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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香流长
　　作者：杭州人

　　第1章

　　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
　　没有钢筋水泥的高楼。
　　一次阴险的谋害……
　　美好的回忆：阳光，花园，喷泉，童年时光……
　　我的假小子，你猜这是什么酒？
　　果子酒，里面有蓝莓～
　　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真好喝～爷爷，我要象你一样，成为最棒的制酒大师……
　　呵呵～好！
　　在浩渺的异时空里飘浮……
　　为什么？为什么？已经退让了，已经离开了，却仍不肯放过她。
　　他们在怕什么？
　　怕她的制酒天赋！还是怕她继承了那个庞大的酒香国王。
　　一味的退让，没有用，只会让她退无可退。
　　孤独，无边的孤独，我还要在这里飘多久，
　　为什么，我的躯体还在？不是应该粉身碎骨吗？
　　为什么，我没有饿死？难道是辐射？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会是个怪物吗？
　　又一次瀑炸，她加杂在星球的大小尘埃中，
　　到了这个世界。
　　太好了，有树，有花，有村庄，还有人！呵呵～还都是长发，长袍，是古人呢……
　　不要打，不要打～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逃进山中，洗净了脸，还好，没有变。
　　没有变？怎么会？？难道长年的时空飘浮只是一个梦？不，不会的，是真的，象宇宙游移似的经历一定是真的。百年的孤寂不会是假的。
　　也许是我不会衰老了？真好！！不～也不好，会被当成妖怪的，只能永远躲藏在山林中了吗？
　　我开始饿了，我还是会流血，我不会飞，我并不是什么仙人……
　　有狼！！啊！！！痛！！
　　上树！
　　好冷～好饿～不能下去，会被吃掉的。我会死吗？
　　意识模糊……
　　醒了。
　　我没有死！
　　我的伤呢？
　　是自我复原吗？
　　狼呢？有树叶了！～我竟然从隆冬，睡到了初春。我竟然没被发现，也许是因为天气冷，没人上山？
　　不管怎么样，我终于熬过来。
　　一晃，一百三十五年过去了。经历了几代王朝，换了几多身份。
　　前店后院，我的酒铺，不大，十来方的店面。很普通，酒的口味也跟别家的一样。
　　可是，地窖里都是我酿得各种美酒，爷爷，你要是在这里，该多好，尝尝孙女的酒。
　　又下雪了～
　　“行行好！行行好～”很多乞丐。
　　“滚开……走走走！快走！”
　　这条街上，大部分商家都在轰赶这些乞丐。不过也有好心肠的。
　　生铁铺的张仁就没有骂他们，还把炉子拿出来，让这个苦命人取暖。
　　包子铺的小二哥李万，偷偷在给他们包子……
　　一边收着门板，准备关门，一边看着外面发生的事，她摇摇头，心道：一会儿，准要有麻烦。
　　“给俺一个！……给我一个！这是咱的！！……啊！哟！”
　　果然，乞丐们因为包子闹起来了。
　　“滚！都滚！你也滚！”
　　“叔！我再也不敢了！”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叔～”
　　“李伯，万儿怎么说也是你侄子，就算了。”
　　“张仁啊，心地好有什么用，这都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包子！包子，饿啊～我要吃包子！”
　　“抢东西啊！住手啊！！！……臭小子，都是你惹的事儿！还傻在这里干嘛，去报官啊！”
　　早早的关张。别人的事，她不想多管。
　　洗漱、睡觉，平凡的一天又过去了。
　　她知足了，她只想安安稳稳度日。
　　第二天，开门时，她瞥见包子铺一片狼籍。
　　真是好人难当！
　　“天真冷啊！又冻死了不少人～”邻家草席铺的陈七布，走到她面前说。
　　“是啊～陈掌柜今个儿又有得忙了吧！”她说着，拿下最后一块门板，叠放好。
　　“可不是！我跟你说，官府买一张席子才给十五文，根本没什么赚头，税赋又不轻～这生意都没法子做了。”陈七布伸过头来，装作低声说。
　　“陈掌柜，咱们这儿算是好的了，总还能生活下去。”她也不算多讲。
　　“这倒是，比别处好，别处还不一定有钱给呢！周大人是个好官，还给这些穷鬼草席裹尸，我听说，周边几处，都不让流民进城，冻死的更多，一到夜里，狼都来了。”
　　‘狼’！她心下不由抖了抖，脸上却是淡淡的，“各人有各人的命，过活不容易啊，陈掌柜，那我进去忙了。”
　　陈七布一拍头，笑道：“看我，都忘了，我可是来照顾你买卖的，尹玉醇！打一壶酒。”
　　“您请进～”听陈七布直呼其名，架子十足，她也不生气，将陈掌柜让进屋，给他打壶。
　　“老实说，你这酒味道不怎么的，卖的也不比别处便宜，可我看着左右是邻里，所以才顾着你。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啦！我三侄女这么好，你怎么总是推东推西的，是不是瞧不起我！”陈七布旧事重提，又来烦她，她是不小了，都几百岁的人了。要她娶那个脾气火爆的胖妞，不说年纪，性别还摆在那里呢，虽然她尹玉醇从小就被说成假小子，身子是平板一块，又在异空间里辐射过，根本看不出女人样来，可她毕竟不是男人，没那器官啊，一洞房就漏相了。这又不是女尊世界，她一个女的，若是嫁为人妇，养在内室，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她是‘不死老妖怪’这个事实。而且她长得俊秀有余，柔美不足，百多来年来，几次被劫，不是要将她卖进倌楼，就是绑去当权贵的小宠，还好都逃脱了……唉～反正她不信有正常男子会喜欢自己。至于这个陈七布，是多精的一个人，哪里是照顾她的生意，分明是知道她的酒，喝了不会上头，才一直来买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满装的酒壶，放在柜上。
　　陈七布一直觉得这个尹小店主脾气斯文、长相也好，很入他的眼，就可惜身家财产太少。陈七布家中适婚的三女儿，他正努力说给周大人作妾。可他也不准备放弃尹玉醇这条小鱼，所以死活要把家弟没嫁掉的那个女儿说给尹玉醇……
　　见尹玉醇不吭声，陈七布无法，只能拿酒，付钱，走人。他也不想闹得太僵，不然买酒不方便，这冬日里，冷飕飕的。
　　‘怪了～这人，七八年了，总是这副样子，照说快三十了！难道他有什么不老酒？他家院子，总有酒香透出来，我才不信，他就这么一种酒卖呢!’陈七布拿着酒，出了门，心想着。
　　午时。
　　包子铺终于整理好了，李万被他叔打得鼻青脸肿。
　　尹玉醇正准备午休，一个大眼睛，穿戴整齐的丫头，急急冲进来。

　　第2章

　　“小玉！拿酒来！”小丫头把酒壶放下。
　　尹玉醇佯装羞涩，低着头，拿起银壶，轻声问：“哪一种？”
　　“金色的。嘻嘻～”丫头小声回答，一脸笑意，她最喜欢看这位漂亮小哥，特别是他面红害羞的样儿，她家小姐也喜欢。
　　“哦～”尹玉醇一副老实模样，蹲身从柜下，装了一壶香槟酒，塞了盖子，上了蜡，做好气体密封。
　　府尹周大人的千金，可是财神爷。在城里，尹玉醇只卖藏酒给周姑娘，和城中首富的小公子张玉书。
　　“一两七钱～银。”尹玉醇站起身，把长壶放在柜上，说。
　　“知道！给你！……愣着干嘛！快接着啊！”小丫头爽快地拿了银子，见尹玉醇不伸手，想让自己把银子放柜台上，便加重了语气。
　　尹玉醇委委屈屈地伸出手，就跟怕师傅打手心的孩子一样。小丫头见了更乐，一把拉过尹玉醇修长的右手，将银子放在掌心，还重重地捏了一把，吃了个嫩豆腐。小丫头心中狂喜，就跟偷了腥的猫儿一样。自从那年，小姐敬香回来，在路上，掀了点轿窗透气，瞧到这个俏哥儿，她就被吩咐来这里打酒。后来，知道这小哥还藏有好酒，便隔三差五，来得更勤了。
　　尹玉醇得了银子，马上收回手，“多谢惠顾，您好走！”
　　“怎么？急着赶我走啊～”小丫头不想这么快就走。
　　“……”尹玉醇没应声，她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那小丫头也不管尹玉醇乐意不乐意，开始在酒厮里，唧唧喳喳说个没完。
　　“大人知道你在外面，说了这些，不好吧～”听得消息差不多了，尹玉醇便说。
　　“呵呵～你在担心我啊～我知道你嘴巴紧，不会告诉别人的，是不是～”丫头心口一暖。
　　“嗯～快回去吧，你家姑娘还等着你呢～”
　　“知道了，小玉～那我回去了。”小丫头依依不舍，这么好的听众，多难得啊！受了气，有了心事，她总想来跟这人说说，每次她都是飞奔而来，希望在这里多待片刻。
　　“嗯～以后别叫我小玉。”见这丫头眼中的依恋，尹玉醇心头软了一下，开口引她再说会儿话。
　　果然，小丫头一听尹玉醇这么说，马上停了脚步，回到柜台前，歪头眯眼，霸道地说：“我就这么叫你，小玉！小玉！到你老了，也这么叫！一辈子这么叫！”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小姑娘脸上红了起来，她有些担心，定眼瞧尹玉醇，只见这位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一副因为开口说话，而后悔莫及的状态。小丫头心道：这个呆子，木头疙瘩！一点都不知道女孩子的心。
　　小丫头又调 戏了尹玉醇小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心满意足，神采奕奕地回去了。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尹玉醇突然隐隐不安起来，等人走远了，她脸上的红色尽褪，毫无生涩之意，淡淡地坐回高凳上。
　　有不好的预感，是哪里要出问题吗？周姑娘口风不急，会告诉别人酒的事？不怕～就算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四五种罢了，应该引不来多少麻烦。想到这里，尹玉醇按捺着心中的烦躁，拿起柜格里放着的书，看起来。
　　每次她心里惶惶，都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说不上是什么，可是这预感一直很准。她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
　　“玉醇兄，在想什么？拿着书，装样儿呢～”张玉书用手在她面前摆晃着。
　　知道自己走神，尹玉醇笑颜一展，起身，道：“玉书贤弟～来喝酒吗？”
　　“是啊～腹中酒虫又在作怪，这不，就来找你了。进来一看，见你正在神游天外呢～呵呵～”张玉书说着，一锭五两的银子摆在柜上。尹玉醇放下书，收了银子，进屋拿出一坛梅子佳酿。
　　张玉书接到手中，马上就打开坛封，仰颈就一口，叭叽两下“啊～好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兄台酿得是好酒啊！”
　　“贤弟，你答应过，不再念的。这是梅子酒！什么跟什么呀！”尹玉醇真后悔那次酒后，心情一好，就说漏了嘴，虽然百般解释这诗不是自己所作，奈何张玉书听了十分喜欢，动不动就要念出来。
　　“既然不是你写的，为何不让我说～，你呀～就别装了！”张玉书总是不放在心上。
　　“贤弟！”尹玉醇面色不悦。
　　“好好好！不念，不念了！真是的，既然不让念，那时就别说嘛～害得我总忍不住。……咕咚”张玉书说着又喝了一口，放下坛子，还舔了舔嘴唇。
　　“唉～”尹玉醇无奈地笑笑。
　　“昨儿个，我写了一首诗，兄台你给我看看！”……
　　两人开始聊起来，直到了暮色。
　　张玉书拍了一下柜台，突然想到：“明年秋试，兄台跟我一起去吧～”
　　尹玉醇摇了摇头：“不开张，贤弟让喝西北风呀！”
　　“暂时歇业，也没什么吧～放心！损失我赔你。这里离京师就十天路途，左右算算，不过是两个多月的事。那里可是文士才子聚集的地方，还有美貌佳人……”张玉书一想到京城风流，就意气纷发。
　　“我不喜欢热闹，还是你自己去吧，又不是没有书童。”尹玉醇不为所动。
　　“哪怎么一样，兄台怎么能拿自己跟书童比，我知道，尹兄是隐士高人！去吧～去吧～当我求你了～”张玉书说着，仍是一脸兴奋。
　　“什么高人、隐士的，哪有当街卖酒的隐士高人，就瞎捧吧，我是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尹玉醇拿着布头，擦起柜台来。
　　“到时，反正你得去！！！”
　　……
　　又过了几日，路上的乞丐越来越少了，陈七布的草席都被官府买得差不多了。天可怜见啊～
　　一个孩子，脏脏的，极瘦，身上有伤，坐在街对面，直直地盯着石板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要关门了，最后一块门板，正要合上，那孩子斜着倒下。
　　她没有过去，依旧是吃饭，洗漱，准备休息……提起被角，脑海里突然显影出刚才那个孩子，可怜的孩子。
　　‘不要去，不要多事，管好自己……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曝光的风险，原先就上过当，吃过亏的……就算这是个好孩子，可万一有了感情～让我看着别人一个个老了，最后死去，我的朋友……’
　　漫长的挣扎，思想斗争。
　　‘生命～宝贵的生命，并非人人都象我这样，能永生不死，给个机会……不要怕受伤害，至少我有回忆～’
　　她穿上外袍，打开门。

