年前从江湖上消失的云霄三侠便是我们。”
　　“云霄三侠！？”我提高声音，摇头道：“没听过。”
　　萧子恒自豪的笑容僵在脸上，骂道：“孤陋寡闻！”
　　我缩了缩头，喏道：“真的没听过嘛。谁知道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萧子恒脸色一沉，我连忙转移话题，“怎么就退隐了呢，那个云无痕呢？”
　　萧子恒突然不对我摆脸色了，转过头专心烤着手上的那只被我烤的半生不熟的烤鸡。我啃着鸡翅膀，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了，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小槿。”萧子恒叫了我一声。
　　“干什么啊？”
　　“你脸花了。”
　　“讨厌！”
　　——————前面有些地方写的不好，偏离女主该有的性格，我已做了修改，在此，感谢提出意见的读者————

　　第二章 梦歌

　　萧子恒把我带回毓喧王府，刚下了车，一早等候在门外的小泉子就急急迎了上来，说我和萧子恒前脚刚走，后脚萧楚就从宫里回来了。
　　萧子恒一脸虚假的歉意，又对我暧昧的眨了眨眼，我憋红了脸，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只能看着他大笑离去。
　　萧楚总算回来了，说起来，已经有三天没有见面了。虽然不至于人家说的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是要说这两天没有想他，那是假的。
　　到了清雪阁，刚踏进门槛就和出来的萧楚撞了个满怀，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顺势抱住，“挽越。”
　　我心里一阵甜蜜，可是，旁边还站着小泉子和管家啊，小泉子跟了我有一段时间，不是没被他撞见过萧楚抱我，可是管家还是第一次，掩不住脸上的诧异。我有些窘迫，推了推他，“放开啦。”
　　我话音刚落，萧楚没有什么动作，而一旁的小泉子和管家立马识相的低下头，飞快的退了出去，竟然还顺带关上了门。
　　我欲哭无泪了，他们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这个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挽越，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萧楚，先放开我啦，被你抱死了。”
　　“先回答。”
　　“嗯……想。”
　　“有多想？”
　　“第二个问题了！”
　　萧楚郁闷的放开我，我忍住笑，装作不在意的绕过他走到凳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细细的打量了萧楚，道：“春风得意的毓喧王总算忙完了啊，怎么还记得我啊？”
　　萧楚无奈的一笑，摸了摸我的头，“刚刚回京，白天事情多的抽不开身，晚上匆匆赶回来看你，你又睡的那么香，就不忍心把你吵醒。”
　　我惊道：“你回来过？三个晚上都回来过？”
　　“头一晚是留在宫里，怎么了？”萧楚有些疑惑。
　　我暗暗放心，第一晚我做了噩梦，那他应该不知道。
　　“没事，只是奇怪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嗯，因为睡得很香，那挽越喜不喜欢这里？”萧楚问，他看着我的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给人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作品急需别人肯定的孩子，期待的答案是唯一的。
　　“若不喜欢，王府里还有许多园子，又或者，再派人造一座你喜欢的，如何？”
　　我一笑，“谁说我不喜欢了，这里又大又宽敞，我很喜欢啊。”
　　萧楚眼神越发温柔，宠溺的看着我，“喜欢就好。”
　　“对了，今天萧子恒带我去了郊外的一个山谷，他说你们是当年横扫江南的大侠，又如何如何的英勇。”我把萧子恒说的那些讲了一遍，萧楚含笑听我讲完，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一般，还点头。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确定的问了一遍，看萧楚的样子是了，我还以为萧子恒又胡说八道，夸夸其谈来着。
　　“倒也没夸大其词。”
　　“萧楚，我今天还见到一个人了，她说她叫红袖，萧子恒说她是太子妃，好像很恨的样子，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萧楚眼神一变，“你怎么会遇上她？”
　　我将事情的过程和萧楚说了一遍，省去了红袖拜祭一事，毕竟答应了人家。萧楚静静的听我把话说完，我看了看他，虽然没有萧子恒那么大的反应，可是眼里还是有一些讽刺。
　　“挽越，以后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为什么？”
　　萧楚轻叹，将我搂在怀里，道：“挽越，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也不需要去明白。京城不是杭州，也不比海宁，我不希望你卷进来。”
　　“哦。”我点点头，虽然萧楚没有明说，可我隐约还是能猜到一些，红袖是太子妃，身份太复杂，也太敏感。无论从我自身，还是从萧楚来说，保持一定距离总是没有坏处。
　　我又想起了老爷子，西瞿皇室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比我想象中的简单，可是，老爷子总是有意无意的让我远离那些纷争，尽量为我创造一个纯净的小天地，那现在，萧楚也是想这样保护我吧。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个，“萧楚，你真像我爹。”
　　我不习惯有一大堆丫鬟围着我转，有些事情还是喜欢自己动手。所以萧楚给我安排伺候的人时，我只留下了一个丫头，叫阿碧，据说武功不低，但平时不外露，只是在关键的时候才会使出真功夫。
　　阿碧也是能说会道，但不是小翠那种说起来就刹不住车的类型，而且阿碧性格开朗，落落大方，主仆观念也不似其他人那么明显，很快就和我熟络上了。
　　现在，萧楚除了有要事外出，三餐基本上是在清雪阁解决的，空闲的时候，喜欢和我下下棋，聊聊天。
　　阿碧暧昧的说，王爷粘小姐这么紧，不知又多少人眼红着呢。
　　眼红？我哭丧着脸抖着右手给阿碧看，谁眼红谁就来替我啊！
　　自从那天说错话后，萧楚就拉着我到他书房练字，而他就在我对面看公文，顺便监督我。
　　你说，我平时写些东西的时候，也不觉的写字那么痛苦来着。可是等萧楚给我下了指标，要我几天内就有什么进步的话，那就显得比较痛苦了，而且那个繁体字笔画又这么多，一个字的位置我写了左边那半个，右边那半个就写不下了，总之，写的是乱七八糟。其实我慢慢的写，也能写的干净整洁，可是一笔是一笔，一划是一划的，怎么也写不出他说的那种神韵和意境。
　　字，能传达意思，能让人看懂就行，何必要写的那么漂亮，又不要去当书法家。我这样对萧楚说，萧楚不理。
　　到了晚上，我只要打个哈欠表示想睡了，萧楚会乖乖的离开清雪阁回去睡觉。萧楚一走，我就拉着阿碧说话，阿碧一开始很不解，大概是觉得我怎么老把萧楚往外推，不过久了也觉得没什么不对的，还巴望着他早点离开，好和我说话。
　　我虽然没有刻意的去问关于太子妃红袖的事情，可是阿碧无意中也会提及她。毕竟京城这个大舞台，主角都是上层社会的重要人物。
　　太子妃是京城最大的家族夜家的大小姐，名叫夜未央，至于那个“红袖”恐怕是她为了掩盖身份而取的假名。夜家位高权重，族中的子弟多半为官，当家人夜志浩便是当朝右相，又兼任太子太傅。
　　夜志浩膝下只有一女，夜志浩自他发妻难产死后，就再也没有纳妾续弦，埋头于朝政，对于那个女儿，也就是夜未央，也是爱理不理的。京城中有人传闻说夜志浩对这个女儿十分不喜，认为是她害死了他妻子。
　　总之，夜未央的童年以及少年都过的默默无闻，作为京城最大家族的大小姐，这十分不合常理，可是现实就是如此，其中的缘由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五年前，当朝太子萧彝在第一任太子妃死了两年之后，迎娶了夜未央，这是夜未央第一次这么风光无限的展现在众人面前，人们仿佛这才开始打量这位夜大小姐。
　　夜未央性子温顺贤惠，但相貌上并不出众，萧彝的侧妃和侍妾随便挑一个出来，容貌都胜过夜未央许多，也许只是这个原因，夜未央嫁过去之后不久，就有太子妃失宠的消息传开来。失宠未免说的有些过火，毕竟夜家大小姐的身份摆在那里，萧彝也不敢做的太过分。不过，太子宠侧妃和侍妾胜于正妃却是不争的事实。
　　我不禁感叹，外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红袖的确不是倾城之色，可给人的感觉却很舒服，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应该是个很好的妻子啊，为什么娶了人家之后，又把人丢在一边，不好好珍惜呢？
　　其实红袖真的很可怜，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又那样对她，为了家族的利益嫁给了太子。在古代，嫁人是女人另一种生活的开始，遇上良人，那就是一辈子的幸福，所嫁非人，则又是另一段苦旅。红袖显然是后者。
　　这样想来，我多幸运啊。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每段路程都有人陪我走过，又得到了那么多人的爱，前世失去的亲情都在这一世一一得到，现在又有了萧楚，呵呵，突然好想他啊。
　　外面突然变得有些吵，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看出了什么事，阿碧正好从外面进来，撅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阿碧，你怎么了？”
　　阿碧撇了撇门外，嘟着嘴道：“小姐，梦歌郡主来了。”
　　“梦歌郡主？”我纳闷，这梦歌郡主是何许人也啊，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就是晋王府的梦歌郡主啊，以前一有空就来烦我们家王爷，赶都赶不走，性子又刁蛮，仗着身份欺负人，那些仰慕我家王爷的小姐有一半是被她赶跑的，王爷性子好，也没和她计较，不过现在竟然来烦小姐了。小姐你不知道，前两天她也来过，不过那时被王爷送回晋王府了。哼，今天王爷不在，她又来了。小姐你放心，没有王爷的吩咐，侍卫不敢放她进清雪阁的，小姐不用去理会她，等王爷回来了再说。”阿碧忿忿不平，一个劲的劝我不要去理会，好像我一出去就会受那个郡主的欺负。
　　我笑了笑，阿碧是真心为我考虑，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要见面的。既然这个郡主这么喜欢萧楚，我倒要看看她想怎么对我。
　　“阿碧，我想出去见见这位郡主。”
　　“小姐还是不要了，”阿碧有些焦急，“梦歌郡主身份比一般郡主要尊贵的多，晋王和荣馨公主都很疼爱这个女儿，当今皇后也极爱她，万一……”
　　“荣馨公主？是不是从西瞿嫁过来的那个长公主？”
　　阿碧点点头，“小姐您也是西瞿人，万一惹恼了她，阿碧担心以后……”
　　阿碧拍是担心我得罪了荣馨的宝贝女儿，会联合未来的毓喧王妃菁华公主来欺负我吧。真是的，我怎么觉得我这么可怜呢？
　　荣馨公主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名叫慕容淑仪，二十三年前就嫁给了锦绣皇朝当时的一个皇子，算起来她的年纪恐怕比华妃还大三四岁。
　　晋王是萧楚的皇叔，荣馨就是萧楚的皇婶，照这样算起来，我的辈分要比萧楚大一辈，我和他的婚事多少有点乱伦的味道，不过这在皇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走出清雪阁，就看见那个梦歌郡主气呼呼的指着那两个侍卫，我让侍卫们放她进来，梦歌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般这着我说：“原来是你，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女的！”
　　原来是你？我细细看了看这个梦歌郡主，忽而想起在杭州街头教训过的那个小姐，可不就是她么？
　　“我说谁呢，原来是你啊，怎么，好久不见，不知郡主肚里的……”我有意无意的看了看她的肚子，本想把话说出来，可是一想人家毕竟是还未出嫁的姑娘，这样对她的名声也不好，还是算了。
　　“你……”梦歌气急，上前一步，“你这个贱人，在杭州要不是楚哥哥拦着，我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胆子跑到京城，还粘上了楚哥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我皱眉，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见我一时没反应，她有些得意：“怕了吧，我告诉你，如果你乖乖离开京城，本郡主可以考虑放你一条活路，如若不然，哼，后果不是你承受的起的！”
　　我不屑的哼了一声，阿碧说的那些女子就是被这样的话给吓跑的？“承受不起？我倒很好奇你所谓的承受不起是什么。”
　　“我劝你别逞能，我是晋王府的郡主，晋王府有的是折磨人的办法，到时候怕你求饶都没机会！”
　　梦歌说这话时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求饶都没机会”，完全是吓吓人的话而已。
　　我淡淡的提醒道：“好啊，我拭目以待。不过，今天要不是我让他们放你进来，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我不想和她多计较，只想告诉她，要整我也得有这个能耐不是，毓喧王府又不是她家，想撒野也得有这个资本，光耍嘴皮子有个屁用。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楚哥哥只是被你一时迷惑，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法子。你们这些身份下贱的女人，也妄想住进这毓喧王府。我告诉你，楚哥哥才不是真的看上你了，说不定过几天你就会被扫地出门。总之，楚哥哥不会喜欢你的！你也不许待在这里！你不配！”
　　纵使脾气再好的人，被人这么骂，火气也要上来了，何况，我对这个梦歌的印象本来就差极。
　　我冷冷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吧，你要学泼妇撒野也得换个地方，我才没空听你的闺怨，喜欢萧楚有本事就去抢，跑到我这里算什么。就你那点小伎俩我还不放在心上，顺便劝你一句，道行不够就别出来招摇，省的惹出笑话！阿碧，送客，等等，送什么送啊，我可不记得今天请过什么客人，人家自己上门找茬，我们还尽什么主人的责任。阿碧，我们回去玩跳棋，今天天气这么好，别让某些人坏了我们的兴致！”
　　我拉了阿碧转头就走，留下梦歌气急败坏的留在后面被侍卫拦着，“本郡主不许你走！听见没有！你给我回来！回来！”
　　真是的，郡主脾气发到我头上来了，你的楚哥哥疼你，我可不会。
　　“小姐……”阿碧担忧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拍拍她的肩膀，“阿碧，放心，没事的。就算她妈来了，我也不怕。”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问：“阿碧，萧子恒是不是梦歌的哥哥，荣馨公主的儿子啊？”
　　阿碧点点头，“是啊。”
　　那萧子恒不就是我外甥吗？天呐，这关系乱的！
　　“不过世子已经好久没有回晋王府了。”阿碧叹了一声。
　　“为什么啊？”
　　“阿碧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自从四年前世子的夫人死了之后，世子就再也没有回过晋王府，而且，世子以前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沉默下来，萧子恒一定是有一段伤心的经历吧，他对那个夫人一定很情深，不过，那个太子妃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三章 是夜

　　今天萧楚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晚上才回来。
　　梦歌的事情萧楚一定是知道了的，他惹的麻烦找上我，我是不是该发发脾气什么的，但一想又没什么意思，还是作罢了。
　　可是萧楚上来就是一句“梦歌骄纵惯了，经常口无遮拦，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话我怎么听都不爽，本来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的，可是……
　　“哼，那就去找你的梦歌妹妹吧！人家楚哥哥叫的可动听了！你走啊！”
　　萧楚一愣，先是不语，随即扬起笑，笑的越来越开怀。
　　我不自然起来，天啊，我这算是吃醋，算是善妒吗？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可萧楚倒像欣赏似的，目光锁定在我脸上，不肯放过我的任何一个神情。
　　笑声渐歇，萧楚夜眸如醉，揽住我的肩，魅惑的低语：“若知道这样的法子能让挽越说出心里话，我早就用了。”
　　囧，很囧！
　　我掉过头，一拍桌子，“阿碧，我饿了。”
　　餐桌上，我埋着头吃饭，不敢看萧楚，萧楚笑着问一句，我嗯一下。
　　我想着等小翠她们到京城之后，就回西瞿！不要待这里了！
　　至于菁华公主的事，不告诉你！
　　这顿饭吃得太饱了，等我意识到，已经晚了，我按着肚子躺在榻上，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萧楚，你不该走了么？
　　萧楚在我身边坐下，柔声道：“今晚我留下。”
　　我下意识的回道：“你留下干什么？”话刚说完立马反应过来，“噌”的从榻上坐了起来，慌乱不知所措，“我，我……”
　　萧楚一皱眉，双手按在我双肩上，“我什么？你不愿意？”
　　我倒！不是这么说的啊！我还没准备好啊，啊呸！什么准备啊，我准备个鸟！你这人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呢，你把我当什么了！
　　萧楚突然笑了出来，“怎么这副表情？我只是想等你睡着了之后再走，不然你以为什么？”
　　啊？
　　我更囧，感觉全身的热量都集中到了耳朵和脸颊，天知道我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的！
　　有地洞没？我想钻啊！
　　“我，我去睡了。”我不敢去看萧楚，低着头进了内室，一下子扑到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的天！今天黄历上一定写着忌言慎行！
　　“小姐，先洗个脚再睡吧。”
　　“嗯，阿碧，你先出去，我自己洗。”
　　“是，哦对了，王爷在外面看书，小姐你看是不是让阿碧送一些提神的茶过去啊？”
　　“随你好了。”
　　“哦，小姐，其实今天月色很好啊。”
　　“阿碧，你话太多了，你和你家王爷去说我已经睡着了。”
　　“……是。”
　　我抬起埋在被子里的头时，阿碧已经出去了，望了望窗口，那一轮明月的确很漂亮的。
　　以前中秋节的时候，最不屑的就是赏月了，不就一个天体么，有什么好看的，可是现在看起来怎么觉得挺好看的呢？
　　哎！其实这么早睡也睡不着的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多难受啊。
　　呃……据说清雪阁院子里的那几株圆筒型的植物是昙花啊，只有晚上才看得见，要不去看看？
　　对，去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脸颊，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啊？不记得了！
　　我走出内室，萧楚真的拿着一本书在看，见到我很是诧异。
　　“嗯……睡不着，想去看看昙花。”
　　萧楚沉默了一会，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才放下书，说：“昙花亥时花开，子时花闭，挽越不如先睡一觉，等开了我再叫醒你如何？”
　　“睡着了再被叫醒很难受的，我就是想看花开的那个时候是怎么样的。”我看萧楚好像不乐意的样子，兴致便打了折扣，“那我自己去看好了。”
　　萧楚连忙拉住我的手，无奈道：“这样就恼了？”
　　“哪有？我才没有！”是有一些不高兴，不过还不至于生气吧。
　　“别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嗯……夜凉，多加一件衣服。”
　　“嗯！”我抱住萧楚的胳膊，雀跃道：“萧楚，你真好！”
　　夜色弥漫，天空一轮明月清光四溢，犹如白玉盘，安静柔美。淡淡的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的泻在毓喧王府的每个角落，如纱笼罩，可仍旧掩不去那一份肃杀之气。
　　巡逻的两个侍卫提着灯笼走在后院的小路上，墙头突然传来悉索的声音，其中一个侍卫下意识的拔出配在腰际的刀，“谁？！”
　　另一人道：“别疑神疑鬼了，指不定是野猫呢，堂堂毓喧王府，哪来那么多刺客？”
　　先前那一人收了刀，却仍旧不放心，“还是去告知统领一声，万一出了事，你我都担当不起。”
　　“就你多事，走吧。”说话的人刚走出一步，就听见后面闷哼一声，下意识的转头，电光火石间，脖颈上已多出了一道血痕，然后缓缓的倒下，临死前看到的只是一双黑色的靴子。
　　靴子的主人身材修长，一身黑色夜行服紧贴着那健壮的身体，大半个脸部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眸。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打开塞子，将药粉撒在地上的两人的脖子上，血一触到药粉，便沸腾起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收好药瓶，黑衣人身形犹如轻燕，脚尖一点，埋没在夜色中。
　　毓喧王府的臧机楼是王府重地，平日里除了毓喧王萧楚本人，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是以此楼周围加重了守卫。
　　如往常一样，巡逻的侍卫不时的从臧机楼附近走过，对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肯放过。
　　黑衣人低身伏在墙头，打量着臧机楼周围地形以及巡逻侍卫的人数，贴着墙轻轻落下，刚走出几步，停顿了一下，立马转身没入附近的一草丛。拾起一颗石子，略一用力，飞射而出。
　　紧接着便听到正路过的一队人马出声道：“什么人！”“去那边看看。”
　　黑衣人看着离去的侍卫们，眯起眼，又扫视了一遍地形，随即转身离去。
　　穿过花园小道，黑衣人脚步一顿，然后慢慢后退，依旧是原来的路，却已经不一样了。黑衣人退回到起点，一共三条路线，恐怕无论那一条都是机关重重。略一思索，飞上墙头，朝臧机楼的方向奔去。
　　黑衣人小心的避过侍卫，绕过臧机楼，跃上墙头又跃下，轻而易举的放倒三个侍卫，来到一处，曲径通幽，黑衣人抬头一看，门楣上是清雪阁三字。
　　不远处火光闪动，黑衣人提气跃入清雪阁，突然一根玉簪飞来，他侧身险险躲过。单膝跪地稳住身体，猛一抬头，却见一华服男子正将他怀里的女子交给一个丫鬟。
　　萧楚轻搂着坐在他腿上的挽越，认真的听她说话，配合的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然后等着她兴致勃勃的如传授知识一般将答案公布。偶尔卖个关子，一副“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的得意样，弄的萧楚哭笑不得。
　　清雪阁园中温馨浪漫其乐融融，园外却是另一番景象，萧楚估计着时间，差不多是时候了。只是怀里的少女睡意全无，沉浸在愉悦之中，本来说好是来看昙花的，可是昙花已经开了，她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以后都能如此吧，虽然不明白挽越为何坚持明年才嫁给他，不过，只要她现在在他的羽翼之下，谁也不能带她离开，就算是她自己想，亦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萧楚提起内力，聆听着周围发出的一切可疑声音。环在挽越腰际的手悄悄移到她的背部，一股气流慢慢的注入她的体内。
　　挽越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的问：“为什么突然……觉得……好困呐？”说完头一歪，睡了过去。
　　萧楚抱起挽越，走出两步，一直等候在暗处的阿碧迎了上来，萧楚将挽越交给阿碧，低声吩咐道：“带她回房。”话未说完，一根玉簪已经飞向墙头，而挽越的青丝如流水般泻了下来。
　　萧楚一个飞旋，从腰部抽出一把软剑，刺向黑衣人，步步紧逼，却不取其要害。
　　黑衣人左右闪躲，萧楚虽然因为占了先机而处于主动地位，且未有杀之的心思，使得黑衣人接招也游刃有余，一时成了僵持的局面，但若是侍卫赶到，则优劣显而易见。
　　黑衣人俯身之时从怀里取出几枚暗器，锐利的黑铁与萧楚的剑撞击，发出叮叮刺耳的声音。其中一枚暗器在撞击之后飞了出去，却是挽越离去的那个方向，萧楚心一紧，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剑法更加咄咄逼人，仿佛要置人于死地。
　　黑衣人很快明白过来，声东击西，手往那个方向一挥，萧楚急速收剑去挡，却无任何暗器，方知上当，而黑衣人已经趁萧楚收剑那一刻，飞出了清雪阁。
　　萧楚立刻朝挽越奔去，却见阿碧将挽越放在地上，雪白的裙摆上血迹斑斑。看的萧楚心中一痛。
　　“王爷放心，是阿碧的血。”
　　萧楚这才看向阿碧，阿碧脸色有些苍白，右手臂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不断渗出。萧楚蹲下，点了阿碧手臂的各大穴道，暂时止住了血。
　　“谢王爷。”阿碧低头道谢。
　　“飞镖无毒，你下去好好养伤。”
　　“是。”
　　萧楚抱起挽越，进了内室，小心的把她放在床上。
　　刚刚幸好没出什么事，若受伤的是挽越，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那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视线移到她雪白的衣衫，猩红的血迹分外刺眼，萧楚略一迟疑，宽厚的手掌落到挽越的衣襟上，解开她的衣扣，再褪去外罩的纱质白衣。里面只有玉色抹胸罗裙，露出□的手臂与脖颈。
　　眼中看到的景象和手下令人迷醉的触感让萧楚突然觉得嗓子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炽热急促，那种冲动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迫切的想摆脱束缚。
　　理智被欲望牵引，萧楚低头吻上挽越的锁骨，轻轻的吸吮着她娇嫩的肌肤。
　　挽越不自在的动了动身体，萧楚呼吸一窒，停下了动作。
　　他竟然……
　　趁一丝清明尚存，萧楚扯过锦被，给她盖好，然后逃离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萧楚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侍卫，为首的青影见萧楚出来，赶紧上前请罪，“王爷，属下无能。”
　　萧楚问视线扫过众人，问：“他没去臧机楼？”
　　“属下一直侯在臧机楼，那人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只是隐藏在附近，并未踏出一步。”青影回道。
　　萧楚沉默着。
　　今晚本想来个引蛇出洞，然后再来个瓮中捉鳖，可惜只差一步。
　　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既然那人对地形如此之熟悉。
　　“把半年内御造局所有的已亡之人的来历都给我查清楚了。”
　　“遵命。”
　　“青影，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小姐的侍卫，时刻待命，不许有任何差池，必要时不惜一切代价，我说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就算陪上青影的命，也不会让小姐受一丝伤害。”青影答道。
　　萧楚点点头，今晚的事是个意外，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摸到清雪阁，还险些伤了挽越，这样的事决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第四章 画舫

　　第二天醒来，我总觉得怪怪的，昨天晚上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睡着了呢。想叫阿碧，来的却是另外一人，说阿碧有私事要处理，已经向总管告了假，过几天就会回来。
　　哎，本来还打算让阿碧带我出去转转的，现在的这个丫鬟没有阿碧那么爽气，我和她一时也亲切不起来啊。
　　不过，还是想出去逛逛，整天待在王府里无所事事的，倒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在京城开风之都分店的计划依旧未变，除了这个，我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越富裕的地方商机越大嘛。
　　其实，我也没有做女强人的打算，可是我还是觉得在京城我得有自己的地盘，总是依靠萧楚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毕竟是受过现代化教育的四有新人，我不能像古代女子一样，嫁了人就只知道相夫教子，想想都恐怖。
　　我换了一身清爽的男装，青影跟着我出门。
　　青影是萧楚派给我的侍卫，我一早起来，青影就在院子里告诉了我这件事，差点把我吓了一跳，太突然了。
　　京城上层社会的人多，相应的酒楼的饮食行业也十分发达，许多酒楼都已经出了名，而且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典型的官商勾结，地方保护。外来的商人想要在这个行业插一脚，除非你有亲戚在京当官，否则还是不要做这赔本生意。
　　这些都是我向总管请教来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有这么难吗？
　　总管说，一开始或许盈利还可观，可是时间一长，各种问题接踵而来。小姐若是有这个想法，有王爷在背后，大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我有些泄气，到头来还是要靠他吗？
　　哎，郁闷！
　　我和青影漫步在街上，三百六十行，我也不一定要干餐饮这一行啊。再说，三娘又不在身边，我第一次独立干，心里确实没什么底。
　　“青影，京城的药材生意怎么样，皇宫里的药材都是京商经手的吗？”
　　“药材一般都是通过河道直接从江南运到京城，京城的商人都只负责城中的药材行业，不过，有些名贵的药材也有经他们之手的。”
　　“有没有药材突然紧缺，而江南的货又接不上的时候？”
　　“不会，一般只会多，不会少，到了第二年，有一部分药材还会流到京城的市场上充当新药。”
　　“那不是欺骗百姓吗？没有人管？”
　　“王爷曾经插手过，不过被压了下来。小姐，这种事一时很难改变的。”
　　“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当侍卫可惜了，还是下海经商得了。”
　　“小姐过奖了，属下只是跟王爷时间久了，学到了一点皮毛而已。”
　　“皮毛？萧楚哪有那么厉害啊？”
　　“这……”青影苦恼着。
　　我觉得好笑，我向来都是一口一个萧楚的叫着名字，有时候也会说萧楚怎么怎么样（背着萧楚的），府里的人刚开始都会倒抽一口冷气，听久了，又见萧楚对我那么包容，也就习惯了。而青影今天才开始和我相处，对我的一些话虽然觉得诧异，表现却不明显，果然是道行高的人，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现在做我保镖的人日后会成为锦绣皇朝的风光无限的大将军。
　　我仍旧走马观花似的走过一家家店铺，说逛街吧，也不看东西，说看商机吧，我又看不出什么门道，指不定跟在我身后的这个青影也比我厉害，我都不好意思献丑了，真是的，这两年我开风之都不都挺顺的么，也该有经验了啊。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我无意识的回头，然后整个人都定格在那里，就连呼吸都停止了一般。
　　我好像看到了……逍遥。
　　下一秒，我奔了出去，走动的人仿佛都成了阻碍，我不顾一切的奔向那个方向，不断的推开一个个阻碍。
　　逍遥，是你吗？为什么我看到你了？
　　你回答我啊，我看到你了，那真的是你吗？
　　短短的路突然变得好长，我终于跑到那个着青色衣衫的人背后，然后停住，不敢上前。
　　他似乎在和人说话，一直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良久，我才微颤的开口：“逍……遥……是，是你吗？”
　　逍遥，你回答我啊，你快回头看我，当着面告诉我是你啊！
　　“小姐？”好像是青影的声音，可我管不着了。
　　他还是没有回过头来，一定是我的声音不够大对不对？他一定没听见！
　　“逍——遥！”我跑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
　　他终于转过头，浓眉大眼，塌鼻厚唇，不是逍遥！逍遥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位公子……”那人看了看我抓着他的手，道：“不知为何抓着在下的衣袖？”
　　真的不是逍遥，连声音都不是。
　　为什么？我真的看见了，那张脸和逍遥一模一样，虽然只是一眼，我还是记住他穿着青色的衣衫，他向来偏好青色的。
　　可是，为什么等我找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时，出现的却是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我看错了吗？是幻觉吗？
　　“这位公子……认识在下？”那人又问，
　　我放开他的衣袖，“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逍遥已经不在了啊，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呢？我一定是看错了。
　　“小姐。”青影担忧的唤了我一声。
　　我对青影摇摇头，“放心，我没事。青影，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我可能是走的累了。”
　　“是。”
　　我在河边的石墩坐下，青影在我身后站着。
　　河上有几艘画舫，一般都停靠在岸边，不时有丝竹悦耳之声传来。这样的画舫都是才子佳人约会的首选之地，有的也作为一些名伶的居所，到了夜间，灯火闪耀，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青影，相思姑娘也在这一片画舫之上吗？”萧子恒口中的佳人一大堆，我独独记住了这个相思，因为名字好听，而且，听萧子恒说，她精通音律，各种乐曲信手捏来，尤擅琵琶。
　　“小姐，那最大的一艘便是相思姑娘的。而且，青影刚刚看到了世子的马。”
　　“你是说萧子恒也在？”
　　“应该是的。”
　　“青影，我们去看看！”
　　“……属下遵命。”
　　风尘中人见多识广，看人的功夫一流，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你几斤几两，就连你家产都能摸清个大概，更何况是我这个假扮的呢。那画舫的一个丫头（大概是负责管事的大丫头）一见我就说：“这位小姐没走错地方吧？别是来砸场子的吧？”
　　我拿出一锭银子掂了掂，“你们不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吗？”
　　那丫鬟好像一点都不把那锭银子放在眼里，道：“这位小姐恐怕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吧，相思姑娘可不是有钱就能见的，若不合姑娘胃口，就算金山银山搬来了也没用，若姑娘觉得投缘，不用一文钱也会热情招待的。所以……这位小姐还是换个地方吧，别消遣我们这些人了。”
　　“那好，我不是来见你家姑娘的，我来见萧子恒。”
　　“世子？”那丫头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小姐稍等，容奴婢去禀告一声。”
　　不多久，那丫鬟就出来了，小心的赔了不是，然后殷勤的领着我们进去。
　　和想象中的一样，萧子恒懒洋洋的躺在榻上，吃着葡萄，吐得满地都是葡萄籽，一副痞子相。看到我进来，也不说什么，专心的听帘子后面的佳人弹琴。
　　我在他一旁坐下，心里纳闷，听曲还要隔着帘子，该不会他还没见到这个相思的真面目吧？
　　“噗。”萧子恒把葡萄籽吐到我的衣裙上，挑眉道：“你怎么来了？”
　　我皱着眉头把葡萄籽抖掉，往一边挪了挪，“我怎么不能来，好歹也来看看把你迷得七荤八素大名鼎鼎的相思姑娘到底何许人物啊。”
　　萧子恒歪着头看我，问：“小槿吃醋了？”
　　“少来恶心我，”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下巴一指帘子那边，“你的梦中情人还在呢，不怕她不见你？”
　　萧子恒认真的点了点头，“那你怎么还不走啊？”
　　我哼了一声，不去理他，看向音乐传来的地方，是琵琶声。
　　我不懂音律，却觉得相思的琵琶声很伤感，伤感之中又带有一股坚韧，想破茧成蝶却又不得不向束缚自己的蚕丝妥协，明知无能为力，还是想放手一搏，却又顾忌重重，举棋不定，很矛盾的心里。
　　一曲奏罢，我回过神来，吓了一跳，我可是第一次从一首曲子里听出那种意思，而且还会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过去的一些事。
　　一个侍女从里面将帘子掀起，相思缓缓的走了出来，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肤如凝脂，这个词用在相思身上再也合适不过，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皮肤，简直比婴儿的嫩肤还要细腻莹白，我甚至有冲动想摸一摸那张脸。
　　“相思自诩京中贵族大家无人不识，可想不出也猜不出这位小姐是那一家的千金，世子也不介绍一下？”相思在萧子恒身边坐下，盈盈笑道。
　　萧子恒瞥了我一眼，“我哪知道她是谁家的丫头。”
　　相思一愣，转而看向我。
　　我笑笑，“我姓尹，是西瞿国人，第一次来京城。刚刚路过，听萧子恒说你琵琶弹得很好，所以想进来看看。”一边说，一边踢萧子恒一脚，萧子恒轻松的躲过，我踢了个空。
　　“原来是尹小姐，相思粗陋技艺，让小姐见笑了。”
　　“你谦虚了，真的很好听的，我是说真的。”我强调的点了点头。
　　相思抿嘴一笑，“这样的话相思听的多了，却觉得尹小姐听起来最让人舒服。”
　　萧子恒的手不安分的绕到相思的背部，把她带入怀中，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庞，“相思说这话可太伤我心了，难道我说的你听着不舒服？”
　　相思略略挣扎了一下，尴尬的看了看我，道：“相思不是这个意思，世子可不要冤枉了相思，尹小姐还在呢。”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
　　我装作不在意，拿起茶喝了一口，不就是拥抱么，我有什么不敢看的。以前萧楚抱我的时候，也不是没被萧子恒撞见过，他可没识相的回避，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我直到脸红。这次我要看回来！
　　萧子恒开始亲吻相思，吻不断落在相思的脸颊，慢慢向嘴唇靠近，相思微微喘息，半推半就，“世子，别这样，不是说今天要带一个贵人来见相思吗？”
　　“怎么，不喜欢本世子疼你？”萧子恒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相思的衣服。
　　天呐！这根本就是把我这么大一活人当隐形人嘛！
　　我……我看不下去了！
　　我转过头，又听见相思说：“相思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世子从未……”后面的话似乎被萧子恒的吻吞没了。
　　真是的，满室的春光，我留着干嘛？
　　讨厌，大白天的，还挑我来的时候，萧子恒你就是专门针对我！
　　我头也不回的速速离开，脚步越来越快，和萧子恒斗，我什么时候赢过？
　　身体突然撞到一个人，那人手上的菜盘子乒乒乓乓的掉了一地，菜汁染污了我的胸口和下身的衣摆，还滴滴答答的往下滴。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一身狼狈的站在那里，而那个小厮一脸惊恐的望着我，同样不知所措。
　　青影刚才一直侯在画舫外面，我和那个小厮撞上的时候，他也没来得及阻止，而现在也歉然的看着我，想了一会儿才打破安静，道：“小姐先忍耐一下。”
　　青影看着那个小厮，抛出一锭银子，怒道：“还不速去衣裳铺买一套上好的衣服。”
　　小厮险险的接住银子，立马跪下向我磕头，“公子饶命，小的马上就去。”说完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转头又撞上了一人，正是先前遇我上的那个丫头。
　　“哟，你这小子找死啊！”她骂了一声，然后那个小厮又趴在地上求饶，“白荷姐姐饶命。”
　　白荷看到我一身的菜汁，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盘子，连忙走了过来，微微低头道：“下人粗鲁，冲撞了小姐，白荷一定会好好教训他。”
　　我摆摆手，“不关他的事，是我走得太急，你先给我安排一间房间再说。”这丫头还真有主子的风范。
　　白荷道：“小姐请随我来。”
　　我随白荷走一间房间，画舫总共两层，相思和萧子恒是在二楼，而我现在这间则在一楼。
　　白荷给我拿了一些干净的衣衫，又倒了一盆水让我清洗被弄脏的皮肤，而青影则守在门口。
　　在陌生的地方总觉得不太舒服，我随意的处理了一下，换下脏衣服，然后去抓白荷给我的衣衫，有好几套，男装女装都有，最要命的是竟然还有裹胸布
　　我从不用这种对身体发育不好东西，顶多就是穿宽松一点的衣服。
　　换上里衣，正要穿上外套时，就听见一声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像是有人从窗外跳进来。
　　我急速转头，透过屏风，正好看见一个人影，紧接着，门外的青影破门而入。手中的刀飞向那人。
　　我马上将衣服穿好，幸好还有一张屏风遮掩，也幸好他来的晚了一点，要不然就要被看光了啊。真是的，什么人呐，乱闯房间，也不看里面有没有人！该不会是采花贼吧？
　　青影和那人还在缠斗，我探出一个脑袋观看，只看见那人的背影，而青影步步紧逼，他只是躲，却不主动出招。
　　“阁下是谁，我想我们或许是误会了。”那人道。
　　“我家小姐正在换衣服，你竟然从窗而入，有何居心？”
　　“在下是相思姑娘的侍卫，并不知道房里有人，而且这是我的房间。”
　　“那为何不走正门？”
　　“在下只是有这个习惯而已，不信大可以问画舫之上的任何一人。”
　　青影停了下来，冷然道：“这个习惯可不太好，还请移步离开。”
　　“青影，算了。”我走了出去，不是什么坏蛋就好，这里又不是我们的地盘，不能这么嚣张啊。“不好意思，是白荷到我来这里的。”
　　那人转过头来，“在下穆凌风，刚刚无意冒犯了小姐，还请见谅。”

　　第五章 逍遥（一）

　　那人转过头来，“在下穆凌风，刚刚无意冒犯了小姐，还请见谅。”
　　我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涌上心头的不单单是震惊了，狂喜，怀疑，患得患失等等情绪瞬间汇成一种复杂的感情，充满我整个心房，渗入我的每个细胞，身体的每个器官组织仿佛都有了味蕾，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这……这不是梦吧？
　　“逍……逍遥……”我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张脸却依旧清晰，从前的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那是只属于我和逍遥的回忆。
　　多少次我幻想有一天早上醒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所有的痛苦都只是一场噩梦。逍遥没有离开，他还好好的活着。可是，他还是不在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他。
　　我去马场，望着茫茫的草原，看着一个青色的身影驾着追风奔跑而来，待他近了，却发现不是逍遥，也不是追风。
　　我去山顶，俯视山脚，放松自己去感受山川的包容，去平静自己的心，然后闭着眼睛说出心里的感受，说我没有那么的坚强，说我其实和每个女孩一样，希望可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以任意的发泄对生活的不满，伤心的时候能有人听我倾诉，分享我的悲伤，再也不必一个人去承受。说完之后，睁开眼睛，旁边空无一人。
　　那么多事实都告诉我，逍遥已经不在了，他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可是，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就在我面前啊！
　　我睁大了眼睛看他，不敢眨眼，害怕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就会消失不见。
　　我慢慢走向他，伸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脸，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是虚幻，是真的，真的是逍遥！
　　“逍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头埋在他的胸膛，任由眼泪流淌，“逍遥，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梦，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抬起头看他，期盼他嘴里能说出让我完全放下心来的答案，期盼他对我说，槿儿，是真的，我还好好的活着。
　　逍遥不说话，看着我，忽然推开了我，青影迅速的过来扶住我。
　　我愣愣的看着他，茫然无措。
　　逍遥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说：“小姐认错人了，在下穆凌风，不是什么逍遥。”
　　“凌风。”有人叫了一声，逍遥看向门外，然后走到相思的身后。
　　来的不止相思一人，还有萧子恒和萧楚，都站在门外看着我。我缓缓的扫过他们，视线最后落在逍遥的身上，他微低着头，站在相思的身后，我听见相思问：“凌风，出了什么事？”
　　逍遥答道：“姑娘，这位小姐可能把我认作别人了。”
　　相思看向我，微笑着说：“尹小姐，这是我的侍卫穆凌风，小姐会认错，难不成凌风很像小姐的那位……朋友？”
　　我不明白，逍遥为什么说他叫穆凌风，为什么说我认错人了，为什么他会是相思的侍卫？
　　“逍遥，我是槿儿啊，你怎么会不记得我，怎么会？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我受不起吓的，你……你说话啊。”
　　逍遥依旧低着头，“小姐您认错人了，在下穆凌风，不是小姐口中的逍遥，也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你胡说！”我快步上前，一把推开相思，来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逍遥，你叫逍遥，不叫穆凌风，你是西瞿永乐王府的世子，你还是江湖上的玉面大侠。两年前，你……你不见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晚是你带我离开客栈，然后……你心口中了箭。我，我还以为你……逍遥，你想想啊，你一定是忘记了一些事对不对，你再想想，我是槿儿啊，你看清楚了啊。”
　　逍遥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却不是我预期的神情，他有些无可奈何的说：“小姐，我真的不是您口中的逍遥，在下只是相思姑娘的侍卫，怎么可能是西瞿的永乐世子？您认错了人了。”
　　“尹小姐，世上长的相似的人也不少，或许凌风真的和您认识的逍遥相貌相似，但凌风跟着我多年，照小姐的话来说，两年前小姐还见过逍遥世子，那凌风决不可能是逍遥了。”相思开口道。
　　我偏过头瞪着她，“你给我闭嘴！我和逍遥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插嘴！还请你记住，他不是穆凌风，更不是你的侍卫，谁都没这个资格做他的主子！他是逍遥！”
　　相思抿紧唇。
　　我看着逍遥，他看的却是相思，“小姐，凌风确实已经追随相思姑娘多年，您的确是认错人了。”
　　“你骗人！我不会认错，你一定是忘记了，一定是的，你就是逍遥！”我抓住他的手臂，直视他，“逍遥，你看着我，我是槿儿啊，你看清楚了啊。”
　　逍遥拿掉我抓着他衣袖的手，“既然小姐坚持，那在下也没有办法。”
　　相思道：“尹小姐既然说凌风就是逍遥，敢问小姐有何凭证？莫要说只是长相，世上不乏长的相似的人，凌风胸口有一块黑色的胎记，那逍遥是否也有？”
　　“凭证？”我喃喃着，逍遥身上有什么凭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胸口的黑色胎记，逍遥是不是也有呢？
　　胸口？！对了，逍遥心口中过一箭，一定有疤痕留下！
　　“我要看他的胸口，他中过箭，一定有伤口留下。”
　　相思一愣，然后饶有兴趣的看了看我，笑问：“小姐要亲自看？恐怕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不是都看了么！”我看着相思说道，一想到逍遥竟然成了她的贴身侍卫，我就难过，她凭什么？！逍遥怎么会沦落到去当一个坊间女子的侍卫？
　　相思依旧笑着，“相思是风月场中的人，比不得小姐尊贵，怎么能相提并论？不过，相思很是好奇，与凌风长的相像的逍遥是小姐的什么人，让小姐如此挂心？”
　　“他是……”
　　“是什么？”相思追问道。
　　逍遥和我……是……是什么呢？
　　那个晚上，逍遥说，他看见我披着嫁衣了。
　　他母亲说，遥儿好喜欢你的，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
　　可是，在那个夜晚之前，我一直都把他当作朋友，甚至是哥哥一样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也未曾想过他对我会是那种感情，直到他离开。
　　离开之后，我才慢慢回想我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再一次走过那一段相处的日子。想到开心处，我会笑，想到伤心处，我会哭。我以为，那是爱情，一份迟到的爱情，一份只有一个人的爱情。
　　我想补偿逍遥，我不希望他这一世的爱恋只是单相思，只有默默的付出却没有回报，我不想他有任何遗憾，即使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后来，萧楚出现了。
　　我一直不敢把这两份感情去做比较，潜意识里害怕他们不一样，更何况，我一直以为逍遥已经不在，萧楚才是我的现在和将来。
　　而现在……
　　我看向一直站在门那边的萧楚，四目相对，他的眼睛深邃，薄唇紧抿，负手而立。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萧楚，我该怎么办？
　　“小槿，你也太没规矩了，男人的胸膛岂是你随便看的，要看就看你家毓喧王爷的，知道不？今个儿就让你子恒哥哥替你查查这个穆凌风有没有疤痕啊。”萧子恒对我眨了眨眼睛，然后走到逍遥面前，“相思，叫你的侍卫站好了，惹恼了本世子，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
　　“世子说笑了，相思怎敢呢，凌风，把上衣脱了。”
　　“是。”我听见逍遥应了一声。
　　萧子恒挡在我和逍遥中间，遮住了我的视线，白色腰带落地的刹那，我才觉醒过来，我在做什么，逍遥在做什么？！
　　“住手！不要！”我大喊道，我不要逍遥这样，我不要！
　　“尹小姐难道不想知道凌风胸口是否有伤口了？还是说，小姐想通了，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人了？”相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眯起眼睛看她，我讨厌相思！
　　“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
　　相思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仍然僵笑了一下，“相思风尘中人，自然入不了小姐的眼中。”
　　我哼了一声，“这跟你是不是风尘中人没关系，我就是讨厌你，如果你识相的话，我劝你少说几句，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相思这下连笑都免了，“说来说去，小姐还是坚持认为凌风就是逍遥。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世子看看凌风胸口有没有伤疤呢？”
　　“你给我闭嘴！我说他是逍遥他就是！有没有伤疤都一样，不需要验证！”
　　没人可以这样侮辱逍遥！谁都不可以！
　　我上前推开萧子恒，张开手臂挡在逍遥身前，看着萧子恒和相思喊道：“不许这样对逍遥！不许！”
　　“小姐请闭上眼睛，凌风不想小姐一直误会下去。”
　　我缓缓的转身，看着逍遥，“我说了不需要，就算没有又能证明什么？伤疤可以除去，记忆也可以消失，可是你的心还是原来的心，你说中幻术的时候你看见我嫁给你了，那是你心底最想要的，我们还定下来生之约，那么，对于我，你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哪怕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逍遥眉头紧皱，像是要努力回想起什么，然后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视线越过我看向我的身后，“既然尹小姐这么认为，凌风不敢说什么，只是凌风现在是相思姑娘的侍卫,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逍遥，你最喜欢自由了，怎么可能去当她的侍卫，她一定是逼你的对不对？逍遥，你跟我回西瞿好不好，去看看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你的父王母妃，或许你就会慢慢想起那些事情。”
　　“尹小姐到底想做什么？”相思余光扫过萧子恒和萧楚，最终落到逍遥身上，“就算凌风是逍遥，你想让他回想起过去，然后呢？”
　　然后……
　　是啊，然后呢？
　　“挽儿，你出来太久了，一定累了。青影，送小姐回府。”萧楚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抓住我的手臂，看的却是逍遥，眸光如刃。
　　逍遥微低头，退到相思的身边。
　　我看着萧楚，摇头，“我不要回去，逍遥他还在这里，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萧楚平静的看着我，“既然涉及西瞿皇室，本王自会把事情查清楚，挽越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
　　萧楚的说话的样子突然变得好陌生，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记得游湖那次，他也是这样的神情，疏离冷漠，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已经全然不记得我了，也没有去想为什么，其实，那个时候，他……是很生气，很伤心对吗？
　　那现在，他也是很伤心对不对？
　　萧楚慢慢放开了我，“青影，送小姐回府。”
　　“是，王爷。”青影答道，走到我面前，躬身抱拳道：“小姐，青影送您回去。”
　　我视线缓缓的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萧子恒神情严肃，相思若有所思，逍遥站在相思的身后，对我完全是一副陌生人的样子，而萧楚又是那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逍遥说他叫穆凌风，他一点都不记得我，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相思，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他不记得了呀？不记得过去的一切，不记得我，甚至是他自己。
　　我多想亲耳听他说一句，槿儿，我就站在你面前，我没死。
　　可是相思问，你想让他回想起过去，然后呢？
　　我没想过然后，可是，看到萧楚，我就知道我已经给不起那个然后了。
　　逍遥，已经两年了，在这两年里，你的生活是怎样的呢？你有没有再遇上心仪的人呢？你的感情……还依旧不变吗？我在你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不管怎样，至少逍遥还活着，这不就是我最希望的吗？
　　“逍遥，我不会强迫你去想起过去的事，也不会干涉你现在的生活，如果你想做穆凌风，槿儿……也无话可说。我只希望你过的好，过的逍遥自在，就像你的名字。其实今天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我擦掉眼泪，笑着对逍遥说出这些话。
　　我是真的高兴，逍遥没死，他真的没死啊！
　　我走出房间，离开画舫，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老天，感谢你没有夺走逍遥的生命，让他还好好的活着，感谢你让我再见到他，。
　　回到毓喧王府，我让人准备了洗澡水，脱掉身上的衣服，将整个身体都浸在水池里，胸前是萧楚送的那颗一直没有名字的琉璃珠，而手腕上则是逍遥给我的桃花劫。
　　桃花劫伴随了我两年，从未离身，睹物伤怀，却从没想过把它取下来。
　　可是我有了琉璃珠，不能再带着它了。
　　轻轻的打开扣子，将它取下，以后再也不会带了。
　　胸前的琉璃珠遇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格外的晶莹剔透，我紧紧地把它握在手中。
　　我知道我握在手里的不仅仅是一颗珠子，而是我最想要的幸福，最珍藏的感情。
　　“萧楚……”

　　第六章 逍遥（二）

　　洗完澡，我挑了件宽松的长袍穿上，然后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冷不防的就看见萧楚闭着眼睛背靠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我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萧楚依旧闭着眼睛，两眉之间是一个浅浅的川字。
　　是我让他烦恼了吗？
　　我手不由自主的抚上他的眉头，希望能抚平他的忧伤，“萧楚，你听我说，其实……”
　　萧楚突然睁开眼睛，迅速的抓住我的手，猛地一拉，我一下子重心不稳，跌入他的怀中，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有片黑色的影子笼罩过来，毫无防备的唇被压住，萧楚毫不留情地在唇上反复蹂躏，简直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吞下去，连呼吸的余地都吝啬了。火热的吻甚至不知足地蔓延到颈上，仿佛要把压抑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似的疯狂。
　　“萧楚……”我挣扎着，这样的萧楚让我觉得害怕，让我忍不住想退缩，想逃离。可是他横在我腰部的手却越收越紧，牢牢的禁锢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萧楚突然抱起我，疾步往内室走去，我脑袋昏沉，嘴唇肿胀，只看见那张床离我越来越近。
　　身体触到柔软的床铺，迷糊中似乎还闻到太阳的特殊味道，然后身上一沉，我猛地睁大了眼睛，从昏沉间清醒过来，刚刚，萧楚已然压在了我的身上。
　　“萧楚，你要干什么？”我用力的推他，萧楚猛地抓住我挣扎的手，压到柔软的床铺两边。膝盖微一用劲，便已分开了我双腿，挤进我两腿之间。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萧楚是来真的，心里的恐惧仿佛一下子被放大，眼泪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我哀求的看着他，“萧楚……不要……”
　　萧楚的动作微微一顿，居高临下看着我，双眼火热，欲火疯燃，面色却冰寒的彻骨，“不要什么，不要碰你？！”说完，一只手抓上我的衣襟，猛然一扯，“嘶——啪——”。
　　“啊——不要！”我惊叫着，身体徒劳的退缩着，扭动着。
　　不可以，就算是萧楚，也不可以这样。
　　“住手！你知不知道我是……”
　　“是什么？”萧楚打断我的话，停下来看着我，眼中的哀伤慢慢浮现，手抚上我的脸庞，“尹挽越，槿儿，慕容槿，菁华公主，不管你是谁，这辈子都是我萧楚的人！下辈子也是！”
　　“你……你知道？”我惊愕的看着他，是啊，听见我自称槿儿的时候，凭他的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槿儿是吗？两年前你就骗我！不想嫁我，又是为了谁？！”萧楚的嘴角挂着冷笑，眼睛里却是哀伤无比，坚定无比，“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反悔的，我萧楚要的东西，谁都别想染指！”说完，另一手毫不留情地撕扯我身上所剩的衣服。
　　不要！我不要这样！萧楚，不要让我恨你啊！
　　我发了疯似的打他，推他，张开口咬上他的手臂，口中泛开丝丝腥味，是我最不喜欢最排斥的血腥味。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直直的涌上喉咙，眼前突然一黑，我跌入黑暗之中。
　　夜深人静，当京城处于一片黑暗之中的的时候，主运河上的画舫依旧亮着灯火。
　　画舫之外，两个家丁守卫着，在这应该睡眠的时候精神却分外的抖擞，不敢有一丝怠慢。
　　而画舫之内，暖暖的烛火跳跃，不时传来水声。穿过层层的幔帐，是一个纱质的屏风，几件粉色的丝质绣裙垂挂在上面，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绰约的背影，秀发高高盘起，露出嫩白的后颈，然后是纤细的肩，曼妙的背，盈盈不及一握的腰……
　　相思从水中站起来，滴滴晶莹的水珠，沿着那如婴儿般嫩白的肌肤，从身上滑落。离开浴池，踏上柔软的毛毯，两个侍女及时地上前用柔软的丝绸擦干身上的水，以及那一头及腰的青丝。
　　相思张开双手，任由侍女为她穿上质地最柔软顺滑的睡袍，梳理秀发。等一切完毕，侍女们自动的无声退下。
　　白荷端着一个盘子来到相思身边，屈膝躬身道：“姑娘，药到了。”
　　相思也不看她，揭掉盘子上的方布，方布之下是一个青花瓷瓶。
　　相思拿起瓷瓶，拔掉软木塞，仰头将瓷瓶内的药水尽数喝下，伸出舌头，亦将嘴角残留的药水送入口中。
　　“白荷，让凌风来我这里一趟。”
　　“是。”
　　白荷退下，相思一只手把玩着手上的瓷瓶，嘴角一抹冷笑，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渐渐变化，到后来竟是恨到极点，嫉妒到极点。握着瓷瓶的手越来越紧，关节发白，突然，相思用尽全力扔出瓷瓶，摔到地上，粉碎粉碎。
　　不一会儿，凌风进来，绕过地上的瓷片碎片，轻叹一声，道：“这种药，以后别再喝了。”
　　相思看了凌风一眼，“你说的轻松，这药既是救命的药，也是让人上瘾的毒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以为我这辈子还离得开这个吗？”
　　凌风沉默不语。
　　“京城一代名伶相思，若有一天突然变得不再年轻，皮肤松弛老化，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就像四五十岁的老妪，这样的我，怎么去完成主上的任务。更何况，我宁愿死，也不会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凌风依旧不说话，相思问：“在想什么？”
　　“在想白天毓喧王来的目的。”
　　“目的？哼，”相思冷哼一声，“无极门的都是一群废物，被人耍了都不知道，还连累我们。萧楚必定是查到些什么，才会怀疑到你我的头上，和青影过招虽然能暂时打消他们的疑虑，可是，我们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萧楚。”
　　凌风问：“是否要我暂时回避？”
　　“你想离开京城？”
　　“我只是担心。”
　　相思瞥了凌风一眼，“不用，这样反而欲盖弥彰，你记得以后不要露出真功夫即可。”
　　“我明白。”
　　短暂的沉默之后，相思起身来到凌风跟前，凌风退后了一步，相思紧跟着前进一步，“为何躲我？”
　　“夜了，你该休息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凌风欲转身离开，却被相思抓住了衣衫，相思绕到他面前，紧紧的盯着凌风，“男人都是这么容易变心的么？”
　　“你多心了。”凌风淡淡道。
　　“多心？”相思一笑，双手勾住凌风的脖子，“怎么不问我今天为什么要说那个谎？”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相思看着凌风，微笑道：“你明白的，怎么不问我呢？不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凌风避开相思的目光，“我说过，我只是穆凌风，过去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在今天之前，我自然相信你说的话，可是，当你知道你很有可能就是西瞿的永乐王府的世子，而且还有一个那么美丽的女子为你伤神，你就不想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就不想回到你原来的身份？”
　　“相思……”
　　“嘘，先听我把话说完，她的眼睛可真漂亮，漂亮的让人嫉妒，哭得时候，连我都有点不忍心了，你也是对不对？她还比我年轻，比我美丽，比我纯洁，又单纯又善良。我记得你说过，你希望我一直是两年前那个坐在桃花树上摘花的女子，你喜欢单纯的我。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喜欢的是我，还是那天那个让你恍惚的场景。”相思将头靠在凌风的胸膛，耳朵紧贴心脏所在的部位，“凌风，你告诉我，用你的心告诉我，你会离开我吗？”
　　凌风微一沉吟，道：“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平静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怜惜。
　　相思声音变得梗咽，近乎哀求的说：“那我不喜欢她，你替我去杀了她好不好？”
　　“……好。”
　　相思笑了出来，“你明知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不过，我爱听。”说完便踮起脚，吻上凌风的嘴唇，啃咬着，舔舐着，要挑起他最原始的欲望。
　　凌风任由相思的手在他身上游离摸索，不拒绝，也不主动，身体的温度却渐渐高了，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衣衫滑落，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魅夜下透着玉泽般的光华，相思秾纤有度的娇躯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的眼前，紧贴着他的身躯，“凌风，凌风，凌风，唔……”相思嘤咛出声，气喘着叫出他的名字。
　　原始的欲望破牢而出，凌风抓住相思不安分的手，眼中欲火跳动，化被动为主动，狠狠的吻着相思，从嘴唇往下移，吻过脖颈，锁骨，丰盈的胸……
　　凌风打横抱起相思，快步往床的方向走去，相思微微喘着气，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迷离的眼睛闪过一丝嘲讽和不屑，很快又消失不见。
　　相思被扔到床上，凌风覆身而上，轻盈的幔纱被相思抓落，遮住了那一幕春光。
　　芙蓉帐内，春光无限，时有浅浅低喘，时有绵绵爱语，若悠若现，忽明忽暗，旖旎之色诱得月色也黯然三分，沉在黑暗间。
　　激情退去，凌风已经沉沉睡去，相思冷笑着看他的睡颜，忽而起身，随手挑了件衣服披上，跳下床。
　　白荷听见声音，低着头走了进来，相思撇过床上的那个身躯，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查西瞿的慕容逍遥，还有那个姓尹的丫头的身份。”
　　“白荷明白。”

　　第七章 坦言

　　毓喧王府。
　　阿碧捧着几盘糕点从清雪阁走出来，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王爷和尹小姐的关系怎么一下子变成这个样子，一个把自己闷在书房，明明心里惦记，却不肯去看望，而另一个，就什么都不吃，对着窗户发呆。
　　阿碧来到书房，萧楚正对着窗口负手而立，也不回头，问：“还是什么都不肯吃？”平静的语气难掩那一份心疼和无奈。
　　阿碧轻咬嘴唇，道：“是，小姐一直坐着不说话，送去的东西一点都没动过。”
　　萧楚没有说话，依旧对窗站着，阿碧不敢再多话，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了下来。没有主子的吩咐，她亦不敢擅自离开，沉默持续了许久，萧楚淡淡的吩咐，“再让厨房准备一份清粥。”
　　我抱膝坐在清雪阁阁楼的卧榻上，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乱。
　　那天之后，萧楚就没有踏入清雪阁半步，其实也就两天，可是我却觉得时间过的分外的长，遇到那天那种事情，我该有什么反应呢？
　　是恨他那样对我，让这件事从此成为我们之间的阴影，还是原谅他，包容他？
　　我承认我不喜欢那样的萧楚，换了是谁，都不可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算最后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那是萧楚，是我爱着的萧楚。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包容我，宠爱我，有时候，我会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故意搞得他很头疼，只是因为喜欢那种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那种感觉。
　　我毫无顾忌的享受他给我的宠爱，从不怀疑也从未想过为什么他会对我这么好，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当初我得到父皇的爱时，都没有这样的笃定。
　　我想，那是信任，全方位的信任，是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相信他的那份坚定不移。
　　我想过，如果那天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我还会原谅他吗？
　　答案是会，我会原谅他，就像他会原谅我一样。
　　阿碧又来送吃的了吧，我是真的不饿，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阿碧，我真的不想吃，你不要送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挽越。”
　　挽越？
　　我回头，萧楚的身影跃入我的眼帘，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碗。我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慢慢的走过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却不敢看我的眼睛，“挽越，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先吃一点好不好？”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这两天都没好好休息么？其实在平时，萧楚都很照顾我的感受，除了在海棠阁大的那次强吻和那天的……
　　“好。”我接过萧楚手中的碗，大口大口的喝下，喝得太急，有些呛到。
　　“挽越，别这样。”萧楚夺过我手中的粥，眉心的川字越发的明显。
　　我叹了一口气，“跟你闹着玩呢，萧楚，我没事。”
　　萧楚这下有些不确定了，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朝他笑笑，“叫我槿儿吧，其实，尹挽越也是我的名字。至少，在我潜意识里，那就是我，离开西瞿皇宫之后的新身份，不过，小翠他们一直都以为那只是我取的假名。萧楚，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等小翠她们到京城之后，再和你坦白的。你那么精明，却一直都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菁华公主，是不是因为我一点都不像一个公主？”
　　“呵，我也觉得我一点都不像，其实，刚开始我就没想过当这个公主的，别人怎么称呼与我无关，只要我自己清楚就行了。尤其是在娘亲和环姨走了之后，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可我清楚，我要离开。”
　　“槿儿。”萧楚叫了我一声，看着我的眼睛满是怜惜，似乎要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是怕我回想起伤心事吗？可我一点都不觉的心痛，我只知道，我要和萧楚说清楚，我不想有什么误会存在我们之间。
　　我靠过去，轻轻的抱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
　　“萧楚，你知道一个人孤单的感觉吗？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把你抛弃了，原本拥有的温暖都早已离你远去，连余温都不曾留下，然后偌大的天地，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人。逍遥说过，我就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伤疤，我都会选择漠视，可是伤疤终究是伤疤，不会因为我不去看它就慢慢消失。这是逍遥教会我的道理，也是他死……他受伤之后，和我说的话。”
　　“那个时候，我在宫里放了把火，做成我烧死的假象，然后离开皇宫。路上，遇到了北漠的久罗族，那个首领，叫拓跋久律，据说是北漠的国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成为他们口中的圣女。在他们带我北上的路上，我沿途留下痕迹，原本也只是心里侥幸，没想到，逍遥真的会追来。那个晚上的刀光剑影，现在想起来我还心有余悸，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杀戮。”
　　“逍遥带着我策马离开，拓跋久律紧随其后，可是他们竟然放箭，逍遥被射中心脏，我纵使身边有药有针，也只能看着他的生命慢慢的被剥离，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慢慢死去。萧楚，我从来都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可以心甘情愿的为我去死，一直以来，在我的概念里，人都是为自己而活，可是逍遥他竟然可以……那种心痛，你不会了解。”
　　“槿儿，”萧楚一下子抱住我，紧紧的，“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明白了。你不需要再解释逍遥的事情，都是我太鲁莽，太冲动，我不该那样伤你，都是我的错，过去的事不要再去想了好吗，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不，”我摇头，“我一定要说。萧楚，我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无论是亲人的离开，还是那些孤独的日子，我已经正视他们了，我真的已经看开了。而且，现在，一切都很好不是吗？父皇对我很好，逍遥没有死，我还有了你，你看我不是每天都那么开心吗？既然现在很幸福，我为何不能面对过去呢？”
　　“你也知道我很笨的，一直到逍遥死前，我才知道他对我不是一般的朋友之情。我是和他定下来生之约，我也想过，如果逍遥那个时候没有死，我可能就会嫁给他，可是，萧楚，现在的我再也做不到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都会凭感觉去做一些事，就像那次我偷偷溜进军营，我当时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可是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做好了一辈子的决定。”我抬起头来看着萧楚，“萧楚，我知道我总是给你不确定，总让你伤心，一直以来我都犹犹豫豫，面对感情的时候，又举棋不定，我私心太重，自私的只想着自己，忽略你的感受。萧楚，我发誓我不会了。”
　　萧楚看着我，一个轻吻落在我的额头，然后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摩挲着，叹道：“槿儿，那你能不能明白，报恩是报恩，感情是感情，他们不一样，如果你对逍遥愧疚，那么。把这份债给我，我帮你还。”
　　“不可以，”我急忙的抬头，“萧楚，那不一样的。我欠逍遥的不是什么东西，可以随便转让，你知不知道逍遥他……”
　　“槿儿！”萧楚突然提高声音，打断我的话，抓着我手臂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到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要分得那么清楚吗？你是未来的毓暄王王妃，我萧楚的妻子，你欠的由我来还，为什么不可以？他为你死过一次，那我就给他一条命。”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给’他一条命？”我慌乱又茫然的看着萧楚，只觉得他的话里有千重意思，我却理不出一重。
　　“字面意思，京城很复杂，逍遥……难免会卷进某些斗争，或许有一天，兵刃相见，那个时候，我会放他一马。”萧楚说，“槿儿，你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你自己更不能忘记，你说过不会再不顾我的感受，既然这样，那就按我的方式去解决逍遥的问题。”
　　萧楚眼中是不容你否定的神情，我似乎除了点头答应，别无选择。
　　心里有好多的疑问，为什么萧楚说他会和逍遥兵刃相见，逍遥为什么会卷入萧楚所说的斗争中来，可我不敢问，萧楚说的对，我自己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我不能再伤他了。
　　而逍遥……我应该相信萧楚，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萧楚都会保全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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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公子！”
　　小翠？！我欣喜的跑出房间，一个绿色的身影就扑了过来，小翠雀跃的抓着我的手臂，“公子，公子，小翠终于见到你了，小翠好想公子啊。”
　　我高兴的抱了抱小丫头，摸摸她的小脸蛋，好像瘦了些，也黑了些，“我也好想你们啊。”看了看小翠身后，岚陵弄影破月都在，脸上尽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原来萧楚今天说的惊喜就是这个，真的是惊喜，这两天发生太多的事，我自顾不暇，都忘记了小翠他们。
　　“你们怎么现在才到啊，岚陵，弄影，破月，你们都没事吧，对了，黑衣卫呢？他们怎么样了？”那天黑衣卫被冲散，我们四个被空谷老头迷晕了过去，游戈鸿的话虽让我稍稍放心，可是不是亲眼看见，还是免不了担心。
　　“公子放心，黑衣卫十二人都各归其位，我们都没事，倒是公子，让我们担心死了。”破月和弄影心有同感的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
　　我歉然的笑笑，我也是无辜的啊。岚陵走到我跟前，牵起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公子没事就好。”
　　我伸手抱了抱她，“不好意思啊，让你们担心了。”
　　“小姐，你们进去再说吧，叙旧也要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啊，阿碧刚沏了壶茶，让几位姐姐妹妹解渴。”阿碧端着茶壶笑着说道。
　　“好，我们先进去。”我拉着岚陵和小翠进去坐下，弄影破月有些警惕的看着阿碧，不自然的接过阿碧递过来的茶盏。
　　“她是阿碧，我在这里都是她在照顾的。”我介绍道。
　　弄影破月带着些感激向阿碧点点头，“多谢姑娘照顾我家公子。”阿碧笑道：“阿碧是王爷吩咐来伺候小姐的，要谢，应该谢我们王爷才对。这两位姐姐一看就是会功夫的人，这一位漂亮妹妹一看就是会照顾人的，小翠妹妹又那么可爱，阿碧可要担心小姐嫌弃阿碧了。”
　　“我哪有啊？”我喊冤道。
　　“阿碧说笑呢，不过，小姐明明女装打扮，怎么都一口一个公子呢？”
　　弄影破月交换了个眼神，弄影道：“以前叫习惯了，一时没来得及改口。”
　　阿碧哦了一声，笑着欠身道：“那阿碧不打扰了，我去安排房间。”
　　我怎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呢？我点点头让阿碧离去，心里对弄影和破月的行为有些不解，怎么了这是？
　　阿碧一走，破月道：“公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您，您没受什么委屈吧？”
　　弄影和小翠也同样担忧的望着我，而岚陵像是有些了然于胸的样子，“楚公子就是六皇子，我们到了京城之后才知道，公主，她们担心您……对六皇子……所以才问有没有受什么委屈，我说了我们的公主怎么会被人欺负呢，可是她们不信。”
　　怪不得弄影破月会对阿碧那样防备，我和萧楚在书院的事，除了三娘，我谁都没说，也难怪她们会这样，我以前对萧楚这个名字可是感冒的很，而岚陵，应该是有些猜到了吧。
　　“是啊，公主，惟大哥只说楚公子会照顾好您的，带我们去杭州找您，谁知道竟到了京城，而楚公子竟然是六皇子，小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小翠略带哭腔。
　　弄影哼了一声，“什么惟大哥，小翠你还叫他大哥。公主，您怎么会来京城的？”
　　噢～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惟晓。难道惟晓一直把她们蒙在鼓里？
　　“公主，您快说啊，是不是六皇子强行把你带来京城的？”
　　我想了想说：“强行到没有，他只说你们会去京城，我没办法，只好跟着来了。”我无辜的耸耸肩，当初萧楚是这么对我说的没错。
　　弄影破月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岚陵无奈道：“公主您就别逗她们玩了。”
　　我笑了出来。摸摸小翠的头，“你们放心吧，本公主来京城确实是因为某某人连哄带骗的，我一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但是我若不愿意，你以为我还会这么安心的住在这里啊？”
　　“公主，小翠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皇朝六皇子打了胜仗，被封了王爷，还赏赐了这么大一座府邸，那我得来看看啊，毕竟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而且，那皇帝不但赐了府邸和黄金，还有一大堆的美女，我就更加得来了，免得有人抢我老公。”
　　岚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弄影破月脸上也是惊喜，小翠俏皮的说：“原来公主喜欢六皇子。”
　　我不想被调侃，忙转移话题问分开之后的事，弄影一听，脸立马沉了下来，几不可闻的暗骂了一句，我猜是“这该死的惟晓”。
　　岚陵细细道来始末，那天她们也被迷晕在森林里，醒来之后依旧是在森林里，我想也是，空谷老头那人，绝对不会这么好心。只是发现我不见了，以为我被久罗族的人绑架，弄影破月本打算直接奔北漠那个方向。幸好，不久之后，黑衣卫十二人找到了她们，黑衣卫中擅长追踪的细细查看了脚印之后，确定我又回到了杭州，才一起赶回杭州城。
　　回杭州城遇到了萧楚和惟晓，然后就像游戈鸿所描述的那样，萧楚导演了一场好戏，甚至把弄影她们都蒙在鼓里。也许是关心则乱，直到惟晓跟着弄影她们追已经绑架了“我”的久云，弄影仍旧没明白过来那个不是我。惟晓向弄影摊牌的时候，那个“我”已经快到了久罗山的地盘。
　　破月很郁闷的说：“这一路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什么。那个惟晓，说他熟悉地形，看似在帮我们找公主，可是哪一次不是和那帮人错过，我们都急疯了。他还带着我们兜圈子！”
　　弄影又是一声咒骂。
　　摊牌之后，惟晓说，我人还在杭州，由他家公子照看着，要找我，得回杭州。弄影破月虽恨他欺瞒，不过，得知我一直平安，也不与他计较。随着他来杭州，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哪是什么杭州啊，分明是京城啊。
　　我有些纳闷，“你们都上过一次当了，怎么还会跟着他走？黑衣卫不会自己来找我吗？”
　　弄影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公主一失踪，我们就派人向皇上禀告了，后来接到的吩咐是一路听从惟晓，不得有任何异议。”
　　“老爷子？”我愕然，老爷子怎么回事？
　　岚陵看了看我，讪讪道：“也许……皇上知道了楚公子的身份，也……乐见其成。”
　　“那惟晓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
　　“大概是离开杭州不久，小翠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对啊，那算时间，早在海宁军营的时候，萧楚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啊？可是他明明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不会是老爷子从中作梗吧？
　　我要晕了，老爷子啊老爷子，回去和你好好算账，竟然卖女儿？！
　　几天后的晚上，我正捧着本书看，窗户突然咣当一声被打开，我余光瞥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飞了进来，然后酒气扑鼻而来。
　　来人身形矮胖如酒坛，脑袋中间秃顶，外围有稀稀拉拉的灰色头发，通红的皮肤泛着光彩，这可不正是我那师祖空谷老头么？
　　老头提着一壶酒一屁股坐在我对面，伸过头来笑嘻嘻道：“丫头，怎么样，玩的还开心吧？”
　　我翻了一页书，淡淡道：“也就那样，你呢，怎么又来了？”
　　老头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啧啧道：“无聊死了，俺猜你这里肯定很好玩，俺也得来凑凑热闹，逗逗那臭小子。”
　　哦，这样啊，我朝老头的背后看了看，问：“小白师叔没有跟着你来吗？”
　　老头一脸鄙视的样子，“那小子路痴，摸到这里还不知道要多久，臭小子府里好吃的好喝的不少，我得好好的享受享受。”
　　我想了想，赞同的点点头，又表情凝重的告诉老头：“你今天不带小白师叔，你待会儿一定会后悔的。”
　　老头不解，纳闷的问：“为啥？”
　　“因为……”我压低了声音，像说秘密似的说：“萧楚知道我是谁了。”
　　老头愣了一会儿，然后立马从位子上跳了起来，瞪圆了眼睛指着我骂道：“你这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老头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萧楚一身紫衣华服，晶莹白皙的手指在门上轻轻一搭，信步迈进房内。
　　萧楚含笑望着老头，然后视线转移道我身上，“槿儿，到我身边来。”
　　“恩。”我无辜的朝老头眨眨眼，心道：这下你惨了。
　　老头从错愕中恢复过来，在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突然抓住我，在我耳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死丫头，俺告诉你，你身边有奸细，但俺不告诉你是谁。”
　　我微一愣，以为他会骂我忘恩负义什么的，没想到竟然不是，我看了看萧楚，然后笑着同样对老头说：“萧楚说了，以后你的话我一句都不要听。”
　　老头扔掉酒壶，双手摩挲着，人慢慢往窗户后退，仍旧是笑着，却不是平时那种笑了，带着点害怕，“想抓住我也没那么容易。”说完，起脚一跳。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啊——”紧接着一声惨叫。
　　我好奇的跑到窗口，往楼下望去，下面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器具，而老头被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在地上打滚，口中大骂：“臭小子，你又给俺使阴的！”
　　然后青影带着几个人过来将骂骂咧咧的老头抬走了。
　　“萧楚，你会怎么对他啊？”
　　萧楚道：“总得让他长点记性。”
　　我讨好的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毕竟是我娘亲的师父，而且这次瞒着你，我也有份，你也别太为难他了。其实老头除了顽劣了一点，对我还是很好的。”
　　萧楚轻勾我的鼻子，“总算你还知道认错，放心，我不会对他怎样的。”
　　想到弄影的话，我眯起眼睛，“萧楚，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老爷子接过头？还有用了什么迷魂计，老爷子那样帮你？”
　　萧楚搂紧我，道：“我和你父皇……的确有联系，不过，甚少提起你的事。这次若不是空谷从中作梗，劫了惟晓和你父皇的书信，我也不会这么晚才知道你就是……菁华公主，槿儿，当初为什么不想见我，还演那样一出戏，嗯？”
　　还提我装病的事？我没好气的说：“我干嘛见你啊，又不认识你，老爷子突然说什么指婚，我第一反应就想逃。”
　　“那后来呢，怎么又为了这个婚约不理我？”
　　“因为知道身上的责任了啊，我是想过逃啊，后来不知怎么被被慕容珏知道了，拉着我说了一大堆的东西，又让我去江中一带看看，我去了之后才知道……唉，反正就是逃不掉了。”
　　萧楚哦了一声，似乎在想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嗯，责任是很大，你逃不掉了。”
　　我觉得有些不对，“你笑这么开心干嘛？”
　　“没什么，只是得谢谢你这位皇兄，对了，槿儿，”萧楚突然严肃了起来，“岚陵跟了你多久？”
　　“岚陵？差不多有两年了吧，怎么了？”
　　萧楚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她不像个丫头。”
　　我白了萧楚一眼，“哪有人天生就是做人家丫头的啊，岚陵没有进宫之前，也是官家小姐，她父亲据说是犯了罪，死在流放的路上了。其实她也很可怜的，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我在宫里的时候无意中救过她一次，后来又在华妃那里见到她，就把她要过来了。”
　　“你说她原是华妃的人？”
　　“嗯。”我点点头，萧楚怎么突然问起岚陵的事来了，我看了看他，说出的话竟然有些赌气的味道，“我知道她喜欢你。”
　　“你说什么？”萧楚不知道是真的没听见我说了什么，还是给我装。
　　我提高声音，在他耳边大声说：“我说我知道她喜欢你。”
　　萧楚轻皱眉头，“她和你说的？”
　　我撅着嘴摇头，“是三娘说的，你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和她去游湖了！”
　　岚陵来了之后，我和她不是没有说过这件事，虽然我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可是，心里还是有些疙瘩。岚陵的反应一点都不在我的预料之中，好像她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一样，我也观察了她看萧楚时的样子，很一般啊。可是在杭州，她明明就是对萧楚上了心的。
　　“槿儿，那次的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萧楚想解释。
　　我捂住耳朵，“算了，人家岚陵都说没事了，你就不要和我解释了。我没说不相信你。”
　　萧楚轻叹，“槿儿，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只要别凉拌了。

　　第八章 皇姐

　　“槿儿，你的身份还是要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萧楚这样对我说。
　　我一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所以，嘱咐小翠她们别失了口，尤其是小翠。这丫头话多，言多必失的道理教了两年，成效不大。可是最近这小丫头也会装深沉了，有时候翘着嘴巴对着某某东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就像现在，她又对着窗台的仙人掌自顾自的嘀咕着什么。
　　“小翠。”我悄悄过去，在她背后叫了一声，小翠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公主，不是，小姐，您吓死我了。”
　　“你在嘀咕什么啊，小翠，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小翠提起一口气，想说什么，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她头一低，很颓废的说道：“小、翠、没、事。”
　　“是吗？”
　　“小翠可能是水土不服……”小翠惨兮兮道。
　　水土不服？晕，水土不服哪是这样的啊？“好了，脸皱得跟包子似的，你不用整天待在府里的，想出去走走，就让阿碧带你去好了，京城比杭州好玩的地方多了。嗯……要不，我带你出去啊？走走走。”
　　小翠被我拉着出了王府，小丫头被外面的花花绿绿一吸引，什么烦恼的事都甩到脑后了，兴奋的蹦蹦跳跳的。
　　我也在看，可是，心里清楚，拉小翠出来，我也想碰碰运气，会不会在街上碰见逍遥呢？上次见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想特地去相思的画舫找逍遥，又怕萧楚会误会，会生气。
　　唉，为什么我跟萧楚坦白之后，他还是会介意逍遥呢？
　　我只是想单纯的见见他，跟他说说话，也想劝他回西瞿，回到他原来的那个身份。不想逍遥会卷入什么纷争，只想他平平安安的活着。
　　有些走累了，京城这么大，哪能你说遇上就遇上？我和小翠在路边的一个凉茶铺里坐了下来，小二给我们沏上茶，正要离开，被我叫住。
　　“这位小哥，”我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可有空给我们说说京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小二眼睛一亮，偷偷看了看那边柜台的老板，把银子塞进自己的袖子，“瞧您说的，京城发生的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您想听什么？”
　　“妓院。”
　　“妓……院？”小二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嗯，是妓院，听说有个叫相思的。”
　　小二点点头，道：“这相思姑娘是半年前来的京城，初来时就以一曲琵琶技压群芳，听过她琴声的都说这弹琵琶的技艺，世上没几人能超过她的了。”
　　“半年前？她原来是哪里的人？”
　　“原来？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了，不过，大家都说她不是中原人氏，是从苗疆那边来的，总之是异族人。您不知道，她那皮肤，白的跟什么似的，头发还有些黄。”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那天，相思的头发确实是有些黄，耳鬓处的头发还有些微卷。
　　“她身边是不是经常跟着一个那么高，”我比划着，“穿青衫的，腰际经常配着一把剑，一看就是江湖上那种大侠模样的人，你有没有见过？”
　　小二歪头想了想，“我只见过相思姑娘身边跟着女子，至于小姐您说得大侠，小的没见过，也没听过，不过也许是小的孤陋寡闻，相思姑娘是在城南，小的住城北，没机会见吧。”
　　“哦。”难道逍遥是最近才来京城的？
　　“小姐，您说得那人是不是就是他啊？”小二突然指着前方不远处说。
　　我急忙转头，入目的是逍遥的侧影。
　　顾不上什么，我飞快的追了上去，“逍遥。”
　　逍遥脚步很匆忙，走进深巷，每个转角我都只来得及看见他的一片衣角，七八个拐角之后，我连衣角也看不见了，我跟丢了，逍遥不见了。
　　前方左右三个方向，逍遥到底走了哪个方向？
　　我傻傻的站在那里，周围很安静，没有行人。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身后传来逍遥的声音，我惊喜的回头，“逍遥。”
　　逍遥嘴角一勾，“尹小姐。”
　　我上前一步，跨到他面前，“逍遥，我在找你。”
　　逍遥退后了一步，“找我？”
　　我用力的点点头，“逍遥，你能不能听我说些话，我知道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可是你要相信我，离开京城，回西瞿好不好，不要留在这里了。还有，别靠近相思了。”
　　逍遥垂眸，“哦？为什么？”
　　“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为什么，也一定明白我讲的意思，她……不是普通人。”萧楚不会无缘无故的去相思的画舫，相思应该就是萧子恒口中所说的萧楚要防的明枪暗箭那类人，那么，作为她护卫的逍遥呢？不论护卫这个身份是真是假，逍遥都是会被牵连，抑或是参与。
　　逍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细细的环顾四周，“原来尹小姐身边竟藏了这么多暗卫。”
　　我心黯了下来，逍遥还是听不进去我的话。
　　“老爷子说，他们都是你亲手挑选训练的，你见见也好。”我拍拍手，不一会儿，黑衣卫一个两个的都齐刷刷的跪在我和逍遥的面前。
　　“属下见过世子。”
　　逍遥将他们一个个打量过去，忽然凑近我耳边，“你让他们跪在这里别动，你跟我走。”
　　我看着逍遥，他什么意思？
　　逍遥轻挑眉毛，“不敢？”
　　“好，”我对着黑衣卫说：“你们留在这里，不许移动半步，不然的话，自行了断！”
　　我从未对黑衣卫说过如此重的话，他们也应当知我这次有多严肃。
　　逍遥收了笑容，转身就走，我急忙跟上。
　　走了一段路，逍遥突然停下，我也停下，看着他的背影。
　　逍遥背对着我，不转身，却是叹息的摇了摇头，“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想害你，你怎么办？”
　　“不会！”我直觉的脱口而出，“你不会。”
　　曾经以命相护的那个人，怎么会来害我，不会，逍遥不会的。
　　逍遥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淡淡的温和的笑，心里有些隐隐的期待，他，是不是记起来了？
　　他走到我跟前，看着我，一只手轻轻抓起我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慢慢滑下，“也许……我会呢？”
　　我仍旧摇头，“你不会！”
　　“我会，这就当最后一次，以后，别再相信我。也别让你的护卫离开你那么远，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这样的好运的，你应该被保护起来。”
　　逍遥说完，留给我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跃上屋顶，消失不见。
　　以后，别再相信我，也别让你的护卫离开你那么远
　　不是每一次都会有这样的好运的，你应该被保护起来。
　　逍遥他这样对我说。
　　他是真的失忆了，还是有什么苦衷，这两年，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我行走在街上，看人来人往，以前，我融入这个繁闹的世界，感受热闹中的寂寞，寂寞中的热闹，可是现在，我不禁会想，我是谁？这芸芸众生与我何关，我为什么要去承受那些我不想承受的呢？
　　以前，我的世界很小很单纯，我一直想走出来。走出来之后，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这风云变幻，等我累了，想回到原来的生活，却发现已经不能全身而退了，时间多一点，我与这世界的瓜葛便多一点，局外人，我不会一直都是。
　　算了，少想一点，开心不会增加，烦恼却会减少。
　　我抬头看了看，醉仙楼的招牌依旧那么招摇。
　　“醉仙楼？是说能让神仙都喝醉，还是喝醉之后能像神仙一样呢？”
　　我迈进酒楼的大门，不等小二招呼，直接上了二楼，萧子恒上次带我来过这里，吃的是霸王餐，我只希望别把我认出来就好了。
　　或许，萧子恒是这里的常客，要不是，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他跟前一桌子的酒菜，我暗骂，败家子。
　　径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看他，拿起桌上的一瓶酒，咕噜咕噜的灌进口中。
　　“破酒，一点都不好喝！”
　　萧子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二，给我双筷子。”化悲痛为食欲，我要吃！
　　“这是谁给你气受了？”萧子恒阴阳怪气的说。
　　我往嘴里塞了一口馒头，含着食物说：“不关你的事。”
　　“怎么，去见你的那个什么世子了？人家都不认你，你这一头热，也不觉的不好意思？”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一抬下巴，不甘示弱，“你这么损我，不就是因为你是我外甥么？”
　　萧子恒立马火打了，“你别给我提这事！”
　　“你说不提就不提啊？我干嘛听你的，哼，我说最近王府怎么这么清净，原来是有人放不下面子，不想认我这个阿姨！”
　　萧子恒一拍桌子，眉毛都竖了起来，“你再提，小心我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
　　“你敢！”
　　“子恒。”有人叫了一声。
　　萧子恒视线越过我，看了一眼来人，刚才脸上的怒气全部烟消云散，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表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来的是一个贵妇打扮的中年女子，身后还跟了两个丫鬟。我这才发现，酒楼上除了我们这一桌，其他人都已经不见了，心里疑惑，这位夫人是谁？
　　贵妇淡淡的扫了我一眼，然后盯着萧子恒走到桌前，一个丫鬟拿出手帕擦了擦凳子，贵妇这才缓缓的在萧子恒对面坐下。
　　我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其实，萧子恒的这双眼睛和这位夫人长的很像，该不会是这就是他娘，我那未谋面的大皇姐，荣馨公主慕容淑仪吧？
　　贵妇淡淡开口道：“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您这么问，不是应该已经知道了么，又何必多此一问？”
　　贵妇轻叹了一声，然后朝我看来。
　　我会意过来，人家母子有话要说，我这个外人不能在这里碍眼啊。
　　正要站起来，却被萧子恒按住，“母亲，给您介绍介绍，这是我新认的妹妹，大名叫挽越，小名叫小槿。”
　　晕，我是你娘的妹妹好不好？
　　慕容淑仪仔细的打量了我，我看了看萧子恒，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只得朝他娘笑笑，淑仪点点头。
　　萧子恒又开口，“小槿不是外人，您有什么教训要跟儿子说的，就尽管说好了。”
　　淑仪像是仍旧很顾忌我的样子，我也不想在这里当灯泡，可是萧子恒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哭丧着压低了声音说：“你想我留下干什么啊？”
　　萧子恒瞥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看戏。”
　　我不知道淑仪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可是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会比我想象的更好。
　　淑仪把我忽略掉，“你父王最近身体不好，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我又不是大夫，皇宫里有的是太医，我去干什么？”
　　“今年年初，你父王昏倒在府里，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多时了，那时天气还很冷，他受了地的寒气，落下病根，一直到现在，都未完全痊愈。你知不知道他昏倒了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是你送他的匕首。”
　　萧子恒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很快不见，静静的听着淑仪的话，仿佛说的都与他无关。
　　“他很想你，我也是，你妹妹梦歌也是。子恒，你究竟还要和我们耗多久呢？”淑仪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深深的悲哀，“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多久没有回过家了？三年，整整三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有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呢？我知道你一直对晓晓的事情放不下，可是那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再怎么气我们，也该结束了。”
　　萧子恒冷笑一声，“母亲大人，每次都是这番话，您也不觉的烦，您说的我都能背出来了，还要继续吗？”
　　淑仪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已经派人在晋王府的陵墓地给晓晓留好了位子，族谱里也加了她的名字，你什么时候有空，把她的灵位牌和棺木移到那里去吧。”
　　“晓晓已经入土为安了，那个地方很好，还有她哥哥陪着她，她不会愿意离开的，也希望你们别去打扰她。”
　　“那你究竟想我们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她是自己寻的短见，不是我们把刀送她脖子上去的！为了个外人，你连我和你父王都不认了，你对得起我们吗？子恒！你醒醒好不好？！”淑仪几乎要哭了。
　　我有些不忍，看向萧子恒，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抓着我的手也加重了力道，我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晓晓是谁？我听阿碧说过，萧子恒自从他的夫人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王府了。那晓晓就是他死去的夫人吗？
　　“外人？母亲终究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子恒说过的话不会改变，是你们先破了我的底线，陷我于不义，我说过，义在，孝也在，义亡，孝也亡。”
　　萧子恒突然放开了我的手，“小槿，我先走了，你……尽管吃，哥哥付过帐了。”说完，萧子恒起身跃出窗户，留下一脸错愕的我，以及他悲愤的娘。
　　有武功的人天天耍宝，不走正门，就喜欢跳窗户。
　　这厢只剩下我和淑仪以及她的两个跟班丫鬟了，淑仪垂着头，似乎是在慢慢消化她的悲伤，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恢复正常了。
　　“小槿？你就是楚儿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尹姑娘是吗？”
　　我点点头，和这位皇姐见面会是这个时候，会看到这样一出，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我以前听过，有人变脸变得比专业的变脸演员还快，哭和笑，乐与悲，那都是可以瞬间转换过来的，就像是淑仪，刚刚还是悲儿子伤透心的可怜母亲，这会儿，已经是有着优雅笑容的高贵王妃。
　　“梦歌和我说起过你。”淑仪微笑着告诉我。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梦歌能怎么说我？肯定是什么狐狸精之类的吧。
　　“梦歌自小娇纵惯了，小时候还好，长大了，我们这做父王母妃的的话，她都听不太进去，倒是楚儿的话，梦歌还是愿意听的。前阵子，我听说梦歌去王府打扰姑娘了，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
　　我也学着淑仪的笑容，回道：“不碍事，我不喜欢与我不感兴趣的人计较。”
　　淑仪微微楞了一下，“姑娘这样的性子极好了，独善其身，也可少许多麻烦。听说姑娘来自西瞿，是西京人氏？”
　　“王妃知道的不少。”这些东西我没瞒着，可也没大肆宣传，淑仪对我显然是经过了一番调查，只是，得到的都是表面的东西。
　　“自从嫁到京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这么多年，父皇倒是年年派人来看我，可是每次都更添伤心。初来时，对什么都陌生，认识的也就是身边跟过来的那几个。眼看明年开春，我那小皇妹也要嫁给楚儿了，她运气比我好，在这里还有我这个大皇姐照料她，也不至于太过思乡。”
　　我看了看淑仪那看似关心的表情，问：“王妃怎么会和我说起这些来了，挽越还不至于王妃推心置腹吧。”
　　淑仪笑了笑，“楚儿从未对什么女子上心，而这次带尹姑娘回来，虽然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他只比子恒大一岁，那两个孩子从小就玩在一块了，也算我看着长大，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人了。”
　　我一时搞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呢？既提到梦歌，又说到菁华公主，还有我的份？
　　“梦歌喜欢楚儿，楚儿对梦歌也是极好的，要不是菁华公主的事一直未定下来，也不至于让梦歌一直等到现在。以后，亲上加亲，楚儿坐享齐人之福，而姑娘，不是愚笨之人，也该预见到这些事。楚儿向来重情重义，尹姑娘也不必担心他会始乱终弃，只是……你总知道未雨绸缪，我今天也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女人不能奢求太多。”
　　我火“噌”的就上来了，我明白了，她这是说，以后我，菁华公主，梦歌都是萧楚的大小老婆了，而我还是地位最低的那个，要我好好看清楚形势，别在这个时候和梦歌闹僵了，免得以后后悔的要死，也让萧楚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哼，这是为她那宝贝女儿出头来的呢！
　　“王妃就这么肯定你那皇妹同意梦歌嫁给萧楚？”亲上加亲？搞什么？！别说梦歌了，就算九天仙女来了，我也不会准的！要是萧楚他自己动什么心思，哼，我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萧楚，你可别后悔。
　　淑仪嘴上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为何不会？楚儿总会有其它妾室，外人怎么比的上自家人亲呢？皇妹就算不懂这个道理，我也会慢慢教她，总会明白的。”
　　我不屑的哼了一声，“那你信不信你那皇妹绝对不会……”我停顿了一下，眼珠子一转，笑道：“王妃说得很有道理，我记下了。只是，我这人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我和梦歌的事，从来都不是我主动挑起来的，她要做什么，难道我得次次退让吗？”
　　“看来尹姑娘还是不明白。”
　　“王妃说得太深，我是没怎么听明白。”
　　淑仪笑着叹了口气，“梦歌说要和你比试一场，被我拦了下来，她那性子，总是不肯善罢甘休。你若肯说句软话，她也不会再为难你了。”
　　“比试？”我笑了笑，“我倒很期待，只是比什么？文的，还是武的？”
　　淑仪眼睛又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尹姑娘口气不小。”
　　口气当然不能太小，总不能在气势上就被压了下去。
　　“还麻烦王妃转告郡主一声，我随时奉陪。”
　　我扔下这句话就下了楼，我承认我是因为在气头上，才会这么草率的答应什么比试的，不过，比就比，我还怕了她不成？
　　只是，这比试的主动权不在我手里，得想个办法，要么挑我擅长的，要么，由我来决定比什么。

　　第九章 比试

　　我一回到王府，便让阿碧去帮我查梦歌的事情。虽然，问萧楚也是一样的，而且，说不定会得到更详细的，谁让人家一个是楚哥哥，一个是梦歌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才不稀罕呢！”
　　“不稀罕什么？”萧楚鬼使神差的出现在我身后。
　　我赌气，“没什么。”
　　萧楚歪着头看我，“真的没什么？”
　　我重重的点头。
　　萧楚突然拿出一张请帖似的东西，脸一板，“那这是什么？”
　　我拿起一看，红色的帖子上，两个金色耀眼的楷体字——战书，不禁感叹：“这速度可真快，我刚答应的，她就送来了战书。”
　　萧楚皱着眉头道：“胡闹，梦歌小孩子脾气，槿儿你怎么也这么草率？！”
　　草率？！
　　“我哪有草率？又不是我主动提出什么破比试的，你以为我想啊，她和她娘咄咄逼人嘛，难道就任由我被她们母女俩欺负？”我配合我的台词，抽泣了一下。
　　“槿儿，皇婶和梦歌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听我的话，别再玩下去了好吗？”
　　我就知道你还是袒护着你家梦歌妹妹！
　　“难道不知道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了？我话都出口了，才不会随意放弃，否则她还当我真怕了她，不敢和她比了。”
　　萧楚一声叹息，“那你知道梦歌找你比什么吗？”
　　管他呢，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呗，我打开战书一看，小小的吓了一跳，“比骑射？”
　　萧楚以一副“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吧”的表情看着我，气的我把战书往地上随便一扔，不怕死的说：“那又怎样？我又不是不会。”
　　我骑马射箭都是逍遥教的，时间不长，我也没怎么用心，两年来更是荒废了。我现在什么水平，萧楚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他这么劝我，意思是说，我输定了？
　　萧楚一撩袍子，悠闲地坐下，“梦歌从七岁起，每年的皇家狩猎都会跟着去，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能猎到一头鹿了，就连她父王手下的那些士兵，也未必能赢过她。槿儿，你怎么和她去比？”
　　我叹了一声，“输就输，大不了把你让给她，我一个人浪迹天涯去算了。”
　　萧楚一急，伸手把我拉入他怀中，“你说什么？嗯？”
　　“你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输就输，大不了把你……”萧楚的眼睛闪着危险的信息，放在我腰部的手指也弯曲了，做好了惩罚的准备，我没敢说完下面的话。
　　可是……
　　“啊，咯咯，我不说了，不说了，咯咯，真的不说了。”
　　“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我举起一只手表决心，萧楚这才放过我。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收了笑容，认真的对他说：“我不会输，你也不能让我就这么放弃了，这只是我和梦歌之间的事，你就当我们在一起闹着玩，我不会把事情搞大的，而且，晋王妃这么谨慎，事关她女儿的名声，更是如此。萧楚你放心，我不用武力用脑力，况且我还有父皇派来的黑衣卫，我绝不会输。”
　　其实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让萧楚知道我在乎他，我答应过不会让他再感受到我的动摇，可是有些事，我真的不能避免，就像对逍遥，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也许是亲情，也许是友情，也许是曾经的爱情。总之，我无法因为萧楚，就对逍遥敬而远之，好像陌生人那般，把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抹杀的干干净净，我做不到。既然这样，多做一些其他事也好。
　　梦歌约我在皇家的御用马场比试，马场很大，接连着几个山头。
　　我带着弄影破月两人前来，一到马场，就看见梦歌身着银色软甲，脚上是白色小皮靴，身后一根红缨枪，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上，说不出的英姿飒爽，气度非凡啊，要不是今天两人是对手，我都忍不住要夸她几句了。
　　“本郡主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怎么就带了这么两个人，到时候别说我人多欺负你。”骄傲的小郡主高高坐在马上对我说。
　　我看她身后，带的人的确不少，能凑活着踢一场足球赛了。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待会儿输了某人别哭着鼻子找娘就好了。”
　　梦歌哼了一声，吩咐她身边的一个壮汉，“带她去挑马”
　　破月给我挑了一匹中等大小的马儿，看这精神气儿，怎么看都不是一匹好马，看破月的眼神，就知道这已经是那里最好的马了。
　　哼，给我搞事前的小动作，很好，那我也不用忌讳什么了，尽管放马过来吧。
　　梦歌给我的战书写得很清楚，和一般比赛一样，分三场，第一场是射箭。
　　百米之外，两个靶竖着，梦歌满脸自信的说：“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本郡主大人有大量，也不与你计较，你只要围着这片草原跑上三圈，我就饶了你，放你回去。”
　　“比嘴皮子吗？废话这么多干嘛？”我回她。
　　梦歌嘟起嘴吧，拉弓准备开射。
　　“慢着！”我喊停。
　　“怎么，你想通了？”
　　我笑着指指那里的靶子，“这么近一点意思都没有，让人把靶子再挪远一百步。”
　　梦歌一愣，对着远方目测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我忙激她：“原来你不敢。”
　　“谁不敢了，来人，把靶子再挪远一百步。”她气呼呼的说。
　　我赞她：“郡主果然好气魄，这建议既然是我提的，不如让我先献丑了。”
　　仿佛正中梦歌下怀，她答应的爽快，我想这样远的距离，应该不在她的范围之内吧。
　　我拉弓至满弓，有些吃力，瞄准目标，大概是那里了吧，放箭，应该是射出去了。
　　梦歌盯着前方的靶子，只看见我射中了靶子，不一会儿，一个小兵跑到我们面前，“报告郡主，箭正中靶心。”
　　梦歌明显的傻了，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前方的靶子。
　　我心里欢喜，有黑衣卫真好！
　　第二箭，第三箭，我当然无一例外的射中靶心。
　　“该你了，郡主。”
　　梦歌拿起箭，迟疑了几秒，然后一鼓作气，将弓尽量拉大，“嗖”的一声射出，然后紧张的望着前方。
　　小兵快步跑来，把箭呈到梦歌面前，“报告郡主，箭落在中途。”
　　梦歌气急败坏的踢了小兵一脚，“滚！再拿箭来！”
　　本来第一箭失败，已经是我赢了，再射也没有用了，不过她这么乐意消耗体力，我也没办法。
　　第二箭，第三箭，还是连靶子都没有碰到。
　　我满意的骑着我的马儿，从一脸气愤梦歌面前走过，感觉真好。
　　所有的东西都是她们准备的，没有办法在弓箭上做手脚，但是，刚刚的弓是先交到破月手上，破月用内力将弓折断之后，再交到我手上的。弓折断的恰到好处，既看不出明显的裂痕，也不至于我拉到满月的时候，突然断了。至于箭射出之后，那就是黑衣卫的事了。
　　梦歌恐怕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有那么大的力气，能把她“特地”给我准备的弓，拉到这么大的弧度。
　　“你别得意，还有两局，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第二局是比鞭子，梦歌用力的甩着手中的皮鞭，不断与空气摩擦，发出声响，“这个是我从小就玩的游戏，以鞭代手，把这些竹筒从这里移到那里去，时间不限。本来是想找你比试鞭法的，可是娘说了，女孩子家家的，太动武不好，我呢，也怕你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连鞭子都没拿过，所以，改了个简单点的，怎么，敢不敢玩？”
　　“这场游戏怎么玩，规则都是你定的，还不是你擅长什么，就比什么。如果我让你和我比医术，你觉得怎么样？”
　　梦歌不以为意，“你的意思是说这场比试不公平啰？可是比什么我都早就告诉了你的，你也没说什么，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废话少说，你先开始吧，不过，老规矩，我要加码，十个竹筒不够，你看一百个怎么样？”
　　梦歌这次倒是爽快，“没问题，一百个就一百个，再多，本郡主也不怕。”
　　“好，上次我先开始的，这次你先。”
　　梦歌往地上狠狠的一挥，准备开始。这竹筒都是分量不轻的毛竹竹筒，直径大约八厘米，而重量，少说也有半斤。一只半斤，一百只就是五十斤，如果知道移动一只竹筒要消耗多少能量，那么，也就知道移动完一百个竹筒，需要多少体力了。
　　梦歌先将鞭子缠在竹筒上，然后一拉一抛，把竹筒抛到另一地方后，再重复刚才的动作。
　　一百次啊，应该是很累人的吧，我悠闲的坐在一旁看好戏，看着梦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喂，还有一半呐，你该不是没力气了吧，小心又输给我啊。”我提醒她。
　　“你放心吧，我才不会输给你，担心自个儿吧，我怕你连鞭子都不会用！”
　　切，我看你就是知道我不会用！
　　梦歌终于把一百个竹筒都移了位，一屁股坐在地上，几个丫鬟急忙上前，又是擦汗又是送水的。
　　“该你了。”
　　唉，说话的声音明显的小了，看来真的是累坏了。
　　我从草坪上站起来，整整衣服拍拍手，抱歉的朝这位小郡主笑笑，“这一局我认输。”
　　“你故意的！你根本就不想和我比的，你就是想耍我！”梦歌气急败坏的打掉丫鬟的手，跑到我跟前，气呼呼的指着我大叫。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
　　“你……啊！！！！你这个贱人，我一定饶不了你！一定饶不了你！一定！一定！”梦歌嘶声力竭的跳着脚大骂。
　　我捂住耳朵，劝道：“郡主省省力气吧，第三局一炷香后开始，还是养足精神再说吧。”
　　第三局是骑马。
　　翻过前面一座山，到达第二个山头，在山顶会有一棵树，树上绑着旗帜。谁先拿到旗帜，谁就赢了。
　　这一局首先要求你马术要好，要翻过一座山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我问过弄影，就算让她们骑最好的马，也要半个时辰，更何况我这不入流的。
　　其次，方向感要好，不要偏离了路线，免得事倍功半。
　　这边，梦歌已经休息好了，精神是恢复了大半，可是出过汗，头发都乱了，多少有些狼狈。
　　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想笑，看见梦歌这幅样子，不知她娘晋王妃看见了做何感想？这次比试，我不信没有淑仪参谋，这么明显的欺我弱势，又带我到这皇家马场来比试，摆明了想让我知道什么是差距。梦歌是一心想赢这场，淑仪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你笑什么，”梦歌见我无声而笑，心里又不爽了，她哦了一声，一副我知道真相的模样，说：“我明白了，你就是想让我没有力气，好让你赢第三局，不过，我才不会输！”她睥睨着我的马儿，笑笑，“我的雪儿是我父王从北漠带来的稀有马种，整个京城只有五匹，皇上的马厩里有两匹，太子有一匹，楚哥哥也有一匹。”
　　你就炫耀吧，待会儿要你哭着鼻子回去！
　　士兵一挥旗子，比赛开始，梦歌“驾”的一声，先跑了出去，我紧随其后。
　　我没骑惯马，受不了马背上的颠簸，这匹马速度慢，正好中我下怀。反正，梦歌不会比我先到山顶，我暗暗得意，梦歌啊梦歌，今天我就给你这个晚辈一点教训。
　　也许知道我和她实力的悬殊，又气我第一局赢她，第二局耍她，这势在必得的第三局，忍不住要来挖苦我几句，她也不急着赶路，慢下速度来和我并驾齐驱却又稍超前我一个马头。
　　“我娘说这场比试不要太为难你，也不要下什么赌注，可是我才不干。难得你敢出来，不下赌注多没意思，我想好了，你赢的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为难你，但是你输了，你就得给我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
　　“凭什么都是由你来决定，要我说，你若赢了，我随你怎么处置，若你输了，我要你对京城的每一个人说我输了，对不起。要当着面说哦。”
　　“走着瞧！你输定了，还是担心我会怎么处置你吧！”梦歌说完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激将法对她可真是百试百灵啊。
　　我骑着马儿，以我喜欢的速度前行，看似孤身一人，其实，暗中一直有人保护，应该只有两个黑衣卫在，其余的，都被我派去沿途布阵，让梦歌多兜几个圈子。
　　我独自悠闲，完全没有感受到危险正慢慢向我靠拢。
　　所以，当仅剩的两个黑衣卫出现在我身边时，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除非我有了危险，否而他们是不会轻易现身的。
　　“你们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别被那丫头发现了！”
　　“公主，这里有埋伏。”黑衣卫全神戒备。
　　埋伏？我震在那里，什么埋伏，是来对付我的吗？会是谁，是梦歌还是淑仪？
　　“十一，阿七阿八阿九都在前面，快带公主去那里，我立刻通知其他兄弟！”
　　“是！”
　　其中一个黑衣卫牵起我的马缰，又狠狠的在马屁股上踢了一脚，拉着马儿跑了起来，而另一个拿出一个烟火弹，“哄”的一声，放上天。
　　对于这样的突发情况，我每一次都会感到自己力量的渺小，除了让他们保护，什么也做不了。
　　危险渐渐明朗化，不断有暗器朝黑衣卫十一号射来，马儿中了一箭，半个身子瘫在地上，黑衣卫只得拉着我跑起来。
　　我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到底又是谁想要抓我？九罗族，淑仪，梦歌，还是其他什么人？
　　三个黑影出现，七八九三位终于及时赶到，而其他几个，应该也快来了吧。十一仍旧护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带着我远离危险。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梦歌突然骑着她的白马出现，不解的看着我的黑衣卫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
　　“公主，先借这位郡主的马一用。”十一在我耳边提醒道。
　　我也顾不上什么，跑到梦歌的马下，抓着她的马鞍，“先借你个人情，以后定当还你！”
　　“你干什么，下去！你的马呢？”梦歌虽然大叫着让我下马，手上却没什么推我下马的动作，我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快离开这里！”
　　马儿只是原地移动了几步，丝毫没有走的意思，梦歌高抬下巴，转头看我，“雪儿她只听我的。”
　　“我管她听谁的，先离开这里好不好？！”我说话声大了些，黑衣卫还在和他们打斗，十一也要时刻防着朝我们而来的暗器，实在没工夫和她说清楚了。
　　梦歌不干，“你先说清楚！”
　　“好，你听着，”我抓起梦歌手上的鞭子，狠狠的打在马儿的屁股上，马儿果然是认鞭子的，跑了起来。“那些穿黑色的是我的人，其他的我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梦歌本来想骂我夺她马鞭的事，被我这么一说，也严肃起来，“怎么会？马场我派人清过场，外面守卫森严，不可能有刺客进来的。”忽然语气一变，“你竟然带了自己的人，还这么多！”
　　“你别以五十步笑百步，这场比赛本来就不公平，是你耍手段在先的！现在情况紧急，这刺客还不知道冲谁来的，我们的账回去再算！啊！”马儿身子突然斜了一下，我惊恐的抓住梦歌的衣服。
　　“原来你不擅长骑马？喂，你先抱住我，摔下去了我们的账还怎么算！”我依言抱住梦歌，梦歌拿走我手上的马鞭，“你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会管你的！”然后又自言自语的说：“哼，这刺客一定是冲着我来的，真是不要命了，堂堂晋王府都敢惹！”
　　我一时愕然，“你怎么知道是来抓你的？”
　　“不是我，难道还是你？抓你做什么，你又不是什么人。不过，今天幸好你带了人，不然我一定被抓了！”
　　我倒宁愿是冲着你来的呢，可是，这摆明了是我。
　　这次拉梦歌上船，若是淑仪派来的人，那我大可放心，若是其他人，那梦歌怎么办？
　　“嗖”的一声，一支箭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梦歌慢慢勒紧马缰，“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下马，我知道这里有个地方可以躲藏起来。快跳，让雪儿引开他们！”
　　“跳？我不会啊！”
　　“前滚翻啊！”
　　梦歌忽然往地上扑去，双肘着地，然后身体在地上翻了个跟斗。
　　我心一横，也往地上扑去……

　　第十章 劫持

　　“是不是真的可以啊？”梦歌看着我把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我白了她一眼，“你说话小声一些好不好，万一把他们引来了就惨了。我说了我是大夫，当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要的话，自己嚼点也敷敷吧。”
　　“哦。”
　　刚刚从马上跳下来，膝盖，小腿，手臂都有受伤，不过都是皮外伤，对行动没什么大碍。想想真是惊险，要是现在让我选，我一定不跳。
　　“原来你真的什么功夫都不会。”
　　“我看上去像是会功夫的吗？”
　　“不像，可我以为你深藏不漏啊，不过，刚才跳马的你那个动作做的不错，我也是学了好久的。”
　　“谢谢你的夸奖。”难得在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情和我聊天，聊天？我们好像刚刚还是对手来着吧。
　　“对了，这里安不安全，你确定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梦歌刚才带着我和十一来这个洞穴躲藏，而十一出去守候了。
　　“你放心，我玩失踪的时候，就躲在这里，父王没有一次是能找到我的，相信这次也不会的。”
　　玩失踪？这大小姐真是有意思啊，真不知道淑仪怎么教的。见我这样看她，梦歌有些急了，“呐，这次是我连累你了，还害得你受伤，不过，别想我会道歉，也别以为你的人去对付那些刺客了，我就会感谢你！”
　　原来她是这样以为的，我说她对我的敌意怎么突然没了呢。要是让她知道事实不是她想的那样，恐怕会大骂我扫把星连累她吧。
　　扫把星？我一下子苦了脸，我就是扫把星，总是有莫名其妙的麻烦惹上身，还连累那些保护我的人，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我出去看看，你在这里待着。”梦歌说着就要走出去。
　　我忙拉住她，“你不要命了，出去能做什么，别添乱了好不好？”
　　梦歌甩掉我的手，“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我得通知楚哥哥才行，他送我的烟花弹我一直带在身上，这次总算派上用场了。”
　　“喂，你把这个交给十一就行了，你自己不要出去，很危险的，这次不是过家家！”我心一急，想站起来，不小心碰到伤口，疼得叫出声来。
　　梦歌不听劝，“我要亲自放，你自己小心点，我不会有事的。”说完就弯下身子，走出洞穴，我拍掉伤口上敷的草药，忙跟着出去，来不及拦住她，只得吩咐十一，“快去看着她，别让她出事了！快去啊！我待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放烟花弹虽然可以求援，却也会暴露目标，梦歌不知道会走多远才放呢？
　　我正担心着，梦歌却回来了。
　　“这么快？”
　　“这里可能要被发现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梦歌进来就拉起我，要往外走。
　　“十一呢？我叫他跟着你去了。”我出了洞穴，却不见十一的影子。
　　“我怎么知道？快走！”梦歌急匆匆的拉着我离开，像逃命似的，我不禁嘀咕，刚刚还一副完全不知危险为何物的样子，怎么一下子变得比我还心急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见到了什么？”
　　“没什么，你跟我走就好了，你的那些人不会有事的。”梦歌头也不回的说，熟门熟路的拉着我行走在树林里。
　　我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哪里不对呢？
　　“砰”的一声，我快速抬头，半空中盛开如伞状的五彩花朵，花瓣以优美的弧度慢慢的滑落，是烟花弹！
　　“你不是梦歌？！”
　　拉着我的假梦歌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个魅惑的弧度，“没错，可惜你发现的太迟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跟我走，你不就知道了？”假梦歌牢牢的擒住我的手臂，拉着我继续前行。
　　“救命啊——”我大喊出声，十一一定能听见！
　　“死丫头！”假梦歌突然点住我的哑穴，“就算听见也来不及了，我们到了。”
　　我一看，竟然是山崖！为什么是山崖，她又为什么会说到了？这个假梦歌是要至我于死地吗？
　　假梦歌脸色突然一变，“来的还真快！看来低估你的那些人了。”说完，一手环上我的腰，脚尖轻点地，跳下悬崖，另一只手却飞快的拉住悬挂在崖壁的蔓藤，如当秋千一般，她带着我往崖壁的那个方向一跳。
　　我确定我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地，刚刚跳下来那一霎那的空虚和恐惧慢慢退去。眼前是崖壁，背后就是深渊，假梦歌并不是要带我跳崖，而是要躲在这个凹进去的地方。
　　她是想让黑衣卫以为我跳崖身亡了吗？可是黑衣卫哪有那么好糊弄，她想让我在这里躲多久？
　　假梦歌在崖壁上敲敲打打，像是寻找什么机关，仿佛要印证我的猜测，崖壁有一块凹了进去，出现一个小门。
　　“进去！”假梦歌推我进入那个小门。
　　里面漆黑一片，而身后的门也缓缓关闭，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假梦歌一直推着我快走，我口不能言，身体又受她的钳制，简直如傀儡一样。
　　我到现在仍旧想不出谁会来绑架我，先前是怀疑过淑仪，可是淑仪不会把梦歌拖下水。也想过是不是久罗族的人，可是久罗族的人不可能这么熟悉这里的地形，更不可能知道一条这么隐秘的通道。
　　那，究竟是谁？
　　路渐渐平坦起来，光线也亮了起来，
　　出现了几个白衣女子，假梦歌揭下脸上的面具，是我不认识的一张面孔，她微笑着打量了我一番，“带她下去。”
　　“是，姑娘请。”两个白衣女子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算什么？我哼了一声，往里面走。
　　“姑娘，这边。”白衣女子带我来到一间房间，房间里东西倒是齐全，床，椅子，桌子，梳妆台，衣柜，一样不少，这是想让我在这里住？
　　送我过来的白衣女子欠了欠身就要离开，我忙拉住其中一个，然后指指我的喉咙，是不是该解了我的穴道！
　　白衣女子摇摇头。
　　“没我的吩咐，她们不会随意给你解穴的。”那个假梦歌已经换了一身白衣出来，“你别大喊大叫，也别问那些傻问题，我就解了你的穴道。”
　　我点头。
　　假梦歌出手在我锁骨那里点了几下，我发了一个简单的音节，终于能说话了。
　　“还真听话，说不问就不问。”
　　“就算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假梦歌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只是想让姑娘在这里住上几天而已，等时间一到，我们就会放你走，我保证，只要你乖乖的，绝不会少一根头发。”
　　我拿起肩膀上一根头发，然后让它掉在地上，“我现在就少了一根头发！”
　　“哈哈哈，姑娘可真有意思，难怪……”她停顿了一下，“好了，尹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吧，我还有事，先不陪姑娘了。”
　　假梦歌走后，那两个白衣女子就一直守候在门外，看着我，不让我出房门半步。
　　我索性躺在床上，想不明白有谁那么无聊来抓我到这里住几天，这么费尽心思，肯定有所图谋，我的失踪对她们有什么好处吗？难道是来威胁萧楚什么吗？
　　其实算起来，从杭州到京城，我和萧楚相处也才几个月。他人精的跟什么似的，除了身份那件事瞒了他一阵子，其余的关于我的事情，他可能比我本人还要清楚。可是他的事，我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到，可终究是雾里看花，加上萧楚他也不希望我知道的太多，我也就不问。
　　我记得有一次我陪萧楚在书房看书，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隐约中，萧楚把我抱到里间的卧榻上。之后，萧子恒来了，我睡得迷迷糊糊，可还是听见了一些话。
　　珈蓝门，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具体的不是很清楚，可是萧楚和萧子恒似乎很忌惮这个门派。当时我以为是江湖上的什么门派，可是，事实上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那这次，是不是就是这个珈蓝门所做的呢？会危害到萧楚么？
　　我越想越心烦，正想着把这房间里的东西全砸了，我不好过，也别想你们耳根子清净。这时候，房间似乎抖动了一下，我心想，这山该不是被雷劈到了吧？
　　过了一会儿，那个假梦歌板着脸进来，像是别人欠她几百两银子似的，二话不说，拉起我就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放开我的手！”地好像又晃动了一下。
　　假梦歌整个人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说话也像喷火龙一样，“不知是你的人本事这么大，还是毓暄王的本事这么大，竟然找得到入口，炸毁了石门！”
　　我心一喜，我就知道黑衣卫一定会找到我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用高兴太早，等他们全部进来，我们已经出去了。”假梦歌拖着我走进另一条密道，我手里握着刚从头发上拔下的簪子，想偷袭不可能，总可以留下痕迹，让黑衣卫快点找到我。
　　“你少给我磨磨蹭蹭的，洞口我都封死了，想这么快找到我们，下辈子吧！还不快走！”
　　我怕她再点我的哑穴，不敢和她杠，这人容易脾气暴躁，绝对有心里疾病！
　　打开最后一道石门，就出了密道，假梦歌拉着我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刚刚的那些密道显然是在皇家马场的范围之内，那么我们现在所处的应该也是，就算不是，也不会离的太远。那接下来，她会带我去什么地方？
　　或许黑衣卫炸开石门不在她们的预料之内，假梦歌显然没有考虑到后路，这次的路，她自己也不是很熟悉，脚步也没有刚才那么快，可是，我还是被她拖的累死了。
　　“喂，我走不动了！”我气喘吁吁的说道，这人赶路只按自己的步调，也不管我怎么样，我的下半身完全跟不上我上半身的速度。
　　假梦歌只回头给我一句话，“有力气说话就有力气走路！”
　　我什么也不管了，管你打我还是点我穴道，反正我料你们不敢要我小命，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就是走不动了！要杀要剐随你们！”
　　假梦歌作势一巴掌就要拍下来，“信不信我当场拍死你啊！”
　　我闭着眼，大喊：“你就拍死我算了，我也不想活了！”我当然想活，可我就料你不敢！
　　果然没有，我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假梦歌气的脸都抽搐了，她慢慢放下高举的手，“你挺能耐的啊！知道我不敢动你！”
　　我别过头不去理她，心里得意，看你能怎么着我了。
　　“啊，你干嘛？！”她突然扛起我，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走不了吗？姑奶奶我带你走啊！”
　　我被她架在肩上，磕得我肚子难受，“你放我下来，这样我很难受的！”
　　“你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点你穴道！”
　　我识相的闭嘴，不逞口舌之快。
　　走了不知多少时间，胃实在是被挤压的难受，一阵恶心感翻涌上来，我哇的一口吐在了假梦歌的背上。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我离她这么近，自然能感受到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怒气，身体有些发抖，像是极力在克制自己。
　　我咽了咽口水，其实我刚刚是故意的，故意吐在她背上的，她一定也是知道的。
　　停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不敢开口，她亦不说话。似乎已经平息了怒火，她又开始赶路，一言不发。
　　我又一阵恶心，“哇”的一口，又吐在她背上，地方选的很好，都是干净的，她现在整个背几乎都被我污染了。
　　我肚子难受，心里却是又开心又担心的，总觉得她迟早会找我算账的。
　　假梦歌驮着我，机械般的赶路，看上去对我的行为毫不在意，可是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极力压抑的怒火。
　　“我尿急……”我说得很小声，很没底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假梦歌低下头，像是要哭了。她突然加快了速度，像到达终点前的冲刺一样，然后把我扔在了草丛里。
　　我的屁股有些疼，正要埋怨，就感到头顶一片阴影笼罩，假梦歌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讪讪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仍旧面无表情，“我知道。”然后转身就走。
　　我这才发现我们前面有一条河，河面不宽，水却不浅。假梦歌脱下她的外衣，在河里洗了洗，然后抓着衣角，用力的在空中画圈圈甩干，角频率越来越大，应该是在发泄。
　　我突然惊醒过来，她发泄我看着干什么，还不快逃！
　　我猛地站起来，沿着河岸向上游那个方向跑去，这是来的那个方向。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喊着。
　　笑话，你说站住我就站住？“啊——”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一旁倒去，我“扑通”一声，掉进河里。
　　我沉入水底，扑腾了几下，又浮上水面，假梦歌站在岸上，气的直跳脚，“死丫头，你给我上来！”
　　我又沉入水底，然后再扑腾几下，浮上水面，惊喜的发现水性很烂的我刚刚竟然一点水偶没有呛进口中！
　　怎么回事？我一时顾不得还有个要抓我的人在岸上，把整个人都没入水中，睁开眼睛，尝试着呼吸，没有空气，我感觉不到空气进入我气管，可是我竟然一点窒息感都没有！
　　胸前一点白色的莹光幽幽地亮起来，我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琉璃珠从我的领口浮了出来，在被水包围的环境中，它的光彩似乎更加夺目。
　　我惊喜的握着它浮出水面，我能在水底自由呼吸，靠的是它吗？这么会这么神奇？
　　脑子里突然蹦出以前萧子恒在军营里和我说的话，“你放心，谁都有可能淹死，就他不会。”萧子恒不知道萧楚把它给了我，所以，他指的就是萧楚有了琉璃珠的保护，绝不可能会在水中出事？
　　“你听到没有，给我上来！”假梦歌在岸上，撕扯着她的外衣，似乎在把把外衣做成长长的布条。
　　我立马反应过来，原来她不会水性啊！
　　假梦歌把布条甩向我的时候，我赶忙沉入水底，布条只拍到水面，并没有套牢我。
　　现在的我就好比水里的一条鱼，可以自由的活动，而她，管不着是什么飞禽走兽，反正，她进不了我的天地。
　　一般人定以为我会顺着河流向下游游去，那我应该反其道而行，可是，万一她猜到了我的想法呢？权衡之下，我还是选择顺着水流向下游去，
　　从没有想过我能这样自由的在水底行走，鱼儿就在我的身边游着，就算参观水族馆也没有现在这么惬意，惬意的让我一时忘了刚刚还在那个女人手里。
　　游到浅处，我离开了水。午后的太阳很温暖，我身上的水分慢慢蒸发，我向来不怕冷，所以也未觉得有多么冷。
　　荒郊野外，又是我独自一人，看着自己一身的狼狈样，不禁摇头苦笑，我这是在干什么啊，有空的话都可以写一本自传了，题目都想好了，叫《公主历险记》。
　　这个时候以为自己遇到的算是离奇的了，没想到的是，后面还有更离奇的事等着我，一桩桩事情像约好了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等告一段落之后，我回想起来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我慢慢的走着，害怕的时候想想萧楚，心里就会温暖起来，也不会觉得有多害怕了。
　　不知道老天是帮我还是害我，若说害我，可是它又让一辆马车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让我小小的激动了一把，可若说帮我，为什么马车里的人会是他呢？
　　“尹……尹小姐？”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文南池，书院里四人帮的老大，我一直与朱文翰作对，与这个老大却没有什么正面交锋，唯一的一次，他还当着我的面教训朱文翰。
　　萧楚曾说他奸险阴狠，不宜与之为伍，怕他人前给你笑脸，人后捅你一刀。
　　我思索着该怎么办，是求他帮忙，还是不求？
　　“尹小姐不会不认识在下了吧？”文南池笑道。
　　“文公子。”
　　“很荣幸你还记得，尹小姐无缘无故退了学，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真是有缘。”文南池见我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猜到怎么回事，“看来尹小姐遇上麻烦了，这荒郊野外的，不如先上在下的马车？”
　　我看了看天色，略一想，道：“谢谢。”便上了他的马车。
　　文南池只带了两个人，前面驾车的一个，里面伺候的也一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在杭州吗？”
　　文南池笑了笑，“我父亲是当朝太傅，家自然在京城，只是我自小跟随伯父住在杭州而已。倒是尹小姐今天给我的惊喜不小，没想到你竟是女子。”
　　我忽略掉他的惊讶，问：“你要进京？怎么会走这条路？”
　　“路是我家家奴带的，他说这条路虽小却是捷径，我们必须要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否则，得住在郊外了。”
　　我点点头，进京就好，进了京城，我就安全一半了。
　　“对了，不知尹小姐遇到了什么事，怎会孤身一人在外？”
　　“没什么，只是一时赌气，骑了马去郊外，不小心把马儿丢了，自己也落了水，搞得一身狼狈，让你见笑了。”我胡乱诹了一个谎话
　　“哪里的话，尹小姐就算一身狼狈，依旧赏心悦目。”
　　“谬赞了。”我假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萧楚的话让我对他特别防备，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会让我不由自主的戒备起来，我心里很排斥和他在这么小的一个空间里待太久，更不希望和他有太多的对话。他问起什么，我都尽可能的沉默以对，点头或摇头，就像小白一样。
　　文南池说了一句“我竟不知道原来尹小姐如此腼腆”之后，也不再继续问我。
　　城门快到了，我暗暗欢喜，撩起车门布帐，可以看见城门口士兵森严戒备，几个士兵正在盘查进城的行人。
　　是该时候了。
　　我转头抱拳对文南池笑道：“今天谢谢你了，再见！”说完正要跳下马车，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拦住我的腰，另一只从另一个方向捂住我的嘴，把我拉到他怀里禁锢住，带着些邪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用完就想扔，你还是没变，这么决绝。”

　　第十一章 太子

　　“用完就想扔，你还是没变，这么决绝。”
　　“唔……”我挣扎着，双手用力去掰他捂住我嘴巴的手，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到手的猎物岂有让它飞了的道理，你说是不是，小美人？”文南池轻声调笑道。我立马给恶心坏了，真想吐，可惜肚里早已空空如也，心里只道上了贼船！
　　“车里什么人？”外面的士兵询问道，听此，我手脚并用，尽量折腾，希望能引起士兵的注意，文南池像是看戏一般看着我。
　　“你可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赶车的似乎给士兵看什么了东西。然后就听见士兵用很狗腿的声音说道：“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原来是文太傅的公子，您怎么不早说呢，快让开，让文公子的马车先过去！”
　　马车哒哒的走进城门之后，文南池才放开手，我又去掰他围在我腰上的手，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这么不乖？”他突然点了我的几处穴道，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软软的瘫倒在他怀里，想握紧拳头，可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为了一路平安，先委屈你一会，到了府上，自会解了你的穴道。”
　　我冷哼一声，“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后悔这样对我？”
　　文南池像是毫不在意，笑道：“尹小姐是不是想说，你是毓暄王看中的人，文某今天动了你，他日毓暄王必找我算账？”
　　我倏的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谁让你来的？”
　　文南池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解的看了我一眼，我忙问：“你怎会知道我和萧楚的关系？”
　　他笑了笑，“尹小姐以为在杭州，在下没有留意到你吗？说起来小姐真是块宝贝，不但那微服私访的六皇子对你有兴趣，就连那北漠的久罗族也对你有兴趣。”
　　我在心里冷哼，在杭州的时候就知道我，那刚见面的时候，还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可真会演戏。“既然知道，你应该知道怎样做才对你有好处，对你的太傅老爹有好处，只要你够聪明，我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文某说了，小姐是块宝贝，我怎能不好好利用，或许，把你送给别人，对我更有好处呢。”
　　“不管你说的人是谁，你都会得罪萧楚，文公子是聪明人，不会想不到后果会有多严重。”
　　“看来小姐知道的不多，文某不介意给小姐上一课。简单的说吧，众皇子中，能和太子分庭抗礼的也只有皇六子萧楚，可细算起来，论势力，太子参与朝政多年，萧楚却只有短短的几年，太子背后有夜家，萧楚有晋王府，可晋王府势力虽大，却不及夜家的一半。论兵权，北疆有一半的士兵是效忠太子的，而萧楚恐怕只有那东海的几万水军。你说胜算如何？”文南池淡笑而谈。我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如果是，那萧楚的处境远没有他让我感到的那样好。
　　“其实，萧楚最大的筹码便是他未来的王妃，西瞿国的菁华公主。”听他提到我的名字，我下意识的抬眸看着他，文南池却会错了意，“女人无一例外会嫉妒，是不是对这个名字特别敏感？”
　　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菁华公主又如何，不过是联姻的棋子，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能帮萧楚多少？”
　　文南池笑了起来，然后叹道：“所以说你们女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啊呸！我最讨厌看不起女子的人了！
　　“萧楚不是笨人，这么好的机会他会放弃？一个国家的支持相当于多少的兵马和财力啊？恐怕他早就在暗中与西瞿有了往来。”我想起萧楚是说过他和老爷子有来往的，文南池又说下去，“可是我听说那菁华公主是个病秧子，整日卧床不起，你说万一她还没有当上毓暄王的王妃就先夭折了，那萧楚的心血可是付之一炬了。”
　　你才早早就挂了呢！我暗骂。
　　两年前我装病骗萧楚，这两年中，我又因为常年不再皇宫里，所以皇家的大小宴会我都是以病为由而缺席，没想现在竟然被传成是病秧子了？！更没想到，这桩婚姻的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利害关系。
　　突然间，我猛地意识到文南池话中的那个词——夭折。
　　“你什么意思，你们会对菁华公主下手？”
　　文南池叹了一声，“好像对你说得太多了，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爹是太子的人，我总不能背叛我爹，做个不孝子吧。好了，我们到了。”
　　马车是在宅子的后门停下的，不知道是文太傅的府邸，还是文南池另外找的院子。他抱我下车，将我安置在一间房里，又派了几个丫头，说是伺候我。
　　“你的穴道过会儿就会自动解开，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一声，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完就离开了。
　　文南池是说得不少，至少我明白了为何萧楚让我继续隐瞒我的身份，了解了萧楚处于何种状态，他是在和当今太子争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争这天下未来霸主的宝座，他想当皇帝！
　　突然想起在军营时，那个老伯的话，母仪天下啊！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蝉，发现身体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便坐起来，目前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摆脱这处境，我不该再去想别的事了，尤其是还未发生的事。
　　这样的情形我一天之内就经历了两次，被绑架，然后被丢到一间房间，还有丫鬟伺候，就是没有自由，不能迈出房门半步。
　　这个时代流行的绑架模式么？竟然如此相似！
　　我没有吵，而是乖乖的吃了些东西，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然后就睡了。
　　疲惫的时候，总有一处地方让我好好的休息，在梦中亦是如此。
　　如仙界一般的地方，穿银色盔甲的马赛克将军带着我漫步，蓝蓝跟在身后，我心情有些低落，他的兴致似乎也不是很高昂，“小露，我得走了。”
　　“去哪？”
　　“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修炼我教你的仙法，一天都不许偷懒，我知道很辛苦，可是就算是为了我好吗？”马赛克将军捧起我的脸，用很温柔语调向我恳求。我点点头，虽然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见我点头，他似乎很高兴，“仙人掌那家伙以后少和他说话，猪笼草也是，你太会心软，他们会骗你的，知不知道？修炼的时候如果遇上什么不懂的，可以去找百花姑姑，她会帮你的。但是不要找牡丹，我怕你被她的花花招数一吸引就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了……还说没有，上次是谁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自己却和人家玩了起来……”
　　马赛克将军说了好多的话，有些东西我听不太懂，可是会很认真的去听。
　　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文南池那张讨厌鬼的脸。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一见我就给我这种脸色？”
　　“你以为呢？”
　　“放心，你很快就不用再面对我了。”文南池拿出一颗药丸，笑道：“你是要自己吃下去呢，还是让文某喂你？”
　　我接过药丸，往嘴里一扔，然后跳下床，“我要刷牙洗脸了，你别在这里碍我眼了。”
　　没动静？我转过头，见他仍旧呆坐在那里，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耳聋了，吃药的又不是你，你装什么老年痴呆啊！”我一气就把我当年和人吵架骂死人不偿命的优良传统给发挥出来了，好久没遇上这么欠骂的人了，什么淑女形象，统统给我滚一边去，我今天见他一次，骂他一次！
　　“你不问我给你吃的是什么东西？”文南池很惊讶的问。
　　“你眼睛睁这么大干什么，玩非主流装大猩猩？”
　　文南池自然不知道非主流是什么，也许压根就没去理会我骂他什么，一个人很郁闷的走了出去，还回头以不确定的眼光看了看我。
　　我管你喂我吃的是什么药，我就是研究毒药的，你那药有几斤几两我一闻就知道，小儿科的东西敢拿到姑奶奶面前来招摇，你脑袋进水了吧！
　　他脑袋进水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八成是短路了，这一天浑浑噩噩的，见谁都想骂。以至于文南池把我当货物一样装进箱子里准备送去某某地的时候，很无奈的点了我全身的穴道，包括哑穴。
　　你这个老变态死猪头&*&￥%#@￥%￥#
　　在暗暗的箱子里，我有一种要被人贩子买到泰国变成人妖的感觉，虽然我是一女的，难保我离开那个世界的那段日子里，泰国流行妖人了，也就是男人变人妖的倒带版。
　　我怎么可以这么坦，我是要被那个老变态送去太子那里当人质的啊啊啊啊啊！
　　一路上，马车停了好几次，估计都是有人要检查吧，可是文南池家底厚，老爹有势力，加上这些个守卫都是些见风使舵的狗腿子，我一直很“平安”。
　　我恨恨的想，等我出头了，我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你这姓文的！我让你去泰国当人妖！
　　皇宫有它独特的气息，这个我在西瞿国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虽然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是那种气息我却可以闻得到。
　　终于到了目的地，有人把箱子从车上搬运到了地上，然后又被人抬了一段路程才放下。
　　“这是草民进献给太子的礼物，都是草民在江南游学时搜罗的一些东西，还希望能入太子的眼。”文南池谄媚道。
　　“文公子费心了。”尖尖的声音听得我心脏都慢了半拍，太子说话怎么像个太监？
　　“太子正在里面呢，文公子请稍等，杂家这就去禀报，来人，把这几个箱子抬下去。”
　　哦！原来是个太监。
　　“等等，公公，有些礼物，草民想亲自让太子过目。”
　　“是什么东西想让我过目啊？”声音由远及近，想是那太子过来了，我苦了脸，那个东西就是我啊！
　　“草民参见太子。”
　　“起吧，你是文太傅的公子，也不必行那些个虚礼了。”过了一会儿，又听那太子说：“你们都退下吧。”
　　头顶的箱盖被打开，文南池居高临下看着我，“太子，草民今天献上的礼物就是她。”
　　太子走过来，微微俯身看我，我闭上眼睛，这算什么？被参观？
　　“是她？”
　　“正是。”
　　“果然如传言中的一样，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下巴被一只冰凉的手抬起，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如下达命令一样，“把眼睛睁开。”
　　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老师就说，面对歹徒的时候，千万不要反抗，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要学会装弱者保护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太子的脸近在咫尺。
　　要说这太子的长相，乍一看也是一俊脸，眉毛和鼻子都和萧楚有几分相似，可惜他的眼神太过混浊，看起来好象酒色过度的样子。
　　太子的手从我的下巴慢慢上移，指背轻贴着我的脸颊，我心里厌恶，想逃又心有余力不足。
　　弱者！弱者！
　　我默念几遍忍者无敌，眨了眨眼睛，有些湿了，眼眶渐渐模糊，很好，不知道有没有泫然欲泣的感觉。
　　眼泪是女人的法宝这句话一点都没有错，太子皱了皱眉头，“你对她做过什么？”
　　文南池估计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在问他话，忙回道：“草民点了她的穴道。”
　　“解开，一个弱女子，点她穴道作甚？”
　　“是。”文南池过来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解开我的穴道。
　　行动终于自由了！可是还得继续。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就掉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用很委屈的眼神看了看太子，然后一直瞪着文南池。
　　我想，楚楚动人也就是这样了。
　　文南池不自觉的退后了一小步，估计是明白过来我想干什么了，正在想怎么解决。太子又问：“你怎么对她了？”
　　“草民，草民只是把她送到太子手上……”
　　我带着哭腔指控，“他，他逼我吃毒……毒药。”
　　“谁让你这么做了！送到本太子手上的人，你敢下毒？！解药呢？”太子就是太子，发起怒来也比平常人有气势。
　　“太子，草民喂她吃的并不是要她性命的毒药，只不过想让她听话而已，至于解药，草民正想交给太子。”文南池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太子，然后看着我提醒道：“太子，尹挽越是毓暄王的人。”
　　太子接过瓷瓶，冷然道：“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草民不敢。”
　　“好了，礼物我收到了，本殿下很满意，这次你做得很好。”
　　“草民多谢太子夸奖。”
　　“嗯，你先下去吧。”
　　“是。”文南池揖身退下的时候，瞥了我一眼，似是嘲笑我手段拙劣。
　　整个大堂只剩下我和太子萧彝，我绞尽脑汁想着对策。
　　萧彝坐回到上座的位子，手里把玩着那个瓷瓶，嘴角虽挂着笑容，却让人觉得分外恐怖。我感觉有点窒息，刚刚那个太子我还能看透，这个太子我却怎么也看不透。
　　我听阿碧说过一些关于太子萧彝的事，说得委婉点，人家那是怜香惜玉，说得直白点呢，那他就是一色胚。下面的人每年都会送上美人，萧彝也是来者不拒，悉数收下。
　　我极力的在脑海里搜罗着关于他的信息，除了好色，阿碧似乎还说过一句话，是什么呢？
　　“在想怎么对付我？”头顶上方突然传来萧彝的声音，我猛地抬头，身体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点，只见他笑着看我，和刚才一样的笑，可眼神却不一样了。
　　萧彝蹲了下来，“怎么不装了？”
　　我看着他，有些害怕，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刚刚都是故意的，是心情好配合我演戏呢，还是演给文南池看的？
　　萧彝邪笑了一下，慢慢亲近我，热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朵旁边，我一巴掌就想拍过去，他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把我的手截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控制我的身体。
　　他舌尖添过我的耳垂的时候，我只觉得脊背被冰水浇过，两天来，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清清凉凉的，很好的味道，可惜，被老六那个贱人捷足先登。”萧彝放开了我，站了起来，“董葵，带她去我书房的阁楼，别让人知道。”
　　“是。”刚才那个太监进来又把箱子合了起来，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我却松了一口气。
　　“把这箱抬到太子的书房去，小心着点。”
　　“是，公公。”
　　我又被晃晃悠悠的抬走了，然后又被放下，那个太监打开箱子，阴阳怪气道：“这里是东宫，外面都是太子的人，尹小姐最好不要自作聪明了，否则，我们会用一些非常手段，就怕你会受不了。”
　　那个叫董葵的太监说完就走了，门咣当一声被锁上。我仍蜷缩在箱子里，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似的。
　　我不该这么下去，我要坚强起来，老天会眷顾我，每一次危险我都会转危为安，这次也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一边鼓励自己要坚强，一边站起来打量四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几排书架横放在中央，四周墙壁都是些字画，看起来是个类似少林寺藏经阁的藏书楼。
　　我一抹其中一叠书上的灰尘，好厚，估计这里都不常有人来，更没人打扫。空气中有些奇怪的味道，我努力闻了闻，心里便是一惊。
　　我自小对血腥味特别敏感，无论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成长的我，还是成了慕容槿的我。
　　昏暗的光从窗缝间投过来，洒在地上，粉尘在光束中跳跃，像个不定型的魔鬼张牙舞爪，要吞噬一切靠近的活物。
　　我壮着胆子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入目便是那一滩暗红的血迹，血迹上不算薄的粉尘述说着它的历史，这不知是多久前留下的。
　　喜怒不定，性情时而残暴，时而温和。阿碧说过的那句话霎那间蹦了出来。
　　这间屋子发生过什么事情吗？为什么会有那一滩血迹？
　　房间门窗都是紧闭的，没有通风口，我怎么感觉我的发梢在动，像是有风吹过，似乎还有翻书的声音，哗哗，慢慢的又像冤魂哭诉的声音，呜呜……
　　我慌乱的抓起几本书丢过去，盖住那刺眼的暗红，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蜷缩在角落里，手心里握着琉璃珠，心里默念着萧楚的名字，萧楚，萧楚，萧楚……
　　再见太子，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期间，董葵太监送来过吃的，我什么都没碰。
　　“绝食？”萧彝高挑眉毛，“以为本太子会心软？”
　　我咬着下唇不说话，只听他又说：“你是不是想着老六那个贱人会来救你？”
　　贱人？我皱起眉头，昨天他提起萧楚也是这样称呼，我想不明白，即使萧楚对他构成多大的威胁，作为一国的储君，也不该出口就是脏话，更何况萧楚还是他弟弟。
　　萧彝毫不掩饰他的情绪，就像从别人手里抢来了东西之后的那种自我满足和小胜的激动，见我皱眉，他似乎更加开心，我有些明白过来，气道：“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
　　萧彝冷笑了一声，“弟弟？皇家哪有什么亲情，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弟弟。”
　　“可是他有，他敬你是他兄长，敬你是未来的皇上，他或许是有些地方让你误以为他想抢你什么东西，其实他只是为了自保……”
　　萧彝拉下脸来，眼睛里尽是阴霾，“你懂什么！那个贱人以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请命去海宁，不就为了那几万水军，他还想靠西瞿国的力量和我对抗，他若没有那个心思，又何必防我防的那么紧，又何必在朝堂上和我争！”
　　“西瞿的事不是还不一定吗？你身后有夜家，在朝中的根基又那么稳，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当今的太子英明神武，早就把你默认成未来的皇上了。再者这几年，皇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萧楚若要作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岂不是要京城大乱，要天下大乱么？”我看他挺受用的，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逃也逃不掉，既然上天已经让你做了太子，有什么理由让你不当皇帝呢？”我也不管逻辑对不对，尽往好里说。
　　太子冷哼了一声，脸色却好了许多。在房中来回踱步，突然走到那个地方，用脚踢开那一堆书。
　　我捂住鼻口，退后一步，太子疑惑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一堆书。
　　“我对血很敏感，所以，吃不下东西。”
　　“董葵，”萧彝叫道，董葵一直守候在门外，听到叫唤，忙进来，走到萧彝跟前，也发现了那一滩血迹，忙跪下：“是小的疏忽，是小的疏忽，忘记将它弄干净了。”
　　“先让人送一份吃的到书房。”萧彝吩咐董葵，董葵看了我一眼就下去了。
　　“你跟我下来。”萧彝说完就走了出去，意识到这是和我说话，我赶忙跟着他走下狭窄的楼梯，回首望了望那个地方，阴森森，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冤魂？

　　第十二章 囚禁

　　萧彝让董葵准备了一份吃食送来书房，我忐忑不安的和萧彝面对面坐着，手拿着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味同嚼蜡。
　　可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要补充能量，才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我抬头看向萧彝，目光祥和，方才的那股暴戾之气全无，安安静静的看我吃饭，见我抬头，嘴角竟然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我是看错了？
　　“吃饱了？”萧彝问。
　　我下意识的点头，又立马摇头，“没有！”
　　萧彝并不在意我的答案，轻哼了一声，道：“你很怕我。”
　　我不说话算是默认，想起某句话，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
　　萧彝慢慢起身，走到书桌旁的一个浅底大口的瓷盆前，手伸进盆里，像是在把玩什么东西，“你大可不必如此，一来，你还算有些用处，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二来，我虽喜美女，可我从不碰别人碰过的东西，尤其是他。”那个“他”字话音刚落，瓷盆就发出一声“叮”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与瓷盆发生了碰撞。
　　萧彝的脸色又难看起来，我不由警觉起来，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只见他袖子一甩，就要离开
　　“等等。”
　　萧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我，冷冷的目光看的我心一凛，我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到阁楼去……我……”
　　“因为那些血？”
　　“嗯。”
　　萧彝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目光也柔和起来，“随你。”
　　萧彝走后，房间便只剩我一人。这间房子的结构很奇怪，往里走的那个小门就是通往阁楼的楼梯，往外走又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似乎没有多少人，我也只是猜测，因为被一道上了锁的门挡住，想必是萧彝离开之后，董葵上的锁。
　　从来到东宫，我就只见过萧彝和董葵，其余的一个都没见到。
　　想来他也不会让太多人知道东宫突然之间多了个来历不明的我，以免泄露了消息。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要离开这里，哪里才是突破点呢？
　　我踱步来到那个瓷盆前，雪白的圆盆里，一只缩了脑袋的乌龟。
　　咦？我凑近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萧、楚？！”
　　墨绿色的乌龟壳上，赫然刻着两个大字——萧楚。
　　若说刚刚对萧彝有些畏惧，那么现在就多了些鄙夷。
　　记得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大小孩欺负了，不敢也没那个能力欺负回来，我就在纸条上画上他的画像（当时还不会写名字），然后贴在一条大黄狗身上，觉得狠狠的出了口恶气，晚上睡得特别香。后来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幼稚，那个大小孩根本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从头到尾我一个自娱自乐。有这个觉悟的时候，我也才小学毕业，可是那萧彝一个大男人……
　　唉！这到底是一什么人啊！
　　我抓起乌龟，它的头和四肢都缩在它的壳里，肯定是被萧彝吓到了。
　　“小龟龟，你每天都要面对那个变态，一定很惨吧。”
　　肯定是了。
　　萧彝是个很奇怪的人，即使他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我吃饭的时候，他喜欢看着我，就像第一次的时候那样，目光柔柔的，有些宠溺在里头，把我小小的吓到了。董葵有时候会伺候在旁边，第一次看到萧彝的模样，其震惊程度比我还严重，震惊过后，还有担忧。
　　萧彝会主动找我说话，我不得不小心的陪着，然后天南地北的瞎扯，他倒也有兴趣，也会偶尔指正我的错误，管他对不对，我先故意装作思考的样子，再点头称是，他会很满意。说到一些地方，他会很神经质的大笑起来，弄的我一脸错愕，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东西。
　　当然，萧彝也会在我面前暴露他残忍的一面，有时候一声冷哼，一个奸险的笑容，一个冰冷的眼神，还有些愤怒的话，都让我不得不斟酌接下来的用词。
　　总之，很累。
　　不过，我对萧彝的畏惧没有那么严重了，可以很自然和他说话。可是那一滩血迹始终萦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并时时刻刻提醒我不要大意。
　　萧彝不在的时候，我才可以放下全身的戒备，对着乌龟唉声叹气，萧楚，你一定急坏了是不是，我也一直再想办法出去，可是找不到时机，不过，我一定会平安的。
　　出去这个想法一直存在，靠人不如靠己，等人来救太不现实，谁会想到我在皇家马场失踪，一转身就到了太子的东宫呢？
　　只要我出了东宫，一切就会顺利，皇宫里最大的毕竟是皇上，不是太子。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大不了亮明身份，太子一党会想着把我咔嚓了，但皇帝不会。
　　据我这两天的观察，董葵不会武功，却是萧彝最信任的人。而从董葵看萧彝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对萧彝也很忠心，可我一直不明白他眼底的忧虑。
　　到底忧虑什么呢？该忧虑的是我才对啊！
　　书房重地，我寻寻觅觅，都不见一个药瓶，萧彝这人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应该有一些害人的毒药才对吗？
　　必须得弄到我想要的东西才行啊！
　　装病对一个大夫，尤其是像我这样从小没事研究些整人药丸的我更不是难事。
　　萧彝见我冷汗淋漓，浑身冰凉，脸色微变，似乎还很担心。可能是下意识的想叫太医，可又想到我这不能见光的身份。
　　我死了，你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看你怎么办！
　　萧彝垂眸想了一会儿，走了出去，董葵赶忙跟上。
　　我有些纳闷，他是去干嘛了，还是让我自生自灭了？我干脆装死得了，可是我的尸体他们会怎么处理呢？大卸八块然后偷运出去，亦或者化尸粉一撒了事？这样一想，还是不要装死了。
　　不一会儿，萧彝进来，手里拿了个瓶子，他倒出一颗药丸，就往我嘴里塞。
　　我把药丸含在嘴里，尝了味道，约莫知道这是什么了，敢情萧彝以为文南池给我吃的药毒性发作了，这才喂我解药啊！
　　我依旧装疼，然后晕了过去。
　　我晕的时间不长，因为我发现萧彝又往我嘴里塞药丸，我“虚弱”的醒来，身边一堆凌乱的瓶瓶罐罐。
　　“你醒了，看来这药还有点用。”萧彝冷冷的说道。
　　我心一凛，难道你看出我是装的了？不该啊，你明明不懂药理的啊。
　　“你给我吃了什么？”
　　萧彝眼睛一扫那些药瓶，“治你病的解药。”
　　我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百花解毒丸，又拿起一个药瓶，凝香丸……都是些解毒的药丸，心里暗暗叫苦，解药也是毒药，不可以当强身健体的补药来吃的。
　　萧彝肯定有他自己的心腹太医，难道叫他来一下，开个药方都那么难吗？他还真的是没把我的生死放在眼里，我这个人质还不至于这么没作用吧。
　　难道计划就此失败？
　　萧彝突然哼了一声，然后走了出去，像是一肚子火，他的影子跟屁虫董葵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也跟了出去。
　　萧彝喜怒不定我早就领教过，我也不做他想，看到这么多解药，心生一计。连忙从这一堆瓶瓶罐罐中找我要的东西。
　　我在冷宫的时候，因为药材有限，而有些药丸多余且快过期，便用中和的方法将药丸中我不需要的成分的药性隐去，以得到我想要的那种药性。我试过几次，可是可以，不过药性我把握不准，可能有效，也可能无效。
　　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半夜，我闭眼蜷缩在卧榻上，听得门外有人开锁，然后有人进来。
　　我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的距离，看见萧彝穿着白色的里衣，身上披了一件外衣，一手举着烛火而来。
　　萧彝从没有这么晚过来，而且是以这样的一副样子，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我安心的看了看卧榻旁边的烛台，或许就是今晚了。
　　我闭上眼睛，心跳和呼吸都很平稳，应该不易察觉我还醒着。
　　萧彝似乎在我旁边坐下，我听到“呲”的一声，然后便没了动静。我高兴老天简直就是专门为我安排了这次机会，让萧彝在需要点燃烛火的情况下来，本来计划里是我找个借口亲自点的，既然他自己点了，那更好。可是又忍不住担忧他来的目的。
　　脸颊有冰冰凉凉的触感，我直觉的想躲开，轻皱了一下眉头，忽觉不对，顺势换了个姿势，嘴巴吧唧两声。
　　这萧彝想干什么啊！除了第一次见面时，他吻了我的耳垂，此后便再无任何亲密的动作了，他不是说过萧楚碰过的东西他尤其不想要吗？
　　萧彝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眉梢，然后下移，眼睛，脸颊，嘴唇，停住，忽而轻笑一声，“做梦也在想吃的？”
　　萧彝的触碰，以及刚刚那句话，让我心里毛毛的很不舒服。
　　萧彝的手离开了我的唇，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是过不了多久，我发现我的手被他抓住了。
　　萧彝将我的手摊开，又合拢，然后整只大手包围我的，自言自语道：“从小，他都得到最好的，父皇的器重，皇后的宠爱，呵，四岁的时候能背《治国策》，五岁便已开始拜师学武，百官私下里都称他神童，父皇听了更是高兴，就连那些宫人，私下里的话也不少。我知道他们一个个都在想什么，他们必定以为我这太子的位子坐不稳了。”
　　萧彝说得很平静，却不难察觉到他话里的沉闷，好像六月下雷雨之前的那一段时光，有些让人透不过起来，随时担心着暴风雨的来临，“那么多年，我尽心尽力，交办的差事就算做得再好，父皇的反应也是淡淡的。可是他呢，一套枪法，一句话就可以让父皇乐个半天。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他的儿子，我做得再好都入不了他的眼。那个时候，我二十几岁，竟然妒忌起一个孩童。他九岁的时候，我带他去狩猎，当时，我就想一箭射死他，或者让他变成个残废，然后随便找个替死鬼，那他再也不能和我争了。可是就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萧彝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握着我的手也加重了力道，“自从那次以后，他就开始对我有了戒心，那么小的年纪啊，就懂得躲开我，知道了收敛自己的才华。这样的人，若有一天要来争，争我的东西，我怎么争的过，我争不过，他就一定得死！一定得死！”
　　我可以想象萧彝此时此刻的表情，必定是狰狞的，忽然间发现，这些话都是他发怒时的台词，那种又害怕又嫉妒又无力，如同溺水一样的眼神，是我不明白的，现在却找到了答案。
　　“可是我杀不了他，”萧彝的语气一下子颓废下来，“他离开京城，和那个小子一起，我真希望他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我也渐渐明白，我为何要讨好那老皇帝？只要我这太子一日没废，我依然是这个天下的储君，我只要一日不失德，那老皇帝就一日不能废了我！我拉拢官员，我收服将士，我还娶夜家那个败坏门风的夜家大小姐，没想到娶回来一个……哼！那个贱人回来了，在外面飘荡了几年回来了，翅膀硬了，他去西瞿国联姻，和西瞿皇帝最疼爱的小女儿有了婚约，他够狠！我所有的努力，都不及他娶一个王妃来的干脆！”
　　下巴突然被萧彝的手抓住，我吃痛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萧彝如同野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在微弱的烛光下，更显得狰狞恐怖。
　　“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轻松就拥有一切！就连你，也是他的！你告诉我为什么！”萧彝向我低吼道，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理智。他原本包围着我的手已经移到了我的手腕，越收越紧，像要把我的手折断，手腕上的剧痛阵阵传来，我的眼泪一滴滴的滚落。
　　萧彝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一步，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抱住头蹲了下来，口中念道着：“不应该的，不应该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一斜，倒在地上。
　　我背抵着墙壁，揉着手腕，眼睛一直盯着萧彝，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难道是药起了作用？
　　“太子！”一声呼叫，我猛地抬头，只见董葵急忙扑到萧彝身边，“太子，您怎么了？您醒醒！”董葵忽然抬头看我，目光凌厉，“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头，哭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董葵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渐渐矮了下来，“你……下了……”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我坐在卧榻的里面，愣愣的看着地上倒在一起的两人，我真的成功了？
　　意识到这点，我连忙下来将董葵的衣服剥下来穿上，再把他拖到屏风后面，手脚都用布条反绑住，再给他嘴里塞了一团布。想想又不太放心，我的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去，我用的迷药对男性作用较大，这董葵不男不女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醒来，思及此，又用银针扎了他的穴道。
　　处理完一个，还有一个，我也扎了萧彝的穴道。摸摸他的腰部，果然有令牌，我一看，一块银色，一块金色，连睡觉都不离身，应该是很重要的，可是到底哪块才是通行的令牌呢？不管了，两块都拿走，多多益善！
　　想想这几天来被他折磨，害得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现在他这副模样，完全可以让我为所欲为，给他一刀？算了，我还没这个胆。何况，我虽讨厌他，但今夜他的一番话却让我觉得他很可怜，有一个比自己优秀的弟弟，即使他不是处在这样尴尬的地位，也会产生嫉妒的情绪吧，只是他的这种嫉妒太可怕，不但对别人是一种伤害，对他自己也是一种伤害，或许更深更严重。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沾了墨水，在萧彝的脸上画了几笔，想着这样就算对这几天来我所受到的待遇有了交待，唉，便宜他了。然后小心翼翼的离开这里，临走前，我还拿了那只乌龟，藏在袖口里。
　　如果天才爱迪生出生在这个年代，在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必定是个不夜城，可惜没有，所以适合行走隐藏，而恰巧今晚没有月亮可赏。
　　既然东宫重地，必定有重重守卫，除了明里的，自然还有暗里的，我索性把自己当成董葵，也不躲躲藏藏，慢慢的低头走着，
　　董葵的身形本来就是瘦小型，他脸皮肤也白，我想只要不仔细看，加之今晚确实不适合认人，那些守卫应该也发现不了。若遇上提着灯笼的巡逻侍卫时，用袖子遮脸尖声打个喷嚏也就蒙混过去了。
　　然而，我忘了，最重要的一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总是无一例外的迷路。更何况这次是天黑，地大，心慌。
　　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出了东宫，即使出了东宫，我该去找谁呢？董葵这身衣服虽然好混，可是太惹眼，那是不是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再说？
　　西瞿皇宫的大小花园中都是有山有水有草有花那山一般都是湖底捞上来的石头用鸡蛋清粘接而成的假山，大的假山常有洞穴，两头是通的，可躲风避雨，也作为行走的捷径。我估摸着这皇朝的花园也不会有什么创新，便朝那一坐假山摸去，还真的有，便脱了董葵的衣服叠放在地上，坐了下来。
　　萧楚平时经常往皇宫里跑，不知今天会不会在呢？我一来历不明的人，身上穿的也并非宫女的服装，出去必定很显眼，可千万别把我当刺客抓了才是。
　　天微微亮了起来，我从一旁碗口大小的洞观望外面，已经有宫女太监早起开始忙碌了，太监都是绿色长袍，腰部一根墨色腰带。宫女则穿粉色，头上两个糯米团，再垂下两根长辫子，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水冰月。
　　有几个宫女朝假山这个方向而来，我侧身躲进一个缝里。
　　这条甬道本来就适合一人行走，那几个水冰月都是依次排队走过，等最后一个的时候，我连忙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将银针刺入她颈部的穴道，将她拖了过来。
　　前面那几个似乎没有发现后面少了一人，渐渐走远了，我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事，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真是越想越像刺客的行径。
　　那个倒霉的宫女瞪大了眼睛瞧我，我朝她笑笑，她眼睛小了下来。
　　“我不是刺客，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只是想问个路。我呢，先解开你的穴道，如果你敢喊出来，我可以立马让你见阎王，明白了？”说完，我眯起眼睛看她。那宫女眨了眨眼睛，答应下来，我慢慢拔了她的银针，“好了，我问你东宫在哪里？”
　　“啊——救命——”宫女突然大喊起来，完全把我愣住了，我赶忙去捂她的嘴：“嘘——小心我要了你的小命！”那宫女完全不管我的威胁拼了命的挣扎，手肘狠狠的往我肚子上撞，我一下子被她撞倒在地，屁股痛的倒吸一口冷气，“嘶——”。
　　那宫女得了自由，拔腿就跑，却撞上了一人，我一看，是个穿紫衣的女子。
　　“紫叶姐姐，有，有刺客。”那宫女躲到紫衣的身后，畏惧的看着摔倒在地上狼狈的我。
　　我在心里哀号，这什么宫女啊，为什么我的威胁一点用都没有？
　　“好了，你先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知道吗？”紫叶看了我一眼，回头对那宫女说道，别说那宫女一脸不解，我也是。
　　我脑子此刻又飞快的转了起来，怎么回事，这个紫叶是谁，按常理，她不是应该大喊刺客，让侍卫来捉我吗？她是谁的人呢？是太子吗？还是萧楚？
　　“我听到这里有人喊刺客，是谁？”一队侍卫过来询问，紫叶走出几步，遮住我的视线，“是小桃大惊小怪了，被一只猫儿吓到了，以为是刺客，小桃，你说是不是？”
　　“是，是我弄错了。”
　　“嗯，下次注意，刺客之事非同小可。”
　　“李护卫说的是，紫叶回去后定会好好教导小桃的。”
　　那李护卫应了一声就带着手下离开了，等脚步声走远了，紫叶这才进来，问：“小姐没事吧？”说着就要来扶我，我先她一步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知她是敌是友，静观其变。
　　紫叶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王爷。”
　　王爷？我心一喜，看着紫叶，她是萧楚的人。
　　紫叶点点头，又转身对小桃说：“你先回去，记住我说的话。”又对我点点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跟在紫叶身后，穿过几个回廊，来到一个楼台。紫叶领着我进了一间房间，“小姐请在这稍等，紫叶去去就回。”
　　“等等，萧楚他现在在哪里？”
　　紫叶垂眸道：“紫叶这就去请主人。”
　　紫叶走后，我就坐着等萧楚，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可是没有，反而有些慌慌的，莫名其妙的慌。
　　过了不久，门吱噶一声被人推进来，我走过去一看，顿时懵了，不是萧楚，而是太子妃，那个与我有一面之缘自称红袖的夜未央。
　　“怎么会是你？！”我猛地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紫叶，“你骗我！”
　　“妹妹莫急。”夜未央上前一步，轻抓住我的衣袖，我猛地甩开，气道：“谁是你妹妹，你骗我来这里想干什么！”
　　“挽越，你听我说，我不是要害你，而是要救你。”
　　“救我？你老公把我囚禁了三四天，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你又把我骗回来，还说救我，鬼才相信！”我哭了出来。
　　“挽越，”太子妃叹了一口气，“若我要害你，紫叶何必把你请到这里，这里不是东宫，太子的人不会发现的。得你失踪的消息，我也留心过东宫，留心过太子的举动，直至昨晚，我才肯定你在东宫，也已经传了消息给毓暄王。”
　　我停下哭泣，望进夜未央的眼睛，那里一片清澈，“为什么？”
　　夜未央苦笑了一下，“也许是想做些弥补，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吧。”
　　“可是，你是太子妃，万一……”
　　“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是夜家的女儿，太子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夜未央笑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严肃起来。“挽越，太子他对你……”
　　“没有！”我连忙否认。
　　“那就好。”夜未央一如初次见面时那样，对我温和的笑笑，“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下，前几天听闻你失踪，我便怀疑了是他，这两天也让紫叶留意过。今晨没想到会在花园里见到你，你不识得路，怕你又转回了老地方去，故而才会把你引到此处，或许怕你不信，才以萧楚做饵。”
　　原来是这样，可我刚刚还像个白眼狼似的，“对不起，我刚刚还以为……”
　　“没事，我这身份……也怪不得你多想，如今天色尚早，宫门未开，毓暄王恐怕没那么早来，我没办法送信出去，要委屈你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夜未央歉然道。
　　“没关系，谢谢你，姐姐。”
　　夜未央有些惊喜，“难得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
　　唉，你这么帮我，我叫一声姐姐又没什么损失。
　　“唔……”门外一声闷哼，我和夜未央均是一惊，门外站的是她带来的人啊。
　　“不可能的……”夜未央满脸的不解，忽然把我往里面推，“你快躲起来！”不等她说完，门被重重的推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快速过来，从背后点了夜未央的穴道。
　　夜未央身子一软，美眸一闭，靠着我的身体昏倒在地上。
　　“小姐，在下是王爷派来，请小姐随我来。”那护卫跪倒在我跟前。
　　是萧楚的人？
　　“你干嘛点她穴道！”
　　“小姐，这是王爷的吩咐，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萧楚这是干什么啊，是夜未央给他送的信，怎么会这么鲁莽跟抢人似的呢？
　　我放下夜未央，让她平躺好，看了看那侍卫，心思一动，问：“萧楚让你到这里来找我的？”
　　“王爷让属下去东宫打探消息，属下见太子妃匆匆出来，才尾随而来。”
　　夜未央是只告诉萧楚我在东宫，回答的没有什么不对，可是……
　　“萧楚他为什么不亲自前来？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身份？”
　　那侍卫迟疑了一会儿，道：“属下无法证明。”
　　“他和我说过，他信任的人右手臂会有一刺青，你可有？”
　　“属下没有。”
　　第二次回答的毫不拖拉，应该是萧楚的人。
　　“我信了，走。”
　　“小姐，”侍卫叫住我，“王爷让属下带小姐从密道走。”
　　“密道？”还有密道？
　　侍卫点点头，“就在这间房里。”他走到书柜处，双手移动一只花瓶，书桌下，约一平方米的地板塌陷了下去。
　　“小姐请，王爷在密道一头等候。”
　　我咽了咽口水，这密道真怪啊！
　　我弯腰低身，将双脚先放进去，踩到实实在在的硬地，原来是台阶，我慢慢走下去，里面很黑，正想让外面的侍卫拿只蜡烛，头顶的洞口一下子关闭了。
　　我心一慌，那个侍卫还没进来呢？洞口怎么可以突然就合上了！
　　心里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可我明明刺探了他的身份，难道我错了？
　　难怪他要点了夜未央的穴道，是为了不让她知道我进了这个密道，好将我困在这里么？可是那个侍卫到底是谁派来的呢？
　　我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迷局里，先是在马场被劫，然后又不小心着了文南池的道，接着又被困东宫，到现在又被骗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我隐隐感觉有一只手在操控着这一切，可是谁会有这个本事？
　　胸前的琉璃珠突然热了起来，我将它拿出来拿出来，放在手心，它渐渐亮了起来，就像一颗小小的夜明珠。
　　我能看清这窄窄的密道，台阶一直延伸到下面很深的地方，心中突然间产生一种很奇特的感觉，那尽头似乎有东西在呼唤着我……

　　第十三章 幽魂

　　萧彝迷迷糊糊的醒来，竟发现自己身在书房，而且以极不雅观的姿势躺在地上，心里一阵纳闷，之后便是一阵窝火，昨日明明睡在美人的温柔乡，怎么会来到这书房！
　　等等！萧彝匆匆扫过书房，那个丫头呢？！
　　萧彝从地上站起来，往里间的阁楼走去，仍旧不见她的踪影，萧彝当时就怒的恨不得掐死那个女人。而此时，书房外又有小太监敲门。
　　伺候过太子的人都知道太子脾气不好，凡事得小心陪着，若有一丝差池，惹怒了太子，断一只手那都是轻的。是以昨晚太子和董公公半夜来到书房，到早上天亮还未出来，虽有些奇怪，太监们也不敢胆大到闯进书房去探个究竟。
　　可是那刚刚封了王爷的六皇子来了东宫，要见太子，一小太监不得不跑来敲了书房的门，“回禀太子，六王爷来了。”
　　萧彝找不到人，一摸腰部，发现一直随身携带的腰牌没了，其中一块是调动北疆一半兵力的兵符，而另一块则是珈蓝教的凤凰令，可调动珈蓝门教徒，两者都是极其重要的信物，却与尹挽越一同消失，萧彝本身就是极易恼怒之人，此刻遇上这等措手不及之事，心里的怒火更甚，又听得那“六王爷来了”，其愤怒程度更是非常人所能想象的。
　　不过，这么多年来，就算演戏，萧彝也都演得习惯了，面对萧楚，即使内心是怎样的翻江倒海波涛汹涌，表面上依旧可以是那个淡定的太子。
　　萧彝闭了一会儿眼睛，调整了一下情绪，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系着腰带便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事只能先放下，但也只是先放下，等会儿，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跪在书房外的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看见一双皂色靴子从眼前走过，脚步有些重，那是太子发怒的表现，吓得他更不敢抬头看。
　　书房外守候的侍卫们目不斜视，余光却仍然瞥见了今日的太子，衣服依旧是昨日穿的那套，发型也不算太乱，可是那脸上的乌龟……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卫们一个两个的都傻了，一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太子虽然对仪表没有女子那样在意，可平时出去，那都是光鲜亮丽的。
　　萧彝没有注意到侍卫们的异样表情，平时就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更何况又是在这样的心境之下。
　　哼，老六那个贱人是寻上门来了么？他真是好本事！
　　萧彝穿过回廊，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对了，那董葵去了哪里？正想着，脚步已经踏进了大厅，话也说出了口，“六弟这么早来我这里，可是有什么急事？”
　　萧楚原本是坐着的，抬头就见萧彝进来，见到萧彝脸上的乌龟，微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过来，笑着躬身拜见：“臣弟见过太子。”
　　“免了。”萧彝在上座坐下，“六弟一年之中，来东宫的次数甚少，今日我倒要听听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萧楚笑道：“皇兄可是在责怪我？此次来找皇兄，确实是有事相求。”
　　萧彝笑了一下，示意萧楚说下去，心里同步的在想：那个丫头到底去了哪里，东宫戒备森严，她怎会无缘无故消失，那两块令牌可是被她拿走的？还有，为何一直没见着董葵？昨夜又怎会出现在书房？莫非……是那病又犯了？
　　萧彝此刻满脑子的疑问，满肚子的火气，可再怎么样也得听萧楚说，回过神来，竟然发现萧楚说的所求之事只是那京畿司的公事。
　　萧楚似乎只是来谈公事。
　　过了不久，萧楚便告退了。
　　萧楚走后，萧彝猛地用内力劈了就近的桌子，“来人！把董葵给我找来！”
　　萧楚走出东宫不远，一个黑影从某处闪了出来，跪在萧楚跟前：“回禀王爷，太子书房并无小姐踪影，但董葵手脚均被绑住，属下看过手法，应该是小姐所为。小姐可能是连夜离开东宫，不会走的太远，属下已经让玄组的人去查东宫附近的所有地方。”
　　萧楚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去。
　　槿儿离开他身边已经整整五天，初闻她在马场失踪，正在处理公事的他来不及多想，丢下那一帮官员匆匆来到事发地点，痛恨自己如此大意，槿儿任性的不要他的人跟随，竟然一时心软，应允了她！
　　虽然槿儿身边的十二护卫都是高手，各有所长，联起手来自然无人能敌，可若分散了去，那便给了对方拖延时间的机会，就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就足够珈蓝门的人将她带走。
　　珈蓝门绑了槿儿，一来是想逼自己放弃追查漕运舞弊一案，二来是恐怕是想知道槿儿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于是将计就计，顺了她们的心意，但暗中并未放弃查访，得到的结果却是人并未在她们手上。
　　昨日，夜未央派人送来书信，信中称槿儿正在太子手上，无论是真是假，便一早借着公事的名义来到东宫，谁料太子今日这副模样？
　　想起在书院的时候，槿儿也曾画过乌龟，那太子脸上的，可不正是她的笔迹么？能作出这种事的，恐怕除了她，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这说明什么，槿儿一直被囚禁在东宫，她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萧楚不敢往下想，不过，她离开之前，还有画画的心思，应该是一切安好吧。
　　只是，槿儿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话说太子萧彝满脸阴霾的回到书房，就见小太监们正在为刚找到的董葵公公松绑。
　　董葵此时已经清醒，乍抬头看见萧彝脸上尽是墨迹，圆圆的一个大圈，被分成八九块，圈外则延伸出四肢，下巴画着一根短短的尾巴，额头上则是近乎椭圆的脑袋，还有两颗黑黑的眼睛。
　　这是……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在太子的脸上画乌龟！简直不要命了！
　　董葵呆楞之际，小太监们已经很幸运的退了出去。
　　太子萧彝大吼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问的当然是董葵为何会被人绑了，他为何会出现在书房，那个丫头死到哪里去了，连同那两块极其关键的令牌。
　　然而，董葵实实在在的被吓到了，根本没去理会萧彝问的是什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如无头苍蝇一般在书房乱撞，满屋子的找镜子。
　　终于在一角落找到了，董葵连忙拾起来，什么话也不说，也说不出什么，事实胜于雄辩，把镜子往太子面前一递。
　　萧彝低头一看，表情僵在脸上。
　　……
　　据说那天，从太子的书房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那门口的侍卫只觉得头顶房梁上积聚多年的灰尘刷刷的往下掉。
　　PS：那个萧彝有双重人格，有时候做得一些事情他自己浑然不觉，昨夜到书房便是其中一件，故而萧彝并不知为何醒来是在书房。
　　我摸着墙壁慢慢往里走，琉璃珠微弱的光只能让我看清一米之外的东西，而前方后方皆是一片黑暗，周围的墙壁有时平整，有时凹凸不平，我仔细一看，竟是壁画。无心去欣赏那画的是什么东西，继续往前。
　　路并非只有一条，单单我刚刚走过的那一段路，就有好几个分岔路口，而我只凭直觉选择。可是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密道诡秘。
　　为何在皇宫之下，有这样一条，不，应该说是近乎迷宫的地下之城？
　　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似乎是一间房间，我继续摸着墙壁往里走，走过一道门，又是一个房间。我继续沿着墙壁摸索着路，可是却发现沿着房间转了一圈回来，没有什么路了，这间房已经是尽头。
　　我是撞进了死胡同吧？难道要我再绕回去？可是就算回头，我也不能肯定我是从哪条路进来，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又或者，根本没有其它的出口！
　　一想到这个，心底一直被我忽略的恐惧蔓延开来，我……会死在这里吗？
　　不行！我还没活够，在外面有那么多我爱和爱我的人，我舍不得萧楚，舍不得老爷子，舍不得一直跟随着我的姐妹，舍不得逍遥，舍不得三娘，舍不得萧子恒，舍不得这个精彩的世界，舍不得我拥有的幸福，舍不得许多许多……我真的不能就这样困在这里！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我要乐观，这里通风尚好，一定有出路！
　　脖子上的线突然断了，琉璃珠一下子掉在地上，我连忙去捡，却没想到把它推得更远。我再蹲着身体过去捡，头撞突然倒了什么东西，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而在此时，四周角落的油灯突然被点亮了，那火苗从无到有真的只有一瞬的时间。
　　那一刻，我呼吸都停止了。
　　老天爷，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心脏再好，也要被你吓出心脏病来了，这是什么情况啊，声控油灯？
　　我记不起声控灯是那位科学家的杰作，可是我知道就是他姥爷的姥爷也不一定诞生了。
　　房间里除了我的心跳声，再也没有其它声音，更没有什么活的生物，那刚刚的灯……不会是妖怪幽灵什么的吧？
　　我猛地摇头，我是无神论者，这世上没有鬼，要相信科学！科学！
　　我环视这间房，正中央是白绿条纹的石床，淡粉蓝绢绸从天花板之上垂泻下来，宛如瀑布，将那石床包围，看过去仿佛是水柱中的岛屿。而那岛屿之上，则是一个翡翠色的酒坛一样的器物，周围闪着淡淡的光晕。我的走手边是几个红漆大箱子，像极了传说中的藏宝箱。而我的正前方则是一张桌子，我刚刚脑袋正是撞倒了这个。
　　我摸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心里感叹这几日总是小伤不断。等我站起来，那桌上的东西又猝不及防的把我吓了一跳。
　　灵位牌？！
　　这，这，这……
　　“啊——”我以我最高的分贝大喊。
　　“别怕……”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只见那朦胧的纱帐里，一个飘渺的身影，雪色衣衫，乌黑长发，耳边一朵洁白的雪莲，宛若仙子。她对我嫣然一笑，让我原本狂跳不已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我过了好久才问出口：“你是谁？”
　　明明没有人的，而且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她怎么会出现在那张石床之上？她到底是人是妖是鬼？这样一想，我又不可抑止的害怕起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她声音幽幽，说得很慢很轻，好像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那，那我是谁啊？”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我要找的人，也是我存在于这世间的原因……”
　　吓！
　　她又幽幽的说起来，我回头看那灵位牌，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但那几个字仍旧可以辨认。
　　景灏帝萧干之位，纯鸢皇后慕容芷若之位。
　　是皇朝的开国皇帝以及她的皇后慕容芷若！我突然想起两年前我和逍遥坠崖落水，不经意间发现了那个密室，那几幅画上的女子……
　　“你是慕容芷若？”话一说完我就想打自己嘴巴，我说的什么疯言疯语啊，可是接下来我却看见她点头了，我更加心慌。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是死了啊……”
　　我恨不得马上晕死过去，或许一醒来发现自己在做梦。
　　“那，那你是什么，什么东西？”
　　“一段幽魂……一直在等你的幽魂……”
　　“你别吓我了，你是不是被囚禁在这里的人，想逗我玩是不是啊？”
　　那女子低下头来，幽幽道：“我没有，我已经存在近三百年了，如果时间太长，就真的会永远消失，其实我是芷若，却并非是正真的芷若，我只是一段幽魂，可我承载着芷若的所有感情和记忆。”
　　那女子安安静静的没有说下去，可我觉得这样安静的诡秘还不如她说话时柔柔的声音来的安全，咽了咽口水，问：“是，是吗？”
　　她点点头，似乎微笑起来，“我和萧大哥是同一天出生，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时间，却一定要我叫他大哥，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小久，他要叫我姐姐。我们三个一起在师父那里学本事了，师父人很好，他最疼我，萧大哥和小久对我也很好，每次我做错了事情，他们都会替我受罚，师父明明知道，也当作不知道。呵呵，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直能这样生活下去，和萧大哥，和师父，和小久一起。”幽魂小姐柔柔的说着，眼神仿佛回到了最初最快乐的日子，我不知是不是受她感染，心里竟然也有愉悦之情，可又见这情形——听鬼或者幽灵讲故事，再愉悦的心情也要打了折扣。
　　“可是，有一天，师父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大事，萧大哥肩负重责，需要出山担当大任。他走的那天，我一直哭一直哭，小久用尽了办法都不能让我停下来。我向来任性，那个晚上，趁他们不注意就收拾了包袱下山去找萧大哥。”
　　“我很快就找到了萧大哥，见到他的那一刻，他说，芷若，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我满心欢喜，心里发誓，我也不会。后来，我随着萧大哥辗转各地，安顿流民，惩治恶霸，除瘟疫，治洪灾，稳人心，他很累，可他对我说；芷若，这天下满目疮痍，身为男子，理应背负起天下兴亡之责，身为丈夫，理应给我一个太平的盛世，一个安稳的家。”
　　唔，来已经嫁给他了啊。
　　“他做到了，我拥有了世间最尊贵的地位，我们的孩子也相继出生。可是，那天我却看见另一个女子，萧大哥把她抱在怀里，他们……我逃了，萧大哥他找不到我。我想恨他，可是恨不起来，然后……做了很多错事，也信错了人。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场阴谋，而导演这场阴谋的是我最信任的小久，他还差点……差点杀了萧大哥，他说他恨萧大哥，他要毁了萧大哥的一切。”幽魂小姐的表情突然显得无比哀伤，“小久他疯了，他不再是那个对我好的小久，他连我的幸福都要一并毁去。”
　　唉！大概是这个叫小久的一直一来都喜欢这个师姐，看见他们两个双宿双飞，心里嫉妒的发狂，不是把她从那个萧大哥手上抢过来，就是想索性来个玉石俱焚，得不到的就毁了它。
　　“那个叫小久的后来死了没有啊？”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这是干嘛呢？我还聊上瘾了？
　　“小久没死，可是萧大哥对他下了咒语，最狠毒的蛇咒，每月中旬，身上便犹如千万条毒蛇噬咬，痛入骨髓，三天不减，而且，祸及子孙。”
　　我一听到蛇，汗毛就竖了起来，又听这么恶毒的咒，不禁皱眉道：“这也太狠点了吧。”
　　幽魂小姐惨笑了一下，“我原本可以解了他的咒的，可是我没有这么做，等我想通了，却来不及了，但你可以。”
　　“我？”我瞪大了眼睛，怎么，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了？
　　“那咒的本元在那七色黄金蛇体内，只要找到它，取出咒链，那咒便解了。”幽魂小姐一副“其实很简单”的样子。
　　可我还是觉得我不可能做到，何况，这与我何关？
　　“我最怕蛇了，再说，你不是说过了两百多年么？那蛇早该死了，你那小久的后人还不一定活在这世上呢！”
　　幽魂小姐摇摇头，“不会，七色黄金蛇永远都不会死去，除非以降龙木做成的兵器杀它，而且，这世上只有你能做到。小久的后人肯定还在，他必须有后人去承受那蛇咒，否则，承受的就是会是他的族人。”
　　族人？小久？莫非……
　　“你那小久是什么人？他和久罗族是什么关系？”
　　“小久一直没说他的真名，我后来才知道他原本叫久泽，是久罗族族长的继承人。”
　　怪不得那个久罗族老是找我麻烦呢！可是为什么是我啊！
　　“那明明是你和你的萧大哥做的，关我什么事啊？！”我怎么觉得是替人背黑锅呢？！真是的，你们知不知道那个久罗族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啊！
　　幽魂小姐道：“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下巴差点掉下来，苦笑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幽魂小姐垂下眼睑，自言自语道：“每一世都是一个轮回，每个轮回都是一个劫，或许终有一天，我和他可以不必再经历那些生死离别。”说完，她笑了笑，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抬起头来看我，“萧大哥总说这世间的事自有他的规律，让我不要多加干涉，可我却执意留下这段魂魄，等了你两百多年。小久的咒是我心里的结，其实再深的恨都应该早就随他的死去而逝去，那个蛇咒也不该存在，所以，你一定要解了它。”
　　久罗族族长身上的咒么？
　　我讨厌久罗族，只因为逍遥，可是逍遥没死，也许我应该放下两年前的事，就当是为了一个陌生人。况且，伤害我的是现在的那个族长，他的后代不应该因为一个与己无关的错误而继续承受着那些与生俱来的痛苦，这种恶毒的咒语还是早点让它消失吧。
　　“我答应你，尽力而为。”
　　她点点头，幽幽道：“七色黄金蛇也许就在这地宫，它依附血麒麟而生，你要记住，不可伤血麒麟半分，否则……会发生你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因为血麒麟是另外一个咒，此咒不可破。”
　　血麒麟？我突然想到了蓝蓝，当初我是答应过它会回去看它的，可后来发生太多的事情，我也就忘了，等半年前因为梦到过蓝蓝，才决定去看看，进去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了。
　　“我曾在西瞿见过一只蓝色的麒麟，它好像把我当成它的主人，它是你的……宠物吧？”我搜肠刮肚的用了“宠物”这个词，应该不是时髦词吧。如果这位小姐说得不假，那我和她的代沟可深了去了，几千年外加三百年。
　　“是蓝蓝吧，它是萧大哥的，可是它向来喜欢粘我。”
　　可不是，我那初吻就是被它夺走的。
　　我见幽魂小姐依旧笑着，身子却越来越飘渺，像是要变成透明了一样，“凝草仙露驱魔辟邪，护体安神，遇水则通，遇火则融，切勿丢了。我时间到了，该消失了……”
　　那朦胧水纹纱帐里的身影渐渐隐去，而那柔柔空远的声音仿佛也是几百年之前的事情了，房间的烛火依旧燃着，油灯不像蜡烛，永远是安静的。
　　其实，这间房算得上空旷，这样更让我觉得自己能控制的东西微乎其微。似乎一切回到原样，我的脑海里却仍旧残留着她的身影，刚刚的一切是真的，亦或者只是南柯一梦？
　　我捡回了琉璃珠，在灯火的映衬下，它的光微弱的可以。
　　唉！原来你叫凝草仙露，原来你一点都不简单，亏我一直都小瞧了你，只把你当作萧楚和我的定情信物。