　　第3章

　　天已经很黑了。
　　小鬼头还有口气在。
　　将孩子抱回来，马上关了门。
　　把这孩子在墙边放下，进去拿了床旧被子，先给盖上。再去将剩饭热了，端出来。
　　饭都凉了，孩子仍然没醒。
　　拿热水，给小家伙洗了脸。模样倒是整齐。
　　又去热饭，还加了些菜。
　　“娘～娘亲，你在哪儿，敉儿～冷～饿～敉儿想娘～”孩子流着泪，轻声嘀咕。
　　夜很静。
　　尹玉醇端着饭菜一进来，就听到孩子的呜咽。可她拿不准，是真是假。别看人家年纪小，可能心眼不小，故意想博取没同情也不一定。
　　饭菜又冷了，孩子没睁眼，额头很烫。
　　尹玉醇只得去厨房，正正经经做着菜肉鸡蛋粥。
　　那孩子听着人走了，眼睛开了一条细缝，扫了周围的环境，感觉放心了一点，精神一松，又晕了。
　　粥好了，她手里还拿着小壶的花雕，加热过。
　　壶嘴灌了一口酒给这孩子，过了一会，见有反应了，她便开始喂粥给这小鬼。
　　‘好吃，好香，还要，还要……可惜没了～’孩子心想着。
　　见孩子生命力很顽强，越吃越有劲，看来恢复了，真是蟑螂小强一枚。
　　“多谢恩公～”看清了面前这人，眉目俊美，斯文气质，正是对街的酒铺掌柜，他趴下便拜。
　　“不过一碗粥。我帮不了你什么。今晚在店里先睡着，明早离开吧！”尹玉醇冷冷地说。
　　“恩公，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过了今晚，要是出去，明儿我还是一样，活不的。我人小，顶不住啊～我很勤快的，什么都能干，收下我吧，我把命卖给您～”他小嘴还挺利索。
　　“店小，用不着伙计。这床被子送你了。”尹玉醇说完，不想多待，要去里屋。
　　“恩公～我年纪小，就是有被子，也会被别的人抢去。你是好人，救救我吧～”孩子挣扎着爬了几步，扑上来，死死抱住尹玉醇的腿，不放开。
　　“这不关我的事，我不是心软的人，你再闹，现下我就轰你走！”尹玉醇厉声怒目。
　　那孩子被尹玉醇的气势所骇，吓得松了手，强忍着，哭也不敢，抖着身，缩到角落里，把被子盖在身上。
　　第二天，不用多说，那孩子就离开了酒铺，却没有拿被子，反而整齐的折叠好，放在墙角。
　　尹玉醇没有讲什么，也没有收那被子，仍让它放在那儿。
　　天色不早了，小鬼又转悠到这里，站在街对面，不敢过来，眼睛巴巴的。
　　偶尔有几个乞丐经过，那小家伙马上放回目光，离开了。倒是知道，不给尹玉醇增加麻烦。
　　关张，挂门板。她没理会那孩子。
　　又到了那个时辰，尹玉醇心里憋闷，还是去开了门，果然，那小鬼正缩在门口发抖呢。听着声，勉强抬起头，见了尹玉醇，眼睛立刻亮亮，象小星星。
　　“进去吧～”尹玉醇冷冰冰地说。
　　“……唉～”那孩子嗓子有些哑了，过一会儿才应出声，努力爬起来，又跌倒，终于进了屋。
　　尹玉醇没扶他，也没再提其它，关了门，管自己进了内院。
　　小鬼欢喜地走到墙边，摊开被子，裹好自己。今早没有拿被子，是对的。
　　被子没有被扔掉，还放在那儿，这给了他希望。
　　肚子饿了，今天都没有要到饭吃。
　　昨晚的粥真好吃，是人间最美味！还有那一口，定然是酒，喝了浑身暖和。
　　一会儿，听着脚步声，孩子睁开眼。
　　“是剩饭！你爱吃不吃！”尹玉醇放下饭菜，又回里屋了。
　　孩子傻傻地瞧着尹玉醇，等人没影了，他一下子扑到柜台边，捧起大碗，吃起来。是热的，真香，还有肉呢！
　　就这么过了十天。
　　一早，那小家伙怯生生，站在尹玉醇背后。
　　“？！”尹玉醇回头，脸上阴沉沉的看着这孩子，。
　　“我～我～让我做些什么吧～都白吃白住了您这么多天。”孩子鼓足勇气说道。
　　“说了，用不着人！等天暖和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待的。”尹玉醇继续启开门板。
　　那孩子一阵心酸，眼泪止不住，豆大豆大的往下掉，慢慢低头，往外走，在街上被个急走的白衣男子撞得一歪。
　　“滚开！臭乞丐！”
　　尹玉醇瞧见了，着实觉得不是滋味，无奈道：“你回来吧～”
　　孩子一听，猛得回身，惊喜地望过来。
　　“以后你就负责清扫店面。还有！里屋不许进！”尹玉醇气鼓鼓地说，很不愿意似的。
　　“嗯！掌柜！”孩子乐呵呵地，进了店，拿起角落的笤帚，扫起地来。
　　……
　　尹玉醇在店里一角，给这孩子架了一张小床，有枕头，有被子。白天时，拿布遮着。
　　三餐两人都在店里一起吃。
　　小家伙很勤快的，还挺机灵，会看脸色行事，也守本分，从没进过里屋，也不算多嘴。
　　“店里添人了！”周府的小丫头又来买酒。
　　“嗯！”尹玉醇低头算帐，其实也没什么好算的，不过是装装样子。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儿啊～”小丫头老三老四的问。
　　“俞敉。”
　　“鱼米？你爹怎么给你起这么个怪名字～”小丫头摸着下巴说。
　　小家伙眼睛一黯，耷着脑袋走到柜台边，拿布擦起酒碗来。
　　“怎么不说话了？跟你家掌柜一样，闷葫芦一个！”小丫头还不想放过他。
　　“不许你说我家掌柜坏话！”小家伙跟吃了炮仗似的跳起来！
　　“哈？！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想动手啊！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本姑娘是周大人府上的！”小丫头叉着腰，神气地说。
　　“我才不信呢！周大人的千金，怎么会是你这般野蛮、粗鲁的人！”俞敉可不是嘴笨的人，马上跟小丫头针锋相对。
　　“什么！你敢说我野蛮、粗鲁！反了你！小玉！你就是这么管教伙计的！”小丫头摆开兴师问罪的架势。
　　俞敉听了一愣，心道：小玉？小玉是谁？难道是掌柜！……转念又想，这丫头好厉害，许是周府的婢女，我得罪了她，怕是要坏了掌柜的生意。
　　想到这里，俞敉心虚了，不安地瞧着尹玉醇。
　　“是我的不对，要哪种酒？”尹玉醇头也不抬地说，继续装。
　　“红色的！”小丫头说着，便不理睬俞敉，而是走到柜台前。那孩子长得哪有俏哥儿好看，过了一开始的新鲜劲，小丫头又开始调 戏掌柜的。
　　那丫头罗里罗嗦，没完没了。俞敉真佩服掌柜的忍功！
　　最后，见小姑娘付了一两七钱的银子，俞敉心说，果然不好得罪，是大主顾呢～平时，大多是农户、脚夫，来店里买二个铜板的一碗酒。
　　“您好走！”
　　“嗯～这还差不多～下次，记着老实些！”
　　“是！小芙姑娘！”俞敉态度很好。
　　吃晚饭时。
　　“掌柜～”俞敉觉得，灌一壶要一两七钱银子，还是红色的酒。他很好奇，却又拿不准，能不能问，神色犹豫。
　　尹玉醇倒是猜着他的意思，说：“葡萄佳酿，小坛能卖十七两，大坛三十四两。”
　　“哦～那我以后，更要仔细着些。”
　　“嗯～快吃饭吧！”

　　第4章

　　过了几天，张玉书又来了。
　　他进门看了俞敉一眼，然后走到柜台前，笑道：“请伙计了？这么小的店，用不着吧！……难道是想通了，准备明年跟我一起上京城!所以找人来看店！”
　　“……”尹玉醇一脸木然，没有回应，只是从柜格里，捧出一坛酒，放在台面上。
　　张玉书见着酒坛，一手拿出银子，一手就去拆坛封，“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俞敉读过书的，知道好坏，心中正要赞呢，就听掌柜说：“是桑椹酒。你下次再念，就别来买酒了。”说罢就进了屋，连银子也没收起来。
　　“兄台～别恼啦～不念就不念嘛～”张玉书放下酒坛，要追进去内院，却被尹玉醇一个冷眼，瞪了回来。
　　张玉书缩着脑袋，走回柜台前，一手玩着银锭，一手抱着酒坛。见尹玉醇一时不会出来，便把银子给了俞敉，然后拉着这孩子说道起来……
　　“什么！这是掌柜作的诗？”俞敉吃惊了一下，但联想到平时掌柜常常看书，又气度不凡，文质彬彬，马上就信了。
　　“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可我知道，就是他作的。他这人啊，就是过分谨慎，有什么出风头的事，他逃得比谁都快，跟避祸一样。明明才华横溢，却装得象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你别以为他真是个卖酒的。小家伙呀～你是跟他时候太短，不了解他……说来，小鬼啊，你跟了他，可真是有福分呀！平时多学着点啊！……偷师你知道不知道啊～就是多看多记，偷学本事……你家掌柜可有本事了，只一点不好，就是太正经了，怎么逗都不笑，冷若冰霜的，就是个冷美儿～说来，你小子真走运，他长得这么漂亮，你平时侍候他～……”张玉书开始是煞有介事，后来越说越没边了。
　　尹玉醇回来，一脚迈进，就听张玉书在胡说八道，即刻拧眉不悦。
　　张玉书瞧见了，脖子缩了缩，陪小心，道：“我跟这孩子说着玩笑呢～嘿嘿～”看尹玉醇怒气不减，张玉书识趣的拿着酒，准备开溜：“玉醇兄，那我不打扰你了，咱们改日再聊。”
　　俞敉瞟到掌柜面色不善，很规矩的埋头干活，把已经很干净的地面又扫了一遍。其实他来了以后，真是没多少事可做。别说服侍了，他连掌柜的鞋都没碰过。在店里，他想下门板，掌柜不让干，说是他年纪还小，被砸着了，要花费药钱。他想烧饭做菜，掌柜也不让，说他烧得不好吃。他想洗衣服，掌柜说自己洗惯了，不喜欢经别人的手。弄得他俞敉一天下来，闲得不行，只能扫个地，或是擦个坛碗、柜台什么。这生意又清淡，他难得能帮着掌柜，给农人、脚夫打一碗烧刀子。看来这店，确实是没必要请伙计。掌柜虽然不怎么跟他说话，即使是说了，听着也是硬梆梆的，看着似乎不近人情，可他俞敉却喜欢掌柜，想亲近掌柜。掌柜不单长得好看，心肠也不错。
　　晚上。
　　“掌柜，有件事，你没问，我也没提。就是，我识字。”俞敉想了大半天，终于趁着吃饭的时候，开口了。
　　“嗯，知道了。快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尹玉醇面无表情，其实她一早就发现了。
　　“是！”俞敉低头，快速扒了几口饭。
　　戌时。
　　孩子正准备除衣，歇息时，尹玉醇拿了本书进来，冷冷地说：“看完了，就说。不懂，就问。”
　　“谢谢～呵呵～玉师傅！”俞敉接过书，心中感激，脑子一热，就口不择言。话刚说出，他又马上后悔了，心下害怕起来。
　　尹玉醇瞧出他眼中的惧色，就没再怪罪，只说：“以后叫掌柜！”然后就回内院的屋子去了。
　　俞敉轻轻地摸着书面，上面写着《论史》。好书，爹在世的时候，还不让他碰呢。他小心地打开书……
　　第二天，尹玉醇看着烧尽的蜡烛，没说什么，然后转身去了卸挂板。俞敉站在角落，心中不安。书里有些地方，他不明白，本想着一早问问的，可现在～他犯了错，费了这么多蜡。掌柜并不富裕，而他这么花消，怕是不好。以后他就在白天看。
　　中午，掌柜出去了，回来时，右手上拿着崭新的五花插烛台，左手一捆蜡烛。蜡烛不算便宜，这二十根，要不少钱的。
　　“尽量白天看，晚上要瞧，就点得亮些，不然伤眼睛。”尹玉醇把东西放在他面前，又回到柜台后面。
　　“掌柜～”小家伙一脸激动，把东西抱在怀里，也不怕烛台刺，扎着身上的肉。
　　转眼就是春暖花开。
　　小芙丫头来了。
　　“要哪种？”
　　“呵呵～”小丫头不说买酒，只一个劲地笑。
　　尹玉醇奇怪地抬起头。
　　“后天就是‘流波彩灯节’！”小芙说着，把头伸到尹玉醇面前。
　　“哦～”尹玉醇呆了一下，低头装愣，又翻起经典道具——帐本。
　　“叭！”小丫头突然按住帐本。
　　“？”尹玉醇抬眼，仍是一脸莫名其妙。
　　“木头脑袋！我家姑娘要去河边放灯！”小丫头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哦～”尹玉醇的表情是，关我什么事。
　　“你想不想知道，我家姑娘的灯是什么样子，上面的诗是什么！”小芙很有鼓励尹玉醇的意思。
　　“不想！”这位回答得非常干脆。
　　“哼！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姑娘这次做得是荷花灯，上面的诗是‘偶识君颜面，暗念镜窗前’。你可要记着，到时，定要接出下半首来！”小芙噼叭一通说。
　　“不去！”尹玉醇毫无兴趣，她在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多年了。对于‘流波彩灯节’，开头她还在意过，这会子，早就痛得麻木，甚至是很厌烦。这种用放花灯、结姻缘的事，根本就是没谱的。她明明是个女的，却老被挤去下游，等姑娘放过来的灯，她不是蕾丝边，可没有恋女之情……是的，她很正常，她不喜欢……
　　回想：曾经头脑发热过，偷偷放了一个灯，谁知，却是被当时京师有名的恶霸给拿到了。都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找到她的，真是可怕的恶梦。那个家伙先是处处针对，时时算计她，后来变成死缠不放，疯疯颠颠，臭恶霸！
　　这么多年了，几朝兴衰，人事变化……
　　记得：她总是被人硬推着，去水里挑一个花灯，麻烦自然也就来了，姑娘们还真会喜欢上她！最难忘那人……她随便捞了搁浅在岸边的那只破花灯，手工很粗陋，要不是上面写着‘荷花灯’，她还真没看出荷花的模样来，做得真是很丑，‘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她拿着灯，那群狐朋狗友都笑她，说她真是不一般，这种破烂也要。那时，她不过想着，应应节，应应景，并不在乎灯是什么样，只要手里有灯就行了。哪曾想，却误了那个好姑娘的终身，几次的危机，两次生死，尹玉醇可以没有爱情，却不能没有感情。最后，奋不顾身……在我怀中，闭上了眼……就是死了，那人都不知道自己中情的，竟然是个女人，我尹玉醇自私！无耻！……笑话，真是个笑话，我竟然就这样有了妻子……我等人家身死，才给一个名分，一个荒唐的名分，妻子，吾妻！哈哈……那人死后，仍要被利用，别人都说她痴情一片，为念亡妻，终身不娶，哈哈～娶妻！！她也就只能娶个已死之人当妻子。为了自保，她尹玉醇真是很卑鄙……
　　小芙不明白，掌柜突然就象变了一个人，好似身后有涛天的悲伤，要拍压下来，让看到的人，闷得喘不上气。半天，她才怯怯地，走到一边跟俞敉说，命令俞敉到时定要拉上掌柜去，千万不能让周姑娘的花灯被别家公子拿去了。
　　到了那天。
　　一早。
　　“掌柜，您真的不去吗？她们特地来讲一声，就是想您能去。不去不好吧～”俞敉小心翼翼地讲。
　　“嗯～到时你跟我一起去。”尹玉醇淡淡地说。
　　“真的，好呦！……啊！！”俞敉正高兴的一呼，突然看清掌柜的表情，便呆住了。掌柜看上去，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象是在笑，又象是在哭，还有丝丝怨气。那张，根本不是人的脸，喜怒哀乐怎么能同时放在一张脸上。
　　华灯初上，街上已是人山人海。
　　俞敉早忘了白天的怪事，他只觉得在掌柜身边，很有脸面。此时的掌柜纶巾青袍，虽不华贵，却书生意气，清俊风雅，惹得姑娘们都朝这里瞧呢～
　　“玉醇兄！”张玉书在人群中，瞧见了尹玉醇，马上挤了过来。亲热地拍着她的肩，又道：“难得啊，终于肯出来凑热闹了！今儿怎么转性了？哎呀呀～这身打扮，居心叵测啊～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哈哈～我说呀！你一定能行的！别说是姑娘，就是我看了也要心动啊～亏得我是个男人，不然，魂儿都被你抓走了！”

　　第5章

　　到了放花灯的时候，河边挤满了人。
　　尹玉醇又不是武林高手，没那些男子壮实，只得退到街边的桃树下。
　　“呼呼～姑娘～我～我去看了，他压根就进不去！河边全是人，就他那身子骨，就算过去，怕是也要被人推倒，踩死的！”小芙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向周姑娘报告。
　　“哪怎么好呢～”周揽月深锁秀眉，轻轻摸着绵罩下，藏着的花灯，心里着急。
　　“要不姑娘把灯给我，小芙拿过去给他得了！”小芙自作聪明。
　　周姑娘伸出拿帕子的手，用食指戳着小芙的额头，没好气，道：“馊点子！要是做了～那就不灵啦。”
　　“那怎么办呢～”小芙双手抱着自己的小粉颊，也没办法了。
　　边上另有几个婢女都轻笑起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在周揽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就这么办！”
　　尹玉醇靠着树，心道，自己这又是头脑发热了，明猜着结果会怎样的，竟然还鬼使神差的出来了，想到这里，他就准备要离开。
　　“公子，请跟我来！”几个高大的衙差，站在面前。
　　“你们想干嘛！”俞敉挺身而出。
　　“小鬼，快让开！”领头的差役对俞敉说，然后又跟尹玉醇讲：“公子，请去河边拿彩灯。”
　　尹玉醇颇觉无奈，暗道：这周姑娘真是费心了，也不怕周明方大人怪罪。
　　在再多想，她直起腰，正要抬脚，突然心里猛跳了一下！不安，她开始不安起来，不能去，一定会有麻烦的～
　　“公子，快去吧！”领头的衙差，心里有些不爽，他恨不能推一把。都做到这份上了，小白脸竟然还不情不愿的，看着就是读书人，果然磨叽！不象咱，是透爷们，够爽气。
　　在众男子嫉妒、气愤的视线下，尹玉醇来到河边。
　　那头，周姑娘终于放心了，灯船下水，一只精致的粉荷灯，轻轻摇摆，象个神气的小人儿，在金光下，走过长长的皇宫宝殿。
　　尹玉醇排得最前面，其它年轻人全被高大的衙差拦在后面。
　　都是荷花灯，可样子却不同～尹玉醇犹豫了，周姑娘和那人，不一样。
　　河道上下游，相距其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就看你人在哪儿。孝云城里，周揽月在妙龄少女中的地位，不言而喻，自然是首列。两人都排在最前面，这样，她跟尹玉醇相隔就只有六十多米了，到处是灯火，周姑娘也没有近视，对面的一举一动，自然瞧在眼里。
　　尹玉醇一伸出手。周姑娘和她边上的女孩子们，都摒着了呼吸……灯船慢慢靠近，只要～只要轻轻一拿，就能到手，明明就在手边上啊～可那只修长的手，却伸着一动不动，任由那荷花灯擦过中指，轻轻划过。
　　“我拿到了!我拿到了！是我！是我！”后面一个年轻人，举着荷花灯，高兴地叫起来。刚才这一折腾，下水的，又是单零零的这一只光杆司令，任谁都知道那是周大人千金的彩灯。
　　周姑娘死盯着尹玉醇，玉手狠狠的绞着帕子。
　　“姑娘～这是你的灯，没错吧～”那个得了灯的年轻人，已经冲到了周姑娘的面前。
　　周姑娘静了静心，很有闺秀仪态，柔声说：“那就请公子对诗～”
　　上游其它的姑娘，见周家千金没戏，都急急放下自己的彩灯。
　　尹玉醇收回了手，起身要走。别的年青公子自然巴不得这个讨厌的家伙早些离开，可上游的姑娘们，都不由的失望了。
　　衙差也散了，心说，白忙活一场。
　　张玉书瞧着尹玉醇消失在人海中，歪头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这样！！如此好事，也会放过了。
　　俞敉紧跟着掌柜，却不敢多言一句，他知道掌柜心情不好。
　　从相对冷清的南边，走来些人。
　　其中一个黑衣男子背着手，闲看此地繁华景象。
　　“这儿比别处都好。周明方，倒是治理有方。”那男子沉声说道。
　　“孝云城，即非关隘要道，又不物产丰富，本是上不上，下不下，半大一个城。但左相将周明方安排在此处，必有深意～”身边一个儒士模样的人，忙接口说。
　　“哼～你多想了，周明方虽有才，却不是大才，放在这里，正好～”男子说罢，向着河边走去。
　　身后六个护卫，连着那个儒士赶紧跟上。
　　远处是非常闹腾，有好多年青男女，或是在看上眼了，开始对灯诗。或是还在寻人，也有看不中意，离开的……
　　还有不少漏网小灯，飘到了下游，它们也许会随流南下，永远无人亲顾。
　　那黑衣男子，不知怎的，忽然兴起，弯腰捞了几只花灯上来。
　　周围的随从，即刻有人拿出几只磷烛来，帮着主子，掌上光亮。
　　男子看了几眼，只觉得诗句平淡无趣～想来，不过是些凡庸女子罢了。
　　见主子没了兴致，儒士便讲：“小城县而己，哪比得京师之地，风流才女众多，百花争艳。”
　　“呵呵～敏之啊～你该象你父亲多学些，心思放在大事上。严家历来忠心不二，所以本王才重用你，若是你的本事仅限于此，嗯～～”男子不怒自威。
　　“属下明白，属下一定……”儒士惶恐。
　　“好了～好了～难得散散心。”男子把手里几个灯都折了，自制了一个，他还笑着左右瞧瞧这怪模怪样的玩意儿，然后就想起，王室里曾经出了个女子，用盏破荷花灯钓到一代名士尹风流。真是两个痴心人，一段悲情事。
　　‘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总算有人，为这冷漠的皇室家族添了一抹真□彩。哈哈～
　　所谓的怪灯，勉勉强强、挣挣扎扎的在河里飘游，很多就挂在岸边的枯枝上，无法前行。
　　做灯船～出诗～飘放，那是女人干的事呀？王爷他竟然，唉～上位者的想法，真是无法琢磨。
　　……
　　经过了刚才的事，尹玉醇反倒安心了一些，暗想着：既然出来了，那就好好逛逛。
　　很久没有应节～凑热闹了……
　　“你怎么撞人！”俞敉扶着尹玉醇，生气的责问面前这一群人。
　　“算了，别多事～”尹玉醇一瞧，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拉着俞敉赶快离开。
　　黑衣男子觉得这书生的相貌，似乎～似乎～在哪儿见过！不可能，见过，不会不记得，他是过目不忘的。也许只是那人长得不错，让人瞧着入眼。
　　沿着河岸，向城南闲逛。
　　无意间的，瞧见一条搁浅的灯船，个头很大，远看就是一层层废纸、破布团，包着根蜡烛，真简陋啊！
　　好奇的去捞上来。
　　这也能算荷花灯～怎么有这样的东西，怕是拿别人的东西，改做的，就一个‘荷’字，‘花’只有半个字，应该有三首诗，却全都被撕掉或涂掉了。想必拆了三只彩灯。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别是个女匪吧～呵呵……
　　‘此番星辰……”字体苍劲有力，不象是女子所写，可男人怎么会放彩灯～那就是笑话了～什么！！～此番星辰～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看清了这两句，尹玉醇只觉得晴天霹雳，一片眩晕。
　　“掌柜！您怎么了～”俞敉见掌柜手指收紧，然后站立不稳，要昏过去似的。
　　“没事～我们回去吧～”
　　“掌柜，您的手～您的手抖得厉害～要不要请郎中看看～”
　　“不用，去叫辆车～”尹玉醇跌跌撞撞，到了棵树边，背靠着，慢慢坐倒。然后让俞敉去弄辆马车来。