　　第十四章 珈蓝

　　经历了那么诡秘的一幕，我倒也没觉得可怕，见房间里还有几只大箱子，过去一一打开，只是一些书籍和衣物，男子的女子的都有，应该是芷若和萧乾的吧。虽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不过，终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正要合上箱子，不经意的瞥见紧贴在箱盖上泛黄的丝绢，我细细一看，黄色的丝绢上绣着横横竖竖的线条。扯下来正看反看，终于发觉这是地图啊！
　　我都乐得合不拢嘴了，我运气可真好啊！不过这地图画得可真是……抽象啊。
　　我从墙上拔下一盏油灯，对着这幅画研究了半天，终于大概弄清楚了自己的方位，只是这画上只有一个出口，难道我真的必须从老地方出去么？
　　可也不能困死在这。
　　还是一手拿着地图，一手托着油灯，照着路线，走回去。
　　记忆中，来的好像不是这条路吧？可是这地图上明明只有一条通往出口的路线啊？
　　拐了个弯，我边走边嘀咕，这抽象地图不会是坑人的吧。
　　然后抬头一看，立马傻了，手上的地图也落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三个大叔模样的人齐刷刷的盯着我，其中两个站在一起，一个穿白色，长须垂胸，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另一个头发灰白，穿明黄色，胸口和袖子都绣有龙的图案，有点像皇帝，嗯？皇帝？而第三个则蹲着马步横在那两人前面，面白齿红，目光阴狠，左手拿一白毛袖珍型拖把，就一太监打扮。三人看我的眼神均不同，一个细细打量，迷惑不解；一个波澜不惊，高深莫测，剩下的一个隐隐有杀气，随时准备放马过来。
　　“嗨，你们……好。”我结结巴巴的开口。
　　“哪来的刺客？！”那个太监大叫了一声，目光狠狠的盯着我，好像我稍微动一下，他就会立刻过来，结束我的小命。
　　“李海，退下。”他身后的那个穿龙袍的老爷吩咐道，眼睛却一直看着我。那李海领命稍稍退到一旁，却丝毫不放松对我的警备。
　　那龙袍老爷一步步走向我，双手负在身后，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问：“你为何在此？”
　　他重瞳凤眼，目光极亮，看着我仿佛睥睨他脚下的尘土，有高高在上的不屑，也有将一切尽在掌握的霸气。
　　饶是我再糊涂，也该知道他的身份了，萧楚的老爹，皇朝的万岁爷啊！
　　可是，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情况下见到这尊大佛呢？
　　不管怎么样，总不可能是和我一样，被人莫名其妙的骗进来的吧。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是真话，我真的是没搞清楚是谁这么费尽心机的把我往这里推。
　　皇上的目光从我脸上下移，似是重新打量了我。
　　而刚刚短短的时间里，那穿白色的脸上一直疑云重重，从怀里拿出八卦乾坤仪转来转去，又掐指算算，忽而眼睛一亮，快步来到皇上的身边，先做一揖，继而背对着我在皇上轻声耳语，他说得太轻，以至于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反正结果就是那皇上以惊异的眼神又将我打量了一遍，然后问：“当真？”
　　白衣人看了我一眼，道：“千真万确。”
　　皇上那一刻脸上不知是惊是喜，上前一步，紧紧的盯着我，问：“你到底是谁？”语气里多了一份急迫。
　　若是一般人，知道他是皇帝的那一刻，便该下跪磕头，大喊“某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等云云，可我从来都没有这种意识，在冷宫里自不必说。就算出来之后，我也没把老爷子当皇帝看待，偏偏老爷子就喜欢我这样，所以，一来二去，那些君臣之礼对我来说根本形同虚设。
　　可是，此皇上非吾家的皇帝老爹啊！
　　欺君之罪，那可是掉脑袋的！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跪下，朗声道：“西瞿国菁华参见皇上。”
　　皇帝和那白衣人对视了一眼，俯下身来，让我有些压迫感，开口道：“你就是菁华公主？”
　　我点点头。
　　“起来说话。”
　　“谢皇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一下子颓废下来，“回皇上，我可能是被设计了。”我把我在马场如何失踪，又如何到太子府上，又如何进入这地下之城的经过一一道来，可以说的添油加醋也无妨，不可以说的就忽略掉，反正没有一句虚假。
　　皇上沉吟了一会，问：“你一直在楚儿的府上？”
　　我忙解释，“是槿儿不知轻重，不关他的事。一路上我都瞒着自己的身份，萧楚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真相，可能是太突然了，所以还不知道怎么很您说，并不是有心瞒着您的。”
　　皇上笑了一下，道：“朕又没怪你，不过你胆子不小，这地宫不见天日，你不怕？”
　　我吐吐舌头，“怕，当然怕，可是怕有什么用，怕就能出去了？”
　　“哈哈哈，”皇上大笑，“说得好！”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皇上对我第一印象不算坏。
　　随后，他们也不在这多留，带着我离开地宫。一路上，我总感觉那个白衣人的目光时不时的停留在我身上，让我很不舒服，就多看了他两眼，越看越觉得他像江湖术士了。
　　心里有些疑问，他刚刚和皇帝说了什么呢？
　　皇上带我走的是一条大道，两旁都有火把点着，十分明亮。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原来不只不觉中，我已经在地下之城待了一天。
　　重新看到天空，看到光明，闻到外面的空气，感觉自己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真好。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出来的地方并不是我进去的那个入口，而是一座假山，有铁门，门外还有侍卫守候。我原以为这地下之城是极其隐秘且极少人知晓的，现在一看这阵势，才明白这是公开的啊。不禁又想起那个护卫，他为什么要把我引入地下之城呢？
　　皇帝让李海带我先到皇后那里去，说他稍后再来看我，可我知道他一定是有话和那个白衣人说。
　　到了皇后的淳辕宫，李海先让我在大厅等候，自己先进去禀告皇后。
　　皇后是萧楚的亲身母亲，出生并不高贵，据说是生下萧楚之后，母凭子贵，才坐上这皇后的宝座。
　　不一会儿，皇后就着便装出来，李海有事先告退了，皇后也不理他，只是亲昵的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就叫你小槿吧。”
　　“皇后娘娘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不过这叫法可是和萧子恒叫我的一样了。突然意识到还没磕头行礼呢，正想下跪问好，被她拉住，“这里又没什么外人，那些个虚礼就算了，以后除非必要，那些礼节都免了。”又转头吩咐那些宫女，“你们都退下吧，我和小槿要说说话，对了，让人准备晚膳和汤浴。”
　　皇后利索的吩咐下去，然后拉着我到卧榻上坐下，“我还以为明年才可以见到你，没想到今个儿就见到了，准是老天听到我这两天一直念叨，就把你送来了。唉，到底是皇家的女儿，长的可真水灵，楚儿可真真有福气啊。”
　　要说这第一次见面，我还真没想到这皇后对我会如此热情和亲昵，好像是我妈一样。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得，装羞涩吧。
　　“娘娘，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小槿害羞了，不过，这模样更加好看了。难怪楚儿自从西瞿国回来之后，就一直清心寡欲，那些郡主小姐都看不上眼，只说对那公主上了心，我还道是他搪塞我的借口，如今看来是真的。”
　　嘿，什么上不上心的，他连我的面都没见着呢，还真是用来搪塞你的借口。
　　对于这位皇后，我第一感觉就是亲切，也许是因为这两年来时常思念娘亲和环姨，对于这个未来的长辈我也有些期待。
　　皇后年近五十，生下萧楚的时候，都快三十了，在这个社会，说中年得子也不算过分，偏偏这个儿子还特别争气，深得皇帝的欢心，所以，她几乎觉得萧楚就是她的全部了，宝贝的紧。儿子大了，做母亲的难免考虑婚事，可是萧楚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让她十分挫败。萧楚对这方面向来冷淡，到了二十岁，终于有个名义上的儿媳妇，偏偏还要等两年才嫁过来，好不容易两年之期到了，萧楚又请命去了东海，推迟了婚期，差点把这个做母亲的气死。
　　这些都是我后来慢慢了解的，想来第一次见面，不同于皇帝看到的是我身后的利益，她看到的只是未来的儿媳妇。
　　晚膳终于上来了，皇后已经用过膳了，就坐在一旁看我吃，我饿了一天一夜了，自是不顾形象的大开吃戒。
　　其实也不必要太拘谨，这皇后娘娘基本上就是一爽朗豪迈之人，不拘小节。
　　吃完之后，我就去沐浴了，依旧赶了那些宫女出去。
　　方才我没有听错，那个要伺候我的宫女唤我小姐，而不是公主。这说明什么呢？皇后没有说明我的身份。回想刚才，就算是拉着我说话，也是让那些宫女出去，而当着她们的面时，话语间也刻意忽略掉我的身份。
　　我相信她见到我时的欢喜是发自内心的，那照理说，不会不和下人们说的啊。
　　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她对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好奇，李海进去禀告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已，不可能将我对皇帝说的话全部转告，难道这是皇帝的意思？
　　我记得皇帝让李海带我走的时候，说的原话是：李海，先带她去皇后那里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过去。而李海回答的原话是：奴才明白。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向来真是有点不对，他不是应该回答奴才遵旨之类的吗，怎么会是奴才明白呢？明白什么？真像打暗号啊。
　　我闭着眼睛靠在池壁，心里感叹皇宫就是复杂，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啊。
　　也许是太累了，我穿好衣服来到皇后让人为我准备的卧室，第一反应就是找床，然后头一碰到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那些为什么先搁着吧，我要好好的睡觉，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清晨，皇朝御花园。
　　皇上端坐在蓝枫亭中的石凳上，闭目养神，气定神闲，仿佛脱离了这尘世，到了三界之外。而李海静立在一旁，犹如雕像，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蓝枫亭周围不见一个侍卫，偌大的花园安静的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这是皇上多年来的习惯，入定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许打扰，只留大内总管李海在一旁伺候。
　　不多久，萧楚来到御花园，慢慢走到蓝枫亭外，脚步落地无声，可皇上的眉头仍旧微微一皱。
　　约一炷香的时间，皇上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等候的萧楚身上，淡淡开口道：“你来了。”
　　萧楚躬身问候道：“儿臣见过父皇。”
　　皇上轻轻嗯了一下，问：“这几日，你心绪不宁？”
　　萧楚眼神一闪，下跪请罪道：“漕运一案是儿臣疏忽，请父皇降罪。”
　　皇上道：“方才你脚步乱了。”不等萧楚作答，又道：“进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是，父皇。”
　　蓝枫亭中，香炉，棋盘，瓜果，清茶皆是一早准备好的。
　　萧楚落座在皇上对面，拿起白子先下在正中央。
　　从很小的时候，萧楚就开始陪父皇下棋。小萧楚只懂得分清黑白，棋盘上的规则对他仍旧陌生，父皇却从不让他一子，也从不教他什么。惨败的小萧楚回去后便钻研棋谱，再来挑战对手，然后继续惨败。在一次次的跌倒与爬起中，小萧楚明白，只有变得强大，才可以不被人踩在脚下。
　　皇上拿起黑子，吃掉萧楚那只翅膀上的关节。
　　在一次次的父子较量中，两人的差别越来越小，到只差子字的时候，他很期待下一次的较量，萧楚每次都会进步，那么，这次会胜过他是么？然而，没有，以后的每一次都没有，总是保持着一子或者半字的差距。他却更加欣慰，因为萧楚懂得收起锋芒。那年，萧楚九岁。
　　萧楚在角落落下一子，使双方的战事霎那间成了拉锯的形势。
　　皇帝皱了下眉头，自那年之后，他仍旧会找他下棋。所有的交待都在这棋局之上，萧楚亦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萧楚向来以守为主，从不贸然进攻，如今这是……
　　亭中两人对弈，皇后悄然而至，观棋不语，静站在一旁。
　　良久，皇上才看向一旁的皇后，皇后会意，笑道：“可能是累坏了，昨晚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到现在还没醒。我让太医去把过脉了，说是受了点惊吓，身子有点虚，修养几日就没事了。”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再回到棋局上来，抬眼看萧楚，正专心于棋盘。
　　一局完了，李海忙上前数棋子。
　　萧楚道：“父皇，母后，儿臣还有事，现行告退了。”
　　皇上点点头，萧楚退出了蓝枫亭，而这边，李海已经数好了，禀告道：“回皇上，是平局。”
　　平局？
　　皇上轻哼了一声，半晌才道：“朕看那丫头挺讨人喜欢的，让她在宫里多留几日，给皇后做个伴也好。”
　　皇后垂眸，道：“臣妾也正有此意。”
　　唔唔……
　　我不情愿的醒来，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眼前这张放大的脸可不就是萧楚么？
　　“萧楚！”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欢喜，还有委屈，我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身体，“萧楚，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槿儿，你都快把我弄疯了，幸好你没事。”萧楚把我拉开，眉宇间是浓浓的担忧和自责，“从你不见开始，我就一直在找，到今天是第六天，你告诉我，这六天，你有没有受什么伤，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萧楚眉毛纠结在一块儿，拉起我的手，就要撩起我的袖子。
　　我连忙挣脱，把手放到背后，“你，你想干什么？！”
　　萧楚看着我，表情很严肃，“把手给我。”
　　那次从马上跳下来，手臂上都是细小的伤口，虽然已经六天了，可那结痂的还没退呢！我不想让萧楚知道啊，慌乱之下却找了个最为愚蠢的借口：“那个……男女授受不亲！”
　　萧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一下子就没了气势，嘻嘻一笑，扑过去把脸埋在他胸膛，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大大的抱住他，以柔克刚！
　　“萧楚，我好想你啊。”
　　他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似是叹了一口气，“槿儿，对不起，没有把你保护好，是我的错。”
　　我摇摇头，“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干嘛说对不起。”
　　萧楚一只手从我背后环住我，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他一低头，就吻上我的唇。
　　他的吻很轻很柔，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吻他最珍贵的宝贝。我被吻得迷迷糊糊的，似跌入软软的棉花堆里，心就像漂浮在半空。
　　一个深吻结束，我喘着气靠在他胸膛，眼神还有些迷离。完全不知道萧楚已经撩起我的袖子，看着我的手臂上的伤痕。
　　我懊恼的想，他可真会使手段啊！
　　萧楚低头吻上我手臂上的伤口，心疼的问：“怎么弄伤的？”
　　“呃……就是在山上被树枝划伤的。”
　　萧楚轻叹了一声，又吻上我的唇，昏沉间，他又问：“嗯，痛不痛？摔得最痛的是哪里？”
　　“……屁股。”
　　“从马上摔下来的？”
　　“……嗯。”
　　嗯？我急忙推开萧楚，一时目瞪口呆，“你，你，你竟然对我使美男计？！”
　　“怎么？你还想骗我？”萧楚一副“你还嫩着呢”的表情。
　　我气馁，发誓以后一定要小心！
　　缠绵过后，就该老老实实交待情况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萧楚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当我说到在地下之城见到幽魂小姐那里，萧楚有些不可置信。
　　要是换了我，我也不信！
　　“萧楚，我总觉得这一路来什么事情都怪怪的，就像做梦一样。我肚子里憋了好大一堆问题，为什么假梦歌要抓我，他们是不是要威胁你什么？太子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的，阁楼里的血迹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护卫又是谁的人，他为什么要把我引入那个地下之城呢？如果没有碰上皇上，我会以为他想把我困在里面，可是，结果是我可以平安的出来啊，那他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呢？”
　　萧楚突然抱紧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没理清呢，你叫我怎么回答？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好吗？”
　　我有些生气，我明明是当事人，是受害者，有权知道真相！为什么你们总是一个个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才觉得是保护我呢？搞得我像个白痴一样，在你们的游戏里装来撞去！
　　我用力的挣脱萧楚的怀抱，声音也冷了下来，“随你便！我要睡了！”然后转个身躺下，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槿儿。”萧楚要拿掉我头上的被子。
　　“别管我！以后也别管我！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白痴！”
　　“槿儿！”萧楚语气有些重，伸手就把我连同被子都抱在怀里，脑袋紧贴着我的。他声音低低的，有些魅惑，“并不是不能让你知道，只是知道了反而徒增烦恼，槿儿，单单纯纯的生活不好吗？”
　　“不好！萧楚，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只知道躲在别人的庇护在玩天真的女子！我知道你和珈蓝门斗得势如水火，我知道你和太子不合，我也知道你去西瞿联姻的时候私下里和老爷子达成了协议，如果我没有来到杭州，没有遇见你，我就只是你和太子争夺……争夺的一个筹码！”我大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鼻子一酸，眼泪就不停的往下掉，“你知不知道这六天，我有多害怕，我怕太子杀了我，我怕困在地宫，怕死在那里，怕再也见不到你，而我对发生的一切都理不出头绪！你们口口声声说保护我，可是结果呢，只会让我更害怕！让我面对他们的时候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才能保护自己！”
　　萧楚看着我，脸色苍白，眼睛里是满满的自责和心疼，“槿儿，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我慢慢冷静下来，有些懊悔，我怎么又对他发脾气了。
　　“其实，我也该说对不起，我刚刚语气太重了。萧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真的不想只做你养在后花园的王妃。既然决定和你在一起，无论是作为一国公主，还是爱你的人，我都有权利去知道你的处境。这条路是很艰辛，可身边多一个人总比自己孤军奋战要好，萧楚，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作战是吗？”
　　萧楚不说话，眼睛里依旧有着犹豫和不忍，他叹了一口气，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吻，道：“槿儿，你可知道那地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宫的禁地，除非有父皇许可，谁都不得入内，否则杀无赦。”
　　我身子一震，猛地看向萧楚，“那我不是……”
　　“许是因着你的身份，父皇并未追究。可那引你进入地宫的侍卫不会知道你就是菁华公主，他的目的却也非要置你于死地，而是逼我救你。皇朝开国以来，曾有过以兵权抵命的先例，他们走这一步无非也是想让我如此。我是想过把你永远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你接触到半点腥风血雨，可终究还是把你牵连进来了。也许你说的对，有些事我不该瞒着你，那槿儿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萧楚还是不放心，我也不勉强，道：“我想知道珈蓝门，那天在马场的那些人就是珈蓝门的人对吗？”
　　“是，我那时正在办漕运舞弊一案，牵涉到一些关键人物，我本想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除掉珈蓝门的暗哨。可还未行动，他们便掳了你。梦歌找你比试，也是无意中受人激将。”
　　原来一早就步好了局，就那小郡主的性子，三言两语就被人骗了。
　　“可珈蓝门怎么会和官场连结在一块儿，谁是门主？”
　　“珈蓝门门主叫夜珈蓝，也是现在夜家家主的姐姐。三十年前，夜珈蓝还只是一韶华少女，当时的夜家家主有意把她送进宫，给父皇做妃子。可是她抵死不从，为了不进宫，甚至不惜在辰春阁售卖她的处子之身。夜家家主一气之下，便将她赶出了夜家，并在族谱里除名。而父皇当时根基未稳，也就没有追究下去，只让夜家的另一个女儿进了宫。
　　此后，谁也没有再见过夜珈蓝，直到十年后夜家家主更替之日，她突然现身，却顶着一张溃烂的面孔，在她爹的灵堂守了一夜。当时有人以她非夜家人而企图赶她出去，可结果却是，那些进去的侍卫全部死在灵堂之前，没有人看见她出手，也没有人看见她身上带了什么兵器。”
　　我感叹这女人可真是……恐怖啊。
　　“那之后，她又消失了几年，可是京城里渐渐出现一些异族人，晋皇叔当时派人去查，发现那些异族人除了从事一些杂技和药业买卖，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便放下了这事。子恒跟着晋皇叔去过一次他们住的地方，他自小贪玩，对这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好奇，便拉着我偷偷去看。我白日里被人看的紧，无法抽出身，所以，我们去的那天是夜晚。
　　那晚，月亮正圆，不点灯笼也能行走，子恒带我到了那里之后，我们便察觉有些不对劲，就躲进了附近的水缸里。之后，那个院子突然多出了很多的白衣女子，为首的却身着夜色。那些白衣女子都齐齐下跪，称那黑衣首领为门主。
　　回来之后，我和子恒将此事告诉晋皇叔，小孩子的话大人多少有些不放在心上，晋皇叔只是派人封了那些院子，将异族人都赶出了京城，而我和子恒则开始了暗地里的查访。当时的珈蓝门只是一个江湖门派，门中人多是女子，而且颇有姿色。这些女子大多是从乡野间或从人贩子手上营救出来的，还有的要么是被人抛弃，要么就是沦落风尘的女子。珈蓝门收容她们之后就教授武艺及琴棋书画，有的甚至安排她们嫁人。”
　　“这么说，珈蓝门不是行善积德的吗？”
　　萧楚冷笑，“那时我也是这么认为，可是后来才知，她们所学的武功都是极其邪恶，这种功夫进步很快，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便可抵一般人十年八载的功力，且修习者会越来越美丽。女子爱美本是天性，门中人都热衷于修习，殊不知这武功深陷一层，便少十年寿命。而且，珈蓝门所授的重要一课便是媚功，你可知道她们所嫁的都是什么人？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大家，商界富甲一方的大贾。”
　　“你是说珈蓝门企图通过这些女子来控制那些家族，从而为她们所用。”我突然想起一年多前，我到江中一带去拜访那里的商界龙头，本人没见着，见到的却是她的妻子，手段不弱于她丈夫，当时我还夸她巾帼不让须眉来着，如今看来，也是珈蓝门的人了。
　　萧楚接着道：“我与子恒曾离开京城三年，便是为了调查此事，因为武林和商界无论哪一个都足以颠覆皇朝的太平盛世，若珈蓝门有叛逆之心，后果不堪设想。我和子恒四处周转，并与青州云家堡少主云无痕结为异性兄弟，一同调查珈蓝门在武林中安插的人。随着调查的一步步深入，才知道珈蓝门的势力有多大，甚至朝廷的官员亦有不少深受其害。”
　　“可是你说得那些人都是声名显赫之辈，若要娶妻，女方也是要有显赫的家世，若珈蓝门的只是给他们当妾室，那又如何深入权力中心，控制整个家族的命脉呢？”
　　萧楚摸摸我的脑袋，似是对我的赞赏，道：“方法有两个，一是偷天换日，二是瞒天过海。有些家族的小姐或许早就已经成了珈蓝门的人，有些则在迎亲途中被人调了包。当初，我曾经也去调查过风之都，也曾将谢三娘误认为是珈蓝门中的人。等江南一带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我们便回到了京城，才发现京城已经变了样。离开的那几年，我与京城方面不曾断过联系，还是百密一疏，就连晋皇叔也险些入了她们的圈套。”
　　“这么厉害，那朝廷也管不了吗？”
　　“珈蓝门是个很隐秘的组织，它不同于江湖上的门派，它是张网，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甚至没有总坛，至于那珈蓝门门主，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小时候的那个晚上，另一次就是三年前，我们云燕三侠与她交手，她重伤离去，此后再也没有出现。”
　　珈蓝门成立不过三十年，却有这样大的势力，不过是靠歪门邪道。而那些女子也多是为了虚荣，嫁人之后，心态必定会发生变化，谁能保证珈蓝门的势力有他表面的那样牢固呢？
　　我的思绪又回到我被绑架的经过，在马场的那些人是珈蓝门，那之后呢？
　　“萧楚，太子和珈蓝门有什么关系吗？”
　　萧楚严肃道：“是有关系，可是到底是什么关系暂时还不能确定。槿儿，你在马场遇到的的确是珈蓝门的人，可是文南池不会是，这中间或许真的只是巧合。”萧楚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槿儿，你离开东宫的晚上，确定书房只有他们二人？”
　　我点点头，“先是太子进来，然后董葵也进来了，没有其他人。其实，那几天我也就见了他们两人，连我装病，他都不肯请太医，自己拿了一堆解毒丸给我吃，好像除了他们两人，我谁都不能见似的。”
　　萧楚轻皱眉头，眼里也有些不解。
　　想到在萧彝脸上画了乌龟，我不自觉的笑了出来，很神秘的对萧楚说：“萧楚，你知道我走的时候对那个太子做了什么？”
　　萧楚眼中没有我预期的问号，反而是无奈和好笑，他捏捏我的鼻子，“以后别那么玩了。他毕竟是太子，哪天要找你算账，你就惨了。”
　　我瞪大了眼睛，“你，你知道？”不会吧？怎么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萧楚笑道：“昨天我去见太子，没想到见到一个龟脸太子，而他浑然不觉。”
　　“扑哧！哈哈哈……”我没忍住，不顾形象的大笑起来，笑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久都没止住。
　　“哈哈哈……为什么他不先洗脸呢？不先照镜子呢？那些太监也不会提醒他吗？哈哈哈，他一定恨死我了，哈哈……”
　　萧楚搂紧我，“好了，别笑了，你呀，好好想着怎么收拾这个摊子吧。”
　　我轻扬额头，忍着笑说道：“他有什么证据是我做的，除非他承认是他绑架我的！我这叫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谁叫他这么不怕死的要囚禁我，还养了只……咦，那只乌龟呢？”我翻着被子寻找那只乌龟，昨天把它扔床上了啊。
　　“什么乌龟？”
　　“找到了！在那里！”我爬到床里面，将缩在角落的乌龟拿了出来，递给萧楚，“就是它啊，我走的时候从萧彝那里拿来的。”抬头一看萧楚的脸色，不坏，但算不上很好。
　　呃……自己的名字被人刻在龟壳上，面子上都过不去吧。
　　“其实，我觉得乌龟是很可爱的……”
　　萧楚面无表情道：“逃命的时候，你竟然还有这个兴致拿东西。”
　　我嘻嘻一笑，道：“那有什么，我还拿了萧彝身上的令牌呢！”
　　萧楚像是被吓到了，“你说什么？令牌？”
　　怎么了？
　　“是啊，我以为出皇宫的时候用的上，就拿了，”我从枕头地下翻出两块连在一起的令牌递给萧楚，“就是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哪块是通行的，索性两块都拿来了，怎么了，萧楚，你表情为什么这么怪啊？啊，干嘛抱我，怎么了啊？！萧楚——”
　　唉！我怎么知道我随手拿的东西会有那么重要，一个是北疆三十万大军的兵符，另一个则是珈蓝门的凤凰令。

　　第十五章 赏赐

　　赠送小小番外（发生在马场事件之前）：
　　某一天。
　　小槿问萧子恒：珈蓝门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萧子恒一本正经道：你真想知道？
　　小槿道：是啊。
　　萧子恒低头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正色道：其实你早晚会知道，倒不如现在就告诉你，跟我来，我带你起看珈蓝门。
　　小槿心想：诶呀，其实我也就随便问问，没想到他当了真，这人什么时候转型了呢？这会儿也认真起来了，或许萧子恒对待这种正事也会认真的吧。
　　于是，小槿就跟着萧子恒出门了，一路上，萧子恒都没有笑过，小槿想，这一定很严肃。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户人家，萧子恒指着那扇大门说：看，那就是加蓝门，昨个儿刚上的漆，你瞧这蓝色多鲜艳啊。
　　小槿傻在那里足足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小宇宙爆发。
　　“萧子恒！你这个老变态——我讨厌你——”
　　我以为见到了萧楚，就可以随萧楚回王府去，可是皇后执意要留下我。
　　“小槿，你自小也在宫里长大，也知道这宫里的女人最寂寞了，别看我是皇后，掌管着六宫，我还宁愿不要那一档子事烦我呢，搞得我头疼。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嗯？你说那些丫头啊？唉，她们嘴上说得甜，心里可不这么想，看多了也心烦。也就你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反正你也不着急回家，就留在宫里陪陪我。什么，你说楚儿？那好办，让他天天进宫来看你不就得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瞧着孩子，多乖啊。”
　　或许萧楚也觉得我待在皇宫里不会到处乱跑，比较安分，也默许了。于是，我就被留在了皇后的淳辕宫，
　　而我的身份，皇后一直没有提起，有些话说得模棱两可。有一次，有个赵贵妃来淳辕宫，碰巧皇后不在，看见我就拉着我问长问短，我还没弄清皇上皇后那两夫妻什么意思呢，我怎么跟你说啊，于是就打哈哈。没过多久，皇后就回来板着脸把她打发走了。
　　“小槿，以后她们来了，你就一概不见，有些人就是闲着没事做喜欢嚼舌根，没事也会给你惹出点事来，你啊，心思太单纯，以后要记着点，知道吗？”皇后娘娘如是教育我。
　　我当然只能装乖点头，心里直纳闷，莫非你们觉得我未婚就跑到萧楚府上不合礼法，为了保全我的名声所以不要别人知道我的身份？若真这样，你们不该快快送我回西瞿吗？难道真像皇后说得那样，你们俩老喜欢我喜欢的都不忍心让我走？
　　真是越想越头大！
　　反正自那以后，那些个宫中贵妇我一个也没见着。不过，梦歌倒是来淳辕宫找我了。
　　“那些绑你的是什么人啊，有什么目的吗？为什么你失踪了这么多天之后，会出现在皇宫里呢？为什么皇后好像特别你喜欢你啊，不是因为楚哥哥喜欢你吧？”梦歌一个劲的问我问题。
　　唉，我又不是百度搜狗。
　　“我也不知道啊，要知道我早就找他们报仇去了，哪里还会坐在这里啊。至于为什么到皇宫，我也是云里雾里的，我被人下了药，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所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梦歌皱起眉头，“真奇怪，那天我还以为是来抓我的，没想到你被抓走了，可是为什么会抓你呢？又不劫财又不要命的，难道是……劫色？”
　　我连忙否认，“你别乱说啊，我好好的呢！你呢，那天你有没有事啊？”
　　梦歌有些歉然，“我知道那天要不是你让你那个叫十一的人来跟着我，你也不会这么容易被抓，而且，是我把你约出去，你才会……总之这次是我不对，所以……所以我们之间的帐一笔勾消了，好不好？”梦歌像是很为难的说出这些话，可又不得不逼自己去说。
　　我笑道：“好啊，以前的事一笔勾消！我们击掌为誓！”
　　“好，击掌为誓！”
　　“啪！”
　　拍完我和梦歌相视一笑，我道：“我一直以为你娇生惯养，蛮横无理，脾气又不好，马场一事是想挫挫你的锐气，不过没想到发生了那件事，你还算仗义，有江湖女子的风范。”
　　梦歌道：“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你在杭州街头欺负我，楚哥哥又那么喜欢你，你明明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却总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你失踪的这几天，我想过了，我的确有错，如果你平安回来，我就和你道歉。其实呢，你这人还不错，人长的漂亮又聪明，难怪楚哥哥那么喜欢你，如果这次是我失踪了，他一定不会那么着急。”梦歌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感情的是不能勉强啊，我叹了一声，“梦歌，有时候太执着的话，会把自己的眼睛遮住的，你就看不到其他的东西了。我知道我说这话，你会不乐意，你甚至可以认为我存了私心，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和萧楚之间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了，除非是我们自己选择放弃。你别再陷下去了好吗？”
　　“可是我从小到大只喜欢过楚哥哥一个人，你难道不觉的你是因为已经拥有了才可以说得那么轻松吗，如果你是我，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易地而处，如果萧楚喜欢的是别人呢？这样一想，心里有些难受。
　　“如果萧楚喜欢的不是我，我会很难受，但是我知道，人一辈子会遇上很多人，放弃了这个，一定还会遇上一个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人。”
　　梦歌微微低下头，自言自语道：“其实哥哥也很担心你，为什么你喜欢的不是哥哥，而是楚哥哥呢？”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可是你们的亲阿姨啊！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了，以后你也别和我谈，因为涉及到楚哥哥，我就会嫉妒你，我会生你的气。”梦歌捂住耳朵，扁着嘴巴抗议。
　　“好，我们不谈。”
　　和梦歌的关系转好的那么快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或许真的应了那句话，患难见真情，若不是马场事变，我们或许会继续斗来斗去吧。
　　其实陪长辈说话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尤其这个皇后性格爽朗，经常调侃我和萧楚，刚开始我还能自然的脸红装羞涩，到后来，这脸红就是硬生生给憋出来的。
　　不过幸好这位皇后平日里也不是很闲，我有时间休息我的耳朵，有时候，我也会借口看看这御花园，出来透透气，就像现在。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二十三，二十四……”不远处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踢毽子，几个嬷嬷在一旁服侍着。
　　被小女孩天真的笑容吸引，我慢慢走过去，身后跟着的一个宫女凑上来说道：“小姐，这是硕王爷家的两位郡主。”
　　“哦。”我点点头，我在宫里行走自如，只是要跟着这两个宫女，心里有点小小的不爽，心想着如果要在宫里待上一段日子的话，还是让萧楚把小翠她们送进来给我做个伴。
　　两个小女孩十分高兴的对踢着，其中一个用力大了点，角度不偏不倚，正好飞过来落到我脚下。
　　小女孩们看见我，面面相觑，似乎是在打量我是谁，然后视线移到我脚下的毽子上。
　　我捡起毽子，童心一起，走过去，笑道：“姐姐也会踢，踢给你们看好不好？”
　　两个小女孩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点点头。
　　身上的裙子不方便踢，我索性撩起来在一旁打了个结，反正里面还穿着裤子呢。一旁的嬷嬷看了倒吸一口冷气，我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也傻了眼，只有这两个小姑娘认真的看着我踢，还帮我数个数。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二十七，二十八……”
　　没想到我还宝刀未老，虽然没有像小燕子那样有那么多的花哨的招式，可左脚换右脚，前面踢到后面，再从后面踢回来，也算在小姑娘面前耍足了宝。
　　“哟，小槿好兴致啊。”
　　这不是萧大世子的声音么，好久不见了啊。
　　萧子恒懒洋洋的走过来，歪着脑袋看我，然后一脸惋惜的样子，摇着头，道：“三脚猫的功夫。”然后转头问那两小姑娘：“好看么？”小姑娘看着萧子恒不说话，也不给我数数了。
　　我边踢边骂：“喂，你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来，让本世子耍几招给你们看看。”萧子恒说完，一个飞转，从我面前飞过，我就很愤怒的发现我脚上的毽子不见了。
　　而这边，萧子恒又俯身又卧躺又翻跟头的，那只毽子像粘在他脚上似的，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落下，好不绚丽，就是街上耍杂技也没他耍的漂亮，两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一直在旁边跳着脚叫好，“哥哥好棒！哥哥好棒！哥哥比姐姐踢得好！”
　　我郁闷……这可恶的萧子恒，竟然来抢我的风头！
　　萧子恒突然朝我邪邪一笑，眨了眨眼，右脚一用力，毽子嗖的一声就飞上了屋顶，卡在了屋檐角勾起的斗角。
　　那里本来就有个铜钱大小的洞眼，而这毽子上的铜板大小卡在那里竟然刚刚好。
　　两小姑娘一看毽子没了，立马慌了，跑过来拉着我的裙子要毽子，“还我毽子，还我毽子，还我毽子。”
　　我忙说：“别急别急，这个……明明是他踢上去的，你们该去找他啊！”
　　小姑娘停下来扭头看向萧子恒，萧子恒眯起眼睛看回去，这两小姑娘心下一计较厉害，马上得出了结论，把头转过来又开始闹腾，“你还我毽子，还我毽子，还我毽子……”
　　好！敢情你们就是觉得我好欺负不是？！
　　“好了好了，我帮你们去拿就是了。”
　　小姑娘一听，这才安静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我。
　　我走到萧子恒面前，“喂，你还不快去把毽子拿下来。”
　　萧子恒挑眉，“没听见她们叫得是你，当然是你去咯，关我什么事啊？”
　　我气结，“那是你踢上去的啊，当然是你把它拿下来了！你这么大个人，难道还要欺负人家七八岁的小姑娘。”
　　萧子恒不要脸的说：“是又怎样？”
　　哼！这皇宫又不是你一人会武功。我走到最近站岗的一个侍卫面前，“麻烦你帮我上去拿一下毽子好吗？”
　　在场的人除了那两小姑娘外，谁看不出来这萧大世子是存心为难我。那侍卫见我请他帮忙，面有异色，支支唔唔的不知如何作答。我立马明白过来，狠狠的回头瞪萧子恒，好，算你狠！
　　而这边，这俩小姑娘又开始闹腾起来，“我要毽子，我要毽子。”
　　我忙蹲下来哄她们：“这个毽子被大坏蛋踢过了，我们不要了，回头姐姐再赔你们一个好不好，要不十个？二十个？”
　　我这边还没哄好，那边就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们这里的人全部跪下，包括那两小姑娘。
　　“平身吧。”
　　“谢皇上。”
　　来的不仅仅是皇上，还有萧楚和太子萧彝。我余光淡淡的扫过萧彝，落到萧楚脸上，对他笑笑。
　　余光撇过之处，萧彝脸色正常，全身上下也无半点暴力之气。
　　萧彝这次丢了令牌，多少有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明知道是我拿走的，而我必定会把它交给萧楚，他总不能巴巴的伸手向萧楚要吧，再者，萧楚会这么轻易的给他？那向皇上哭诉说他丢了兵符，还和珈蓝门有勾结？没被一巴掌拍死就阿弥陀佛了，况且他绑我的这桩事，皇上已经打算息事宁人了，他还敢提？所以我想他也只能是暗地里搞搞活动了。虽然现在我是处于皇上的保护伞中，他还不敢乱来，可是他肯定那么臆想过。
　　其实，我也臆想过，大概就是——萧彝脸色铁青，眼睛迸发出熊熊烈火，一上来就给我两耳刮子，然后掐住我的脖子，再狠狠的踹我，让我吐血身亡……
　　我打了个激灵，甩甩脑子，我不要自虐！不要自虐！
　　皇上笑问：“朕远远的就看见你们这里吵吵闹闹的，小槿，怎么一回事啊？”
　　思路回到现实中来，我回头狠狠的瞪着仍旧一副悠闲模样的萧子恒，回道：“回皇上，小槿正和小郡主玩毽子来着，萧世子就来捣乱，把毽子踢到了上面，还不让人把它取下来，这不，两位小郡主都闹着要呢，皇上您可要替小槿和小郡主做主。”哼，萧子恒，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哦？”皇上抬头看了看斗角处露出的毽子毛，身后一武将打扮的人眼珠子一转，上前跪在皇上跟前，“让末将上去将毽子取下来吧。”
　　皇上置若罔闻，眼里却闪过一丝不快，他上前几步，站到我身边，看着那个洞眼，突然问：“朕听说那日你和梦歌比试，第一场比的是骑射？”
　　虽然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我仍旧点点头。
　　“你赢了是吗？”
　　我尴尬的笑笑，“其实呢，我耍了点小计谋，要是真刀真枪的来，我一定输。”
　　皇上笑了一下，道：“虽说女儿家不宜舞刀弄枪的，但若对身体有益，还是可以适当练习的。”
　　我笑道：“皇上说的是。”
　　“这毽子的位子倒选的好，任风吹雨打都掉不下来。小槿，若朕要你将它拿下来，你会如何做？”
　　啊？我笑容僵在脸上。听得后面一声“扑哧”，除了萧子恒还会有谁？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为什么啊？
　　我苦着脸抬头看了看那毽子，正好把斗角处那做装饰的孔洞给堵住了，该怎么办啊？萧子恒，你一定是故意踢到那边去的！
　　“回皇上，小槿以为用箭可以将它射下来，只是小槿不擅射箭，所以要让皇上失望了。”
　　仿佛正等着我这句话似的，皇上满脸笑容吩咐道：“李海，把东西拿上来。”
　　“奴才遵旨。”
　　李海躬身抱着一直檀木盒子到皇上面前，对着他打开，皇帝从中拿出一把金灿灿的弩弓，弩弓小巧精致，大小不及一般弓身的一半，其上雕刻栩栩如生的麒麟，周身围绕深浅有度的祥云，更镶嵌了五彩炫目的宝石，在阳光下分夺人眼球。
　　我不禁赞叹，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不仅是我，在场的所有人没有谁不被这把弩弓吸引。
　　“弓体纯金打造，内嵌宝石则取自天下第一的倾城之钻，而这麒麟又居四灵之首，含仁怀义，主祥瑞。小槿，若你用它将檐角那毽子射下来，这把弓朕就赏给你如何？”皇上似是漫不经心，紧盯着我的那双重瞳凤目，却是极其锐利雪亮。
　　倾城之钻出世于皇朝之前的那个动荡时期，在那段短暂的历史中，这片大陆也曾出现过十六国鼎立的局面，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中八个国家的灭亡多少离不开这颗宝石。之后，这颗宝石便在人间失踪，两百年来从未出现过。
　　而现在，这颗消失已久的宝石的碎钻出现在这把弓上面，这弓的价值可想而知。
　　可为什么皇上要把它赐给我呢？
　　我不禁看向萧楚，他盯着那把弓，黑色的眸子犹如深潭，潭面波澜不惊，而下面是一如水面那般平静还是另一种状态却不得而知，而这边萧彝却是变了脸色。
　　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却觉得有点窒息，到底是收下，还是拒绝？
　　人生本来就是在许许多多的选择中选择而变得不一样，可收下，那前方是什么我不知道，而拒绝，我会停留在原地，却安全。
　　“小槿谢皇上厚爱，只是这赏赐太贵重，小槿实在承受不起，还请皇上收回成命，至于毽子，小槿一定会用其他办法拿下来的。”
　　皇上渐渐收了笑容，眼睛里晦涩难明，我感觉那种窒息感更重了。
　　“啊——”打破这沉闷的是一声叫喊，而且是我的叫喊，原因是刚站到我身边的萧子恒突然在我脑门上狠狠的敲了一下，继而像夫子一样教训起我来，“笨丫头，我知道你已经笨到无药可救了，可没想到你为了逃避学射箭，找了个这么烂的借口，你以为没有皇上的口谕，你就不用学那骑射了？”萧子恒作出一副吓唬小孩子的样子。
　　只一瞬，我便顿悟过来，轻扬额头，瞪回去，“我哪有，你才笨呢？！”
　　萧子恒轻哼一声，“还说没有，我教了你那么多天的骑射，你一点进步都没有，还直嚷嚷着以后决不碰与弓箭有关的东西，你不是还发了个什么誓言，说再碰就是小猫小狗。真真给我这个师父丢脸！”
　　我委屈道：“我都发了誓了，难道你叫我说话不算么？万一我真的变成小猫小狗了，那我也不想活了，你直接把我扔进御膳房炖了算了！”
　　心里暗骂，一下子把我骂成小猫小狗了，自己倒还成了我师父了！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占我便宜！
　　“槿儿，子恒，闹够了罢。”萧楚无奈的看了看我们，然后对皇上说：“父皇，前些日子梦歌要和槿儿比试，槿儿就央求子恒教他骑射，她从未拿过弓箭，这次拜师也是好奇心和好胜心所致，所以没过多久就叫苦不堪，恐怕对射箭是有些敏感了。”
　　李海用他那不男不女的调调笑着说道：“皇上，奴才看槿小姐要么真的是怕射箭，要么就是怕变成那小猫小狗，不然，怎么连皇上赏赐的不敢收下了呢。”
　　皇上的脸色此时已经好转许多，一只手摸着那把弓，淡淡道：“朕记得子恒年幼时因为怕读书，所以跳进那湖里闹出了毛病，却不想错过了那一年一度的蹴鞠大赛。”
　　萧子恒面有尴尬之色，笑道：“原来皇上还记得这事啊，当时我悔的肠子都青了，做什么不好偏要去生病，把自个儿害惨了。也是当时年纪小，小孩子哪知道什么后果啊。”
　　这是指桑骂槐说我耍小孩子脾气呢，皇上能和一孩子过不去？
　　我下跪，道：“皇上，您是天子，您和老天说一声好不好，千万别把我变成小猫小狗。我才好用箭把那毽子射下来，还给小郡主啊。”
　　皇上微勾嘴角，轻哼一声，“这马屁倒拍的响。”
　　我吐吐舌头，笑道：“那皇上就把那弓奖赏给我，不是，是奖赏给我一个得到它的机会吧。”
　　皇上把弓放回到盒子里，对李海轻点头，李海答了一声，走过来把盒子递到我手中，“槿小姐，快快谢恩呐。”
　　我无比激动的抱着那个盒子，露出一个大大的却极其虚伪的笑容，“小槿谢皇上赏赐。”
　　脊背有些冰凉，自由惯了的我怎么会忘记，有时候我是没有选择余地的。

　　第十六章 子恒

　　花园中，我拿着弓箭对着不远处的稻草人射啊射，射啊射……
　　而萧大世子则大大咧咧的躺在摇椅上，悠闲地哼着小曲，左手葡萄，右手美酒，还有两个宫女给他按摩敲背捏脚，萧大世子还时不时的给两个宫女抛媚眼，调戏一把，惹得人家脸颊绯红，心里小鹿乱撞。
　　我心里暗骂：风流胚子！见谁都要调戏！
　　思绪又回到那天……
　　送走皇上一行人之后，萧子恒斜眼看我，冷笑道：“你胆子倒不小，他又不是你老爹，由得你任性！赏赐的东西，你也敢说不要，也不想想那弩弓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得到的，今日李海既然带在身边，那就是事先已经做了准备，这个赏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我自知理亏，不与萧子恒争辩。
　　原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远了，到头来还是错，难道我每次行事都要先揣测别人的心思才行吗？！
　　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
　　“我劝你不要有什么其他的小心思，这是皇宫大内，不是毓暄王府。既然皇上已经发下话来，你就好好学射箭，一日取不下毽子，你就得多留一日。如果你真的太笨一直学不好，到时候婚期一到，你也就省的再回娘家一趟了，直接从皇宫抬到王府去算了，也给世间添一大笑话。喂，你怎么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现在就去练射箭？没我这师父，你怎么练啊？等等我！”
　　学好了箭真的就可以走了么？难道只是这样？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会赐我那把弓，总觉得这不是一般的赏赐，这弓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呢？
　　困惑的不止我一人，我猜恐怕除了皇上，其余的人都是一头雾水，就连萧楚也是如此。也许萧楚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但并不确定。那晚萧楚来淳辕宫，对我说：“槿儿，不管父皇的目的是什么，你都不可以轻举妄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的学射箭，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送你回西瞿。”
　　我点点头，西瞿国才是我的家啊。
　　……
　　“小槿，怎么停下了，发什么呆啊？师父我叫你休息了吗？”萧子恒欠扁的声音传来。
　　就因为萧子恒当日在皇上面前的那几句话，现在整个皇宫都知道萧大世子收了个徒弟叫小槿，这个徒弟资质极差，幼稚无知，最擅长拍马屁，哄得皇上把那把弓赐给了她。
　　虽然我知道萧子恒那天是救了我，可是他完全可以不用把我说成那个样子的嘛！什么小猫小狗，我像是发那种誓言的人么？！
　　想到这里，我咬牙切齿道：“既然要做我师父，你也该担起做师父的责任，自己在一边享受算什么！”
　　萧子恒哼了一声，往嘴里塞了颗葡萄，道：“你基本功太差，现在让我叫你不是大材小用么，看你连弓都拉不太开，射出去的箭怎么会有力道？你先绕这个院子跑二十圈，练练体力。唉，春桃，你轻一点，对，这样正好。你看人家春桃力气都比你大。”
　　我忍！忍！！忍！！！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萧子恒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整我的机会，我这是哪里招惹他了？不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了他一巴掌么！
　　好，我跑！
　　等我气喘吁吁的把二十圈跑完之后，萧子恒早不见人影了！
　　留下的宫女说一指花园里的那口超级大缸道：“世子让槿小姐在日落之前把那缸水打满了，晚上回去后再扎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明早五更天起床，绕淳辕宫跑二十圈，世子说他会来监督的……啊，槿小姐，您怎么了，来人哪，槿小姐晕倒了！”
　　那天，我一回到淳辕宫，就向皇后告状，结果第二天，萧子恒就灰头土脸的在皇后娘娘面前足足被训了两个时辰。
　　折磨与反折磨仍在继续，虽然萧子恒一直说我笨，一点都没进步，可是萧楚来看我的时候，却说我几天就能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今日萧子恒没来，梦歌却来了，说是她哥今天有事来不了了，让梦歌代替他来。
　　我第一反应就是雀跃的抱住梦歌，大喊万岁。然后赶走那些宫女，两个人在御花园里吃吃喝喝，享受着萧子恒平日里的待遇。
　　谈起萧子恒，我竟然和梦歌颇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
　　“我哥从小就喜欢欺负我，小时候常常拿蜈蚣啊蝎子啊来吓我，学了武功之后，又把我抱到树上，让我一直待着。他还抢我的东西，女孩子家的东西也不放过，还趁我睡觉的时候涂花我的脸，哼，我那个时候恨死他了！”
　　“啊？！有哪个哥哥是这么欺负妹妹的！太过分了，他一定有喜欢虐待人的倾向！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和他相识以来，他每天嬉皮笑脸的捉弄我，有一次还把蛇捉到我面前，差点没把我吓死，你看这次，他是变着法子整我，绝对的公报私仇！”
　　“我看也是，看我哥笑起来那个奸诈样就知道。不过，从小到大，哥哥对女孩子都很好，他人长得俊美，嘴巴又甜，可会哄人了，当然除了我之外，他说我是他妹妹，用不着讨好。害得我跟那些姐姐说我被欺负的时候，她们都说我骗人！咦，你也是别的女孩子啊，为什么他对你和对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呢？”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为什么，肯定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给了他一巴掌，他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他对我才会不一样的。”
　　“你，你打了他一巴掌？”
　　“嗯。”
　　“你真厉害！其实我一直想欺负回来的，可我不敢。”
　　“哪里啊，我也只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不管怎样，你心里还有个安慰啊，哪像我，从来都是被欺负的，被欺负了也只能和父王母妃告状去，可她们又管不着他。次数多了，母妃总是说哥哥性子还没定下来，等娶了嫂嫂就好了，我好不容易等到哥哥娶嫂嫂了，母妃又不喜欢，现在哥哥都不娶了。”
　　我记得和淑仪碰面那次，他们是提起了萧子恒过世的夫人，那个夫人好像是叫晓晓来着。
　　“为什么你娘会不喜欢你嫂嫂呢？”
　　“因为母妃觉得嫂嫂是江湖女子，身份低贱，不配做哥哥的夫人，当时我也不喜欢她，她又没什么特别之处，京城里既有身份又长的比她漂亮的女孩子多的去了，可哥哥说什么都要把她娶回家。唉，其实现在想想，晓晓对我还是很好的，而我却总是给她脸色看。如果她还在，哥哥也不会与家里人决裂，说不定我都有小侄子小侄女了。”梦歌以手托腮，似有无限感慨。
　　又是一对因身份悬殊遭到家长反对的苦命鸳鸯，萧子恒这些年流连于风月场所，恐怕是太过伤心，才要用这种方式来要麻木自己吧。
　　“那你嫂嫂……是怎么死的？”
　　梦歌叹了一声，“我当时年纪小，又爱到处去玩，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晓晓已经死了，母妃不让我去看她的尸体，可是据香儿说，晓晓那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母妃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一想不开就拔剑自刎了。还留了书信给哥哥，可是哥哥看完之后，就抱着晓晓的尸体走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踏进家门一步。”
　　“如果我是你哥哥，我就会带晓晓离开家里，浪迹天涯，去开始新的生活，什么名利，什么地位，统统不要。”
　　梦歌一听似乎不乐意了，“你又不是哥哥，你当然说得轻松了，哥哥是晋王府的世子，他走了，晋王府怎么办，楚哥哥也会少了个帮手的。”
　　“如果你哥哥他真的爱晓晓的话，这些东西算什么，比得上晓晓好好的活着？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一定会选择离开，带晓晓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梦歌哼了一声，“你什么意思啊？说晋王府是吃人的地方？母妃是有不对，可是晓晓她是自刎的，她受不了的话，离开就好了啊，本来就是江湖上的人，走出去也饿不死的。”
　　我觉得这梦歌郡主那蛮横无理的一面又出来了，再说下去肯定又要吵起来了，可是不和她说，我又心里不舒服。
　　“好了，这个话题打住，我先和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梦歌嘟着小嘴，道：“那你讲吧。”
　　我清清嗓子，道：“很久以前，上虞有个祝家庄，庄主祝老爷有个女儿，排行老九，名叫祝英台……”
　　我缓缓道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梦歌起初不怎么在意，到后来眼睛一直盯着我，说到哭坟那一段，已经眼泪汪汪了，再到化蝶那一段，就泣不成声了。
　　我想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可真好骗，我看电视剧《梁祝》的时候，泪腺压根就没参与进来。
　　“对祝英台来说，身份地位金钱名誉有哪一样是比得上那个傻傻的书生呢？他们死后虽然化成了蝴蝶，可那不过是人们心里美好的愿望罢了，现实中，人死了便死了，若有一人还活着，就要受那相思之苦丧偶之痛，这又何曾是大家乐见的局面？你方才也说这马家着实可恶，那我问你，这梁山伯是马家杀的吗？这祝英台是马家杀的吗？”
　　梦歌低着头不说话。
　　“世子。”不远处，有个宫女叫了一声，我和梦歌对视一眼，均看向声源处——拐角处一水冰月端着水果傻站在那里，却没有萧子恒的身影。
　　走了？那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呢？
　　晚上，我陪皇后用完晚膳，就回自己房间去了，还未走到里间，就听到细微的翻东西的声音。
　　我警觉起来，拉起手上的弓，对准出口，叫道：“谁在里面，给我出来！”
　　里面的声音突然没了，我静站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动静，莫非是我疑神疑鬼了？
　　上前几步想探个究竟，突然一个黑影从我身边闪过，我急忙转头，手中的箭一放手，“嗖”的飞了出去。
　　门口闪过萧子恒的身影，只短短几秒，萧子恒就折回来，问：“你没事吧？”
　　我摇头，问：“你怎么不追上去？”
　　萧子恒哼了一声，“笨蛋，没听过调虎离山么？”
　　调虎离山？又是冲着我来的么，到底是什么人呢？
　　萧子恒走到门口，蹲下身体，“小槿，不错啊，你的箭都能把刺客伤到了。”
　　我也走过去一看，竟然是血迹，不禁捂住鼻子，道：“天天对着稻草人练，这会倒换了个真人。”
　　萧子恒轻笑一声，“是啊，总算没给我这个师父丢脸。”
　　我问：“对了，你怎么来了？该不会你有预知能力，知道我这里有刺客吧？”
　　萧子恒白了我一眼，“你师父我要招呼一大堆美人，哪有空来替你抓刺客，只是听说某人今天偷了一天的懒，特意过来问问。”
　　我看了看天色，苦着脸道：“都这么晚了，你该不会想让我现在补上吧？人家工作还有休息日呢，你让我休息一天不行么？再说了，我偷懒，你不也是！”
　　萧子恒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我，道：“今晚你师父我没人陪，你这个做徒弟的就当尽尽孝心，陪你师父喝酒去。”
　　萧子恒要喝酒么？
　　我一想，今晚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索性陪他喝酒去，憋闷了这些天也该发泄发泄了。
　　“好啊，我也好久没有喝酒了，今晚没有谁陪谁，我们就算两个暂时孤独的人凑在一起喝喝酒。”
　　萧子恒一笑，“跟我来。”
　　早就该知道萧子恒那人不会带我去什么好地方，可这里实在是……
　　“喂，这么高，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啊？”
　　“掉下去就掉下去呗，还能怎么办。”
　　“你——什么地方不好，你干嘛要到屋顶上来啊！先不说待会儿喝了酒之后神志不清，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要是下面的侍卫发现了，把我们当刺客杀了，我做鬼都饶不了你！”
　　“这么大声，你怕别人不知道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屋顶啊。”
　　“早知道我才不来，我后悔死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来不及啰～咦？你真的不喝，不喝就算了，我还嫌酒不够呢。”
　　“谁说我不喝，拿来！姑奶奶酒量好着呢！”
　　于是那晚不算太明亮的月亮便可以见证皇宫里第二高的建筑物——钟萃宫的屋顶之上，萧大世子懒懒的躺在瓦片上，双肘撑着上身的重量，仰头对月喝酒。而我则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抓着萧大世子的衣摆，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今夜的萧子恒有些不一样，好像褪去了一层伪装，眼神无限惆怅。
　　“小槿，说说你以前的事吧，我听说你是在冷宫里长大的。”
　　我笑笑，“这么直接，你不怕勾起我的伤心往事啊。”
　　萧子恒轻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就是看你不像是从那地方出来的。”
　　“那是因为我有不死小强之精神，勇敢面对现实，不做命运的奴隶。呵，好像每个人都以为我在冷宫过得是生不如死的生活一样，其实哪有啊，除了吃喝差了点，活动地方小了点，其余的都还好啊。我还经常翻墙去串门，有一大帮的阿姨妃子，过得也不是很无聊的。”
　　“翻墙？”萧子恒用不相信的眼神上上下下看我，然后摇摇头，问：“那你不会出去找你老爹啊？”
　　“我以为他知道我的，去找他不是自讨苦吃么，再说了，娘亲被打入冷宫，我还不乐意见他呢，可是我又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我可能也不会在这世上了，说不定早就死于那场车祸了，唉，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萧子恒笑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垂下头，眼睛似乎盯着某个地方，似乎又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一时沉默下来，我仰头看星星，不经意的想起那个人，我也曾和他一起在这样的夜晚喝酒，只是后来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小槿，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留下的。”萧子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原来白天里和梦歌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是我对不起晓晓，对不起她哥哥，如果早知道后果是这样，我会让她走，不会把她绑在身边，可我不会离开京城。你说我冷血也好，薄幸也罢，我萧子恒对女人向来如此，没有谁例外，晓晓也是。”萧子恒仰头大喝一口，大笑起来，明明是笑，却让人觉得分外的凄凉。“你知道我为何一直跟着萧楚？小时候是因为和他合得来，我喜欢和他斗来斗去，不过慢慢长大了，人成熟了，这个游戏就搁浅了。后来，我们就闯江湖去了。萧楚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剑伤，那本来该是我受的，可他替我挡下了，几乎丧命。醒来后他说，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今生我萧子恒这条命就是他的，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会用尽全力帮他。”
　　“萧楚有你这样的生死之交，一定很幸运。子恒，我一直觉得世上最珍贵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我……我也曾有过一个人为了我而失去自己的性命，我明白那是怎样一种震撼。”
　　我朝他笑笑，却见萧子恒静静地看着我，很安静，眼睛里一片清澈，他慢慢抬起手臂，手却突然停在半路，瞳孔一下子变大，脸色也变得苍白。
　　“子恒，你怎么了？”
　　萧子恒迅速的看了我一眼，立马移开，脸色依旧苍白，我有些慌了，伸手要去摸他额头，“你哪里不舒服啊？”莫非是吹风吹得病了？
　　“啪。”萧子恒拍掉我的手，侧着头冷冷道：“你别过来！”
　　我一下子火大了，“我是在关心你！”
　　萧子恒冷哼一声，“不需要！”说完迅速的站起来，踉跄的走了两步，飞下屋顶，竟像是在逃避洪水猛兽一般。
　　他，到底怎么了啊？
　　等等！
　　“萧子恒——我还没下去呢——你给我回来——”

　　第十七章 未央

　　当晚，我在屋顶吹了几个小时的冷风之后，皇后的人找到了我，把我救了下来。
　　皇后很诧异，问我怎么好端端的就跑到屋顶去了呢，我咬牙切齿的把萧子恒带我上去，又抛下我不管的事跟她说了。皇后脸一拉，说这孩子越来越胡闹了，立马让人去传萧子恒，决定再好好的训训他，可惜，从那以后萧子恒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的射箭基本上算小有成就，就是没了萧子恒也无妨了。可是身边突然没了人冷嘲热讽，比起往日，冷清了许多，心里也有些空空的，竟然觉得练箭的时候，有人在一旁聒噪也挺好的。再回头一想，立马鄙视自己，我这不是犯贱么！
　　好在萧楚经常来看我，可是时间总是很短。说起来，自从来到皇宫以后，我和他单独见面的时间就很少了，要么就是他陪着他老爹，要么就是皇后拉着我，这两位那都是千瓦级的大灯泡，而且是漏电的那种，我实在是惹不起。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有的人一开始就和你争锋相对，谁都看不惯谁，恨不得把对方狠狠的打一顿出气，到头来却能化干戈为玉帛，关系会越来越好，比如我和梦歌。而有些人对你客客气气，说话也如长辈那般温和，会时不时的关心你的生活，问候你的心情，可你却会产生排斥和恐惧，总想着怎么才能避免和他碰面，好像他在你附近，你就很没安全感似的，比如我对皇上。
　　皇上会隔三岔五的来审查我，摸着那灰白的胡须对我点点头，表示赞扬，说我悟性不错，进步很大。这话不仅萧子恒听了嘴角会抽搐那么两下，我也觉得有点假了。皇上不来的时候，就委派特使员李公公送来很多的赏赐，吃的穿的戴的用的都有，估计我回西瞿的时候，能装一马车，我郁闷的想，这皇帝该不会有喜欢送礼物这一癖好吧？
　　今天，李公公带话过来说皇上要请我吃饭，于是我就心不甘情不愿表面却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去了，这样的虚假，我都不知道我还能承受多久，心里又咒骂一声，真他妈的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这次的餐宴，我又一次的看到了那个白衣人，默默的站在皇上的身后。从我一进来，他便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颇不自在。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随便他去了。
　　皇上笑眯眯的问了我最近的情况，说我最近吃了那么多御膳房送来的大补鸡汤，怎么也不见人胖起来，我心想，我吃进去的都消耗怎么应对你交待的事儿上了，劳心劳力，累死我了，没瘦下去已经很好了。可嘴上仍旧说我体质本来就不易胖，吃再多也是一样，让皇上费心了。然后皇上问，你身体自幼就是这么虚么？我回答，因为娘亲生我的时候是早产，出生后也没照料好，所以比一般人是虚了点，但也还过得去。皇上又问，从小到大，我可有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
　　嘿，这下就有八卦的嫌疑了，我左看右看，这皇上沉稳内敛，城府比东非大裂谷还要深，怎会对我一介小女子的平生经历产生兴趣呢？
　　我想了想说：“小槿虽然年幼，经历的事却不少，在小槿看来，每一件事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也没有什么排列次序，若皇上有兴趣听的话，可能会觉得烦躁。”
　　皇上沉吟一会儿，然后问：“那朕问你，你六岁时发生过的事情你可还记得？”
　　我心里咯噔一下，六岁不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变成慕容槿那一年么？皇上突然提起六岁这个词，莫非他知道什么？
　　那一年，明明已经死于车祸的我醒来后却成了另一个人，我一直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也从未想过要去找一个答案。原以为这只是埋在我心底的秘密，一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久而久之，连我都快忘记了的时候，竟有人跟我提起那一年的事！
　　那一年特别的事会有什么？皇上他指的是我借尸还魂这件事吗？
　　不，他没理由知道的，一定是我误会了。
　　我抬头看皇上，迎面而来的那道强烈的目光无法让我忽视，我略微越过皇上，迎上那白衣人的目光，他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记得以前我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个教授，专门研究生物细菌的，平时经常窝在实验室搞研究，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平时身上也懒得打理，蓬头垢面，一套衣服穿一个月那都是有可能的，看上去十分的颓废。但那一双眼睛看到培养出来的菌种时，就和饿了几年的色狼看见美女一个样，是会发光的。
　　而现在，这个白衣人看我的眼神和那教授完全一样！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被折磨了那么多天的心灵也是需要找人发泄的，你没多少斤两也想和他们一起“欺压”我，这就别怪我不懂得什么人情事故了。
　　我轻扬下巴，瞪着他，朗声问：“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
　　那白衣人一愣，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一个字。皇上眉毛不悦的拧起，微侧头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神，他便立马低下头，改看地板了。
　　而我此时已经离开座位，来到他面前，负手盯着他看，“你干嘛一直看我啊？我脸上长花了么？有那么好看？”
　　那人脸涨得通红，慌乱的摇摇头。我哼了一声，又问：“那你看我做什么？”
　　“白夷，这里没你的事，还杵着做什么！”
　　“……皇上，微臣……告退。”那个叫白夷的涨红着张脸就出去了，大有一步三回头之势。
　　我真的觉得他就是那个疯狂的生物教授，而我就是他培养成功的某种细菌。
　　“这白夷确实太放肆了，朕回头会好好罚他的。不过，小槿，你还未回答朕的问题。”皇上又重新挑起话头。
　　我斟酌了一下，道：“我当时年纪小，不太记事，隐约听娘亲说过，那年我似乎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性子都变了，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
　　皇上点点头，道：“你六岁时，楚儿正好十一岁，那年他也是大病一场，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直到白夷拿着凝草仙露从东海而来，把它给楚儿戴上之后，才好转起来。”
　　凝草仙露？！
　　我不自觉的要按上胸口，又立马不着痕迹的放下。这凝草仙露既是保命护体的奇宝，萧楚怎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这个傻瓜！
　　“小槿，你先退下吧，习箭一事不可荒废，这月中旬是个好日子，那天朕要亲自看你的成就，如何？”
　　“小槿知道了，一定不会让皇上失望。”
　　今天是八月初十，这月中旬不就是中秋么，还有五天的时间，我对自己的成绩还是有点信心的，前几日去试过射那毽子，已经能射下来了，只是要当着他的面交差，又不得不让人重新放上去了。
　　唉！我哀叹一声，我这干的是什么事呐！
　　刚从皇上那里出来，却不想碰上了前来请安的太子妃，一个小公公出来说皇上今个儿累了，谁都不想见，让太子妃回了吧。
　　说起来，我也就见过她两次，而且一次比一次落魄，每次都得她出手相救，上一次还因我的事被点了穴道，我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太子妃，上次的事连累你了，真是十分抱歉。”
　　夜未央笑了一下，道：“妹妹何须说这样的话呢，我也没出什么事，反而是妹妹让我担心了。听说皇后的宫里突然多出了一个槿小姐，我还在猜是不是你，可去请安的时候，都瞧不见你。”
　　我做哭脸道：“我每天都被萧子恒早早的拉去练射箭了，你当然见不到我了。”
　　夜未央笑道：“皇上赏赐妹妹那把弓，你该觉得高兴才是，吃这点苦也算值得了。”
　　我做一个要晕了样子，“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啊。”意识到这还没走出多远，立马噤声。夜未央“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时间尚早，我脑子里还留着皇上的那个问题，就想找个地方坐坐，而夜未央似乎也没什么事，就和我在园中的水榭凉亭中坐了下来。
　　据说太子妃虽然不得萧彝的宠爱，可她这个太子妃做的还真让人挑不出刺来，该做的事做的滴水不漏，八面玲珑，不该做的事决不染指半点，坚守本分。一年到头，日日到皇上皇后处请安问候，对待下人宽厚仁义，又经常在民间广施恩惠，救济穷苦百姓，给萧彝挣足了面子。一想到那个精神有点病态的太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淑女，真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原来姐姐你坐在这里啊。”女子酥酥的吴侬软语传来，我往前一看，只见一女子穿华丽的宫装而来，身后还跟随着几个宫女太监。
　　夜未央眉头皱了一下，淡淡道：“良娣找本宫有事？”
　　那个叫良娣的女人笑盈盈坐下，一只手有意识的府上她的小腹，“没事就不可以找姐姐了么？其实呢，妹妹只是去御膳房为太子熬汤了，路过这里，见姐姐在此，而我也走的累了，就进来歇歇，姐姐不介意吧。”
　　夜未央微笑道：“怎会？只是熬汤这些事让宫人去做就好了，良娣你有了身孕，该好好休息才是。”
　　那女人笑得更加开心了，“为太子做些事乃是妾身的本分，而我肚里的孩子尚小，做这些也不算劳累。再者，这汤的秘方是妾身特地派人去江中的风之都求来的，工序用材可讲究了，我也是怕那些个奴才大意，我在一旁监督着也好放心。”
　　我心想，这是那家的掌柜把我研制的药膳秘方泄露出去的？！
　　“哟，这位妹妹是谁啊？”良娣像是这会儿才发现了我，可那眼睛里情绪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其实我挺讨厌这种女人的，得了点宠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了，典型的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那种。
　　夜未央看了看我，面色有些尴尬，道：“这就是槿小姐。”
　　良娣“哦”了一声，“原来是槿小姐啊，姐姐和槿小姐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我怎么没听太子提起过啊？”（这位良娣曾在太子面前提起过我，太子一听我的名字，脸色就不对了，良娣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主，以为太子对我深恶痛绝，所以才有此一问。）
　　夜未央闻言，虽然没有发怒，脸上的笑容却已经不见了，“良娣今天话有点多了吧，我夜未央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槿小姐是皇后的人，我和她的关系太子若问起我自会答复，用不着良娣费心了。”
　　良娣笑容僵了一下，也自知冒犯了太子妃，毕竟自己是个小老婆，便稍稍收敛了气势，道：“那妹妹不打扰姐姐和槿小姐说话了，先告辞了。”
　　“等等。”
　　良娣回过头来看我，眼里有些不安，我笑道：“我听说风之都的药膳秘方向来不外传，我曾用了许多方法都不曾得到，良娣不知是如何得到的，让我好佩服。”
　　她眼里的不安立马被骄傲代替，道：“我有一远房亲戚，家大业大，那风之都的米粮供应有一半是他们接手，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张秘方，太子要的东西，哪样是得不到的。”
　　米粮供应商？回头该让三娘整顿整顿风之都上上下下了，竟然有人搞背叛！
　　“嗯哼，”夜未央冷着脸赶人，“你可以回去了罢！”
　　良娣脸一白，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溜了。
　　我叹道：“她不过一个侧妃，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对你如此不敬，太子妃，何必这么忍着呢？”
　　夜未央苦笑一下，“她正得太子宠爱，又有了身孕，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立规矩，怕到时候麻烦的反而是我。太子向来喜新厌旧，过些时日，她就明白该怎么做人了。”
　　我白了她一眼，“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你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随他去了，我也……从未放在心上，经历的太多，许多事都看淡了。”夜未央叹了口气，道：“挽越，我该回去了，你……其实自你被太子囚禁，我便该知道不该与你有什么交集，说起来，今日只是我们第三次见面而已，可不知为何，我对你总有一种亲切感。我夜未央自小孤独，长大后也没什么朋友，如果……如果我不是太子妃，或你不是六王爷的人，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好了，我走了，皇宫重地，你多加小心。”
　　我默默的看着夜未央的背影，想说什么终是放弃了。
　　其实我挺想告诉她，她的笑常常让我想起死去的娘亲，也是那样温和的笑，暖暖的。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两个尴尬的位子上，或许真的可以做朋友。
　　没了兴致去习箭，我在房里坐了一会儿，不多久萧楚就来看我了。
　　“槿儿，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心想我自从来到皇宫，哪天是开开心心的啊。
　　“你父皇说中秋的时候要审查我的成绩了，只有五天了，你说万一我射不中怎么办？我可不可以不要那东西了啊？唉，要赏赐就赏赐呗，干嘛搞那么多花样啊，烦死人了！害得我中秋节都没办法赶回家和老爷子过了！”
　　萧楚轻叹，“今年的中秋陪我一起过不好么？”
　　“可是……我想回家。”
　　萧楚抱住我，下巴摩挲着我的头顶，道：“槿儿，你也说只有五天了，五天很快就会过去，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涩涩的，把头埋在他胸口，道：“萧楚，我不喜欢这里，我很想早点离开，我很想念老爷子，可是离开这里就要离开你，我又舍不得。”
　　“傻丫头，再过半年你就要嫁给我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了。”
　　“那不行，我每年都要回去看老爷子的，这叫回娘家。”
　　“槿儿，这……”萧楚顿了顿，道：“这不合规矩，何况西瞿和京城相距太远，来回需要很长时间的。”
　　“不会的，加上我住的日子，左右不过两个月而已。”
　　萧楚吸了口气，道：“两个月已经很长了。”
　　“怎么会？”
　　“槿儿，出嫁从夫，以后你要听我的，而且按皇朝的风俗，女子出嫁之后，三年才可回一次娘家，时间不得超过一月。”
　　“我才不管什么风俗，如果真的违反的话，我暗度陈仓好了，没人会发现的。”
　　萧楚皱皱眉，有些不悦，“这事以后再说。”
　　我道：“干嘛以后再说，是不是你又要走了啊？”
　　萧楚点点头，笑道：“是要走，不过是带你一起走，槿儿，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了。”
　　萧楚带着我出皇宫宫门的时候，我惊了一下。
　　“没有皇上的允许，我不是不能出去的吗？”
　　萧楚道：“父皇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你又不会跑，他关你作甚？”
　　“可是萧子恒是这么翻译给我听的！”
　　“谁叫你是个事儿精，他怕你出去又遇上什么麻烦，还是待在皇宫里让我们省心。”
　　“……哦。”
　　我们乘着马车来到郊外，下了马车之后，萧楚牵着我的手往山里走去。
　　我觉得这山这水有点熟悉，仔细回想一下，才想起这就是萧子恒带我去山谷的那条路。果然，过不了多久，记忆中的那片美景呈现在我们面前。
　　只是萧楚并不打算停留，往深处走去，走过小山坡，到了一片枫树林，站在了那两座坟前。
　　秋日里的枫树林层林尽染，橘黄的枫叶落了一地，不禁让人想起那句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那两座坟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若不是那两座墓碑，恐怕会被误以为是小山丘而已。
　　墓碑之上也有少许落叶，萧楚走过去将他们清扫干净，叹了口气道：“大哥，我来看你了，这是槿儿，我们明年就要成亲了。槿儿，你过来，这是大哥的坟冢。”
　　其实，我一来就看见了墓碑上刻的名字，云无痕，萧子恒口中的云燕三侠中的大哥，原来已经去世了。而另一座墓碑上刻的名字则是云晓晓，原来晓晓是云无痕的妹妹。
　　我走到萧楚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微笑着对云无痕的墓碑说：“大哥，你好，我叫慕容槿，是萧楚未来的妻子，今天他没说带我来见你，我也没准备什么，你别介意我没见面礼送你。”
　　萧楚一时哭笑不得，道：“你拜见大哥，自然是他给你见面礼了。”
　　我正色道：“江湖儿女不拘泥于世俗礼节，大哥重情重义，义薄云天，自然会明白的。”
　　萧楚问：“你又没见过他，对江湖上的事情也不感兴趣，你怎知他是怎样一人？”
　　我道：“我知道一句话，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前者虽然死去，其精神气节却长存于世，而后者死了便死了，没有人会去缅怀。我记得你和子恒曾在江湖飘荡了三年，必定是在这三年之中结交了大哥，而根据这墓碑上刻的时间推算，你们结识时间不会超过四年，短短四年的交情，能让你和子恒始终将大哥记在心里，足以说明大哥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且，你和子恒都是天骄之子，这世上能让你们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大哥的又有几人呢？”
　　萧楚看着我的眼神柔情无限，紧紧的握住我的手，道：“槿儿，我何其有幸能得到你呢。”
　　我笑道：“一定是大哥看你一个人太寂寞了，所以才让你见着我。”
　　萧楚一笑，道：“原来槿儿是个马屁精。”
　　“心里想想就好了，干嘛说出来啊。”

　　第十八章 破咒

　　我们没有立刻回皇宫去，而是来到了那个山谷，静坐在溪边的大石上。
　　谷中夏意阑珊，那绿色也带了一份老人迟暮的悲凉，这青黄交接的植物正慢慢经历着由生到死的过程，只是这万物枯了死了，挨过一个冬天，又会苏醒，又会进入一个新的生命过程，而人，便不会了。
　　云无痕死于四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京城依旧如往常一样，繁华处依旧繁华，冷清处依旧冷清。打更的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提着灯笼和锣鼓，穿梭在街头小巷，提醒着万家万户小心火烛以及时辰。当然，等候在夜府一个小小后院的夜未央——三天之前被皇上钦点为太子妃，将嫁给丧妻两年的当朝太子萧彝的夜家大小姐也将这打更声听入耳中。
　　三天前的一道圣旨，使一个默默无闻地位尴尬受父亲冷落的夜家独女成为了京城中人的焦点。其实夜未央原本就该是一只凤凰，夜家家大势大，作为夜家家主唯一的女儿，身份地位几乎可与公主媲美，只是，夜未央是只被冷落的凤凰。
　　那晚，她本应该守在她的新闺房，而不是那个她度过漫长十八年的近乎被遗忘的院落。
　　那晚，丫鬟们都仿佛睡死了过去，以至于小姐独自一人带着收拾好的包袱，避过护卫去那个院落的时候，无人察觉。院落与外面的世界只隔了一面墙，夜未央一介女流，一面墙足以束缚她，更何况墙外还有重重守卫。
　　可是夜未央心里有个寄托，那个寄托便是云无痕。
　　无人知晓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只是那打更的说，大约半年前开始，每次走过夜府那个西南角的时候，总会听到一阵琴音，有时则是琴箫合奏。而云无痕唯一懂得的乐器便是萧。
　　云无痕是云家堡的少主，云家堡也曾在江湖上兴旺了百年，只是二十年前，自云家堡堡主，云无痕的父亲纳了一房妾室继而又将她扶正之后，云家堡便开始了噩梦。
　　先是不断的江湖门派上门来挑衅寻仇，皆是莫须有的罪名。而后一夜之间，云家堡上上下下百余口人均被灭口，只一双儿女逃过这场浩劫。
　　萧楚说，云无痕认定云家堡的浩劫都是珈蓝门所为，而多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这个门派的出处，势要为云家堡报仇。只是在江南的线索越陷越深，好似一个无底洞，等终于到了洞底，那些人却早已经撤离了。所以，云无痕跟随萧楚来到京城。
　　萧楚身为皇子，调查一事不好出面，所以一切都是云无痕和萧子恒在负责。而那天之前的一段时间，云无痕似乎已经触摸到了那个组织的核心阶层，但越接近真相就越威胁，云无痕知道事情凶险，并不打算让萧子恒深陷其中，欲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未知的一切。
　　故事再回到那个夜晚，萧楚说等他发现云无痕留下的书信后，便立刻赶去京城城门拦截，却没有拦到，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离开京城，就被太子的人马拦在了路上。
　　那个场景就像丈夫捉到了自己的妻子与外人私奔，太子深受欺辱，下令活捉云无痕。一波波的死士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即使云无痕武功再登峰造极，也敌不过如此强大的杀戮。更何况身边还有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
　　体力渐渐消耗，身上的衣衫如在血水里浸过。云无痕在杀完最后一个死士后，被太子的禁卫军擒住，而夜未央亦被太子拉到了身边。
　　萧子恒赶到的时候，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奋不顾身的杀进去，却投鼠忌器，亦被擒住。
　　太子早知萧楚在外三年间结识了一位能人，不仅武功高强，且心思缜密智谋极高，已是萧楚的走右手。这样的人才若能为自己所用，那是求之不得，若不能收入自己的营帐，则恐成为自己的敌人，需杀之。
　　太子手下不乏擅长刑法的人，在他的授意之下，云无痕就在那天夜里，在火把点亮的街上，在夜未央面前，在萧子恒面前，被他们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始终不肯低头，不肯归附太子，不肯背叛自己的兄弟，更不肯让自己成为太子牵制萧楚的人质，最终自断经脉而死。
　　萧楚还是晚了一步，只救的了萧子恒，却救不了云无痕，连尸体都是那样的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太子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他的未来太子妃。夜未央整个人如同没有了生气的破布娃娃，死死的抱着云无痕的尸体，眼神空洞，表情绝望而凄惨。萧楚不得已将她打晕，送回了夜家，而后将云无痕的尸体埋在了那片枫树林，发誓为他报仇之后，再将他送回青州的云家堡安葬。
　　“大哥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灭了珈蓝门，可惜，大仇未报，反而死在了他们手上。围攻大哥的都是武林邪道高手，手法极其狠毒，不求招式路数，只为达成目的杀人，招招致命。那时我以为杀死大哥的只是太子，可是后来才知道，那些高手均是珈蓝门的人，他们早就已经暗中勾结。”萧楚从始至终说得都很平静，可眼里的恨意却是那样的明显，看的我心一痛。
　　“之前的一段日子，大哥曾和我说过，珈蓝门门主这些年一直待在京城，而且是以另一种身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这个人揪出来，可谁想会落入他们的圈套。没错，是圈套，槿儿，大哥若要掳走一个人，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那晚太子带的人都是专门用来对付他的，他们一早就知道他会来夜府带走夜未央，恐怕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他们的计算之中。”
　　我只道萧彝此人阴狠凶残，却从未觉得他手段有多厉害，这个若是他的阴谋，那么夜家家主在这中间又充当了什么角色？那是出卖自己的女儿，毁掉她的幸福啊！
　　“我们一直都知道大哥心里有个人，但是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红袖之外，其余的一概不知。子恒多次跟踪大哥，想看看这个红袖是什么人，可每次都被大哥甩掉。子恒挫败的很，索性查了京城上下叫红袖的妙龄少女，仍旧无果。直到那晚他们一起出逃被困，我们才知道红袖就是夜家的女儿夜未央。”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夜未央的时候，我并不知她的身份，而她自称红袖。那时，她好像是去祭拜什么人，可嘱咐丫鬟青儿的却是去寺庙上香，而那片枫树林的尽头就是一座寺庙。
　　过往那些零碎的片段全部翻涌而来，萧子恒对夜未央的恨意以及提到她的名字时的厌恶，就是萧楚也是如此。
　　而我却记得初见她时她眼角未干的泪水，被子恒冷言冷语攻击时的苍白脸色，对争宠无意得过且过的人生态度，还有那句“也许是想做些弥补，让自己的心好受一点吧”。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评价她，还是我因为她那句“或许可以做朋友”而不只不觉中掺杂了个人的感情，我同情她，也不认为她做错了什么，反而在这场阴谋里，她受伤最深，爱情死了，亲情没了，连她的一生都陪在了上面。
　　“萧楚，你们恨夜未央，是因为她是红颜祸水，没有她，大哥不会这么早死，是吗？”
　　萧楚冷笑，“槿儿，你错了，大哥为了保护红袖，连我和子恒都瞒着，怎会让其他人发现？就算是夜家插手，大哥也不会那么轻易暴露。而且，云家堡的仇未报，珈蓝门的真相又近在眼前，他怎会这么草率的带着红袖离开？即使离开，他必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怎么会这么轻易的中了太子的埋伏？不管是被逼无奈，还是有意为之，这其中，夜未央都功不可没。”
　　我心一震，夜未央也参与了么？是因为夜家吗，那个冷落她十八年的夜家？
　　如果真是这样，云无痕死的那一刻，她便该明白自己的这一步是对是错，可矛盾如她，为了家族的利益，做一个完美无瑕安守本分的太子妃；为了不违背自己的心，不与太子的侧妃争宠，那颗心恐怕早就死了吧。
　　同样的政治婚姻，她却落得如此下场，令我一时感慨万千，我也是有同样命运的女子，只不过，遇对了人罢了。
　　只是这以后的路会有多么艰辛呢？
　　以前我忽略这件事，可是今天萧楚的话已经很清楚的对我做了交待，为了大哥的仇，为了皇朝的百年基业，还为了隐藏在他心底多年的野心和欲望，萧楚都必定要去登上那个宝座。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却原来不过是模糊了那个概念而做的决定，而它清清楚楚的摆在你面前时，我仍旧会全力支持，可是我无法忽视那一丝动摇和犹豫。
　　皇上定下的日子很快来临，我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那天，我在皇上面前一箭射下了那个卡在檐角处的毽子，架箭，拉弓，放手一气呵成，姿势漂亮无比，然后正式成为了那把弓的主人。我微笑的谢恩，皇上看我的眼神除了赞赏之外，更多的是兴奋，像是即将迎来他期待多年的事物。
　　而萧楚的脸上则更添疑惑和不安。
　　那个下午我收拾好了一切，前去和皇后告别，却被告知皇后今日出宫去万国寺上香了，我又想找萧楚，可是我悲凉的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从来都是他来找我，而我从未主动找过他。
　　我静坐在淳辕宫的台阶上等着萧楚，只要我留在原地，他还是会来找我的吧。
　　我等了许久，没等到萧楚，等到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李海。
　　我带上那把弓，随着李海去见皇上。那条路我这几天走了太多遍，我早已熟悉的不行，可这次这条路并不是那条。
　　有人说，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人生不过是兜兜转转，你绕了一大圈之后，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李海带我来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那个地宫入口，而皇上和那白衣人，好像是叫白夷来着是吧，他们正站在门口等着我。
　　白夷脑子有病，错误犯过一次又会犯第二次，我今天没有心情再与他计较，也不想去猜测为何他眼中闪烁的是和皇上一样的兴奋。
　　“小槿，你来了。”皇上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温和，如对待自己最亲的晚辈一般。
　　我扯出笑容，道：“嗯，皇上您找我啊？”然后望望他背后的地宫大门，露出疑惑的神情，“为什么来这里呢？”没问出来的是，为什么地宫出口以及我来的路上见不到一个侍卫呢？
　　皇上笑道：“小槿，你先随朕进来，下面的事，朕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我点点头，随他进入地宫，李海和白夷跟随在我们后面。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却分不出是好是坏。
　　萧楚曾说，这地宫是皇宫的禁地，擅闯者杀无赦。我隐约有感觉，大概，今天我就会知道，这个神秘的地宫除了那个三百年前的幽魂，还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皇上问：“小槿，你可听过诅咒一事？”
　　我想了想道：“有，但那些事我向来不信。”
　　皇上道：“可世间真有此事，这地宫里便存在一个诅咒，而且它已经存在了近三百年了。”
　　我心一惊，莫非他指的是久罗族族长身上的蛇咒？我觉得自己的惊讶之情显得太过明显，便立马开口道：“真的有这种事？”
　　皇上叹道：“说来话长，三百年前这天下遭遇了百年大劫，西北干旱无雨，东南洪水泛滥，天灾不断，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幸而昆山老祖派了先祖与纯鸢皇后下山，解救了苍生，建立了锦绣皇朝。那昆山老祖传说是仙人下凡，一直一直隐居在昆山，一生只收了三个徒弟，除了先祖和纯鸢皇后，还有一个就是北界久罗族的少主。这久罗少主素来与先祖不合，见先祖开创盛世，又有美人在怀，内心十分嫉妒。于是他用计离间帝后，致使纯鸢皇后离宫，事后又言语挑拨，在西边以慕容氏之姓建立国家，是为西瞿国。其实，纯鸢皇后离宫之时已有了身孕，诞下的孩子成为西瞿国的第二任国君，也是先祖的骨肉，可先祖并不知晓。那个误会直至多年后才解开，可是西瞿皇朝分离已成定局，纯鸢皇后不忍天下间再起干戈，所以决定让两个国家共存。谁想那久罗少主见先祖与纯鸢皇后重归于好，嫉妒之火再起，对萧氏皇朝下了诅咒。”
　　皇上说的与芷若说的相差无二，可是芷若说是萧乾对小久下了蛇咒，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萧氏江山被小久下了咒？难道当年的局面是两败俱伤？
　　“那人下的咒是让萧氏江山每隔就百年遇上一场浩劫，直至灭亡。”
　　我惊讶出声，“百年浩劫？”
　　皇上表情凝重，点头道：“皇朝建立将近三百年，前两次浩劫都险险避过，而这第三次的浩劫，恐怕将近了。小槿，为了永除后患，保我萧氏江山千秋万代，只有破了那个诅咒。”
　　又是破咒？我问：“是不是只有我才能解除这个咒语？”
　　皇上点点头：“萧氏每一代都会耗费大量财力去寻找这个破咒之人，寻了三百年都没有找到，直到十二年前，白夷才算出那个破咒之人的所在，便是西瞿后宫。可是朕派了许多人明察暗访，都未找到那一年在西瞿后宫出生的那个孩子。而在三年前，久罗族的人突然出现在西京，且极月剑出鞘，朕派白夷亲自前往，才发现你就是那个天定的破咒之人。”
　　我顿时明白，原来这才是你们去西瞿联姻的真正目的。可是我不明白，我这个身体，亦或者是我这个与众不同的灵魂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会和这一切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扯上关系？
　　说话间，皇上已经带着我来到一个密室，密室的正墙之上是一副壁画，雕刻的是龙腾祥云，麒麟护驾。
　　皇上面对着那面墙，表情凝重，道“小槿，朕不瞒你，从始至终，朕心里定下的人都是楚儿，至于太子，他还没那个能力。日后，楚儿登基，你就是这锦绣皇朝的皇后，朕这么说，你可明白？”
　　我不由握紧拳头，萧楚并不是想篡位夺嫡，而是这个皇帝根本就想把这江山交到他手上。
　　我道：“我明白，小槿既然是萧楚的妻子，以后便是萧家的人，萧氏的事情，小槿怎能袖手旁观，不知皇上要小槿如何做？”
　　皇上大笑起来，“好，朕没看错人。朕赐你这把弓，让你学会射箭，就是为了破这个咒语，李海，把箭给她。”
　　李海应了一声，躬身递上一个木盒，对着我打开，明黄色的丝绢中，躺着一支褐色的木箭。
　　降龙木！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语，芷若口中的降龙木，破久罗族族长身上蛇咒的降龙木！
　　我掩不住眼中的惊奇，忙看向皇上，却见他对白夷示意，白夷领命，从怀里取出玉笛，对着那面墙，吹出一曲悲伤绵长的曲子。
　　“小槿，昆山老祖所传的咒语都是依附圣灵而存在世间，当年久罗少主从昆山捉来一直麒麟，将这咒下在了麒麟身上。麒麟与龙、凤、龟合为四灵，本是征兆祥瑞。可是中了咒语的麒麟，却是邪恶之物。这支箭是朕派人从昆山顶的降龙树上折的一支树枝做成，能压制邪恶，只要你把这支箭射入那麒麟的体内，困扰萧氏三百年的咒便可破了。”皇上一边说一边把箭取出拿到我眼前，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兴奋而期待，“小槿，拿着这箭，射死那个麒麟。”
　　我依言接过降龙木箭，触到手心之后，心里的慌乱少了许多，原来降龙木还有安神作用。
　　想起上次在地宫见了芷若的幽魂，她说过破解蛇咒的方法，与皇帝所说的破解麒麟咒之法无二，也是用降龙木所做的兵器射入圣灵体内。如果她真的就是芷若，萧氏是她的后代，那为什么她独独提起了蛇咒，却不提这萧氏所中的咒语？不可能啊，难道自己的子孙，她和萧乾留下的基业都没有那个害过她的小久来的重要？
　　我越想越不对，隐约记得芷若隐去之前说过一句话，是什么呢？
　　白夷停下了吹奏，不一会儿，那面墙从中间裂出一条细缝，将墙壁一分为二，缓缓向两边移去，显出里面别有洞天。
　　那一方别有洞天中，一直红色的麒麟被玄铁铁链锁在靠墙的圆柱上，除了它身上的颜色，以及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简直与蓝蓝无二。而那火红的身躯上，缠着一条金色的蛇，头部金光最为刺眼明亮，尾部最为暗淡。
　　即使他们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我仍旧止不住心里冒出来的恐惧，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它。
　　那条就是芷若口中的七色黄金蛇是么？原来七色黄金蛇并不是说有七种颜色，而是全身的颜色亮度从头部呈阶梯变暗，一共七段。
　　……
　　七色黄金蛇依附血麒麟而生……你要记住，不可伤血麒麟半分……因为血麒麟是另外一个咒，此咒不可破……
　　……
　　我想起来了，芷若说得就是这句话，麒麟咒不可破！
　　“李海，扑血。”皇上一声令下，李海从身后拿出一个黄金制成的罐子，一个飞身上前，在空中迅速的将罐子打开，朝麒麟扑去，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我不禁连退几步，捂住口鼻。
　　那血麒麟通身火红之色，沾了血液之后颜色更加鲜艳妖娆，那一双红色的眼睛仿佛也越来越亮。而七色黄金蛇身上的血液却慢慢渗入它的身体，它像是因此苏醒了，缠绕着麒麟的身体慢慢转动。
　　“小槿，轮到你了，还不动手！”皇上兴奋的叫到，扭头一看，却见我早已后退了几十步，他眉头一皱，猛的吼道：“你在干什么？！”
　　我逼迫自己对上他愤怒的眼光，微颤着开口：“皇上，我最怕的动物是蛇，最不想闻的味道是血腥味，小槿本来射术就不好，我怕……”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冷冷道：“朕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今天这箭必须给朕射中了！”说完顿了顿，缓下语气又道：“朕见过你的射术，那一方小洞你都可以射中，何况一个麒麟？小槿，别怕，朕相信你能做到。”又对白夷道：“封了她的嗅觉。”
　　白夷应了一声，迅速来到我面前，两根并指伸向我的脖颈。
　　我闭上眼睛，猛地一甩手，打掉白夷的手，相碰之处一阵清凉。待睁开眼睛之后，却发现白夷捂着胸口躺在三四米之外，嘴角鲜血流下，惊奇的看着我。
　　我从地上站起来，望着手中的弓和降龙木箭，微笑起来，脑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瞥了一眼那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以及横在他跟前保护对我虎视眈眈的太监，冷笑一声：“这么拙劣的借口，亏你想得出来。”
　　说完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血麒麟跟前，血麒麟是温和之物，三百年来都守在这里，也算功德圆满了，至于这七色黄金蛇，三百年的时间，太够了。
　　我转身向外走去，耳边一阵劲风，我拿着弓的手往后一挡，又赶忙缩回来，一个华丽的转身退后几步。
　　降龙木箭沾了凡人的浑浊之血便不管用了，刚刚险些犯了大错。
　　那皇帝站在入口看着我，而那太监刚刚被我水气所伤，扔到了墙壁之上，又沿着墙壁滑了下来，现在靠着墙壁理顺真气。
　　“放心，你们两个伤的不重，等出去之后，见了阳光便没事了。现在我要开始破咒，你们离的太近，会伤到的，先站到我身后十米之外。”
　　他们三个如何表现我没空理喻，只是看着那沾了昊的鲜血的血麒麟和缠在它身上因血而苏醒的七色黄金蛇，然后，架起弓箭，对准血麒麟。
　　箭“嗖”的射了出去，正中七色黄金蛇的七寸之处，它挣扎几下便没了气息，通身的金色慢慢褪去，转而成黑，如木屑一般掉了下来。
　　它终于死去了。
　　我露出一个微笑，转身看站在那里的三人，那个皇帝瞪大了眼睛望着血麒麟，眼睛的颜色仿佛有点红，他的胸膛强烈的起伏着。见我看他，他也转而瞪我，眼神十分不善。
　　我叹道：“血麒麟身上的咒自有它的定数，你做好你的皇帝就行了，管这么多做什么？”
　　皇帝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半跪在地，头却依旧倔强的抬着，他年纪已高，做皇帝的时候又劳心劳力，身子已经不行，恐怕时日无多了。
　　我视线扫过扶着皇帝的太监和白衣人，道：“他今日经历大喜大悲，心境起伏太大，把积压已久的病患都给引了出来，你们快把他抬出去，找个干净的地方好好修养吧。”
　　太监和白衣人对视一眼，那太监背起皇帝，在白衣人的扶持之下，匆匆奔向地宫的出口，白衣人仍不忘回头看我。
　　我心道：这个术士耗费毕生精力想参透这世上的玄机，这种人痴迷于修行，不适合为官，若不是他对皇帝来说还有有用之处，恐怕早就被放逐了。
　　等等，我还没出去呢！
　　我忙跟上他们，心想这个太监还挺忠心的，走的这么快，很是担心这个主子啊！
　　出了洞口，已不见他们的身影，我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的天空，白云占了大半，白云边界，太阳渐渐露了出来，刺眼的太阳光洒了下来。
　　一股热流从气管直冲而上，鲜血从我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眼前的空气。
　　眼前黑色红色的影像不断交织重叠，使我头痛欲裂……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地宫的么？
　　头好晕，身体好疼，好累……