　　第6章

　　周揽月一回家，就被父亲好好说了顿，怪她不该动用官府的人手，办这种事。
　　“知道了～父亲～”周揽月小心肝哇凉凉的，今晚面子丢大了。尹玉醇真不识抬举，枉费了她一片心。
　　“唉～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为父并非因这事怪你，若你能选个中意的才俊，父亲会成全你的。但那人看着可不行！要是他钦慕你，本该拼力去抢才是。哪有你这般，自己送上去的。月儿，不是父亲要说你。这次你真的错啦，错得太过了。女子要端庄、矜持，象你这样，就算他有意于你，怕是也会心生疑惧。人就是这样，努力争取来的，势必会珍惜爱护，轻易到手的，便会小视忽略……”
　　都过去了三个月，小芙没有再上门来买酒。
　　慢慢的，城里的人们，也忘掉了‘流波彩灯节’上，这段小插曲。
　　盛夏～
　　“玉醇兄～”张玉书来了，照例是喝酒、聊天～
　　“知道吗～朝廷跟西蛮子谈崩了，可能马上要开打啦～有消息说，秋试要取消呢～”张玉书神秘地说。
　　“哦～”尹玉醇翻着帐本。
　　“我爹和大哥，正急着把西边那几处店铺全关了，这几天可忙啦～”张玉书却很高兴。
　　“你也不帮一把？”尹玉醇回了一句。
　　尹玉醇难道开口回应，张玉书更是说个没完。
　　因为父亲和哥哥不在，张玉书便没人管了，天天来喝酒，几次大醉，还赖在店里不走，抢了俞敉的床铺就睡。
　　“玉醇～玉醇～嘿嘿～……其实我好苦啊～……我觉得我看不上女人了～”虽然声音越来越小，可尹玉醇和俞敉不是聋子。
　　第二天。
　　“再来一坛。”张玉书回家梳洗过后，又来了。
　　“不卖～”尹玉醇冷着脸，进了内院。
　　“你家掌柜怎么了？”张玉书一脸奇怪。
　　“你昨天在这里醉酒闹事了～”俞敉无奈地看着张玉书说。
　　“闹事？我摔这里东西了？”
　　“不是～你说你不喜欢女人。”俞敉心中在笑，一脸正经地说。
　　“！！！”张玉书面红耳赤，捂着脸逃走了，以后几天，就没敢登门。
　　眼看着，要秋天了。
　　早上来过的那个小厮，又来了。
　　“难怪这么便宜，原来不是这种酒～”小厮把酒壶一放。
　　“只有这种，不要退钱给你～”尹玉醇把钱一放，拿来酒壶，拔了壶塞，倒回大缸。
　　“不可能，小芙每回都是在你这里买的！”小厮叫道。
　　尹玉醇柳眉一拧，冷冷地问：“你是周大人府里的？”
　　“是～是啊！”小厮见这掌柜眼眸似寒冰凛冽，便胆怯起来～
　　“谁让你来买的～”尹玉醇猜想是周明方，看来，周揽月买酒，她父亲是知道的。现下来买，可能是酒瘾难熬，也可能是有借花献佛之意。为免更多的麻烦，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你～你问这干嘛～打酒就是了～”这小厮平时办事，还算得力，也不是轻易松口的人。
　　“嗯～”尹玉醇眯起了眼，她这经过上百年修炼而成的气势，谁人能敌。
　　“我～我我我”小厮成了口吃了，他只觉得心惊肉跳。
　　“周大人让你来买的～”尹玉醇问。
　　“是～”小厮这下老实了。
　　“为什么！”
　　“啊？哦～大人要写文章，别的酒都不对味～就想喝～喝……”小厮说到这里，有点犹豫，做仆人的不该多话，特别是闺秀姑娘的事，更不能提。
　　“知道了～”尹玉醇打断了他，然后示意俞敉去灌酒。
　　“掌柜，是哪种～”俞敉问。
　　尹玉醇举起手，伸出三根指头，接着继续翻帐本。
　　俞敉灌满了，开始上蜡，封口。
　　小厮见着不懂，挠了挠头。
　　“密封了，别让‘正气’走了！”俞敉记得掌柜是这么眼他说的，于是他也就跟周府这个小仆人这么说。
　　“正气～对啊～老爷是说，喝过后，肚里有团气的那种！”小厮连连点头。
　　下午，张玉书急急冲进来：“玉醇兄，秋试没有削！延后十日，我们赶快起程！！还来得及～”
　　“不去！”
　　“求你了，玉醇兄～”
　　“烦!”
　　“我知道你嘴硬心软，是好说话的～”张玉书竟然开始撒娇了。
　　“走开！”
　　“五百两银子，赔你损失……吃住另算！”
　　“～”既然准备离开孝云城，另寻地方过日子。那就该多预备些银两，尹玉醇心想。
　　“不让你抛头露面！只要待在客栈，给我出主意，陪我说话！”
　　“你不喜欢女人～”
　　“啊～～玉醇兄，别再提那事了，我错了，昏头了，胡涂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要信我，几年的朋友了！”张玉书抱头哀叫，尹玉醇见他耍宝，不禁微笑，没好气地说：“考虑考虑～”
　　又说了一会，最后同意陪他。
　　第二天清晨，马车就停在外面。尹玉醇空着手，就准备远行了。
　　“掌柜～您早点回来～”俞敉抱着门板边，‘妾心待郎归’的样子，十分不舍。
　　“锁了门，一起走。”尹玉醇言简意赅。
　　“什么！这小鬼，也要跟着！”张玉书从马背上跳下来。
　　尹玉醇侧头挑眉，阴了脸。张玉书立展笑颜，道：“对～是该跟着，兄台总要有个人伺侯着才成～敉儿是自己人，用得才惯嘛～哈哈”
　　“罗嗦～快走吧～”尹玉醇懒得跟他多说。
　　到了京师，天天好菜好饭。
　　张玉书虽然不是最出彩的一个，却也不可小视，竟拿到了‘智贤诗会’的请贴。
　　临出门时。
　　“回来～”
　　“哦！”张玉书马上跑回到尹玉醇面前。
　　尹玉醇围着他走了一圈，然后说：“拿那块灰白的巾子来。”
　　张玉书的贴身书童马上从箱子里找出来，送到尹玉醇手边。
　　“把金冠换了，用纶巾……别人金冠，你也金冠，俗！灰色有什么难看的，头顶苍穹，知不知道！……不行不行，你这一身打扮都不行……把外衣换了，穿这身……又不是大夏天，拿什么扇子，用竹笛……怕什么，会吹就行，谁让你跟伎子比了……别人问起来？蠢材！你不会说，只吹奏给知音人听！……”尹玉醇一番忙活，张玉书终于有了身恰到好处的翩翩君子装扮。
　　“若你是我夫人就好了……”张玉书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
　　尹玉醇听了，脸上，山雨欲来，风满楼。
　　房里张玉书、书童，俞敉，都傻着不知道怎么办好。
　　“滚吧～”尹玉醇虽然板着脸，却也没有其它表示。
　　张玉书缩着头，带了书童，马上逃出房去。就象免了罚的孩子一样。
　　……
　　开榜了，张玉书是乙榜第二名。
　　快马回报，得知喜讯，张家众人都赶赴京城。
　　尹玉醇拿了银票，准备回去。
　　“这次多亏了玉醇兄～别走，我想告诉家里人，是你～”张玉书捏着尹玉醇的肩头，动情了。
　　“你是知道的。我不喜这种事～”尹玉醇推开他，淡淡地说。
　　“还不如多给些银子呢！”俞敉倒是很实际。
　　“走吧～”尹玉醇出去了，俞敉冲张玉书做了个鬼脸，也跟着走了。
　　“这些天，我以为我们是不同的～”张玉书低语，脸上痴愣愣的。
　　“公子爷，尚书大人那儿，去晚了不好！”书童提醒。
　　张玉书回了神，正了正衣冠。大丈夫处事，拿得起，放得下，该建功成名。
　　秋未了，一半的酒被运去了东边，海运到番邦。接手的是罗家的人，很可靠。
　　京师传来消息，张玉书进了户部，还娶了吏部侍郎的二女儿为妻。
　　张氏一门真是鸡犬升天，再不是普通的富商之家了。
　　初冬，西边真的打起来了，一时风声鹤唳。
　　张玉书一进户部，就赶上了重差，粮草～虽不是他全权负责，却因家里富裕，也可仰仗，分到些印责。
　　俞敉非常不安，掌柜这些日子在忙，他知道。因为知道了，所以开始害怕。掌柜这是想走吧～好象不会带上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
　　俞敉魂不守舍，连陈七布进来，也没注意到。
　　“你家掌柜呢？”
　　“啊？！哦，掌柜他出去了！”俞敉站起来说。
　　“唉～这么好的生意，就要错过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陈七布嘀咕着，急得直踱步。
　　“您有什么事吗～”俞敉很贴心地问。
　　“你能做个主吗？”陈七布突然诡笑了一下。
　　“不能！”俞敉瞧着，心下提防。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你卖酒给我。这个事，你家掌柜不会不答应的！”
　　……
　　“要这么多？店里没有！”
　　“那到底有多少？”
　　“两大缸，七大坛。”
　　“这么点？难道没存货？……好吧～好吧，我全要了。买这么多，你得给我便宜些～”
　　“不行～我做不了主！”
　　“你这孩子，怎么死心眼儿啊～你把酒卖好了，掌柜夸你还来不及呢，你想不想掌柜喜欢你啊～”
　　“一分钱一分货，店里从来不讲价～”
　　“你个死小子，我看你就是一辈子受穷的命！……好好好，按原价买了！”
　　……
　　夜里，风很大，尹玉醇回来。
　　俞敉把卖酒的事说了。
　　“他要这么多酒，干什么？”尹玉醇问。
　　“我～我没问～”俞敉低下了头。
　　“书都白看了！唉～去歇着吧～”尹玉醇起身回了内院，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她要求太高了。
　　我没用，所以掌柜才不要我。看着尹玉醇的背影消失，俞敉伤心极了。

　　第7章

　　陈七布真是奸商，听闻官府出面购酒，马上从尹玉醇这里低价买进，再高价去卖给周大人。
　　尹玉醇知道后，虽然觉得好象有哪里不妥，却也没什么说。见着俞敉情绪低落还难得安慰了他一句，可俞敉却觉得这是掌柜给他的临终关怀，心里更担心了。
　　又过了几日。
　　午时，
　　尹玉醇坐着，托腮想事。
　　“掌柜～”俞敉走过来。
　　“什么事儿～”这几天尹玉醇都是和颜悦色，她和这孩子毕竟就要分开了。
　　“您要走了～是吗？”俞敉说了一半，就泪如雨下。
　　“嗯～”尹玉醇低下了头，她本想最后一天再说，看来这孩子很敏锐。
　　“您会带我走的，是不是。”俞敉小可怜似的瞧着尹玉醇。
　　尹玉醇闭了一下眼，硬起心肠，沉声说：“我准备了些钱，把店也留给你。以后你做点小买卖，也算有生计了。你书读得不错，用些心，过几年，去试试看，或许能成。……可是～没有钱财去通关节，怕是不易高中。唉～不说了，以后的事，你好自为之吧～。”
　　她也是难得说这么多话。
　　“别丢下我，我不要钱，不要店，我只想跟着您～您别不要我～”俞敉说着，竟扑进了尹玉醇的怀中。
　　想推开他，他却死命搂着不放，尹玉醇提声：“松开！”
　　“不！”俞敉豁出去了，“你这是在挖我的心啊～你走了，我要活不下去啦！……你对我好……教我书里的道理。我～我喜欢你～掌柜。你不能撇下我不管啊～你走了，我就去死！！我不活了啦！你不如马上杀了呀！！！”
　　“胡闹～男子汉，要死要活的，象什么！快起来！你这般的样儿，我更加不会带你走！”尹玉醇很是严厉。
　　俞敉听出了回旋的余地，立即收了泪，抬起头，哀求着：“掌柜～我不哭，我会好好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会听您话的。我会好好学，混出个样子来，以后您老了，我会服伺您的，一辈子孝敬您～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尹玉醇听了，冷笑一声：“变脸挺快的啊～我可不指望你孝敬～”
　　“不～掌柜，您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我不是奸滑小人，我～我刚才只是觉得，你也许～也许会～所以才……”俞敉摆着双手，慌忙解释。
　　推开他，尹玉醇站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人要靠自己。依赖心思不能太重。”
　　“我～我～”俞敉歪倒在地上，抬头望着尹玉醇。
　　“你难道忘了，去年这个时候，你正饥寒交迫，命不能保。如今你可以有钱，有店，不愁温饱。俞敉呀～做人要知足。”俞敉的表情虽然悲凄得让人硬不下心，可尹玉醇还是不为所动。
　　她这话一说，俞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眼见着掌柜要进内屋，这孩子心中又急又怕，知道过了这机会，事情就算是敲定了。可他真不晓得怎么样才能留在掌柜身边，脑海中是一片纷乱。
　　尹玉醇进了内院。
　　一柱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
　　尹玉醇拿起那个怪模样的荷花灯，手指轻轻地抚过，‘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如果有传世投身，玉儿也该到了放彩灯的年纪了。就算真的姻缘天定，可你我还是会有缘无份，情谊只有心存……如美酒，深深埋存，香浓意醇。
　　“尹玉醇！”俞敉虽然出现在房门口。
　　尹玉醇断了回想，冷冷地转过身，就见俞敉一手撑着门，一手握着拳。这情形？差不多就象惊见儿子准备离家出走，父亲将其抓了个正着，呵呵～显得有些怪异
　　“尹玉醇！你听好了！”俞敉表现的很有气魄。
　　可尹玉醇却毫不在意，她小心地将‘荷花灯’收回架子上，并没问俞敉怎么敢内屋！而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听着呢～”
　　俞敉见掌柜这样，气势反而下去五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你比我爹好！”
　　“？”什么跟什么？尹玉醇挑了一下眉，继续听着。
　　“爹教我识字、看书，可爹不会给我做吃的，不会帮我洗脏被子，更不会帮我蓖～头发里的虱子……你就象我娘～可娘没教我书里的道理……你教我，养我，我就当你是我爹我娘啦～你说人要知足，是！去年这个时候，我要是有顿饱饭，有个避风的地方，我就知足了。但现下不同了，你给了我更好的！是你！！是你让我瞧到好了！我以为能一辈子这么好好的过下去！可～可你又收回去了！你你你！你又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爹娘已经走了～我难过，我伤心。如今我已经～已经当你是我的爹娘了，可你也要走～”俞敉泪流满面，说到后来开始自暴自弃：“你们一个个都抛弃我～我做错什么了～你们都不要我～呜呜～男子汉不能要死要活，可我活着没意思了，不想活了～去年我还不想死，我还想要活，活着长大，活着成个家，娶媳妇，生孩子，一家人。可～可今朝这些我都不想了，我的心没了，去哪儿了，我的心去哪儿了？？被你！！是被你尹玉醇给刨掉了。”
　　说到这里，俞敉疯了一样，冲过来，揪着尹玉醇的衣服，大喊：“你把我的心还给我，还给我！！呜呜～”
　　慢慢的，他放开手，滑倒在地，抱着头，低声呜咽着“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过了很久～很久……大概到了‘日昳’时分。
　　“闹腾好了！你不饿吗？”尹玉醇问。
　　“……”俞敉抬起头，脸上的泪早干了，只是眼睛却是肿的。
　　“以前是太纵容了，纵得你都疯啦！没大没小的乱叫唤～以后的饭，都你来烧！”尹玉醇没好气地说。
　　俞敉听了，眨眨寿桃眼，“以后～以后！！！掌柜的～你这是答应了！你会带着我的！！是不是！”
　　尹玉醇不耐烦地一摆手，“好了～好了～去把厨房的饭菜热了。吃过饭，我们还有事要做！”
　　……
　　两人在内屋，吃起午餐。
　　因为过了吃饭的时候，尹玉醇不怎么饿，倒是俞敉，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师傅～您多吃些菜～”俞敉探着身，准备把肉都拣到尹玉醇碗里，他十分殷勤，心想着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进内院，可以进书房，可以进酒窖，可以在没外人的时候叫师傅～以后他就是掌柜的人了。
　　尹玉醇抬手挡了一下，让俞敉坐回去，好好吃饭。“够啦～我吃不了多少，倒是你，还在长身子……刚才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这一路上，我会注意的。”俞敉一边答应，一边盯着尹玉醇碗里那块肉，琢磨着师傅会不会嫌他拣过的，脏，不肯吃。
　　尹玉醇怎会不知道他那点儿心思。她夹起那块肉，小小地咬了一口。
　　吃了！呵呵～俞敉暗自欢呼，眼儿眯成一条丝线。
　　傍晚时分。
　　尹玉醇和俞敉正在酒窖。
　　“这是白兰地。”
　　“白兰地？用白兰花酿的吗？”
　　“不是，它是葡萄制的烧酒……”
　　突然，外面有拦砸门的声音。
　　“快开门！！叭！！”已经破门而入。
　　两人马上出来，合了机关，刚跑到院中央，就见一队兵士。
　　“这酒铺是你们的！！”其中一人说。
　　“大人，您这是……”俞敉说着，把尹玉醇挡在身后。
　　“屋里没有别人了。”几个士卒从内屋出来。
　　“把人带走！”
　　不由分说，尹玉醇和俞敉就被拎走了。