　　第十九章 选择

　　毓暄王府，清雪阁。
　　萧楚静静的守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槿儿。
　　萧楚还记得那天赶到地宫门口的时候，槿儿昏倒在地，前襟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气若游丝。他只觉得他的心正接收这世上最痛苦的酷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失去槿儿。那个时候，真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一切都比不上槿儿好好的站在他面前，然后给他一个暖暖的微笑来的更加珍贵。
　　多少次，他将她拥入怀中，怀里的她温顺可爱，他心里是满满的幸福。可是这样虚弱的槿儿，他竟不敢，她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碎就会消失不见。直到萧楚那颤抖的手，真实的触碰到她冰凉的身体，他一下将她抱在怀里，不是紧紧的，而是保护性的，占有性的。
　　槿儿全身如水一样冰凉，没有半点体温，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丝毫没有让萧楚的心安下来。然后他发了疯一般抱着她的身体闯出皇宫回到王府，在清雪阁外，空□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空□人检查了槿儿的全身，整个过程，他都守在一旁，满眼都是她，再也没有其他人。
　　萧楚本来就因失血过多，需要修养，这一折腾，使得他的身体更加虚弱，连素来对他没有好脸色的老头都忍不住嘀咕：“别让我救了一个再救一个。”而他哪里听得进去。
　　空谷说，只是有点失血体虚，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至于体温，他很早就发现槿儿的体温较一般人低，能忍受一般人忍受不了的低温，而且她如水一般冰凉的温度似乎对身体各个器官的机能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萧楚抱着她钻入浴池，左手腕的伤口一碰水，又裂了开来，红色的血液在水中慢慢散开，萧楚这才恍惚的想起槿儿最不喜血腥，连忙抱她出来，用热毛巾擦干她的身体，直到这时，槿儿的体温才渐渐回升，可是仍旧昏迷不醒，到如今，已经是三天了。而这三天，皇上也以身体微恙而没有上早朝，也拒绝见任何人。
　　其实事情发生的那天，萧楚就有预感，所以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被皇上放了两大碗血后只休息了片刻，便赶到地宫，却见到了那一幕。
　　萧楚闭了闭眼，握着槿儿的手，轻轻吻着，“槿儿，你千万不要有事，快点醒来好不好？”
　　门外响起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王爷，宫里派人来宣，要王爷速速进宫觐见皇上。”
　　萧楚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会来的啊。他压低身体，嘴唇几乎贴着槿儿的耳朵，轻轻道：“槿儿，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了，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说完之后，萧楚给槿儿掖好被子，却看见她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
　　已近半夜，萧楚连夜进宫，到乾坤殿中等候。偌大的乾坤殿，冷冷清清，摇曳的烛光下，萧楚负手而立，静站在殿中央，沉默的望着大殿之上的那把椅子。
　　不多久，皇上披着龙袍，在李海的搀扶之下，从上座的一旁偏门走了出来。
　　萧楚单膝下跪，道：“儿臣见过父皇。”
　　李海扶着皇上在龙椅上坐下，然后退到一边。皇上背靠着龙椅，望着下面的萧楚，沉寂片刻，淡淡道：“起来吧。”
　　“谢父皇。”萧楚起身，抬头，坦诚地对上来自上面的那道锐利的目光，道：“这几日父皇身体微恙，儿臣多次求见，都没见到父皇，不知父皇身体可好些了？”
　　皇上收回目光，道：“不必大惊小怪，朕没事。”
　　萧楚又道：“恰好近段时间空□人在儿臣府上，不如，让他给父皇看看，也让儿臣放心。”
　　皇上淡淡道：“不必了。”说完顿了顿，又问：“小槿怎么样了？”
　　萧楚眼中浮现心疼之色，回道：“一直昏睡。”
　　皇上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楚儿，朕的身子这几年一直让白夷的道法护着，如今道法已破，便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样子，身体每况愈下，有些事，该提前了。”
　　萧楚自然明白皇上说得是什么，内心不免涌上悲伤之情。
　　皇上道：“朕三十五岁之时登基，在位三十余年，励精图治，兴文重教，亲征朔漠，稳固北疆，创建西北大军。如今，这锦绣江山民殷国富，海宴河澄，四海升平。若单单只是治理，太子绝对够资格。可在朕心中，皇朝江山的继承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人，朕从未和你说起过，你心里也早就明了，可你知道朕为何这样安排？”
　　萧楚薄唇紧抿，沉思一会儿，又跪下，道：“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皇上深深的看了萧楚一眼，喝道：“朕选你，并不仅仅是要你守住这江山，而是要你开拓疆土，将这天下的版图尽数归入皇朝，朕要你征战西瞿北漠，让天下的百姓都成为皇朝的百姓！让天下间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你萧楚——萧氏的子孙！这些你敢说你不明白？！”
　　萧楚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自小就受他父皇的熏陶，不必明言，不论是棋局，还是现实中他父皇某些刻意的安排，他父皇所传达的意思他都心领神会。即使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不会知道他所要的并不仅仅是皇朝的皇位，他所追求的远不止这些，他要做的是霸主，全天下的霸主！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抗拒的诱惑！
　　“这么多年来，朕费尽心机栽培你，暗中训练西北两军，囤积粮草，派遣大批死士潜入他国做内应，这一切都只在等一个时机。朕明白朕此生是看不到了，不过不遗憾什么，朕的儿子可以代朕完成，楚儿，你说是么？”皇上明亮锐利的眼光如有实质，那犹如枯木的身子浑身散发着帝王之气，居高临下的位置更给他添了几分气势。
　　萧楚仍旧不语。
　　皇上冷笑一声，“李海，呈上来！”
　　李海不知何时离开了一会儿，此时他手里正端着木盘，木盘之上耸起的被明黄色的绢布盖住，他来到萧楚跟前，跪下，将木盘置于头顶。
　　萧楚盯着那木盘之上的东西，心里有十分不好的预感。
　　“朕在小槿身上下了毒。”
　　萧楚猛地抬头望向皇上，不由脱口而出：“父皇！”
　　皇帝冷冷道：“朕不想多年来的心血毁在一个妖女身上！不过，你暂时可以放心，小槿朕留着还有用处，不会让她这么早死的。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做个选择，李海，将布掀了!”
　　下面跪着的李海应了一声，将绢布轻轻一拉，木盘之上，显现两样东西，一个是带红木塞的青花瓷瓶，另一个则是传国玉玺。
　　萧楚脸色一白，这一瓶是槿儿所中毒的解药，而另一个则代表了天下啊！
　　“北疆大军的兵符朕是交给了太子，可他并不知道，没有玉玺，兵符形同废铁，所以，这个玉玺的分量轻重你该明白。朕今天逼就你做了这个选择，你告诉朕，你是要这玉玺，还是要解药？！”皇上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座下的萧楚。
　　萧楚紧紧的盯着那瓶解药，袖口中的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眼中尽是挣扎和犹豫。这一切都被近在一旁的李海看在眼里。
　　萧楚记起在杭州时，他为槿儿挣扎过，那个时候就放弃了她，选择了皇位。因为不确定槿儿对他的感情，所以也不敢付出所有，而现在，同样的问题又在一次放到了面前。
　　其实，在知道槿儿就是西瞿国的菁华公主时，他并没有多少的喜悦，时间越长，他越恐慌，若真有一天，他所带领的军队的铁骑践踏她的国家，俘虏她的亲人，那个时候，槿儿会怎样看他？她该有多恨他啊！
　　可是，多年来的梦想呢？父皇的寄托呢？他将这些置于何地？！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脸色已经显出苍白，但他忍着，他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他的儿子他了解，他做的决定从来没有谁可以主宰，多说无益。
　　萧楚慢慢抬起手，伸向那个青花瓷瓶，他知道他父皇既然下了毒，那么这毒必定无人能解，而解药，恐怕这世上也只有这一瓶。
　　皇帝微眯起眼睛，看着萧楚将手伸向那解药，他一直都在观察，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玉玺一眼。
　　萧楚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青花瓷瓶，然后手一顿，转而按住一旁的玉玺。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道：“儿臣已做好选择。”
　　皇帝慢慢笑了起来，道：“好！这才是朕的儿子！”
　　没有看玉玺一眼，那时因为他对它太了解了，已经深深的铭刻于心。至于那个妖女，只是一时的诱惑，哪里比得上这万里江山，哪里比得上那千秋基业！
　　尽管身体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但皇上的气色却在听闻了这个消息时候好了起来，他满意的看着这个儿子。情爱一事他并非没有经历过，当时深陷其中，等过了那个时间，就会明白这只不过是消遣罢了，哪里比得上一个男人的宏图大志！
　　皇上微抬眼皮，看了李海一眼，李海会意，放下木盘，走到皇上身边，将桌上的一只盒子捧起来，又来到萧楚跟前跪下，再次将盒子置于头顶。
　　皇上道：“这个盒子用玄铁打造，内设机关，强行打开的话，里面的东西便会自动毁掉。朕在盒子中给你留了一些话，等朕百年之后，自会有人将钥匙送到你手上。”
　　萧楚接过盒子，道：“儿臣知道了。”
　　皇上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道：“楚儿，夜卿家是朕的人。”
　　萧楚没有多少意外，道：“儿臣知道。”
　　皇上叹道：“朕也猜到你知道，若非必要，给太子留个好去处，朕欠他良多。”
　　萧楚道：“儿臣明白。”
　　皇上看了看萧楚，又道：“小槿并未中毒，朕赐的这瓶也并非解药，这是白夷炼制的药蛊，吃下去之后，前尘往事便忘得一干二净。真到了那一天，给她喝下这个，她依旧可以做皇朝的皇后。”
　　萧楚叩首道：“谢父皇。”
　　“咳咳……”皇上咳嗽起来，用手帕捂住嘴巴，声音沙哑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父皇保重，儿臣先告退了。”萧楚捧着木盒和玉玺以及那瓶让人遗忘的药，走出了乾坤殿，夜色中，那个背影是如此的落寞和凄凉。
　　萧楚走后，皇上又猛咳嗽起来，手帕已被吐出的鲜血染红，李海小心的扶着皇上，缓缓的从背后为他输入真气。
　　皇上渐渐缓过来，见李海面色有些犹豫，心中了然，道：“你想说什么？”
　　李海轻叹一声，道：“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李海道：“皇上，六王爷是奴才看着长大的，这些年，王爷羽翼渐丰，人更是成熟了不少，有些事奴才总是等过了之后才明白过来六王爷的用意。所以奴才担心六王爷一早猜到您会怎样逼他，而他恐怕是用了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上心中渐渐升起疑惑，道：“你是说，他料到选解药，朕便会将小槿逼上绝路，而选玉玺，则会饶过她？”
　　李海退后一小步，躬身道：“奴才只是猜测而已。”
　　皇上沉吟片刻，道：“不会，楚儿那神情岂会是假的，朕太熟悉他了，他是朕选的人，不会让朕失望。”
　　李海在心里轻叹一声，若在以前，以皇上的性子，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下，是不会轻易作出决定的，而如今，形势变了，皇上恐怕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了，所以宁愿相信六王爷。
　　“是奴才多虑了，皇上，奴才扶您进去休息吧。”
　　萧楚回到清雪阁，就见弄影匆匆出来，面色慌张，萧楚心一紧，问：“出了什么事？”
　　弄影见到萧楚，慌张之色稍稍缓解，道：“王爷，公主一直做噩梦，一直哭，口中一直喊着您和皇上。”
　　萧楚当然明白她口中的皇上是槿儿的父皇，他匆匆奔到槿儿的床边，只见槿儿身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面色痛苦，不停的流着泪。
　　原本，岚陵正用热毛巾给槿儿擦去脸上的泪水，而破月则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哄着。见萧楚来了，都自动的让开。
　　萧楚一把将槿儿搂在怀里，轻吻着她的额头，哄着：“槿儿，别怕，我在这里，别怕。”
　　槿儿身子仿佛顿了一下，继而挣扎起来，想极力挣脱萧楚的怀抱，她仿佛还在梦中，像只受了伤的小兽，为了保护自己，而伸出爪牙。她一低头，猛地一口咬在萧楚的手臂上。
　　萧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她咬着，同时轻轻哄着，温柔的吻去它脸上的泪水。槿儿慢慢的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可是身体仍旧发抖，又是如水一样的冰凉。
　　破月弄影岚陵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楚脱掉外衫，抱着槿儿钻入被窝，双手牢牢的圈着她，比了比她的腰围，似乎又瘦了。
　　世事难料，如果当初知道来京城会给槿儿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如果知道父皇会利用槿儿去做一些事情，他宁愿槿儿好好的留在西瞿，婚嫁之事可以再往后推迟。可是一切都是如果，所有的事都已经发生了，他无法挽回，更让他无力的是将来的事他一样无法预测。
　　萧楚恍惚的想起以前的他，自负骄傲，以为凭自己的才智，就可以将一切掌握。可是越来越多的事情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云无痕的死，父皇的逼迫，槿儿的伤……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与一般人有这许许多多共同点的平凡人，一样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一样会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踟蹰徘徊，一样会陷入感情的纠葛中不可自拔……
　　萧楚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太累，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疲劳过。欣慰的是现在槿儿正安稳的睡在他怀里，萧楚想，若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第二十章 背叛

　　我从沉睡中醒来，又闭着眼睛清醒了一会儿，听着近在耳边的萧楚的心跳，感觉是那样的美好，好像一个在黑暗森林中走了几天几夜的人终于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只是这缕阳光能伴我多久呢？或者说，我什么时候会离开光明，回到那片黑暗。没错，是黑暗，没有他的地方，天地间只剩下黑白和不同的灰色，那是我梦见的那片颜色。
　　“槿儿？”萧楚轻叫了一声，带着惊喜和不确定，他稍稍推开我一点距离，我也抬头看他，我希望能给他一个微笑，可是看到他略显憔悴的脸，心就像被揪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萧楚，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你，我何曾看到过憔悴的影子啊？
　　萧楚眼中是满满的心疼，嘴角不知所措的弧度却是惊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一把抱紧我，把脸埋在我颈窝的一遍遍叫着我的名字，“槿儿，槿儿，你终于醒了，真好，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心一软，不久前在心里筑起的冰墙瞬间融化。
　　是啊，即使在我们中间有多大的阻碍，即使以后会遇上多少大的风浪，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退缩，怎么可以把一个虚幻的梦当成现实，怎么可以这样就定了一个人的罪？
　　萧楚，对不起……
　　颈窝处有些湿湿的，是萧楚的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
　　“萧楚……”我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又干又涩，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可在萧楚听来，却犹如天籁。
　　“槿儿，很难受么？”萧楚心疼的看着我，手轻轻抚上我的脖子。
　　我微笑着摇摇头，“水……”
　　“你等一下。”萧楚放开我，跳下床，到门口吩咐了一声，又拿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来到床边，空着的一只手从我背后环过，让我靠在他胸膛，然后将茶杯送到我口边。
　　喝了些水，嗓子舒服了许多，声音也有点恢复。此刻，那些事情仿佛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不想去想，似乎也想不起来，只是自然而然的微笑着对萧楚说：“萧楚，我饿了。”
　　萧楚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笑道：“好，我们一起吃。”
　　我点点头，任由萧楚抱着我下床，来到外间的客厅，那里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的食物，弄影破月岚陵小翠阿碧都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复制过一样，都是经历大悲之后的欢喜。
　　我对萧楚说：“萧楚，我们大家一起吃好不好，我好像好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萧楚宠溺的看着我，道：“好，只要槿儿喜欢就好。”
　　“萧楚，你真好。”
　　幸福就在手中，握紧了，它就属于你，松开了，它就会逃走。
　　仿佛是经历过大劫的人一样，我一直待在清雪阁养身体，和萧楚一起。
　　萧楚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看得出是他自己割伤放血的，我不去问这伤口如何来的，只是安安静静的给他包扎换药，然后嘱咐他要注意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萧楚很配合的听我这个大夫的话，没有半句异议，可他更多的时候是在沉思。
　　白天的时候，即使萧楚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他还是会留出时间在清雪阁陪我。我想，他也是个伤员，便心安理得让他和我谈天说地，我和他说世界历史上的一些我能记得起的政治和军事，也说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说法律和政策，虽然讲的都是极其皮毛的东西，萧楚却说他受益颇深。我也讲笑话，讲故事，讲我在外两年里遇到的人和事，他都会很认真的去听。
　　我希望在我讲的时候，他可以在轻松的气氛下慢慢睡去，可是没有。所以，我会假装先睡着了，然后等着萧楚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我再睁开眼睛看他的睡颜。
　　萧楚有很好的皮肤，毛孔很细，而且没有蓄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点，除了看上去干净之外，还……不扎人。他的嘴唇很薄，都说薄唇的男人大都薄情，那萧楚就是少数了。再往上看，他的鼻梁很挺，他的睫毛很长，眉毛很有型，而双眉之间有个浅浅的川字。
　　我轻叹，连睡觉都在想着那些事，都不给自己放放假，当你是铁人么？
　　其实，萧楚从不刻意隐瞒我什么，只要我问，他都会回答。甚至我去他书房，碰上那些机密的文件和谈话，他都没有让我回避。
　　所以，朝中发生的一些事我都知道。
　　皇上似乎那天之后就开始卧床，朝中上下都觉得这病来的太过突然，怀疑是鬼怪作祟，纷纷上书要国师白夷做法事为皇上驱魔，太子对这类事情向来不信，这次也跟着嚷嚷要尽孝心，却不知这上书一事根本就是萧楚暗中怂恿的。
　　我自然也不信皇上真的是因为鬼怪上身而病倒，反而怀疑他是不是和我一样，在地宫莫名其妙的受了伤？
　　这几天，皇上都没有上早朝了，朝中的一切事物都交给太子和萧楚处理。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自古以来，太子监国，从旁辅政的都是元老大臣，从没有听说过让一个势力和太子相当且有继承权的皇子辅政。皇上这样的安排，不得不使大臣好好思量这其中的意思。
　　政治局势通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局势短短几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站在太子阵营的一些人暗地里倒戈，秘密送到毓暄王府的信函每日不断，萧楚一改以往韬光养晦的形象，渐渐露出争夺之相，对于那些墙头草也来者不拒。
　　我帮着萧楚看那些信函，从中分析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不可用，哪些人可以反着用，那些人可以正着用，也常常派出黑衣卫为我调查搜罗情报。
　　也许我做的那些事情起的作用不大，可我觉得能让萧楚知道我支持他就好，前方的路铺满荆棘，一个人走总是太寂寞太孤独，两个人就会不一样，至少我可以在他疲惫的时候，端上一碗参茶，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
　　萧楚说，西瞿已经派来了使者，过几日就可以到京城，表面上是为了国事，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把我带回去。原来萧楚早就送了信去西瞿，他说没有可靠的人护送，他始终不放心我上路。
　　可我不想走，就算走，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在京城还有许多的事没有完成，萧楚的事，逍遥的事，以及血麒麟背后的秘密。
　　我一直都在翻阅皇朝自开国以来所有记录历史的书籍，希望从那些学者和史官的笔下发现什么。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去一次地宫，除了那个入口，不是还有一个入口么？
　　这日，我正在清雪阁小憩，萧楚把我叫醒，我睡眼朦胧的看着他，满眼的问号，他这个时候不是该去皇宫么？
　　“槿儿，你三哥来了。”
　　“三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三哥啊？”
　　萧楚无奈的皱了皱眉头，道：“还在做梦啊，自然是你的三皇兄来了。”
　　“慕容珏？”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再想到他那张脸就头疼起来，“怎么是他啊。”
　　我话音刚落，就看见慕容珏掀了帘子进来，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道：“怎么就不能是我？”
　　我赌气的别过头不去看他，老爷子明明知道我和他合不来的，怎么还派他过来？
　　说起来，我和这位的恩恩怨怨都起源于两年前我对皇后也就是他妈做的事情，当初皇后为了嫁祸华妃，对环姨下手，我为了报仇，装鬼把她吓疯了。虽然说间接保住了她皇后之位，可换了是谁，自己的妈被人吓的疯了，心里总是恨的。
　　这两年，慕容珏要么对我爱理不理，要么就是冷嘲热讽。我在皇宫不学规矩，他说我恃宠而骄刁蛮任性；我离开皇宫去做生意，他说我胆大妄为没有半点女人样；我想逃婚不知怎么被他看出来了，就说我自私任性罔顾国家百姓。
　　总之，好像我每做一件事，他不出来挑刺就不舒服！
　　“槿儿。”见我如此怠慢，萧楚轻皱眉头，叫了我一声。
　　我才不理，反正从来没有怕过他。
　　慕容珏忽视我的忽视，对萧楚道：“王爷，槿儿离家已近半年，父皇也有些话要带给她，可否借个地方？”
　　萧楚看了看我，表情有些无奈，道：“我也正好有事要进宫一趟，有什么事就吩咐惟晓去办。”
　　萧楚走后，慕容珏的本性就开始露出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哼笑一声，道：“你可真是让我长了见识啊。”
　　我瞥了他一眼，道：“每次见我都是这么一句开场白，我打架的时候，你说：你可真让我长了见识；我去外面开酒楼，你也说：你可真是让我长了见识；到现在，你还是那句老话，真没创意！”
　　慕容珏被我将了一军，先是一愣，正要说话，我抢先说道：“等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嗯哼，”我清了清嗓子，学着他说话的语气道：“你可真是让我长了见识，这还没过门呢，就巴巴的跑到夫家来住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公主没公主样，西京大街上随便抓一个都比你贤淑。”
　　慕容珏道：“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别到时候又去父皇那里告状啊。”
　　我闷闷道：“我从来都没有去告状。”
　　慕容珏笑了一下，又立马收敛，道：“看样子萧楚对你不错，父皇也可以放心了。槿儿，父皇子嗣不多，未出阁的女儿也只剩你一个，而你明年也该出嫁了，多点时间陪陪父皇，别老是在外晃悠。这次出来，你可是有半年没回去了。”
　　我心里有些想哭，我的确有太长时间没有回去了，以往我外出超过两个月，父皇就会派人来接我回宫住。而这次，恐怕是因为萧楚的缘故，才允许我这么久都不回去。
　　“我知道，其实我也很想父皇的。”
　　慕容珏叹了一声，道：“京城的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越早离开越好，这次，父皇让我来，就是担心你卷入这场纷争，让我尽快带你回去。”
　　我垂下头，低声道：“我还不能走，我还有些事没做完。”
　　慕容珏冷下脸来，冷哼道：“你说什么，留下？你想干什么，帮萧楚？这么快心就向着外人了，这是皇朝的家事国事，西瞿国犯不着趟这趟浑水。何况就凭你，你能做什么？”
　　我道：“你别看不起我，你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再者，我留下，也不仅仅是为了萧楚，还有……对了，逍遥，逍遥还活着，我送信去西瞿了，你们有没有去告诉永乐皇叔，有没有去找逍遥？”
　　慕容珏道：“皇叔已经带着王妃隐居了，生活的很平静，在没有确定穆凌风是不是逍遥之前，还是不要去打搅了。”
　　我急道：“怎么会不确定呢，他明明就是逍遥！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回到西瞿见到以前认识的人，就会慢慢想起来的！”
　　“槿儿，这事我会查清楚，你不用管，这也是父皇的意思。”
　　老爷子的意思？又是为了我和萧楚的关系是吗？
　　我道：“三……三哥，就算这样，我也不能离开，你一定知道我前段时间住在皇宫，那段时间黑衣卫和弄影破月都不在我身边，所以你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在皇朝的皇宫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地宫，地宫里面有只血麒麟，皇帝说那只麒麟身上有一个诅咒，诅咒的是萧氏的江山，只有我能破。我不知道皇帝说得是对是错，也不知道那个血麒麟咒背后的真相是什么，可我有一种感觉，麒麟咒很可能和西瞿国有关。”
　　慕容珏迅速的抬眼看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道：“我现在不能解释，所以我要找一个答案，又也许是我猜测错了，皇帝说得都是真的，那我更不能让萧氏的江山在萧楚接手的时候遭遇百年大劫。”
　　慕容珏沉思了一会儿，道：“槿儿，京城的形势已经不容你查什么了，你留在这里恐怕也做不了什么，麒麟咒的秘密以后可以查，萧氏的百年大劫也不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发生。所以，你还是得跟我回西瞿。”
　　我道：“我不会回去的！”
　　“这是父皇的命令，容不得你任性！”
　　我哼道：“父皇的命令？你只不过怕自己完不成任务罢了。”
　　慕容珏道：“随你怎么想。对了，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呢？”
　　我疑惑的看向慕容珏，“什么丫头？”
　　慕容珏脸上浮现一丝计算的笑，“你身边不是跟了一个叫岚陵的丫头吗？怎么，还没被发现？”
　　岚陵？慕容珏怎么会提起岚陵，我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意思？”
　　慕容珏斜眼看我，漫不经心道：“要我告诉你？”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房间，弄影破月正守候在门外，我吩咐道：“让岚陵到这里来一趟！”
　　再回到座位，我警告慕容珏：“岚陵是我的人，如果你弄错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慕容珏反问：“你认为我会和你开这种玩笑？”
　　“不会，但你怎么会注意到我身边的人，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慕容珏假笑道：“今日你一声三哥让我受宠若惊，那我这做哥哥的自然得送你一份见面礼。”
　　我哼道：“那还真是多谢了。”
　　不一会儿，岚陵就来了，见到慕容珏先做了个万福，“奴婢见过三王爷，见过公主。”然后微低头静站在那里，等待吩咐。
　　岚陵胆子偏小，每每我的悠然阁来客人，她都尽可能的避嫌，如果避不了，她通常会藏起自己的气质，以卑微的姿态示人。我以为岚陵怕惹上麻烦，因为凭她的姿色，不引起某些男人的注意太难，为此，我还和她半开玩笑的保证过，就算是老爷子要她，我也不会答应。
　　而现在岚陵那卑微的姿态又提醒了我，或许是慕容珏看上她了？
　　不会，慕容珏不是这种人啊。
　　我也不开口，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故作悠闲的喝了一口，掩饰我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的矛盾，慕容珏指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慕容珏也不看岚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锭银子，玩味的打量着，然后轻轻一抛，银子滚到岚陵的脚下，却是碎成了两块。
　　我看着地上碎成两块的银子皱了皱眉头，这种把戏我在街头看过，那些卖艺的人事先在银子上做了手脚，然后当着群众的面，把银子掰成两半，自称大力士掰银子。
　　慕容珏搞什么？演杂技？
　　我视线从岚陵的脚上移，却发现岚陵脸色苍白，满眼惊恐。
　　慕容珏笑道：“还不老实交待？”虽然是笑着，可眼中的凌厉之色看的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慕容珏名声在外，在西瞿，犯人只要由他接手，基本上不能隐瞒什么，所以，有个外号叫鬼见愁。
　　我忍不住压低声提醒他：“慕容珏，你别太过分，岚陵受不了你这样。”
　　慕容珏瞥了我一眼，讥讽道：“心软了？”
　　我道：“谁不知道你逼供的本事，我不想你屈打成招！”
　　慕容珏笑了一下，道：“那由你来？”
　　“那就不劳您大驾。”
　　我起身走到岚陵跟前，她脸色虽有些白，表情却已经恢复正常，甚至眼中竟然有些迷茫和不解。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盯了地上的银子一会儿，发觉有些不对，弯下腰捡了起来。
　　每半银子的断口部分有一处凹陷进去，也就是说，这锭银子中间是空的，根本不足量。生产这种官银，在这个时代就跟印假钞的性质差不多，是要坐牢的。
　　我诧异的看了看岚陵，又看了看慕容珏，问：“到底怎么回事？”
　　岚陵悄悄看了慕容珏一眼，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迅速的收回视线，然后低下头，摇头。
　　我心里有些懊恼，我怎么会因为慕容珏的一句话就让岚陵受这样的委屈？！
　　只是慕容珏葫芦里到底埋着什么药？
　　“喂！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我听着呢！”
　　慕容珏摇摇头，又从袖口拿出一张便签，放于桌上，“这本来是塞在那锭银子里的，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拿起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惊讶之中又带愤恨，道：“怎么会这样？！”
　　慕容珏冷笑一声，对岚陵道：“还不承认，要我替你说？说你如何出卖你的主子？如何将消息传给你的接头人？”
　　出卖？我猛地看向慕容珏，什么出卖？
　　岚陵脸色变了又变，上齿紧咬嘴唇，道：“奴婢不知王爷的意思。”
　　慕容珏冷冷道：“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你以为这银子和这纸条我是抢来的？若我告诉你，是你自己乖乖送到我的人的手上，不知你信不信？”
　　岚陵迅速的抬眼看他，“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不信那个卖糕点的人其实是本王的人？”
　　岚陵一怔，道：“奴婢不可能给王爷的人递什么东西，奴婢更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那你怎么解释这纸条上的内容，你问你的主子，”慕容珏看向我，“她会信你说的话？你还想狡辩什么？”
　　岚陵道：“奴婢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慕容珏冷笑道：“据我所知，你擅长模仿各种笔迹，平时写字用的都是别人的，只有在写这个的时候，才会用你真正的笔迹。说起来，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两年多了吧。”
　　岚陵倔强的咬着嘴唇，那镇定的表情慢慢瓦解。
　　慕容珏又道：“一年多前，你随槿儿去雪山受了风寒，引发了旧疾，需要静养，而汐枫苑常年有温泉，槿儿便让你去那里养病，那个时候，想必我那四皇弟对你不错吧。”
　　慕容朔？！
　　岚陵？！
　　我心里凉了半截，缓缓转头看岚陵，却见她微抬下巴，再也没有半点谦卑的样子，盯着慕容珏，道：“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却也知道三王爷和四皇子的利害关系，王爷这样陷害奴婢和四皇子，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慕容珏笑道：“到这个时候还要咬我一口，你倒真会替四皇弟着想。”
　　“够了！”我闭着眼睛吼道，“慕容珏，你先出去！”
　　慕容珏笑道：“槿儿，怎么样，三哥送你的这个礼物够不够惊喜？”
　　我冷哼一声，“慕容珏，我还没有气到头昏，是非善恶还能分辨。你如果想用我来打击慕容朔，我劝你想都别想！”
　　慕容珏收了笑容，眼中的戾气加深，冷冷道：“你以为我需要这样做么？我知你必定不会为难与他，你顶多自己伤心罢了。若我真要用这件事对付他，相信直接让父皇知道更加对我有利，不是么？！”说完，便甩袖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岚陵，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下，看着已经跪在地上的岚陵，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难受。慕容珏给我的纸条哪里是岚陵写的，那根本就是他准备的一个道具而已，上面写的只是说风之都最近被人敲诈了一笔，想来也是虚假的。他要的就是我看到纸条时的表情，好让岚陵相信真的有把柄握在了别人手上，先乱了阵脚。
　　如果慕容珏不够精明的话，岚陵是不是还要狡辩？还要继续骗我？
　　背叛的滋味，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看了她一会儿，我才用自认为最平静的语气道：“岚陵，我需要一个解释。”
　　岚陵缓缓地俯身磕头，动作流畅自如，道：“公主，岚陵对不起您，任凭您处置。”语气波澜不惊，比我还冷静。
　　我一下子把右手边的茶杯摔倒地上，大声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茶杯正好摔在岚陵的跟前，茶叶茶水溅到她的发髻上，她却浑然不觉，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岚陵任凭公主处置。”
　　“处置？你要我怎么处置你？我能怎么处置你？你说啊！你告诉我该怎么处置你，啊？！你算准我不会对你下手是吗，我告诉你，我心软并不代表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心软！今天你不给我交待清楚，你休想走出这里！”
　　岚陵依旧道：“岚陵任凭公主处置。”
　　我愤恨道：“你不说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不想说的话，我把一切都算到慕容朔头上，饶了你！如果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话，好，我问一句，你回答一句！”
　　岚陵缓缓抬起头，面色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水袖下的手握起拳头。
　　我冷笑，慕容朔是你的死穴是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一年前还是两年前？”
　　“……两年前。”
　　“这么说，从你跟我的那个时候起，你就是他的人了？”
　　“……是。”岚陵仿佛极困难的吐出这个字眼。
　　两年前就是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慕容朔安插在我身边的人，那么这两年来算什么！我一直像一个傻瓜一样被蒙在鼓里，被人欺骗被人背叛，还对她亲如姐妹，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有多傻有多惨！
　　“你告诉我，他把你放在我身边要干什么？你又替他做了些什么？”
　　岚陵道：“留在公主身边，留意公主一举一动，然后告诉殿下。”
　　这是监视么？长久以来的一些疑惑在这一刻统统解开，许许多多我认为是巧合的事在现在看来却并非那么简单。
　　这两年，我多多少少对慕容朔有些回避，而他除了在萧楚来访的那段时间有些失态之后，对我再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一如既往的扮演着兄长的角色，几乎把我麻痹。可我明白，正如老爷子提醒我的那样，他根本没有真正的放弃。
　　只是他也知道，不放弃也不代表能得到，所以就一直在那个灰色地带游离，保持着他自认为最好的状态，矛盾而痛苦，却又偷得一时的安乐。
　　对于这样的他，我接近也不是，远离也不是，他矛盾痛苦，我又何尝不是？
　　汐枫苑的点点滴滴，不是虚假，那时的我初出冷宫，好奇着外面的世界，渴望有个年纪相仿的人一起说说话，无关乎任何的目的。而他，双腿瘫痪，只能靠着轮椅行走，在过去的那些年，身居高位内心却孤独悲戚。我听娘亲的话，细心为他治疗腿疾，感动于他对我的信任，多想真心的交这个朋友。慕容朔亦感激我的尽心尽力，以及那近两个月的陪伴，没有尊卑之分，没有虚伪和应付。
　　错误的一段感情通常是以牺牲一段纯真的感情为代价，原本可以是感情很好的一对兄妹，到最后却成了两个人的煎熬和尴尬，我都不知道是谁的错，有时候在想，若回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表明身份，是不是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岚陵，想起曾经在我脑子里存在过的一个念头，岚陵和慕容朔站在一起，也算得上是一对壁人啊。
　　“岚陵，你老实告诉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岚陵垂下眼睑，道：“只是主子和奴婢的关系。”竟有些自嘲的意思。
　　我问：“那我和你？在你眼中，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岚陵道：“公主待岚陵情同姐妹，只是岚陵身份低贱，没这个奢望，也不敢有。”
　　我冷笑，“身份低贱？没这个奢望？岚陵，两年的相处，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么，何必说这些话来搪塞我？你外表虽谦卑认命，骨子里却比谁都傲，卑微和高傲本是两个极端，你却将他们融汇的如此之好。我怜你的身世，惜你的才华，不忍心让你埋没在那皇宫里，才将你带在身边，让你私下里叫我一声姐姐。我这样做是因为你对我来说特别吗？为什么我没有让小翠也叫我姐姐呢，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你自卑，为你的身世自卑，为你的地位自卑，为你有那样的家人自卑！”
　　岚陵身体微微发抖，身子一斜，瘫坐在地上，她头低垂，几丝碎发从前额落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而支撑着身子的双手边，却是湿湿的一片，那是落下来的泪水。
　　我继续道：“你其实和我一样，都喜欢抹杀过去，将伤心的事都隐藏在心底，可是我与你不同的是，我不会全盘否定，快乐的我会选择留下，而你，则是统统的将他们抹杀，结果却让你心里的黑洞越来越大。你从来不提起你的父亲母亲或者其他家人，就算我问起，你也是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说得那么事不关己，起初我以为你乐观向上，到后来才发现，你是厌恶他们，厌恶他们给你带来的不幸，厌恶他们是流放的犯人，你觉得你沦为奴婢都是他们的错！你是讨厌那样低贱伺候人的生活，可是骨子里的骄傲又不允许你自己沦落为你不喜欢之人的妾室，就像在一个漩涡里挣扎，所以我救你出来，把你带在我身边，何曾让你受过半点委屈？可是你呢，你暗地里给慕容朔做事，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
　　岚陵哭着缓缓摇头，“公主，岚陵对不起您，岚陵知道公主对我恩同再造，如果没有公主，岚陵现在已经不知道身葬何处，我不求公主原谅，只希望公主不要把罪责怪在四皇子身上，一切事都是岚陵自作主张，是岚陵提出来的，与他无关，求你不要和四皇子去说，岚陵再也不敢这样做了，如果公主嫌我碍眼，不要岚陵了，岚陵会走，不会再给公主添任何麻烦。”说完便如捣蒜般磕起头来，脑门碰地的声音听起来让我心痛又心酸。
　　“够了！岚陵，别再逼我了！你以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敢把你留在我身边吗，不管我们之间是姐妹之情也好，主仆恩义也罢，都不要再继续下去了。等回到西瞿，你想回到慕容朔身边，去华妃宫里继续做你的宫女，又或者其他，我都不会再管你。我这样做，你可有异议？”
　　岚陵慢慢停下哭泣，低声道：“岚陵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就好，我也不想为你费太多心思。还有，这件事……不用让弄影她们知道了。日后，你也好自为之。”说完，我逃离似的走出房间，忍着的眼泪这才流了下来。
　　岚陵不是我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她陪我过了两年多啊。两年中，我们一起走遍西瞿国的各个城市，领略大好河山；我们曾经联手和那些奸商周旋，配合默契；我们曾一起吃一起睡，不论环境是好是劣。可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为什么我们之间却越走越远了？
　　岚陵瘫坐在地上，这一刻是什么感觉，万念俱灰就是如此了吧。
　　她知道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系在公主一个人的身上，如果连公主都抛弃她，不再管她，她真的什么都没了，连做一个附属品的资格都没了。
　　两年半前，自己不过是华妃娘娘宫里不起眼的一个打杂的小宫女，那原本双抚琴握笔的手却整日拿着鸡毛掸子清理着娘娘喜欢的瓷器，心情郁闷的时候，便去花园里走走，谁想那次却碰上了二皇子。
　　她是曾想过，如果成了某位皇子的妾室，便不用再做宫女，她可以过上以前的生活，甚至更好。可是那一次，机会明明就在眼前，她却顺从了自己的心，她厌恶那样□裸的眼神，那眼里的欲望和被抄家时那个大官看她娘亲时的一模一样，她似乎又看到娘亲为了不去那偏远之地而委身于人时的丑陋面目。
　　那时，她没想到一个小宫女会那样勇敢的站出来，为她说话，那声音犹如天籁。她更没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个声音的主人会以另一张面孔出现在她身边，带她离开皇宫，去看外面的世界。
　　在外人看来，她是多么幸运，能得到菁华公主的赏识和信赖，宫里有多少人期盼着自己也像她一样，能跟在公主身边，不必担心主子会给脸色看，更不用担心会受到任何人的刁难，因为在这个皇宫里，没有人会为难公主。
　　菁华公主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她和其他人一样清楚。皇上最宠爱的女儿，皇子们都喜爱的妹妹，贵妇们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也要巴结的天骄之女，她还是未来锦绣皇朝的六王妃。
　　岚陵想，这世上女人想拥有的一切她都有了。可是她不会弹琴，不会作诗，不会女红，和她说得那些典故她永远都是茫然的，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若论才艺，这个公主有哪一样是比得上她？
　　可是她机智聪明，想法大胆独特，做别人不做之事，说他人不说之言，时而大大咧咧，时而精明谨慎，能逗乐皇上，能让大皇子缠着她不放，能让齐天小侯爷巴巴的听她命令只为了让她讲故事，还能让一个天人般的四皇子即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还对她依旧迷恋。
　　那样的女子，简直就是上天的宠儿，周身环绕着层层光坏而存在于世间。
　　那样的光环下，她算什么？她只是沾了她一点点光环的一个宫女，她不会像小翠那样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几辈子积下来的福分，她只会觉得很压抑，让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有的选择，她想回到华妃那里，可是她又很矛盾，如果离开，她连这一点光环都没了，她的确痛苦，可是又享受着被人瞻仰羡慕的虚荣，她是如此的痛恨并爱着站在公主身后的感觉。
　　可是没有选择，她只能这样，待在公主的身边，做她最贴心的丫头，然后猜测她的心思，记录着她的想法，通过隐秘的途径传给四皇子的手下。
　　其实她算不上是四皇子的人，四皇子对于她的印象恐怕也只停留在是公主新收的一个宫女，而且似乎曾在华妃娘娘那里见过一面。可是就是那一面，她就红鸾心动了。此后，在公主那里，她又见了他好多次，甚至有一次还一起合奏了一曲《长相守》，即使他想守的人不是她，她也将那一刻收藏于心底，当成珍宝来回忆。
　　那个午后，在悠然阁里，公主去和皇上道别而不在，四皇子便要离开，她大胆的请他喝杯茶再走，四皇子看了她一眼就答应了。两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不需要多少语言，就已经明白对方要的是什么。
　　他利用她，她亦心甘情愿。
　　那之后，岚陵这个名字在他心里也算有了痕迹了。
　　她写得一手好字，送出去的纸条上的每个字她都很用心，想着那个人会仔细的看她的字，她就会有一种满足感。可是每次回到皇宫，公主对谁都热情，连悠然阁扫地的小宫女都有新奇的小礼物收到，唯独四皇子没有。
　　看到四皇子的落寞，她恨公主的冷漠，恨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四皇子为她做了多少事，她以为她在外面玩的风生水起只是凭她的能力么，她以为每件事都会无一例外的照着她计划的那样发展么？
　　即使公主知道自己是四皇子的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一个为她做了那么多事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否定他的付出！
　　她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她梦寐以求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换的东西在公主看来却是不屑一顾！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的不公平存在？
　　她也慢慢懂得，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嫉妒她，嫉妒她所有的一切！这种妒火燃烧着她的身她的心，可她又在公主对她的每一次的好之后痛恨自己的嫉妒。
　　在杭州，她看到楚公子时，心里就升起一股疑团，如果没有记错，这个楚公子和两年前去西瞿皇宫时的萧楚十分相像，他们会是兄弟吗？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位楚公子看向公主的眼神不是看一般人该有的，那偶尔的深情一眼，恐怕只有自己这个有心人注意到，而其他人，尤其是公主，还浑然不觉。
　　起初，她去找楚公子是为了证实他的身份，却被三娘误会，她便由着这个误会发展，她甚至有些期待，公主的反应会如何，当她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的时候，依她的性子和对那桩婚约的排斥，岚陵料定公主宁愿自己是个普通人。
　　这情况放在她，公主，四皇子三人的身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这次原本自己站的位置换成了公主，一样的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上天终究是眷顾公主的，天下间所有的事情都像是为她安排好似的，她想要的总会得到，她不想要的也照样可以得到。
　　岚陵悲哀的想，这就是命，有的人天生命好，有的人天生命贱。
　　就像现在，自己终究是落到了这个下场，和公主没了关系，这条贱命在四皇子眼中又算得上什么？什么都不是了啊。
　　何况，再回西瞿，除了被嘲笑和被鄙视，她还有什么出路？
　　不！她不要这样，那个位子她才走出来不久，她怎么可以再退回去，宁死也不要退回去！

　　第二十一章 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留在萧楚的书房陪他喝早茶，萧楚说，这茶是白夷从他的家乡带来的，具有安神的作用，可是脑子这么混乱的我怎么是一杯安神茶就能解决的了的？
　　想到岚陵的事，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萧楚，你说我……是不是做的太绝了？没有从她的角度考虑问题，也许整件事都是慕容朔在逼她，她也是身不由己的。”
　　萧楚轻叹，道：“槿儿，你所在意的是她这两年对你的关心是真是假，这其中有没有掺杂利用的成分。你会这样想，是因为对方是慕容朔，如果换成是你父皇，把岚陵安排在你身边，你的反应会是怎样？”
　　我想了想道：“不会怎样，我知道老爷子是为了我好才这样做，而慕容朔……对他，也许我是真的有些偏见，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会不由自主的去想他的目的。”
　　萧楚道：“槿儿，我问你，这两年，你可有受到什么伤害？”
　　我摇摇头，“没有，不但没有，他还帮了我很多。”
　　萧楚又道：“那么，除了是瞒着你的，他所做的事，和你父皇所做的事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一个是在暗，一个是在明，一个让你知道，一个没有让你知道。”
　　我轻叹：“萧楚，道理我都明白，可能是因为身在其中，我总是看不透。好像眼前有一道门槛，明知道该跨过去，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好像我总是遇到这样的困境，老爷子，华妃，慕容朔，逍遥，岚陵，他们每个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个选择，有些我选择对了，有些却不知道对不对，所以不敢走出那一步。”
　　萧楚轻搂住我，略带着试探，“槿儿，华妃是你生母对吗？”
　　“嗯，可是我都是一口一个华妃这样叫，老爷子也从来不强迫我改口。其实我对她不坏的，和她该说的话，我都会说，送礼物时，老爷子有的她也都有。有时候想，就一声称呼，叫一下我又不会少一块肉，可是真的叫了，我又会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娘亲。”
　　看萧楚露出心疼的模样，我好笑的推了推他，“干嘛啊，我才没你们想得那么可怜，虽然波折多多，本姑娘还是健康快乐的长大了，比起那些整天死读书学礼仪的小姐不知好多少倍。而且，我那些姐姐十几岁的时候就定了亲，如果我也这样的长大，恐怕早就招好了驸马，哪还轮得到你啊。”
　　萧楚笑道：“如果早点知道西瞿国有个菁华公主，那我们或许早就认识了。”
　　我笑容一僵，又立马恢复正常，“是吗？”
　　萧楚似乎也因为这顺口说出的一句话想到了什么，只轻轻的回答我：“嗯。”
　　我心里暗叹，经历了皇宫的那些事，才知道原来我和萧楚两个人早就被绑在了一起，因为那个血麒麟和它背后的秘密，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萧楚问：“槿儿，如果有一天，你父皇因为一些逼不得已的原因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办？”
　　伤害我？比方？
　　我低声道：“萧楚，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伤害与被伤害，有些可以原谅，有些不可以原谅。有些伤害不致命，只留下疤痕，有的却是致命，足以痛一生。就像一朵花，你将它折断，它不会立刻死去，却会慢慢枯萎。”
　　萧楚，你会是那个折花人吗？
　　“公主——”门外弄影叫了一声，听声音似乎挺急，我和萧楚对视一眼，萧楚放开我，道：“进来。”
　　弄影先向萧楚作揖，然后对我道：“公主，岚陵不见了。”
　　我一下子从位子上站起来，“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弄影道：“从昨晚开始，岚陵的房间一直关着门，我们都没太在意，知道今晨去找她，才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只留了张字条。”弄影将字条递给我，我一看，纸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公主保重，岚陵上。
　　这个岚陵，她想干什么，出走？她能走去哪里？！
　　“她什么时候离开王府的？”
　　弄影道：“昨天傍晚的时候，管家看见她出去了，因为岚陵平时都有出去的，所以没太在意她回没回来。”
　　“京城这么大，她孤身一人能去哪里，有没有派人去找，黑衣卫人呢！”
　　“槿儿，你先别激动，”萧楚稳住我，对弄影道：“你通知惟晓，天黑之前，我要见人。”
　　弄影应了一声，正要出门，碰上同样急匆匆的破月，破月道：“公主，小翠出事了。”
　　我知道小翠自从来到京城之后，越发的沉默，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灵动俏皮，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以为真的是住在王府不习惯，却没想到是被人下了药。
　　忘情丹这种药药量用好了效果就很好，药量有偏差，就会有副作用，比如说昏迷。
　　小翠正是被人下了这种药，而且有一段时间了，算起来，正好是她们来京城之前的那段时间。恐怕是岚陵做了什么，被小翠无意中撞上了，为了遮掩真相，才会让她服下忘情丹。
　　难怪来京城之后，小翠总是嘀咕，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而每当我问她的时候，她又是一副想说却逼自己不要说的样子，应该又是岚陵和她说了什么吧。
　　我暗叹，岚陵啊岚陵，你怎么可以对小翠做这样的事？你教我怎么可以轻易的原谅你？
　　我细细的为小翠检查了全身，除了昏迷不醒，其他的一切正常。可正因为一切都正常，才使得我无法下手，看来只能把小翠送到空谷老儿那里去。
　　晚上的时候，惟晓回来复命，说找不到岚陵的人。
　　我一下子就急了，“怎么会找不到？你们多派些人去啊，她一个弱女子，一个晚上的功夫能走到哪里去？我不管，你们就算挨家挨户的搜，也要把她找到！”
　　慕容珏在一旁嘲讽道：“她不是性子烈么，找到的时候还指不定是死是活。”
　　“不许你胡说！”
　　岚陵，你可别做傻事啊，你敢这样做，我永远都不原谅你！
　　慕容珏哼道：“背叛主人或者没有了利用价值的奴才，你以为她还能活多久？找回来带回西瞿也是死路一条，你若为她好，就别再找她。对了，忘了告诉你，明天我们就启程。”
　　“明天？怎么会这么快？”
　　慕容珏哼了一声，“为了你的事，已经耽搁了些时间，再者，现在不走，你以为日后还走的了吗？”
　　我叛逆的想，走不走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萧楚来的时候，慕容珏刚好走，萧楚自然也知道我明天要走，而这一走，就有好长时间不能见面。不论那场即将来临的战役萧楚是输是赢，锦绣和西瞿的联姻都会往后推迟。
　　萧楚拥着我，说：“槿儿，我们分开的这段时期内，关于我的消息无论是好是坏，统统不要去听，你只要记住一点，等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一定亲自去西瞿，把你接回到我身边。而你，要好好的待在西瞿皇宫，把身体养好。到时候，我希望看到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新娘，槿儿，听到了没有？”
　　我叹道：“萧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让我走不了的。”
　　萧楚低笑：“这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最后一次？”
　　“嗯……最后一次分离……”说完，萧楚热热的气息就扑了上来……
　　岚陵的事我拜托给了萧楚，我相信岚陵不是轻视生命的人，因为骄傲的人同样不允许轻贱自己的性命，可是她离开我，又是怎么个想法呢？
　　慕容珏昨日就安排好了马车，今天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我心里直嘀咕，平时怎么教训我的，老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会儿自己又把那一套说辞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竟然未经允许闯我的寝室！
　　收拾完之后，就上了马车，直奔城门，一路上，萧楚都陪在我身边。
　　我想起《天下无双》里面的一段，梁朝伟送王菲上路，这一送就是一个月，如果萧楚也送我一个月，估计就只能到西瞿当驸马了。
　　在城门口分别的时候，萧楚满眼的柔情和不舍，简直能把我毙溺了，我红着脸躲避他，东张西望。真是的，再怎么不舍，你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现出来啊。
　　然而，我这一望，就望出个人来，那从马车里由别人搀扶着下来的不正是晋王妃，慕容淑仪么？
　　“皇婶。”
　　“大皇姐”
　　萧楚和慕容珏这么一叫，辈份可就出来了。
　　淑仪看着我有些歉意，道：“听你们今天就要走了，我就特地过来为你们送行。”
　　慕容珏看了看我，笑道：“槿儿在京城这段时间里，给大皇姐添了许多麻烦，还希望大皇姐念她年幼，不要和她计较才是。”
　　淑仪看着我，轻声道：“槿儿，为何不和大皇姐说你的身份呢？”
　　我一副抱歉的样子，回道：“是槿儿不懂事，不该瞒着大皇姐，让大皇姐误以为槿儿是勾引六王爷的狐……”我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偷偷的看了看萧楚，一脸无奈，然后继续道：“使得大皇姐说了一些与身份不符的话，还让梦歌和槿儿比试，伤了一家人的和气，的的确确是槿儿的不对。”
　　“慕容槿！”慕容珏脸色铁青，怒视我：“你别太放肆了！”
　　我哼道：“我可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呐。”
　　淑仪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表情十分尴尬。
　　萧楚轻咳几声，道：“槿儿，你们该上路了。”
　　“知道了。”我留下一句话就转身钻上马车，留他们三人在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慕容珏才上了车，黑着脸冷冷道：“慕容槿，不要以为父皇宠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长幼有序这个道理你学的不好，以后我可以代父皇慢慢教你！”
　　我道：“我做事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教训我！”
　　气氛陷入僵局，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们两个都很有默契的当对方不存在，自顾自的想着心里的事。
　　到中午的时候，慕容珏丢过来一盒糕点，表无表情的说：“这是大皇姐做的，给你路上吃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都是很精致的糕点，口味也都是我喜欢的。
　　唉！收买就收买了，以后总是避免不了见面的，我也没打算和谁做敌人。
　　我拿起一块吃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看了看跟门神一样脸色的慕容珏，也递过去一块，道：“喏，你也尝尝吧，她……那个不怎么样，糕点做的还不错。”
　　慕容珏面无表情的接过，机械般的张开嘴，然后机械般的嚼着。
　　过了一会儿，慕容珏眉头轻轻的皱了一下，然后看向我，我心虚的低下头。
　　慕容珏叹了一声，道：“槿儿，不论穆凌风是不是逍遥，在这个时候，我们都不该插手，除非他愿意，否则只会害了他。萧楚也已经答应他会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我们能做的也尽于此。”
　　“以后，也不可像现在这样任性，萧楚和父皇不同，你对父皇来说是独一无二，所以他可以那样宠你。可是萧楚不同，日后，他有权利拥有全天下美丽的女子，你对他来说只是千万人中的一个，他现在对你好，却不能保证他一辈子对你好，所以，你不可太随性。”
　　“我承认，一直以来我对你都不是很好，说话行事也顾不上你的感受。可是，三哥还是喜欢你这个妹妹……三哥心里装的是整个西瞿，不是为了什么权力地位，只是为了自己的国家，所以，我可能又要自私一次了……你要小心……”
　　慕容珏声音轻了下去，慢慢睡了过去。
　　我坐在他对面，叹了一声，“三哥，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知道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知道你的抱负没有那么肤浅，其实你心怀天下苍生，是真正的仁者。
　　我从袖口拿出一封信，放到他的怀里，又拿了件袍子替他盖上。
　　其实，父皇虽然最欣赏慕容朔，可是最让他满意和骄傲的却是你啊。
　　“三哥，我以我的一切起誓，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天，西瞿就会平安无事。”
　　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队伍，我衷心的希望他一路平安。
　　如果那个血麒麟咒语真的和西瞿的兴亡有关，我就要赶在萧楚继承大统之前将它扼杀，这样萧楚就不用背负所谓的使命，我们才有未来。
　　因为，我会害怕，我害怕萧楚会像我做的那个梦一样，做出那样的选择，所以，就让我将这个选择彻底的从你眼前消失。
　　我问破月：“三娘人现在在哪？”
　　破月道：“依公主吩咐，三娘昨日已经到了，落脚在城外的一家山庄。”
　　“我要的人有没有带来？”
　　弄影道：“回公主，紫燕卫全部到齐，公主要的那两个人也一并带到。”
　　“很好，破月，弄影，从现在开始，该改口了，叫我公子。”
　　“是，公子。”
　　其实在我醒来后的那天，我就传书给三娘，让她放下手中一切事物，召集紫燕卫来京城。紫燕卫是专属于我的暗卫，一共六人，均是我走遍西瞿上下在乡野市井间搜寻来的奇人义士，武功不高，却大有用处。
　　我们三人来到三娘落脚的那个山庄，说是三人，其实暗中自然有黑衣卫守着，那十二个人原本只听父皇的命令，可是，我有一次让他们无条件听命于我的机会，所以，今日的事，才会进行的那么顺利。
　　三娘见到我，很是高兴，道：“公子，可想死奴家了。”
　　我笑道：“三娘，我也想你啊，怎么样，最近过得可好？”
　　三娘叹道：“为了南京秦淮河那档子事，可把我累死了，光是与官府打交道，就花了不少银子，心疼死我了。我也想明白了，那些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做什么了，好好打理公子的生意才是正事。”
　　我道：“这些以后再说吧，三娘，京城的形势你也了解，我的时间和精力都不多，许多事都需要你的帮忙，你不会怪我没和你知会一声就把你拉进来吧？”
　　三娘道：“公子说得什么话，这么见外，三娘这条命都是公子的，能用我那是看得起我。”
　　我心里一阵感动，可现在时间不对，还是正事要紧，问：“三娘，那两个人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弄到手，就算是你飞去江中，再飞回来时间也不够啊？”
　　三娘正色道：“我一接到公子的书信，就尽快让紫燕卫去了，原以为至少也要一月半月的，可谁想，那女的也正好往京城赶，而她丈夫，也正好随行。我们就顺道掠了他们俩，一直到现在，他们还都昏睡着。”
　　我疑惑道：“珈蓝门的人据说武功都不低，紫燕卫这么轻易的就得手了？”
　　三娘道：“那个安少夫人武功的确不低，可是她有一个弱点，就是他丈夫，我们也是略施小计，才擒住她的。”
　　“她丈夫是她弱点？”
　　三娘笑道：“再厉害的女子，内心也是渴望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只要动了情，就好办许多。据我所知，那安少爷知道她要去办事，心生怀疑，就偷偷的跟在后面。”
　　“办事？你是说她来京城是为了办事？”
　　三娘点头道：“应该没错。”
　　如果是来京城办事，那就是说是珈蓝门的人招她回来的，那这个安少夫人在珈蓝门里是个什么地位呢？够不够资格和夜珈蓝这个门主见面呢？
　　除了这个安少夫人，还有多少人正赶来京城凑热闹呢？
　　“三娘，你在秦淮河这段时间可有和人贩子打过交道？”
　　“有过，秦淮河出入的人贩子可不少。”
　　我问：“那他们本事如何？”
　　三娘想了想道：“都是些下三烂的手段，说起来不光彩，可是做起来……就算是江湖上的女侠，恐怕也很难逃出他们的手心。”
　　我笑了笑，“三娘，你派人去将这些人贩子请到京城周围的那些城镇，告诉他们，凡是替我们抓到一个会点武功又美貌的外来赶路女子，不论是死是活，我们都以三倍的价格买下。”
　　三娘笑道：“没问题，那些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手段几近卑鄙下流，保证达到公子要的效果。”
　　“嗯，三娘，带我去见见那个安少夫人，我要审她。”

　　第二十二章 逼供

　　那个安少夫人名叫阮桑竹，是江中安仁县的大富安一方的妻子。五年前，安一方父亲病重，招榜求医，开出的条件是以一半家产相赠。而阮桑竹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安府，医好了安父的顽症。安父感谢她救命之恩，又念她无亲无故，就做主让儿子娶了她进门，只是不久之后，安父还是撒手人寰。
　　安父死后，家中的生意就落到了安一方的身上。安一方生意头脑一般，也不热衷于此，而阮桑竹却相反。那安一方不是墨守成规之人，也从不以妇人的三从四德约束这个帮他良多的妻子，反而让她放开手脚大胆的去做。
　　阮桑竹手段精明，将安家的生意扩大到安仁县之外，短短三年，就已经在江中一带作出了不小的名气。外人都以为是安一方的功劳，阮桑竹只是在一旁协助而已，却不知正好相反。
　　我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去拜访这个安家家主的时候见过这个安少夫人，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安家的生意正真拿主的是这个女子。
　　萧楚说起珈蓝门的时候，我便想到了她，或许真的就是珈蓝门的人，而现在，事实也证明我猜的没错。
　　阮桑竹的确长的不错，鹅蛋脸柳叶眉，皮肤莹白如玉，秀发乌黑如瀑，看起来就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柔弱女子，而她现在手脚都被手铐锁住固定在墙壁之上，脸上没有血气，头发也有些凌乱，更为她添了一份楚楚可怜的味道。
　　我在太师椅上坐下，悠闲的拿起一旁的碧螺春品尝，破月和弄影分别站在我两边，看着阮桑竹慢慢苏醒过来。
　　阮桑竹微微睁开眼睛，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再闭上，又立马睁开，像是被所看到的场景惊吓到了一样，但只一瞬，惊吓的表情就不复存在，那双从迷茫转为惊吓的眼睛，此时已经像狐狸的眼睛一样，充满计算和戒备。
　　我淡淡道：“醒了？”
　　方才短短的时间内，阮桑竹已经将所处的环境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很显然这里是个密室，并且与外界没有半点联系，整个密室全靠自己右手边的一个微弱的油灯照明。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稀可以看见对面暗色中的三个人影，其中一个坐着，而另外两个分别站在他的身后。阮桑竹定了定神，想起昏迷之前的那些人，知道自己是被人擒住了。
　　黑暗中，那个坐着的公子淡淡的开口了，阮桑竹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女子，虽然他故意放粗了声音，可是女子和男子的声带毕竟不同，这个辨别的本事，阮桑竹还是有的。
　　我见这个阮桑竹不答话，反而镇静下来，就觉得这个人还真的如传说中的那样不简单。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不是该先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或者你们有什么目的这样的话吗？看来这次审问必须用点特殊手段才行。
　　一般来说，大人物就该话少一点才显得神秘，所以我用眼神示意破月开问。
　　破月上前一步，歪着头看了看阮桑竹，道：“安少夫人，我家公子想问问，你这大老远的从安仁县赶到京城，不知有何贵干？不说话？没听说过那大名鼎鼎的安字号的安少夫人是个哑巴啊？说起安少夫人，我可听说安少夫人本事不小，不但会医术，而且还是生意场上的巾帼英雄，可是安少夫人还很神秘啊，没有来历，没有出身，五年前凭空出现，不但如此，安少夫人似乎还和某些人一直有联系，而安少爷恐怕一直都不知道吧。”
　　阮桑竹仿佛没有听到一样，无动于衷。
　　我摇了摇头道：“破月，这么废话干嘛，后面还有好几个等着，照这么审下去，什么时候才审的完，直接问正题。”
　　“是，公子。”破月对我恭敬的回道，然后语气硬了起来，“阮桑竹，珈蓝门这次让你来京城做什么？你在珈蓝门又是个什么位子？”
　　阮桑竹眼皮抬了一下，轻扫破月，又低下头去。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的，你大概不知道，其实你不是我们审的第一个人，在你之前，已经有五个和你一样的女子同样被绑在这墙上，然后任由我们处置。这些人嘴巴挺硬的，可是到最后，还是一一交代了，不过，这些人似乎地位太低，从她们嘴里套出来的都是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家公子向来觉得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上，所以，她们连个全尸也没留下，全部拿去喂了野狗。”破月邪恶的笑笑，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她雪白的牙齿亮光一闪，分外诡秘。她又道：“阮桑竹，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其他的何必管这么多？难道你也想经历那些人经历过的？比如，鞭刑，断四肢，挖眼，切鼻，还有……让男人享用，我家公子手下可有不少兄弟快半年没有碰过荤腥了。”
　　弄影也站出来和破月一唱一和，“听说安少夫人和安少爷成亲五年来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安少爷可是一房妾室都不曾娶过，你说，让安少爷看见安夫人服下媚药和其他男子交合的场面，他会怎样？”
　　阮桑竹的脸色一白，胸膛有微微的起伏。
　　破月看她略有所动，知道三娘说得没错，那个安少爷是她的弱点，继续添油加醋道：“哪个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苟合，你没听戏文里唱的吗，那一定是要休了这个女人才是。”
　　弄影道：“可是，万一这个男子对他妻子爱到骨子里了呢，想想过去的那些年一起走过的路，到时候舍不得了怎么办？”
　　破月道：“那能怎么办，心都已经伤透了，就算以后在一起，恐怕都无法回到以前，时间一久，感情就自然淡了，到时候再娶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做夫人。”
　　阮桑竹闭上眼睛，强忍着心痛，上齿咬着下唇，似乎打算认命。
　　我真想不明白，都逼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够么？
　　“砰——”我随手将茶杯扔到地上，语气带了些不耐和恼怒，“你们两个是越发没用了，几句话都逼不出来，我养着你们是吃白饭的么！本公子可没空听你们和这个女人唱戏！”
　　破月弄影忙道：“公子，是属下没用。”
　　我冷冷道：“那还不赶快，要是留一份仁慈，就多十分残忍留给自己！今天本公子也有些累了，再留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时间到了，直接送她上路！”我想了想又问：“对了，今天已经死了几个？”
　　弄影面带惧色，道：“回公子，已经有九个了。”
　　我疑惑了一下，喃喃道：“已经九个了？怎么这么快，那只剩一个了，唉，老爷子只许我一天杀十人，这着实不够啊，破月，她不说，直接把那个男的拉到这里来，当着她的面，先断了他一只脚，再断一只手，别让他死的太快，不然就不好玩了。”
　　阮桑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看我的眼神那就跟看魔鬼一个样，大概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人。
　　弄影正要转身去带安一方，阮桑竹就开口了，“该知道的你们不是都知道了么，还想知道什么？”
　　我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还有什么不知道，要你说出来我才知道，而且，还要看对我有没有利用价值。若没有，那我可管不了你的安少爷的死活了。”
　　阮桑竹咬牙道：“你们这样对付一个无辜的人，不怕遭报应么！”
　　我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道：“报应？本公子从小到大以玩弄别人与鼓掌中为乐，一直都不知道报应为何物，不如你告诉我？”
　　阮桑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不是已经知道的不少了么，还想问什么，我只是珈蓝门里一个小小的门徒，从我这里得到的，恐怕和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一样。”
　　我道：“我没空和你啰嗦，你以为谁都有资格让我亲自问话，你不说，我就去问你的相公，看他知道多少。破月，把他带上来！”
　　阮桑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恨意是那样的□裸。
　　不多久，破月半推半踢的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带了上来，阮桑竹一见他，眼泪就掉了下来，刚刚盈满恨意的眼睛此时已经被心疼愧疚代替。
　　安一方见阮桑竹这幅模样，猛地扑了上去，捧着阮桑竹的脸，像是要确定她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桑竹，你有没有事？”阮桑竹摇着头，呜咽出声：“相公……”安一方满脸悲戚，视线又移到她的双手双脚，竟企图用空手去将它扯断，“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绑我娘子！”
　　我听他这么一说，忙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冷笑道：“这可要问你家娘子了，安一方，还是劝劝你家娘子，让她该说的都说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们回去。”
　　安一方顿时停下了动作，靠着阮桑竹，滑坐在地上，形容颓废。他缓缓抬头看阮桑竹，“桑竹，我最担心的一天还是来了是吗？”
　　阮桑竹已经泪流满面，“相公，对不起……”
　　我的心像是被揪了起来，这安一方恐怕早就知道了阮桑竹是什么人，所以这次阮桑竹赶来京城，他才会悄悄的跟在身后，是担心她才会这么做的吧。
　　我道：“我只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想，如果全部交待，我可以保证你们将来会平平安安的，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再也没有珈蓝门。破月，弄影，我们走。”
　　走出密室，我强撑着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破月急忙将我接在怀里，“公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破月，我是不是还不够能耐去做那些事情，我连这样的场面都承受不了，算了，扶我回房吧。”
　　破月服侍我在床上躺下，三娘就过来看我，不停的叹气。
　　“三娘……”我扑到她怀里，哭了出来，“三娘，怎么办，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么自私，为了自己的目的就不折手段。今天我这样对她们，将来是不是也会有人这样对我和萧楚？我不知道，我害怕，我怕我一旦走上这条路，我就会满手血腥，我会先从害人开始，然后不停的杀人再杀人，然后踩着很多人的白骨走上去，我是不是很坏，我坏到要以牺牲很多人为代价，去完成我想要的，我真的不想这样，真的不想的。”
　　三娘轻轻的拍着我的背，道：“公子，既然这样，那就收手吧，珈蓝门的事，王爷他应付的过来的。”
　　“收手？”我轻喃着，怎么收手，都已经开始了啊。
　　想到萧楚，想到老爷子，我真的可以躲在一旁，任由事情朝未知的方向发展吗？
　　“三娘，你知道萧楚为什么要这么急的把我送走吗，因为他不想让我看到一些事情，他虽然不说，可是我都知道。他一直在积聚实力，他想架空太子的权力，所以他要笼络一些人，就如同他要西瞿国的支持，所以他和我定下婚约一样，这样的法子他可以如法炮制！自古以来，要走这条路的人有谁是干干净净的，就连皇储名正言顺的登基也是要册封几个妃子来稳固自己的根基，更何况是他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
　　三娘劝道：“公子，你别乱想，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我摇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我知道他一直很在乎我的感受，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这个法子，可是，不用的话，他会有多艰辛？一方面是朝廷的各个势力，另一方面又是那个神秘的珈蓝门，他不是铁人，他也会累，可是为了我和他之间那个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承诺，他宁愿承受的这些，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他如此？”
　　“唉！”三娘疼惜的看着我，道：“世人都以为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看到表面的一帆风顺，哪里知道你们的路比谁都艰辛。可是公主，你曾说过，两个人风雨同舟，只有心是一致的，才会安全，可是你和王爷呢？他瞒着你，你也瞒着他，这样下去，船会破的。”
　　这样下去，船会破的……
　　可我能怎么办，把所有的问题都告诉萧楚，告诉他我正在帮他除掉珈蓝门，告诉他我准备进入地下之城，我要弄清那个诅咒，我不要西瞿的命脉握在萧氏的手上，告诉他，其实我对他没有那么多的信心，告诉他我不担心他会移情别恋，可我担心他会放弃我，因为江山，因为使命，而选择抛弃我伤害我！
　　在那个夜晚，我清楚的听见萧楚在我耳边说，谁也不能伤害我，哪怕是他父皇。可是我不怕任何人的伤害，唯独萧楚。
　　也在那个晚上，我睡得那样的不安，我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面飘出来，飘过半个京城，来到皇宫，看着萧楚进入那个空旷冷清的大殿，看着李海扶着病弱的皇帝从左耳房走出来……然后，那些话，那些动作，通通不打折扣的印到我的眼睛里。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闭着眼道：“我做过一个梦，在皇宫的大殿上，我就站在一旁，看着皇上让萧楚在我和皇朝江山之间做选择，萧楚他……他选择了江山，他还要带领铁骑吞并西瞿国！我怕他真的会作出那样的选择，我怕有一天，我们的一切一切都会结束！谁都可以伤害我，可是萧楚不可以，不然我会死的！”我一下子抱紧了三娘，眼泪不停的涌出，心痛的无法呼吸。
　　我还记得在那个梦里，我看着萧楚离开，然后我拼了命想追上去，可是我却把他追丢了。冷冷清清的皇宫，空无一人，只有我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我不停的喊着萧楚的名字，不停的喊，没有回应。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都退了色彩，我只看到黑白和不同的灰，我哭着喊着，大叫着萧楚我恨你，恨你这样的伤害我。
　　可是，当早晨醒来，看见萧楚那疲惫憔悴的睡颜，与梦中的决绝完全相反，让我忍不住想抓住这一刻的时光，忍不住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永远永远。
　　可是，萧楚，即使那是个梦，可如果现实中真的发生，你又会做怎样的选择？我不去猜，不去想，这个问题却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破月过来告诉我，阮桑竹决定将她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
　　我赶到密室的时候，阮桑竹和安一方正依偎在一起，见我来了，也不避讳，阮桑竹对安一方笑笑，让他先出去，然后安一方点点头，说他等着她出来。
　　昨天我一直都处在暗处，没有让他们见到我，如今密室里都亮起了火把，阮桑竹一见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心下一计较，道：“昨天你都是装的吧。”
　　我说：“逼不得已之举。”
　　阮桑竹没有了昨日的倔强，道：“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可是你要答应我，放过他，让他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辈子。”
　　“你放心，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们好好的生活，不会为难你们。”
　　阮桑竹惨笑道：“我背叛了门主，她还会放过我？不会的，珈蓝门第一条门规，背叛者以死谢罪。”
　　我道：“先说吧。”
　　阮桑竹看着我，问：“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我道：“我本名叫慕容槿，西瞿国的菁华公主。”
　　阮桑竹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要这么做，难怪……”她似乎放下心来，抬起头，眼神似有若无的落到某个地方。
　　“十年前我就进了珈蓝门，那个时候，和我一起的还有许多同样年纪的女孩，我们一直居住在一个山庄里，整天接受训练，包括学武。珈蓝门的人，其他方面可以不突出，可是容貌和武功不可以不出色。其实我们所学的都是些邪恶的武功心法，练者武功进步很快，容颜也会越来越俏丽，可是，那顶多持续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就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妪没什么分别。说白了，就是将一辈子的精气都在这二十年内消耗光。”
　　“在同辈中，我武功算是差的，可是我精于计算，为了不受那些老女人的欺压，我慢慢的往上爬，一直爬到左护法的位子。”
　　我迅速的看向她，真么想到她在珈蓝门里地位这么高，“你是左护法，那一定见过门主，她到底是什么人？”
　　阮桑竹摇摇头，“虽然我是左护法，可是我常年的待在安仁县。这五年来，从来都没有接到过什么特别大的任务，就连门主，我也只见过她一次，她全身上下都蒙着黑布，看不清她长什么样。我听说，她曾是京城夜家的人，算起年纪来，也有六十几岁。可她给我的感觉，根本不是那样。那双眼睛，哪像一个经历了几十年的女人。”
　　我问：“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除了门主，你可知道其他的门人，比如右护法，或者地位较高的人，还有，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相思的人？”
　　阮桑竹自嘲的一笑，“没想到你们连她都发现了，相思就是教我的一个师叔，是右护法，我听说，她曾经是门主身边最信任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从五年前开始，门主就渐渐冷淡她了。”
　　我疑惑道：“师叔？”
　　“是师叔，你是不是觉得她二十还不到？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已经几岁了，只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师叔很爱美，为了不变老，自废武功，每月用处子之血养着，才一直保持那副样子。”
　　“处子之血？”我惊道：“什么意思？”
　　阮桑竹冷笑道：“就是抓了处子与男子交合，然后取了那些血，师叔可是每个月都离不了它啊。”
　　我心一紧，逍遥怎么会和相思混在一起，他怎么会容忍身边有这样一个恶魔！逍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你这次来京城，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不知道，门主只让我们来京城，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那有没有可能让珈蓝门主现身？不论用什么办法。”
　　阮桑竹摇摇头，“向来只有门主下达命令，我们从来没有联系过门主。”
　　我又问：“那有没有办法召集所有的门徒？”
　　“有，左右护法都有权力呼唤门中任何人，可是那要珈蓝门的凤凰令，可是凤凰令只有门主和右护法才有。”
　　我从袖中拿出从萧楚的书房拿来的凤凰令，递到阮桑竹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阮桑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你竟然有凤凰令？！”
　　我道：“用这个就能调动所有人？真的？”
　　“自然没有那么简单，不然凤凰令丢失，落到了别人手上，后果就会十分严重。要召集全部的门徒，还要护法的手谕，令牌，全部拓印在一张纸上，然后放到京城最大的丝绸铺，就可以了。”
　　如果引出在京城所有的珈蓝门门徒，再一网打尽，夜珈蓝就会孤立无援，到了那个时候，她是会被逼得狗急跳墙不得不现身，还是说她会一直隐藏下去？
　　错过了这次机会，还会有下一次吗？
　　“以你对夜珈蓝的了解，如果，门中的大部分人都被擒住，她会怎么做？”
　　阮桑竹略一想，道：“会派人杀了对手，可她不会急于一时，她会一直韬光，直到自己的实力足够她报仇。你想用这个法子，在平时一定行不通，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也保不准门主会不会孤注一掷。”
　　即使引不出这个老狐狸，也能折了她的羽翼，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多多少少能露出马脚，能不能把她揪出来，那就要看萧楚的本事了。
　　“阮桑竹，恐怕还要留你和你相公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等事情一结束，就会有人秘密把你们送走，不过，在这段时间内，你若想反悔，我不会对你们客气。”
　　阮桑竹低头道：“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破月会带你下去，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破月将阮桑竹带下去后，弄影匆匆而来，道：“公子，唐门的火药到了。”

　　第二十三章 行动

　　第二十三章
　　唐门的火药是我用了一家风之都才换来的，这放在现代，那可是笑掉大牙的买卖，可是这里一斤火药就跟一斤银子价格差不多，谁叫这个时代技术落后，没法比。
　　我和唐门派来的火药师谈了一下，说了我的要求，就让人带着他去了我指定的地方布置，而火药，则是以其他货物为掩护，偷偷的送进城。
　　另一方面，阮桑竹已经按我的要求，在京城的丝绸铺发布了召集珈蓝门门徒的号令，于三天后夜晚，齐聚西沛。
　　西沛是京城较偏僻的一处地方，无论白天还是夜里，几乎见不到多少人影。阮桑竹说，这样的地方，最有可能被珈蓝门选为聚会地点，也最不会让她们怀疑。
　　号令一出，京中就有一些人骚动起来，来往绸缎庄的人似乎比往日的多了一倍有余。我让紫燕卫中擅长记忆和画像的人在绸缎庄门外摆摊，记录那些人的容貌，以防事情有变。
　　一切准备妥当，我就等着那一个晚上的来临。
　　等待的这两天，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的慢，也特别的难熬，我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将布置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毫无破绽。我也告诉自己，每一次的斗争都免不了要死人，死的人中，有蛇蝎般恶毒的人如相思，也有善良真心悔改的人如阮桑竹，可是不能因为一些不该死的人就放过那些该死的人，因为每一次的行动，都是为了使利益最大化，是为了避免今后死更多无辜的人，所以，不能退却！
　　那个晚上来临的下午，我让手下的人把这个消息泄露给萧楚：江湖正气帮为了替天行道，在西沛埋了火药，等珈蓝门自投罗网。
　　萧楚不一定会信有这个帮派，可是他会派人观望和等候，视情况而采取行动。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等火药一点，本事差的当场丧命，本事高的会受伤逃出来，这个时候，在外观望的萧楚就可以将她们一网打尽。
　　夜色降临，我守在一座阁楼内，我拿着南洋的粗制望远镜，眯眼看那里的情景。
　　阮桑竹今日穿了一身的白衣，脸上带着面具，负手而立，威风凛凛的站在那里，她身边，已经有两个门徒到了，似乎上前质问了她几句，被阮桑竹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本来没有打算让阮桑竹出场的，可是她说，珈蓝门的人一向小心，因为京城的形势，她们不会对这次的传召起疑，可是到了之后，万一嗅出点什么，就保不准了。所以她这个左护法必须出场，等时机一到，她会通过我给她安排的路线，安全离开。
　　我不怀疑阮桑竹这样帮我的动机，因为她不信我真的能保护他们，所以索性主动出击，打垮珈蓝门，以后就不必再受她们的威胁。
　　望远镜只是用两块透明材料制成，比玻璃要浑浊一些，远望的效果自然也不能和真的相比，只能勉强把人的轮廓看清楚，那脸么，看上去就跟无脸人一样。
　　我仔细的看了看那院子周围的废弃物，似乎和昨天的不一样，有些东西都挪了位，倒十分适合掩护。
　　看来，萧楚已经做好了准备。
　　正想着，阁楼的楼梯口就传来脚步声，是破月。
　　“公子，紫燕卫一号失手了。”
　　我猛地意识过来，“一号？你是说盯着逍遥的那个？”
　　破月面容凝重，点点头。
　　来不及去追究失手的原因，我匆匆的下楼，边走边问：“那他现在也在往这里赶？”
　　“是，不过属下派了人制造了些麻烦，世子可能会晚点到。”
　　“我不要晚到，我要的是不到！他从哪个方向来的，相思呢，她又在哪里？”
　　“是西街的那个方向，相思没有动静，恐怕是让世子代替了她。”
　　这个相思，不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道：“破月，你守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意外，发信号给唐门的火药师，让他立刻行动，不管阮桑竹有没有出来，也不管人有没有到齐，知道吗？”
　　“属下明白。”
　　说完我就匆匆的往西街那个方向跑，绝不能让逍遥破坏这次的计划，更不能让他也成为火药阵下的冤魂！
　　我跑了一段路，有些喘不过气来，靠在墙上慢慢调整气息，这西街这么多条路，逍遥会从哪里过来，是走路，还是跳屋顶？
　　我做了一个手势，两个黑衣卫就出现在我面前。如今，我身边也只剩下这两个，其余的都被我分配出去完成任务了。
　　“你，往这边走，你，往上面走，发现逍遥，就算用毒用药，也给我把他拦下来，目标两百米之内，都不许让他靠近！”
　　见黑衣卫迟疑了一下，我冷冷道：“怎么，一定要我用老爷子的手令才肯听我的话？别忘了，你们都是逍遥调教出来的，若他有什么闪失，你们良心可安？！”
　　两个人仍旧迟疑一会儿，才往我指定的方向赶去。
　　我扶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抬头望了望今晚的月亮，挺圆，却有淡淡的云笼罩着，那月光在这漆黑的夜里，足够照明了。
　　有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又变得越来越轻，我忙站起来跑出两步，正想喊逍遥的名字，一把剑却已经对准了我的喉咙。
　　剑尖冰凉的触感让我不敢动，只是抬头对上那一双明亮的眼眸。
　　后来，我总是想，如果这个晚上，逍遥的剑再逼近我一点，割破我的皮肤，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逍遥见到我有微微的愣神，随后眼睛里浮现了然的神色，手中的剑稍稍的离开我一点距离，“公主不是已经离开了么？”
　　“逍遥……”
　　逍遥嘴角浮起一抹嘲笑，剑转了个角度，移到我的下巴，微微用力将我抬起，“凌风记得告诫过公主，不要让自己孤身一人，否则谁都有可能对你为所欲为，包括我。上次让你离开，是因为没有把握，也不知道原来你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有用处，而这次……”逍遥突然加重了力道，“你走不了了。”
　　我忍痛道：“我知道，我会跟你走。”
　　逍遥放下剑，收了笑容，目光凌厉的看着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的只是拖延时间。
　　“逍遥，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带我去山顶，你说你心烦的时候最喜欢爬到高的地方，俯视脚下的万物，那次，你还和我说紫罗兰的故事，说人生最大的美德就是宽恕，你让我不要去记仇，不要去恨谁。那次我们运气不好，被皇后派来的人盯上，然后坠崖，掉进河里……”
　　穆凌风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说着她和逍遥之间的事情，表情十分认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出来的暖意，竟也有些感染到他。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记忆中，相思也曾这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暖暖的感觉，让人觉得很舒心，可是相思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浑浊和沧桑，与她的纯净完全不同。
　　穆凌风突然想，如果当初遇到的是她，那么，他打算守候的人就会是她了吧，而且是丝毫都不会动摇的追随。
　　当初，他好像经历了很大的事情，醒来时，脑子里只残留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然后就看见相思端着药笑吟吟的进来，柔柔的问：“你醒了？”
　　他想都没想就将相思和那个残留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之后的一个月，相思一直在照顾他，笑靥盈盈的和他说话，专注的看他。等他伤好的差不多了，他走出屋子，就看见一大片的桃花林，林中，相思悠闲的坐在树下，在飘落的花瓣雨中，她美的惊人。
　　让我守着你好吗？
　　这句话好像存在他心底很久了，而他只是将那个藏话的箱子打开，遇到适合的场景，那句话就这样飘了出来。
　　之后，他就接受训练，地狱式的训练。起先的那些日子，他天天徘徊在鬼门关，那些痛，那些苦，都让他生不如死，甚至比死还痛苦。
　　在一次一次濒临意志崩溃的边缘时，那张笑靥就会跑出来，支持着他撑下去，不要放弃，因为他还没有实现他的承诺。
　　终于熬过最痛苦的日子，他的武功渐渐步入正轨，从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到高手，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连训练他的人仿佛也没有想到他会活下来。
　　然后他来到相思身边，作为侍卫陪着她，不论她想做什么，不论她对他如何。
　　他不是不知道珈蓝门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也不是不知道相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即使知道，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去做？
　　他觉得人活在世上，总有个因为所以，有些事他明知道不对，可是他以什么立场去说它不对？就像珈蓝门，这样祸害天下的一个组织，他觉得不该存在，可是他以什么立场去拥有这样的想法？
　　在他短暂记忆的生命里，他有的只是相思和那些不堪回忆的黑暗日子，那样的简单，所以善恶是非对他来说仅仅是个判别其他人行为的根据，而不是用来规范自己的行为准则。
　　所以他手染血腥，他杀人无数，他为珈蓝门除去她们不想见到的人。
　　每每看见自己的剑刺入别人心脏的那刻，有那么一霎那，他会觉得自己离那个笑靥越来越远，觉得自己肮脏的不配拥有那样的记忆。可是完成任务回来之后，相思会对他笑，依旧是带着点暖暖的笑，可他竟觉得有些刺眼。
　　曾经让自己在黑暗中唯一怀念，唯一支持他的笑容，怎么变了？
　　或许，从来都是自己错了。
　　后来，有个女子哭着抱住自己，他没有及时的躲开，任由她抱着她，唤着一个名字：逍遥。
　　他每见她一次，她都是哭着的，然后泪眼汪汪的望着自己，倔强的说他就是逍遥。
　　穆凌风想，是又怎样？换了个名字而已。
　　珈蓝门之于他没有什么意义，可是相思不同，没有她，他撑不过那些日子，若让他为了另一个女子而背叛相思，他想不到这样做的理由。
　　他不是逍遥，他是穆凌风，所以，没有必要听她和那个逍遥的过去。
　　所以，他甚至有些鄙夷的看她，道：“你说够了没有？”
　　“你说够了没有？”
　　我被逍遥的一句话唬住，刚刚的他神情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再也没有那份凌厉，而此时他的表情又开始变得陌生。
　　“逍遥……你……”
　　逍遥迅速的出手点住我的穴道，弯下身一把把我扛在肩上，然后就要走。
　　去的方向正是珈蓝门聚集的地方！
　　我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要我点你哑穴？”
　　不行，我不能让逍遥带我去那里！
　　“穆凌风，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没有想过你不在相思身边，她发生了什么事？”
　　逍遥脚步一顿，不再往前，道：“如果你真的对相思采取了什么行动，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
　　我道：“因为我以为你是逍遥，而逍遥绝对不会伤害我，所以，我不怕在这里等你。”
　　“那你错了，不但等错了人，也等错了地方。”逍遥哼笑一声，“你知道珈蓝门今晚有行动？”
　　“行动？”我故作疑问，“你是说珈蓝门今晚有行动？”
　　“你要阻止我去，所以等在这里……那今晚的行动，就不是珈蓝门的聚众大会，而是毓暄王设计的圈套，等着珈蓝门的人自投罗网。”
　　我心一惊，忙道：“什么聚众大会，什么自投罗网，逍遥，你要去做什么？”
　　逍遥放下我，瞥了一眼西沛的那个方向，道：“别装了，你演戏的天分还不够。好好的待在这里，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得见你。”
　　不可以！不可以去！
　　我吼道：“逍遥，你会后悔的，只要你一踏入那个地方，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的！你阻止不了任何事的！”
　　逍遥皱了皱眉，点了我的哑穴，拿了一个竹笼罩在我身上，然后周围看不见一丝亮光，只有黑暗。
　　我只觉得我的灵魂想冲破身体的钳制，想冲出去拉住他，可是我不能。胸口的痛慢慢溢开来，然后热热的血腥味直直的涌上喉咙，一口血“噗”的吐了出来。
　　逍遥，别走，不能去那里！不能去！
　　那样的痛，我已经承受过一次，再也不能承受第二次。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好不容易才从你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再将我打回原形！
　　我不要，你别走，我后悔了，后悔这些天的行动，后悔与你对立，后悔做一些有可能伤害到你的事！
　　我可以冷血地看着其他的人被炸成粉身碎骨，却不能看见你受任何伤害！
　　逍遥，不要走，不要走！
　　“叮”一声，是兵器相碰的声音，继而又是打斗的声音，掌风，剑风混杂着衣裙摩擦的声音。
　　逍遥没走成，真的没走成，那来的是谁，是黑衣卫对吗？
　　“公主。”罩着我的竹笼被拿走，黑衣卫面露愧色，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推开要来扶我的黑衣卫，急急的往外跑。
　　拦住逍遥的不是黑衣卫，而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萧子恒。
　　我看不懂武功招数，也不知道他们谁占了上风，只觉得逍遥剑法老练稳重，萧子恒灵巧多变。
　　我期望的结果该是怎样的呢？
　　是让子恒赢吧，这样逍遥不会去西沛，也不会被牵连，今晚的计划也会顺利进行，可是逍遥又会受怎样的伤？
　　萧子恒右手拿剑，不停的向逍遥进攻，逍遥自若的应付，轻松的化解他的每一个招式，渐渐的，萧子恒转攻为守，右手灵活的挥舞着剑，左手却靠在背后。
　　我突然记起萧子恒教我学箭的时候说得一句话：江湖上小人太多，我也不屑做君子，打架的时候，总得留一手，才不至于吃亏。
　　我下意识的喊了出来：“有暗器！”
　　萧子恒右手出剑的时候，左手从另一个方向进攻，几枚飞镖飞向逍遥的胸膛，逍遥一个俯身从萧子恒的剑下滑过，来到他的身后，已经换了方向的剑从腋窝下穿过，刺入萧子恒的背。
　　萧子恒痛苦的仰头，大吼一声，手中的剑叮当落地。
　　我猛地捂住嘴巴，眼泪唰唰的落下来。
　　子恒……
　　“砰，砰，砰——”西沛那边传来爆炸的声音，接着，迅速蔓延的熊熊烈火照红了半个夜空。
　　逍遥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将剑从萧子恒的身体拔出来，然后一个转身，提着滴血的剑，往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他目光冰冷，面无表情，手中的剑滴着子恒的血，闪着欲嗜血的光芒，仿佛迫不及待的等着狂饮更多人的鲜血。
　　黑衣卫速速的将我护在身后，拿着兵器准备随时挡住他的攻击。
　　冰凉的夜里，我第一次感到冷意，手脚冰凉，心也好像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暖意，只有悲痛和哀伤。
　　这是逍遥吗，这是那个陪我在悠然阁嬉笑谈天的逍遥吗，这是那个悲天悯人有着博大的胸怀的逍遥吗？这是那个愿意用生命去保护我却仍旧不后悔的逍遥吗？
　　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向我袭来，那些让我珍藏的画面，让我怀念的片段，为什么会让我觉得更加心痛，痛的让我不敢想起？
　　逍遥越走越近，浑身散发出杀气，黑衣卫大吼一声，拿了兵器冲上前去。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伤心的望着逍遥，任由他的剑从我身边险险划过，一点都不避开。
　　终于，黑衣卫被逍遥的剑挑飞，双双落在我身后，昏死过去。
　　逍遥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就像一个杀手，万物在他眼中仿佛都只有生与死的区别，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慢慢向我走来。
　　我低下头，颤抖的手伸入怀中，那个锦囊呢？
　　“小槿——”萧子恒大叫一声，一把剑倏的朝逍遥扔去，被逍遥的剑一挡，飞了出去，落在萧子恒的身边，小半把剑没入土中，高出地面的剑还在嗡嗡作响。
　　找到了，我拿出锦囊，打开，一只手摊开，倒出放在锦囊里的桃花劫，然后往前递了递，微弱的开口，“逍遥，桃花劫，是你送的。”
　　逍遥看着我的手心，眼中的戾气慢慢退去，拿着剑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起先或许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可是那一瞥之后他的眼神就变得专注起来，桃花劫像是有了魔力，牢牢的攫住他的视线。
　　很熟悉是吗？这是我向你索要的第一个礼物，也是你离开后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两年来，我靠它躲过很多的危险，就像你时时在我身边，保护着我一样。
　　逍遥，我求你想起来好不好，不要再错下去了……
　　“公子——”那边传来弄影的叫声。
　　逍遥猛地惊醒过来，退后了几步，又恢复了先前的狠戾，只是不再进攻，扫了一遍弄影带来的人马，起脚一跃，大鹏展翅，飞到身后的屋顶，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公子，你没事吧？”弄影着急的问道。
　　我摇摇头，猛地想起子恒，“子恒——”我踉跄的跑到他的身边，跪在他跟前，手一直抖，想碰他，却不知道该先放哪里，“子恒，你，你……”
　　萧子恒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住腹部，他缓缓的抬起头来，苍白的面容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眼睛一闭，迎面瘫倒在我身上。
　　“子恒，子恒，你不要有事，你醒醒，不要睡过去好不好？”我哭着喊着，心又痛又怕，“弄影，干净的地方，还有，还有药，快去啊——”
　　弄影用了最快的时间，找到了最近的一座府邸，潜入进去，打开大门，让紫燕卫背着萧子恒到一间干净的房间。
　　我立刻让弄影下去烧水，然后撕开萧子恒身上的衣服，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敷上止血药，又用迅速的将银针刺入他伤口附近的各大穴道。
　　我强迫自己除去脑海中的任何事情，不想逍遥，不想子恒，只有一个重伤的病人，一个需要我救他命的病人！
　　我冷静的分析，有条不紊的施针，让黑衣卫在一旁输真气以配合我，半个时辰下来，子恒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逍遥的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虽没有伤到要害，可是那一剑伤口太大，使他失血过多。更让我担心的是，今晚之前，他就受了不轻的内伤，身体的各项机能正处于薄弱的时期，再加上这一剑……
　　子恒，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公子，您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属下守着。”弄影劝道。
　　我恍惚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弄影，然后再看子恒，低声道：“弄影，给他擦擦身子，这样会舒服许多。我也下去换一身衣服，待会儿再过来，你有事一定要叫我。”
　　“弄影明白。”
　　我轻轻点点头，然后慢慢的离开房间，走到门口，哇的一口就吐了出来，不知道吐出来的是血，还是污秽物。
　　那满屋子的血腥味，让我恶心，可是我痛恨我的恶心。
　　曾经我以为这种敏感会让我远离一切带血的东西，所以我庆幸自己有这种敏感，因为血就代表冲突，代表杀戮，如果连我的生理都在排斥这些，那我就会离他们更远。
　　可是，今晚，在那场爆炸中，已经多少人死去？我的手虽然没有沾到他们的半点血，可是我已经满手血腥。
　　而子恒，如果没有我的提醒，他就不会被逍遥刺伤，也不会流那么多的血，算起来，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可是，在我做了这些事情之后，竟然还对他的血感到恶心，我不该的！不该的！
　　上半夜，子恒渐渐发起了高烧，额头很烫，嘴唇很干，口中不停的说着胡话。我让其他人都下去休息或者打探消息，然后独自一人守在他身边，不间断的给他换敷在额头的毛巾，给他擦冷汗。
　　子恒口中会叫几个人的名字：大哥，萧楚，还有小槿。
　　无论他叫谁，我都在一旁应着，说我在，我在，然后任由他抓着我的手，不挣脱。
　　子恒总是皱着眉头，面部时而痛苦的揪起来，时而舒展开来，睡得极不安稳，我不知道该怎么减轻他的痛苦，只能在他耳边轻轻的引到他：“子恒，子恒，你听到了吗，我是小槿，你现在很累，需要好好的休息，所以不要去想任何的事，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安心的入睡，好不好？”
　　子恒渐渐安稳起来，到后半夜，他人已经沉睡过去，烧也慢慢退了。

　　第二十四章 谈话

　　睡梦中，萧子恒的手动了一下，我睁开眼睛，惊喜的发现他已经醒了。
　　“子恒，你醒了。”我心里有久违的欢喜，连忙搭上他的脉搏，脉象平稳，已经脱离了危险，那颗担惊受怕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地，他真的没事了。
　　萧子恒脸上波澜不惊，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子恒，你没事了真好，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担心死我了，我一直害怕你醒不过来，害怕你有什么意外，幸好你醒过来了，脉象也很平稳，只要多休息，伤就会好起来。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是不是很痛？”我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子恒却仍旧保持一个表情，没有言语。我抹着眼泪，边哭边笑，“子恒，你怎么不说话？”
　　他轻皱了皱眉，上下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啊？我愣了一愣，他什么意思？
　　我小心翼翼的开口：“子恒，我是小槿啊，你怎么了？”
　　萧子恒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小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子恒……失忆了？
　　“子恒——”我一急，紧抓着他的右手，道：“你真的不记得了，我是小槿啊，你怎么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那，那萧楚呢，你记不记得萧楚，萧楚啊，你拜把子的二哥啊，怎么办，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子恒——”
　　“嘶——”萧子恒吸了一口冷气，忍痛道：“死丫头，你碰到我伤口了！”
　　我忙缩回按在他肩上的手，呐呐的坐回原位，泪眼盈盈的看着他，“对不起……”
　　萧子恒又皱眉，“我又没死，哭什么哭啊，臭丫头，要不是你，我会受伤？”
　　我又是一愣，然后心里止不住冒出喜悦，“你没事！你没有失忆！子恒，你没有失忆！你这个混蛋，你骗我！”
　　萧子恒轻哼一声，“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个逍遥一样，脑子有病，哼，我怎么会有这么个亲戚？”
　　我抹掉眼泪，笑道：“你还能说这么多话，说明你真的没事了，你现在一定饿了吧，我去叫人给你弄吃的，你想吃什么，清淡一些的话，白粥稀饭？不行，你嘴这么刁，一定不爱吃，要不千奇轩的糕点？”
　　萧子恒扭头哼一声，“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一点的，你身体太虚，需要补充能量，不能不吃的。要不，我下去给你做点吃的？”
　　萧子恒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你来做？算了，别毒死我就好了。”
　　我心里一阵歉意，忙小心的商量道：“那让弄影去做，她厨艺还是不错的，你想吃什么？失了这么多血，一定要大大的补血，你要吃红枣粥，还是猪血汤？”
　　萧子恒哼了一声，闭着眼慢慢道来：“枸杞猪腰，苁蓉羊腰，鹿角胶粥，山药肉圆，再来两份鸡汤，猪血汤，多拿些剥好的核桃肉来，先就这样吧。”
　　他果然是吃家，这些可都是很补血的东西。
　　“好，我马上让人去做，不过你要等些时间，这段时间，你还是先吃点别的填填胃好不好？”
　　萧子恒不做声，算是答应。我便赶紧的让弄影去做了些清粥，加了些枸杞在里头。然后亲自端着碗，送到他面前，再一口一口的喂他。
　　可是，萧子恒老挑我刺，不要我喂，我又急忙让弄影来代替我，然后站在一旁，看着萧子恒明明很饥饿，却一定要装作不饿的样子喝枸杞粥。
　　我现在脸上能有多少歉意和愧疚就有多少歉意和愧疚，是我把他害成这个样子的。
　　萧子恒嗯哼了一声，让我恍过神来，我忙递上毛巾，让他擦嘴巴。萧子恒一动左手，就触痛了伤口，痛苦的皱了皱眉。
　　“你别动，我来吧。”我拿过毛巾，轻轻的拭去他嘴边的残留食物，感觉到他有些躲避似的往后退了退，让我心里又是一阵愧疚。
　　子恒，这会儿就让我做牛做马伺候你吧！
　　“子恒，你先睡一会儿好不好，有什么事叫我，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的。”
　　萧子恒闭着眼道：“我刚醒呢，你就让我睡？”
　　我想了想问：“那你想听琵琶，还是琴，喜欢看哪里的姑娘跳舞？”
　　萧子恒哼了一声，“本世子今个儿身体不适，你找姑娘来，想让我有的看，没得吃？哼，本世子还是喜欢听你从实招来。”
　　我老实交代：“那晚的都是我做的，我埋了炸药，然后引珈蓝门的人出来，把她们都炸了，萧楚也是我派人通知的。昨晚黑衣卫去查探了消息，去的人大部分都死了，少数活的都被萧楚抓到了天牢。”
　　萧子恒睁开眼看我，“你挺能耐的啊，知道独自行动了，随便说炸就炸，想过后果没？”
　　“会有什么后果？不是铲奸除恶，替天行道么？”
　　萧子恒鄙视我道：“你就一根筋，我们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行动，你三两下就拍板说炸人，要我怎么说你好呢？”
　　我顿时慌张起来，“你什么意思，我是不是破坏了什么？”
　　萧子恒哼道：“不用紧张，老天帮你大忙，炸的时机刚刚好，要是换个时候，非得让你吃点苦头不可。唉，亏我前两天还在苦恼怎么做，你倒好，不声不响的就把这事给办了，也不打个招呼，唐门的火药用在这里分量可是有点大了。”
　　我有些郁闷，又是歪打正着吗？我是真的在计划一件事啊！可是看萧子恒的神色，又有些怀疑，他该不是又在骗我？没道理除掉个珈蓝门也要什么时机啊。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经历了这一次，我也不想管他们的事了，一切顺其自然。
　　“那以后我不会再管了，怕给你们添乱。”
　　萧子恒挑眉笑了一下，“至少到目前为止，你没给我们添乱，论功行赏的话，你功劳不小。说不定老天就是这么不长眼，老是罩着你这个丫头。”
　　我苦笑道：“哪有这样的说法啊，我也没有像你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吧，这次布置，我花了好多的精力的。”
　　萧子恒斜眼讽刺道：“是啊，除了有那么些时候脑子有点生锈外，还算个正常人。”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晚的事，我也承认是我太冲动，太莽撞，不够冷静，一遇到突发事件，就乱了阵脚，不但差点没拦住逍遥，还害了萧子恒。
　　唉！我打心里认错，是我不好，你骂吧骂吧。
　　“子恒，今天一天萧楚都没有找到这里，所以，你起先也不知道是我对吗？那你那晚怎么会找到我和……怎么会找到我的？”
　　萧子恒略带讽刺，“怎么找到你和逍遥的？干嘛不说出来，怕我记恨还是你自己心虚？哼，我告诉你，这一剑，迟早我会连本带利的还回来，管他是什么人。你最好也离他远一点，免得以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逍遥……那双嗜血的眼睛，那不是真正的逍遥啊！
　　“子恒，逍遥本性不是这样的，他虽然拿剑，可是他的剑有一面是没有开锋的，遇上坏人，他也会网开一面，不会轻易的取人家的性命。所以，那晚的他不是真正的他，他是被珈蓝门的人蛊惑了！我甚至怀疑，连他的失忆都是珈蓝门的人做的！”
　　萧子恒收了讽刺，垂下眼睑，微微叹气道：“小槿，为什么一遇上逍遥，你就什么条理都没了？即使他是受珈蓝门的蛊惑，即使他曾经不顾性命的来救你，可现在什么都变了，你不能停留在原地。就当为了萧楚，你也不该和他有太多的牵扯，二哥他受不了你对逍遥这样。
　　其实昨天见到你，我也很吃惊，我只是听闻西沛有些异动，就过去看看，就遇上了逍遥，你该知道我受过内伤，也正如你所想，我是要用些不光彩的手段，我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了，可是你那一声‘有暗器’……小槿，我在你心里是个怎样的地位我不在意，可是，换了是萧楚，你会不会喊出来？我不管你留下对付珈蓝门是帮我们还是帮逍遥，可是你要清楚你是谁，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明白没有？”
　　我手微微发抖，内心情绪复杂难明，低下头轻声回答：“我明白。”
　　“你是明白，可是你就是做不到！这会儿是想明白了，一遇上事，就什么都忘了。慕容槿，你知不知道你最让人恨的是什么？”萧子恒盯着我，眼睛里浮现的不仅仅是讽刺，还有伤痛，“是你的感情！你多情，也最无情！唔——”萧子恒脸色一白，是他因太过激动而牵动了伤口。
　　“子恒——”我急忙站起来，双手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伸出去松开，又收回来握紧。
　　他说的都对，我是多情，对谁都无法割舍，画地为牢，逍遥是一个牢，萧楚是一个牢，西瞿国和老爷子也是一个牢，还是不能共存的三个牢，任何一个牢都足以将我困住，因为这其中牵绊着的亲情，恩情，爱情，都是让我难以割舍的啊！
　　“子恒，你骂我的话先收着好不好，你需要休息，我，我先出去了。”
　　萧子恒闭着眼沉默，我心下黯然，轻轻的给他盖好了被子，然后离开。
　　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萧子恒的声音：“小槿，早点离开，别让二哥知道。”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应声，良久，才慢慢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空余萧子恒的一声叹息。
　　子恒，我走这一步，只是在利益损失的大与小之间做了选择，如果我找个地方躲起来，任由事情发展，那后果足以让我遗憾，甚至是痛恨终生的啊。
　　“公子。”弄影正好回来。
　　我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沿着走廊往一边走去，等离开萧子恒的房间差不多距离，才开口问：“东西送到了吗？”
　　“嗯。”
　　我让弄影送去的是一把匕首，只是单纯的一把匕首，没有什么意思，若真要有什么意思，全凭逍遥自己怎么去理解，相思怎么去理解，夜珈蓝怎么去理解了。
　　其实，与其说是逍遥对珈蓝门的忠诚，不如说是对相思的忠诚，所以，只要相思不在了，逍遥就不会追随珈蓝门，也可以避免和萧楚对上。可是相思这只狐狸，这次竟没有上当。
　　所以，当初的一切设想，包括怎样将逍遥带回西瞿的计划都落了空，逍遥还是不可避免的走上那条路。
　　弄影又道：“公子，相思的画舫多了许多人保护，属下查过，是太子的人马，所以，王爷没有动她。”
　　太子和珈蓝门的人的关系一直都是暗中的，这次珈蓝门出事，实力受挫，萧彝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明目张胆的和她们来往，也透露了相思的不同寻常，这说明什么呢？
　　珈蓝门对萧彝来说还是一张王牌，夜珈蓝也开始按耐不住了，要现身了。
　　然后便是皇帝，萧彝连表面上都不再安分，渐有反意，那皇帝的身体，难道已经到了那个地步？
　　我甩甩头，还去想这些做什么，能帮的都已经帮到了，如今就算知道很多，我也不能做什么了。
　　“弄影，让紫燕卫找两个江湖人，把子恒送到晋王府，然后，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公子的意思是去郊外的山庄，还是……”
　　“不，弄影，我们暂时不走，不过也快了，你先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就准备一下行程吧，我们这次走水路。”
　　“是。”弄影迟疑了一下，似乎还有什么事，其实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有些欲言又止，只是我心思没有太集中，所以没发现她的异样。
　　“弄影，你有话要说？”
　　弄影看了看我，道：“公子，属下今日还见到岚陵了。”
　　岚陵？
　　直到我那天“离开”，岚陵都没有被找到，所以，这件事我就交给了萧楚。而这些天，我忙着珈蓝门的事，自顾不暇，竟把她忘了。
　　弄影说，她是在晋王府的马车里看见岚陵的，而且，是淑仪的马车。
　　难怪萧楚一直找不到人，原来是在晋王府那里，可是，岚陵怎么会和淑仪联系上？
　　先不管这些，至少知道她现在是安全的，我也可少一份担心。
　　萧子恒被送回了晋王府，受伤的消息却一直没有传出来，而萧楚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没有去晋王府看他。想来，子恒也没有将我的事告诉萧楚的打算。
　　而那晚我胡诌的“正气帮”，巧的很，江湖上还真有这样一个三流组织，里面龙潭混杂，从宗师到街头混混，什么样的人都有。从成立至今，像样的事一件没有，闹剧倒是一大堆，偏偏帮里的那几个头头，脸皮又厚得很，总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所以，整个江湖基本上是把它当作笑话来看的。
　　世界上的事就是那么的巧，那晚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正气帮，再加上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就有人大胆猜测，莫非这正气帮一直一来都在隐藏实力，其实它强大无比，这么多年来的韬光养晦，只为了在那晚解决武林纠纷？
　　又有传言说，其实这正气帮背后的主人是毓暄王，那晚，听说王爷也出动了呢，还抓了几个珈蓝门的余党。
　　有人问，珈蓝门？那是个什么门派啊？
　　有人答，这个就不清楚了，据说都是些蛊惑男人的妖精，你没听说京城中好多大户人家都失了小妾夫人么，原来都是那个门出来的人。
　　恍然大悟——我就觉得那个XXX不像个简单的人，原来是个妖孽，那这正气帮可为武林除害了。
　　是啊！你是没见到正气帮那晚有多威风，火把一点，那些人都灰飞湮灭了，真叫一个惊心动魄啊！
　　你亲眼所见？
　　那倒没有，不过我家隔壁邻居的二姨的舅妈的三姑的婶婶的三儿子看见了，绝对不假！
　　……
　　就这样，消息很快的传了出去，到后来越来越夸张，所以，谁说古人不八卦。
　　而“高调”的帮中首脑们就出来开了个记者招待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如何忍辱负重，在众人的白眼中默默地扛起武林的大任，这是何等的壮烈，何等的伟大！
　　对于以上种种，萧楚保持沉默，于是流言传的更快。
　　我其实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总觉得这漫天的流言来的太过诡秘，应该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是萧楚？那他怎么没有查那个真正的操纵者，也就是我？那是子恒？倒有这个可能，不得不服了他，真是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做文章。既将那个不为人知的珈蓝门拉出了水面，又拉拢了正气帮，呃，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萧楚在民间的人气倒是可以提高不少。
　　这两天，我也安分，却是静待时机。
　　弄影找的地方不是人来往极少的偏僻之地，反而地处市集，热闹的很，我所住的院子前面就是千奇轩，专售糕点的地方。
　　千奇轩的老板与风之都有点生意往来，我便借着三娘亲戚的名义，在这里住下，也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这日，我静坐在房间里养神，弄影就带了人过来，正是梦歌。
　　梦歌见到我十分诧异，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个已经走了的人怎么还会出现在这，而且，好像有预谋似的把正在买糕点的她带了进来。
　　我是早有预谋，因为有一次听她说过，千奇轩的桂花糕称得上京城一绝，她最爱吃。
　　“你，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淡淡道：“我没走，因为还有些事，所以没走成。”
　　我的话似乎说明了原因，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总之废话一句。
　　梦歌大概觉得她这么受惊吓，而我如此淡定，有点反差，于是也慢慢坐下，挑眉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要你帮我一个忙。”
　　梦歌先是一愣，仿佛没料到我会求她帮忙，指指自己，又指指我，道：“我？帮你？”
　　“嗯，”我点头，“梦歌，这个忙，你帮不帮？”
　　梦歌问：“先说什么忙？”
　　“带我进宫。”
　　“进宫？”她看了看我，有些迟疑，问：“楚哥哥知道吗？”
　　萧楚知道，我还能和你在这里耗吗？
　　“我只有一句话，你帮不帮？”
　　梦歌眯起眼，像是抓到了我的把柄，“你背着楚哥哥想做什么？嗯？”
　　我笑着看她，“你要去告密？”
　　闻言，梦歌不爽的皱起眉头，道：“皇宫现在不能随随便便的进了，父王也告诫我不要去，我怎么帮你啊？”
　　我问：“难道你不去请安的么？”
　　“请什么安啊，皇上见不到人，皇后不见人，就剩下那些贵妃，我才懒得理她们呢。嗯……你想进宫干什么啊，该不会是想去探病，你想医皇上？”
　　汗，第一次觉得这丫头也很聒噪，说不到重点啊。
　　“我还是那句话，你帮不帮？”我一副“你不帮就趁早走人”的样子。
　　“哼，求人还这么傲！我不是还没想到办法嘛……嗯，对了，母妃可以帮你的啊。”
　　“淑仪？”
　　梦歌扁扁嘴，哼道：“是啊，你大皇姐。”
　　的确，淑仪比梦歌有分量，只是那天这样给她脸色看，她是不是记在心上了？
　　“放心，母妃不会拒绝你的。”梦歌竟然看穿我担忧的，有些不满的说道。
　　我好笑的看了梦歌一眼，淑仪对我顶多是顾忌老爷子和萧楚罢了，这丫头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梦歌，那阿姨就麻烦你和你母妃说一声了。”
　　梦歌不爽的嘀咕道：“明明差不多大的。”

　　第二十五章 下毒

　　几日后，梦歌就来千奇轩告诉我第二日淑仪就会进宫，我和其余人便乔装打扮之后尾随梦歌进了晋王府。
　　再见到淑仪，我当然不能像那日一样对她冷嘲热讽，却也没法和她谈起姐妹感情，只是淡淡的谢谢她的帮忙，以及那日的糕点，嗯，味道很不错。
　　淑仪和梦歌的此番举动，并没有惊动晋王爷和萧子恒，这是我事先要求的。梦歌跃跃欲试，淑仪则满脸担忧，我全做没看见。
　　知道太多，对淑仪并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我自然见到了岚陵。淑仪说，岚陵是晋王府招人的时候进来的，梦歌当下就认出她是跟在我身边的人，淑仪问了岚陵一些问题之后，就将她留了下来。
　　岚陵对淑仪并未说谎，将她的身份以及我的态度全部告诉了淑仪，却略掉了慕容朔那一段，淑仪自然以为我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又加上离开前一天，我曾派人寻找，淑仪更是料定我舍不得岚陵。
　　确然，我舍不得岚陵，只是没见到她时，心想什么都过去了算了，可真的见到她，又是另一番想法，她毕竟是伤了我，也伤了小翠啊。
　　看岚陵站着，我也没有招呼她坐下的心思，只是淡淡的问道：“岚陵，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岚陵有些不敢看我，低着头，道：“公主……”语气竟有些凝噎。
　　我心一软，沦落到晋王府来应征奴仆，必定是走上了绝路，其实她这样的人，一个人出去，能做什么，大概也只有青楼了卖艺了。
　　“岚陵，你那日逃走，是为了什么，觉得对不起我，无地自容，还是，你怕回西瞿？”
　　岚陵苍白了脸色，咬着下唇，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已经湿湿一片，是委屈的泪水。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公主，岚陵不要回西瞿，岚陵不能回去，也回不去了。公主，求你不要赶我走，岚陵错了，岚陵发誓，从今以后，岚陵只追随公主，只陪公主，再也没有其他人，再也没有四皇子，岚陵是真的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心里有些难过，我问：“岚陵，你担心慕容朔会对你不利，所以才拒绝回西瞿，所以才逃出来，留在晋王府，也是为了将来能陪着我是吗？”
　　岚陵含着泪，点点头，“公主，岚陵对您还有用处，是吗？”
　　对于她刚才的那些话，我也只是微微感到难受而已，而这句话却实实在在的让我心揪了起来，因为还有用处，才乞求主人留她下来吗？
　　“岚陵，起来说话吧。”我扶起她，看着她哭花了的脸，道：“西瞿是一定要回去的，我不希望跟在我身边的人不清不白，先去跟慕容朔去说清楚，然后再跟着我，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见岚陵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我又加了一句，“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岚陵点点头，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公主，岚陵不知道该怎么，怎么……”
　　我朝她一笑，用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不需要说什么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下去休息吧，收拾一下东西，再养足精神，我们随时都会走，知道吗？”
　　“随时都会走？”
　　“嗯。”
　　岚陵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破月弄影一眼，然后作揖退了下去。
　　弄影上前道：“公子，属下问过郡主，岚陵来晋王府的那日并非是她出走的那日，而那两天惟晓派人寻便整个京城都没有结果，属下觉得古怪至极。”
　　我叹道：“她脖颈处有些伤痕，大概是被树枝划到的，那两天必定过得不好。说不定惟晓真有遗漏的地方，而岚陵正好在那里呢？弄影，岚陵她其实很怕慕容朔吧，所以，别因为我孤立她。”说完，有些自嘲，孤立她？恐怕在潜移默化中，我已经开始慢慢开始孤立她了，就像刚才，情绪似乎没有当初那么强烈了。
　　虽然答应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还是会在意，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恐怕会越来越远。
　　“对了，紫燕卫的隐者到了吗？”
　　破月道：“已经守候多时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汗！刚才那些肯定都被他听去了吧。
　　“别藏了，现身吧。”
　　有人应了一声，房间里突然凭空多出一个矮矮的侏儒，他面带微笑，向我行了个礼，“属下见过公子。”正是紫燕卫中的隐者。
　　我道：“功夫越来越好了嘛，弄影破月都没发现你来着。”
　　隐者也笑道：“还不是多亏了公子提供源源不断的药材，属下才可以将先祖留下的绝学发扬光大啊。”
　　我道：“那先试试看，能不能让我也跟着隐身了呢？”
　　“没问题。”隐者一个转身，银色的披风在我眼前一晃，然后站在我身边，得意的看着弄影和破月，“瞧，她们看不见公子了。”
　　我看弄影和破月确实是震惊加茫然，瞪大了眼睛往我这个方向瞅，“公子，你还在吗？”
　　我转头问隐者：“你确定谁都看不出来？”
　　隐者道：“嗯……武功再高一点的话，可能会察觉出来，不过，我多加些迷药就是了。”
　　“迷药？”我愕然，“你该不会是说这隐身的功夫，就是用药让别人看不见你而已？”
　　隐者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当然不是，只是辅助手段而已。难道公子想要套属下的祖传秘技？”
　　我连忙否决，“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真的。”
　　隐者轻哼，“公子以前可是打过这样的主意的。”
　　汗，谁见到这样邪门的功夫，都会有那么点好奇心的吧，我以前是想学来着，可是人家宁愿一死，也不想做出有违组训的事情来。
　　“后来，我不是打消了那个念头么，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隐者默认，然后问：“公子今日传召，明日可是用的上我这祖传秘技？”
　　“嗯，明日我要进宫，听说白夷在皇宫的各个宫门口都设有照妖镜，我怕你……当然不是说你是妖精啦，只是以防万一嘛，你这隐身术不是怕镜子么，唉，别急别急，当我没说好吧。进宫之后，我们走的路会避开水池和高手埋伏的地方，一路上大概也就是些虾兵蟹将太监宫女之类的，更加发现不了。只是，时间会比较长，少则半天，多则两天，你可有把握坚持下来？”
　　隐者皱眉，问：“每时每刻都要隐身？”
　　我道：“那倒不必，不过，你武功不行，听觉也不咋地，我只怕万一被人听到什么动静，隐身之前就被发现了。”
　　隐者沉吟了一会儿，道：“那我去准备准备。”
　　“好。”
　　因为隐身术只能带一人，所以，这次只有我和隐者进宫，听起来有些险，可是既然能隐身，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倒是其他人，一副恨不得跟着我去的样子。
　　弄影破月两人私下里偷偷的问过他能不能再带一个，隐者考虑了许久之后，认真的说：十年后可以试试。弄影差点就要上前一掌拍死他，被破月拦了下来。
　　清晨的时候，我和隐者便躲进了淑仪的马车，向皇宫出发。
　　进宫门时，遇到了京畿卫的严查，马车车帘被侍卫撩起，仔细的看了看车内，见没什么异常，就放我们进去了。
　　马车沿着南越大道进入后宫，来到月华门。月华门是一道分水岭，进入月华门之后便要以车代步，否则，就是藐视皇室尊严，是不小的罪过。
　　我正要下车，淑仪却拉住了我的手，眼底有隐隐的担忧，轻叹道：“槿儿，皇姐不问你要去做什么，可是你一定要小心，今日我会一直留在宫中，晚上宫门下钥之前才会回府，若那之前你已办完事，就在此处等我。若没有，我明日还会进宫，你也可在此等我。”
　　我心里一暖，她毕竟当我是亲妹妹，想必亲人之间，都会存在那一份维护和关心。
　　“不用了，出宫比进宫容易，你不必等我，我能自己回去的。你也小心，再见。”
　　说完，我就在隐者的保护下，跳下马车，进入月华门，按照梦歌给的路线，先去了白夷的居处。
　　白夷的海源居地处偏僻，门可罗雀，就连正门外也只是象征性的站了两个精神萎靡的侍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冷宫。进了室内，还是一清二白，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转盘之外，桌案上还有一本摊开的书，翻开的一页记载的内容正是降龙木，我便匆匆地过了一遍。
　　传说中，降龙木乃昆山老祖以龙珠为种，百花为泥植于昆山之上，日日以仙露浇灌，以仙气养护，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孕育一百年，才得以发芽生长。
　　几百年前，有心之人尚可以登上昆山，见一见这降龙木的庐山真面目，如果昆山老祖同意，也可以摘取一片树叶带回家以保平安。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能登上昆山的人越来越少，连那上山的路也越来越扑朔迷离，往往走了几天，还是在山脚。
　　于是，降龙木渐渐绝迹，可是世间仍旧存在一些树枝树叶，比如锦绣皇朝龙椅的四条腿，就是萧乾用降龙木为芯，外涂金粉制成，欲以降龙木的祥瑞之气，稳住皇朝的江山
　　那么，那天皇上给我的那支箭，也是从龙椅上取下来的？
　　我又小心的翻了翻其他东西，却再也找不到我想要的信息——关于血麒麟的。
　　如果真的照皇帝所说的那样，血麒麟的咒起源于三百年前，西瞿国建立之后，那么，芷若的那个房间里会不会有关于这个咒的记载呢？会不会那大箱子里的几本书籍里，就有我想找的答案呢？
　　思及此，我和隐者离开了白夷的居处，前往地宫的入口。
　　而在路上，碰到了太子，他似乎正在安排什么，我想上前去听，隐者却拉住我的衣角，摇头。
　　皇室的气息会破功，他用唇语传达。
　　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我也算得上皇室啊，他怎么就没破功？
　　隐者道：女子属阴，男子属阳，阳刚之气会冲破结界，坏了隐身术，阴柔之气则恰好相反，而公子命里属水，最为阴柔，隐身术效果也最好。
　　我只好作罢。
　　毫不费力的躲过侍卫，我们终于进入地宫。地宫的开头一段，两边皆有烛火照明。我取下一盏，拿在手中，慢慢向深处走。
　　地宫曲折复杂，犹如迷宫，我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往里走，而隐者卸了隐身术，紧跟在我身后。
　　然而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那扇雕刻龙腾祥云，麒麟护驾的石墙很快的出现在我眼前。
　　我记得上次白夷用笛子吹奏了一首曲子，牵动了机关，才将石门打开，而这次，没有曲子，没有笛子，我却依然可以进去。
　　因为那两扇石门中间夹了一把弓，正是皇上赏赐给我让我去破咒的那把弓。想必是那日我正好将它丢在了石门的位置，石门自动闭合的时候，被弓夹住，从而留了一条缝出来，正好够一人侧身出入。
　　穿过门缝往里看，血麒麟此时如我初见时那般，没有生气，简直与雕像无异，不同的是，它周身已经没有了蛇缠绕。
　　蛇是阴险奸诈之物，所以施在它身上的也是恶毒的咒语，可麒麟是温和祥瑞之物，在它身上施的又会是什么咒语呢？
　　唉，我轻叹了一声，这世上的事情都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有因有果，何必要搞出个诅咒来干涉这世间的事情，那个昆山老祖也真是闲着没事干。
　　“阿嚏——”我忙捂住口鼻，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嘛，难道那个老头还……“阿嚏——”我望了望头顶，寒毛竖了起来，该不会是……显灵吧？
　　“公子？”
　　“啊？没事，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想找到当初见到芷若的那个房间，可是这次显然没有那么好运，我在地宫的甬道里绕了又绕，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回头看看隐者，已经是满头黑线了。
　　我吞了吞口水，道：“那个，再走几次应该就对了吧，反正我们带了干粮，不会饿死的，那个，走，走吧。”
　　隐者面无表情，低下头，他本来就矮，这一低头，我就只见到一个黑黑的脑瓜在我眼前，咦，头发稀松，有发展成秃顶的趋势啊。
　　“公子，这里我们已经来过三次了，你一直在绕圈子。”
　　我知道……
　　“公子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走。”
　　嗯，是的……
　　“还是让属下带路吧。”
　　嗯……啊？
　　“至少不会绕回原点。”
　　哦……
　　于是，隐者带着我走迷宫，每到一个路口，他会沉思一会儿，然后在地上画画线，再决定往哪里走。
　　我感叹紫燕卫的实力却是不弱啊，一个隐者就有如此的本领。
　　当初成立紫燕卫，走的就是取巧的路线，紫燕卫的人武功可以不高，却必须有一样绝学。两年内我走遍西瞿，遇着这种人，总会想尽办法收为己用，对他们的要求也宽松，不必卖身，不必终身追随，也不必为我牺牲性命，平时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传唤的时候赶到就够了。
　　“公子，这是仅剩的一条路了，如果还找不到公子要的那个房间，恐怕是公子耍我吧。”
　　隐者戏谑的话，却让我产生了些怀疑，那天的事的确很诡秘，一缕魂魄，还有那突然点亮的灯，都是我无法解释的，就像做梦一样，可是，它又是真实的发生了啊。
　　“既然是最后一条没走过的路，那么，一定就在前面了。”
　　我捧着油灯向前走，看着所走的甬道越来越宽，心里回想着那天，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灯光渐渐照亮前方，甬道已经变成了空旷的空间，我心一喜，就是这里！
　　“到了，就是这里！”
　　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照见房间里的一切，房间正中央如流水的淡粉蓝绢绸从天花板泻下来，笼罩着石床。左边是萧乾和芷若的灵位牌，右边则是那几个红木箱子。
　　我慢慢的朝箱子走去，手心微微出汗，这里，会有我要找的答案吗？
　　打开第一个，是衣服。
　　打开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还是空的！
　　怎么回事？不可能没有东西的啊，我明明记得有些书籍在里头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难道是皇帝派人来过了？可他为什么要拿走这里的东西，而且，以前不拿，却选在这个时候？
　　“公子，有人。”隐者突然警觉，熄灭油灯，再一个转身，从我眼前晃过，退到我身旁。
　　我和隐者悄悄的移到角落，看着光线从门外的甬道照进来，越来越亮。
　　只见几个女子进来，掌灯的那个领头，身穿白衣，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正是在马场绑了我又被我吐了一身的那个女子。而走在她身后的女子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衣服结实的包住，却不显得突兀，那双露在外头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如死水一般平静。在她身后还有几个白衣女子，只是都用白巾遮住了半张脸。
　　若我没猜错，这个穿黑衣的就是珈蓝门主，夜珈蓝。
　　掌灯的那个女子媚眼一扫整个房间，走到箱子前，用手一抹箱子的拉环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是沾了些灰尘，难道早就等着人来掀这箱子的么？
　　掌灯女子退回到夜珈蓝身边，正要从其中一个白衣女子手上接过一个银晃晃的东西。
　　是镜子！
　　脊背一凉，怎么会是镜子？！
　　她们一早料到有人，所以才会检查这箱子是否被人翻过，所以夜珈蓝才会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一副等待的模样，所以才会早就准备好镜子，要逼我现身！
　　我深深的看了隐者一样，与其两个人一起被抓，不如让一个逃了。只有这样，才会有生机！
　　我猛地将隐者推到夜珈蓝身边，那里离门最近，然后借助反力倒在桌子旁，引起一声不小的响动。
　　离开隐者，我已经现身。
　　掌灯女子看着我一笑，放开了刚拿住镜子的手，眼中难掩兴奋和惊奇。
　　“啪——”夜珈蓝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目光冷冽，骂道：“蠢货！”声音苍老沙哑。
　　掌灯女子先懵了一下，大概不知道为何会被打，触到夜珈蓝的目光，连忙下跪，脸上只有恐惧，颤声讨饶道：“门主饶命。”
　　夜珈蓝不再顾她，缓缓朝我走来，道：“去搬救兵也来不及了。”
　　我站起来，看着夜珈蓝，道：“早就听闻珈蓝门门主大名，可是至今仍旧没有人见过门主的真面目，就连你的手下也不曾见过。莫非是你这老妖婆面相丑陋，怕吓死门人，才全身上下都包得跟个黑色木乃伊一样？”
　　夜珈蓝走到我跟前，带着黑纱的手抚上我的脸庞，我“啪”的打掉她的手，退后一步，嫌恶的看着她。
　　夜珈蓝倒没有因我这个动作发怒，只是盯着我看，沙哑道：“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送给萧楚，他会是个怎么样的反应？”
　　第一次见时？她曾见过我？那我可有见过她？
　　“其实我记性挺好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见过面，难道门主平日里易容了？”话音刚落，我就瞥见跪在地上的那个掌灯女子迅速的抬头看了夜珈蓝的背影一眼，眼中闪过思量。
　　夜珈蓝却不答我，另说道：“听说上两天死了不少的门徒，你功不可没。”
　　我不自觉的又退后了一步，道：“我这点伎俩她们都逃不过，实在是无能，这种人，留着也是吃白饭，不是吗？”
　　夜珈蓝哼笑了一声，道：“的确。”她环视整个房间，踱步到萧乾和芷若的灵位牌前，手轻轻一推，灵位牌便倒下了。
　　“我第一次来这个地宫时，用尽了方法也进不了这个房间，只能在门口看着。当时很好奇，萧乾或是慕容芷若会在这里留下什么，要用结界封了这个房间，连后代的子孙也不能够入内。后来，听说那老皇帝对西瞿的菁华公主很重视，还不是一般的重视，我便引你进了这地宫。等我再次来这里，却发现结界不见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心里豁然开朗，原来那次进入地宫都是她一手安排的，而她口中的结界莫非是芷若留下的那一段魂魄守护着这里，不让外人进来。而在我来过之后，芷若的魂魄消失，结界也伴随着消失，之后，这个夜珈蓝又来过这里了吗？
　　我看向那几个箱子，里面是空的，难道是她动的手脚？！
　　“或许是你身上带着些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破了这结界。而你再来这里，是为了找这个么？”夜珈蓝从一白衣女子手中拿过一本蓝皮手稿，翻了一页，“看来是了，老皇帝要你破咒，却不告诉你原因，所以想来找答案？”
　　我渐渐平静下来，讥讽道：“你以为你是算命的么？”
　　夜珈蓝又翻了一页，慢慢道：“想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不如，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哼了一声，道：“我倒是荣幸的很，珈蓝门门主给我当小书童，要念书给我听。”
　　夜珈蓝的情绪丝毫不受我的言语影响，却将书稿扔到掌灯女子前，道：“烧了。”
　　我看着掌灯女子拾起书稿，移到油灯之上，书稿的一角火红的火苗急速的往上窜，向正本书蔓延，直至将它全部包围在烈火中……
　　我握紧拳头，再松开，再握紧松开……
　　这个老妖婆，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
　　想都不要想！
　　我扬起讽刺的笑脸，盯着她道：“我这个人做事情不喜欢一根筋，也不爱钻牛角尖，能知道的我乐意知道，不能知道的我也不遗憾不能知道，书毁了就毁了，你以为我有多在意？”
　　夜珈蓝道：“是吗，那你听好了，三百年前，慕容芷若在血麒麟身上下了诅咒——慕容、萧氏任何一族首先发动战争，其皇室血脉便会衰退，直至消亡。三百年来，西瞿国崇尚和平安乐，可萧氏一族生来就带着野心，历代皇帝除了治理天下，便是想着这件事，只是碍于这个诅咒，才有了三百年的平静。到了老皇帝这一代，出现了你，据说是破咒之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萧氏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不过，似乎老皇帝是错过了，可是接下来的继承人呢？”
　　若血麒麟身上的诅咒真是这个，似乎一切都不难解释了，芷若不忍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自相残杀，所以下了这个诅咒，而皇帝为了他的野心，千方百计的让我破咒，好吞并西瞿。可是那个咒终究未破，皇帝至死都看不到了，那他内定的继承人，萧楚，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是不是在想你的萧楚会怎么做？”夜珈蓝哼笑一声，“不用想得那么远，我绝不会让他登上那个位子。”
　　我冷冷道：“这算什么，毁了书，再告诉我真相？如果你要让我信，何必毁书，如果不想让我知道，又何必告诉我！”
　　夜珈蓝笑道：“我为何一定要让你相信，又为何不告诉你？只要你听过了，也尝尝处于绝望与希望的边缘的滋味，那就够了！”
　　我咬牙道：“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
　　这个老变态！这个老妖婆！这个恶魔！
　　“惊喜还在后头，你不想知道这面镜子怎么来的么？”
　　镜子？
　　隐者的绝活极少人知道，更别说是他的弱点——镜子。
　　那，珈蓝门怎会知道？！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视线缓缓扫过那几个一直沉默的白衣女子，然后顿住。
　　内心就像突然放了块冰块，凉意迅速的蔓延开来，越来越冷。
　　原来这才是最彻底的背叛！
　　我冷冷道：“你们真是好本事，连她都会收服，难怪珈蓝门如此庞大！”
　　夜珈蓝瞥了掌灯女子一眼，那人会意，伸手就将站在最后头的那个人拉了出来，用力过大，致使她一下子扑到在地。
　　我一点都不想看她，只对夜珈蓝道：“如果想让我难受，时机也已经错过了，她早就背叛过我一次了，我还会在乎第二次？”
　　夜珈蓝这次没有说话，眼中没有欢喜，其实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流露半点欢喜或者快感，机械般的做着她要做的事情。
　　掌灯女子走到岚陵身边，揪住她的头发，强行的将她的头抬起，“臭丫头，哑了？”
　　岚陵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倔强的闭上眼。
　　掌灯女子手上猛地一用力，岚陵痛呼一声，下意识的睁开眼睛，眼泪唰唰的流下，被咬着的下唇溢出些鲜血。
　　掌灯女子仿佛很满意她的软弱，又欣赏她的倔强，将握着拳头的手送到她眼前，然后摊开，手心里，是两颗药丸，一颗红色，一颗黄色。
　　“选吧，你知道的。”
　　岚陵倏地睁大了眼睛，拼命的摇头，拼命的想退后。
　　“不要……不要……”
　　“啪——”掌灯女子狠狠的给了岚陵一巴掌，揪住头发的手又加重了力道，“不是说好了么？是生是死决定权都在你，这会儿想退却了？”
　　岚陵渐渐平静下来，愣愣的盯着那两颗药丸，动了动手，手慢慢的伸向它们，即将碰到时，手迅速的缩回来，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不要……不可以……”
　　掌灯女子冷哼一声，瞥了我一眼，讥讽道：“投靠我们的时候怎么说的？讨厌这个时时刻刻把你压在下面的主子，更恨她夺走你心爱之人的心，所以你不好过，也不能让她好过！”
　　岚陵的脸一下子白了，恨恨的瞪着掌灯女子，看着她继续说下去：“何必再惺惺作态， 既然选择背叛，就不该拖泥带水，你以为这样犹犹豫豫能显得你还有一点忠心吗？谁会信？！”
　　“给我！”岚陵一把躲过她手上的两颗药丸，攒在手心里，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来，终于抬头看我。
　　她憔悴的脸上沾满泪痕，碎发落下，和着泪水粘在脸颊，分外狼狈。
　　记忆中，岚陵一直都是知书达礼，温文贤淑，事事以我为先，好的让人无可挑剔，可是她为什么会背叛了我一次又一次，而她此时的面目又为何如此狰狞，看我的眼神又为何充满恨意？！难道在那柔弱的表皮之下，真的是一颗恶毒的心？
　　心被刺痛，这个和我生活了两年多的朋友，甚至是妹妹，我怎么一点不认识，好陌生，真的好陌生。
　　岚陵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药丸，说道：“公主，今天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必见面了，我也不用承受那些痛苦，那些煎熬，我会自由，会解脱。呵，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是吗？”
　　“一直以来，我都恨你，嫉妒你！你说过人人平等，可是，世上有哪一件事是平等的？你又说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地位？只是跟在你身后的丫头，一个下人；安逸的生活？跟着你东奔西走，抛头露面，做那些出格的事。就连自己喜欢的人，也与你纠缠不清！”
　　“没错，我喜欢四皇子，甚至是爱。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明知道他喜欢的是你，可我认了，也习惯了，反正你从来都是压在我头上的。你恨我的背叛，可你有什么理由恨我，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忠贞，何来背叛，我对你只有讨厌！讨厌你的无知，讨厌你的自以为是！讨厌你的冷血和热情！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让四皇子陷入不伦之恋不可自拔，让他那么痛苦，是你让我时时刻刻处在嫉恨和愧疚中，倍感煎熬！像你这样被光环笼罩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什么是真正的痛！而你所谓的那些悲伤，是别人求都求不来！你根本没有资格去谈什么伤心！”
　　“你明知道我回西瞿之后，去华妃娘娘或者其他地方，四皇子为了讨好你，不会对我心软。皇上为了保护你，会将我置于死地。这些，你不会不知道！这样一条死路，你放任我去走，无非是想报仇！”
　　“啪——”
　　我狠狠的甩了她一耳光，冷笑道：“这就是你的解释？！”
　　岚陵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冷傲而倔强的眼神瞪过来，“是！慕容槿，不必再为自己找借口，我这个所谓的妹妹，在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比那个傻小翠来的重要，你敷衍我，同情我，可怜我，只是你茶余饭后一厢情愿的善心，可这些我统统不要！”
　　“啪——”
　　我心里怒火冲天，又给了她一巴掌，再冷笑道：“你再说下去！”
　　岚陵被我打得身子不稳，踉跄的退后几步，但仍旧用倔强的眼神看我，道：“慕容槿，这两年，我们之间的恩怨都是我一人承受，也是时候轮到你了！今日，不要忘了你的处境，身边再也没有保护你的人，你孤立无援，已是阶下囚！”她摊开手心握着的药丸，“这两颗药丸，一颗致命，一颗不致命，都会吞入我们的腹中，所以你是生是死，都掌握在我手中！”
　　我没有痛到极致，恨到极致，所以我没有被刺激到绝望，大笑或者沉默无语都不会是我该有的表现，我只有愤怒，只有恨意，就如一般人该有的表现一样，我想哭。
　　岚陵拿起其中那颗黄色药丸，送到嘴边，缓缓张开嘴，将药丸塞进去，然后咀嚼，咽下。从始至终，她都紧盯着我，眼睛里的嫉恨已不在，只剩平静。
　　掌灯女子拿过岚陵手上的另一颗药丸，迅速的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不屑，似乎是不经意的脱口而出，“如果我是你，就把这两颗要全部吃了，而你……哼，果然够狠。”
　　说完，便有些后怕的看了夜珈蓝一眼，而夜珈蓝全无反应。
　　掌灯女子朝我走来，看着我的眼神竟有些惋惜。
　　我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难道今天我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
　　我视线越过掌灯女子，大叫：“萧楚——”
　　她下意识的抚上配在腰际的短刀，迅速的转头，趁这个空隙，我快速的伸手抓住刀柄，从刀鞘中抽出，动作干净利落，等所有都完成，刀锋已经对准了她的喉咙。
　　“我是大夫，知道什么地方最致命，只要一刀下去，你他妈的谁也救不了你！”
　　夜珈蓝的黑色面巾下传出一声轻哼，她淡淡的瞥了一直站在那里的几个白衣女子一眼，道：“火凤堂堂主换换人也不是不可以。”
　　闻言，手中的女子身体向前一动，雪亮的刀锋上顿时沾了血，我急忙将刀稍稍离开她脖子一点，看着那边有些蠢蠢欲动的白衣女子，低声在她耳边道：“火凤堂堂主竟落得如此地步，在珈蓝门内，原来人命都是这么的贱。你们所谓的门主根本不把你的性命当一回事，何必愚忠呢？”
　　夜珈蓝看戏一般，毫无动作，也不对这个堂主说什么威胁的话语，仿佛真的没有她放在眼里。
　　火凤堂堂主沉默了一会，才道：“你想做什么？”语气里已经有一丝妥协。
　　我道：“带我离开，你能做到的，做不到，我也拉你陪葬。”
　　“先放开我！”
　　我道：“好，不过，我说了，做不到就拉你陪葬。所以我刚刚下了毒，不想死的话，就乖乖的按我说的做！”
　　“你……好，先放开我！”她已然有些恼怒。
　　我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地将刀从她的脖子上移开。
　　突然，她扣住我的手，一用力，我吃痛，手上的刀“咣当”落地。
　　“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她又扣住我的下巴，一用力，将一颗药丸塞入我口中，然后猛地一推，将我推到在地。
　　入口处，是苦涩的味道，我眼泪滚滚而落，手指伸进嘴里，伸向喉咙，恶心的感觉随之而来，我使劲的想吐，可是吐出来的只是清水，没有药丸！
　　我不要死，不要死！
　　“这药遇水则化，别白费力气了，你吐不出来的。”夜珈蓝走到我跟前，俯视着我。
　　我瞪着她，眼泪不停的涌出，擦掉，再涌出……
　　我不可以示弱，不可以让她看到我的软弱，我的害怕，可我控制不了！
　　我怕死亡，怕离开我爱着的那个人，怕离开这一切一切！
　　夜珈蓝蹲下身，道：“我本不想为难你，可是，谁叫你是萧楚看上的人，还是他的弱点，所以，你要记住，今天你承受的一切皆因他而起，你要恨，就恨萧楚，恨萧氏的人，我所做的只是将他们对我的方式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日后，你还会承受更多！被抛弃，被冷落，被孤立，全天下的人都在欢喜的时候，只有你觉得孤单，等那个时候，才是最折磨人的时候！”
　　我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她脸上挥去，这个恶魔！
　　火凤堂堂主一掌打掉我的手，力道不重，只是阻止了我的动作，然后自动的退开。
　　夜珈蓝站起来，走向门口，突然停住，道：“你对萧楚来说，只是排在第二，我毁了这个第二之后，接下来，就要毁了那个第一！”
　　暗色将她的身影逐渐隐没，火凤堂堂主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也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岚陵，我瘫坐在地上，岚陵却是站着。
　　还留在这里，想亲眼看着我死么？！
　　小腹突然一阵剧痛，传到身体的每个细胞，我抱着肚子，心痛而绝望的泪水和着因剧痛而不断渗出的汗水，从脸上滑落。
　　下身一股热流流出，染红了大片的衣裙……
　　死亡如此的近，生命如此的脆弱，我真的是要死了么？
　　我蜷缩在地上，看着岚陵的脚越来越近，我使劲的睁大眼睛，仰视着她，红肿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还有那仿佛解脱了的眼睛……
　　黑暗渐渐吞没了我的意识，只有萧楚的身影若隐若现，我迫切的想抓住什么，伸手却是虚无一片……

　　第二十六章 心魔

　　淡淡的意识中，有人往我的嘴里塞药丸。
　　药丸？！毒药？！
　　我不要吃，不要吃毒药！
　　“槿儿，听话，这不是毒药，吃下去，你就会好起来……”
　　不是毒药？又是谁的声音？
　　我吃力的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终于看见那张脸，“逍遥？”我眨了眨眼睛，真是逍遥？
　　“我一定在做梦，逍遥已经不认识我了，他怎么会出现？他不可能出现的……你看你都不说话，我真的在做梦……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是哪里……哪里也不重要了，我都死了……”
　　“槿儿，你还好好的活着，没有死，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哦……好，我会睡，我会睡的……但你不要走……不要走……”
　　……
　　“公子，公子。”我刚刚醒来，就听得耳边隐者的叫唤。
　　我想手撑着石床起来，隐者便过来扶我。我有些茫然的看了看他，“怎么是你？”
　　隐者面露愧疚，道：“公子，属下不济，出去后被珈蓝门的人截住，周旋了好久，才回到这里。”
　　“我……我还在？可是我明明……难道……”我猛地抓住他的手，问：“你有没有看见谁来过？”
　　隐者递上一个药瓶，道：“属下才来了一会儿，到的时候，公子已经有醒来的迹象，而身边放了这样一个药瓶。”
　　药瓶？我接过，拔掉塞子倒出一颗闻了闻，是九转还魂丹。
　　是逍遥留下的吗？是他救了我？
　　可是，九转还魂丹没有解毒的功效啊。
　　我按上自己的脉搏，脉象平稳，没有任何中毒，或者中过毒的迹象，可是，为什么，我会腹痛，我的下身会流那么多血，直到现在仍旧有那种断断续续的感觉，就像是来了月事？
　　“公子，你的身体……”
　　我摇摇头，道：“我现在脑子混乱的很，不知道是什么状况，隐者，这里太压抑了，先带我离开。”
　　“嗯。”隐者扶着我下了石床，我不经意的扫了角落一眼，然后顿住。
　　那个躺着的白色身影……是岚陵？
　　隐者道：“属下看过，是中毒而死。”
　　“中毒？”我喃喃着，她真的死了？
　　我推开隐者，慢慢向岚陵的尸体走去。
　　她怎么会死？！她不是恨我而投靠了珈蓝门，她不是为了报复而将毒药留给了我吗？那她怎么会死？！
　　“公子！”隐者拦住我，看了那个方向一眼，道：“七窍流血，死相恐怖的很，公子还是不要看的为好。”
　　七窍流血，死相恐怖？
　　“死了多久，中的什么毒？”
　　“鹤顶红，算时间，应该是在公子现身后不久。”
　　鹤顶红，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发作起来，七窍流血，面部发黑。
　　岚陵服下的那颗黄色药丸，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鹤顶红，而留给我的，却是不致命的药？
　　心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的刺了一下，真的很痛，可是我生生的承受下来了，没有流泪，没有哀号，连悲戚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闭上了眼睛。
　　岚陵……
　　我看见那双黑眸，嫉恨和痛苦已经不在，剩下的只是孤绝和解脱，而她说着那些话的时候，满脸悲戚，甚至有些不同寻常的平静，似乎结局早就已经定下，她只是朝着那个结局一步一步的走去，心甘情愿，仿佛那是她最好的归宿……
　　仿佛又回到那两年在外奔走的日子，每天早晨，无论有事没事，我都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就算早早的醒了，也不肯下床。然后岚陵就在床边很无奈的看着我，报告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大呼我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出来受苦受累，岚陵就在一边扶着额头，做头疼装，说，公子，这话您都说了几百遍了。
　　我身体不好，虽然会些医术，可是一旦自己得了什么病，还是要请大夫。后来一次，受了些寒气，发了一夜的烧，第二天烧退了醒来之后，就见岚陵趴在我床边，手中拿着的是一本医书。
　　自那次后，她慢慢开始学医，我想将我所学的全部教她，可她不愿，只说学些用的着的便可。她生性聪慧，有些地方一点就通，不多久，便出师了。
　　还有一次，我和弄影破月一起去雪山赏景，回来的路上碰上匆忙赶来的岚陵，还带了一些村民。见到我们，村民们唏嘘离去，而她却飞快的跑过来抱住我，身体不停的发抖，眼泪不停的流。之后，她便晕倒，那寒气侵骨的天气，她旧疾复发。
　　小翠说，我走后不久，有人传言说雪山塌方，是岚陵求着那些村名，让他们上山来寻，村名们本想让她留下，却拗不过她的性子，坚持要来。
　　往事一幕幕地重现，有荣华共享，有同舟共济，有忠心不二，也有背叛伤害。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的每根神经。
　　一切都过去了吧，什么背叛，什么仇恨，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希望，那些记忆都随着岚陵的离开而逝去，所有的一切都只停留在那些干净简单的日子里，在那暖暖的午后，我们一起牵手，或享受着大自然的清风，或闲聊着这个那个趣事，永远笑得开怀。
　　我睁开眼睛，轻叹气，转头对隐者道：“隐者，你先出去，我要换身衣服，没有叫你，不要进来。”
　　“是。”
　　等隐者出去，我挪动脚步，每走一步，就吃力一分。待走到岚陵身边，我蹲下，看着她的面容，青色的皮肤，混杂着暗红色的血渍，明明那么不堪，却显得安详。
　　“火凤说你可以把两颗药丸都吃下去，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或许你还是对我留了一手，你还是恨我，可你终究选择代我去死。或许，这一世我们不该遇见，因为就算重来一次，我仍旧不知道该如何抚平你心里的那些嫉恨。但愿下辈子，你能平平安安的享受生活，不必背负那么多的枷锁，而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岚陵，走好。”
　　下身依旧断断续续的流着血，我倒出一颗九转还魂丹服下，体力有所补充，血也渐渐的止住。
　　我打开芷若存放衣物的箱子，拿出其中一件红色的衣衫，然后褪下身上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裙，穿上它，竟如量身定做的一样，十分合体。
　　衣衫的袖口和裙摆都有精致的凤凰纹路，却不见金线的头尾，如果不是做工太过精巧，便是这所有的图案皆有一根金线绣成，足见它的价值连城。
　　或许是嫁衣，芷若才会将它好好的放在这里。
　　而我的嫁衣……我真的会有穿上它的那一天么？
　　我长叹一声，走出这个房间，回首望了望那个房间的一切，第一次被人设计到了这里，遇上一段幽魂，留下许多谜团未解。而这次，我千方百计来这里，想要解开心头的疑团，却使得岚陵命丧黄泉，纵然是她作茧自缚，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些日子以来，费尽心机，兜兜转转，结果竟是如此！夜珈蓝焚了书稿，却亲口说出了她所谓的“真相”，我知她意图，却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信或不信，都是两难。
　　真不愧是珈蓝门的门主啊，那个纵横几十年的阴狠女子，手段实在是让人侧目！
　　哼，夜珈蓝，逍遥的账，岚陵的账，还有我的账，都算在你头上，你且给我等着！
　　“公子，是否还要留在此处？”
　　我摇摇头，“都当着我的面毁了书稿，她还会给我留下什么线索么？先离开吧。”
　　来时的路，隐者已经全部记下，走出去就显得轻松许多。我因着那九转还魂丹，精神不错，脚下也有力，可我知道，若没有那良药，我恐怕一步也走不出这地宫。
　　脉象平稳，是好兆头，也是极坏的兆头，太过平稳的表层下面，会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夜珈蓝那双眼睛太过淡定从容，那是一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有种孤绝的不可一世，矛盾的兴奋和颓废。
　　这样的人，会轻易的放过我？
　　我不信。
　　出了地宫之门，侍卫仍旧守着，我想起那间房间书桌之下的地宫入口，早就被皇帝封了，而此番，夜珈蓝她们进来，想必又是另一个入口。
　　不禁觉得可笑，这皇宫的禁地，就连萧楚一干皇子都未能进去，珈蓝门的人却是来去自如，正是钻了“非皇帝手谕不得入内”这条破规矩的空子！
　　走出没几步，隐者面色有异，额头竟有些微汗。
　　我正要用唇语问他，却见那月牙门突然闪出几人，那走在前头的着月色华服，脚步有些急，正是萧楚！
　　隐者迅速的拉过我，往一旁的道路挪了几步，躲在一从灌木之后，也正好避开了萧楚正要过来的那条路。
　　隐者似乎在用唇语向我说些什么，我却无心去“听”，视线牢牢的定止在那个俊秀挺拔的身影。
　　鼻子发酸，我几乎落下泪来。
　　萧楚，分开一月有余，因怕你起疑，不敢派人打听你的任何消息，只是听着市井街巷中那些似真似假的传言，时时惊心，刻刻担忧，好几次都想去毓暄王府偷偷的看看，都被理智压了下来。
　　我知道只要有一丝怀疑，任何真真假假的蛛丝马迹都会是一把刀，将那裂缝越划越大，终成裂谷。所以，每每听到那些消息，我都视作那些无聊之人的无端揣测，不将它放在心上。
　　可是，我是真的心悸啊，也终于明白，那天，当我抱住死而复生的逍遥时，你的心会是怎样的愤怒。我明知你对那些虎门将女权臣之媛模糊的态度是权宜之计，心里仍旧是难受的紧，更何况是你面对我和逍遥那样的情况？
　　而你又可知，在不久前，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时的心里有多遗憾，有多悔恨，恨上天竟然只给我们这些时日，而这些时日，又有多少只是温馨烂漫的呢？
　　我看着萧楚从眼前急匆匆的走过，然后脚步一顿，再继续向前走去，却是地宫的方向。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本来就阴沉，这个时候更显得阴沉，放眼苍穹，皆是灰暗一片，似有雷云滚动，而地上，入秋的劲风起，吹得园中草木簌簌，亦吹得我体凉如水，不禁打了一个寒蝉。
　　地宫啊，仿佛是在我刚升起的温暖之上狠狠的浇了一盆冷水，那个“真相”如夜珈蓝意料中的一般，成了我的心魔！
　　不！我不能被那个老妖婆玩弄与鼓掌之上！我不能让她的如意算盘打响！
　　萧楚不会背叛我，他绝对不会！
　　我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隐者，只见他满头是汗，想起他说过的话，隐身术遇皇室男子的阳刚之气，便会破身，那……
　　隐者摇头，道：公子身上的气息与王爷身上的气息相辅相成，本来无碍，只是公子身上的气息紊乱，似有重创。属下勉强用力，才护住这隐身的结界。
　　我心一暗，似有重创么？
　　我不再理会，与隐者速速朝宫门走去，趁宫门还未下钥，离开了皇宫。
　　坐上一早让人等候在皇宫附近的马车，当车帘落下，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时，我心松了下来。小小的壳是蜗牛保护自己的窝，而这马车也暂时的成了我舔舐伤口的安全地带。
　　我靠在马车壁上，脑子里那些景象交错出现，血麒麟的秘密，岚陵的死去，逍遥的苏醒，萧楚的种种……终是昏昏睡去，意识渐没前心里竟丛生这样一种奢望——但愿醒来的时候，人在悠然阁，老爷子慈祥而宠溺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舍，笑道：槿儿终于肯去见那皇朝的六皇子了。
　　那是两年前的初次见面，我所见的萧楚也只是一个平凡安逸的皇家子弟。
　　可终究是南柯一梦。
　　白色的轻纱笼罩，淡淡熏香弥漫，满室温馨柔和的灯光，组成一幅安详宁静的画面。
　　在我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我动了动身体子，发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盖着粉色的蚕丝被，不禁恍惚了一会儿。
　　清雪阁？
　　下一秒，我倏地起身，心跳加快，有些慌张的扫过这熟悉的房间。
　　我怎么会在清雪阁？！
　　“小姐醒了？”阿碧端着药碗，笑靥盈盈的走进来，走到我床前，将药碗放于一旁的茶几上，道：“这药刚从炉子上拿下来，还烫得很，等它稍凉了一点，阿碧再服侍小姐喝下吧。”
　　我看着她，心里有千个疑问，却又隐隐猜到各个答案，一时间，竟无从问起。
　　这次行踪隐秘，被珈蓝门的人逮到是意外，可是萧楚又怎会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突然想起萧楚那赶去地宫的身影，走的那样匆忙，那样急迫，是……因为我？
　　我看了一眼那热气腾腾的药碗，问：“我睡了多久，这又是什么药？”
　　阿碧想了想，道：“小姐睡了六个时辰，这药嘛，是王爷让阿碧亲自煎三个时辰，吩咐一定要让小姐喝下。”
　　“空谷老头来看过我了？”
　　阿碧摇摇头，“小姐走后，道人就逃走了，不过王爷已经派人去找了。”
　　我端起药碗嗅了嗅，是补气养血的方子，便将它一口喝下。
　　“阿碧，他现在在哪？”
　　阿碧顿了一会儿，道：“王爷不在王府。”
　　不理会阿碧的话，我直接道：“阿碧，请他过来，我想见他。”
　　阿碧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我，然后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我叹了一声，再缩回被窝，眼睛突然有些涩涩的。
　　是我怎么了，还是萧楚怎么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萧楚终于来了，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坐在床沿，看着我，不见一丝悲戚抑或重逢后的欢喜。
　　我垂下眼睑，隐去所有的情绪，往床里挪了挪，再伸出手，握住萧楚微凉的手掌。
　　心里默默的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
　　七……
　　萧楚反握住我的，脱了靴子，隔着被子，将我搂在怀里。
　　我的脸紧贴在他的胸膛，透过薄薄的衣衫，听着从他胸腔传来的心跳，眼泪流了下来，沾湿了他的前襟。
　　“萧楚，我在冷宫待了十年……”
　　萧楚突然将我搂得更紧。
　　“其实，从六岁不到开始，我才拥有了慕容槿的记忆，我一直以为我虽然是她，可她的身世和不幸不必要我来承受，但渐渐的，我潜意识里已经将自己套进了那个圈子，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只知道，离开冷宫之后，当年的真相都浮上水面时，我恨了。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一个为了权力地位抛弃亲生女儿，一个为了儿子的前途，甘愿守着那个秘密一辈子，她们究竟至那个无辜的女孩于何地呢？”
　　“有时候，我都觉得所有的幸福对我来说都是镜花水月，要不就是真真实实的虚幻，要不就是背后隐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的虚假表象，我多想逃啊，可是，老爷子的出现，让我留了下来。”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我和老爷子之间的那种感情，连我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我会将他当作最亲的人，也许是那个时候我太需要温暖，而他正好出现，又或许，是他的真心打动了我，让我敞开胸怀去接受这个半路的父亲。总之，他是真真切切的住进了我的心里，和你一样。”
　　萧楚稍稍推开我一点距离，看我的目光平静如水，开口亦是波澜不惊，“你不信我？”他说出的每个字仿佛都是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的心凉了下去，这算什么，暗示吗？
　　“萧楚，在地宫的时候，夜珈蓝和我说了血麒麟的诅咒，她说血麒麟是统一天下的关键，而我则是解开这个关键的关键，她的话也许有挑拨的成分，但是也不全是不对是吗？”
　　萧楚眼神突然犀利起来，“你见过夜珈蓝了？”
　　夜珈蓝，又是夜珈蓝！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提起这个人！
　　“昨天她也在地宫？”萧楚步步紧逼，话语中有不容你不回答的霸道。
　　我心一痛，湿湿的液体再次从眼角滑落。
　　“萧楚，你回归主题好吗，这个时候我不想谈这个人，我……唔……”小腹一股钻心的痛传来，让我身体一僵。
　　“槿儿！”萧楚终于有了我熟悉的表情，那是只对我一人才有的紧张感。
　　我看着他摇头，“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
　　萧楚紧绷的脸色稍稍缓解，环在我背后的大手移到我的身前，落在我的小腹，然后一股热热的气流被注入，从那里蔓延开来，舒服的感觉传至四肢。
　　萧楚是用内力为我挡去疼痛啊。
　　我心软了下来，依偎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不知为什么，脑袋变得昏沉，突然很想睡觉。
　　“槿儿，先睡一觉。”萧楚紧贴着我的耳朵，说道。
　　怀里的人在内力的作用下，很快就睡了过去，白皙的脸蛋，泪痕依然。
　　萧楚微微低头，吻上她的眼睛，轻轻吸吮挂在眼睫毛之上的泪珠，有些苦涩。
　　直到此时，他眼中才流露出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那是伤痛，是不愿意被槿儿看见的伤痛。
　　眼眶渐渐湿了，他将脸埋进槿儿暖暖的颈窝，眼泪顺着她的发丝，无声的流下。
　　槿儿，你和你父皇相处不过两年，你就不顾一切的想保护他，那我和父皇二十几年的感情，我又该怎么做？你可知，你尚且有尽孝的机会，而我，从昨天开始，就再也没有了。
　　自古君臣父子，除了儿时那记忆模糊的几年，他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当作父亲，之后，他便不止是父亲，更是他的君主。所以，他们的相处模式，带着太多的政治色彩，也有意无意的将那血缘关系模糊了。
　　直到昨日，他握着那双苍老硬化的手，再也没有了温度，那时的心痛，才让他明白过来，他们之间，更重要的是父子，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而不是冰冷的君臣关系。
　　他本该大哭，即使男儿不该轻易落泪，可现实不允许，他本该尽最后的孝道，将他父皇的遗体按照最尊贵的仪式下葬，可是形势不允许。
　　他只能让白夷对他父皇的遗体做手脚，让他继续的“活”在这世上，为他的继承大统创造最佳的时机。甚至他临终前的遗言，他都没有如她父皇期望的那样，立刻答应下来，终究是让他带着遗憾走了。
　　他简直就是最不孝的儿子！
　　萧楚心像揪起来一样，他本能似的紧紧抱住怀中的人，感受着怀中人的真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里的痛减轻一点。
　　门外，惟晓发出了暗号，时间差不多了。
　　萧楚心下苦涩，残酷的现实留给他疗伤的时间太短暂，才刚看到伤口，又要穿上盔甲去面对那些刀光剑影。
　　萧楚松开槿儿，自己下了床，给她掖好被子，再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而苦涩。
　　“槿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

　　第二十七章 绝育

　　再次醒来，身边空荡荡的，萧楚已经不在。
　　昨天，明明已经决定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怎么到头来还是没有？又是睡过去了是吗？萧楚，为什么要让我睡着，为什么不要我谈那个问题呢？
　　我叹着气，在阿碧的陪同下，用过午膳，然后就见到了我的那些人——弄影，破月，黑衣卫，紫燕卫，还有三娘。
　　破月说，我和隐者离开晋王府后，她就发现岚陵从王府的小门偷偷摸摸的出去，加上岚陵曾有一段时间下落不明，便跟随了去，却看见岚陵上了一辆玄色马车，马车去的方向正是皇宫。因皇宫守卫森严，破月无法再继续跟踪，便转头查那辆马车的来历。
　　“这种马车一般都是宫中的嬷嬷去采办东西而乘的，我便问了京城一些有名的商铺。那日出宫的只有两人，一个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还有一个是赵贵妃身边的，皇后娘娘的那位午时便已经回去，而赵贵妃那位……属下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身上的衣服令牌均已不见。”
　　皇后？赵贵妃？
　　我回想了夜珈蓝的身影，虽然那时光线不好，她又着黑衣，可依旧能看清她的体型轮廓，她并不瘦弱，反而有些丰腴，而皇后……也是相似体型……
　　不会的，我摇摇头，皇后不会是夜珈蓝，气质和眼神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而且夜珈蓝做事怎会如此疏忽，这么轻易就让人猜到，绝对不是她。
　　那么，那个赵贵妃呢？故意让自己的人死去，洗脱嫌疑，隐隐的将矛头指向皇后？
　　“那个赵贵妃是什么人？”
　　破月道：“赵贵妃是尚书赵大人的亲妹，也是九皇子的母亲，都属太子一派。这个赵贵妃做事瞻前顾后没有什么主见，据说当年她平安产下九皇子，也是多亏皇后照拂，本应该知恩图报，谁想却反而听从了她哥哥和儿子的话，与皇后暗中作对，皇后大度，才没有和她计较。”
　　我似乎感觉哪里不对，可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三娘道：“难道这两人会和珈蓝门有关，可是她们都是地位极高的女子，怎会与那邪恶的门派扯上联系，这其中，是巧合吧。”
　　破月道：“也不尽然，珈蓝门由来已久，难保不是一早就埋下的隐患。”
　　破月此言一出，在场的均是心中一跳。
　　一个皇后，一个贵妃，若真是和珈蓝门有牵扯，那后果不是可以想象的。
　　我责怪的看了破月一眼，道：“破月，这种话说不得，而且光凭这些，就妄下定论，根本没有逻辑可循。”
　　破月知错，低下头，道：“属下该死。”
　　我叹了一声，道：“想要揪出她，不能急于求成，你将你查到的都交代给萧楚吧，这些或许对他有用。而我们，也该回去了。”
　　“公子，”弄影似面有难色，“公子吩咐准备的船，昨天晚上被人做了手脚，今早我去看的时候，已经沉了，连带船上的物资和聘用的船夫。”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属下查不出是谁做的，不过，可以猜测的是，那些动手脚的人，并不想让公子离开。”
　　不想让我离开？会是谁？
　　突然，小腹有小小的痛传来，我一手按着肚子坐下，皱了皱眉头。
　　又痛了，总是断断续续可以忍受的小疼痛，不过频率和程度都有所降低，这是怎么了，以前并没有这种状况出现，难道是最近受了太多的刺激，情绪影响了身体，还是那颗红色的药丸起的作用？
　　三娘面色一紧，焦急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苦笑，道：“无妨，月事而已。”
　　三娘脸色稍微缓和一点，道：“以前，你不会这样的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心情不顺，连着这些事都不正常了，刚开始痛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就跟小产似的，不过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有时还是会有些疼，有些涨。”
　　三娘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越来越严肃，越来越担忧，我和弄影破月对视了一眼，有些奇怪。
　　“三娘？”
　　三娘回过神来，突然拉过我的手，用两根手指按上我的脉搏。
　　我不解道：“三娘，你怎么了？”三娘对我的话仿若未闻，像个大夫一样，严肃认真而担忧。
　　“三娘，你忘了我是大夫……”
　　三娘严肃道：“公子，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我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屏住呼吸，道：“我被喂下过一颗药丸，红色外壳，服下没多久，月事便来了，可是，我的身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三娘脸色一白，“红色药丸？是谁？是谁让你吃下去的？！”
　　“是夜珈蓝，她给岚陵两颗药丸，一颗致命，一颗不致命……”不致命？我心一慌，不致命不代表没有毒啊！
　　“三娘，你知道什么？”
　　三娘猛地抱住我，身体微微发抖，竟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害怕，我只觉得有湿湿的液体流进我的衣领，三娘哭了？
　　“三娘，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到底怎么了？！”我哭了出来，像是被传染一般，也是前所未有的害怕，紧紧的反抱住三娘。
　　“公主，三娘也曾……”三娘突然停下话头，抱着我身体的双手渐渐松开，面对着看我，已经泪流满面。
　　她转头厉色吩咐道：“弄影，破月，我有事和公主说，你们去外面守着，千万不能让人进来，最好，最好将所有人都赶出去，不能让任何人听得见这房间里的声音！”
　　弄影破月先是愣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应道，然后迅速的离开房间。
　　三娘见门被关上，才转过头来看我，眼泪流的更凶，她双手抚上我的脸庞，颤抖不已。
　　“公主，你为什么会……那些贱人实在是挫骨扬灰都死不足惜啊！她们竟然对你做这样的事，她们是要毁了你啊！”
　　“三娘……”我视线紧紧的锁在它身上，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公主，我也曾服下这种药啊！青楼中，老鸨为了不让楼中女子怀孕，初夜之后，便会逼其喝下绝育的汤药，那些不愿意的，就偷偷下在饭菜中，因为服下之后，就如同来了月事，会痛，先从剧痛再到小痛，但从脉象上看却诊不出一丝一毫，所以，那些女子甚至至死都不知道曾遭过这样的毒手啊！”
　　绝育的……药？
　　“三娘……你，你胡说的是不是，怎么会，怎么会？”我扯嘴笑笑，眼泪却一直流下来。“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中这种毒？你一定弄错了，一定是的！我，我要去找老头，老头会给我答案的，他会医好我的，他是神医，一定可以的！”我推开三娘，跌跌撞撞的往门那个方向跑去。
　　“啊——”
　　小腹又传来一阵痛，这痛在此时仿佛被放大了一般，蔓延到了四肢，让我一下子跌倒在地。
　　三娘从背后扶住我，双手将我搂在她怀里，哭道：“公主，神医一定能医好的，三娘马上就召集所有人马去找他，让他来王府，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使劲的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那老头无所不能，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
　　“公主，让三娘抱你到床上去吧，地上太凉，对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双手勾上她的脖子，靠着她的肩膀，任由三娘抱起我，将我安置在床上。
　　三娘拉过棉被，轻轻的盖在我身上，再替我掖好被子，红肿的眼睛满是疼惜和气愤，“公主，三娘这就吩咐他们去找人，你……你先睡一会儿，三娘让弄影她们两个来陪你。”
　　“三娘……”我拉住正要走的三娘，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萧楚会在哪里？
　　他在皇宫谋划着他的天下，他的梦想啊。
　　“三娘，让我一个人待着，别让人进来。”
　　三娘踟蹰了一会儿，才离开，关上的门的那刹那，整个世界又只有我一人了。
　　躺在床上，静静的望着头顶上的蚊帐，眼泪无声息的流下。
　　脑海里，各种画面交错而过，十二年前的车祸，冷宫的寂寞岁月，各种伤人的真相，身边人的依次离开，还有一次又一次的涉险，有哪一次，像我现在这样狼狈？！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心里咒骂一声，狠狠的抹掉眼泪，在这里哭有个屁用！
　　哭能挽回所有的一切？哭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做你的多啦A梦去吧！
　　我掀掉被子，跳下床，脚步有些不稳的走到梳妆台前，翻出那个装着九转还魂丹的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颗塞进嘴里。
　　服下一会儿，全身上下好像注入一股新的能量，让我的生理处于最佳状态。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本惨白的脸色渐渐红润，嘴唇也是莹润如水，只是那双眼睛……莹莹泪光中，闪烁的亦不再是纯真。
　　门“吱噶”一声被人推开，我迅速的抹掉泪痕，整了整情绪，头也不回，道：“不是不让你们进来吗？”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的镜子里，出现的人是萧子恒。
　　我回头，有些意外，“子恒？你怎么来了？”
　　萧子恒没有似往常见面那样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却是细细的大量着我，仿佛要从我身上看出什么东西。
　　我眼神一闪，避开他打量的目光，想起上次他的伤，又将视线转向他，问：“子恒，你身上的伤……有没有好点？”
　　萧子恒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会儿，半晌才道：“已经好了。”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关切道：“那一剑不轻，你应该躺在床上多休息才是，再重要的事也比不上身体重要，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见他还是以不变的眼神看我，我一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却不知是不是我心里有太多的事，害怕被看穿。
　　“子恒……你，你坐啊，”我走到圆桌前，翻起茶杯，倒了一杯茶，心中的波澜稍稍平息，将茶杯放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位子，问：“子恒，你怎么会来？”
　　萧子恒走过来，坐下，盯着那只杯子，缓缓的拿起，放到嘴边，却不喝，又放下。
　　他抬眼看我，眼中闪烁着的情绪复杂难懂，却不禁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小槿，你……我都知道了。”
　　“珰——”手中的茶杯突然脱手，落在地上，碎成好几块。
　　我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碎片，几秒，几分，几个时辰，觉得忽然之间，时间被无限的拉长，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么，然后呢？”
　　“该我问你，然后呢，不告诉二哥？”
　　告诉萧楚？我惨笑道：“子恒，我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萧楚，我多想他能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心疼我，给我安定的力量。可是，让他知道对他有什么好处，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要让他为我担心。”
　　萧子恒问：“难道……二哥就没发现？”
　　我摇头，“如果三娘不说，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服下的会是那样的药。”
　　“小槿。”萧子恒满眼担忧的看着我，让我心中一暖，说出幸福是加法运算，说出苦难则是减法运算啊。
　　“子恒，你别担心，我会没事的，我那个顽劣师祖技术那么好，他一定能治好我的。”
　　萧子恒眼神未变，握着茶杯的手却越收越紧，他问：“小槿，你服下的药叫什么，出于那个门派？”
　　我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前方，凄凉地道：“三娘说那种药出自青楼，用来绝育……”
　　“咯——”
　　萧子恒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碎，碎片交差的手心，鲜血横流，而他仿若未觉，眼睛里情绪涌动，愤怒交加，似要噬人，直直的看着我。
　　我被吓得不知所措，愣愣的看着鲜血一滴一滴地从萧子恒的手上滴下来。
　　“子恒，你，你的手……”
　　“是珈蓝门做的？！”他猛地吼道，声音透着不可遏止的恨意。
　　“子恒，你……”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我突然明白过来，子恒是在套我的话，他根本不知道我被下了药这件事！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去想他怎么会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三娘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知道的啊。
　　“我饶不了她们！”萧子恒的眼睛仿佛燃烧噬人烈火，他狠狠的将手一甩，碎片落了一地，连带着他的血。
　　我心中涌起心痛和哀伤，还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我觉得好像所有的痛苦都已经打了折扣。
　　子恒，谢谢你。
　　他的手还在滴血，我慌忙起身，道：“我给你包扎一下。”
　　我迅速的取来白布和止血粉，细心的将手心的血用湿布擦去，扑上适量的止血粉，再用白布一圈一圈的将他的手包起来。
　　“小槿，你不能瞒着二哥。”他的语气相较之前已经缓和许多，却不难听出被他压下去的愤怒。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道：“子恒，你不是该从大局考虑吗，这种时候，什么小女儿情怀，不都应该先放一边么？”
　　他默了一会儿，才道：“小槿，你不必想这么多，二哥不会需要你这样的委屈自己。”
　　我一时黯然，我并非是要委屈自己啊。
　　我只是怕，怕这件事就像一个催化剂，让许多事情都会提前。
　　“小槿。”萧子恒叫了我一声，让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却发现他的手掌被我不只不觉中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像个橄榄球。
　　我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他，道：“那个……我包的不好，子恒，你还是回去再找人重新包扎一下吧。”
　　萧子恒未在意我的话，只是看着我，好似已经将我看穿，他轻叹一声，问：“小槿，你和二哥是我一路看下来的，只有两段日子我不在。第一段是在杭州，你和他相识，第二段便是在皇宫，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就都变了呢。”
　　我黯然，这其中的曲折，太多太多。
　　萧子恒又问：“小槿，在这世上，将你所信任的人按次序排下来，萧楚在第几位？”
　　我所信任的人的排序？我陷入沉思……
　　老爷子，他对我百般呵护宠爱，视若珍宝。
　　逍遥，他愿意用他的生命去换我的平安，默默的付出，从不要求回报。
　　子恒，他为我挺身而出，视我的痛苦为他的痛苦。
　　破月，弄影，小翠，三娘，她们誓死追随，不离不弃，永远将我放在第一位。
　　而萧楚……他会因我喜而欢，因我悲而痛，我的每个情绪都牵动着他的，同样，他的也牵动着我的。
　　恍恍惚惚想起海宁沙滩金色余光下的两排脚印，每一个都是我们心中那个从未说出口的誓言的见证，那时的满心交付，到如今，怎么会变成了那深深的鸿沟？！
　　我潸然泪下，回想起那段日子，竟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又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现了问题？
　　“小槿，是否有了答案？”
　　“是。”我点点头，下意识的握住萧子恒那只完好的手，看着他柔和的脸，流着眼泪而笑，“子恒。”
　　他眼神一闪，抽出被我握着的手，却是去摆弄另一只手的白色“橄榄球”，微微皱眉，“的确很难看。”
　　“是比较难看，你走出去会被人笑话，我让弄影过来帮你重新包一下吧。”
　　“不用了，我回府让太医去看看。”萧子恒看着“橄榄球”，突然笑了一声，“小槿，第一次见你，是在军营，当时你的那一巴掌我可是记忆犹新啊。”
　　我好笑道：“谁叫你假扮萧楚，还要轻薄我，不过，后来不是付出代价了嘛，你在皇宫整得我好惨啊。”
　　萧子恒哼了一声，道：“这叫严师出高徒。”
　　我嘀咕道：“严你个头，哪个师父会把自己的徒弟半夜三更的晾在屋顶的。”
　　萧子恒怔了一会儿，轻声道：“没有下次了。”好似自言自语，然后站起来，又道：“小槿，我先回去了，你先休息吧，不用送了啊。”说完径直大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竟有种孤寂感，若是云晓晓还在，他会很幸福的吧，只是……但愿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晓晓出现。