　　第8章

　　“是他卖给你的？”军士将尹玉醇向前一推，问。
　　“不是他！是这个小子！”陈七布指着俞敉说。他还不想害了尹玉醇，不过那个小鬼，卖了应该没有关系。
　　“打！”
　　“慢着！大人要罚我，小的自然领受，可总得有个说项吧～”俞敉可不傻。
　　“黑了心，敢卖掺水的酒！还不该打！”
　　“小人冤枉！店里从来不卖掺水的酒，这个事儿，城中的老主顾都能作证！这陈掌柜的人品如何，大家都是知道的。其中有蹊跷～我要跟他对质！”俞敉倒是能言善辩，尹玉醇边上瞧着，也不多言……
　　一通辩论下来，事情败露，陈七布倒有些后悔了，没想到小崽子脑子灵光，伶牙俐齿，早知道就该诬蔑尹玉醇。
　　“你还有什么话说？”严敏之问道。本来惩治个奸商，还用不着他出面。谁知那孩子挺能闹，愣把事情挑开了，弄得下面的兵卒不好做事。其实，此行别有深意，却正好抓着了地方官的错处。原想一边敲打敲打周明方，一边趁着打仗之前，预备些钱粮，也免得户部补给不上的时候，大伙儿饿肚子上阵，把命给丢了。
　　“大人英明～”俞敉瞧着陈七布就要倒霉，眼中有了一丝笑意，心说，你一个卖草席子的，买了我两缸，七坛的酒，你哪里弄来的五缸酒卖给官府，不管是查帐，还是查人，你都有纰漏可寻。
　　“我有话说！！！”陈七布狗急跳墙，准备乱攀咬，他不甘心受罚挨打，至少也要拉上个陪绑的。于是就指着尹玉醇，说：“大人，他家铺子里不止那些酒，他是有好酒的，可他藏着掖着就是不肯拿出来卖给官家。您各位大人，是要在前方打仗拼命的，要咱们地方上一些酒来御寒提劲，那是最最应该的事，况且大人们是出钱的～可这尹玉醇见了告示，却无动于衷，明摆他是瞧不起……”
　　“你胡说！你怎么知道我家掌柜见了告示！要是见了告示，还会等你来买酒，让你低价进，高价出吗！你这是想勾陷！大人，陈掌柜的品行，你们刚才都看到了，他的话，可不能信！”抓住陈七布话中的漏洞，俞敉立即出击。
　　“我没胡说，大人，您到他家里搜一搜，就晓得了！”陈七布叫道。
　　听了此言，俞敉心下一寒，可不能让他们搜屋子啊～
　　所幸此时，周大人站出来解围，“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军师，我有几句话说。”
　　严敏之微一点头，客气着说道：“不敢枉称军师，周大人抬举我了。你有话请讲。”
　　周明方喝过尹玉醇的酒，知道是好酒，而陈七布的为人，确实不怎么样，他家草席比别家算是差的，却死皮赖脸得推销，烦不过，真买了他的，最后他却四处说官府给的价钱低了。另外，他竟然还要把女儿，说给我作妾，又是到处张扬，把没谱的事，传得尽人皆知。
　　周大人当然是要帮尹玉醇说话，把陈七布的罪过给坐实了。
　　“出了这种事，总是不好的～将士们流血拼杀，想备些酒用，你们孝云城却卖给我们掺了水的。”严敏之也不想搞大事情，但是好处，总要弄一些回去交差的。
　　“确实是下官失职。让这等奸商混水摸鱼，坏了事，寒了将士们的心。来人～……一点小小意思，算是给将士们的陪罪……”周明方在官场也混迹这么多年了，哪会不知道此中奥妙～这种小事，本提不上台面，不过是将军们想到地方上来打点秋风罢了。
　　“嗯～周大人的心意，我就代将士们收下了～这个人，就交你处置了。”严敏之一摆手，让属下把单子收了。等明天就照着单子拿东西。
　　“出了这等小人，真是有损我们孝云城父老的颜面，来呀～带下去重打十个大板！”周明方仁厚，还算手下留情。
　　“等等！！！！大人，我还有话说！”陈七布要做垂死挣扎。
　　“哦～……你说！”严敏之瞥了一眼周明方，心道：也许还能整出点事来，那刚才的礼单，怕还得往上加些量～
　　陈七布挣开衙差，几下爬到严敏之脚下，然后指着边上的周明方，说道：“军师大人，府尹他有意包庇尹玉醇！他家千金，中意于那卖酒郎，去年‘流波彩灯节’上，周姑娘让衙役拦着大伙儿，不让上前，只许那小子去河里取她放的彩灯，这事，全城的人都是知道的！”
　　“你！！！你住口！”周明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严敏之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戏，笑道：“哦～周大人！可有此事啊～”
　　周明方脑子转得也算快，马上说：“唉～小女情窦初开，难得见着英俊男儿，一时鲁莽，犯了大错。事后得知，本官马上就罚她了，当然也训戒属下，不能由着小女胡闹～严大人～我身后无子，仅这一个劣女，年纪尚初，不懂规矩……”说着话，周明方又朝属下甩眼色，马上就有人，又递上一个托盘来，里面是银票。
　　转过头，上下扫了尹玉醇几眼，严敏之打起了哈哈：“看看这小子，长得确实不赖～哈哈。～男女之事嘛～情有可原”严敏之也知道适可而止，别让人家出血太多，要是把周明方逼急了，大家都不好看。
　　眼瞧着，事情就这么过了，破财的破财，收钱的收钱，挨打的也要挨打。
　　就听外面声音朗朗：“什么男女之事，情有可原啊～”
　　“王爷！”众人一惊，都欲行礼。
　　“免了～在说些什么呢，如此开怀～”平疆王身着金盔银甲，行踏沉沉，他剑眉炯目，峰鼻薄唇，相貌堂堂。此时一看，既是威风凛凛，又不失为温文平易。
　　严敏之立即上前，将事情简要说了。同时跟周明方一起，将王爷请入正堂。
　　平疆王落座后，马上就有人上茶，摆糕点，几多孝敬。王爷端起茶盏，尝了一口，说：“既然说有好酒，敏之啊～你就带人去找找！别让升斗小民以为‘征西军’连几坛酒都买不起。”
　　角落这个人，平疆王赵懿忻是看到的，可不就是‘流波彩灯节’上，被他撞倒的那个。说不定，事情巧了，此人就是他要找的。
　　话说，初冬，平疆王赵懿忻被授‘征西大元帅’印。
　　府宴上，众人频频举酒，祝王爷此次平蛮，马到功成。
　　孟启珑起身，施礼向天，叹道：“开国圣祖时，谋士尹方宇，善制美酒，可惜，如今却再也没有那般的好酒，可以敬王爷了～”
　　“孟将军啊～您是真的要敬王爷，还是自己想喝好酒呀！哈哈～”
　　“是啊～是啊～那位尹方宇，据说做了‘方外之人’，说不准，都成仙飞升了。就算活着，也不一定肯拿酒出来给你！哈哈～”
　　“各位大人～下官近日，倒弄到一小壶好酒！”
　　“哦？王老弟，你别是吹牛吧，王爷爱酒，可是品酒的行家～”
　　“岂敢在王爷面前吹嘘，我这就让人去取！”
　　……
　　“王爷～属下不信王大人的酒，真能匹敌。不如让敏之我，先行品鉴～”酒拿来了，严敏之站起来说。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不伤情面地验一下毒，虽然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爷有个闪失，大家都不好过。
　　严敏之尝了一小口，再倒了一些到杯中，看着色泽，又尝了一口，神色不定。
　　“我说敏之兄啊～你别一个人，全喝了！”献酒的王颖楠急着说。
　　过了一会儿，严敏之觉得身上没什么不适，才把酒呈给了王爷，说了声:“确是佳酿～”
　　平疆王喝了之后，眯起眼，点了一下头。
　　“王老弟，你是哪儿弄来的！”
　　“就前天！罗家有几船东西出海，是报关的样货。”
　　“既然是好东西，你怎么就放行了呢，白白便宜了番邦的人。”
　　“哪说不是呢，我当时就去追了～可你也知道，下面人的弯弯绕绕，等我去了，船都开走一个时辰了……什么？撤他们的职～没用的～还得罪人呢。我坐这位儿，也难啊～边边角角都得顾着。你们营房里倒还好，都是硬挺硬的。我这辖里，全是京里各家各户的七舅三伯，虽说是我的手下，可都不好碰啊～”王颖楠倒起苦水来。
　　“哈哈～颖楠老兄，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谁不知道，你当得可是肥差啊，看看，王爷都没喝上的好酒，你倒先得了！我们营里，那都是提着脑袋混饭吃，你要是不乐意当这个差，我跟你换换。”
　　……
　　第二天，罗家的人，被叫去问话。罗筱训嘴巴紧，油盐不进，就是不说。
　　最后还得劳烦王爷亲自出马，才肯告知。说是个年青人，拿着罗氏创业起家时的信物，来委托他们将这批酒，卖到番邦去。是特别交代的，不能在本土出售。
　　细问那年青人的长相，只说不知道，那人披着斗蓬，看身形，手指，谈吐，气质，隐约觉得是个书生，长得应该不差。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是有意欺瞒本王！”赵懿忻拍了桌子。这件事有古怪，虽然说不出问题在哪儿，可凭直觉，赵懿忻想要问个明白。
　　“王爷息怒～小人真的不知道啊～”罗筱训拜倒。
　　“带下去，让他好好想想，再来回话！”赵懿忻起身离开。
　　第四天。
　　“王爷～是草民做事不细致～所以才没有记住那年青人……”
　　“废话，本王不想听！”
　　“草民记得一事，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
　　“那年青人身上有股香味儿，是熏香～”
　　“哼！”王爷这就要走。
　　“王爷，您听我说完～开榜前一天～张大人到小人的店里来买东西，身上就有这味儿～也许张大人认识他。”鼻青脸肿的罗筱训，急着说。
　　“哪个张大人？”
　　“张玉书，就是前些日子，娶了吏部侍郎家千金的那位，‘智贤诗会’上，他还做了酒诗，就是那首……”
　　“好啦～本王知道了。”
　　夜里。
　　严敏之说：“王爷，属下去探过口风了，张玉书没讲，看他那神情，猜不透，有没有关系～至于罗筱训所说的熏香，确实是有的。而且是张家自制的，想来别处不一定会有。”
　　“就这些？”赵懿忻皱了皱眉，心想，弄点酒喝都这么难吗？呵呵～也许是小题大作了。唉，还是算啦，怕是我想得太多了。没有好酒，虽然可惜，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我怎么会老是放不下呢？
　　“王爷～听说那张玉书此次进京，是带着高人来的。有说那人一直就待在客栈中，暗中指点张玉书。”
　　“哦～～”
　　“有人亲眼所见，是一年青男子……开榜后，第二天就走了。算起来，跟罗筱训说的人，倒是差不多时候出现……”
　　“嗯？”一鳞半爪的事儿，赵懿忻还拿不准。
　　“张玉书家，是孝云城的首富，想卖酒揽钱也有可能～如今他又去了户部，此次粮草，他也能插上些手……”
　　“孝云城？既然大军要先在‘丰泰大营’集结，再取道西关。你就先顺道去孝云城，做些小采办，弄些酒回来！”
　　七拐八绕，这就把尹玉醇给揭亮了，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有些事，你怎么躲，怎么藏，总是要被挖出来的。