　　第二十八章 等待

　　我蜷着身子静静地坐在萧楚书房上座的位置，时而翻翻书，时而发发呆，在这宁静书香的房间里，留下一抹等待的影子。
　　等待，是啊，我已经等了两天加一个晚上，而现在，是第二个晚上了。
　　想起第一天的晚上，我以为他会来清雪阁，便煮好了安神补脑的汤，搁在炉子上慢慢炖着，一夜过去，炉火灭了，汤也凉了，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我趴在桌上浅睡着，也不曾有人进来抱我到床上去。
　　破月说，那天萧楚回府了，却只待在了书房，天未亮，又离开了。
　　要说心里不难过，那是假的，但并非因萧楚而难过，而是为这那些加诸在我们之间的种种而难过，血麒麟，珈蓝门，皇帝，天下，这些都无形中在我和他之间筑起一道围墙，不知不觉中，让两颗紧密的心越走越远。
　　不该是这样的啊，对于萧楚，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他，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他能给我想要的幸福？
　　所以，我迫切的想告诉他我心里的话，所以，我等着他回来，他忙于他的大事，我可以等他稍稍有空，然后占有他一点点时间，将小手交到他的大手中，再一起握紧。
　　一个人的等待永远是孤独的，还会生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而我想保持我认为最好的状态，所以，白日里，我走遍王府各个角落，看遍每株花，每颗草，每块石头，让时间在各种景物的交错中过去。
　　走到王府大门的时候，看着森严戒备的守卫，以及高高的门槛，等待的不安和不耐都化为一种冲动，我想跨出这道门，骑上马，去皇宫或者其他萧楚可能在的地方找到他。
　　冲动用行为来诠释的时候，冰冷的兵器拦住了去路。
　　侍卫机械般的传达：王爷吩咐下来，小姐不可离开王府一步，若要办事，交待给属下即可。
　　我问萧楚他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只有一个——属下不知。
　　破月气不过我被这样“限制自由”，不等我允许，便私自离开王府去了外面打探消息。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脸色不佳，对我说萧楚没有在皇宫，而是和晋王一起去白海见几年前辞官在家的定北侯陆苍穹，还有他的巾帼孙女。
　　陆苍穹这个人我印象不浅，当初在萧楚书房翻一些文件时，就因为他这个名字特别注意了他，以及他的宝贝孙女陆胜男。
　　定北侯陆苍穹祖上三代都是北疆大军的将军元帅，旁系一族大多在军中服役，担任各个要职。只是，陆苍穹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子，却赶在他之前赴了黄泉，留下一仍在襁褓中的幼女，名唤陆胜男，被陆苍穹从小就当成继承人来养，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凡是他认为陆家子孙会的，都一股脑儿的传授给这个孙女。
　　而陆胜男也不负她爷爷的期望，练得一身好功夫，年纪虽然不大，在军中却已经立下了不少的功劳，加上陆氏唯一的子孙这个身份，让她在军中的威信堪比一些老将，与西瞿的上阳公主并称当世的巾帼双骄。
　　破月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想让我察觉的愤怒，我没有追问她到底还看到了什么，只是淡淡的点点头，然后，掌着灯来到萧楚的书房，独自一人。
　　昏黄灯光只照亮了我身前小小的一片区域，将影子拉长了留在身后，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更加的孤寂，落寞，不禁让我想起两个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我苦笑，这个时候陪我的竟然只有我的影子。
　　想睡，睡不着，看书，没有好看的书了，静下来？我怕越想越不对劲。
　　该做点什么才好打发时间啊。
　　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油灯去翻东西，无论翻到什么都好，然后在一个柜子里翻出了一大盒蜡烛。
　　我捧着这些蜡烛，来到大厅中央，点燃一根，滴了几滴蜡油在地上，然后再将蜡烛放上去固定。
　　“第一次见是两年前，不对，现在应该说三年前了，隔着一层看不见对方的屏风，我装病，你问候，那个时候，一定很不屑我这个病秧子吧。”
　　再点燃一根，插在地上。
　　“两年后，我扮作男子，与你在书店差点起争执，其实我还是赢了啊，虽然没有拿到书，可是你亏了好多啊，二百两银子买一本二两银子的书，你去做生意的话，赔定了。”
　　第三根蜡烛，插在地上，房间亮了许多。
　　“书院再次碰到，是不是很有缘啊，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子呢，是第一眼，还是你在马场救我的那个时候呢？”
　　第四根蜡烛。
　　“那一天，过得很开心啊，就是有点阴差阳错了，其实该早点查清你的身份的，不过，你那么谨慎，我查了也是白查，那你怎么不会对我好奇呢？哦，对了，还有个捣乱的老头在啊。”
　　第五根蜡烛被点亮。
　　“在海边牵着手吹着海风的感觉真好，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贝壳可以捡，那些带回来的贝壳……好像很多都不见了，我记得我说过要用贝壳做帘子的，可是贝壳不够怎么办，你说的还有很多又在哪里呢？”
　　点亮第六根蜡烛。
　　“来京城之后，你变得好忙，一天中十之八九都在忙，阿碧说你粘我，我怎么觉得是我粘你呢？你曾说过京城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曾说以后要一一带我去看，可是至今，除了大哥坟冢的枫树林，我一个地方都没有去过。”
　　点亮第七根。
　　“你在意逍遥，所以我明知道他在哪里，却不去找他，可是我好难过的，他变成另一个人了，为坏人做那些坏事，而我却不插手，任他堕落，这些痛，你有没有想过呢？”
　　第八根。
　　“我知道瞒着你做那些事很不好，可是萧楚，我怎么个想法你向来都清楚，从皇宫受伤回来，对于地宫对于你父皇，你却只字不提，连一句保证的话都吝啬，你叫我怎么放心离开。”
　　第九根。
　　“我力量不够，智慧不够，没有资格和你并肩作战，你所谓的那些权宜之计，我不会阻拦，因为我相信，你的心里只放得下我一人，再好的女子来到你身边，我都不怕。可是，我再怎么去说服自己，还是会在意。”
　　第十根。
　　“萧楚，万一我的身体……连空谷老头都无能为力，那怎么办，你将来会是皇帝，需要子嗣来继承江山，三宫六妃是必须要走的路是吗，那我……不能想了，不能想了，我该想些高兴的事的，怎么又胡思乱想了呢。”我抹掉眼泪，拿出第十一根蜡烛，点燃，滴油，再插上。
　　不多久，盒子里的蜡烛被拿空了，房间的地上如棋盘一样，用一支支跳动着火焰的蜡烛画着方字格，从上往下看去，好似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照的整个房间通亮。
　　我满意的看着满地的星光，然后将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全部移到地上，再搬来一部厚厚的书，跳上书桌，枕着书侧身躺下。
　　有那么多跳动的精灵陪伴，不该再觉得寂寞了，以前在冷宫，还没有这些东西呢。
　　我轻叹一声，萧楚，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到了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啊。
　　这两天，我睡眠极浅，总是担心我睡着的时候，萧楚回来了，等我醒来，他又走了。
　　但当一夜过去，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射进来，落下满地光华的时候，房间里空旷的只有凹凸难看的满地蜡油。
　　我撑着手臂从桌上坐起来，抱着膝盖，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桌子，踩着圈圈点点的蜡油，慢慢地走出书房。
　　打开门，阳光突然的洗礼让我闭了闭眼，然后慢慢适应。
　　又是新的一天啊。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抚上肚子，是该吃点东西补充能量了。
　　沿着林荫小径走回清雪阁，却在院子门口碰上端着吃食的阿碧，奇怪的看着我。
　　我对阿碧笑笑，抓了盘子里的几块糕点，就往嘴里塞，大口的嚼着吞着，真是饿了啊。
　　阿碧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望了望清雪阁，又看了看我，“小，小姐，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又拿了两块，大口的吃着，含着食物糊声道：“什么什么时候啊，阿碧，我好饿啊，你再给我拿点牛奶过来吧。”
　　“哦。”阿碧点点头，看上去有点懵了，皱着眉，又看了看我的衣着，问：“小姐，你起床怎么不叫人啊？”
　　我道：“叫人？我在萧楚的书房啊，你们不是不能进去的么，再说起个床叫什么人啊。”
　　阿碧看似一惊，“小姐你，你昨晚在王爷的书房？”
　　“阿碧，你怎么了？”
　　阿碧一跺脚，急道：“小姐您怎么在书房呢，阿碧还以为你睡在房间里呢，昨夜，昨夜王爷来了啊。”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连忙吐掉口中尚未下咽的食物，问：“萧楚昨晚回来了？”
　　“是啊，王爷昨晚在院子里站了好久，可是都没有进去，我们，我们都以为小姐您在里面的啊。”
　　真是阴差阳错啊，我在书房等他，他却来了这里，只是为什么不进去呢？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一会儿了，不过，王爷是去房间换衣服了，说不定还没有离开王府。”
　　他还没有离开。
　　我忙转身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跑去，穿过回廊，走过花园，一路脚步不停，昨天还嫌这路不够长，不足以我打发时间，现在我却觉得它好长好长。
　　终于跑到大门，威严的牌坊大门，侍卫森严守卫，惟晓青影尾随着萧楚，正要跨出大门。
　　“萧楚——”我大叫一声，鼻子突然发酸，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萧楚身体一顿，转过身来，与我的视线相触的霎那，周围的一切一切化为虚有，只余他深情一眼，挚爱万年。
　　我快步跑向他，跑到他面前时一下子扑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踮着脚紧紧的拥着他，“萧楚，萧楚，萧楚……”
　　“槿儿？”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样，呐呐的叫了一声，然后紧紧的抱住我。
　　我哭道：“萧楚，我等了你两天了，我以为今天还要等下去……你为什么要避着我，为什么不见我，我都想通了啊，我不再逼你了，不再怀疑你了……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萧楚稍稍推开我一点距离，看着我的眼睛是平静淡定的狂喜，将原本矛盾的两面融合得那样的好，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槿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微微的迎着他抬起，薄唇泛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眼中柔情似水，然后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闭着眼，任他轻轻吸吮眼睫毛上的泪水，心弦一下一下的被拨动。
　　“槿儿，就在刚才，我确定了一件事，”他的唇缓缓下移，触摸到我的，然后轻轻的一啄，轻声道：“你比什么都重要。”
　　“萧楚……”我望着他，视线一次又一次的模糊，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响起，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告诉他你所受的伤。
　　“萧楚，我……”
　　“王爷，”一个突兀响亮的声音想起，我下意识的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个英姿飒爽形容清秀的少年恭敬的抱拳说道：“时间紧迫，臣请求王爷以大局为重。”
　　萧楚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温柔的看着我，压低了声音，道：“槿儿，等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楚默了一会儿，道：“三天，我会尽快回来的。”
　　三天，只是三天而已，会很快就过去的，很快。
　　我一下子抱紧他，“好，萧楚，我等你回来。”
　　“嗯。”萧楚松开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向一早候在外面的一匹白马走去，他拉紧马缰，借力上马，动作漂亮利落。
　　其余人皆勒绳上马，跟随在萧楚后面，而那个少年的马虽落后与萧楚，却领先于其他人，临行前，他清冷的目光撇向我，只一瞬便移开，让我来不及扑捉他眼中蕴含的意思。
　　只是，我还是看见了他□在外的脖子，并没有喉结。
　　那样的人物，除了陆家的陆胜男，还会是谁？

　　第二十九章 相思

　　三天有多长？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七十二个小时，三次的昼夜交替。
　　可再怎么算，对我来说都只代表了一个词语——漫长。
　　以前很坚定的认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是太过夸张的说法，等轮到了自己，才知这样的说法一点都不过分，的确是如隔三秋啊。
　　如果时空交错，让以前的自己看到我现在这样，一定是鄙视到死，不但鄙视我的心态，还有我手上的东西——荷包。
　　阿碧说，皇朝的女子有送荷包给情郎的习俗，而且一生只有一次，也只能送一次。
　　我兴致一起，也要做一个，阿碧兴致勃勃地帮我准备好一切，然而当我拿起针线，穿了几针之后，阿碧脸上的期待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原来……原来小姐不会啊。
　　不会怎么了，不会可以学的嘛，不是这样做么，很简单啊。
　　……
　　阿碧，你别看着我啊，这样我会做不好的，呃……要不你帮我去买些好的香料吧，不要太浓，要气味清香一点。
　　哦，那小姐你，你小心点啊，别扎到自己了。
　　嗯……知道了。
　　我专心的对付着手上的细致活，其实也不是很难的，就是用线一条一条的把画好的区域填满，说白了就是填色嘛，就是看你填得怎么样了。
　　虽然，看起来是比较的……呃，不好看，但基本形状是出来了。如果角度调好一点，再拿远一点看，就是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啊。
　　嗯，不错，不过眼睛好累啊。
　　我放下我的“杰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就见破月进来，眉宇间有些犹豫之色，像是有话要说。
　　来到王府之后，破月就“自告奋勇”，要陪在我身边，代替以前小翠和岚陵位子，搞得我好像没有人在身边就不行似的。
　　“破月，你有事要说？”
　　“公主，属下，属下……”她有些支吾。
　　我微微皱眉，奇怪的问：“怎么了，说话也支支唔唔了，以前的爽气都到哪里去了。”
　　破月用力的一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公主，属下无意中听说相思已经被抓到了，正关在王府的地牢，可是王爷似乎交待下来，不能让公主知道。”
　　我“哦”了一声，相思被抓了么，抓得好啊，早该将她抓起来了。
　　破月一急，“公主，您不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她多狼狈？”如果是夜珈蓝，我一定去。
　　破月紧皱眉头，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是，和相思一起抓进来的，还有一个男的，而他的身份，属下猜测，猜测是世子。”
　　逍遥？！我猛地看她，问：“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
　　“听墙角听来的，她们被关在王府的地牢，属下进不去，也打听不到再进一步的消息，公主，属下能肯定相思被抓，至于那个男子，身份并不明确，却不知道是故意忽视，还是，真的只是其他人。”
　　逍遥……
　　那天在地宫，留下九转还魂丹的就是他，虽然意识模糊，可是仍旧听见了他叫我的名字，失去记忆的逍遥是不会这么叫我的，他应该记起以前的事了，可若这样，萧楚为什么还要把他和相思一起抓进来？
　　“你刚才说她被关在哪里？”
　　“王府的地牢，有重兵把守。”
　　有重兵把守？“谁都不能进去吗？”
　　“除非有王爷的令牌。”
　　令牌？可是萧楚并没有回来啊。
　　破月又道：“属下猜测王爷的书房一定有令牌，只要拿到这个，公主便可以进去，若那人真是世子，公主在理，若不是，王爷想必也没什么可以计较的。”
　　相思被抓，逍遥必定被牵连，所以，那人极有可能是逍遥啊。
　　萧楚的书房是王府重地，而书房后面的臧机阁更是重地中的重地，未经允许，闲人不得入内，违者后果自负。
　　可这一条对我来说却不成立，只要不出王府，我去哪里都是被允许的，侍卫们也从不拦我。
　　我照样在他们的眼皮子地下，正大光明的走进了书房，关上门，翻了翻桌案后的几个暗阁，里面都不是我要的东西。
　　萧楚将它放在哪里了呢？
　　突然想到书房后面还有一个臧机阁啊，那里没有书，所以我也从未进去过，会不会就在那里？
　　思及此，我稍稍整理了被我动过的东西，然后朝书房后面走去。
　　书房是一层楼建筑，而臧机阁则有两层，两者之间有一道窄窄的走廊相连，出了书房的后门，便是臧机阁的入口。
　　我推开臧机阁的门，环视了这间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六边形的围墙之上挂满了各种兵器，在从我背后投进的光线的照射下，发出寒光。
　　这一室的兵器，都是萧楚收集多年的吧，印象中，似乎没有见过他动武，更别提他什么兵器了，几乎让我生出他不会武功的错觉。
　　我收回遐想，从一旁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相较于一楼的杀气，这里显得祥和许多，也明亮许多。
　　除了正中央一张长桌，四周都是红木做成的暗阁，每个暗阁带着神秘的色彩。
　　我担心有什么机关，不敢去碰其中的任何一个暗阁，可是，不碰又怎么找？
　　我有些气馁的绕到长桌前，看着桌上的几本书，忽然眼睛一亮。
　　其中一本蓝皮外壳的不正是我第一次和萧楚见面差点起争执的那本《东瀛游记》么，那次在书院借给他之后，就没再还回来，我也将它忘了，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也许是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一些事，紧绷的心松了下来，忘记这里到也许到处布满机关，我竟下意识的靠着椅子坐了下来，屁股一触到椅子，立马跳了起来，却不想脚尖踢到了什么，痛的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皱着眉头弯腰看了看，桌底下竟是一个盒子。
　　怔忪了一会儿，我低下身体，将它从桌下搬了出来。然后没来由的，心竟然丛生出一种恐惧感。
　　手拨下金属扣，轻轻的将它打开，盒内明黄色的丝绸上，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个玄铁质地的金属小盒，一个包着明黄色丝绸类似大印的东西，还有一个是带红木塞的青花瓷瓶。
　　我呆呆着看着他们，似乎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竟然……竟然不是梦，竟然是真的。
　　脑海中那段被我埋藏的记忆慢慢复苏……
　　自地宫出来，我全身都有一种膨胀的痛觉，好像灵魂正渐渐剥离肉体，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身体，像一个氢气球飞上天去。
　　然而，萧楚在我耳边的叫唤，以及从他身体传来的温度，让这种痛觉缓下来，也让灵魂慢慢的复位。
　　可是，那种力量突然消失，仿佛前功尽弃般，我再也抓不住一丝可以依靠的东西，灵魂就那样飘了出来，而我一直以为在梦中。
　　我飘到皇宫，看着萧楚进入乾坤殿，看着病弱的皇帝大声的怒斥，说出萧氏百年来的梦想，然后逼萧楚在天下和我之间做出选择。
　　那时，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不要当真，可萧楚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仍旧忍不住紧张。
　　他伸向的是那个药瓶，碰到的那一霎那，却方向一变，握住了一旁的玉玺。
　　之后，他们再说什么，再做什么，我都已经听不到，看不到，或者说不想去听，不想去看，所有的画面都停留在萧楚握着玉玺的那一刻。
　　那一刻，也是心碎的声音，而我还庆幸的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之后的疑心和隔阂，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因为偶尔想起那个太过真实的梦，我都会怕，所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去阻止这种事的发生。
　　然而，可笑的是，我想要阻止的事，早就已经发生了。
　　这三样东西，我记得很清楚，一个是装着秘密却没有钥匙的铁盒，一个是代表之高权利的传国玉玺，而这个，是能让我忘掉前尘往事的药蛊啊。
　　走出臧机阁，穿过回廊，再回到书房，看着满地的蜡油，想起那晚我点了一屋子的蜡烛来驱赶孤独，每点一根，就对萧楚说一句话，好像他就在这里一样，即使我得不到任何回应。
　　可现在，我仍旧想站在这里，问一句，萧楚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三天后，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破月等候在外面，见我出来，掩不住担忧，眼睛朝我手上看去。
　　我道：“令牌我找不到，你直接带我去地牢吧。”
　　地牢门口确实按了不少的守卫，而且青影也在，恐怕是这里的头了。
　　青影没有料到我会出现，错愕了一会儿，才上前行礼，“青影见过小姐。”连带着身后一大群的侍卫一起跪下。
　　好大的排场啊。
　　我道：“青影，我记得萧楚把你指给我了，后来因为用不着你了，才让你回去继续你的老本行。而现在，我需要你了，你可还认我这个主子？”
　　青影道：“小姐永远是青影的主子。”口气很坚定。
　　“那我要进去，你拦还是不拦？”
　　“……属下会拦。”
　　“可是，我才是你的主子不是吗？”
　　“这是王爷的吩咐。”
　　我摇着头毫无意义的笑，“你果然还是忠于你的王爷，我还以为你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原来只是骗骗人的，你们都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吗？”
　　“……属下恕难从命。”
　　我拔出发髻上的簪子，抵住喉咙，对着青影道：“我想进去。”
　　青影一惊，睁大了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的手，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陷入两难。
　　我平静道：“我不会误杀自己，可是我会受伤，青影，萧楚他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我受伤是吗？”
　　青影赶忙道：“小姐不可！青影答应就是。”
　　我越过他，快步走向牢内，跟在身后的破月却被拦下。
　　“只有小姐一人可以进去。”
　　破月道：“我要保护小姐！”
　　“我会的。”
　　“你……小姐要的是我，不是你这墙头草！公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破月一副着急的样子，也未多想，道：“破月，你且留在外面，有青影在，我不会有事。”
　　等真正进了地牢，我才将簪子从脖子上移开。
　　“青影不明白小姐为何这样鲁莽。”
　　我不理他的话，径直往最里面走去，眼睛不放过路过的任何一个牢房里的人。
　　“小姐在找谁？”
　　都是一些形形色色狼狈不堪的人，可是没有我想要找的人。
　　等到了尽头，还是没有，只有一个纤弱的女子靠着墙壁，闭眼休息。
　　“逍遥呢？”
　　青影一愣，“逍遥？”
　　我松了一口气，逍遥没有被关起来。
　　“你来了。”说话的是那个女子，正是昔日京城画舫上大名鼎鼎的琵琶圣手，相思。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得你所愿，他不在这里。”
　　我不屑的瞥了她一眼，正要离开。
　　“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关于凌风的，你要不要听！”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相思像是抓到了我的软肋似的，眼中有些得意，看着我道：“不知道你那位王爷见你如此，会做何想？”
　　我心里升起一股怒火，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再和逍遥接触是一个错误？！萧楚是，萧子恒是，慕容珏也是，就连这个相思也是！
　　“青影，给我搬把凳子。”我倒要看看，你一个阶下囚，到了这个时候，能说出些什么来。
　　相思看着我突然笑了，“这么受不得激，莫非公主和王爷闹矛盾了？”
　　我冷冷道：“再多一句废话，我就让青影在你脸上割一刀，你要不要试试？”
　　相思面色一僵，再也笑不出来，独自处理了一会儿情绪之后，才开口道：“穆凌风就是你口中的逍遥没错。
　　三年前，我去西瞿国办事，返回途中，我的手下发现了一人，见他气息尚存，便带了他来见我，用来试药。你恐怕不知道，其实我这双手最擅长的不是琵琶，而是配制毒药，先前，我就一直在找一个将死未死而且武功不弱的试药人，没想到，老天就将他送上门来。
　　当时我仍觉得失望，因为他是活过来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连他的武功，也一并忘得一干二净。我本想杀了他以解我制药失败之恨，可我没有，反而送他去珈蓝的总坛，接受最严酷的训练。
　　因为他说了一句让我觉得可笑又听着舒服无比的话，呵，他说他要守护我。
　　守护？这个词很早的时候就让我失望了，我以为我对它再也不会有感觉了，可是这次出乎我的意料，感觉似乎也不坏。
　　他完成训练之后，就来到我身边，我叫他杀人，他便杀人，我叫他偷窃，他便偷窃，无论我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甚至是……陪我。
　　我相思最看不惯的就是没有主见的男人，可是凌风不同，他不是没有主见，而是太单纯，单纯到分不清对与错，分不清好与坏，就像一个从未接触过任何事的婴儿，完全凭着他心中的一个信念活着。原来，我的药，除了抹去他所有的记忆之外，连最基本意识都抹去了。
　　那个时候，我才想起，他刚醒来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衣服怎么穿，饭怎么吃，就连说话，他也是一句都说不全。
　　这样一个人，简直就是一个宝，他的未来，他的思想都会控制在我手中，我可以将他塑造成任何我想要的穆凌风。他可以是我的护卫，可以是我的猛将，更可以是我的男人。
　　这些年，我为珈蓝门拼死拼活，门主当年的救命之恩也报的差不多了，是该时候隐退了。本想京城这件事一结束，就和凌风一起回到当初给他治病的那个山谷，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凌风第一次见到你时，他就很不对劲，问他却什么都不说。你可能还不知道，那次在画舫，或许是你两年来第一次见他，可他早在前一个晚上就见过你了，那晚惊动王府的刺客就是他。
　　再见到你，凌风反常的样子，以及你和毓暄王的关系，解开了我的疑惑，你和他，以前必定认识。那时，我怕他想起了什么，百般试探之下，他都没有露出马脚，这才放下心来，可是既然没有想起过去，他为什么会有意无意的避免珈蓝门对付你这个任务？
　　答案只有一个，你对他很重要，重要到对一切都陌生之后却对你仍旧残留着一丝熟悉。这种刻骨铭心，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它放在第一。所以我猜，你和他曾是恋人。”相思眼中闪过落寞和自嘲，缓缓摇头道：“凌风心中有一个信念，这个信念让他奇迹般的从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中活下来，我有时候在想，或许当初我捡到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信念支持的人，我的药会失败的更加彻底。而这些日子，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凌风陪在我身边的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只不过做了一个梦，他也做了一个梦，梦很相似，那就是对象都错了。”
　　我的心一阵阵的抽痛，逍遥，这些年，你竟是这么过来的吗？
　　“公主，相思想问你一句，凌风……逍遥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位置？”我喃喃着，逍遥在我心里的位置……
　　“我不管什么位置，我只知道听见你说他的每个字，我都会觉得心很痛，恨不得将自己换成他，受那些苦，挨那些痛，即使结局是死，我也心甘情愿。”
　　相思似有感慨，道：“若有一个人这样为我，我也会如此。公主，恕相思冒昧，要公主答应相思一个请求。”
　　“请求？”
　　相思低下头，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道：“相思落在王爷手中必定没有活路，我也不指望能活着出去，可是，我和凌风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所以，我请公主向王爷求情，等孩子出世之后，再让相思死也不迟。”
　　我一震，视线愣愣的落在相思手按住的小腹，这里有逍遥的孩子？
　　然后视线渐渐上移，相思真挚的表情和乞求的眼神落入眼中……
　　若真是怀了孩子的母亲，怎么没有半点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怜惜，而是完全的乞求！
　　我朝她白皙的脸蛋看去，冷笑道：“大妈，你几岁了，老婆婆也能生孩子？”
　　相思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我，满眼的气愤和委屈，“你这么狠心，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这是逍遥的孩子，亏他这样待你，你竟要害他的骨肉死在这里吗？！”
　　我道：“你若不告诉我你是用毒高手的话，我或许还会替你把脉，证实一下，可是现在，就算你有身孕的脉象，我也不会信你。你想要活命，不该找我，更不该拿逍遥做借口，就算你所说的是真的，这里有你和逍遥的孩子，我也不会管你，因为逍遥不需要这个孩子！”
　　转身的瞬间，我瞥见相思哭泣绝望的眼神，然后，她充满恨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自己不能做母亲了，也要剥夺我做母亲的权力么？！你这个恶妇，凌风会恨你的！”
　　我紧握拳头，指甲几乎嵌入肉中，却感觉不到一点痛。
　　珈蓝门，夜珈蓝，相思，你们这群混蛋！
　　我转身，对着相思露出一抹嘲笑，“我就是恶妇怎么样，我就是想置你于死地怎么样，我再怎么狠毒，比得上你？”
　　相思收起她可怜的表象，眼神转为狠戾和讥讽，道：“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你说你的逍遥，你的王爷看见你这副样子，再也没有半点善良，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我冷笑道：“他们若在，先做的就是甩你一巴掌。”说完，也不顾震惊中的青影，快步走了出去。
　　相思恶毒的看着那个身影，看着她走出她的视线范围，然后强撑着的身体一下子沿着牢房的木柱滑下，眼神变得空洞绝望，是真真实实的绝望和无助，而不是方才装出来的那样。
　　最后逃出升天的机会都没了啊，她就是自作自受，当初的一个不忍心留的那人一条性命，却害得她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悔不当初！
　　她惨笑一声，眼中迸发出狠绝，咬牙道：“千算万算，我怎么也没算到把我送上绝路的竟是你——凌风！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们又会见面，我先走一步，在奈何桥头等你！”
　　她闭眼一用力，立刻，嘴巴溢出浓浓的黑血。
　　走出那个压抑的牢房，我紧绷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破月过来扶我，被我挡开。
　　我喘着气，好像刚刚经历了漫长的窒息过程，此刻才呼吸到新鲜空气。
　　可是，心闷的感觉还在。
　　“统领，不好了，犯人自尽了！”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狱卒慌张的声音，青影闻言面色一凝，飞快的跑了进去。
　　我微微一笑，死得好，这种人早该死的！
　　抬头望了望天，万里晴空，阳光普照，倒是个极好的天气，只是，在不久前我还觉得享受备至，此时却已经没了这种感觉，如果换成天色阴郁，冷风嗖嗖，也许更贴合我的心情。
　　我双臂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然后移动着步子，慢慢地往清雪阁走去。
　　清雪阁是萧楚特地给我安排的居处，处于王府的西面，而王府的东面，还有一座更精致华丽的怀槿小筑，是给未来的六王妃菁华公主准备的。当初萧楚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才有了这样的安排，而知道之后，恐怕是担心我心里会不舒服，所以一直都没有提这件事。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件事，其实很多事情原本就是阴差阳错啊，如果不跟他来京城，就在杭州分别，半年之后，洞房花烛夜挑起喜帕的那一刻，见到对方熟悉而思念的脸，喜极而泣，只觉得天下最妙的一个字便是缘。
　　如果这辈子注定要和萧楚纠缠在一起，那样的情节，或许能让彼此都更幸福吧。

　　第三十章 碎心

　　萧楚走的那天，我心里充满不舍和思念，那是苦涩的甜蜜。
　　萧楚走后的第二天，我满满的心思装着他的身影，绣着荷包，每一针都诉说着我的想念，可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心情的天空顿时变色。
　　萧楚走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答应我的归期，我靠窗而坐，看着清雪阁的月门，时时期盼着下一秒钟，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里出现。
　　清早，我看着暖暖的阳光洒满整个庭院，慢慢地晒干了园中的露水，然后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依旧是一个慢字。
　　而身边，阿碧一直陪着我，想破脑袋似的跟我东拉西扯，要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笑笑以对，心里却越来越慌。
　　一个早上过去，一个下午过去，当夜幕降临，我等着的那个人依旧未归。
　　恍恍惚惚，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都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时间过去一秒，心里的痛和担忧便增加一分。
　　萧楚，你答应我三天之后要回来的，你答应过的，怎么我还看不见你回来呢？
　　原本，我是想等你回来告诉你我被下毒了，留下的伤痛也许是一辈子，可未来再怎么难熬，只要你我不离不弃，我可以和坚强的去面对任何事。
　　原本，我想向你要一个解释，我想问你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选择玉玺，而不是救我性命的解药，也许那个时候，我和天下之间你很难抉择，但如果现在再让你选择一次，你会选什么？
　　原本，我是想跟你说，信任是一道墙，再牢固厚实，经历风雨侵蚀，也会有出现裂缝的一天，而我的信任，也需要你的保证来为我挡去那些风雨。
　　可现在，这些话统统都被我抛到一边，我最想要的就是看见你完好无损的回来，没有受半点伤。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守约，不在乎你晚一天，两天甚至是更多天才回来都没有关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萧楚，你快回来好不好？
　　“小姐，您先睡一会儿好不好，阿碧在这里守着，等王爷一回来，阿碧再叫醒你好不好？”耳边是阿碧担忧的劝声。
　　“我睡不着，睡不着……”我抓住阿碧的手，问：“阿碧，你是不是知道萧楚这两天在做什么，京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阿碧摇摇头，“王爷只吩咐阿碧好好服侍小姐，其余的，阿碧都不曾被告知。”
　　“那……弄影和破月呢，她们到哪里去了？”
　　阿碧叹了一声，道：“小姐您忘了，弄影姐姐随三娘走了，而破月姐姐……阿碧也不知道。”
　　“公主，属下在这里。”
　　我往门那边看去，破月一袭白衣，手中拿剑，微低头，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她突然下跪，道：“公主，请让破月出府去探听王爷的消息。”
　　“不可以，”阿碧出声制止，转头我说道：“小姐，王爷吩咐过，谁都不可以出府。”
　　破月轻哼一声，“王爷允诺我家公主三天的时间已到，却不见人，甚至连个口信都没有，难道就让公主受这样的煎熬？！”
　　“可是……”阿碧想再说什么，却被破月打断，“阿碧，我只是想让公主安心，你也不想看到公主这副模样吧。”
　　阿碧看了看我，低下头，紧咬着下唇。
　　“破月……”我走过去，蹲下身体，紧紧的抱住她，心里有一股暖流缓缓而过，这是陪伴了我三年的姐妹啊。
　　“破月，谢谢你，”我流着泪，双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答应我不要逞强，有没有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平平安安的回来，知道吗？”
　　破月有一瞬间的怔忪，但马上恢复过来，低头道：“属下知道了。”说完，转身站起，白色的身影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晚的这一次拥抱竟是最后一次，等再见面时，我心力憔悴，伤心欲绝，她血染衣衫，香消玉殒。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到我身上时，我终于经不住身体的极限，不安的睡去。
　　睡梦中，那片百花齐放的岛屿再一次的出现，我依旧身影飘渺，踏花而行。
　　耳边突然传来空灵悠远的声音，我四处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好像，这个声音是隔了千山万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魂魄离体，命元易损，镇魂锁锁不住你了，该回来了，露仙……
　　回来？回哪里？
　　仿佛被一股力量牵引，我朝前面走去。
　　“槿儿——”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是谁在叫，叫的那个槿儿又是谁？脑子突然有些混沌，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槿儿——”他又叫了一声，似乎很急。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看见那一片灰色中，有一点亮光，慢慢变大，慢慢变亮……显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他背对着我，挥舞着他手中的兵器，将一个个涌向他的妖魔鬼怪斩杀。
　　是萧楚！
　　“萧楚——”我叫着他的名字朝他跑去，脚下一绊，整个身体都扑到在地上，沾了满身的泥泞。再抬头看看去时，只看见一支白羽箭划破空气……
　　“不要——”
　　我猛地醒来，看见满室的温暖的灯光，听着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我的喘息声，一摸身上，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几乎紧贴在身上。
　　只是一个梦。
　　我稍稍平息心中的惊恐，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便看见阿碧趴在桌上静静睡着。
　　这两天照顾我，她也是累极了吧。
　　我从卧榻上随手拿了件衣服，轻轻的饶过她，走到外间，看了看窗外的天，已经是晚上了，又是一天过去了吗？萧楚还没有回来，连破月也没有。
　　我叹息一声，走出清雪阁，冷风迎面吹来，让脑子清醒了许多。
　　漫步目的的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停下脚步，却发现又到了萧楚的书房。
　　这条路，来来回回，都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遍，到现在，竟变成了习惯么？
　　我推开门进去，在黑暗中摸到萧楚的书桌，然后再是椅子。蹲下来坐在地上，将头枕在椅子上的软垫，手轻轻的拂过每一寸他曾坐过的地方。
　　刚来王府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批阅文件，而我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中捧着一本民间传奇，让时间就在这样的温馨和安宁中过去。又或者，他从背后环住我，然后抓着我的手，细心的带我临摹字帖，我懊恼自己悟性不高，又忙着为自己的不想学找借口，总是迟钝到过了很久才发现萧楚的吐在我耳边的呼吸有些灼热。
　　我站起来，沿着墙壁往书房的后门摸去，推开后门，月光下，那个通往臧机阁的回廊很亮堂。如夜游神一样，前面有路，我便往前走，于是推开臧机阁的门，走上二楼，看见那个盒子依旧静静的躺在那里。
　　眼睛仿佛被刺痛，我移开视线，走到窗边，打开一扇窗户，望着茫茫的夜色中，大片的园子披上银色的纱巾。
　　一个白色的身影跃入园中，紧跟着的是几个同样身手矫捷的黑影，在夜色中，只看得清白色的身影不断的躲避着，还击着……
　　园中，举着火把的侍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然后，萧楚气宇轩昂的身影跃入视线，紧随身后的还有那个气质绝俗的少年。
　　他们静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交缠的身影，那感觉，像是在欣赏到手的猎物如何的垂死挣扎。
　　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上前抱拳向萧楚说了几句，似在征求他的意见。得到允许，少年接过手下人递上来的弯弓，架上白羽箭，拉弓，瞄准，放箭。
　　那一箭气贯长虹，如流星划破夜空，贯穿白衣人的胸口，白色的衣衫上一朵朵鲜艳的红花绽放……
　　心，在滴血，那声音，如利刀。
　　我闭上眼睛，伸出手将窗户关好，然后扶着墙缓缓地走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口，这一路，竟是前所未有的艰涩。
　　回到书房，我走到屏风后面的休憩小室，拉过棉被紧抱在怀里躺下，任抑制不住的悲痛一波一波的拍打着我。
　　破月，我是让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啊，不要你受半点伤害啊，那你怎么可以食言，你怎么可以食言！
　　萧楚，我苦苦等待，为你担惊受怕，可是，为什么等来的却是你冷眼看着别人一箭射死我的姐妹？！
　　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无论怎样的理由，怎样的解释我都不能接受！
　　“槿儿——”萧楚迅速的推开书房的门，脚步有些凌乱地走进来，辗转几下，终于走到床边，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俯下身，从背后紧紧的抱住我，微凉的脸颊贴着我的，放柔了声音道：“槿儿，我回来了。”
　　我一丝都不动，眨着眼睛，没有焦距的看着某点。
　　萧楚亲了亲我，道：“刚刚没有在清雪阁找到你，差点吓死我了。槿儿，怎么跑到书房来了，这里夜晚寒气重，对身体不好。”
　　似乎发现我的不对，萧楚将我整个身体翻过来面对他，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槿儿，你怎么了？”
　　他眼睛里是不解和担忧，好像不曾发生过他允诺我三天却未做到，不曾知道他晚到的这一天我心里是多么煎熬，不曾默许别人射杀我身边的人。
　　萧楚像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但马上消失不见，反而将我拥的更紧，道：“槿儿，昨天我曾派人送信给你。”
　　“信？”我动了动眼皮，微弱的开口，“什么信？”
　　“昨天出了些意外，我赶不回来，所以派人送了信过来，而那信……必定是被珈蓝门的人拦截了。”
　　“是吗？”我极淡一笑，问：“那刚才，你去了哪里？也是因为珈蓝门么？”
　　“是。”萧楚目光坦然地回答我，继而，眼中又闪过狠绝，道：“不过，她们没有多少日子了。”
　　好，很好。
　　我再问：“那个少年是谁，是不是陆家小姐？她对你很重要，是吗？”
　　萧楚似乎有些恼怒，“槿儿，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我哼笑：“没有，就算有，你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萧楚轻皱眉，“槿儿，将你留在这里是保护你，并非要堵塞你的视听，如今外面形势紧迫，稍一刻便风云色变，我也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至于陆卿，她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对我来说也只是将才，而你，”他声音突然柔了下来，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深情道：“是我的唯一。”
　　唯一？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所谓的唯一？萧楚，你知不知道此刻你说得越多，就越不能让我相信，甚至是以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忍不住去怀疑！
　　“我累了。”我漠然道，想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拥的更紧。
　　“槿儿，不要闹了好吗？”
　　闹？
　　“你不要和我说话了，我要睡觉！”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要听了，什么都不要见了。
　　萧楚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声疲惫无奈的叹息，整夜都将我拥得很紧，很紧。
　　不知道是真的累，还是我不想面对一些人，一些事，总之，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没有看到萧楚，以及他离开的背影。
　　然后弄影回来了，带回消息说三娘已经找到了空谷老头的行踪，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将他带来王府。又问起破月在哪里，阿碧的回答是，萧楚让她办事情去了。
　　我支开阿碧，留下弄影一人。如今，紫燕卫全部交给了萧楚，黑衣卫也几乎全数编入王府的护卫队中，所有的权力都掌控在萧楚的手中，我身边能信任的只有弄影了。
　　弄影能感觉到我的不对，满眼担忧。
　　我抓起她的手，将它包围在我手心里，然后看着她，平静的告诉她：“弄影，破月回不来了，她再也回不来了，我亲眼看着她被人射死，一箭穿心，流了好多血，好多血，把衣裳都染红了。”
　　弄影的瞳孔猛的睁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道：“破月见我担心萧楚的安危，所以帮我打听萧楚的消息，我原本担心太子或者夜珈蓝的人会伤到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杀死她的人竟会是萧楚，那晚，我亲眼看着萧楚带着人马阻击破月，然后默许陆胜男射死她。”
　　“不会的，不会的，公主，你弄错了，不可能的，王爷怎么杀死破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公主，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你告诉我啊。”弄影在我面前第一次哭了出来。
　　我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可是知道了有什么用，破月她都死了，再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没有用的。”
　　“不会的，王爷不会这样对公主的，我要去问个明白，我要去问个明白。”弄影言语着，就要起身去问被我拉住，“弄影，先听我说完好吗？”
　　“公主……”
　　“弄影，我现在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只有你能帮我，这些天，我过得很压抑，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想离开王府，离开京城，回西瞿，去杭州，哪里都可以，只要不留在这里，弄影，你能帮我的是不是？”
　　弄影抹掉眼泪，道：“可是，可是王爷他……”
　　我道：“他很忙，即使我消失几天，他都不一定发现的了，所以找机会让我离开，我可以乔装，无论扮乞丐还是其他都没有关系的。而你……弄影，惟晓是个好人，你们之间不会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所以，要好好把握。”
　　“不，”弄影急忙摇头，哭道：“公主，弄影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能好好的保护你的。”
　　“保护？”我喃喃着，“与其让人保护，不如退出这个纷扰的世界，那样，许多人都不会因我死去，都会好好的活着。”
　　“公主，要不我们回西瞿，我们回悠然阁，皇上一定能为公主做主的，皇上不会伤害公主的。”
　　“老爷子？”我摇头，“不能回去，一回去萧楚就能找到我，然后我又要来京城，要破咒，要做萧氏江山的祭品，这样会连累老爷子的，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弄影，你快去准备，我要走，我想早点走。”
　　“……弄影这就去。”
　　终于下定决心了，终于要离开了啊。萧楚，我真的厌了，倦了，累了，怕了，再也没有力气和你玩这场追逐了，我们……到此为止。
　　我拿起绣篮里的荷包，两面的木槿花都已经绣好，一面是一个槿字，另一面是一个楚字。荷包上面还挂着一段针线，用来最后封口的。
　　我拿了些用香粉浸过的棉花，一点一点的从那个口中塞进去，塞到一半，取下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凝草仙露，也将它塞了进去，再塞棉花，然后封口，打结。
　　心中祝愿：让这颗凝草仙露保你一生平安吧，萧楚。
　　我将全部的计划都交给弄影去安排，然后等着她回来。
　　就在当晚，弄影回来了。
　　“公主，弄影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弄影退到一旁，露出后面的一个人，他身形挺拔，头戴蓑笠，低着头，将面孔藏在帽檐下的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他忽然解掉了扣在他下巴的绳子，将蓑笠摘了下来，再抬头看我。
　　俊朗的五官写满了沧桑，明亮的眼睛却依旧温暖如昔。
　　“槿儿。”
　　“逍，逍遥，是你？”我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整个身体却不可抑止的颤抖，眼泪不停的冒出来。
　　逍遥点头，看我的眼神复杂，轻声道：“槿儿，是我。”
　　我慢慢走过去，眼睛不离他的脸，颤抖的手抚上他的面容，感受他的真实。
　　知道逍遥恢复记忆，我欣喜万分，可真见到了他，似乎不仅仅是欣喜那样简单，还夹杂着苦涩和委屈。
　　“逍遥。”我紧紧的抱住他，将他当作我能握住的唯一依靠，而我所有被压抑着的情绪好像被划了个缺口，此刻统统的流泻出来。
　　我大哭着，眼泪鼻涕一股脑儿的擦在他的衣襟上，心中有无尽的委屈和悲伤，却一句完整表达的话都组织不起来，只有用泪水来诠释。
　　逍遥默默地将我抱住，手轻轻抚摸我的背，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给我一个舔舐伤口的安全地带，纵容我的发泄，包容我的哭泣。
　　“小姐？”门外突然传来阿碧有些焦急的声音，让我顿时停下了哭泣，有些慌张的看向逍遥。
　　逍遥和弄影对视一眼，弄影轻点头，走到门那边，将门落了栓，朝门外道：“阿碧，有事吗？”
　　阿碧道：“弄影姐姐，阿碧似乎听到小姐在哭，出了什么事，要不要阿碧通知王爷？”
　　弄影朝我看了一眼，道：“公主只是想家，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不用惊动王爷。”
　　阿碧道：“那，阿碧能否进来看看小姐？”
　　弄影道：“可公主现在谁也不想见，而且这里有我在，阿碧不必担心。”
　　阿碧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阿碧先退下了。”
　　“让她进来。”逍遥突然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没有多想，便放大了声音道：“阿碧你先别走，弄影，让她进来吧。”
　　弄影望了逍遥一眼，然后打开门，等阿碧两脚全部迈进房间，门猛的被关上，电光火石间，已经将阿碧反手扣在了地上。
　　“弄影姐姐这是干什么？！”阿碧叫道，而眼睛看向我和逍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惊讶。
　　弄影冷哼一声，出手点了阿碧身上的穴道。
　　我这才意识到，这里都是萧楚的人啊，就连这个和我最亲的阿碧，最终也是要听命于萧楚的，那逍遥他……
　　我紧张的看向逍遥，这里都是萧楚的人，他是怎么进来的？
　　逍遥解释道：“是黑衣卫。”
　　是黑衣卫，即使他们暂归萧楚手下，可还是我的人啊。
　　“小姐，为什么要抓阿碧？”阿碧泪眼婆娑，眼中是受伤的神情。
　　弄影冷哼道：“不抓你，难道让你去告密？”
　　阿碧不理会弄影，望着我说道：“王爷在外步步惊心，只有在清雪阁才有片刻的轻松，难道小姐要在这个时候伤王爷的心？”
　　伤心又如何，再伤心不过是一次，而我已遍体鳞伤，留下来只会伤得更重。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什么幸福，什么爱情，我都不要了，都不要了。
　　“逍遥，带我走。”我紧紧地抓住逍遥的衣服，抬头流着泪看他，近乎是乞求的语气，道：“逍遥，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不要再看到他，逍遥，带我走，去哪里都好……”
　　逍遥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满是心痛之色，却仍有挣扎的痕迹，过了半晌才道：“槿儿不哭，我带你走。”
　　我使劲的点头，我不哭，不哭，可是为什么眼泪越来越多？心越来越痛？
　　“小姐为什么要走，不顾王爷了吗，王爷若知道小姐这样不辞而别，该有多心痛，多生气，小姐难道无动于衷？对王爷来说小姐……”后面的话阿碧没有机会说出来——弄影点了她的哑穴。
　　“逍遥，”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让弄影留下来。”
　　逍遥轻点头，将我的耳环摘了下来，往弄影那个方向一甩，弄影身子一顿，便不能动弹。
　　“公主，为什么……”弄影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弄影，从此以后，你就是你，不再是谁的护卫，天大地大，任你遨游，想留便留，想走便走。若有人对你不利，而惟晓也不能保护你，就回西瞿，一年后，我会主动找你，再续姐妹之情，你……保重。”
　　弄影流着泪，呜咽道：“公主，不要这样，不要扔下我……”
　　“逍遥，现在就带我走好不好？”我将脸埋入逍遥的胸膛，轻声问他。
　　“好。”
　　他的另一只手从我膝盖下穿过，将我抱起，越过被定了身的弄影和阿碧，朝门外走去，走进漫漫夜色中。
　　夜色下的灌木丛中，有人影出没，逍遥并不急着躲开，想来是黑衣卫他们几个。
　　逍遥微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道：“槿儿，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我轻嗯了一声，靠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睡去。
　　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第三十一章 世外

　　吹一下火折子，再凑近柴火，接触的地方慢慢变黑，有时候还冒烟，可是一点火苗都没有烧起来。
　　唉……怎么就烧不起来呢？再试一次，我要坚持不懈，再接再厉！
　　再将火折子吹出红红的一段，再凑近柴火，慢慢将火星传过去……不会吧，怎么还是老样子！
　　我一脸无奈的看着灶膛里的柴火以及手上已经用了一半的火折子，心想，要是有煤气灶，或者电饭锅，就算是打火机也好啊，哪里还要我在这里和几个死物斗来斗去啊。
　　唉，柴火啊柴火，拜托你快点着吧，我还等着烧饭呢。
　　正懊恼着，厨房的门“吱噶”一声被人推开，就见林嫂拿着洗衣盆进来，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立马放下盆子，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我的姑娘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摊开手心里的火折子，笑道：“我在生火啊，可是为什么弄了老半天了，它还是不着呢？林嫂，要不你教我吧。”
　　林嫂无奈的叹了了一声，抢过我手上的火折子，道：“槿姑娘，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了，你啊，还是老老实实的给我好好休息，别动不动就抢我的活儿。”
　　我讨好的抱住林嫂的手臂，装可怜道：“我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再这样下去，你们后院的猪圈又要多一个伙伴了。”
　　林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哪有谁把自己比作猪的啊，你啊，就是闲得慌。”
　　我笑道：“我就是闲得慌啊，帮你的忙，让你轻松一点不好么？”
　　林嫂白了我一眼，道：“一看就不像是做粗活的人，白白糟蹋了一双嫩手，你啊，还是乖乖待着，闲的话，做做女红，也比来厨房生火的好。”
　　我叹了一声，道：“林嫂，你不会是嫌我笨吧，我还想向你学厨艺呢，大牛哥说林嫂的手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多少人排着队想吃都吃不到，有这么个食神在身边，我做梦都想拜你为师呢。”
　　林嫂嗔道：“尽捡好听的说。”脸上却是自豪的表情。
　　我笑道：“那你就是答应了，林嫂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对了，逍遥和大牛哥呢？今早一起来，就不见他们人影了。”
　　林嫂笑道：“他们一早就上山去了，虽然现在是秋季，那些畜生都要过冬了，不过，就算它们钻进洞里窝着，你大牛哥照样有本事揪出几个来，加上穆兄弟的一身好功夫，我们今个儿中午，可要加餐了。”
　　“可是现在都快中午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大牛哥就算人在天涯，也会赶在吃饭前回来的。”
　　我心里由衷的感叹，大牛哥真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
　　“林嫂真是有福气啊，大牛哥对你这么好。”
　　林嫂笑道：“穆兄弟还不是一样，把你当宝一样护着，你们俩一个侠肝义胆，一个美若天仙，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嫂，你又来调侃我，不理你了，我出去等他们回来。”
　　走出厨房，户外天气正好，迎着温柔的清风，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下，感觉分外惬意。
　　来这里不过几天，便已经喜欢并享受了着这里的一切——被大自然怀抱的茅草家园，憨厚朴质的牛大哥，善良贤惠的林嫂，还有平凡但安宁的生活。
　　大牛哥是林嫂的丈夫，他的职业……呃，林嫂很自豪的说，他什么都会，木匠，猎人，农民，马夫，人憨厚老实，在村里口碑极好，而且很听话，当然听的是林嫂的话。
　　大牛哥和林嫂有一个儿子，年少的时候一腔热血，扬言要去闯江湖，任林嫂怎么骂都不回头，硬是收拾了包袱在夜里偷偷跑出去，拜在正气帮门下，至今仍旧是个跑腿的小罗罗。
　　去年的时候，两人心念爱子，就出村去探望，却不想在途中碰上一伙杀人越货的强盗，差点小命不保，幸好逍遥即使出现，救了他们。
　　逍遥说，当时只是举手之劳，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到如今，却是无心插柳。
　　我说，这叫好心有好报，老天其实公平的，前一刻，你帮助别人，到下一刻，就能得到别人的帮助。
　　逍遥几乎是下意识的去看他的右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我心里蔓开丝丝疼痛，那日相思的话犹在耳边，在逍遥失踪近三年的时间里，被相思利用，充当杀人工具，那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根本是暗无天日！
　　如果不是我，他不会经历如此，不会受伤失忆，更不会迷失自己，他还会继续当年的那个放荡不羁的永乐世子，在华丽之中独留一抹素雅的青色，出淤泥而不染，那才是真正的他。
　　我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手心的温度，很认真的告诉他：我只知道这双手曾经快意江湖，行侠仗义，为母亲端过药碗，为我挡过风雨，还救过大牛哥和林嫂，能劈柴能打猎能给我一个安心的家，这就足够了，逍遥，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抛开不愉快的过去，做全新的自己。
　　做全新的自己，这也是对我自己说的话，能有机会抛开一切，完成当年逃离皇宫时未完成的心愿，平平凡凡的过每一天，这样很好。
　　清晨的时候早起，喂喂小鸡，帮厨房里的林嫂打打下手，或者整整房间，让幸福一点一滴的流淌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平凡琐碎却温馨安宁，偶尔还有小小的笑料，正是我心中一直追求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视线中先是出现一人手中拿着竹筐和野鸡，肩上扛着锄头，快步的朝家的方向走来，他虎背熊腰，络腮胡子，圆目粗眉，活脱脱的李逵样，但看起来一点都不显得凶悍，反而有点憨厚，正是大牛哥。
　　走在大牛哥身后的自然是逍遥，只是大牛哥体型庞大，又走在前头，几乎把逍遥遮住了。
　　“逍遥，大牛哥，你们回来了。”我高兴的跑上去，就见逍遥手里提着一只灰褐色的大兔子，茁壮的后腿不时的蹬着空气，想要逃脱钳制。
　　大牛哥爽朗的大声说道：“槿姑娘，今个儿手气好，才一早上就抓了不少的活物，穆兄弟还抓了这么大一只野兔，你看，我手里还有两只野鸡。”大牛哥邀功似的要把扑腾着翅膀的野鸡凑到我面前给我看。
　　我忙躲到逍遥身边，躲过了片片鸡毛的洗礼，对大牛哥呵呵一笑，道：“大牛哥，林嫂在厨房，你先把这些拿进去吧。”
　　大牛哥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脑袋，傻笑一声，便朝厨房走去。
　　“槿儿。”
　　“嗯。”我抓着逍遥的胳膊，弯下腰来看那只大兔子，叹道：“逍遥，它好大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兔子，就像小灰的弟弟。”
　　“小灰的弟弟？”
　　我瞪着同样瞪我的大兔子，随口回答道：“小灰就是那条大灰狗啊，你看他们的毛色都一样，像不像兄弟啊？”
　　逍遥笑道：“兔子也能和狗成一家……狗？”
　　“结拜就行了啊，你说是吧，嗯……逍遥，”我抬起头来看他，道：“你看它一只兔子，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我们少吃一餐，把它养起来好不好？”
　　逍遥温和的笑笑，道：“随你高兴。”
　　“那先给我抱抱，”我伸手去接逍遥手中的兔子，一只手拿住它不安分的后腿，另一只手抚摸着它柔软的毛，“逍遥，明天再给它抓个伴过来吧，一只兔子不好办啊。”
　　“怎么不好办？”逍遥随口问。
　　我道：“一只兔子怎么生小兔子啊，有两只兔子，不对，应该是两只异性兔子，那就可以繁殖了，然后生下的兔子又可以生兔子，等兔子多了，就让大牛哥造一个养兔场。兔肉味道鲜美，营养也不错，我们以后就有口福了，逍遥，这个计划怎么样？”我一脸憧憬的望向逍遥，却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咦，逍遥，你怎么了？”
　　逍遥面色有些不自然，支吾了一会儿才道：“呃……我在想……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是吗？”我眯起眼睛，凑近他，“我怎么觉得不是呢？”
　　“呃……槿儿，大牛哥要我帮忙，我先进去了，这个兔子你先抱着，小心它踢你啊。”
　　“不许走，啊——它踢我了！”
　　中午饱餐一顿之后，大牛哥就扛着锄头去了田里，林嫂也拿着针线活去了村里大妈聚会的地方闲话家常，而我则拉着逍遥上山去采些药材，留一屋子的动物看家。
　　想到去采药材，是因为中午大牛哥带回来的竹筐上插着几根草，我闻了闻，又放到嘴里嚼了嚼，才确定这种草有愈合伤口的功效。那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可以重拾旧业啊。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我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实施，所以，就让逍遥带我来他们今早打猎的地方找那种草，说不定还有其他的惊喜。
　　只是上山的路不好走，刚上山的时候，逍遥就说要背我上去，被我大义凛然的推辞，当时他也不多说，就顺着我的意思让我走，可是，过不了多久，我就投降了。
　　而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直接蹲下身子就说：“上来吧。”
　　“……哦。”我双臂攀上他的肩，在他胸前让两只手握紧，紧贴着他的心跳。
　　爽爽的秋风迎面而来，逍遥背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步子很缓，也很踏实，让我有一种感觉——逍遥他想一直这样走下去，再苦再累也愿意背着我走下去。
　　“逍遥……”
　　“嗯？”
　　“记不记得以前你也背过我，那次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去山上。”
　　逍遥低低的笑了一声，“当然记得，那时我太鲁莽，问也没问清楚就把你带出皇宫，还害得你落水。”
　　我微笑道：“我知道你是有足够的把握才会选择跳崖的，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小麒麟吗？”
　　“记得，你叫它蓝蓝，你们之间好像很有缘，走的时候，你不是还想把它带走么。”
　　“嗯，其实我后来又去过一次，不过蓝蓝不见了，那个时候是冬天，你说麒麟是不是也要冬眠的啊？”
　　“也许吧。”
　　“逍遥，那我们有机会再去看看它好吗？”
　　“好。”
　　印象中，逍遥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什么事，三年前，我要学什么，他便教我什么，就连我想走，他都不曾拦我，或者说一句让我留下的话。而现在，更是如此，我的每一个小要求，仿佛只是告知他一声便可以了，因为逍遥一定会答应。
　　“逍遥，那等我们老了，谁也认不出来我们的时候再去好吗？麒麟是圣物，一定能活的比我们长久，那个时候，它一定长得很大了。”
　　不但要去看蓝蓝，还要去看老爷子，去看永乐皇叔和王妃。
　　逍遥没有立刻回应我，短暂的沉默之后，才开口，“槿儿，你喜欢这里吗？”
　　我微微一愣，心里顿时涌起酸涩的味道，逍遥他还是这么小心翼翼，就好像我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他却不肯握紧。
　　“逍遥，我喜欢这里，真的很喜欢。你知道吗，以前我一个人离开，就是想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平凡的生活，也许那个时候只是一种冲动，毕竟人总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充满奇遇的，可是，经历了许许多多之后，我只想像现在这样，陪着你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我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之上，使他的脸庞近在耳边，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是满足和欣慰，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嗅到了一丝的苦涩？
　　“逍遥，”我轻轻的揪住他的耳朵，佯装要对他用刑，道：“我规定以后，意见一致的时候听你，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听我，如有违反，就家法伺候！”
　　“怎么听起来都是我吃亏啊？”
　　我手上加重了力道，道：“那我不管，你就说答不答应？”
　　逍遥故意痛呼一声，叫道：“答应，答应，意见一致的时候听你，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听我。”
　　我满意的放开抓住他耳朵的手，笑道：“所以，我不许你愁眉苦脸的，要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到一边，以后只许有开心，没有难过，知道吗？你刚刚可是答应我说……”
　　嗯？不对啊！
　　“好啊，你耍我！”我气呼呼的叫道，作势要去掐他的脖子。
　　逍遥爽朗的笑出声来，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道：“槿儿，不许乱动啊，这段路不好走，掉下去我可不管你了。”
　　“放心，放心，掉下去也拖着你。”
　　“哦？那我们试试？”
　　“啊？”
　　“试了啊。”逍遥身体一斜，再一用力，我顿时感觉自己像要被甩出去了，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依然好好的让他背着。
　　竟然唬我？！
　　我板起脸，咳嗽一声，以人民教师的口吻说道：“逍遥同学，人大了就要稳重，这么幼稚的把戏以后就不要在老师面前玩了。”
　　逍遥憋着笑，道：“还来这一套。”
　　“嗯？”我一愣，什么叫还来这一套？
　　逍遥似乎不打算向我解释，将我身体往上掂了掂，迈大了脚步往前走，唱道：“今天天气正好，背个漂亮妹子去换酒钱去咯……”
　　“换你个头，你敢！”
　　“哈哈——”
　　林中，阳光穿透斑驳树叶，洒落在我们身上，本该是温暖的感觉，我却觉得有些热，也许是因为今天运动量有点大，而我又得集中精力，在大片大片的杂草从中寻找有要用价值的植物，这些事逍遥帮不上忙，只能提着背篓跟在我后头。
　　每找到一株我想要的，头也不回的往后头一抛，不用猜，草药一定准确无误的落入背篓中，不过这可不是因为我投篮技术特好，而是逍遥在后面接着。
　　嘿嘿，他就当练练武功好了。
　　突然有水滴递到我手背上，我先楞了一下，下意识的去摸额头，竟然全是汗水。
　　奇怪，这个季节，这种天气我怎么会流这么多汗？
　　“槿儿？”
　　“啊？我没事。”我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一片黑色，身体有些不稳。
　　“槿儿，你怎么了？”逍遥扶住我，紧张的看着我。
　　我呆了几秒，再摇摇头，道：“可能是蹲得太久了吧，逍遥，我没事的，我们再往前面吧。”
　　“真的没事？”逍遥面色紧张，又问了一遍。
　　我无奈的一叹，伸出手，“真的没事，我一向都有点贫血的，蹲得久了再站起来，会晕眩一下是正常反应，不信就给我把把脉，喏。”
　　逍遥真的拉过我的手，两根手指搭上我的脉搏，凝神听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看向我的脸时，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多的汗？”
　　我擦了擦额头，郁闷的望了望天，感觉被树叶遮得像破碎了一样的太阳刺眼的很，刚刚没有发现，此刻却很确定，我很不喜欢被阳光照射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可能……今天太阳有点大吧。”
　　逍遥微楞，然后无声的一叹，用手指细心轻柔的依旧残留的汗水，“槿儿，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先回去。”
　　“……哦。”
　　我背上背篓，再趴到逍遥背上，如上山的时候那样，完全依靠着他。
　　至于怎么回到家里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路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外面的天气也不复昨日的阳光普照，而是阴雨绵绵，却没来由的让我精神大好，倍感舒适。
　　林嫂说，昨晚回来之后，逍遥去请了村里的老大夫，老大夫看了之后说我中暑，然后让逍遥阴沉着脸给吓走了。
　　我笑了出来，可以想象逍遥当时的表情啊，一定很有趣。
　　林嫂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还笑得出来，你是没看见穆兄弟那个样子啊。
　　逍遥的确很担心，即使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可我能感觉到。而我自己，竟有种无所谓的感觉，只有和逍遥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让自己去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我，逍遥，林嫂，大牛哥都只能躲在家中。大牛哥会做一些小板凳之类的小东西，等天晴了就拿到镇子上去卖，林嫂还是做针线活，忙着完成村里大富家定下的绣品。
　　他们忙的不亦乐呼，相比之下，我和逍遥就显得特闲，两人经常并排坐着看烟雨，聊天说笑话讲故事，再缠着逍遥要他讲当年单枪匹马闯江湖的英雄事迹，配合着每一个跌宕起伏的情节，不吝啬惊讶和赞叹，好似自己也活在逍遥那段传奇经历。
　　逍遥常常被我弄得有些尴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槿儿，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玄乎，其实它就是怎么怎么样。
　　我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逍遥你继续啊，后来怎么样了啊，你是不是一招就把他们都制服了，然后他们认你做老大？
　　逍遥满脸黑线，槿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书上都这么说的啊，大侠都是这样的，还有，你有没有被人追杀到跳崖，然后大难不死，学的一身绝世武功，再抱得美人归？呃……应该是有没有美人对你倾心？
　　然后，逍遥更无奈了。

　　第三十二章 情殇

　　晌午刚过，林嫂正拿着绣篮绣鸳鸯翠鸟，不经意的抬头往门口瞥了一眼，就看见她的丈夫林大牛身穿蓑衣，挑着两担子的木凳回来。
　　林嫂有些意外他这么早回来，收了手头的针线，拍了拍围裙迎了上去，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又看了看他身前身后原封不动的木凳，面上更加疑惑。
　　林大牛挠挠脑袋，用粗犷的声音说道：“今个儿镇上家家户户挂着白色布条，市集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李大爷说这些天的市集都被官府取消了，所以俺就回来了。”
　　“你个大老粗，说话就不能轻点，槿姑娘睡着呢。”林嫂刻意压低声音，下巴往桌子那边指了指，林大牛这才发现槿姑娘正趴在桌上小憩，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林嫂白了他一眼，才问：“市集怎么会取消了？”
　　林大牛放开手，轻声道：“李大爷说皇帝驾崩了，要老百姓家家都挂起白帆，三个月之内，什么喜庆的事都不能办了，连市集都被取消了。”
　　“皇帝没了？你说真的？”
　　“真的，城墙上皇榜都贴出来了，说皇帝前两天刚没的。”
　　林嫂叹了一声，“皇帝驾崩了，这天下可又要变了。”
　　林大牛挠挠头，道：“李大爷说太子挺爱民的，应该会是个好皇帝，再说了，俺们这里虽然离京城近，但地方太偏僻，俺们只要安守本分，就算变天了，也不关俺们的事。”
　　林嫂点点头，道：“这点你倒是想得明白，其实我也就是怕这赋税要涨啊。”
　　林大牛呵呵一笑，“那俺多干点活就行了。”
　　林嫂好笑又好气的看了他一样，嗔道：“你这个实心眼，还不快去换身干燥的衣服，看你都湿成什么样了。”
　　林大牛傻傻一笑，便依言往房间去了。
　　目送丈夫离开视线，林嫂转过身要再继续手头上的活，却看见槿姑娘已经醒了，正懒洋洋的伸着懒腰。
　　“林嫂，大牛哥回来了吗？”
　　林嫂笑道：“是啊，刚回来，我让他进去换衣服了。”
　　“换衣服？又下雨了？”我看了看窗外，细雨蒙蒙，竟然又下雨了。
　　“可不是，今个儿早上没下，这会儿又下了，幸好让大牛带了蓑衣，不然非得生病不可。”
　　“对啊，淋了雨是要生病的，林嫂我得给逍遥送伞去，他好像去河那边了。”说完，我就往门外走去，被林嫂一把拉住，“槿姑娘，你伞还没拿呢。”
　　“哦。”我尴尬的笑笑，“我睡得都糊涂了，林嫂，我走了。”
　　打开油纸伞，撑于头顶，然后走进雨的世界。
　　经受多天雨水洗礼的乡村路是泥泞难行的，我专心于脚下的路，尽量踩到较厚实的泥土，可还是不可避免的让自己干净的鞋子沾满了泥土。
　　来到河边，茫茫雨中，不见一人。
　　逍遥是去河边了啊，怎么会不在这里？
　　“逍遥——你在哪里——逍遥——”我旋转着身体，大喊出声，可是周遭除了雨声还是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我沿着河往下游走，边走边喊，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身体一下子扑到在地上，伞也脱手，风一吹，摇摇曳曳地飘入河中，浮在水面。
　　我暗骂一声，怎么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我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自己检查了一下，倒没有受什么伤，就是半个身子都沾了泥。再看了看地上横亘着的“罪魁祸首”——树枝，赌气般狠狠的踢了它一脚，叫你绊我！
　　“槿儿。”河对岸传来逍遥的叫声，我抬头一看，只见逍遥展开双臂，从对岸飞过来，他脚尖轻点水面，身形轻如飞燕，掠过河中央时，握住伞柄，再稳稳地降落在我前面，手中的伞正好撑在我的头顶。
　　“槿儿，你有没有怎么样？”逍遥将我从地上拉起，上下看了看我。
　　我摇摇头，“逍遥，我没事。”
　　逍遥轻叹，温热的手指擦掉脸颊的泥水，问：“不是让你待在家里的吗，怎么会来这里？”
　　我笑笑，道：“你看天又下雨了，我来给你送伞啊。”
　　“这点雨淋不到我的，倒是你总不让人放心，我们先回去，着凉了就不好了。”
　　“不要啊，逍遥，我们在河边走走吧，你看雨天的景色也不错啊。”不给逍遥反驳的机会，我挽住他的手，半拖着他往前走，“对了，你隔三岔五的就来这里，每次都支开我，来做什么？”
　　“就是走走而已。”
　　“就这么简单，那你为什么不叫上我？”
　　“那下次一定和你一起来。”
　　“嗯。”
　　“槿儿，我们还是回去吧，你衣服都湿了。”
　　我摇头，松开挽着他的手，脚下一动，以一个漂亮的旋转走出伞下，张开手臂，闭着眼睛仰头，任如丝的细雨扑在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笑容的嘴唇轻启，道：“逍遥，从小到大，我生过很多病，就是没有着凉过，所以，不要担心，这种凉凉的感觉只会让我舒服，不会让我有事的。”
　　“逍遥，其实我向华妃学过舞蹈的，但是跳的不好看，就放下了。现在，我跳给你看好不好，先说好了，你不许笑话我啊。”
　　雨幕中，我面带微笑，露出洁白如玉的纤手，置于头顶交叉，十指分开微曲，如莲花盛开。脚尖踮起，缓缓的让头顶的莲花降落，待到胸前，花瓣散开，素手向两边婉转流连，柔若无骨，伴随着轻盈旋转的身子，低伏，轻扬……
　　心中默默吟唱的一曲结尾，我收了最后一个动作，回归于平静。
　　竟然能完整的跳下来。
　　原以为那些动作早就被我遗忘，可是心中的曲子想起，动作就自然而然的流泻出来，流畅的让人惊讶。
　　曾经出现在生命里的那些，终究是没有办法抹去啊。
　　“槿儿。”逍遥来到我眼前，仿佛不忍心打扰，只轻轻的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笑问：“逍遥，好不好看？”
　　逍遥纯净的笑着，道：“好看，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一支舞。”
　　我呵呵一笑，牵起他的手，“逍遥，我有点累了，我们回……”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为什么我会闻到一股血腥味？
　　“槿儿，你怎么了？”逍遥试探性地问着，不着痕迹地将手从我手中脱开，移到他身侧。
　　我看着他有些闪烁的眼睛，心里有些害怕。逍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血腥味？
　　“槿儿，我们走吧。”逍遥抓着我的手臂，想要往前走，可我固执的停留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
　　“逍遥。”
　　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任何的情绪，可我能感觉到他像是在极力的压抑自己，隐藏自己。
　　两人僵持了几秒，逍遥才开口说话，却仍旧是背对着我，“槿儿，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和你老实交待，前些天和大牛哥去山上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伤口不浅，我也一直都有敷药，可是自从中过毒后，我外伤一向恢复的慢，所以拖了好些日子，不过你放心，今天我拆开纱布看的时候，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真的？”我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撩起他的袖子，真的看见他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中央渗出一片红色。
　　“你不是说好的差不多了吗，为什么还会流血，逍遥，你真的没有骗我，真的是前两天受的伤？”我正要抬头，却被他抱住，整个身体都陷在他的怀抱之中。
　　“逍遥……”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嗯，刚刚飞过岸来的时候动了真气，牵动了伤口，所以才会流血了，休息几天就好了，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心又开始疼起来。
　　因为不想让我担心，所以瞒着我出来处理伤口，因为见我摔倒在地，所以不顾伤势快速的飞到我身边，逍遥，你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那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让我知道，瞒着我我会更加难受的。”
　　“嗯，我会的。”
　　逍遥突然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这个怀抱持续了很久，充满留恋和不舍，还有一些我能感受到却无法了解的情愫，让人不忍心拒绝。
　　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开逍遥手上的纱布，查看他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之后，才放下心来，这伤口的确是因为用了内力才裂开的。
　　林嫂见我身上又是泥又是水的，忙让大牛哥去厨房提热水送到我房间去，要让我好好的洗个澡。
　　钻入浴桶的温水中，我背靠着桶壁而坐，将长发留在外面。
　　林嫂拿了皂叶进来，道：“槿姑娘，我来帮你洗头发吧。”
　　“嗯，谢谢林嫂。”
　　林嫂轻笑，“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嫌弃我乡下人手粗就好了。”
　　“林嫂你别这么说，以后我就要赖在这里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林嫂笑了笑，拿了脸盆置于我的发下，用揉碎了皂叶涂在发上，又用梳子细细的梳理，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一头漂亮的头发呢。”
　　我笑笑，“林嫂现在也不老啊，还很好看呢。”
　　林嫂叹了一声，似有感慨，道：“儿子都那么大了，还不老啊。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村里的一枝花，那个时候，镇上有钱人家提亲的十个手指头还数不过来，也有过一个喜欢的。可是我和大牛自小就定下亲事，我那老爹为了不食言，硬是把我嫁了过去。起初，我吵啊闹啊，让大牛一天都不得安生，不过你也知道他那憨样，对着他，我再怎么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了，后来就那样过下去了。这些年来过得虽然平淡，但确确实实感到幸福，比起镇上那些要和一大群女人争风吃醋的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就是一个儿子不争气点。其实啊，女人一辈子也就这么回事，嫁个疼自己的丈夫，再生几个孩子，这辈子该有的就都有了。”
　　“嗯，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林嫂好福气。”
　　“虽说有些事是注定了的，但更多的是看自己怎么想，怎么做。槿姑娘，这些日子来，你对我和大牛一点都不生疏，打心底里把我们当亲人一样看待，我们呢，能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妹子，都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也是真心真意的把你当成我们的妹子，也希望你过得好。所以，林嫂跟你说几句贴心话，过去的就过去了，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啊。”
　　我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道：“林嫂，你怎么会突然和我说这些，我和逍遥一直很好啊。”
　　林嫂叹了一声，“那天穆兄弟背你回来，你睡着了，口中一直喊着要喝水，他怕你呛着，就用叶子一点一点的往你嘴里送，一直忙到后半夜。这中间，我进去过几次，听见你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林嫂是过来人，你不说我也明白，感情这种事，不是有了就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就像我现在，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好了，头发已经洗好了，我先出去，你好了叫我一声就行。”
　　“嗯。”
　　平静的生活我已经身在其中，不想，也不能有任何的改变了。
　　这晚，夜凉如水，屋外细雨横斜，沾湿了万物，就连空气都透着潮湿。
　　我打开房门，就见逍遥站在门口，抬起的手正要敲门，见到我笑了一下，道：“槿儿，你还没睡？”
　　我微笑道：“你不是也没睡么，逍遥，进来吧，站在屋檐下也会被雨打湿的。”我侧过身让出空当，等他进来之后，再将门带上。
　　“逍遥，你坐啊。”
　　逍遥嗯了一声，在方桌一边坐下来，我也在相邻着的一边坐下。
　　该是和他有个明确的表态了，以后的路，我们只有彼此了。
　　“槿儿。”
　　“逍遥。”
　　竟然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我低头笑了一下，道：“逍遥，你先说。”
　　他点头，垂眸沉默了几秒，才道：“槿儿，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一支舰队，是去了一个叫南洋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氛有些怪怪的，我仍旧提起自己最大的兴致，笑着说道：“嗯，我是叫他们去找一些美食之类的，那里气候和文化都这里不一样，如果能引进他们的食物，风之都在酒楼这一行就更有竞争力了。对了，逍遥，你猜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大概又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我歪着头笑问：“你的名字也算奇怪么？”
　　“怎么会用这个名字？”逍遥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他自己说的一样。
　　我淡下笑容，深深的吸一口气，缓缓道：“逍遥，三年前你离开之后，我很难过，很难过，除了难过，还很怕，因为你的身体不见了，而那个时候，野外有很多要过冬觅食的野兽，我怕你……一直以来，我都不敢面对，所以不让自己去想，总希望你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逍遥船舰，在大海上乘风破浪，自在遨游。”
　　原以为这些话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口，深埋在心底的那个结也会一直存在，可是，再见到重生后的逍遥，陪着完好的他一起度过这些平静而真实的日子之后，我开始慢慢释然。
　　因为，逍遥以后一定会幸福，我保证。
　　逍遥眼睛眨了一下，无意识的往窗外瞥去，像要掩盖什么。
　　是我的错觉么，我好像看见他眼中有晶莹的东西闪过，可是再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槿儿。”逍遥握住我的手，坐到我旁边，将我紧紧抱住。
　　安心而亲昵的拥抱，不正是我想要的，也是我想给的么？
　　我抬头看他，那句在心头徘徊了许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逍遥，我们成……”
　　逍遥突然将我吻住，唇重重的压着我的，封住我的话语。
　　相触的那刻，我有一瞬间的僵直，逍遥也感受到了，只是动作顿了一顿，又继续攻城掠池，灵舌游走，带着无尽的爱意和渴望，在我口中辗转、吮吸、纠缠，仿佛怎么样都不够。
　　就这样吧，和逍遥一辈子相濡以沫，过着我喜欢的生活。
　　“相思……”
　　相思？！
　　我身子一僵，愣愣的对上逍遥略带迷离的眼睛。
　　他仿佛这才察觉过来，顿时停下了动作，滚烫的唇渐渐移开，呼吸依旧灼热，脸色有些慌张和苍白。
　　我脑子好像一下子空白了，懵了，什么都乱了。
　　相思，那个给逍遥带来噩梦的女人的名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从逍遥口中说出来？
　　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沉闷而无措的气氛，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我看着逍遥低垂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愧疚，自责，不忍……
　　半晌，逍遥闭了闭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槿儿，对不起。”
　　对不起？
　　我紧紧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问：“你说对不起？”
　　“槿儿，今晚，我是来道别的，我要走了。”
　　“……走？”湿湿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逍遥的侧脸模糊了一次又一次，我不管也不顾，靠着他身子的手收紧，抓住他的衣服，不敢有丝毫的松动。“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道别，逍遥，你不管我，也不要我了吗？”
　　逍遥低着头，缓缓的将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紧紧的握住，然后用力将我拉开，掰开。
　　“槿儿，放开手。”
　　“不放！逍遥，你说清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沉默了几秒，逍遥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是坚定决绝的神色，眼中却仿佛蒙上一层灰色的东西，让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绪。
　　“槿儿，你还不明白吗，我变了，不再是那个对你一心一意的逍遥了，我们错过的三年里，你有了你的挚爱，我也有了我的眷恋，我们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了。就算当年我没有消失，结局会有改变吗，你永远不会爱上我，我也会发现我对你的迷恋只不过是不甘心而已，你根本不是我要找的人。”
　　脊背处冰凉一片，脸色也一定苍白。
　　好像我一直依附的唯一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使我暴露在不安全的地带，周身的空气中幻化出许多张牙舞爪的怪物，不停的扑腾着他们的利爪，只要我移动半分，就会被划的遍体鳞伤。
　　逍遥仿佛不忍心看我，手上一用力，将他的衣物从我手中抽出，三两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望着窗外茫茫的夜色。
　　“槿儿，我对你好，并非是你想得那样。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在你六岁那年，我们曾经见过，那时，你本来是有机会逃出冷宫，让皇上知道你的存在，可是被我制止了。我自以为做得心安理得，华妃加诸在我母亲身上的痛由你来还，很公平。可是再见到你，我却后悔了，所以，想要补偿。至于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江湖中人本来就是活在刀尖上的，死或者受伤都算不了什么。”
　　“你曾说过，世间的事情都是一环扣这一环，没有这一环，就不会发生下一环。如果非要经历那些才能找到我想要的那个人，我就不后悔。”
　　那个人？不后悔？
　　“逍遥，你骗我的，你怎么可能爱上相思，她利用你，伤害你，你怎么可能会爱上她？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
　　“槿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信吗？”
　　为什么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难道这些天，我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虚无的，错误的，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吗？
　　“你害怕我会因此离开，一直以来，你都只是想找一个依靠，一个避风港，来躲开那些伤害。”
　　“不是的！逍遥，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眼泪不停的涌出，我慌乱的摇着头辩解，声音越来越呜咽。
　　逍遥，我是真心的想要和你在一起，是真心的将你当作最亲的人，也许离那个字还有距离，可我会尽我全力去靠近，去接受。
　　“槿儿，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可是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起初我以为，或许把你换成她，我就会满足，可惜不是。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我要的不是一心一意的守着一个人在这里过一辈子，我要的是自由自在快意江湖的生活，大漠，西域，南洋，都是我没有踏足过的地方，我想用尽余生走遍那里的每一个地方，遗忘这些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包括你，还有相思。”
　　心狠狠被刺痛，逍遥是要忘记我啊，要彻彻底底的与我撇清关系！
　　可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他爱的人不是我，是因为我没能爱上他，是因为我总是给他带来伤害？
　　我静静的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侧脸紧贴着他紧绷着的背，涌出的眼泪沾湿他的衣衫。
　　“逍遥，如果我们重新开始，没有相思，没有萧楚，没有三年的间隔。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会好好的好顾自己，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不会再成为你的累赘，那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对不起。”
　　“如果只当你的妹妹，当你的跟随，在你寂寞的时候给你讲故事，你衣服脏了，我可以帮你洗，你想吃什么，我也可以帮你做，我可能做得不好，但我会慢慢学，很用心的去学，那样可以吗？”
　　“槿儿，不要再说了，我只想一个人走。”
　　“那我和你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你身后，不会让你察觉我的存在，你只要走得慢一点，别让我跟丢，这样可以吗？”
　　“……”
　　“有些地方我虽然没有去过，可我知道那里的风俗，知道该怎么和他们交流，我可以帮你……”
　　“槿儿！”逍遥猛地打断我，道：“回到他身边去吧，他才是能让你依靠的人，我不是。”
　　“你是，你是的。”
　　“我不是！槿儿，你一直都错了，错在太相信我，你知道吗，其实谁都没有背叛你欺骗你，岚陵没有，萧楚也没有，而我有！是我用手段逼岚陵，在她偷换过药之后又将它换回来，害你受伤！是我擒住了破月，将易容之后的白荷送到你身边，挑拨你和萧楚的关系，让萧楚分神。而带你离开，原本目的也是用你作为交换条件，去救相思，可是她死了！”逍遥几乎吼出这些话，然后有热热的液体落到我手上，灼热伤人。
　　为什么会哭，逍遥你是伤心到了极致，是为了相思？
　　那我该相信你所说的话吗，该怪你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吗？
　　而一直伤害你的我，是不是没有权利去责备你对我做的任何事？
　　我慢慢松开抱着他的双手，然后看着他充满悲伤的背影一步步的后退，退出这间房间，退出这间我以为会是我们幸福开始的房间。
　　外面的雨仿佛是为了迎合我的心情，下的越来越大。
　　老天，你是为谁在哭泣？
　　为我？为我一厢情愿的可笑，为我总是会和幸福擦身而过的悲哀？
　　还是为逍遥？为他接踵而至的不幸，为他和至爱天人永隔的情殇？

　　番外 逍遥

　　昏暗的密室中，她气息奄奄的昏倒在地，单薄的身子脆弱不堪，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而白色的裙摆，被大片的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这样的场景冲击着我的每根神经，心中一直被尘封的那个角落渐渐苏醒。
　　她是槿儿啊，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发誓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啊。
　　往事一幕幕的重现，当初在心中默默念出的决心依旧清晰——永远的守护在她的身旁，为她挡风遮雨，让她的世界只有快乐，没有伤害。
　　可是，我对她做了些什么？！
　　漠然对待她每一次的哭泣，嘲讽她每一次的叫唤，甚至用手中的剑逼近她的身体！
　　即使是不记得了，我也无法将它当作为自己辩解的借口，更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对她做过的一切！
　　慢慢的走向她，每走一步，就离她更近一步，等将她拥在怀里，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心痛的仿佛不是自己。
　　槿儿她有调皮的时候，有安静的时候，有大笑的时候，也有哭泣的时候，可每一面的她都是鲜活的，哪有这样凄惨狼狈过？
　　而这中间，自己又何尝不是帮凶？！在相思配制药的时候没有阻止，在相思将岚陵偷换过的药再换回来的时候，也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发生！
　　槿儿，我该怎么做才能补救我的过错，才能挽回对你的伤害？
　　强压住心头的痛，我拿出带在身边的九转还魂丹，轻哄着昏迷中的她吃下去，再将她小心翼翼的抱到石床上躺好。
　　走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槿儿的那个矮个子随从。
　　我慢慢放开槿儿，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赶在那人出现之前离开房间。
　　我还是要继续“做”穆凌风，去找解槿儿身上毒的解药，去向相思向珈蓝门讨回加诸在槿儿身上的伤痛。
　　回到画舫，相思一如往常，坐在梳妆镜打理着她美丽却虚假的容颜，淡淡的问我事情有没有办完。
　　我收敛自己的情绪，淡淡的告诉她没有。
　　之前，相思交待给我的任务是在夜珈蓝给槿儿喂下药之后，将她的容貌毁了。
　　心里不止一次的恶寒，这样狠毒的女子，我怎么会将她和槿儿联系在一起，又怎么会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的追随了她两年之久！
　　相思冷笑道：你下不了手是吧。
　　我解释说是毓暄王的人先我一步赶到了地宫，我没有时间下手。
　　相思怒气退去，换上怨怼和忧伤的表情，黯然道：就算没有，你是也下不了手的。
　　我自然下不了手，就算没有恢复记忆，也下不了手。
　　想起那次拿剑逼近槿儿喉咙的时候，每近一分，就感到对自己的厌恶增加一分，因为对于任何伤害她的人我都会痛恨，包括自己。
　　趁相思不注意的时候，我进入她的药庐，翻遍所有的瓶子，也没有发现那种药以及它对应的解药。
　　莫非，相思将解药藏在了别的地方？
　　我不敢向她套话，她太过敏感，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让她产生怀疑，因为连我都不知道在得知槿儿被她们这样伤害的情况下，我的愤怒和仇恨能被压制多久，多深！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从火凤的口中得知她们在槿儿身上下的毒竟然是用来绝育的毒药，而且，根本无药可解！
　　而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控制槿儿生死，用来威胁萧楚的毒药，就如相思配药的时候说的那样。
　　心里的痛和恨好像一下子膨胀，天知道我有多想将手中的剑挥向她们每一个人的脖子，我疯狂的想要将槿儿所受的痛苦千倍百倍的从她们身上讨回来！
　　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
　　杀了她们几个，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毁不了整个珈蓝门！更换不回那个健康快乐的槿儿！！
　　只有将相思交给萧楚，让他拿去利用，去对付整个珈蓝门。
　　因为那个男人有足够的权势，有足够的手段，更重要的是他爱槿儿，槿儿也爱他。
　　该为槿儿高兴的不是么？她找到了她的归属啊。
　　而我，三年前的奢望终究还是奢望，这双沾了太多无辜亡魂鲜血的手，怎么还有资格去碰她？！
　　那晚，我在酒家放肆的喝酒，一坛接着一坛。
　　这个时候才发现，酒真是个好东西，能麻醉你的喜怒哀乐，当往事一幕幕的在你脑海中重现的时候，还能坚持下来。
　　弄了一身的酒气醉醺醺的回到画舫，我直闯相思的房间，在黑暗中将她扑倒在床上，紧紧的抱着她。
　　手在她背后游走，有意无意的拂过几个关键的大穴，却不易让人察觉。
　　相思渐渐情动，也放松了警惕，我终于找到机会点了她的穴道，然后冷笑着推开她。
　　点穴的那一霎那，相思就明白了一切，我这个被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忠实护卫，终于恢复了记忆，再也由不得她控制。
　　凌风，你竟敢背叛我！她恶毒的看着我咬牙道。
　　我冷笑，如今再面对这样的蛇蝎妇人，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恶心。
　　我猛地扯下帐子，将她重重裹住，提起她的腰往肩上一扛。
　　相思狠狠道：凌风，你别忘了你的性命还掌握在我手上！
　　那又如何？她以为能用这个来威胁我？做梦！
　　我将相思扔在了毓暄王府的门口，然后趁侍卫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潜入王府。
　　毓暄王府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为了完成相思交代下来的任务，而这一次，是想再看看槿儿，看她身体有没有好一点，看萧楚有没有因此让她受半点委屈。
　　从窗外往里看，槿儿气色和心情都比我担忧的要好，还颇有兴致的摆弄着针线。
　　我渐渐放下心来，原来，我最想要的只是槿儿她过得好而已，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离开王府，我游走在京城空荡荡的街头，感觉满世界的寂寥和宁静，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西瞿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何况，回去又能做什么？父王母妃年事已高，再也受不了三年前的那种打击了，就让他们以为我这个不孝子失忆了失踪了，心里有个念头总好过伤心欲绝。
　　那就留在京城吧，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然后……
　　然后什么呢？我黯然的自嘲，何必再骗自己，留在京城也不过是想离她近一些，如果我的时间还足够，大概可以看见毓暄王登基后，昭告天下封槿儿为皇后的那一刻吧。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可我无意识的再次徘徊在王府附近时，见到了一脸阴郁的弄影，一直跟在槿儿身边的护卫。
　　弄影说，槿儿现在很不好，她想离开王府，离开京城。
　　什么叫她很不好？！她选择离开又是为了逃避什么？！
　　莫非，莫非是萧楚对她不好？！
　　见到槿儿时，她扑在我怀里大哭，紧抓着我的衣服不放，近乎是乞求的语气，让我带她走。
　　那一刻我腾不出脑子去想为什么，我只看到她眼泪之下的深深伤痛，只知道她的心有多脆弱，脆弱到多留在这里一分，就破碎一分。
　　就带她走吧，给她一个暂时的安全地带，给她一个没有哭泣的世外桃源。
　　我抹去她的眼泪，轻声的答应她，抱着她轻盈瘦弱的身子，在黑衣卫的掩护下离开王府。
　　槿儿昏睡的时候，不时的有眼泪流出，嘴里零零碎碎的念叨着些什么，这些零碎的话语中，我终于听清一个名字——破月。
　　我这才想起来，为何今晚只见到弄影，而不见破月？
　　脑子突然一道灵光闪过，那日，相思的贴身丫鬟白荷被派出去抓岚陵，回来时抓到的却不止一人，而那之后，白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必定是替了破月来到槿儿身边！
　　我竟然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槿儿，心里矛盾起来。
　　槿儿，我该立刻解开你和萧楚之间的误会，把你送回到他身边？还是自私一回，将你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
　　槿儿醒来的时候，微笑的叫着逍遥逍遥我好饿啊，然后狼吞虎咽的喝我端进来的粥，打了一个饱嗝之后，还用讨好的眼神看着我要再来一碗。
　　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烂漫，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快乐，这样的她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样子，让我无法不宠她，无法不被她感染。
　　逍遥，这里真好，我很喜欢。
　　逍遥，为什么大牛哥不要我帮忙呢？他一直让我在旁边休息。
　　逍遥，我们在那棵大树上造一个房子吧，我要屋顶上爬满蔓藤植物，门口挂着铃铛，然后风吹啊吹，就能听到好听的风铃。
　　逍遥，我要做这个乡下的大夫，每个病人收三文钱，平均每天看两个病人，然后一天就是六文……唔……好少啊，逍遥，怎么办啊，我养不活自己啊，只能靠你了。
　　逍遥，兔八哥的食物又没了。
　　逍遥，逍遥……
　　……
　　槿儿就这样在我身边笑着闹着，全身心的投入现在的生活，纯净的脸上找不到一丝阴郁。她不提京城，不提岚陵破月，不提萧楚，好像这些让她伤心的人和事都被她从记忆中抹去。而且，她还计划着她想象中的未来，那个有她也有我的未来。
　　那样美好的未来，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换，可是我的所有已经所剩无几，就连这条命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拿什么去向老天换？
　　当初相思救我的时候，就是拿药养着我这残破的身躯，等活过来之后。每个月都需要她的药来压制体内的毒素，否则只有等死。
　　原本，生或者死我都不在乎，可是现在，死意味着什么？死意味着这种温馨的田园生活的结束，意味着槿儿一直憧憬的愿景的破灭，意味着三年前对她的伤害再一次的上演。
　　是伤害，是深深刻在她生命里的伤害，她每次见到我时的眼泪和悲伤的表情都告诉我，当年我的离去对她造成的是多大的伤害，留下的是多深的阴影。
　　其实，不仅仅是那次离开，还有我在珈蓝门下所遭受的一切，槿儿都统统的算在她自己头上，更让她觉得心痛和亏欠。
　　因为觉得亏欠，所以想用尽她的一切来弥补，所以即使对我的感情只是对哥哥那样，她也心甘情愿的要陪我一生。
　　一个月的限期将近，身上的内力也开始渐渐消散，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毒发，会死去。而每一次将槿儿拥在怀里，我都会害怕这是最后的一次，每一次听她说话，我都用心的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因为这些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我生命中最后的天籁。
　　因为这样，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我想用尽所有的办法去延长时间，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甚至是一炷香。
　　趁槿儿安睡的时候，我便去河边用刀割破手腕，逼出少的可怜的毒素，日日如此。
　　那一天，我没想到槿儿会冒着大雨来河边找我，更没想到她会在雨中起舞，柔美的舞姿，忧伤的动作，那一直带着淡淡笑容的脸庞，流淌着雨水和泪水，宛如雨蝶，美的让人心醉，心碎。
　　那一刻，我没有黯然，没有心伤，只剩下纯粹的心疼以及安心。
　　幸好，槿儿只是将我当作亲人，也幸好，没有了我，还有另一个人能宠爱她，保护她。
　　京城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珈蓝门穷途末路，毓暄王顺利的继承大统，可县城里贴出的皇榜却含糊不清模棱两可，没有明确的指出到底是谁做了皇帝。
　　萧楚甘冒这么大的风险，拿自己的皇位做赌注，无非是想逼槿儿出来。在江山与槿儿之间，他心中已经有了轻重之分，我是不是也不用担心将来槿儿会受什么委屈了。
　　而我，在这一生中，曾经拥有过专属于槿儿和我的快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即使这辈子来这世上走一遭是为了她，也无悔了。
　　那该做决定了吧，该和槿儿有一个“了断”了吧。
　　我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我要说的话，却不敢去想槿儿会有怎样伤心的神情。
　　等我敲响了她的房门，吻住她之后，醉人的甜美让我沉醉，同时，现实的苦涩也提醒着我今晚的目的——卸下槿儿心中的包袱，让她对我不再有亏欠，让她以后的生活不再有我这个羁绊。
　　我拿相思做了借口，否定了一直以来对她的爱，可她不信。
　　我怀疑她留在我身边的目的，看着她流着眼泪慌乱的辩解，表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却翻江倒海，都是苦涩的水。
　　槿儿像是不曾听明白我的意思，悲伤且自我的说着浪击天涯之后她能做什么。
　　我忍不住想哭，狠着心告诉她毒药的事，破月的事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甚至带着她来乡下，都是有目的的！
　　我说得煞有介事，明知道这些话会让她心痛，可我不能停下来，因为此刻的痛能换来她一生的心安，能抵消她心中对我的亏欠。
　　然后，有种咸咸的液体滑入我的嘴巴里，是眼泪的味道。
　　槿儿终于信了，她放开我的那一刻，带走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我生命中最后的依恋。
　　可我不后悔，如果能让她以后的日子里不再有这一份负担，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承担。
　　等她走出房间，喉咙里的血腥味终于冲了上来，可我紧闭着嘴巴，生生的将它咽了回去。
　　槿儿。
　　我低低的叫出她的名字，最后一次。
　　然后快速的拿着剑离开，直直的冲进雨中，头也不回。
　　可余光轻轻的一瞥，只一瞥，就将那个抱着膝盖坐在屋檐下单薄瘦弱的身影牢牢的印在脑海中。
　　这样的生死离别，撕心裂肺，我一生中就上演了两次。
　　但愿来世，我能做她手心的一颗痣，永永远远的陪在她身边，再也没有分离。

　　第三十三章 欲出

　　我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的颜色从黑变灰，再变成白，然后天亮了。
　　稍稍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脚，等有了些知觉，然后站起来慢慢的走回房间。
　　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凌乱的头发，红肿的眼睛，憔悴的神情，竟觉得陌生。
　　慕容槿，振作起来吧，不要再把昨天的悲伤当作今天的粮食了，你还有事要做呢。
　　门外传来响动，应该是林嫂早早的起来在打水生火。
　　去向他们道别吧，也替逍遥道别。
　　“林嫂。”
　　林嫂笑道：“槿姑娘，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我笑笑，“嗯。”
　　林嫂边生火边笑道：“早点起来好啊，多在院子里走走，对身体也好，对了，怎么不见穆兄弟啊？”
　　“逍遥他走了。”
　　“走？”林嫂诧异的看着我，“走去哪里？”
　　“不知道，大概是去他想要去的地方了，林嫂，他走的很匆忙，没来得及和你们道别。”
　　林嫂似乎一下子难以接受，“可是你……”
　　我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道：“林嫂，我也要走了，今天就走。”
　　林嫂急道：“这是怎么了啊，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一起来，你们一个走了，另一个也要走了，槿姑娘，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个人又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解释，却是想起我该去哪里了。
　　他……还好吗？
　　“林嫂，在他最痛苦最失意的时候，我应该陪在他身边，支持他撑下去吧。”
　　林嫂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继续追究，只是叹气。
　　用过早饭，我拒绝了大牛哥的护送，带着林嫂给我准备的一些干粮，一个人上路。
　　这些天来，第一次走出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小乡村，也知道这里其实离京城很近，只是太偏僻。
　　在有些显得荒芜的山路上，我一个人走走停停，遇上大批的行人，便找个草丛躲起来，不想让自己与太多的人接触。
　　不过，也该庆幸这个时候，还能见到这么多的商旅来往京城与其他城镇之间，因为这说明皇帝驾崩之后，京城并没有发生叛乱或者暴动，萧楚也应该好好的待在王府，尽管举步维艰。
　　天色暗了下来，我在树林里捡了一些仍旧潮湿的叶子，堆在一棵树下面，再铺上包袱布，背靠着树安坐下来。
　　今晚就这样过一夜吧，或许，明天再走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京城的城门了。
　　被乌云撕裂的月亮，洒下些许光亮，在暗灰色的天空背景下，能看见冷风刮过树梢时的抖动，唆唆作响，其中还夹杂着某些夜行动物呜呜的低叫声。
　　一切看起来都有点阴森森，像极了恐怖电影中吸血鬼出现之前的场景。
　　我不禁缩了缩身子，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在给自己暗暗打气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响声，而且，离我很近。
　　秫秫——
　　我咽了咽口水，这声音……好像不是幻觉，好像是某样动物。
　　我下意识的往后挪，背和树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可是，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好像在身侧，在耳边。
　　嘶——
　　我猛的转头，惊恐的发现一条大蛇身子缠绕着树枝，正吐细长的舌头，慢慢朝我伸来。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恐怖的动物！
　　蛇仰起身体，稍稍离开了我一点，然后缓缓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朝我攻击！
　　我闭上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面前突然一阵冷风刮过，却没有预期，不，不是预期，是惊吓过后脑子才做出的反应——为什么没有被它咬到的那种感觉？
　　我鼓足勇气，要睁开眼睛，可刚一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有一团蓝色扑向我。
　　那个蓝色的小东西亲昵的往我怀里钻，头噌在我胸前，两只可爱的小爪子还不停的“攀爬”着，似乎想要将脑袋凑近我的脸，这才足够表达它的热情。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弄的懵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心里竟是激动万分，伸手抱住了它，也使得它得寸进尺，凉凉的舌头在我脖颈处一阵狂添。
　　“蓝蓝，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蓝应该是听懂了我的话，可还是激动的想要和我亲近，小小的爪子踩在我的肚子上，一动一动的，让我有些发痒想笑。
　　“咯咯，不要了，蓝蓝。”
　　我推开它一点距离，看着它乌黑硕大闪烁着欣喜欢悦的眼睛，心莫名的柔软下来，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啊。
　　不经意瞥见身旁的那条蛇，弯弯曲曲的身子外竟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但仍可见它狰狞的大口，让我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身上突然一轻，蓝蓝从我身上跳了下去，跳到那条蛇那边，叼起它往树丛中一扔，然后又蹦蹦跳跳的跑回我身边，圆圆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好似在告诉我，它也可以保护我。
　　眼眶有些湿湿的，我不知道我与这个小麒麟有什么渊源，可它每一次出现对我都那么亲昵，让我觉得温暖，让我觉得安全。
　　“蓝蓝。”我动情的抱住它，抚摸着它头顶的一撮冰蓝的毛。
　　得到回应，蓝蓝更加兴奋，伸出小巧的舌头又要来添我。
　　我只能无奈的笑，蓝蓝对我只有添这个方式吗？唉！
　　这一夜，蓝蓝睡在我怀里，睡梦中的它还不时的伸出爪子挠挠脑袋，嘴巴两边的蓝须随着呼吸一动一动，鼻孔甚至还有小泡泡一鼓一鼓。
　　第二日醒来，我下意识的去瞧怀中的小麒麟，可只是空荡荡的一片。
　　心里一阵失落，蓝蓝还是走了吗？也是啊，这样的精灵大概不能出现在人们眼前吧。
　　整理包袱的时候，竟发现一旁的地上躺着几只野果，我拿起闻了闻，不禁感动的微笑，这些一定是蓝蓝留下的吧。
　　我继续上路，可走着走着就有些迷糊了。
　　这一路来，我走的虽然是小道，但都是临近官道的，而昨天晚上为了找一处地方休息，就顺着自己的感觉走的远了些。今早起来，我这个有些路痴的人就觉得这周围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只能依据植物的生长，朝着那个大概的北方走去。
　　走到河边，见一个小和尚在河边挑水，心里思量着，和和尚接触，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师父，你好，我想问一下去京城该怎么走？”
　　小和尚听到我问话，放下水桶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先向我一礼，然后抬起他长满青春痘的脸，一指左方，道 ：“回女施主的话，只要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能找到官道，女施主可以沿着官道进城。”
　　我微笑的回礼道：“谢谢小师父。”
　　“施主客气了。”
　　我提了提包袱，已经走出了几步，一个心眼却突然冒了出来，故而又折回来故作担忧问：“小师父，听说皇帝刚刚登基，京城形势不同往日，而我初次来京，也无熟人在京接应，不知城门检查是否严厉，你看我一个外地人，会不会不让进啊？”
　　小和尚笑着露出一口略黄的牙齿，道：“回施主的话，应该不会，新皇帝下令不准打乱百姓生计，所以京城内外除了因先帝驾崩不准办喜庆之事外，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哦。”我点点头，心想，若爱民真是太子的初衷，也不失为一个好皇帝，只是他给我的感觉非常不好，加之他又有可能会对萧楚不利，我总忍不住去怀疑他做这件事背后的动机是什么。
　　见我眉头紧锁，小和尚以为我不信，道：“女施主尽可放心，方丈说了，新登基的皇帝一定会是个好皇帝，若是太子登基，天下就要乱了。”
　　若……太子登基？
　　我感觉我的思维顿了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看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小和尚对我笑笑，“小和尚说方丈说了现在的皇帝是个好皇帝，女施主可以放心。”
　　我摇头，“不是，不是这一句，我问你，你说‘若太子登基’是什么意思，难道当皇帝的不是他？”
　　“嗯……小和尚听师兄们说，太子在先皇还在的时候就被废了。”
　　太子被废？！
　　“可是皇榜上的不是说是太子继承皇位吗？”大牛哥不是说皇榜上写得是太子吗？难道都是假的，还是说信息流传的失真？
　　小和尚疑惑了一下，道：“这个小和尚就不知道了，不过方丈说是六皇子即位的啊，而且，太子妃，哦，应该是夜小姐前些日子还来过本寺上香的。”
　　真是萧楚做了皇帝么？
　　他终于成功了啊，成功的实现他的理想，让整个皇朝都匍匐在他脚下称他一声天子，就连太子，珈蓝门都莫奈他何了，他该很春风得意吧。
　　而我，也不必再继续担心他的处境了。
　　该感到高兴和轻松的不是吗，萧楚一直都好好的啊，不正是我这些天来每时每刻都希望着祈祷着的吗？
　　可是，为什么眼泪会流下来，脚步会停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了呢？
　　“哎呀，小和尚的衣服都被女施主哭湿了。”小和尚挑着水桶退后了几步，有些苦恼的叫道，“怎么办，小和尚一共两套衣服，昨个儿洗的还没干，身上这件又湿了。”
　　啊？
　　我看向小和尚，胸前确实是湿了一大片，可是……
　　“你说……是我把你……弄湿的？”明明是自己打水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怎么会怪到我头上呢？
　　小和尚似乎很理直气壮，道：“是女施主身上散发出来的水汽把小和尚弄湿的。”
　　水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哪有什么水汽？小和尚开我玩笑吧。
　　“随你怎么说好了，小师父，我想去寺庙上炷香，你能不能带个路？”
　　小和尚道：“那施主请随我来吧。”
　　“嗯，谢谢。”
　　小和尚所在的寺庙名叫万福寺，万福寺规模不小，可看起来却是门庭冷清，听不到敲木鱼声或者诵经声，就连庭院中插香的大鼎也有蛛丝网挂着，给人一种萧条破败的感觉。
　　“这么大的寺庙，为什么会这么冷清？”
　　小和尚道：“其实以前万福寺香火也很旺盛的，可是这两年许多师兄师弟都陆陆续续的走了，方丈也不允许本寺收留新的出家人，所以人就越来越少，连带着祭拜的施主也少了。”
　　我疑惑的问：“他们为什么离开，方丈不该阻止吗？”
　　小和尚：“小和尚问过方丈，可是方丈不给小和尚解惑，不过小和尚想方丈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女施主，大殿到了，您先进去，小和尚先得把水挑到厨房去。”
　　“嗯，谢谢。”
　　上好的花岗岩铺成的台阶，我拾级而上，越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抬头便看见大殿正中央，佛祖释迦摩尼像高踞莲花座之上，妙相庄严，颔首俯视。
　　我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置于胸前，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事情一一闪过，依旧杂乱，依旧复杂，依旧矛盾。
　　我一声叹息，放下手，转个身在蒲团上坐下来，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不禁苦笑，我竟然也会在心中苦闷难以排解时求助一座冰冷的雕像。
　　走或留，就两条路，每一条路上的坎坷我都清楚，求佛能有什么改变么？
　　“小姑娘怎么拜而不求？”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继而一个穿土黄色衣袍的年老僧人手拿着扫帚缓缓走出来。
　　我感觉，他就是这里的方丈。
　　“我处处可去，却也无处可去，来这里其实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的躲避几日，见了佛祖，想问问他我该怎么办，可是拜了之后，又觉得无用。”
　　“内心不信，自然无用。”
　　“信又怎么样，只是自欺欺人，世上这么多人都企图从佛身上寻找解脱，可有多少人能解脱呢，那些出了家的人，真能做到六根清净，真能将前尘往事都抛却，大师，你说是吗？”
　　方丈呵呵一笑，撂了袍子坐到我身边，“小姑娘，这话说得太绝对了，佛博大精深，要慢慢体会，才能得其中精髓啊。”
　　我摇头道：“这辈子恐怕不行了。”
　　方丈慈祥的笑笑，道：“凡事有因有果，不必要逼自己去弄个子丑寅卯出来，该来的总会来，小姑娘也不要太消极了，你看你一难过，这大殿都潮湿了。”
　　“湿？”我看了看周围，视线落到方丈的土黄色的僧袍，颜色有些加深了，心里一惊，“这……”
　　方丈淡淡的笑着，问：“小姑娘莫惊，老衲问你，你身上是不是丢了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大师，我不明白。”
　　“嗯……老衲猜，大概是镇魂之类的东西。”
　　“镇魂？”我有些哭笑不得，“大师，我连佛都不信，怎会去摆弄巫术之类的东西。”
　　方丈摇摇头，“非也非也，镇魂之物并非只属于巫术之流，也有可能是仙器。老衲看你魂魄极不稳定，大有离体之势，恐怕是曾经魂体剥离过，而后又被镇魂之物唤回来，可经此一来，便离不开那镇魂之物。”
　　“魂体剥离？”我喃喃着，回想起十二年前初来这个世界，以及在清雪阁的那一次，道：“大师，十二年前我有过一次，本该是死了的人，可是醒来却变成了现在的自己。而三个月前似乎也有过一次，那时的感觉……觉得自己好轻，一直要飘到很高的地方去。可是大师，若真是什么东西将我呼唤回去，为什么我不记得，我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带在身边，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他给的一颗珠子，叫凝草仙露，可在离开的时候，我把它还了回去。”
　　“大概就是它了。”
　　“那……没有它，我会怎样？”
　　方丈呵呵一笑，“真当老衲是算命的啊，老衲道行太浅，也不知道啊，不过那东西是好东西，有总比没有好，至少小姑娘难过的时候，不会把四周都弄的湿湿的了。”
　　我被方丈说得有些心惊，莫非他和小和尚的衣服真的是我弄湿的，而没有他所谓的镇魂之物，我会成为孤魂野鬼吗？
　　可是再看老方丈一脸无害的笑容……
　　“大师，你总是一副笑脸，我会觉得你是和我在开玩笑。”
　　方丈开了笑口，露出没有牙齿的牙床，道：“小姑娘以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老衲出来休息的时间也到了，该回去念念经了，小姑娘有什么事就和我徒弟说吧，这间庙就我和他两人。”
　　老方丈话音刚落，人便已经走出了好远，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衣角消失在佛像后面，还有他低沉而飘渺的声音：“小姑娘，既然来了，多拜拜佛祖也是好的。”
　　嗯，那就拜拜，希望佛祖给我一个奇迹吧。
　　这座万福寺除了小和尚和方丈，我确实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可在我想到处走走，然后毫无目的的走到偏院一间小木屋时，却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女人低低的呜咽声。
　　怎么会有女人出现在这里？
　　清冷的寺庙，神秘的老方丈，天真的小和尚，还有一个躲在木屋里的……女人，好像一切都有些诡秘。
　　我咽了咽口水，推开了一点被铁链锁住的门，从门缝中可以看见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弱狼狈的身影斜躺在稻草堆上，头发稀稀拉拉的遮住大半个脸，身上暗灰色的衣衫破烂不堪，可□在外的手臂却是白皙的。
　　感受到穿透门缝的光线，她抬起头来，看向我的眼神尖锐且充满仇恨。
　　我心跳快了一拍，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可是视线却仍旧和她对着。
　　她眼神忽然柔了下来，手脚并用，挪着身体来到门边，从窄窄的门缝中看着我，露出一个微笑，“小姐，青儿病了，给我看看病好么？”边说着，边把手从门缝中伸出来。
　　“你是谁？”
　　她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黯然，表情也是哀伤无比，道：“青儿病了，青儿病了。”
　　我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臂，细小瘦弱，皮肤却很嫩白，估摸着她的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可为什么会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这里？
　　“你叫青儿？你家人呢？”
　　她突然流下泪来，“青儿被坏人抓走了，青儿唯一的姐姐为了救青儿，也帮着坏人做事，把自己也害了……呜呜……小姐，青儿不想死，救救青儿……”她使劲的想要将手伸向我，半个身子几乎卡在门缝里，“救救青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能读懂她的伤心和哀求，那是真真实实的伤心，以及希望被人解救的强烈的求生意识。
　　我慢慢的伸出手，去碰她的手腕，可刚一碰到，她的手突然一转，抓住我猛地往她的方向一拉。
　　“啊——”
　　我半个身子撞倒门上，然后感觉到脖子被她掐住，却只是简单的扣住我，并没有继续用力。
　　“不要杀姐姐，不要杀姐姐，她是无辜的，求求你，青儿从来没有伤过人，从来没有，青儿愿代她去死，拿走青儿的命去换姐姐的命！”她紧紧的抓着我，哭着求着。
　　“你放手！放手！”我使劲的去扳她扣在我脖子上的手，只觉得她疯了。
　　“姐姐是为了我才进宫的，她不是想害人的，小姐你求皇上饶了她好不好，青儿只有这么一个亲人，青儿不要她死。”
　　“你——放手！”我抓着她的手，脚下一用力，狠狠的踢在她腹部，终于将她踢回屋内，而我也终于解脱。
　　她仍旧不死心，又扑出来，重重的摇着门，手臂被刮出血痕也不在意，口中不停的重复着那些话，“不要杀姐姐，不要，求求皇上，不要杀姐姐……”
　　我喘着气退后到她碰不到的地方，看着她歇斯底里的哀求着，看起来不像是假的，而且，她又提到了皇宫和皇上。
　　“你姐姐是谁？”
　　“姐姐？”她突然安静下来，眼神有些迷茫，“姐姐是谁啊？”但片刻之后又仿佛从梦中惊醒，带着哭腔叫道：“姐姐就是紫叶，小姐你求求皇上，不要杀她，她是无辜的……”
　　紫叶？青儿？万福寺？
　　那些零碎的片段此刻好像找到了相应的接口，那个完整的真相隐隐约约的浮现在了眼前。
　　青儿，不就是那个坐在夜未央马车里的哑巴丫头么，而紫叶，不就是将我从皇宫的假山中带到那间有通往地宫密道的宫女么？
　　那这座近乎荒芜的万福寺……呵，原来这寺庙的后面，便是那片埋葬着大哥云无痕的枫树林。
　　给个公告：离完结还有五六万字，且不定期的更新。
　　小晴会尽量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无论是男女主，还是其他人。

　　第三十四章 槿殇

　　阴沉沉的天气，一辆素旧的马车缓缓的驶入这片铺满红枫叶的枫树林，马车前面并没有人驾车，可马儿仿佛知晓车厢中的主人要去的目的地，熟稔的往前走着，一如以往，在两座几乎被落叶淹没的墓碑前停下。
　　车帘被一只白皙圆润的手从内掀起，紧接着一个白衣素妆的少妇提着食盒，小心翼翼的从马车上跳下来，不施脂粉的脸上，带着点淡淡的欢喜和期盼。
　　她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手轻轻的拂过那几个字，满眼的温柔和思念。
　　“云大哥，我又来看你了。”少妇缓缓蹲下，将侧脸紧紧的贴着那几个字，闭着眼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个虚无的怀抱。
　　“云大哥，是不是觉得我又好久没有来了，好像是很久了啊，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走了，我会留下来陪你，一直陪着你，云大哥，你说好吗？”她好像真的在等待着那一句回答，可回应她的只有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渐渐的，她的表情变得哀戚而绝望，眼睛蒙上一层雾气。
　　“四年了，我每次来这都会让自己小睡一会儿，可你从来不进我的梦，你怎么可以不理我呢？你最了解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样会让我的心很痛很痛？全天下的人冷落我欺凌我，我都不在乎，只要你不会就好，一直以来，我都只有那么点要求，都只有那么点要求啊，云大哥……”
　　她曾经真的只有那么一个要求，将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那个在她屋顶吹了半月箫声的男人，和他相知相爱，不分彼此。
　　那时的她，像每一个憧憬着美妙爱情的少女一样，做什么事都会走神，会莫名其妙的傻笑，会不自觉的脸红，一天下来，竟有大半的时间是在想他等他。
　　夜色来临的时候，她暗暗叮嘱自己要学会矜持，不要老是往窗户那边望，不然又会被他笑话了，可每一次都是她先败下阵来，不禁怀疑自己从小被珈蓝姑姑培训出来的冷静和沉着是不是都消失了。
　　而他却偏爱看她气恼的样子，白皙的脸蛋红晕晕的，粉色的小嘴微微嘟起，睫毛慌乱地扑闪着，一副阵脚大乱的样子。有时候，被看的时间长了，也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时，她便鼓足勇气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目光有些傻傻的，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结果自然是被温柔又霸道的“惩罚”。
　　从小备受冷落的她，哪里奢望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用他的呵护和疼爱滋润她那颗枯萎僵硬的心，让她知道，原来，她也是可以被爱的。
　　回首她的一生，坎坷却也平静。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因术士的一句“不详”而不被期望，生产的时候又是难产，母亲死了，她却健健康康的活了下来，就好像是为了证实那个术士所言非虚。
　　在她终于从下人冷淡不敬的态度中读懂一些意思的时候，夜珈蓝找到了她。
　　夜珈蓝对她虽然苛刻严厉，却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关注和重视，可她也知道，这其中更多的是利用。
　　因为，夜珈蓝已经太老，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经营珈蓝门，去达成她最初的目标——颠覆整个皇朝，整个萧氏。而选择她是因为夜珈蓝说过的那句话，她们是一类人，为了所追求的东西，不惜毁灭整个世界。
　　她想，有些话珈蓝姑姑是说对了，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来换另一些东西，她不会犹豫半分。
　　同样的，她也一直以为，云大哥应该和她一样，为了他们的爱情，可以放弃所有的一切：云家堡的灭门之仇，萧楚萧子恒的结拜之义，以及那可笑的正邪偏见。
　　可是，结果不是。
　　云大哥探究的眼神，若即若离的态度让她越来越惶恐不安，她这才意识到，很多的想法都是她一相情愿，她对他完全没有把握。
　　之后的几次的试探，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怀疑，然后，有一种叫做恨的东西伴随着失望和伤心滋生。
　　她不明白，她身上背负着的东西不会比他的少，珈蓝姑姑临终前的托付，父亲的冷落，族人的欺凌，十几年来一直苦苦压抑着的恨意她都可以放弃，为什么他就不可以？！
　　在他心里，她不该是排在第一位的吗？不，不该是第一，而是唯一，就像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一样，凌驾并藐视任何的事物！
　　她不想在那个残酷的现实还没发生之前，就轻易的定了云大哥的罪，可她也害怕万一真有那一天，她会失去所有！
　　所有的怀疑造就了那次的“私奔”。
　　那晚，她向他摊牌，表明一切，多么希望能从他口中说出一句她想听到话，更或者，她可以降低自己的标准，只要他有一丝犹豫就好，她会将这“一丝犹豫”放大，成为“毫不犹豫”。
　　她都这样委屈自己了，换来的结果却是云无痕冰冷的刀锋指向自己。
　　……
　　今晚，我放你走，从此各不相干。
　　下次见面，我绝不会心软。
　　你多害一条人命，我杀你的时候就多划一刀。
　　……
　　她落泪了，那是懂事以来第一次哭，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被许多的爪子从四面八方撕扯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妥协一次，为什么就不可以放弃一次，放弃这些道义、仇恨，就当是为了她的幸福而放弃！
　　为什么不可以！
　　你会后悔的，云大哥。
　　她对着他的背影低低的说出这句话，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悔的是她自己。
　　看着他在一波一波的攻击中浴血奋斗，直至筋疲力尽，被擒住之后，任世上的酷刑无情的施加在身上，他都不肯低头，不肯出卖自己的兄弟。
　　她心里急速膨胀的除了痛，还有恨。
　　呵，那所谓的结拜之义竟然比他的性命还重要么，那她又算什么？！
　　那就让酷刑继续吧，直到他低头的那一刻！
　　无情的皮鞭，火红的烙铁，在他血迹斑斑的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看着这一切，感同深受，仿佛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万万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竟会自断筋脉，看她的最后一眼，沉痛哀戚。
　　云大哥……
　　天地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融化在背景之中，只剩他。
　　那一夜，是她人生中最惨痛的一夜。
　　所有的往事，都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这也是四年来，她唯一一次这么勇敢的去面对。
　　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变得更远，她会永远的守在这里，却不选择死，或许，她只是想守在她自己所希望的世界里——她是云大哥的唯一，没有什么能夺去她在他心中的位子了，即使有，也被她一一毁去：参与云家堡灭门案的所有门徒都死了，云晓晓死了，萧楚和萧子恒不在了，就连整个珈蓝门都被她毁去了。
　　“云大哥……”
　　———人称转换的分割线—————
　　“红袖姐姐每次来见大哥，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是否，自欺欺人的成分居多？”我打落覆盖在身上的落叶，从晓晓的坟冢背后走了出来，平静的看着哭倒在云无痕墓碑前的夜未央，同样平静的问道。
　　这么温婉柔情的女子，谁能想得到她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珈蓝门的幕后门主？即使在万福寺见到已然疯癫的青儿，从她口中零零碎碎的听到那些线索，我仍旧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越来越多的事实都顺从着这个猜测：云无痕，夜珈蓝，东宫，太子，地宫密道，以及冷清的万福寺。这些名词犹如散乱的珠子，在有了夜未央这条线之后，终于串成了一个整体。
　　夜未央脸上一丝的惊讶都没有显露出来，手温柔的抚着墓碑上的字，眼神专注，口轻启道：“对着他，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哼笑，“你所谓的‘真’是指什么？忏悔你做过的一切，还是理所当然的继续伤害别人去成全你的自私？！”
　　“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我和云大哥的幸福，我没有错，何须忏悔？一直以来，错的都是别人，是云大哥，是老天，他们不该这样对我。”
　　这个疯子！这个恶魔！
　　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就是这个女人害得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开，就是这个女人用卑鄙的手段夺走我哺育孩子的权利！我怎能不恨！
　　“夜未央，别让我觉得恶心了，你何必假惺惺的在大哥坟前表现你的深情？你害死他，又不断加害他关心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只会恨你！恨不得化作厉鬼杀了你！”
　　她的表情转为愤怒，尖声道：“你胡说！云大哥只会疼我爱我，他不会杀我！我是他的唯一，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怎么会恨我，更不会杀我！他只是一时迷失了方向，我会让他回头，他很快就会知道什么才能让他幸福，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冷笑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是被我说中你心里的话了吗，你从来都没有爱过云无痕，你爱的都只是自己！”
　　夜未央怒目圆睁，朝我歇斯底里的吼道：“我爱他！我比谁都爱他！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虚伪！可笑！当年是谁下令将云家堡上下百余口人命全部屠杀，四年前又是谁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将他设计陷害！你还敢说你爱他？夜未央，夜珈蓝，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他，你根本不配！”
　　她全身上下都颤抖起来，狠戾的看着我，道：“云家堡是珈蓝姑姑做的，与我无关！云大哥他也是自尽而死，也与我无关！他是被萧楚害死的，是萧楚牵制他，让他宁死都不肯低头！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怒火中烧，真的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变态的女人，第一次听到这么荒唐的借口！
　　“夜未央，你这个变态狂！大哥不会原谅你，萧楚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
　　她的情绪突然稳定下来，嘲笑似的看着我，哼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的萧王爷，哦，现在应该称一声皇上了，他怎么样了？”
　　我心一震，一种不好的感觉从心中蔓延开来，传至每根神经。
　　“你，你什么意思？”我紧紧的盯着她那张刺眼的笑容，连说出口的声音都是我没有料到的颤抖。
　　夜未央抬头望了望北边灰暗的天空，笑道：“想知道什么意思么，那挽越妹妹何不回去看看，看你是不是还能见到你想见到的那些人？”
　　心中的愤怒和仇恨化为一只嗜血的猛兽，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已经扑向夜未央，将她按在地上，狠狠的掐着她的脖子，失去了理智一样，大声朝她吼着：“你这个恶魔！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夜未央拼命的扭动着身体，狂乱的舞着四肢想要摆脱我，可我此时什么痛什么伤都管不上，满心都是萧楚的安危，看得到的也是这个对萧楚做了什么的恶魔！
　　“你这个恶魔，你对他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夜未央屈膝一脚，狠狠的踢在我的腹部，将我踢开，手护着被我掐的通红的脖子，讥讽又可怜的看着我，哈哈笑了起来，“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一样了，以后只能对着冰冷的坟墓了，哈哈……”
　　不会的，不会的！
　　“我要杀了你——”我再朝她扑去，掐住她的脖子，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上，我只知道她对萧楚做了坏事，我只知道除了杀她，我再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唔——”夜未央还在挣扎着，可力量却越来越弱了。
　　掐死她，掐死这个恶魔！
　　“皇上驾到——”一声突兀的声音传入耳中，尖细有利，是太监的嗓音。
　　皇上？是萧楚！
　　我一恍惚，不自觉的减少了手上的力道，被夜未央得了空挡，再次踢开了我。
　　腹部传来的巨痛，让我的脊背和头部一阵阵的发凉，我紧咬着下唇，忍着这一波一波的痛觉冲击。
　　突然，眼前有不间断的黑色闪过，像是要把我吞没，可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让我努力的想要睁大了眼睛去看清楚。
　　模糊的画面中，我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快速的朝我跑来，等画面渐渐清晰，能让我看清他的脸时，他已经停在了那里：挺拔的身子僵直着，握拳的双手垂在两侧，视线牢牢的攫住我，可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是萧楚，真的是他。
　　即使隔着几尺的距离，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一如每次被他抱在怀里所感受到那样。却原来，这种感觉从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背我抱我亲我的那一刻起，抑或是在遥远的很久以前，就已经深深的印在了我的生命中，刻在心底，深入骨髓。
　　一直以来，我都蒙着眼睛，在这个世界里磕磕碰碰，几乎撞得头破血流。冷宫给我留下的阴影让我恐惧宫廷生活，恐惧有可能不是一心一意的爱情，所以尽管我坚定着萧楚给我的信念，走在这条路上，被蒙着的眼睛却一直都看不到未来，所以不时的犹豫，不时的动摇，等心碎到我以为再也拼不起来的时候，终于选择了后退，选择了逃避。
　　分开的这些日子，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他，以及能想起他的任何事，可我的世界，大片大片的彩色都褪去了鲜艳，变得黑白惨淡，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我对生命开始淡漠，无所谓的对待发生在我身上的奇异变化，放纵任何的伤害继续。
　　因为，没有他的世界，我不再留恋，即使那是最美的天堂。
　　可是，我还来得及吗？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还来得及去抓住这曾经放在我手心的幸福吗？
　　老天，你可否宠我一次，可否让我和他之间不再是情深缘浅的无奈？
　　可否？
　　“你竟然没有死——”夜未央仇恨的看着萧楚，咬牙切齿道。姣好的面容此时狼狈狰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更像是在绝望中作出的反抗。
　　萧楚的视线离开我，投向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眼神却是凛冽威慑，“夜未央，珈蓝门门主，我们终于见面了。”
　　夜未央原本不可置信的眼神，触到萧楚背后的一个身影时，一下子变得了然，“若非时间紧迫，我怎会如此大意，竟用一个墙头草！”
　　站在萧楚背后的，正是原本和萧楚对立，投靠太子的那个文南池！
　　文南池神色有些慌，闻言立刻跪下，斜眼看着夜未央，向萧楚请示道：“皇上，夜未央咎戾多端，惟肆虐众，妄想刺杀皇室，颠覆江山，微臣请求立刻将她当场斩首示众，以安抚天下百姓。”
　　文南池一心想要讨好萧楚，却不知道这里是云无痕的坟冢林，见血乃是大忌。
　　萧楚看他一眼都觉吝啬，冷哼一声，对夜未央道：“四年前云无痕死后，朕便对你心存怀疑，四年来，一直都有派人试探，只是你一向深居简出，善于伪装，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几乎将朕和子恒都骗过去。每次你来这里拜祭，暗哨便会止步，而这恰恰是你变成夜珈蓝的时候，也是朕最疏忽的时候！哼，夜未央，在大哥死后，你竟然还想着利用他！”
　　“不是利用！”夜未央情绪又激动起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利用云大哥！从来没有！都是你们欺人太甚，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我做事的时候，我都是背对着云大哥，他不会看见的！”
　　夜未央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慌乱的辩解，无助而绝望。可是她的脚步却有意无意的往我这边靠近，我恍惚着没有发觉，也丝毫感受不到那危险的气息正慢慢向我靠拢。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一霎那间发生，根本来不及看清过程，只看得到结果——萧楚背对着我站在我面前，近的只要我一抬手便能碰到他。
　　而不远处，是吐着鲜血的夜未央，毫无杀伤力的珈蓝门门主。
　　“青影，将她带下去，留着她的命！”
　　“青影遵命。”
　　眼前又是一片黑影闪过，让我的头有些晕，似乎身子也变得很轻。我努力让自己清醒着，因为萧楚就在我眼前，我不可以看不见他，更不可以离开他。
　　有人在兵荒马乱的分离中折半面铜镜，飘泊经年又重圆如新。
　　“萧楚……”我将侧脸轻轻的贴在他的背上，触到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如断了线的珠子，沿着脸颊不断的流下。
　　有人在马嵬坡外的夜半时留三尺白绫，秋风吹散她倾城的宿命。
　　我依靠着的突然消失，连带着温度，只剩下冷冷的空气。
　　“来人，送菁华公主回行宫。”萧楚不带任何的情绪吩咐，迈着步子往前走，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公主，这边请。”
　　有人在干涸龟裂的池塘中见鲤鱼一对，用口中唾沫让彼此苏醒 。
　　萧楚，别走……
　　我想要跑向那个离我远去的身影，可刚迈开一步，又是一片黑影从我眼前闪过，体内有种东西似乎正在慢慢的流走，让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地上的泥土，被落下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打湿。
　　有人在芳草萋萋的长亭外送情人远行，落日照着她化蝶的眼睛。
　　“公主——”手臂一紧，有个侍卫过来扶我。
　　只一秒钟，萧楚便来到我身边，一脚将那个侍卫踢开几米远，他冷冷道：“凭你也敢碰她！来人，将他的手给朕废了！”
　　心仿佛被狠狠的揪了一把，痛的让我无法呼吸，连带着越来越凶的眼泪不断涌出，似要将我所有的水分都化作泪水离开我的身体。
　　我唱着钗头凤看世间风月几多重，我打碎玉玲珑相见别离都太匆匆。
　　红颜霓裳未央宫中舞出一点红，解游园惊梦落鸿断声中繁华一场梦。
　　萧楚俯下身，手从我膝盖下穿过，轻柔的抱起我，也终于看我。
　　他那残留着怒气的脸上，仍旧是冰寒一片，可黑色的双眸中，心痛和受伤完完整整的流露出来。
　　泪水再次朦胧了我的视线，而心，却已经感受不到痛了。
　　萧楚，我在你身上留下的伤痛，你能否将它忘记，也能否将我忘记，因为，我可能没有机会去抚平你的伤痛，去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了。
　　黑暗一波波的来临，让我的意识越来越微弱，而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个空灵的声音一直在呼唤着……
　　“槿儿。”
　　我听见萧楚在我耳边沙哑的嗓音，也看见他脸上瞬间出现的恐惧，越来越大。
　　原来人死前的那一刻，脑子会变得清明，能让你带走最后的记忆，带走最爱的那张脸的印象，然后离开……
　　我唱完钗头凤叹多情自古遭戏弄，我折断锦芙蓉走过千年还两空空。
　　一城飞絮几度春风长恨还无用，解游龙戏凤我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槿儿，槿儿——”萧楚轻摇着她的身子，小心翼翼，可颤抖的双手，乃至全身，都述说着他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和濒临绝望。
　　为何槿儿要闭上眼睛，为何她的手不再试图着去抓住自己的衣襟，为何刚刚还流着泪让他心痛，这一刻却……安静下来了？
　　“槿儿——”他狂喊着，猛地收紧手臂，让槿儿的脸与他紧贴，冰冷的温度，没有气息。
　　“槿儿，你应我一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脸上，睁红了眼睛盯着那张苍白冰冷的脸，不肯移开，亦不肯眨眼。
　　连日来的思念和担心，在见到她平安无事的那一刻才平复下来，那个时候，他最想做的就是将她拉进怀中，紧紧的抱住她，宣布她是他的，没有谁可以将槿儿从他身边带走，连她自己也不行！
　　可是，他也同样记得槿儿离开之后的那种心痛，就像心里长了一根刺，时不时被刺痛。因为槿儿不信任他，她甚至跟另一个男人走了！
　　他从来没有感过到这样的恐惧和愤恨，如果他还见得到那个叫慕容逍遥的男人的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杀了他，或者将他永远的从这片大陆上驱逐出去。
　　总之，他要的是让槿儿这辈子都绝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至于槿儿，他曾经是想过在允许的范围之内给她最大的自由，不让她觉得皇宫或者是尊贵的身份束缚了她，可是当这一切发生之后，他改变主意了——就算折断她的翅膀，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也很残忍，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什么包容，什么理智，早在她随慕容逍遥走的那一刻通通消失。
　　可是，这是老天对他自私的惩罚么？让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就带走了她。
　　他绝不要这样！绝不要！
　　“槿儿，你醒来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应你，你要怎样就怎样，我什么都答应你……槿儿……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他吻上她的眼睛，期盼着她长长的睫毛能扑扇一下，然后扫过他发白的嘴唇。
　　他吻上她的嘴角，想要看她白皙脸颊上泛起的红晕，然后羞涩的躲进他怀中。
　　依旧冰冷的温度，依旧毫无生气的脸，这样的残酷，生生将回忆截断在最美的一刻，如遇到万丈深渊，让心在顷刻之间坠落，万劫不复。
　　我唱着钗头凤看世间风月几多重，我打碎玉玲珑相见别离都太匆匆。
　　红颜霓裳未央宫中舞出一点红，解游园惊梦落鸿断声中繁华一场梦。
　　枫树林，狂风起，火红的枫叶，漫天飞舞。
　　年轻的帝王犹如失偶的孤雁，悲痛哀鸣，那阴冷的空气，被他的绝望和悲伤充斥着，感染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悲伤在心头郁结，侍卫们纷纷卸下手中的兵器，低着头，祈祷着上苍能够垂怜这对男女一次，只要一次，他们愿意用所有来换，甚至是生命！
　　沉闷的空气，被一声凄惨的大叫划破，响彻整个大地。
　　那样的绝望的哀号，听者落泪心痛，那叫者所承受的，又将是怎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悲恸？！
　　他们看见皇上紧紧的抱着已然没有了气息的少女，慢慢的走出枫树林，那远去的背影，仿佛只有一个人，因为是那样的孤独。
　　没有人踏出一步，这个时候，所有的礼教和规矩都已经抛到脑后，也许，他们此刻看到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失去心爱之人的伤心人，可怜人。
　　我唱完钗头凤叹多情自古遭戏弄，我折断锦芙蓉走过千年还两空空。
　　一城飞絮几度春风长恨还无用，解游龙戏凤我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槿儿，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我就认定你了。那时的你那么懵懂，连我的暗示也听不懂，让我心急的想告诉你，可又怕吓着你。
　　……
　　槿儿，送你离开军营之后，我就后悔了，后悔我怎么就这样让你走了？我派人盯住你，若你要离开，就算是用强的，我也要将你留下来。
　　……
　　槿儿，知道你就是菁华公主后，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原来你本来就属于我。
　　……
　　槿儿，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我说过要陪你去每一个你向往过的地方，陪你做每一件你曾经计划过的事情，我不是忘记，不是不在意，我只是想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等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然后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
　　……
　　槿儿，在江南有一个有我为你打造的田园牧歌，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你喜欢的一切，只是还少一个名字等你来取。
　　……
　　槿儿，在你这样绚烂地在我生命中出现之后，你怎么忍心离开我，怎么忍心让我面对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你可知，再大的权力，再美的江山，没有了你，得到又有什么意思？
　　……
　　一夜的冷风，道尽人世间的离合，吹尽人世间的悲欢，在黎明时刻，终于停了下来。
　　而遥远的天际，一丝光亮撕破了灰暗，几缕淡淡的金光洒向大地，如条条金鞭，驱赶着飞云流雾。
　　山谷中，依偎在一起的那对男女，亦接收到了这阳光的洗礼，犹如清晨的露珠，反射出晶莹的五光色彩，让周围的一切都为之失色。
　　如此耀眼的光芒，却愈见黯淡。
　　而那越来越透明仿佛将要化作水的躯体，任萧楚如何的收紧手臂，如何的想要将她完完全全的遮掩在自己的身躯之下，都是徒劳。
　　她，犹如清晨的露珠，被阳光带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山谷中的微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几丝银白慢慢显现，而那昔日俊朗的容颜，仿佛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雨沧桑一般，至少，不再风华。
　　几个公告
　　1：夜未央这一段的插入让大家觉得突然，也许是因为上一章的结尾写得太过含蓄，小晴有空会重新斟酌。还有‘女主白痴’这个问题，小晴虽然很想将她写得自然，写得让人喜欢，可是为了情节，还是牺牲掉了，汗！
　　2：女主的离开并非是很意外很突然的，前文中有许多铺垫，很多暗示。文中的背景音乐是薛之谦的《钗头凤》，找来找去，似乎这首还比较搭调一点。
　　3：小晴写的不是悲剧，是喜剧，这篇文章的虐部分基本到此结束，接下来的最终卷——未晞篇，小晴会扭转乾坤，力挽狂澜。
　　4：此文完结还有五万字左右，不过这个是估计数字，还是要看创作的具体情况。当然，我和亲们一样，希望快快结束这篇文，说实在，写得好累。
　　5：期末将近，偶又要投入紧张的复习中了，更文速度会更慢了（偶知道原来也很慢）。
　　6：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
　　小晴抱头逃走……偶知道这一章比较让人接受不了……

　　第一章 天上人间

　　三年后。
　　初夏的午后，凉爽的风微微带来湖中荷叶芦荻的清香，拂过临湖而坐的宫装女子，吹乱她些许垂下的鬓发。她也不在意，只望着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出神凝望。
　　不远处，一个青衣小太监匆匆赶来，见愣愣的傻坐在石凳上发呆的她，终于舒了一口气，赶忙来到她跟前，道：“花尚仪，您怎么在这里啊，皇上要您去呢。”
　　那女子叹了一声，淡淡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去。”说完，她从石凳上站起来，也不管那小太监，选了一条捷径，向槿苑走去。
　　算算日子，从她们几个来到京城和公主相会到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那时，任谁也想不到三年后的今天，她们几个人只剩下她和小翠了。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年公主没有去杭州或者没有来京城，就不会经历那些事，那今天，她该会在这里好好的当着皇朝的皇后娘娘，或许，连小皇子小公主都已经出世了。
　　正想着，已经到了槿苑门口，一抬头，便看见守在门外的惟晓。
　　“你来了。”
　　“嗯。”弄影淡淡的回答，然后越过他进入槿苑，没有看见他眼中闪过的黯然。
　　这三年，她留在锦绣城做了内宫的女官，惟晓成了御前一品侍卫，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多半是她躲着他，就算见了，说得也无非是公式化的语言，至于其他，就没有了。
　　她想，若是这辈子公主不回来，她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穿过窄窄的林荫小道，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清澈的湖面，一叶轻舟，精致的竹屋，篱笆蔓藤。田园阡陌，假山花草，处处彰显自然界的清新秀丽。
　　槿苑，槿苑，这犹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公主一定会很喜欢吧。
　　弄影走进竹屋，没有意外的看见萧楚坐在摇椅之上，面对着湖面，而一旁的茶几上，放了几只已经倒空的酒瓶。
　　“弄影见过皇上。”
　　萧楚轻嗯了一声，道：“弄影，你坐下来吧。”
　　“是。”弄影在萧楚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见萧楚灰白的头发，心里又是一阵叹息。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帝王啊？
　　三年前，她赶到枫树林的时候，只看见萧楚独自一人走出来，身影萧索孤寂。当时她满心都是公主的安危，等跑到他跟前时，才发现他的头发竟有一半变成了白色。
　　能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一夜白发，除了……
　　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只能愣愣的站在原地，原本想问的话一句都问不出口。
　　萧楚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低的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会等她回来。
　　也正是这句话，让她决定留在锦绣城，一直等公主回来。
　　也许，在这座皇宫里，相信公主会回来的只有萧楚和她。而其他所有人，即使嘴上不说，恐怕心里都认为她和萧楚一直都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固执的不可自拔。
　　她还记得三年前萧楚昭告天下，要为先帝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不纳一嫔一妃。
　　诏告一出，朝中上下如炸开了锅一样，就连民间也是哗然一片。历史上，哪有一位皇帝为先帝守孝如此之久，更何况，这位皇帝连一个侍妾都不曾有过。
　　哗然归哗然，因为事关孝义，朝中大臣谁都不敢提出异议，深怕担上对先帝不敬的罪名。
　　可自今年年初起，便不断有选秀的奏折呈上来，上言要为今年冬季的选妃大典做准备。
　　过去的三年尚且有为先帝守孝做借口挡着，那以后呢？
　　弄影叹息一声，接下去的路，皇上该怎么走下去？公主，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弄影，朕昨天梦到槿儿了。”萧楚闭上眼睛，头靠着椅背，淡淡的语气，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弄影眼皮一颤，平静的心湖顿时起了涟漪，忙道：“皇上，弄影也梦到了，也是在昨晚。”
　　萧楚突然睁开眼睛，问：“她说了什么？”
　　弄影摇头，“弄影只看到一个背影，其他的……就没有了。”
　　瞬间产生的期待的心又恢复平静，这三年，无论他怎样思念，怎样祈祷，她都不曾来过他的梦中。
　　不过，已经有一点希望了不是吗？槿儿终于肯入他的梦了，那是不是说，离她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些？
　　其实，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槿儿才会出现，可每天他都会忍不住去期盼，期盼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就在身边。
　　于是，日子就这样在期盼和失望的交替中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三年，或许这个三年之后，还有一个，两个，甚至是十个三年，能否坚持等下去，他没有想过，可他清楚，那一次又一次等待的落空，从不曾动摇他的坚持，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也许，在某一个地方，槿儿也在努力要回到他身边，那他怎么可以让她孤军作战，怎么可以在她回来之前就放弃？
　　没有为什么，他就是相信槿儿没有死，她会回来。
　　弄影问：“那皇上呢，公主是不是和皇上说话了？”
　　萧楚摇头，望向前方湖面的眼神专注，仿佛望的是梦中的那片飘渺朦胧的仙境，道：“朕看见她坐在一个小池塘边，对着池水一直在哭。朕想上前，可每走一步，她的影像就模糊一点，好像……又要消失。”
　　弄影急问：“皇上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能不能让国师做法事算算？”问出口后才意识过来，若真能知道公主的下落，皇上还会安坐在槿苑么？
　　萧楚眼中闪过黯然，问：“弄影，朕问你，槿儿曾经是不是碰到过一只蓝色的小麒麟，叫做蓝蓝？”
　　“蓝蓝？”弄影微皱眉头想了想，道：“这个名字……弄影好像是听公主提过，而且，不止一次。”
　　萧楚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问：“不止一次？那槿儿第一次提到的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在西瞿国皇宫，那次公主被世子带出皇宫去了郊外的山崖，差点出了事，回来之后，公主就被没收了令牌。而之后的几天，公主口中经常念着的一个名字就是蓝蓝。”
　　“西京郊外的山崖。”萧楚口中喃喃着，那槿儿是否就是在那里碰到了那只小麒麟？
　　说起来，这只小麒麟和他也有过一段渊源。九岁那年，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彝要在狩猎的混乱中将他射死，正是这只小麒麟出现，将那支箭冰封在千钧一发之处。
　　而在梦中，那个蓝色的小东西同样出现在槿儿的身边，这是否说明，很多事情跟它都脱不了关系。
　　“弄影，朕命你和惟晓速去西瞿国，找到槿儿曾去过的那座山崖。”
　　“是，弄影立刻就去。”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丝光亮，弄影半分迟疑都没有，飞似的奔出竹屋。
　　这次……是不是可以再期望一次？
　　掩不住的疲惫和倦意席卷而来，萧楚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小睡一会儿，也只有一会儿。
　　因为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批阅奏折，召见三省知府……
　　身为君主，需心系天下苍生，别人只看得到无上的权力，怎么知道这背后又有多辛酸？高处不胜寒，君王永远都是孤家寡人，这个道理先帝也曾对他说过。
　　那个时候，他以为比起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一辈子的孤单算不了什么，可现在……如果槿儿从来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大概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寂寞，就好像手中明明抓着什么，却还是觉得什么都没有。
　　此刻，这位登基三年为人称颂的天子还不知道，安享太平盛世上百年的锦绣皇朝即将面临一场浩劫……
　　景和三年，直录，山东，河南数月不雨，秋苗颗粒无收。入冬之后，仍然雨水稀少，各地灾民纷纷逃荒、闹荒或祈雨，然而灾情有增无减，甚至蔓延至相邻各省。
　　次年春，旱情加重，引发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残存的庄稼禾苗被吞噬一空，旱蝗交迫之下，灾民逃亡饿死者不计其数。曾经富饶的州县一时间农产绝收，田园荒芜，饿殍载途，白骨盈野，赤地千里。
　　朝廷从江南大批的采购粮食运至受灾三省，开设赈灾粥厂，仅开封一地，每日就食者多达十万余众，灾情稍有缓减。然同年秋，江南各省粮食吃紧，运输到旱灾地区的粮食减至一半，一月之后，再减一半。
　　米粮一断，暴乱、起义、瘟疫随之而来，更甚者“吃人肉，卖人肉”者比比皆是。
　　半个锦绣皇朝几乎陷入人间炼狱，惨绝人寰。
　　人间有四季交替，花开花落，而百花岛总是一片争奇斗妍的热闹场面，从未有过一天的冷清和暗淡。百花岛原是聚集三界花草树木之神灵所在，岛中每一个神灵掌管着所属植物的盛开与凋谢的同时，也如人间界的生灵，在这个仙境中过着平凡的日子。
　　别以为做神仙就真的无欲无求，就只能整日的打坐修行或者串门下棋交流心得，其实神仙也是有可能为了芝麻大点的事吵得面红耳赤，也是要为了自己的温饱问题而不懈努力的，就比如说那两位全身长刺匍匐前进互相推挤之余还嘴里碎碎念的仙人掌老兄。
　　“哎呀，你别推我啊！”
　　“嘘——你这个大嗓门，被她发现咱们什么都吸不到了。”
　　“哦……”
　　“不过我估计她这会儿没空理咱们，难得她一次流这么多眼泪，咱们趁这次机会多吸点，把以前失去的份儿都吸回来。”
　　“我们以前失去的？”某仙人掌做回想状。
　　“呀呀个呸，你个忘性大的，她不就是讨厌我们一身的刺，还讨厌我们八卦她和擎苍上神之间的事，所以见着面就把咱们踢得老远，半点仙露都不给咱们。”
　　“真的？”
　　“呀呀个呸，你还真给我忘了，那次%￥#@#￥%*&#￥%”
　　某两物似乎忘记了他们最初的目的——收集正在碧瑶池边伤心的露仙的流下的甘露，转而讨论起曾经所受的阶级压迫，自然也很迟钝的没有发现，那只冰凉凉长着一撮蓝毛的小麒麟正围着他们俩转圈。
　　“唔——”小麒麟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啰嗦，眯起眼睛，咧着嘴朝他们发出警告声。
　　嗯？
　　两仙人掌愣愣的抬起头来，对上那双闪烁着危险的眼睛，然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缓缓的低头，缓缓的转过身子，缓缓的走了两步，然后……
　　“救命啊——”这声惨叫的余音还回荡在空气中，那两个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小麒麟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抖了抖身子，转身要朝碧瑶池走去，却发现池边什么人影都没有了。
　　我跑到百花姑姑的洞府门外，要去求她，却被门外的小花仙子拦了下来。
　　“百花仙子正在闭关，任何人都不见，露仙还是回去吧。”
　　“小仙子，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你们就说是我要见她，百花姑姑一定会见我的。”
　　小仙子不肯妥协，摇了摇头，“百花仙子吩咐过，谁都不能打扰她，特别是仙子您。”
　　“我？”怎么可能，百花姑姑为什么会这么吩咐？不行，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
　　“小仙子，你们先让我进去，若事后百花姑姑怪罪下来，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你们。”
　　小仙子轻叹了一声，“露仙，您不要为难我们了，还是快点回去吧。”
　　我退后一步，放在背后的手悄悄凝聚着法力，看向这两个小仙子，道：“那我就硬闯，不想受伤的话就躲开，否则，不要怪我。”
　　她们两个对视了一眼，竟然真的不躲开，反而站到了一起，要接我的法力。
　　手中的水汽渐渐凝聚，可始终成不了水球，我心一急，反而让其中一股水汽反噬，伤了自己原本就脆弱的元神。
　　从苏醒到现在，仅过了一日，我的法力和元神根本来不及恢复，以我现在的道行，别说是百花姑姑身边的小仙子，就连仙岛中法力最薄弱的仙人掌一族都对付不了。
　　可是见不到百花姑姑，我就只能留在百花岛，哪里都去不了，那他又该怎么办？
　　百花岛一日，人间便是一年，我昏睡的两日加上今天，一共三日，那人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那么漫长的三年，他一直在等我啊。
　　不能进去，那便让她出来，我不信百花姑姑会对我无动于衷。
　　我再次集中全身的法力，在手中凝聚一股水汽……
　　“倏——”身前一团冰蓝闪过，将我手中的水汽一下子散去，我顿时失了重心，跌坐在地上。
　　“蓝蓝！”我重重的叫了一声，有些恼怒。
　　“呜——”蓝蓝眼中闪烁着泪光，巴巴的望着我，似在乞求我。
　　我心又酸又痛，伸出手将它抱在怀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蓝蓝，你知不知道，若非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见到百花姑姑，才能让我回到他身边，我又怎么会去做有损元神的事情？
　　蓝蓝在我怀中呜咽着，歪着脑袋想着些什么，然后突然跳出我怀里，从那两个小仙子中间越了过去，直直的闯进洞门。
　　我一时目瞪口呆，蓝蓝它……
　　“你这个臭东西——给我滚出去——”不一会儿，洞府传来百花姑姑的大吼声，然后蓝蓝就被扔了出来。
　　我连忙在半空中接住它，再将它牢牢的抱在怀里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然后心一下子就寒了。
　　蓝蓝，你不要越帮越忙才好啊。
　　“小露，你给我进来！”
　　“啊——哦。”我放下蓝蓝，走进洞府之前，又回头眼神复杂的看了它一眼，然后惴惴不安的走了进去。
　　洞府内依旧是一片鲜花的盛宴，百花姑姑一身白装端坐于百花塌，风姿卓越，神情冷傲，可仍遮掩不住发怒过后留下的痕迹。
　　一想到此来的目的，我连忙在在她面前跪下，说出来的话也变了声音，“百花姑姑……”
　　百花姑姑冷哼一声，道：“那臭东西迟早被我赶出百花岛！竟然敢在我洞府里拉，拉那种东西！”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连带着蓝蓝那一份。
　　过了好一会儿，百花姑姑的怒火才终于平息，然后叹了一声，问：“如果我一直不见你，你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见到姑姑的，再不行就……”
　　“就什么？再跳一次碧瑶池？！”百花姑姑似乎又被激起怒火，道：“你陪他跳了一次还嫌不够是不是？！”
　　“姑姑……”
　　当年擎苍从天庭下来到昆山老祖门下学艺期间，误闯了百花岛，也邂逅了正在花丛中安睡的我，然后爱情就这样悄悄的降临。
　　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会是那一条冷冰冰的规矩：只有上神和上神之间才可以结合，而我这个所谓的露仙连个仙子的名号挂在头上都觉得勉强。
　　在擎苍离开百花岛回到天庭的那日，他将身上一半的修为渡给了我，让我措手不及，更加没往那个方向去想。可不久之后，天庭便传来他被天帝贬下人间经历三世劫难才可再回到天庭的消息。
　　擎苍是在九重天练兵的时候，被天帝发现修为少了一半，才遭此劫难，而由始至终，他都不曾提过我的名字，所有的责任都一个人承担下来。
　　擎苍的第一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而我只能守在碧瑶池这边，从池水中看着他形单影只，孤独终老。
　　擎苍的第二世轮回投胎的时候，我不顾百花姑姑的反对，毅然从碧瑶池中跳了下去，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与他一起来到世上，便是那萧乾和慕容芷若。
　　而第三世，我误入异世，与他分隔，不过幸而最终还是找到了他，可是每一世的磨难都甚于前一世，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
　　不过，即使这条路走的那样艰辛，我每次回望的时候，看到的快乐总是远远的多于痛苦，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从碧瑶池中跳下去，依然极度渴望与他同行在布满荆棘的路上。
　　百花姑姑见我这样，心又软了下来，她叹了一声，道：“小露，人间都是一片苦水，我们好不容易将你唤回来，你何苦还要回去？乖乖的待在百花岛一边静心修行恢复元神，一边等他回来，不好么？”
　　“百花姑姑，我在这里过一天都那么艰难，他的一年又该如何过去？等不到我，他就会一直等下去，我怎么忍心看他再孤独一世？尤其在我出现过后，思念会把他弄得遍体鳞伤的！姑姑，如果非得再跳一次碧瑶池才能回去，我甘愿再跳一次，失去多少修为，受多少伤害，小露都不在乎。”
　　百花姑姑看着我，然后长长的一叹，“碧瑶池的水你再沾一次，你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露知道，所以才求姑姑帮帮我。”
　　百花姑姑无奈的一叹，道：“召你回来是擎苍他那师父的主意，所有的都是他一人干的，想要回去，找的该是他。”
　　“百花姑姑这是同意了么？”我喜出望外，像怕她要反悔似的，立刻接道：“谢谢姑姑，小露这就去找昆山老祖。”
　　百花姑姑哼了一声，酸溜溜道：“人间有句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得可真好。”
　　原来是吃擎苍的醋啊，我站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讨好道：“小露最喜欢姑姑了。”看到她嘴角轻轻上扬之后，便飞快的跑出洞府，带着蓝蓝去找昆山老祖。
　　昆山老祖是三界法力最高的老神仙，也是擎苍的师父，原本这个法力无边的老神仙在天庭有个不小的官职，可他不高兴每隔一百年就要去天庭开一次会，就把官帽往天上一抛，辞职不干，从此以后就一直躲在他建造的那座其貌不扬毫无特色可言的昆山。
　　我带着蓝蓝来到他住的山头，见一白衣男子正在山水别墅门外扫地，也不顾其他，上前抓住他的衣袖，便问：“请问昆山老祖在不在，能否帮我通报一声？”
　　他侧过身来看到我从容的一笑，这笑容竟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仙子先随我进来吧。”温和的语气让我从恍惚中醒过来，连忙放开了抓住他衣袖的手，道：“哦，谢谢。”
　　白衣男子领着我先到一处亭台坐下，然后倒了一杯茶递给我，道：“师父吩咐，若仙子来了，先领仙子来此处小坐一会儿，他稍后就到。”
　　“嗯。”我点点头，低头抿了口茶，心里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该担心。
　　百花姑姑说是老祖将我从人世间唤了回来，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现在，他是算好了我会来求他，那他是要帮我，还是不帮我呢？
　　我叹了一声，抬头看见那白衣男子退站在一侧，心里丛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师父还未曾替我取。”
　　“你是新来的？呃……我是说你是老祖新收的弟子？”
　　“嗯。”
　　我想了想道：“听说老祖收弟子要求很严格的，那你以前是……”
　　“咳咳……”忽然传来的咳嗽声打断我的话，我朝回廊那边看去，昆山老祖一身的仙风道骨，正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喜出望外，连忙跑到他跟前拜道：“露仙见过老祖。”
　　老祖见到我呵呵一笑，道：“哟，小露仙竟然主动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我怎么记得以前怎么请你你都不来的啊？”
　　我低头忏悔：“小露错了，以后一定随叫随到，您大神不记小仙量好不好？”
　　老祖做思考状，“那我以后洗脚洗澡要用的……”
　　“老祖要多少甘露，尽管来百花岛取，我决不吝啬。”
　　“唉，老祖我经常有个腰酸背痛的……”
　　“我以后常常来给您按摩，任劳任怨。”
　　……
　　“还有什么呢，让我想想啊。”
　　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道：“老祖，以后您想怎么玩我一定陪您，可现在……还请老祖成全。”
　　老祖低头一叹，道：“收你回来容易，可放你回去就难了哦，对了，你是不是怨我莫名其妙的把你叫了回来？”
　　我心里拼命的点头，是的！是的！是的！你没事干嘛叫我回来啊！
　　可表面上自然不能这么做，“老祖做什么都是有您的道理，小露不敢质疑。”
　　老祖眉开眼笑道：“这就好，不然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我腹谤道：你还真好意思说！
　　“可是我怎么让你回去呢？你那具身体早就没了啊？”
　　啊？我的心凉了下去。
　　“不过换一个不就行了嘛！”
　　渐渐回温。
　　“但是换成谁的好呢？我这里有八十老太，还有三岁幼童，还有阿猫阿狗小鸡小鸭的，你要投到哪个身上去？”
　　又凉了。
　　“你好像都不满意啊，嗯，让我想想，哦，还有个二十几岁的身体，从小无病无灾的挺健康，人也长得不错。”
　　渐渐回温。
　　“……不过是个男的。”
　　彻底冷掉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哭道：“老祖，您别逗我玩了好不好……”
　　老祖赶紧好心的拍我的背，劝道：“你别哭啊，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呜呜，你就是欺负我！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喏，”老祖的手上忽然变出一个小瓶子，递到我眼前，道：“如果你在人世间不小心泄露了仙界的半点消息，那三界就要乱套了，所以，把它吃下去，暂时先把在这里的记忆封印了。”
　　“哦……”我停下哭泣，从他手中将信将疑的接过那一瓶药丸，倒出里面仅有的两颗，然后看了看老祖一脸的真诚和无害。
　　这药是真的么？他不会又逗我玩吧？
　　我转头茫然的看向在场的第三个人——白衣男子。
　　他对我点了点头。
　　那是真的了？
　　我一狠心，闭了眼睛将两颗药丸倒进嘴里，咽了下去。
　　老祖突然惊奇的叫了起来：“你怎么把两颗都吃下去了？吃这么多，你把那一世的记忆都封印了那怎么办啊？”
　　啊？！
　　“你、你、你……”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脑子也越来越沉，直至意识淡去。
　　昆山老祖笑眯眯的看着小露仙昏睡过去，心道：以后擎苍那小子回来之后，就不能再这么捉弄她了吧。
　　唉，其实这次唤她回来本来就是打算再送她回去的，这样一来，她在人间的历练也就凑够了三世，再也不必顾忌那狗屁天条了。
　　到时候再好好的办一场喜酒，也让这沉寂了几万年的天庭热闹热闹。
　　昆山老祖满意的伸了伸懒腰，瞥了站在一旁的新弟子，懒懒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其实原来的那个也不错。”
　　男子淡淡一笑，垂眸道：“还是请师父赐一个吧。”
　　“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那便叫云尽吧。”
　　“云尽谢师父赐名。”

　　第二章 久罗

　　山脉蜿延，如巨龙盘卧，森林葱郁，翠屏碧嶂间又见奇花争放，四处飘香，而那一片湖光，倒映着这仙境般的景色，如诗如画。
　　仿佛置身于画中，我安静的坐于湖边的青石，脱去脚上的靴子，将莹白的玉足浸入清凉的水中，缓缓的搅动，引得一些鱼儿争相聚拢、轻啄。
　　这种感觉是不是可以叫做喜欢呢？其实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我一点都弄不明白，就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样，我根本理不清我的感觉。
　　因为脑子空空的不曾留下什么东西，对待我所见的一切也都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如何处在这个世上。
　　犹记得刚刚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看到的便是大哥，那个总是穿着宽松白色长袍的男子，对着我温和的笑，而我却呆呆的看着他，然后打量着周围，完全不知所措。
　　所幸的是，我一直都有在成长在进步，因为大哥会带着我去认识这里的人，让我看见听见并感受他们的一举一动，他说那叫快乐，最简单也最真实。可我能感受到，却无法拥有，即使是笑这最简单的事，或者是任何关于欣喜的情绪，我都不行。
　　大哥说我只是遗忘了，过不了多久就能将我不小心丢掉的东西都找回来。
　　……
　　全部吗？所有丢掉的都能找回来吗？
　　必要的都能找回来，不必要的就不用找回来了。
　　那该怎么找？
　　小若，你只要用心去看你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去感受它带给你的所有，其他的都不要去想，这样就好。
　　嗯。
　　……
　　于是，在朝升暮坠，日出日落的交替中，大哥带我走遍这里的角角落落，看遍高山流水，落英缤纷，层峦叠嶂，水天一色。
　　大哥说这里是一个得到长生天眷顾垂怜的无忧之都，是任何人都会驻足停留的人间天堂。它的名字叫久罗，是上万年前从天而降的一片土地，落在这人世间生根发芽，渐成如今的规模，而那总是如春的气候，没有一天改变过。
　　“小若。”
　　是大哥的声音，我转头，就见到大哥高高的身体站在我身后，对着我微笑，那是他一直想让我学会，而我总也学不会的表情。
　　“大哥。”
　　“刚刚在想什么？”大哥撂了袍子，也在我身边坐下，微笑着问我。
　　“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还有看过的山，看过的水，嗯……还有久宝在我面前变过的戏法，久薇家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宝宝，还有很多很多。”
　　“小若在想这些事情？”大哥眼睛亮亮的，直直的盯着我问。
　　“嗯，”我点点头，“是大哥说多想想这些美好的事，也许就能感受到了。”
　　大哥笑笑，问：“那小若有没有感受到呢？”
　　我低头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啊，大哥。”
　　大哥垂眸，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皮看我，眼睛里是温和的，“小若，其实人还有另一种对立的情愫，叫做讨厌，如果讨厌的话，就会觉得很难受，会皱眉，会逃避，会希望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这样情绪。”
　　“哦。”
　　“小若，你看清楚了。”大哥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另一只手忽然变出一把亮亮的刀子，抵在他的手臂之上，“有没有觉得心跳加快了？”
　　心跳？我按上心口，似乎是有些快了。
　　“有。”
　　我刚说完，就见大哥手上加重了力道，那把刀陷进肉中，然后鲜红刺眼的液体迅速的涌了出来。
　　“唔——”我捂住嘴巴，闭上眼睛，身体也不自觉的往后挪了一步。
　　这就是讨厌的感觉吗？会不自觉的皱眉，会想要移开眼睛不去看他，口中好像堵了什么东西，很想吐出来。
　　“大哥，不要……”
　　身体突然被一个怀抱抱住，大哥轻抚着我垂在背后的青丝，安慰道：“小若，别怕，刚刚只是障眼法，大哥没事。”
　　真的没事吗？我缓缓睁开眼睛，小心翼翼的去看他的手臂，白皙平整的皮肤上，没有瑕疵，更没有刀疤。
　　“大哥……”
　　“小若，你感受到了是不是？你刚刚很不舒服，急切的想要逃避，想要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就是讨厌，你明白了吗？”
　　“嗯，可是大哥，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知道，小若，当你回想起我带你看过的每一样东西时，你至少是不讨厌是不是？不讨厌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不讨厌我每天都牵着你的手去看日出，不讨厌我现在就这样抱着你，是不是？即使是一点点的讨厌都没有是不是？”大哥的身体有些紧绷，好像是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嗯。”我点点头，如果刚刚那种感觉叫做讨厌，那也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第一次会想要逃避。
　　他紧绷的身体有些松了下来，却仍旧是牢牢的抱着我，“小若，如果我每天都陪着你，清晨我们去看日出，收集露水；回去后，我给你做好吃的点心；你想来湖边钓鱼，我就陪在一旁，给你吹吹萧，就像过去的那几天一样，你愿意以后都这样吗？”
　　以后？
　　“大哥，难道不找我丢失的‘喜欢’了吗？”
　　“小若，大哥一定会帮你找回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愿意以后都这样吗？”他捧起我的脸，眼睛直直的盯着我，那里面，有好多好多复杂的情绪。
　　以后？永远的留在这里？
　　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类似与讨厌，不，不应该叫做讨厌，只是和讨厌相似，相似在也是想要逃避，想要让它不出现。
　　“大哥，”我突然挣扎了一下，脱开了他的手，想要离开他的怀抱，“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睛仿佛失去了光彩，有些暗淡，过了几秒钟，他才松开手臂从青石上站起来，然后侧过身，望着这一片湖面，开口道：“小若，为什么？”
　　我低下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闷闷的，像是头不过气来，却如同遇到其他事一样，答案一样无从知晓。
　　“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扯了扯嘴角，却与平时的笑大不相同，道：“小若，你不是什么都忘记了吗，为什么还不可以呢，难道真的有上天注定这个说法吗？”
　　我迷茫了，“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摇摇头，“小若，回去吧，到了晚上这里会很冷，别让自己受凉了。”
　　“……哦。”
　　回来的路上，我默默的跟在大哥后面，总觉得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会笑着对我说很多的话，零零碎碎的什么都讲，我只要听着就好了。而现在，他都不说话，也不笑，那是不是该让我说些什么，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且，我不会笑。
　　夜晚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与平时一沾床就睡的习惯不同了，闭了许久的眼睛也没有什么睡意，下床倒了杯茶喝喝，然后隐隐约约听见了大哥的箫声。
　　他也睡不着吗？这么晚了，还在吹箫。
　　记忆中，大哥每次吹箫都是对着那片湖面的，我循着箫声，果然在湖边找到了他。
　　他还是一身飘逸宽大的白衣，身后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一直玉笛横在嘴边，悠扬空远的箫声像风一样飘渺，也像流水一样纯净。
　　只是这乐声，竟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等待啊……
　　心房闷闷的感觉再次袭来，甚至伴随着些微痛，就连脑子也变得涨涨的。
　　朦胧中，那是谁的背影，如此的孤寂萧索，空旷寂静的大殿，又是谁在无声的哭泣，默默的在思念，在等待？
　　灰白的头发，憔悴的神情，辛酸的过往是否又在一遍遍的重复上演？在日月沧桑之后，那个被等待的人又身在何方，在谁身旁？
　　夜风吹来，吹散垂落在耳际的碎发，我缓缓睁开眼睛，再看那个湖面，依旧是那一片白色的身影，沉浸在他的故事中。而我，刚刚那一幕幕，是属于我的故事吗？
　　我抚上脸颊，擦去刚刚滑落的两行清泪，触碰的那一刻，温热的液体感觉起来有些灼热，原来，这就是哭的感觉啊。
　　我转过身，抬头就见一个白衣女子和我一样，站在树木的阴影中，视线越过我望向湖边。
　　我垂头想了想，才想起她是谁，好像是叫久云来着，平时很少见到。
　　久云看向我，盯了我几秒，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就连脚步声都仿佛被她隐去。
　　我也正要回去，和她是同路，于是这一路一直都是走在她身后，不知不觉的又保持了一段距离。
　　快到的时候，久云忽然停下，站在那里不走了，我只得饶过她向前走去。
　　“慕容槿。”
　　她说什么？我回头迷茫的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盯着我，在微弱的月光下，眼睛里有些亮亮的东西，似乎是眼泪。
　　她忽然又笑了一下，有些苦涩，“你就是她对吧，五年前失踪的菁华公主，五年后凭空出现在久罗山的花海中，模样一点没变，却完全不记得前尘往事。”
　　“前尘往事？”我喃喃着，什么前尘往事？
　　久云苦涩道：“我希望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却又怕你想不起来，呵，其实你能不能想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
　　“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月光下，依稀可见她暗淡的神情，“从小我就跟着他，他爱穿白色的，我也跟着穿白色，为了当上圣女，我练功练到昏迷不醒，学幻术时好几次差点走火入魔，等我终于得偿所愿，极月剑却发出指令，然后你成了长老们定下的圣女。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可是如果你能让他不再受万蛇噬心之苦，我又有什么好痛苦的？”
　　“可是后来尽管我用尽所有的办法，都没能将真的你带回久罗山。我不甘心，无论如何我都要成功，等我要再次出发的那天，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久云脸上浮现温柔的情愫，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他说我们成亲吧，久罗族的圣女从来都是我，不是你。不管他是为了阻止我，还是真的愿意娶我，我都高兴坏了，整个人都像是走在云端，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幸福过。”
　　“本来一切都该好好的，可是婚礼那天，就在礼成前一刻，他突然昏了过去。我不吃不喝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等第三天他醒来，对我只言片语全无，甚至把婚礼都取消了。那之后，他身上的蛇咒不知缘何没了，可人也变了，以前我们之间还能谈天说地，可是现在……你可知道，五年来，他对我说的话寥寥无几，他只当我是路人啊。”
　　“久云……”我呐呐的叫出她的名字，她应该不好受吧，因为我懂得哭的感觉，哭的时候，心会很痛很痛。
　　久云继续道：“你知道‘等’是什么滋味吗？等是一个人的孤独，一个人的悲哀，是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悲剧，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往前，甚至从来都没有停下来问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值得？因为如果连等待都不存在了，生命还有什么意思？就像是被折下来的花，不会立刻死去，却会枯萎。这些，你懂吗？”久云满脸泪痕，抬起头来看我，摇着头道，“你不会懂，因为你从来都是被等待的那个人！”
　　久云说完转身匆匆离开，留下我一人留在原地，脑子里她的话挥之不去。
　　……
　　等是一个人的孤独，一个人的悲哀，是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悲剧。
　　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往前，甚至从来都没有停下来问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值得？
　　因为如果连等待都不存在了，生命还有什么意思？就像是被折下来的花，不会立刻死去，却会枯萎。
　　……
　　为什么心又痛了，为什么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样强烈的悲伤，又到底从何而来？
　　清晨。
　　大哥坐在湖边，入神向前凝望，这样的姿势，和昨晚的一样，难道大哥就这样在那里坐了一样？
　　“大哥。”我坐到他身边，侧过头去看他，见他净白的下巴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胡渣，不禁瞪大了眼睛，有些好奇，“大哥，你怎么长胡子了？”
　　大哥看向我，有些憔悴的脸扯出一个微笑，然后又望向湖面，却慢慢收敛了笑容。
　　“小若，大哥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嗯。”
　　“从前，有个养尊处优的少年，一心想要离开他美丽的家乡，去外面更宽广的天地闯荡，有一晚，他背着他的父亲母亲，悄悄的离开。到了外面，少年起初感到的是新奇，可是不久之后，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美好。”
　　“有一次，少年病了，没有银子没有食物，他只能留在破庙之中听天由命。可是两天后，少年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的却是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子，正用树叶往自己嘴里灌水。那一刻，他的世界一下子亮堂起来了，他甚至想，如果之前所受的痛苦都是为了遇见她，再厉害十倍百倍他都愿意。”
　　“后来，少年为了跟着她，撒了平生第一个谎话，他骗她说自己无家可归。女孩子心软了，就带他回了她住的地方。回去的路上，女孩对那个少年说了许多事，关于她的师父，她的大哥。可是等见到了女孩的大哥之后，少年才醒悟过来，原来所谓的大哥，根本不是正真的大哥，而是和女孩青梅竹马一直驻扎在她心里的那个人。”
　　“渐渐的，少年在女孩身边待了快三年。这三年，少年对女孩很好很好，女孩喜欢什么，少年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捧到她面前。她伤心的时候，少年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哄她开心。可即使这样，女孩都只当他是弟弟。”
　　“终于有一天，女孩要和她的大哥成亲了，听到这个消息，少年很痛苦，他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是女孩的大哥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扼杀了。少年不甘心，可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太小，只有等他聚集了足够和女孩的大哥抗衡的力量之后，他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几年的等待，少年就像在地狱中度过的一般，每当想到女孩可能正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为他生儿育女，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他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残忍，为了达到目的，他做了很多以前他从不敢想象的事。等他终于用卑鄙的手段，让女孩离开她的大哥的时候，他以为从此以后，女孩就会属于她，可是他错了。”
　　“如果爱只剩下不择手段，不惜伤害，他的爱又有什么意思？可惜这个道理他很久之后才明白，而那时已经太晚。因为女孩恨他，并发誓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其实，如果再来一次，少年还是会去争取女孩，但他不会再做伤害女孩的任何事，他会坚持以前的那个自己，永远的对她好，等着有一天，女孩会被他打动。”
　　不知是大哥说这个故事时所流露出来的神情让我觉得有些感伤，还是这个故事本身就有让我感伤的理由，我总觉得它对我来说，似乎并非是一个故事那样简单。
　　大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垂着头在想什么，或者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样沉静的气愤，并未觉得不妥，我不想也不能打破这一片宁静，只是有点想睡，大概是昨晚心里太难受了，没有休息好吧。
　　我将头轻轻的靠在大哥的肩膀，靠着他慢慢睡去。还未真正入睡之前，大哥说了一句话，“小若，大哥会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回到他身边。”
　　“嗯。”我应了一声，然后任由自己睡去，可能连自己都没有发觉，我的嘴角，似乎有了笑的影子，虽然很浅，很浅。
　　其实，男子没有说出来的是，那个女孩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芷若。她曾经在少年的耳边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小久，小久，小久……可她却任性的要少年唤她师姐，少年欣然接受，一如她所要求的其他事情。可在少年的心底，一直都有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名字，那就是小若。
　　如果故事非要追究一个彻彻底底的结局，那结局便是：几百年后的一天，少年的后代终于不必再忍受世代遗传的万蛇噬心之痛时，少年所经历的以及所拥有的感受完完整整的复印到他的后代身上，让这个后代分不清自己是原来的那个自己，还是转世之后仍旧保留着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的少年，总之，他已沉沦。
　　当年的相逢恨晚，到如今，好似上天赐予他的在一个机会，让他再遇到转世之后的女孩时，女孩的心干净的如出生的婴儿，没有谁曾在她的记忆中刻下深深痕迹。他终于可以取代那个萧大哥的位置，照顾她，陪伴她。然而，女孩遗失的快乐情绪，他却无法帮她找回，就连哭，也都是那个人的影子开始在女孩脑子出现的缘故。
　　也许，每一世都只不过是重复着前一世的剧情，女孩永远是属于那个人，而他，永远的只能观望，只能希望落空。