　　第9章

　　官兵去了尹玉醇的家，开始时，他们不知道有机关，搜不出东西，还准备就回去了。但严敏之却要细心一些，他看了内屋、书房，就觉得这不象个普通的卖酒人家。再说地窖里的酒香总难免要透出来一点，经过他们一番破坏性的砸找后，东西都曝光了。
　　来的二十多个人还不够，又去叫了几人，牵来车马，尹玉醇珍藏多年的好酒，就这么一车一车的被运去了府衙。不但是酒，还有一车子书，那个严敏之，骑在马上，手里还捧着个奇怪的东西，正是今年春天，王爷在这里飘放的那个所谓的‘荷花灯’。
　　东西搜出来了，陈七布可来劲了，这就证明他说得是真话。“大人，您看，我就说他家里藏着酒呢～”
　　“住嘴！”周明方吼道，他想不到事情没完了，看这阵势，是越来越大了，左相跟平疆王虽没有深交，却也没什么大的冲撞，这次‘伐蛮’为什么会拿他周明方开刀，要拿也该拿‘普舜王’这边的才是啊～平疆王为何要多树一个敌手。
　　尹玉醇冷冷看着自己精心酿制、打理了多年的好酒被一坛坛、一桶桶、一罐罐，一瓶瓶，大大小小，摆满了大半个堂院，其中有几个，可都是百年香醇。她前段时间让罗家卖到番邦的酒，还都是些她剔除、刷下来的末等货色，现在被挖出来的，才是她真正的心血啊。
　　真是报应，早些天，她让那孩子心神不宁，挖心刨肝，这下子她自己也尝到味道了。到这个世界后，爱情她放弃了，友情她放弃了，所有爱过的，恨过的，都终将离开她。她终是风雨飘摇一个人，唯有对酒的执着，支撑着她，鼓舞着她，联系着她的过去，带着她迎接未来。现在这些酒是保住了。她的身份可以一次次改变，生活重新再来，可如今，这酒也一样，要重头再来一次了。
　　一只不大不小的手，伸过来，拉住了尹玉醇，是俞敉，眼神虽然带着难过，更多的却是安慰。尹玉醇跟俞敉两人静静的看着别人整理着，自己那些被抄没的家产。这些兵士，难道是在帮她搬家！
　　严敏之把‘荷花灯’递给过来时，平疆王赵懿忻微微皱了一下剑眉，不动声色的，把东西放在手边。
　　“王爷，您看，属下还找到这些～”严敏之又把《治国方略》、《春秋史话》、《兵马阵》、《风云乱》……等等几本书，都交了上去。至于《桃源赋》、《诗体论》、《流曲》这类文家雅士的至爱，却只能堆在角落。因为王爷赵懿忻对这种东西兴致缺缺。
　　酒封被一个个打开，王爷由严敏之陪着，一个个巡视，走到了一个橡木桶旁，“这个，本王尝尝！”
　　“王爷～这！”严敏之还不放心，没经过仔细查验的东西，怎么能进王爷的口。
　　“无妨～”
　　“是！”
　　“去拿月光杯～”赵懿忻提醒道。
　　轻轻晃了晃酒杯，赵懿忻再将杯子凑近，闻了闻，闭上眼，喝了一口。
　　尹玉醇看着，心说，他算个懂酒的人。
　　“倒是比罗家运去海外的那个，味道更加醇美。敏之，你也尝尝～”赵懿忻说着，将杯子递给严敏之，可他的眼睛却看向尹玉醇。
　　尹玉醇面无表情，就象没听见似的。
　　“你叫什么？”赵懿忻看了尹玉醇一眼，边走向堂案，边随意地问。
　　“王爷！他叫尹玉醇！”尹玉醇还没说话，陈七布倒是抢着回答。
　　“老实点！没让你回话！”一个机灵的衙役踢了陈七布一脚。
　　而平疆王却一摆手，示意他不介意陈七布说话。那衙役见了，马上识趣地退开了。
　　“你叫尹玉醇！”平疆王赵懿忻淡淡地说。
　　“草民尹玉醇～”尹玉醇应了。
　　赵懿忻此时已经走到堂案前，拿着案上的惊木，在指间耍玩了几下，突然重重一砸，呵斥：“大胆尹玉醇，你可知罪！”
　　众人都被震了一下。 俞敉吓得抱住了尹玉醇的手臂。可尹玉醇波澜不惊，她拍了拍俞敉的肩头，向前一步，对赵懿忻说：“草民愚钝，请王爷明示！”
　　“哼～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懿忻冷笑。
　　站在一边的陈七布面露喜色，心说，尹玉醇，你这下，可要倒霉了。
　　“尹玉醇，你将这些酒深藏起来，不在本国售卖，却运送海外番邦，是何居心！”平疆王目光如炬，气势逼人。
　　“王爷此话怎讲～”尹玉醇很平静，心里盘算着，罗家被查到了？没事儿，那时披着斗蓬，是看不到我样子的。这人极有可能是喝过了上次的‘干红’，这会儿找到了差不多的，所以才这么肯定。不过，这平疆王倒真不是范范之辈，触角伸得很长，又有手段，而且心思细密。
　　“好个刁滑之徒！”赵懿忻眯起了眼睛。王爷贴身的近卫见到，立即会意，一下子闪到尹玉醇身后，抓着她的左手，将其按倒在地。

　　第10章

　　看到尹玉醇被按着跪下，俞敉就要冲上来，却被边上的衙役给拦住了，急得这孩子‘掌柜～掌柜’的直叫。
　　尹玉醇把头一侧，用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不慌不忙跟赵懿忻理论起来。
　　平疆王虽然非常聪明，又是从小混险恶宫廷的，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善辩，可比起尹玉醇百十年的人生磨砺，岁月冲刷，还是稍逊一筹。
　　两人唇枪舌战了一柱香的时间，赵懿忻看来是说不过尹玉醇，最后只得以势压人。本来一个位高权重，一个能说会道，正好平分秋色，都占不到便宜。可陈七布却帮着王爷撕开了尹玉醇一道防守的裂缝。“王爷！张玉书～不～是张大人原先就常到尹玉醇铺里来买酒喝，这事我能作证！小人还亲眼瞧见张大人带着尹玉醇和俞敉那个小子一起赴京参试。”
　　“果然是你！这下还有什么话说！”赵懿忻居高临下，逼视着，而尹玉醇却被那侍卫用了暗劲，压捏这么长时间，已经痛得额上冒汗了。
　　“哼～这又得怎样～哪条王法定下，不许我跟张玉书一同进京。即使让罗家贩酒去番邦的人，就是我，那又～有何不可。照这位严大人所说，酒是从海司衙门处得来的，也就是说，手续齐备，并非偷运，既然是公开运售，那也就称不上暗中勾结了。”尹玉醇她是滴水不漏。
　　“那你也不对，你为什么宁可把酒卖给番邦，也不卖给俺们自己人！”陈七布插嘴。
　　尹玉醇冷笑：“不卖？刚才你还说张玉书到我铺子里来买酒，怎么这会儿又说我没有卖酒了？”
　　“你卖得一定是劣酒！我每次来光顾，你给我的酒，就不是现在搜出来的这种。”陈七布叫道。
　　“哈～几个铜板，也想买我制的陈年佳酿。”尹玉醇不屑道。
　　……
　　赵懿忻心中已经肯定，要找的人就是堂下这个尹玉醇，可现下抓不到他的错处，又是大庭广众，不能用非常手段。于是平疆王又恢复了平易近人的样子，“好了～一点小事儿，倒耗了不少时辰。今儿个就这样吧～我也乏了。
　　“王爷！您不罚他了?!”陈七布他还反应不过来，心想：事情就这么算啦？？
　　“罚他？为什么要罚他～能制得如此美酒，那也算是人才嘛～本王刚才不过试试他罢了。倒是你！行商不诚，将掺了水的酒卖给官府，还勾陷官员，胡乱攀咬，涂污周大人和张大人。来人，拖下去重打二十棍杖！”赵懿忻要收服尹玉醇，陈七布这种喜欢四处张扬的小人，一定要灭口，虽然只有二十，可那是军棍，存了心的话，仅四五下就能要了陈七布这个老家伙的命。
　　看着陈七布哭天抢地，拼命挣扎，俞敉还很高兴，就差拍手叫好了。但尹玉醇却知道事情不妙，这个平疆王要使阴招了。
　　人都散了，因为掺水的事，被叫来一城的酒商都回去了，衙役们帮着搬酒，这些东西都算是‘征西军’要买下的。
　　“师傅，原来王爷这么好说话～”俞敉还挺高兴。见尹玉醇却在往衙让外面走，就奇道：“刚才那位严大人不是让我们去里面算酒帐吗？”
　　尹玉醇停下步子，摇了摇头，没有讲什么。俞敉歪着脑袋问：“难道他们会克扣咱们的钱两？”尹玉醇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双手握着他的肩头说：“小敉！我酿酒不是为了换钱致富。”
　　俞敉一拍头，恍然大悟，然后小声说：“这么辛苦酿出来的好酒，师傅是不想卖给他们！可～可他们是王爷、将军，不卖行吗？”
　　“呵呵～傻孩子，当然不行了～不过那位王爷倒算是懂酒的。我的酒被他得了去，总比留给其他人强一些～”尹玉醇的眼光，跳过俞敉的头顶，望向远处，幽幽地说。
　　“师傅～我越来越不懂了？”俞敉挠着头莫名其妙。
　　“小敉～这些钱你拿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镇定。如果我出了意外，请你把我的全尸弄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埋了～记得，要全尸～”尹玉醇把头探到俞敉耳边，轻声说。
　　“什么！！！师傅！你怎么会有意外～”俞敉急了。
　　“那个王爷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千万要小心，有机会先躲起来，师傅我能不能度过这次劫难，就全靠你了。时候不多了，有人来啦～” 见到严敏之过来，尹玉醇马上住了口。
　　“走吧～去算算酒帐！”严敏之的身后还有两个侍卫。
　　“堂堂王爷，草民信得过，不用细算了，明天我来拿银子。”尹玉醇拉着俞敉要走。
　　“王爷早算着你会这么说。呵呵～去不去～可由不得你！”严敏之阴阴发笑。
　　“好吧～那你带路吧！”尹玉醇毫不客气。
　　“你！”见他这么无礼，严敏之正要再说。尹玉醇却一回头，对俞敉讲：“家里都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你回去好好理理，别让我晚上到家，连个睡得地方都没有。”
　　严敏之听尹玉醇这么讲，心中暗笑，也就没再多说了。
　　尹玉醇跟着严敏之走到最里面的院子，外面一层层，都是精兵把守。
　　进了屋子，里面只有平疆王和他的三个亲卫，连周明方也不在场，严敏之反手关了门。
　　尹玉醇刚几了步，一个侍卫就过来，将她整个人按倒，脸都被贴在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玉醇～”
　　“呵呵～你不招。好!!等一个时辰后，本王拿到了你的户档再说～清流，你好好招呼他！”
　　“是！”这个叫清流的侍卫立即卸了尹玉醇的左膀，尹玉醇咬紧牙，一声不吭。
　　一个时辰未到，就有人从窗子里进来，王爷拿了户档后，那人又象一道闪电，‘唰！’不见了。
　　看了户档～赵懿忻笑了：“尹玉醇～飧埠年生人，自小父母双亡。八年前，因伤寒病而死，葬于明康县，享年十九。上面还说，尹玉醇此人身高七尺，浓眉方脸，跟你不一样啊！哈哈～你是谁？”
　　尹玉醇还是不开口。
　　“都这样了，你不说！”……
　　清流更是下了狠手。
　　深夜～
　　“你还是不说吗～”赵懿忻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如果这人还是不能为他所用，就只能杀掉了。
　　“王～爷～”声音吵哑，尹玉醇竟然开口了。
　　赵懿忻一喜，终于还是自己赢了。
　　“荷花～”
　　“你说什么？”
　　“荷花～灯，桌～子……桌子上的～”尹玉醇说完，就开始喘粗气。
　　赵懿忻拧了一下眉，让严敏之去把东西拿过来。
　　看着眼前的‘荷花灯’，尹玉醇微微笑了一下，时有时无的嘀咕着：“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
　　“王爷，他晕过去了。”清流平淡地说。
　　“嗯～”平疆王低头端详着，摆在那人脑袋边的‘荷花灯’，那人神情很安详……
　　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赵懿忻心想。还记得，那天在‘流波彩灯节’上被他撞倒的，就是这人。可这人为什么会拿着我做的东西，这人有图谋，在跟踪我？不可能，这人没有一点武功。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做的彩灯呢？‘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难道是上面的诗有古怪？……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眼熟……好象在很久以前，我就曾经见过……