　　第三章 求雨

　　那天，大哥带着我离开了久罗山，离开了那个天下间最美的深幽山谷。
　　走出山谷不久，大哥像是早就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似的，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让我留在原地等他，然后便往来时的那条路走去，停在一从芦苇丛前。
　　不多久，芦苇丛中走出一女子，正是久云。久云低着头站在大哥面前，大哥叹了一声，不知对久云说了什么话，只见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大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大哥，眼睛里亮亮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夺目。
　　大哥含笑点点头，牵起久云的一只手，放到嘴边轻轻的一吻，然后像是征求般对她说了些什么。久云只是不停的点头，虽然眼泪不停的流下，嘴角扬起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东西：每个人的等待都是一条只有起点的路，当你将那无限延伸的方向与另一条相接，彼此的起点便是彼此的终点。
　　“小若，我们走吧。”
　　“嗯。”
　　我们踏过久罗山外连绵的雪山，进入广袤无边的草原。当夜晚降临，我们一起遥望草原之上星空时，大哥的眼睛清如泉水，就连他的笑，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一份洒脱。
　　“小若。”
　　“嗯？”
　　“其实，大哥带你出来是去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可以帮你找回你失去的情绪，甚至是记忆，还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可是现在，大哥觉得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所以，我们不去找他了，我们让他来找你好吗？”
　　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人，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嗯……大哥，还有呢？”
　　大哥笑了笑，道：“小若开始学会追根问底了么？很大的进步啊。”
　　“我以前不问的吗？”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啊。之前大哥说什么我都只是听着，然后记着，却不会去问更多。
　　“大哥说得也对啊。”
　　大哥看着我温和的笑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淡下笑容，面色渐渐凝重，担忧道：“小若，接下来的日子，你也许会经历你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会明白许多你不曾了解的丑陋，比如人性。他们会让你伤心、难过、流泪，会像一群群恶魔一样缠绕着你，让你痛苦。但是，你不能逃避，因为你有着与生俱来的神力，是上天派来解救苍生的使者，这个世上，只有你才能化解这一场浩劫。”
　　大哥的目光直直的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一个强者对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小的怜惜和宠爱，而是对另一个强者的托付和期望，在这托付和期望中，我似乎看到大哥的人慢慢远去，呈现的是他身后的满天红光。
　　而这红光，让我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因为这是能力所及，因为这是许多人的期盼，也因为某一双疲惫无力的眼睛。
　　“嗯。”我毫不犹豫的点头，“大哥，我不怕。”
　　大哥抿唇淡淡一笑，伸出手臂将我抱在怀里，温暖的怀抱在这有些凉意的草原上让人安心，也让我放松自己靠在他的胸前，听着头顶上传来他的话：“小若，对不起，其实大哥……和他一样，都不希望你接触到这个世界的黑暗角落，只是，我们没有选择。有些事情，你必须去承受，必须去经历。就算是……以后幸福的代价吧。”
　　赶路的这些天，大哥驾着马车坐在车前，而我坐在车里。马车两边的小窗都已经被封死，唯一的通道便是那扇小门，只是门用布帘遮住，大哥高大的身躯也挡在布帘之前，使得我所在的这个空间几乎与外面隔绝。
　　每当我想要掀起帘子一角看看外面时，大哥便会出声与我交谈，将我的注意力转移。
　　或许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吧，我也不强求，只是一张布帘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
　　我经常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哭泣声，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一种能让人心寒的吼叫，像一把隐形的利刀，穿过你的躯体，狠狠的扎入心底深处。
　　晚上睡觉的时候，这种痛觉依旧残留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因为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感受，让我经常一身冷汗的醒来。
　　每次大哥都陪在身边，总是温柔的哄着我安慰我，那充满怜惜的眼睛里，也多了一丝犹豫。
　　我知道，大哥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带我去做所谓的“更重要的事”，他心里的煎熬比起我的只会多，不会少。
　　可是，这条路还是要坚持下去，大哥会，我也会。
　　等几天后将要到达一个叫做轩辕古城的地方时，我不再有令人窒息的噩梦，但大哥的担心不减反增。
　　是因为终于要面对了是吗？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在改变，又或者说是回到大哥说的那个“从前”。我不再懵懂无知，不再单纯的不懂世事，那些被隐藏了的意识也渐渐出现。
　　所以，大哥说的那些话，那些隐藏在字面下的意思，我都猜到、了解一些。也隐隐约约的知道我将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苦难，而是别人的苦难，不是个人的苦难，而是大众的苦难。
　　马车在临近轩辕古城的时候，再也不能往前，因为，已经没有了路。
　　“小若……”大哥进入车厢，在我身边坐下，看我的目光充满心疼和不忍，他牵起我的手，用他的手紧紧的包裹着我的，“小若，记住，大哥一直在你身边，大哥的手一直牵着你的手，不会放开。”
　　“嗯。”
　　“小若，那闭上眼睛，这马车待会儿就会消失。”
　　“好。”我依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个小房子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蓝色的晴空和宽广的大地，只是，这晴空中的太阳太过炙热，这宽广的大地上不见寸草。闷热的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味道。
　　我抬头望向轩辕古城的城墙，那凹凸排列的城墙之上，杂乱的竖着破败不堪的旗子，树枝，那杂乱之中，似有一老者垂首叹息。
　　而土黄色的城墙下，一堆一堆的挤着黑乎乎的人，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躺着或半躺着，醒着，睡着或半睡者，干裂的皮肤，枯瘦的面容，毫无生气，似乎早就失去了站起来的力量和信心。
　　几个骷髅般孩子靠在同样骨瘦如柴的母亲怀里，吸吮着她那早就没有了奶水的干瘪乳房。许多人，包括男人女人靠着或躺着，挺着已经出现严重水肿的肚子，那目光空洞绝望，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年老年少，在饥饿干渴的折磨下，已经分辨不出。因为那一双双眼睛，与垂暮的老人无异，没有了希望，只有漫长又或许短暂的等死岁月。
　　酸涩的感觉直冲眼眶，我看着每一个人的形貌，每一个细节都足够让人了解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遭遇过什么，而现在又正在承受着什么。
　　“小若。”大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担忧的叫道。
　　湿湿的液体终于滑落，我转过身，将头埋在大哥的胸前，说出来的话已经失了声，“大哥，我就靠一会儿……”
　　大哥一声叹息，轻声道：“小若，大哥先带你进城。”
　　我摇头，“大哥，我说过只靠一会儿的，这一会儿过去，我就会没事。然后，我想再走近一些，去看看他们。”
　　“小若，没有必要的，你现在还做不了什么，我们先进城，进城之后，大哥告诉你怎么做。”
　　“大哥……”我被他握住的手轻轻的一挣扎，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他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小若，握紧大哥的手，大哥在身边陪着你。”
　　“嗯。”
　　大哥牵着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慢慢走向这群可怜的难民。
　　因为大哥用了隐身术，没有谁能够看见我们，只是脚步踩过之处，仍旧会有声音，可这声音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妇人死死的盯着怀中的婴儿，像是在等待。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鼻子轻轻的拂过婴儿的上唇，像是已经等到了她所要的，可是她的目光复杂，悲苦中夹杂着一丝偷生的希望。当她从一旁的包袱里掏出一把剪刀，割开婴儿脖颈处的动脉，低下头吸吮着还未凝固的血液时，眼泪决堤。
　　当看到这一幕，一股冲动让我想从妇人手中夺下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婴儿，这是她的亲骨肉啊，她怎么可以，怎么忍心？！
　　可是大哥的手牢牢的握住我，传达着他和我都懂的信息：忍，这是唯一能做的。
　　再往前走，横七竖八的破瓦罐，撒了一地，那些碎片中，依稀可见白色的骨头，或许是牲畜，也或许……是人。
　　我坚持着，踩着一个两个或者更多的人白骨留下过痕迹的泥土，终于走到城墙下。
　　大哥抱起我，纵身一跃，我们已经稳稳的站在了城墙之上，再回首望了城墙下的他们一眼之后，我猛地冲到一个角落，扶着墙，再也无法忍住腹中的恶心，吐的天翻地覆。
　　怎么回到大哥给我安排的房间，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吐完之后的我哭泣着，颤抖着，脑子里那些画面不断的重复，空洞的眼睛，绝望的面容，血液，婴儿，白骨，骷髅……
　　我多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要让天灾降临，为什么要搅乱这安宁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像眷顾久罗山一样眷顾这世上的每一个山头，每一块土地？
　　时间每过去一分钟，灾难祸及的地方便很有可能消失几个生命，若真如大哥所说，我能够做些什么，哪怕只能救一个婴儿，能让“母食子”的悲剧不再发生，我都该立刻去做些什么，而不是躲在这里，毫无意义的悲悯众生。
　　打开房门，就见大哥守在门外，他见到我并无多少诧异，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
　　“大哥，告诉我怎么做。”我平静而坚定的对他说道。
　　大哥给我一个微笑，简明的吐出两个字：“求雨。”
　　历史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这片大陆所遭受的天灾比起现今有过之而无不及，瘟疫，洪灾，旱涝，地震，山崩……似乎自然界的一切规律都不复存在，当时的百姓也如那些被挡在城墙外的百姓一样，心中尽是绝望。幸而，萧乾出山，来到这轩辕古城，搭建祈天台，向上天借神力，来修复这满目疮痍的土地。而那一次，也成了锦绣皇朝的开篇。
　　经历了几百年之后，轩辕古城遵着萧氏一族的族训，维持着最初的规模，也保留了当年萧乾和慕容芷若向天求雨的祈天台，只是这祈天台一直以来都被一支特殊的军队守护着，除了萧氏族人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大哥先带我去见的是轩辕古城的守城人，因为只有得到他的允许，我们才能够进入祈天台。
　　见到守城人时，我突然想起城墙上的那个仰天叹息的老者，不正是他么？
　　守城老人佝偻着背，将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仔细，眼睛里是明显的不信，只是这不信也因为长久以来渺茫的希望而变得不那么强烈。
　　“你们要去便去吧。”
　　得到允许，我急急的想要奔向祈天台，却被大哥拦住。
　　“小若，求雨要等到未初时，在这之前，你好好的在这里休息，大哥先去安排一下。”
　　“……嗯。”
　　大哥走后，我才想到我竟不知道什么是未初时，回头问老者：“未初时是什么时候？”
　　老者目光中有些诧异，愣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现在离未初时还有两个时辰。”
　　“哦。”
　　我点点头，在老者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同样皮包骨的形容，心里一阵酸楚，无论如何，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轻轻道：“老人家，轩辕古城尚空，足以容纳城外的难民，为什么你要紧闭城门，将他们拒之于门外？”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叹了一声，道：“小姑娘，方才老身去城墙上看那些百姓，心里也是悲苦万分，只是……老身有说不出的苦衷啊。”
　　“苦衷？什么苦衷？会比那些人的性命更重要吗？”见他垂首默默不语，我又道：“即使你真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只能将他们拒之门外，难道就不能送些粮食，送些被褥？”
　　老人突然抬起头来，满脸悲戚，叫道：“姑娘，你是不知啊，这方圆几百里地，已经两年没有下一滴雨了，山上的泉水干了，城中的河也干了，到如今，祠堂前仅剩的两口井也再也打不出水来了。没有水，再多的稻谷又有什么用，吃下去也救不了人啊！”
　　我心下黯然苦涩，问道：“老人家，你们不会走么，离开这里啊？”
　　“离开？”老人哼笑一声，道：“离开又能去哪里？相邻的几个省，哪一个不是如此，恐怕还没走出多久，就死在路上了，饿死，渴死，被人抓取放血吃肉的都有！”
　　放血？吃肉？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因为缺水，所以才要吸血的么？
　　“父亲，父亲，不好了，”院子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只见一壮年飞快的跑进来，叫道：“城门烧起来了！”
　　老人“噌”的站直了身体，迈出一步，然后顿住，又绝望般的跪倒在地上，身体几乎贴地，大哭道：“臣对不起皇上啊，最终还是没能守住啊！”
　　“父亲！”
　　“老人家！”
　　我和老人的儿子一同去扶他，可老人还要俯身跪拜苍天，哭着：“老身罪该万死啊！”
　　我心一狠，直接放了手，任由他懊悔大哭。然后揪住老人的儿子，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城门烧起来又会怎样？！”
　　老人的儿子愣了一愣才道：“城门没了，城外的难民全部涌入城中，到处抢夺粮食，毁坏房屋，而且，已经向祈天台那边去了！”
　　我看了看伏在地上大哭的老人，又问：“是那个‘皇上’下令让你守住这城池，不许难民进来的？”
　　他点点头，又立刻摇头，道：“不是的，真正火烧城门的并非是真的难民，而是彝王的人，彝王已经在南边的领地自立为王，一直趁乱散布对圣上不利的消息，鼓动民众闹事，要逼圣上退位。”
　　什么彝王？什么退位？我不想再让这些东西将我思路搞混，当务之急，应该是祈天台！绝不能让祈天台毁在任何人的手上！
　　“带我去祈天台，快！”
　　当我赶到祈天台时，只见到一群黑压压的难民层层包围着那高高的楼台，一个个单薄憔悴的身体此时却兴奋的叫嚣着，歇斯里地的吼叫着，声讨着他们所谓的苦难的来源。
　　“狗皇帝弑父害兄，篡夺皇位，惹得上天大怒，才会让我们受这么多苦！我们只要将他赶下台，重新立太子为皇，天下就会太平了！我们要狗皇帝退位，来，大家一起上，毁了这皇室的基石，让狗皇帝到阴曹地府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退位！退位！退位！”
　　“毁了祈天台，毁了祈天台！”
　　……
　　人潮涌动，不断的有人互相推挤着往祈天台攀岩，而祈天台上，大哥正施展着幻术，阻止着他们的靠近，只是这些人早就被生存的苦难折磨得只剩下□裸的人性的丑陋面，幻术根本持续不了多久。
　　“愚蠢！遇到灾难就归咎于圣上，却不想想圣上登基后的三年里，他们得了多少好处，生活比以前好了多少！”身边，守城老人的儿子咬牙切齿道。
　　人性大概就是如此吧，因着环境的不同而表现出不同的一面，在苦难的煎熬下，美好的一面被隐去，丑陋的显现，比如现在；而在无忧的乐园中，和睦幸福则是主旋律，比如久罗山的族人们。
　　“大哥——”
　　我朝祈天台大喊着，大哥注意到我，起身飞到我身边，手搂住我的腰，一个漂亮的转身，又腾空而起，从人群的头顶上飞过，稳稳的落在祈天台。
　　“小若，有没有事？”
　　“大哥，我很好，你呢，有没有受伤？”
　　大哥抚上我的脸，温和的笑道：“小若，大哥怎么会有事。倒是你，接下来，大哥只能在一旁看着你，帮不上你什么了。”
　　我点点头，道：“大哥，我好像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嗯，大哥了解了，现在，大哥会退到你身后，虽然手没有牵着你的，但是我在看着你……就如同牵着你的手一样，知道吗？”
　　“嗯。”
　　我跨前一步，来到祈天台中央，看着一下子安静下来的人群，视线静静的扫过每一个角落。
　　“你们还记不记得在这场浩劫来临之前，你们是什么样子？你们平凡的生活，辛勤的劳作，微笑着问候邻里。白日里，男人出门干活，女人在家带孩子做绣活；夜晚，你们就待在自己的小窝，抵足而眠。简单的生活，你们乐在其中，小小的心，一直都感到满足。那个时候，你们温和可亲，朴实善良，为了生活打拼，脚踏实地。我相信，谁都以为，也希望着生活就这样下去，世世代代，不求高官厚禄，但求安乐祥和。我也相信，现在，在经历了巨大的苦难之后，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善良的本性还在。当为了生存不得不抛弃一些东西的时候，你们的心同样在痛，同样在滴血。”
　　我看着底下的一张张黝黑的脸，一张张泪水流过的脸，记忆中心痛的场面仿佛又在他们眼前闪过，曾经的简单平凡，如今的人性泯灭，这样大的高差，他们是否还回得去？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大家，我要向天求雨，我要以轩辕古城两年来的第一场大雨结束这场浩劫！”
　　“未初时，若天滴雨未降，我便将自己交给你们，届时，你们无论是想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都无话可说！”
　　我高高的举起右手，对着所有的人说出坚定的承诺。
　　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是隐隐的期待，是莫名的相信，每一个人都互相观察着身旁人的脸，想从别人的脸上找到自己相信的缘由。
　　“大家不要相信，他是狗皇帝派来的妖女，是来迷惑大家的！”忽然人群中有人喊道，我望过去，那人全身上下包裹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露出的脸虽然是黝黑的与其他人一样，可那饱满的额头和脸颊，哪里是一个备受饥渴的灾民？
　　“你们抬头看看太阳，还这么毒辣，天上一片云也没有，怎么可能会下雨，她妖言惑众！”人群中又有一人高声喊道。
　　碎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当一个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老人倒下时，没有人肯伸出手去扶他，依旧是漠然的对待他，只是这一倒下，让他们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也许在下一个时辰，倒下的便是他们。
　　所以，哪怕是一分钟的等待，他们都坚持不了，因为等待的资本太少太少。
　　“我们等不了了！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喝水！打倒狗皇帝，老天就会下雨！”
　　“对，毁了皇室的祈天台，毁了萧氏！”
　　争相涌向祈天台的人潮一波又一波，守卫的士兵手中的长矛似乎再也不能够坚守他们的岗位……
　　我看着祈天台四周疯狂的人，似乎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隐去，只剩一曲悠远的曲子在心中回荡……
　　细雨飘，清风摇，凭借痴心般情长；
　　皓雪落，黄河浊，任由他绝情心伤；
　　放下吧，手中剑，我情愿；
　　唤回了，心底情，宿命荆
　　为何要，孤独绕，你在世界另一边；
　　对我的深情，怎能用只字片语，写得尽；
　　写得尽，不贪求一个愿；
　　又想起，你的脸，朝朝暮暮，漫漫人生路；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柔情似水；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在遥远的京城，巍峨的城墙之上，萧楚遥望着天际，抓着那一段青砖大石的手关节泛白。
　　歌声，是天边传来的歌声！
　　他听到了，真的听到了，不是梦境，不是幻觉，不是凭空臆造，是真真切切的声音，那声音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她……终于回来了么？！
　　“槿儿……”萧楚一声嘶哑的低喊，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翻滚的激动情绪，两行热泪终于落下。
　　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自从槿儿消失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哭过，虽然每天心都很痛很痛，痛到麻木，痛得不知痛为何物。也再没有笑过，因为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他笑，可以让他悲苦的心得到半点欢愉。
　　除了……她。
　　天色渐渐阴暗下来，乌云从西面八方漫过天空，翻涌不断，隐隐约约听到远处响着嗡嗡的轻雷声，“唰”地一下，电光一亮，“轰隆”一声，一个炸雷，急雨仿佛密集的马蹄奔腾，又似万支银箭齐发乱射，天幕犹如裂开了一般，雨倾倒下来。
　　萧楚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他突然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下，连一秒都不敢耽搁，此刻，他顾不上他身后已经岌岌可危的江山，顾不上这场大雨可能会带来的转机，他只想奔向歌声传来的方向，他只想见到五年来那个魂牵梦绕的人，他最爱的人。
　　情天动，青山中，阵风瞬息万里云；
　　寻佳人，情难真，御剑踏破乱红尘；
　　翱翔那，苍穹中，心不尽；
　　纵横在，千年间，轮回转。
　　为何让，寂寞长，我在世界这一边；
　　对你的思念，怎能用千言万语，说的清……
　　说的清，只奢望一次醉；
　　又想起，你的脸，寻寻觅觅，相逢在梦里；
　　时时刻刻，看到你的眼眸里，缱绻万千；
　　今生缘，来世再续，情何物，生死相许；
　　如有你相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一曲唱罢，倾盆的大雨已经落下。台下的人如获重生，在雨幕中，张大了口饮这无根之水，然后欢叫着，拥抱着，哭泣着，疯狂的手舞足蹈着，忘我的享受着水的洗礼。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神女降水，是神女，我们有救了！”
　　隔着千山万水，我站在祈天台之上，遥望东方，心有隐隐阵痛传来之余，好像被一股力量牵引。
　　是什么在那里，为什么会让我觉得如此的悲伤，会让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神女！神女！快给神女下跪！”
　　祈天台四周跪下的人群，拦住我要走的路，让我突然清醒过来，好像此刻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求雨成功了，这些人有救了啊。

　　第四章 重逢

　　这场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在这段时间里，人们仿佛又重新看到了希望，脸上再也不是死灰般绝望的神情，而是怀着对过去苦难的回忆，小小的憧憬着未来的日子。虽然眼前灾难的影子并未消散，但那灰暗的天空已经出现了一丝亮光不是？
　　在我的坚持下，守城老人取出了城中地窖大半的粮食，熬成粥，分发给每一个饥饿的难民，而剩余的一些，则作为种子洒在田里，期待着秋天的丰收。
　　每次看见老人，总是听见他的叹息，有声的，无声的。我知道他在叹息什么，担忧什么。轩辕古城几百年来都有储存粮食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可这些粮食对于城中数量庞大的百姓，以及不断闻声前来的难民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那，又该从哪里得到粮食，使这些百姓坚持到秋天粮食丰收的那一刻？
　　“天下这么大，并非所有的地方都遭遇了干旱，我们可以从没有干旱的地方借粮食，等以后这里有了足够的储存，再还给他们，这样不行么？”我问道。
　　老人叹息着摇头，道：“这两年，朝廷已经向南方各省征收了多次粮食，即使富庶如江浙，又经得起几次的征粮呢。不单单是这个，这两年彝王一直在南方活动，已经聚集了不小的势力，如果朝廷再向江南征粮，恐怕这天下会一分为二啊。”
　　“南边的借不得，那北边和西边呢？”
　　老人苦笑，“神女难道不知道这西边和北边并非我皇朝的领土啊。”
　　我疑惑的望向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大哥，用眼神询问：不是自家领地，就不能借了么？
　　大哥极淡一笑，道：“本来也许不能，不过现在能了。”
　　老人摇头，“北漠以游牧为主，根本无粮可借，而西瞿……唉，神女可知当今圣上还是毓暄王时，与那菁华公主本是有婚约在身的，可那一年，菁华公主前来皇朝游玩，却不想卷入朝廷斗争，之后便不知所踪。西瞿王听闻之后，悲痛欲绝，定要我朝交还公主，可圣上去哪里找一个完好的公主交给西瞿王。两国的节就此结下，如今，恐怕任我朝如何请求，西瞿都是无动于衷啊。”
　　“菁华公主？”我喃喃着，心里漫开一种异样的感觉。
　　老人叹了一声，继续道：“那菁华公主是西瞿王的小女儿，深得宠爱，老身没有见过，却也听闻不少关于她的事，民间都传言说这公主有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老人突然停下话头，微张嘴，愣愣的看着我，眼中浮现不可思议，“神，神女是，是，是……”
　　“是什么？”我疑惑的问。
　　“不可能，不可能，”老人忽然摇着头，自言自语道：“都五年了，就算是年纪也对不上啊，何况，菁华公主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啊，巧合，一定是巧合。”
　　我微微皱眉，想了想老人话中的意思，也被弄的有些迷糊，他是把我误认为那个失踪了五年的菁华公主了么？
　　我又看向大哥，却正好看见他脸上原本淡定的表情很突然的一僵，然后立马起身，步履如风，迅速的朝外面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我叫了一声，也追了出去。
　　他走的很快，我几乎是用跑的才追上他，“大哥，是不是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大哥身体紧绷着，视线紧紧的瞅着我，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大哥？”直觉有些不对，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他眨了一下眼睛，将所有的情绪收敛，然后视线移至别处，过了一会儿，才又看我，道：“小若，往城东那个方向走，那里……”他顿了顿，嘴角泛开一丝复杂的笑，道：“今早发粥的时候出生了一些骚动，你是神女，那些人都会听你的话。”
　　骚动？难道是粥铺出了问题？
　　“大哥，我这就去。”
　　“小若。”我已经走出几步，大哥突然叫住我。
　　我转身看他，在夕阳的余晖下，古老的城堡背景中，他的身影遗世独立，而那淡然的面容的背后，仿佛永远都隐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小若，我会看着你到笑的那一刻，虽然那不是为我，但是在你无法拥有笑容的这一段旅途，能有幸够陪你走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而以后，你有你的幸福，我有我的生活，我们不会再见。”
　　我站在原地沉默，脑子里某种思绪正在慢慢理清，然后转身离开。
　　若真要追根究底，我是该问大哥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不会再见，以及，为什么要分开。
　　可是，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没有问出口的欲望，好像从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在某一天会分开，因为从不曾被绑在一起，从不曾有归属的感觉。
　　一到城东，还来不及向负责的侍卫询问情况，排队领粥的百姓纷纷在原地跪下，大呼“拜见神女”之类的话。
　　我无奈的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一声叹息，这些是我绝对不想要的啊。
　　“你们起来吧，不要管我。”
　　他们没有动作，直到人群中有一人突然的喊了一声，“神女叫我们起来，我们就起来，快起来。”
　　此话一出，人们唰唰的起来，虽然站立的姿势各不相同，但眼睛都是紧紧的看着我，脸上的神情都只有一种——对救世主的膜拜之情。
　　“能不能不要这样子看我？”我小声的嘀咕着，声音很轻，却还是有人听到，于是……
　　“都把头转过去，神女是你们能随便看的么！”刚刚喊的那人又高声命令道。
　　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要误会。”我急急解释道。
　　于是那人又叫道：“神女不是这个意思，大家都把头转过来。”
　　啊？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快把头都给我转过去，快！听见没有。”
　　我汗下，算了，随你们怎么想吧。
　　负责的侍卫终于过来，我询问了下今早的情况，侍卫说的确有过抢粥的事情，不过他们拿出神女的名头，那些人就变乖了，效果可比神兵利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能让我多听他说一句话都是莫大的光荣。
　　我正在想着该怎么让这种现象消失的时候，那侍卫眼睛盯着我身后，突然叫了起来，“有，有人从城墙上跳下来了！”
　　嗯？
　　我回头往城门的方向看去……
　　有时候，回眸的那一瞬，虽然时间短暂，却足以给你几年的沧桑，足以让你的悲伤与快乐在碰撞中升华，然后冲击着你身体乃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直达最深的那个地方。
　　……
　　槿儿，你醒过来好不好，不要不理我，我错了，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应你。
　　槿儿，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丢下我在这里。
　　慕容槿，你给我醒来！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不可以就这样离开的！我不会允许！不会允许的！
　　慕容槿！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要你醒来，别让我恨你！
　　槿儿，你知不知道，你走了，留下的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什么……你不明白的，若你明白，你为什么还会走？
　　槿儿，我等你回来。
　　……
　　“萧楚。”一声轻喃从口中飘出，仿若咒语，唤醒了沉睡许久的记忆，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爱恋。
　　萧楚，真的是你吗，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吗？
　　我们之间那几十米距离，变得那样的长，因为我多想扑进他怀里，多想亲手拥抱他，感受他的真实，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可这几十米的距离，又似乎没有那样长，因为我们的视线已经牢牢的锁定在对方身上，所有的感情都已经融汇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泪水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我用尽我的全力，向他跑去。
　　此刻，他就是全世界，全世界就是他。
　　萧楚，等我过来。
　　我终于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憔悴的脸上，眼眶凹陷，下巴是密密麻麻的胡渣，虽然俊朗不再，可对我来说那是世上最好看的一张脸，因为我爱他啊。
　　萧楚看着我，一分一秒也不肯挪开，那么深刻的感情，那么狂喜的注视，可又小心翼翼的不敢上前，不是不想，而是害怕，害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眼泪无法抑制的涌出，可我终于笑了，嘴上的弧度是我迫切想要告诉他的信息，萧楚，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就在你眼前，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需要再等待，不需要再期盼，更不需要患得患失，因为我会在，一直都在。
　　“萧楚。”我流着泪，无声的吐出两个字，然后踮起脚尖，伸出双手牢牢的抱住他的脖子，手臂收紧了，可还不够，肌肤相触了，可还不够。
　　要怎么才能够让我将内心所有的情绪都表达出来，要怎么才够？！
　　“槿、儿？”萧楚沙哑而颤抖着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那里面，压抑他不敢泄露的激动。
　　“是我！”我拼了命似的点头，紧紧的抱住他，哽声道：“萧楚，是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槿儿。”他一声低吼，猛地将我抱住，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空隙留在我们之间。脖颈处，凉凉的液体顺着流下，流进我的身体，隔着皮肤，那眼泪的酸涩，我都能感受到。
　　相拥半晌，萧楚抓着我的肩膀，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能让我们看见彼此，都是泪流满面。
　　他的视线牢牢的粘在我脸上，不肯移开分毫。手从肩膀移到我的脸，捧着我的脸旁，拇指轻轻的抹去流淌在眼角的泪水，颤抖着的薄唇轻轻开启，“槿儿，这不是梦，是不是？”
　　“是，不是梦，不是梦，”我抓住他贴在我脸庞的手，用哭得沙哑的声音道：“萧楚，我回来了，我回到你身边了。”
　　“真的不是，真的不是？”萧楚自言自语的喃喃着，然后他的脸渐渐靠近，苍白的薄唇触到我的，轻轻的试探着，轻吻着，吸吮着……
　　我闭上眼睛，完完全全的放纵自己，让感情支配着每一根神经，让我的爱去回应他的亲吻。
　　我的回应仿佛触动了什么，萧楚的吻开始加深，强烈得近乎掠夺，像头猛兽在吞噬猎物般，饥渴的吻着，吸吮着，吞咽我的喘息。
　　深吻结束，萧楚将额头与我的紧贴，看着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睛里是浓浓的思念和眷恋，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带着满足和喜悦。
　　“槿儿，我爱你。”
　　话音刚落，萧楚的眼睛便闭上了，整个身体如被抽掉了灵魂，重重的靠在我身上。
　　我的心里突然漫开无边的恐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萧楚，萧楚，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萧楚……”我瘫坐在地上，摇着他的身体，慌乱的叫着喊着，可是没有半点回应。
　　不要，我不要！
　　猛然间发觉他握着我的手没有丝毫松动，我试探性的收回一点，他就握得更紧一些。
　　萧楚他还抓着我，他没有松手，一直都没有。
　　我的心渐渐安稳下来，轻轻的揽过他的身体，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脸贴着我的，让对方的鼻息都能够被感受到。
　　萧楚，你累了，就靠在我怀里好好休息。以前，都是你给我温暖的怀抱让我安睡，让我安心，现在，该轮到我了，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温暖你。
　　空旷的广场上，人们看到，那宛如仙人的女子静静地抱着她怀里的男子，脸上洋溢着的是幸福的满足的笑容，其实，那样的女子，也该有这样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笑靥，而不是平淡苍白得总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而那怀里的男子，灰白的头发，憔悴清癯的面容以及那凌乱的衣衫，乍一看，任谁都会以为只是个和他们一样在灾难中倍受煎熬的难民。可是，装束可以抹去一个人的外表，浑然天成的气质却无法掩盖。他们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感受过这样的气质，亦不可能说出这是什么，只是会不自觉的安静的远远敬仰着。
　　时间慢慢流逝，广场上依旧是安静一片，也许是这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勾起了许多往事，让在场的人们开始缅怀那些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有着爱与被爱的日子。
　　“老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守城老人的一声疾呼，打破了这仿佛静止的空间，人们突然觉醒过来，纷纷下跪大呼万岁。
　　早就听闻当今圣上在先帝驾崩那一年一夜白发，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不过，不需要去怀疑，他就是天子，因为这个答案最能解释他们那种莫名的敬仰。
　　守城老人认出了萧楚，跪拜在我们面前，连带着在场的所有百姓，都高呼万岁。
　　守城老人没有摸清状况，又惊又恐的看着萧楚。
　　我轻轻道：“他睡着了。”
　　老人愣了一愣，眼中的惊恐慢慢退去，额头触地，道：“臣请求圣上和神女移驾行宫。”
　　我看了看跪着的大片人群，对老人点点头，道：“帮我找辆车。”
　　轩辕城中已经没有了马匹，更遑论马车，最后是老人派了几个侍卫拉着牛车将我们送到行宫。
　　这一路，我背着他上车，背着他下车，再背着他走进行宫的房间，让他睡在床上，整个过程都未假手他人。
　　不需要去怀疑我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因为身上背的是他，所以，再重都是轻的。
　　我让老人打了几盆水放在床边，打湿了毛巾，然后仔细的擦过他的额头，眉心，眼角，鼻子，脸颊，嘴唇，下颚。
　　怎么会变得那么瘦，萧楚，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如果真如老人所说的，我离开了有整整五年，那这五年来的每个日日夜夜，萧楚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呢？如果我和他之间的这份感情注定要承受这样的折磨，又为何让我在这五年里就像是在沉睡中过去，即便醒来，也不记得往事，而萧楚却要清清楚楚的记得所有的一切，然后忍受着那样多的煎熬？
　　老天，你太不公平。
　　我褪去他的上衣，入目的是胳膊处的道道伤痕，像是被皮鞭刮过而绽开的血肉中，荆棘的刺还生在上面，腰上几道血痕更是触目惊心。
　　心里一阵痛，难怪他衣衫褴褛，难怪他身上血腥味如此浓郁，竟是这些天拼命赶路所受的伤。
　　我每处理一处伤口，总好像那利器画过血肉的场景又重演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划过的是我的心。
　　夜深人静。
　　我蜷在萧楚的怀里，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回想起今天他倒下的那一刻，仍旧心有余悸，我都那么痛，那眼睁睁看着我消失的他，又该是怎样的痛？
　　萧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而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让我意外的是，我一抬头就看见萧楚睁着眼睛看我。
　　“萧楚，你，你醒了。”我心里激动，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下来。
　　萧楚看着我，沙哑道：“槿儿，你真的还在。”
　　“嗯，我在，”我使劲的点头，仰起头亲吻他的嘴角，“萧楚，不要怀疑，我在，我真的在，你能感受到的，我是真实的啊。”
　　萧楚苍白的嘴唇露出浅浅的笑容，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对着我轻声呢喃道：“嗯，槿儿，我感受到了，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握着你的手没有松开，在梦中也是，我怕你走开，怕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只是空气。其实，这样的梦……没有几次，因为我总梦不到你，每天，我都只能靠着回忆去想你，想象你就在身边，从未离开。可时间每过去一点，我的害怕就增加一点，因为我们之间的回忆太少，我不够用来消耗那些漫长的夜晚。于是，我就去找你的过去，西瞿的冷宫，你住过的悠然阁，你踏足过的每一块土地我都有去寻找。可是等这些都找遍了之后，我只能重复着再重复。”
　　“槿儿，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我相信你会回来，因为你不会舍得丢下我。但是，你知道吗，时间越长，这些意念就越薄弱。每过完一天，我都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再等一天，我怕你真的不会回来了，我想去找你……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可以不受任何的束缚，可以游荡在天地间的每个角落，我就立刻去做。但是万一我走了，你又回来了，那你该怎么办，是否也要重复着我走过的路，每一天都活在思念的煎熬下？我不愿意你受这样的苦，所以我还是坚持着……咳咳……”
　　“萧楚——”我惊恐的看着他苍白的脸，生怕他有一丝丝的难受，可这难受，怎么才能让我去分担？
　　“萧楚，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先不要说话好吗，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好吗？你看，”我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道：“我的耳朵就在你的心附近，它想说什么我都知道，真的，我听见它在说，槿儿，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永远的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无论是往天堂还是去地狱，我们都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萧楚浅浅的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他还是太疲惫，再顽强的意志也无法超越生理的极限。
　　“好，槿儿。”
　　萧楚再次沉睡过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应了一声，那人便进来，我没有去看是谁，因为眼睛一直盯着萧楚，不肯移开。
　　“公……公主。”
　　我抬头，就见一个骑士装扮的女子端着药碗，流着眼泪，傻傻的看着我。
　　是弄影，昔日的好姐妹。
　　“弄影。”叫出名字之前，眼眶已经湿了。
　　弄影一下子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使劲的眨眼睛晃着脑袋，要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我哽咽道：“傻丫头，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我回来了。”
　　弄影一下子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印象中，她向来都是那样坚强的一人，从不轻易掉眼泪，即使是在听到破月出事那一刻，也没有哭得这样厉害。
　　“公主，您真的回来了，弄影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呜呜～”
　　“嘘。”我看了看睡着的萧楚，对弄影摇摇头，他刚刚入睡，不要吵着他了。
　　弄影连忙噤声，擦掉眼泪，将手上端着的药碗递给我，轻声道：“皇上匆匆忙忙的离开京城，我们就带了些珍贵的药材紧随其后，这是弄影从昨晚开始炖的人参，让皇上喝一点吧。”
　　人参，正是萧楚现在所要的啊。
　　我欣喜的从弄影手上接过人参汤，吩咐弄影给萧楚垫一个枕头，然后试了试温度，小小的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俯身吻住萧楚的唇，将参汤送入他口中。
　　一口，两口，三口，四口……
　　萧楚一丝意识尚存，很配合我的节奏，将我喂给他的汤一滴不剩的喝下。
　　不多久，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气息也没有先前那样的不平缓了。
　　弄影道：“公主，弄影这就去给您弄些吃的过来。”
　　“嗯，弄影，多给他煮一些补血的食物过来。”
　　“弄影明白。”弄影说完便跑了出去。
　　我吻了吻萧楚的脸颊，然后继续躺会他的怀里，想就这样陪着他，直到他醒来。
　　其实，萧楚一直在怕重逢是一个梦，我又何尝不是？
　　幽幽的想起那句诗：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真的是“犹恐相逢是梦中”啊。

　　第五章 嫁衣

　　萧楚只睡了两天就醒过来了。
　　其实，换作是一般人，即使每天喂以人参等极品补药，要在两天之内就把精力养回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怕萧楚饿着，正要起身去叫弄影，可是萧楚紧紧的抱着我不肯松手。
　　“萧楚，我就走到门外叫一声，然后就回来。”
　　“槿儿，再等一会儿，我现在不想松手，想多抱你一会儿。”
　　然后，一会儿过去了。
　　“萧楚，你想吃什么？”
　　萧楚道：“嗯……清粥。”
　　“还是粥？”我又问了一遍，突然想到萧楚必定以为轩辕古城除了粥就没有其他食物了，所以才只要那清淡的粥，便道：“萧楚，今早从京城附近快马加鞭运来了一车食物，所以，现在有好多选择的。”
　　萧楚温柔的看着我，道：“我就要粥。”
　　还是要粥？我有些为难，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鱼肉齐全的是有些罪过，可是……就算是我自私好了，萧楚他需要这样的营养，不能只喝白粥。
　　“那我让他们在粥里加一些东西，这样总行吧。”
　　萧楚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道：“槿儿，都听你的。”
　　我下了床，到门口吩咐一直守在门外的弄影去厨房准备，然后又回来坐好。
　　不一会儿，弄影端了一大碗粥进来，想来厨房应该是一直都准备着的，所以才这么快。
　　我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再送到萧楚口边，可是萧楚却没有张开口，只是紧紧的凝视我，那双黑亮的眼睛……有些深沉。
　　“萧楚？”感觉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了，莫非是不喜欢加了这么多“配料”的粥？可是做都做好了。
　　“槿儿……”萧楚突然靠过来，声音暗哑又带着淡淡的温柔和疼惜，他的一只手握住我拿着调羹的手，竟将粥往我嘴里送。
　　“唔……”我还未来得及下咽，萧楚的吻便上来了，灵巧的舌头轻易的撬开贝齿，扫荡般将我嘴里的粥吃个一干二净。
　　我一时愣在那里，看着萧楚动作悠闲的回到原先卧躺着的姿势，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心里突然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叫我喂啊，还不是用手。
　　难怪喔，点名要喝粥，原来心里是这么个想法，我还以为他惦记外面的灾民呢。
　　等等，他这是原创呢，还是说，在他睡着的时候……知道我是在……呃……“喂”他？
　　那他现在什么意思啊，挑剔到用不惯调羹了，而要……
　　真是越想越脸红。
　　萧楚微笑着看我一个人在那里纠结，又来了一句：“槿儿，我饿了。”像一个孩子要糖吃。
　　我窘迫的低着头，又把一调羹递了过去，心里念道：萧楚，其实这样也可以吃的啊。
　　然后……又是……所以……
　　我面红耳赤的终于将一碗粥全部……那个……让萧楚吃下。唔……不说那个字了，敏感着。
　　其实，这两天都是这么过来的，照理说不应该会这么怕羞的，可能，这就是静与动的差别了，现在的萧楚已经不是沉睡中那个随你摆布的萧楚了，你被他摆布还差不多。
　　等我将空碗放到大厅的桌上，再转身时，就见他披了衣服起来了。
　　虽然醒过来了，可是身上的伤都没好呢，怎么就下床了？！
　　“萧楚，你给我躺回去！”我一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要将他按回去，却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槿儿。”萧楚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湿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上，用沙哑魅惑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心突地软了下来，原先的坚持的防线，似乎也因为这一声叫唤而崩溃。
　　这天下，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解决啊。
　　其实，在经历了这次之后，我也终于明白所谓的江山美人根本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换位思考，我可以为了萧楚放弃一切，可面对天下苍生时，我同样的不能说不。
　　我心里暗叹一声，伸出手抱住他，柔声道：“萧楚，你还很累。”
　　萧楚轻轻摇头，柔声道：“槿儿，其实并不累，有你在我身边，做什么我都不累，这两天，我睡得很安心，很舒服，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我忍不住心中柔软酸痛，抬起头来看他，露出一个微笑，道：“萧楚，其实我想说，你累我陪你一起累，不管做什么，我都跟着。”
　　萧楚的身体一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低下头来，额头与我相抵，深深的凝视我，表情凝重认真，“槿儿，你是我的妻子。”
　　槿儿，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
　　视线渐渐模糊，热热的液体从眼角滚落，落进嘴角却不觉苦涩，我狠狠的点头，声音颤抖而哽咽，“是，我是。”
　　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这个答案。我，不管是西瞿的公主慕容槿，还是那个有点傻傻的尹挽越，今生都注定是他的妻子，陪他一生的伴侣。不论他是体质虚弱的书生，还是位高权重的毓暄王，亦或者现在统治皇朝的帝王，我永远都是站在他身旁的女人。
　　萧楚轻轻的笑了起来，闭上眼睛，在我唇上轻轻一吻，再睁开，然后用低沉的嗓音轻轻道：“槿儿，我会守护你永生永世，此情不变，此志不渝。”
　　“可是，我欠你一个婚礼。五年前，我就想，会有这么一天，我骑着白马，领着人数上万的军队和载满奇珍异宝的百辆车队，越过黄河，踏过秦岭，来到西京的城门下，看着城墙上的你，一身红妆，似云锦蔚蒸、霞铺万里，胜过世间所有的颜色。之后，我便带着你来京城，牵着你的手踏上金銮殿，亲手为你戴上凤冠，接受百官朝拜，万众跪礼。”
　　“可是现在，没有军队彩礼，没有凤冠霞帔，没有迎娶的千里风光，更没有金銮殿的朝拜，有的只是一副残破的身躯，并且这副身躯的肩上，还背负着一个满目疮痍动荡不安的国家，也许此刻他还有一个让人肃敬的虚名，可下一秒，就有可能彻彻底底的沦为平民。”
　　“萧楚……”我用手蒙上他的嘴巴，流着眼泪对他摇头，声音哽咽道：“什么凤冠霞帔，什么千里风光，我统统不需要，你身躯虚弱又如何，你头发白了又如何，即使你是平民一无所有，即使你形容落魄被人唾弃，我还是爱你。”
　　萧楚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握住我按在他嘴上的手，在手心里印下一个重重的吻，用沙哑的声音，坚定而温柔的说道：“我什么都有可能失去，但是有我有一样不会失去的和一样不能失去的，不会失去的是想要守护你的心，不能失去的……是你。槿儿，今天……你可愿意为我披上嫁衣？”
　　那专注的眼神，带着紧张。
　　“我愿意。”没有半点迟疑，半点犹豫，我就是想嫁给他，做他的新娘。
　　萧楚眼中闪过仿佛拥有全世界的幸福，那黑亮的眼眸在此刻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将我深深吸引，这是我看过的最漂亮最闪耀的眼睛。
　　“槿儿，谢谢你。”
　　我感动的想要哭，心犹如花园，在阳光洒进来的那一刻，我听见花开的声音。
　　萧楚突然弯下身，一只手臂从我膝下穿过，然后打横抱起我，深邃的眼睛波光潋滟，说出来的声音也温柔无比，“槿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乖巧的蜷缩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我离开，走出行宫大门的时候，看见几张严肃担忧的面孔，他们仿佛很想上前向萧楚禀告些什么，可是，看见我之后，便停在原地踟蹰着不敢上前。而萧楚也根本不看他们，径直抱着我离开。
　　萧楚像是很熟悉这里的环境，我忍不住问道：“萧楚，我们要去哪里，为什么你好像比我还熟悉这里的地形？”
　　萧楚微笑道：“这里是萧氏江山的起源，每一个皇位继承者在登基之前，都需要来这里净身，只是这些都是萧家内部的规矩，所以不记入皇室礼仪内，外人也并不知晓。“
　　其实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我去过，正是祈天台。
　　原本祈天台作为轩辕古城重点保护对象，是有很多很多的侍卫守着的，可是前两天为了管理好城中的秩序，我硬是让他们离开这里，到我给他们安排的岗位上去，做起了分粥管粮的工作，所以，如今的祈天台显得有些冷落。
　　萧楚抱着我走到祈天台后面，找到一个用绿宝石镶嵌而成的圈圈，单手扣了其中的几颗，然后左手边的墙壁“轰隆”一声，一扇石门打开。
　　原来有机关哦！
　　我笑道：“那个萧乾和慕容芷若怎么这么喜欢用机关啊，西瞿永宁河有，锦绣城下的地宫有，这里也有，该不会是每到一处都要修这么个地方吧。”
　　萧楚道：“先祖和先祖母自小就学习奇门遁甲之术，也许是怕在外荒废了学业，回去不好向师父交待吧。”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脸颊，道：“相公什么时候也学会讲笑话哄女孩子开心了。”
　　萧楚低下头，与我鼻息相对，魅惑道：“娘子爱听，我以后可以多讲。”
　　我脸一红，心不可遏止的跳了起来。
　　进到里面，可以看见墙壁四角有杯口大小的透光洞，外面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可是看过去又看不到外面，似乎是用什么透明的东西反射的缘故。
　　萧楚抱着我到一个方形的水池前然后放下，看着池中半点水都没有，只能遗憾的一叹，“我倒是忘了，这里的水早就干了。”
　　嗯？我疑惑的看着他，然后听到他的解释：“这里我来过一次。”
　　哦，我明白过来，这里就是帝王净身的浴池，可是，萧楚带我来浴池做什么？
　　“据说当年，先祖和他的皇后慕容氏就是在这里大婚，在这里……洞房花烛。”
　　“哦。”我看了看四周，这里就是个别有洞天，若是池子里有水，而墙角的盆栽又没有枯萎的话，应该是个很神秘很梦幻的地方。
　　萧乾不赖嘛，新房都这么有创……创意的……新房啊，洞……洞房花烛啊。
　　我脸上的笑容就僵在那里，然后脸就像是突然充了血一样，热的发烫。
　　慕容槿，其实还你可以再笨一点的嘛！
　　我缓缓移过脑袋看他，就见萧楚笑着看我，像是在欣赏我的表情。
　　我慌乱的低下头，心怦怦直跳，感觉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虽然来古代之后，我压根就没有机会接触到关于……呃……这方面的……算是知识吧，可是以前在现代的那二十几年，作为一个正常生活的公民，接受着小言新闻电视剧等等强大媒体的熏陶，不可能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啊。
　　“槿儿？”头顶传来萧楚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而且，还貌似很无辜的问话：“怎么了？”
　　“萧楚！”我瞪着他，懊恼的叫道。
　　萧楚轻笑出来，然后抱起我走到靠墙的石床边，将我轻轻的放下，我想要坐起来，可是萧楚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
　　“萧楚……”我下意识的用手挡在了胸前，手掌抵着他的胸膛，可又立马反应过来，我这样做算是拒绝吗？
　　不会，不是想要拒绝，只是……有些忐忑，只是有一些。
　　萧楚黑如深潭的双眸，透出了欲望的含义，然而这流连在眼底的赤红火焰，却仿佛被生生的压制了下来，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翻身躺在了我的身侧。
　　“槿儿，我们先说会儿话吧。”
　　我“呼”的松了一口气，可松气之后，心里竟有些失落。
　　“嗯……说什么？”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说说当时，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感觉？我慢慢的回忆起当初在杭州的情景，和他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书店。
　　“当时觉得你很霸道，再加上梦歌的事，对你印象更是不好，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萧楚，那你呢，你对我什么印象？”我突然来了兴趣，也要他说出来。
　　萧楚笑道：“当时就感觉你身份可疑，若照平常，我必定查个水落石出，可那次为你破了例，现在想来，那之后所受的罪，都是活该。”
　　受罪？萧楚是指我对他避而远之这件事吧，哼，还不是那个臭老头。
　　“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你，那时……我刚刚沐浴出来……”
　　“那个……我走错了嘛。”想起那次阴差阳错，除了窘迫，更多的是好笑，“那个时候错的好多啊，我喂你药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是……”是GAY啊。
　　后半句话虽然没有说出来，可萧楚也猜到我什么意思，面上有些懊恼，“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以为你不知道我是女的嘛，说起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若我说我从未将你当作男子来看，即便是第一次见到男装时的你，也是如此。你信不信？”
　　“……信。”
　　槿儿和萧楚欢快的聊着过去的事情，槿儿兴致极高，在萧楚怀里时而大笑手舞足蹈，时而含情脉脉安静温柔，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人已经因为她的某些无心之举而蠢蠢欲动。
　　其实，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也许不该这么冲动，也许该再等一段时间，可是，今日是槿儿答应嫁给他的日子，是他一直期盼着的洞房花烛夜，更何况春宵苦短，恐怕换作任何人都不愿意错过吧。
　　可是未经人事的她太过紧张，他不想野蛮的占有，所以，只好来个缓兵之计，慢慢的让她适应，有意无意的和她聊着，手却不老实的游走在她身上，解开她衣衫的扣子。
　　是时候了吧，萧楚想着，嘴角不知不觉的扬起一抹邪恶的笑。
　　槿儿也终于发觉，因为萧楚上身已经完全的□裸，而他的手，正将她身上的衣衫褪下，嘴里却还是很“专心”的与她攀谈。
　　脸上又开始火烧火燎，她忍不住心里嘀咕：为什么他可以一心两用的。
　　当萧楚终于将两人的衣物脱得一件不剩时，说话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他霸道强势的吻，席卷过每一寸他渴望的肌肤。
　　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在此刻得到释放，最原始的本性驱使他疯狂却又充满怜惜的掠夺，她的青涩，她的渴望，她的热情……他统统想要，恨不得将她装进他的身体内，永远都不要出来。
　　就让此刻永无休止，又或此刻就是尽头！
　　春色无边的房间内，充斥着声声娇喘吟哦，每一声都惹人心旌荡漾不能自持，他带着她共同起舞，流连在那醉人的世界里，绽放出沁人心脾的兰香……

　　第六章 故国

　　“……皇上离京两日之后，南方有情报传来，彝王公然招兵买马，贴榜招贤，更大逆不道的是，他竟胁迫三郡太守表明立场，公然与朝廷作对，将安巡抚斩杀于城墙下！臣请求皇上下令立刻让恒亲王与陆元帅捉拿反贼！”
　　“不可，皇上，北方各省长期经受旱灾，民心早就不稳，若在此刻挑起战争，岂不是给我朝雪上加霜？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先安顿百姓，至于彝王，此人目光短浅，阴狠暴戾，就算搁置几年也成不了气候。”
　　“哼，难道任由他在南边自称为王？别忘了，这两年的征粮，他那块地一口粮都没吐出来，如今打过去，正好弄些粮食过来缓解这里的灾情，一举两得，不是很好？！皇上，臣请出兵！”
　　“皇上不可！”
　　……
　　外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正在为该不该出兵打那个彝王，对了，彝王就是萧彝，以前囚禁过我的太子。
　　当初萧楚登基的时候，将他贬到南边去做了个安逸王，可惜这人不安分，趁着朝廷焦头烂额之际，在暗地里搞了许多的小动作，如今是皇朝的第一号大毒瘤。
　　“传旨陆卿，让她领十万人马平息叛乱，限期一个月，可先斩后奏。再传旨子恒，速带五万士兵北上，其余人马，驻守原地。”声音低沉稳重，是萧楚在说话。
　　脸庞悄悄浮上红晕，不禁让我想起昨晚……嗯嗯，淡定，要淡定，其实也没什么嘛，只不过做了该做的事，嗯！是这样没错。
　　等我做好心里建设，外面的话题似乎变了，更重要的是，主角是我。
　　“……几日前的那场大雨，缓解了灾情……轩辕城有神女下凡求雨一事纷纷传开，民间的抗议基本不见……臣以为，神女乃是上天派来解救皇朝的危机，只当天子得之，若在此刻，神女与圣上共结连理，则北边几省可保人心稳定。”
　　这下倒是所有人都赞同，只是萧楚不说话了，沉默着，弄得气氛有些僵硬。
　　过了一会儿，萧楚又吩咐了些其他事情，这些将军大官就一前一后的离开，萧楚也进了里屋。
　　“槿儿，醒了？”萧楚满眼宠溺柔情，将我从床上拉起来，圈在胸前，“是不是吵着你了，嗯？”
　　不知为什么，后面那个第三声的“嗯”特别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咳咳……慕容槿，你要镇定！
　　于是我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半闭着眼睛不去看他，慵懒道：“睡了这么久，是该醒了。”
　　可是，萧楚下面的一句话就让我全线崩溃。
　　他说：“昨晚睡得好么？”语气里是让人不容忽视的暧昧和笑意。
　　我的脸，不对，是整个身子“刷”地一下红了起来，就感觉自己是被放在蒸笼里蒸一样。
　　虽然很恼他这么直白，可脑子还是跟着他的那句话转了，昨晚，昨晚……咦？昨晚不是在祈天台那个密室里么，怎么一大早醒来就在行宫里了？
　　我这人顾着一件事，就可以将另一件事放在一边，所以抬起头直面萧楚，问：“萧楚，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
　　下面的话，都被萧楚的吻封住，等这个深吻结束，他才慢慢的解释道：“昨晚，你睡着了，我怕你着凉，就抱你回来了。”
　　“哦……”
　　睡着了啊，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萧楚，我刚刚听到子恒的名字了，还有那个陆卿，是不是就是陆家的那个女将军啊？”
　　“嗯，如今也是恒亲王妃。”
　　“王妃？”我惊得从萧楚怀里跳了起来，心里有些喜悦，道：“你是说子恒娶了陆家小姐？”
　　萧楚看着我轻轻一叹，将我重新按回他怀里，道：“是，也不是。”
　　嗯？什么意思？“不明白，怎么会是也不是呢？”
　　萧楚顿了几秒，才道：“他们是知己战友，却不是爱人。”
　　我一楞，想起那个俊秀无双的男子，放荡不羁，我行我素，向来是不肯妥协的一人，竟也会……走上这样一条路么？到底是因为时间的流逝改变了许多人许多事，还是时间的流逝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就像真爱一旦出现，便永远都忘不了了。
　　可是，陆家小姐也肯这样虚耗一生么？
　　见我面色有些黯然，萧楚心中自然猜到我的所想，便解释道：“槿儿，并非是你想象的那样，婚事是子恒和陆卿自己的决定，无关任何的政治利益。按子恒的话来说，就是各有所求罢了。”
　　各有所求？若子恒是因为忘不了云晓晓而对自己无所谓尚还说得过去，可那陆家小姐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禁看向萧楚，心道：不会是和你有关吧？
　　可能是我面上表现的太过明显，萧楚突然就皱起了眉头，抱我的手充满占有性的一紧，道：“陆卿只是臣子，而且……”
　　“而且什么？”
　　“她不喜欢男人。”
　　啊？！我彻彻底底的被雷到了！不喜欢男人，那她喜欢女人么？难道真的是女同志？
　　以前听说过关于她的事迹，好像是她爷爷将陆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无论行军打仗还是校场操练都带着她，根本就是当男孩子来养，也许时间一长，她也就在潜意识里将自己当成男的了吧。
　　真是不能不感叹这家庭教育对人的影响真是大啊。
　　唉，想当初我还小小的因为她吃过醋呢。
　　“萧楚，我记得我们西瞿是有新妇‘三朝回门’的习俗，而且，新女婿也一定要拜见老丈人和丈母娘，否则会不吉利的。”我笑颜盈盈，对着他真诚的说。
　　萧楚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是又立马消失不见，只是脸又贴了上来，未清理的胡渣扎得我的脸痒痒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楚，我不许你留胡子！扎人！”
　　“好。”
　　“啊，讨厌，都说扎人了你还亲……”
　　“槿儿。”萧楚将脑袋埋在我的颈窝，轻轻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
　　良久，萧楚道：“谢谢你。”
　　“傻瓜。”我忍不住抚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是你妻子啊，干嘛说谢谢啊。”
　　萧楚毕竟是皇帝，他人一来这里，那些办公装备、车队、随从都跟着来到轩辕古城，行动那是相当的迅速。
　　所以，去西瞿的路上，我们有豪华版的马车坐，有大队人马的军队前后保护，更不缺糯米团脑袋“水冰月”在旁贴心伺候，然后一声皇上，一声娘娘的叫着。
　　刚开始的时候，那一声“娘娘”听着还真别扭，不过几天下来也就习惯了，就跟当初那一声“公主”一样。
　　白天赶路，相当的清闲，萧楚处理完公务就陪我下下棋，弹弹琴，聊聊天，然后讲讲故事，可谓一路的风花雪月，你侬我侬。
　　下棋：一开始我以为我们旗鼓相当，毕竟每次我都只是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赢了，所以我就耍赖，悔棋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心想着这一点点的差距总能补回来的。可是，结果还是输，而且还白白被他吃豆腐，悔一次，亲一下，输一盘，亲两下。
　　直到N盘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萧楚，你这个阴谋家，你故意只领先我一点点的，然后诱我悔棋，然后再……我不玩了。”
　　萧楚答得轻快，“嗯，也好，下棋太浪费时间。”
　　于是，某人的抗议似乎适得其反了。
　　弹琴：我以前也学过，当时兴致还挺高的，可是慕容珏的一句话让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拿起琴来，他说：你这是弹琴呢，还是弹棉花？
　　废话，弹琴能这么优雅么？！
　　我说给萧楚听，萧楚倒没笑话我，只是让人摆了一把琴，然后从身后环住我，带着我的手在琴弦上拨动。
　　“我好好教你。”
　　“哦。”
　　半个时辰之后。
　　“萧楚，你手往哪里放？！”
　　“嗯？”
　　“可现在是白天……”
　　“有什么关系……”
　　讲故事：“……那晚夜黑风高，店小二栓了门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没有脸的女鬼，披散着头发，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萧楚，你怎么一点都不怕，这么恐怖的鬼故事，你怎么可以一点感觉都没有？”
　　“其实……我有感觉的。”
　　某人脸红，“讨厌，你也讲一个。”
　　“嗯，好。”
　　不多久……
　　“那，那个，萧楚，就，就到此为止吧，我，我不想听下去了。”
　　“好，我们下次接着说。”某人搂着使劲往他怀里窜的人儿，心满意足的笑着。
　　如果下次她还想听，他可不介意多说几个。
　　到西瞿国边境的时候，慕容珏带着兵马出迎，我疑惑之下，才得知出发前，萧楚便已经派特使通知了老爷子。
　　萧楚牵着我下车，慕容珏也正好下马过来，看见我，眼睛里不知是什么神情，有疼惜，有无措，有欣然，也有责怪。
　　我对他笑了笑，道：“三哥，我回来了。”
　　慕容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偏过头，轻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心里明明是激动的，却死要面子，非得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口是心非。”我小声的嘀咕。
　　“你说什么？”慕容珏有些怒了，瞪着我提高了声音。
　　“我说……”我挣脱萧楚的手，跳到慕容珏的身边，抱住他的胳膊，笑道：“我说三哥见到槿儿的心情和槿儿见到三哥的心情是一样的。”
　　慕容珏面色有些不自然，甩了甩他的手臂，像是要摆脱我的样子，可实际上却没用什么力气。
　　“慕容槿，我们很熟么？”
　　啊？我听了一愣，然后大笑起来，“慕容珏，你这个小气鬼，学我说话。”
　　这句话是当年他偶尔给我好脸色看的时候，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难得他记性这么好。
　　我一笑，他就更加窘迫，忙把手臂挣脱了出去，我也乖乖的回到萧楚身边。
　　萧楚和慕容珏本来就有交情，五年来因身份和国家关系的改变而产生的隔阂也改变不了什么，总之，慕容珏对萧楚除了敬他是皇朝的皇帝外，更有一种久违的相知。
　　慕容珏和萧楚两人边说着，边进城，突然，慕容珏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喊了一声：“你说什么？！”这一声叫把我流连在其他地方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茫然的看着他们俩。
　　慕容珏紧绷着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楚，竟有些怒意。
　　萧楚无畏他的眼神，语气淡淡，却又透着一股子威严，“朕已经昭告天下了，槿儿如今已经是皇朝的皇后。”
　　慕容珏又瞪向我，像是在向我求证。
　　我忙点头，心里忍不住嘀咕，有什么不对吗，他干嘛这么大的反应啊？
　　见我茫然，慕容珏脸色又青了几分，他冷哼一声，道：“五年不见人影，一出现就将自己嫁了，这倒是你的风格。我看你……”说到这里，淡淡的瞥了萧楚一眼，继续对我教训道：“你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好好想想怎么向父皇交待！”
　　这是怪我擅自做主嫁了？晕，我和萧楚的婚事不是你们一手撮合的么，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整天教训我不要做小动作，安安份份等着嫁人才是正事。
　　我有些赌气的把头扭向一边，心道：我想嫁就嫁了，老爷子才不会怪我呢。
　　萧楚牵着我的手紧了紧，像是在安抚我，然后向慕容珏道：“多谢三王爷提醒，这件事朕自会向西瞿王解释清楚。”
　　萧楚说出谢字，已经是莫大的退让了，慕容珏也不好再说什么。
　　未到西瞿之前，我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刚刚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探亲，一路上可以待在萧楚身边玩玩闹闹，感受着两人世界的甜蜜。
　　可是到了西瞿，见到熟悉的故土，熟悉的景色，心里才逐渐清楚，我这是要去和老爷子，和慕容朔，和华妃见面。时隔五年，他们究竟过得怎么样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车队离西京也越来越近，可我明明知道自己想见到他们的欲望有多么强烈，可心里仍旧却有些胆怯。既盼着早点见到，又隐隐的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真是矛盾的很。
　　可能是心里有这么件事惦记着，我的话也少了，做什么事兴致都不高了，倒显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然后慕容珏见了，自然往他以为的那个方向想去了，因为他那眼神明明白白的传递着一个信息：现在后悔了吧，早干嘛去了，知道不好交代了吧。
　　萧楚有一次也问我，“槿儿，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了？”
　　我先白了他一眼，真是的，我以前很闹么？
　　萧楚轻叹，“最近总是走神，和你说什么都仿佛没有听见，槿儿，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幽幽的看向萧楚，看着他俊朗容颜上留下的岁月风霜，看着灰白的发丝上有着干枯的痕迹，鼻子就开始发酸，“萧楚，我总是想起我们刚刚见面那会儿，我们就在对方面前，可你心里还是害怕着我就是一个梦而已，你知道吗，那样的神情，到现在我想起来都觉得心痛。你说，老爷子见到我……是不是也会这样呢。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和老爷子差不多有五年半没见面了，当初离开西瞿的时候，他虽然还可以称得上英姿勃发，可五年过去了，该会老很多吧。”
　　萧楚轻轻的将我搂入怀中，道：“槿儿，你父皇此刻最想要的就是见到你，看见你好好的，只会给他莫大的欣慰和欢喜。”
　　“嗯。”
　　和老爷子见面的时候，我原以为我会大哭一场，下马车前，还叫宫女在我兜里塞了好几块手帕。
　　可是，那场面温馨和乐，恍惚的让我觉得，这些年来的分离，也只不过是我出去游玩了一趟，等玩累了，回到西瞿皇宫，看见老爷子和其他人在那里迎接我，而后，我耍宝似的拿出小礼物分给每一个人。
　　可这次的礼物，是拥抱，用拥抱来感谢每一份关心，消除每一份担忧。
　　我挣开萧楚的手，走到慕容朔面前，伸出双手拥抱他，轻轻叫道：“慕容朔。”
　　他身子一震，也抱住我，用压抑到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槿儿”。
　　“嗯。”我松开手，对他笑笑，然后去拥抱慕容越慕容焕，我的大哥二哥，然后是华妃。
　　华妃的而眼眶是红肿的，看着我极力的想要将眼睛里的泪水逼回去，可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来，又连忙用手绢擦掉，微笑着看我。
　　我扑进她怀里，贪婪的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有种亲切的感觉，也许，这种感觉由来已久，而我一直漠视罢了。
　　“母妃。”
　　“槿，槿儿，你叫我什么？”华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推开我一段距离，颤抖着声音问。
　　“母妃。”
　　华妃泪流满面，主动将我拥入怀中，“槿儿，再叫一声好不好？我想听。”
　　鼻子很酸很酸，都酸到眼睛里去了，可我极力的维持着笑容，乖乖道：“母妃，母妃，母妃，我以后都会这么叫您，您想听多少遍都可以。”
　　“哎，我的槿儿。”华妃哭着点头，
　　拥抱完华妃，我走到老爷子面前，看着他一头白发，眼角和额头的皱纹都多了好多，连身形都不如从前挺拔了，我记得以前每次都要跳一下才能挂到他脖子上的，可现在，不用跳都能勾到他的脖子了。
　　“老爷子……父皇……”我一如从前，喜欢勾住他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然后额头抵着，不停的摩挲。一直憋着的眼泪此刻统统流了下来，把老爷子胸前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
　　“槿儿，不哭啊。”老爷子声音也带着哭腔，疼爱的拍着我的后背，“来，让父皇好好看看。”
　　“嗯。”我在他衣襟上蹭掉眼泪，然后仰起头，大大方方的让老爷子看。
　　老爷子粗糙宽厚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眼睛似乎有些老花，眯了起来，“真是朕的槿儿啊，模样一点都没变啊。”说着说着，眼眶就有些湿了。
　　一旁的马德海忙递上一块手巾，被老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你哪知眼睛看到朕哭了？！”
　　马德海很配合的往后一缩，“小的该死，眼花了。”
　　见到这么一出。我破涕为笑，心想，老爷子脾气越来越可爱了。
　　老爷子见我笑了，眼泪也收了回去，道：“这里风大，随父皇进去，这么多年没见，可把朕这把老骨头想死了。”老爷子一只手环住我的肩，就要带着我往里走。
　　“等一下。”我转头看萧楚，见他留在原地看我，脸上是淡淡的宠溺的笑容，正要走过去，可老爷子拉着我的手却丝毫不肯放松。
　　“父皇？”
　　老爷子慈眉善目，呵呵一笑，“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累了吧，让你母妃带你先回悠然阁好好休息，你们也谈谈心，父皇很快就过来看你。朔儿，先送槿儿回宫。”
　　“儿臣明白，槿儿，走吧。”慕容朔话音刚落，便从老爷子手上接过我，抓住我的肩膀往随后过来的轿子里塞。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每一个动作像是紧扣着时间，迅速而又流畅的完成，等我反应过来要从轿子里出去时，华妃进来，将我按了回去。
　　“槿儿，乖乖坐着。”
　　我一下子急了，忙掀起一旁的窗帘，看到老爷子和萧楚面对面站着，萧楚气宇轩昂，气质俊然，随和处不隐威严，宛如睥睨群雄的青龙。而老爷子锋芒尖锐，睁崃威武，压迫气势竟占上风，宛如傲视苍生的角龙。
　　两个人虽然只是站立着看对方，可眼神却仿佛已经交战了千百回合。
　　脑子里突然出现这几日来萧楚脸上一闪而过的思量，莫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形？！
　　“槿儿，回来。”
　　我卯足了劲要往钻出轿子，又被华妃拉住，此刻轿子一晃，惯性力又使我重重的摔回到原座位。
　　“槿儿，有没有伤着？”华妃关心心切，忙用手来探我背部。
　　我顾不上什么痛不痛，抓住华妃的手，急道：“母妃，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华妃轻轻一叹，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第七章 回家

　　轿子一直到悠然阁门口才停下，我一出轿，看见悠然阁院子里的一切如昔，心里不免感慨。
　　华妃道：“这里的东西，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每次，你父皇想你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看看看着，就会和我说他好像看见你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又有些湿了。五年前，突然没了我的音讯，老爷子一定很急疯了。
　　“这些年，你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听说你要回来了，心里一高兴，病也好了大半。若不是怕旅途劳累又勾出病来，恐怕早就赶着去边境接你了。唉，不说这些了，槿儿，先进屋洗把脸吧。”
　　“嗯。”
　　不止是摆设，连宫女太监都还是原来的那一班人，见到我也是激动万分。
　　华妃绞好了毛巾，我要去接，她却躲开，要我坐着，由她替我擦脸。
　　华妃动作轻柔，细细的擦过我的额头眼角脸颊下颚，“槿儿，我好像都没有好好的看过你。”
　　我淡淡一笑，“以前，我也避着你嘛。”
　　华妃擦完我的脸，又牵起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过去，“不过，我还是记得，槿儿五年前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槿儿，告诉母妃，这五年，你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萧楚一直都没有问起，我却尝试着向他解释过，也许是真的有些离奇，解释到后来，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其实，我也说不清，不过，应该没有过得不好吧。”
　　华妃放心一笑，“这样就好。”
　　即使这一路，华妃向我保证了好几遍，可我还是担心，忍不住又开口问：“母妃，老爷子他真的不会为难萧楚吗”
　　华妃被我问了不下十遍了，此时既好笑又无奈，“傻丫头，他是皇朝天子，你父皇能怎么为难他？”见我愁眉不展，叹了声气，又道：“你父皇心里别扭着呢，自家的宝贝眼看着就要成为别人的了，又做不了什么，只好将憋着的一肚子气都撒在萧楚身上了。”
　　“啊？这婚事还是老爷子答应的呢，他以前不是很乐意的吗？”
　　华妃一笑，道：“那可不一样，以前槿儿心里不想嫁，想留在西瞿，你父皇觉得你还是她的，可现在槿儿的心都只想着那人，你父皇就觉得你啊彻彻底底的被拐走了一样，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安排的是家宴，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唯独不见萧楚。
　　照理说，萧楚是老爷子女婿，家宴也应该有他一份的。更何况，萧楚他还是皇朝的皇帝，无论怎样，老爷子也不能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不睬吧。
　　可是……唉，老爷子偏偏就这样做了。
　　我想着华妃的话，估计老爷子有这样的“胆子”，一来是仗着老丈人这个身份，断定萧楚不敢有什么意见；二来就是这次皇朝有求于西瞿，老爷子掌握着主动权，多少是长了些气势的。
　　不过说到底，老爷子也是爱女心切，我这两天也是该好好的陪陪他们，说不定老爷子心情一好，就什么都看开了。至于萧楚，分开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总是能熬过去的吧。
　　晚宴自然是欢欢喜喜，一团和乐。大哥慕容越二哥慕容焕一个大雅一个大俗，引得席间气氛极好，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慕容珏也常语出惊人，逗得众人大笑。
　　而慕容朔……呵，我们仿佛都忘记了那份错误的爱恋，他坐在我身旁，会和我轻轻的讲这些年我错过的精彩的事，而我巧笑嫣然，也问起他的情况，问他的腿脚在天冷的时候是否还会隐隐作痛，问他有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慕容朔笑了笑，这笑里已经没有了我当初害怕的黯然，最后还是华妃说，这些年来，他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女子，如今已经有了身孕，只等孩子出世，就将她扶为王妃。
　　有孩子啦，我一兴奋，就憧憬起当姑姑的乐趣来，慕容朔也笑了，说，不如将来结个娃娃亲。
　　娃娃亲？也好。我便偷偷看了老爷子一眼，对慕容朔悄声说，孩子是萧楚的，我要问问萧楚的意见。
　　老爷子拿酒杯的手顿了顿，眉毛一挑，必定是听见了我的话。我暗暗叫苦，忙凑过去，说了些好话，老爷子才笑了。
　　唉，头疼啊，为什么岳父会吃女婿的醋呢？
　　今晚喝了不少的酒，若是平时，我早就呼呼大睡了，可是躺在大大软软的床上，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少了那么个人。我暗自苦笑，连睡觉都开始依赖他了么？
　　呵呵，那明天顶着个黑眼圈给老爷子看看，看他还让不让我见萧楚。
　　忽然，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箫声，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只觉得有些熟悉，难道是萧楚？
　　我慢条斯理的跳下床，推开窗，那箫声越来越清晰，好像近在耳畔一样。我四处寻找，却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会是萧楚么？
　　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我，那熟悉的温度，让人思念的拥抱，不是萧楚是谁？
　　“槿儿。”
　　我急忙转身，看见月光下他的脸柔和俊朗，明亮的黑眸波光涌动，自是柔情无限。我雀跃的扑上去，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叫了一声：“萧楚。”
　　萧楚轻笑，一手伸到我膝盖下，抱起我坐在榻上，“这么晚了，还没睡？”
　　“嗯……我睡不着。”
　　萧楚抵着我的额头，微微一叹，道：“我也是。”
　　我呵呵一笑，道：“我刚刚还打算弄两个黑眼圈给老爷子去看看的。对了，萧楚，你有没有事，老爷子他有没有为难你？”
　　萧楚眼中闪过无奈之色，“为难倒没有，只是拉了一帮老顽固缠着我没法脱身，直到刚才。”
　　只是这样？还好，还好，我就怕老爷子出什么“闯三关”的难题。
　　我笑道：“老爷子到底还是不忍心，虽然一整天都没让我们见面，可最后还是放了水。”
　　萧楚苦笑，“槿儿，你知不知道这外面围了多少的侍卫？”
　　啊？我愕然，“那你怎么进来的？”
　　“是慕容朔，是他暗中帮我引开一些侍卫，我才可以进来而不被发现。”
　　是他？难怪那箫声听着如此耳熟。
　　可如果是偷偷进来的，那萧楚岂不是还要偷偷出去？
　　唉，我苦了脸，老爷子的别扭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槿儿，乖乖睡吧，我在你身边呢。”
　　“嗯。”
　　依偎在萧楚怀里，我好像又有睡意了，朦胧中，萧楚帮我盖好了被子，又亲了亲我的脸……
　　第二天醒来，不见萧楚人影，必定是昨晚偷偷摸摸的回去了。
　　我不禁怀疑，萧楚这么“乖”，老爷子真的只是派人缠着他脱不了身么？
　　梳洗完毕，我便让宫女带着我来到汐枫苑，慕容朔的住处，昨天就约好来看看他那个怀孕了的王妃。
　　一看到，心里便赞叹，真是个大美人呐，而且，亲切温和，一看就是脾气极好，极易相处的人。就是瘦了点，虽然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不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慕容朔叫她蓉蓉，我也跟着叫她蓉蓉。
　　“蓉蓉，五个月孩子已经成型了，他是不是会踢你啊？”我拉着她问道，有些好奇。
　　蓉蓉莞尔一笑，摸摸肚子，有些羞涩的看了慕容朔一眼，道：“有时候小家伙是不太安分，老是踢我。”
　　“哦，”我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心里有些小兴奋，然后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了看蓉蓉，又看了看慕容朔，征求道：“可不可以让我摸摸？”
　　慕容朔好笑道：“如果你能摸出男孩女孩，就让你摸。”
　　“好啊，”我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到蓉蓉的肚子上，只一会儿，手上便传来触感，这小家伙踢我了，还不止一下！
　　“在妈妈肚子里就这么调皮，肯定是个男孩儿。”
　　蓉蓉一笑，“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我笑道：“那就生一对龙凤胎吧。”说完，又大胆了一些，将耳朵贴在蓉蓉肚子上听，又被踢了一下，嘿，一个小家伙怎么就这么有精力呢？
　　我喃喃道：“说不定还真是龙凤胎呢。”
　　这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月后，我就在京城收到了蓉蓉写给我的信，她果真生了对龙凤胎，让我又惊又喜。
　　而后，宫女端了些干果零食过来，我和蓉蓉聊得正欢，恨不得将我知道的胎教都说给她听，还要她去向齐天小外甥那里拿童话故事集，日后可以做启蒙教材（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启蒙教材，都是些干巴巴的文章）。
　　我就边聊边往嘴里塞梅子，嘿，别说味道还真好。
　　可是说着说着，我就感觉蓉蓉和慕容朔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了。
　　呃……怎么回事？
　　只见蓉蓉的眼睛看了看小几上的梅子，又看了看我，然后再看了看慕容朔，慕容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向蓉蓉点点头，然后蓉蓉对我笑笑。
　　“你们……怎么了？”我不解，问道。
　　蓉蓉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摸了摸肚子，道：“我倒真希望里面是个龙凤胎，那样，这桩娃娃亲可就逃不了了。”
　　我终于反应过来，愣愣的看了看手上的梅子，可不是酸的么，我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酸的了？
　　再按上自己的脉搏，竟然……竟然是喜脉！
　　之后，蓉蓉和慕容朔对我说了什么，我全然听不进去，感觉脑子突然变得不好使了，整一个肢体支配大脑。
　　后来蓉蓉说，我当时就死死的揪着她的衣袖，说了一声“我要见萧楚”。然后人就跑了，差点没把她吓坏。
　　“谁知道自己怀孕了是你那副样子的，又掉眼泪又冲动的乱跳，拦都拦不住。”
　　蓉蓉说这话的时候，我只有在一旁傻傻的笑了。
　　她怎么会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当年夜未央下在我身上的毒彻彻底底的让我失去了做一个母亲的权利，我痛苦过，怨恨过，甚至想过要灭了真个珈蓝门给我失去的幸福陪葬，可是我知道没有用，所以只能安慰自己，即使没有孩子，我依旧可以和萧楚幸福的走下去。
　　然而，诸多的误会还是让我逃开了，当时心里除了伤心，也有一丝解脱。为何会感到解脱？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原来不能为萧楚诞下孩子始终是我的阴影，是我注定要亏欠他的一件事。
　　时隔五年，再次回到他身边，我和他一样，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重逢。每次靠在他怀里，我总是想，我们这么辛苦才在一起，就算是萧楚要赶我走，我都不会再走了。
　　因为，这个男人我这辈子要定了，我要留在他身边，爱着他，宠着他。他的霸业，我选择信任，他的天下，我选择包容，甚至是他的后宫，他的子嗣，我也选择接受。
　　我奔去的地方，正是老爷子的书房，只要老爷子同意，我就能尽快见到萧楚。
　　其实跑了一段路，我就开始冷静了下来，不再快跑，只是走，我现在是准妈妈了，要好好的保护肚子里的孩子。
　　同时，我也开始认真的想一件事，为何过了五年，我的容貌还是维持在十八岁那年的样子，而且，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感到疲惫，容易被病毒侵袭，就连昔日身上留下的疤痕和病症都不见了，就好像……换了一个身体一样。
　　或许真的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走到老爷子勤政殿外，侍卫要拦住我，被我看了一眼，就退到了一旁。
　　大殿的门虚掩着，并未紧闭，我慢慢的走到门前，正欲推门而入，里面突然传来声音，让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当年朕将槿儿托付给你，你却让她失踪了整整五年！你以为朕还会放心把她嫁给你？哼，朕不管什么婚约，如今你锦绣皇朝自顾不暇，我西瞿悔婚又如何？！”
　　“楚从未想过用一纸婚约就能将槿儿绑在身边，也不觉得没了那东西，楚和槿儿便没了关系。槿儿，只能是我妻子。”
　　老爷子冷笑一声，“她是朕的公主，婚事自然得听朕的。”
　　“原来，您也舍得逼槿儿做她不愿意的事？”
　　气氛一下子僵住，空气中弥漫着些许火药味。
　　好一会儿，老爷子缓缓道：“皇朝经历两年旱灾，粮食紧缺，西瞿多年来受皇朝照拂颇多，理当借粮帮皇朝度过危机。可是，自古借粮借兵都是要拿东西来做交换的，这次，朕不要皇朝一城一池，只要你放弃槿儿。”
　　“绝不可能。”萧楚坚定的声音几乎是咬着老爷子的话尾，没有半点犹豫。
　　“你竟置你的子民不顾？”
　　“楚不会拿槿儿去换任何东西，包括整个皇朝以及楚的性命。至于皇朝的子民，楚自由受训，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楚既然做了他们的皇帝，便尽所能，护他们周全，他们受饿一日，楚自当同受。”
　　老爷子默了一会儿，道：“那槿儿呢，她岂不是也要跟着你受苦？”
　　“我不会，”萧楚轻笑了一下，“我和您一样，舍不得她受半点苦。”
　　听萧楚说完，我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朝我的方向看来，虽然隔着厚厚的木板。
　　我缓缓的推开门，在空旷威严的大殿内，看见他正从座位上站起来，和煦温暖的微笑，柔情四溢的眼神，并带着一身的华光，朝我走来。
　　“槿儿，和我回家。”

后记一

　　景和五年，皇朝北边三省以及周边州县在一场大雨中结束了历时两年的旱灾。几日后，恒亲王领军北上，分队驻扎各州县，对灾民户籍进行统计、编制、安置，并将军队粮草当作赈灾之用，百姓无不欢颜，对恒亲王感激涕零，而军众将士也是热血铁汉，赤子之心，与百姓同舟共济，宛如一家。
　　一月后，军中粮草绝尽，米缸见底，恒亲王下令军中将士深入山林，凡可果腹的东西统统采来，自己也以金贵之躯上山入穴，几次触及险境。在粮食绝尽七日之后，皇室铁骑护龙卫终于带粮车赶到，车上粮食共一十万石，均从西瞿借得，可维持生计至少两月。
　　次日，皇朝天子萧楚携皇后慕容氏亲临，在数万民众前，君王坚忍不拔，言辞恳切，在场听者无不动容，无不斗志激昂，纷纷下跪大呼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之后，因皇后慕容氏身体不适，君主下令起驾回京，命恒亲王镇守三省，一切事宜，皆可做主，不必再请示朝廷。
　　同年，“巾帼双骄”之一陆家元帅陆胜男领十万大军兵临江西符林城下，将彝王围困在城中，并用泥沙截断城中河流，每日举大旗逼彝王出城投降。然而彝王生性残暴，竟以城中老小做要挟，此举一下子破坏了他辛苦建立的贤王形象，于是，城中年壮胆大者与陆家军里应外合，一举攻入，最终逼得彝王自刎于内室。
　　彝王叛乱平息之后，江南商界顿时活跃起来，风之都掌柜谢氏借“群英会”的名义广发邀请函至各商界泰斗，要在这次大会上将风之都名下三十六处酒楼产业全数拍卖，所得资产全部换作粮食衣物做赈灾之用。数月后，谢氏被朝廷封为护国夫人，官阶一品。而后谢氏进京谢恩，慕容皇后亲自出城迎接，场面蔚为壮观。
　　在这之后的几十年里，世人每每谈起这护国夫人，无不感叹：妇人有此等志向，真真羞煞男子！

后记二

　　芒种一过，恒亲王便派人传来消息，说今年三省小麦大丰收，经过估算，储备下来的粮食足够让百姓吃到明年的秋天了。
　　这个消息传到朝堂之上，那些大小官员都是面露喜色，礼部便提议说要庆祝一下，萧楚想了一下，就准许了。
　　对于庆宴，槿儿是有些恹恹的，不为其他，就因为肚子里的小家伙实在是太会折腾妈妈了，若是庆宴上闻到什么油水重的食物，恐怕槿儿又要吐掉半条命。
　　其实，槿儿常常郁闷，为啥她连怀个孩子都比别人辛苦？
　　想当初在北三省的时候，她是打算和萧楚多留几日的，可是正在那个时候，她害喜的症状就开始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什么头晕、乏力、恶心、呕吐一股脑儿的过来，孕妇该有的反应她几乎都有了，连随行照顾的嬷嬷也慌了手脚，说头一回见反应这么厉害的。
　　别人怀孕都是一天天丰腴起来的，槿儿却是瘦了好几斤。萧楚看在眼里，心疼得要命，却又做不了什么。每次看槿儿痛苦的表情，萧楚总忍不住看她还是平坦的小腹，心道：以后等这小子出来了，非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行。
　　有一次不小心，萧楚的心里话就这么说了出口，槿儿听了立马瞪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敢！”因为吐得有些虚脱，槿儿说出来的这句话就变了声，带着点娃娃音，在萧楚听来竟有一种撒娇的味道在，恨不得让人好好的“欺负”。
　　可惜……唉，萧楚只能认命，将槿儿抱得更紧，心想着若这一胎是个男孩，以后就不让她怀孕了，省的槿儿受苦，自己也不好过。
　　害喜的症状终于在宝宝长到六个月的时候有了改善，只要不闻到太过油腻的东西，一般也不会恶心呕吐了，而且，体重也跟着上去了。
　　这期间，又发生过几件不大却也不小的事，比如槿儿做主，将弄影嫁给了御前侍卫惟晓，又比如已嫁做人妇的小郡主梦歌来皇宫看了槿儿一趟，两人说了些以前的事，使槿儿心情大好。还比如昔日浪荡的萧大世子，如今万人敬仰的贤王见过槿儿之后，顿觉自己也该有几个小子陪他玩玩了，于是娶了几房的侧妃开始了他的计划。
　　值得一提的是，多年不见踪影的空谷老头偷偷的潜入皇宫好几次，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槿儿没看清来人，“啊”的一声尖叫，惊动了附近的百来个侍卫，当他们全副武装匆匆赶到时，就见槿儿摆摆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空谷则被这阵容吓了一跳，而之后萧楚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是惊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还是槿儿好，乖乖的叫了几声师祖，可没想到这几声师祖也不是白叫的，是要付出代价的。于是，空谷就被留在了皇宫，替萧楚治疗那白头发，顺便帮槿儿安胎。
　　空谷对舆论的影响深信不疑，所以，每日只要是身边有人，不管是太医院的那帮医正，还是小宫女小太监，他都是愁眉不展，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是被逼的。
　　萧楚对他这种无聊幼稚的把戏向来不理会，可槿儿却看不下去，直接扔了包袱让他走人，反正萧楚的白发已经治好了，她安胎也不需要这老头。可老头哪里肯，这皇宫好吃好住的，他才舍不得走，于是厚着脸皮留下来，却是再也不敢提他被逼的这件事。
　　第二年初春，槿儿产期将近，萧楚心中一时欢喜一时忧愁，欢喜的是他很快就要见到自己和槿儿的孩子，终于做了父亲，忧愁的是，生育之苦槿儿可承受的过来？若真能将这些苦全数承担下来，萧楚一点都不会犹豫。
　　那日，御花园那大片的桃树林发出了嫩绿的芽头，虽然不见一朵花苞，却也别有一番韵味。萧楚如往常一样，扶着槿儿的身体来园中走走，顺便看看这别致的景色。此时槿儿肚子已经很大，走了几步额头便渗出些汗来，萧楚便抱她到附近的凉亭里坐坐。
　　萧楚将槿儿置于自己的腿上，搂着她说话，不一会儿，当萧楚低头看槿儿时，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萧楚不禁失笑，距早晨起床还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又睡过去了。
　　槿儿似乎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嘴角一直挂着甜甜的笑容。
　　萧楚看着她有点恍惚，不禁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世界就只容得下这样的笑靥？或许是从第一次见她，或许是第一次听她的声音，又或许是上上辈子的事了。总之，在这大千世界中，再多的环肥燕瘦都不及她的一分一毫，以至于在她离开的那五年内，他先是以守孝为借口，再以百姓为理由，拒绝任何的女子进入他的世界。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的拒绝，他的世界狭小的只容得下槿儿一人，其他的人又怎么进的来？
　　萧楚忽然想，槿儿笑得如此甜美，这梦中应该是有他的吧。
　　不过，这次萧楚失算了，这梦中根本没有他的身影，槿儿梦到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在梦中，槿儿看见远处一团鲜艳的蓝色朝她奔来，近了一看，原来是那只可爱的小麒麟。小麒麟眼中闪烁着兴奋，围着她绕啊绕，简直都快把她搞得晕头转向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麒麟似乎跑累了，在一旁气喘吁吁。槿儿越看越可爱，便蹲下身张开手臂要去抱它，谁想那小麒麟抢先一步，两只后蹄一蹬，就朝槿儿的怀里扑去……
　　槿儿忽然醒了过来，看见萧楚的鼻子蹭着她的脸颊，温柔的问她要不要回去睡，她正要回答，腹部突然传来的一阵痛楚让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萧楚面色一紧，已然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忙抱起槿儿，提起内力迅速赶回寝宫。
　　接生的几个产婆这些天都是随时准备着的，连耳房里烧着的热水也从未间断过。
　　当萧楚抱槿儿躺倒床上后，产婆队伍便开始忙活，只是初时，见萧楚握着槿儿的手不肯离开，大家便都有些傻了。
　　妇人产子会出血，这男人家见了对自己也不吉利，何况这男人还是当今的皇上！
　　萧楚见这些产婆动作迟缓，一下子怒了，恨不得跳起来狠狠的甩她们几个巴掌，可眼前的槿儿正因阵痛哭喊着，他不想吓坏了她，只用一双冰冷恐吓的眼神撇过这些产婆。
　　产婆吓得一哆嗦，手上的动作立马跟了上去，熟练的开始了接生。
　　幸而，生产的过程要比预想中的顺利的多，只半个时辰，皱巴巴的婴儿就出生了，落地的那一霎那，“哇”的一声哭的十分响亮。
　　产婆剪断了脐带，又用温水擦干净了婴儿身上的血，裹了一早准备好的毯子，便邀功似的抱到萧楚面前，“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皇子。”
　　槿儿已经筋疲力尽，可还是清醒着，仿佛就是为了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萧楚抱着小皇子送到槿儿跟前，几乎落泪，这是他们的孩子啊！
　　槿儿初见到小皇子，愣了一愣，又看了看萧楚，问：“怎么这么丑？”
　　此话一出，产婆们的都笑了出来，其中一个上前说道：“回娘娘，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等过了些日子，小皇子自然就英俊起来了。”
　　“哦。”槿儿呼的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便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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