　　第11章

　　家里是一片狼藉，俞敉走得很慢，他看着心里难过。
　　进了地窖，他缩蹲在翻倒酒架后面，紧紧抱着双臂。俞敉当然能明白尹玉醇最后说的‘什么整理房间’不过是托辞。可在城里，他也没地方可以藏身，只有这个地窖了。
　　师傅说，会有意外……全尸！不会的，师傅这么有本事，他不会有意外的，别怕，我要镇定……俞敉就这样安慰着自己，他希望师傅会回来，平安回来。
　　想啊想啊，想得他好累，终于睡了过去～
　　醒来时，面前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清晨。
　　“王爷，要不要给他个痛快！”陆清流问。本以为这个年青人熬不了多久，就会老实说了。谁知他这么副单薄的身板，硬是扛着，嘴里吭都不吭一声。这份坚韧，比起刀口添血的死士也是不差得。看着好好一个漂亮人儿，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连陆清流这么心冷如冰的汉子，都不由产生一丝怜悯，想让地上瘫着这个人，早点解脱。
　　“清波～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平疆王虽然有怪罪属下的意思，可他心里也有些佩服，这个看似文弱的人，意志竟然这么坚强。
　　“属下知罪～”陆清流马上收起同情的心思，不敢再多想了。
　　赵懿忻扫了一眼陆清流，又见其它三人，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要放弃吗？他赵懿忻还真是不甘心啊。可这样的人，没弄清底细，是留不得的。来回走了几步，赵懿忻突然说：“本王记得他身边一直有个孩子在的！”
　　听了这话，通宵没睡，精神萎钝的严敏之也反应过来：“不好～我上当了！王爷，昨晚这人是有意把那孩子支走的。当时他说得很轻巧，我也没在意～现在想起来……王爷～是属下大意了～”
　　赵懿忻只是摇了摇头，倒没有训斥严敏之，这严敏之虽然聪明又忠心，可做事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点火侯。唉～英才难得啊！还是要马上把那个孩子找出来……
　　还是那个高手，昨天能在一个时辰内弄到户档。今天又是他，把俞敉找了出来。
　　将孩子推进屋，那高手又是一闪！不见人影了。
　　“掌柜！！”看清了地上躺着的人，就是尹玉醇，俞敉立即哭着要扑过去，可陆清流却一把抓住俞敉的头发，不让他上前。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把掌柜怎么了！你们这些恶人！我跟你们拼了……”俞敉也顾不上头皮生痛。他抓着、打着陆清流，又是哭来，又是骂。
　　“弄醒他！”赵懿忻吩咐。
　　另一个侍卫徐青，将冷水倒在尹玉醇身上。尹玉醇嘴唇抖了抖，却没有醒过来。
　　陆清流见了，把俞敉甩给徐青，然后在尹玉醇背上的穴位上，踩了一脚。徐青和庄东其的职责，重在保护王爷的安危，而陆清流虽然也是贴身亲随，却当对机动一些，所以这大半夜的施刑手，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别看地上这人很惨，可他陆清流也不好受，心里头很气闷，好在被俞敉这孩子一闹，他终于恢复狠绝、冷酷的正常状态了。
　　尹玉醇慢慢睁开眼，她的头，一时还动不了，过了会儿，她的耳朵才听清楚了周围的声音。她艰难地扭动脖子，终于看到一双熟悉的青色布鞋，这是去年她亲手做给俞敉的，现在嫌小了，她正准备再做一双大的。她努力仰起头，见着果然是俞敉那孩子，尹玉醇只好无奈地笑笑，心想，这孩子到底是嫩了些，靠他～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如今没人收尸，她可不敢肯定三个半月后，自己还能活过来。极有可能，她的身体会在乱葬岗被狼吃掉。这么算起来，死遁的风险系数太大了。再说俞敉这孩子，算是有灵气的，再磨一磨，也许能成大才，这么早死，怪可惜的。既然不能诈死脱身，那就只好再趟一次浑水了，反正老赵家那点事，她也不是第一次掺和了。
　　“这小家伙，倒是挺能闹的，跟着你很长时间了吧，对你挺亲近的～呵呵，清流啊，别忘了这孩子，也好好招呼一下！”赵懿忻将尹玉醇无奈的神情，看在眼里，心说有门道，这孩子就是他的弱点，哈哈，连死都不怕，本王还以为，拿你没办法了呢。
　　“王爷～”她开口唤道。
　　“怎么？你又想瞧那‘荷花灯’了！”赵懿忻靠坐在圈椅里，手指玩着桌上染了血的彩灯，笑着说。他心中有些小小的得意。
　　而她却不在意，尽力聚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玉醇是假的，我真名尹士初，祖上曾跟随过圣祖皇帝，‘竹山七贤’之首是我伯父。”事实上，不论是尹玉醇，尹士初，还是尹风流，都不是她的真名。只有尹方宇才是！这才是爷爷给她取的名字……是她过去的印迹……是她真正的姓名。而其它的，不管是盗用别人的名字，还是随口现编一个，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不同的身份，需要配不同的名字。
　　虽然她的话，声音很轻，但是赵懿忻听到了！严敏之也听到了！陆清流、徐青、庄东其，还有梁上那位有闪电速度的暗卫，秦风也听到了！俞敉光顾着打闹，倒是没听清楚，他只觉得屋子里一下子静了！转头左右看看，俞敉挣开徐青的手，几步奔到师傅身边，心痛的摸着师傅的脸，帮着擦掉嘴角的鲜血。
　　严敏之如同被电了一下，他真不敢想象，这个人竟然是名士之后～尹方宇和尹风流都是传奇式的人物，他俩一个是在群雄并起的乱世，辅佐圣祖皇帝统一天下的谋臣，一个是领袖文坛，风流多才的雅士。开始想不通的事，如今豁然开朗。这样的傲骨，这样的气度，多才善辩，嗜好制酒，淡薄名利，隐士不出，还有俊美的容貌～也只有尹氏一族，才会出这样的人。
　　看看三个亲卫，又瞧瞧王爷，虽然感觉大家都信了七八成，可做事毕竟不能光凭直觉，严敏之问她：“你可有印信～”
　　“埋在～院中枣树下。”
　　陆清流立刻飞身去取。
　　“给他服下～”赵懿忻拿出贴身一个小盒，交给徐青。
　　严敏之见了忙说：“王爷，万万不可啊～这是您防身救急之物。”
　　“给他！”赵懿忻不耐道。
　　“不行！只有这一颗啊！！您要是中了毒、受了重伤，那可怎么办！！”严敏之急了，就算这尹士初再好，再有才，也不能把王爷保命的东西，用在他身上。
　　“敏之！！！”赵懿忻很不高兴。
　　严敏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说什么中毒、受重伤，这不吉利。
　　万灵丹还是被尹士初服下了。
　　尹士初用了此药以后，慢慢有了人色，只是他脸淡淡地，看不出半点感激王爷赐药的意思。
　　严敏之见他这样，还真是气不过。心道：我不指望你尹士初会受宠若惊，可你用了王爷的东西，好歹也要哼一声吧，虽然是我们伤了你，但你早把实话说了，也不会受这份苦头呀～隐士！隐士有什么好当的……
　　严敏之在心痛王爷，可人家王爷却觉得，值！别人也许还有怀疑，可他赵懿忻却相信，十成十的相信他就是尹家之后，名士之后。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彩灯节上见到尹士初时，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当时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所以才故意撞倒了他。现在我记起来了。
　　那是在我四岁的时候……

　　第12章

　　赵懿忻四岁那年，先帝驾崩。
　　他随父王，也就是当今圣上，一起前往皇陵送葬，同行的，还有他的两个哥哥。
　　那时他年纪小，玩心大，趁着边上的宫侍不注意，就偷偷溜进了陵寝。
　　高高的天顶，冷冷的岩墙，密密的柏木题凑，还有一个个棺椁……
　　走啊走，到了尽头，那里有八个石人，雕得都是威武的大将军，被石像围在中间的棺木是最大的，大的看不到棺盖～他绕着走到另一边，突然出现一个白影……
　　“谁！！……原来也是个假人呀～哈～吓我一跳。……相貌倒好，不知道雕得是谁？”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外面一片大乱。
　　赵懿忻终于被人找到了，并受了严惩。这是他第一次受罚，不仅是身上的，还有心上的。他深切感受到了宫廷生活的残酷，因为服侍他的宫人们，都被处死了，一个不留。
　　晚上，小小的赵懿忻带着背上条条的伤痕，一脸是泪地趴在锦被里。
　　梦中，“怎么哭了～小家伙”白天在皇陵见到的那个玉雕像，竟然变成活生生的人，来到他的身边，安慰他，温暖他的心。
　　后来赵懿忻知道了，石人就是跟着圣祖一起打江山，建立了‘云兆’的八个开国将军，而那个汉白玉像，雕得就是名士尹方宇。据说此人计谋深远，见识广博，正因为有了他的辅佐，只靠两千兵马起家的圣祖才能在群雄之中脱颖而出。
　　回想那玉像的姿态竟然是斜坐着的，神情很闲散自在，似乎会伸个腰，然后拍拍边上的棺木，将圣祖叫起来，同去狩猎、游玩。
　　尹士初的相貌，跟那玉雕像极其相像，似乎它就是照着尹士初的样子所制。
　　正因为这样，赵懿忻才会觉在第一次见到尹士初是，觉得眼熟，并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冥冥之中，就是此人……
　　学识、喜好都可以有近似，巧得是连模样都一样。虽然他行事谨慎，却还是在没有见到‘印信’的情况下，立即拿出贵重之物救治他。
　　只是，这贵重之物，别人当成个宝，对尹士初来说，却是可有可无，要不是为了掩饰自己身体能够自动复原的事。那一股子苦腥味，尹士初还真不想去尝。
　　“王爷！”陆清流带回了一只四角包了金的华美银箱。
　　“打不开！”陆清流想用砸的，他先看向王爷，等着示下。
　　“钥匙在我颈上。”尹士初开口说。
　　这次陆清流是仔细小心，慢慢解开绳结，除下那把小钥匙，与之前，狠辣地卸肘断骨，截然不同。
　　翻开箱盖，众人一时无语。
　　里面放着，从尹方宇这一辈开始的历代印信。还有圣祖赐的免死金牌、大小官印，各类奇宝。也有一些看似不值钱的玩意儿，比如生锈的匕首，折断的木簪，一块带血的帕子。
　　赵懿忻好奇地拿起这块帕子，说：“宫里造办处织的。”
　　“这是玉公主的，伯父留下了～可惜那‘荷花灯’……”尹士初不由得回想那时：
　　“请公主自重！不要再来找我了。”
　　“你！！好～是我不好，是我自作多情，让你尹大才子为难了！！！今天，我只让你把彩灯还来，从此咱们再无瓜葛～”
　　“还给你！”
　　“尹风流～还道你我有缘，却怎知～你这般无情！！！……”
　　“呵呵～你眼里终于有我了～便是死，我也无憾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玉公主～你要熬住。”
　　“这会儿了～～你～你还叫我公主～”
　　“玉儿～”
　　“呵!你终于～……”她笑着闭上眼，垂下了手，丝帕上，血色点点，如～莹雪红梅，风中凋零。
　　“玉儿！！！！！！！！！！”仰天悲泣……
　　那盏‘荷花灯’，是玉公主当着她的面，亲手毁了的……尹方宇真是很后悔，多少年了，一直不能释怀。就算我不能爱她，也该对她好一些，少让她伤心才是～
　　因为玉公主的关系，尹士初的某些处事方式有了很大的改变。对那些女孩子，不管是明着追求，还是偷偷中意。尹士初都耐下心来，尽量包容，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忍着。就象那个小芙，一看到尹士初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丫头就眸子发光，跟只小狼一样。尹士初看在眼里，就每每装羞，让那孩子乐一乐。对小芙吃她豆腐，摸捏她手的事，尹士初也不在意。
　　要是玉儿在世，玉儿能复活，我不会只顾自己，我不会再怕麻烦，我一定会用尽心思，让玉儿享受幸福的恋爱，鲜花、赞美，柔情……我会天天给你写情诗，陪你花前月下……我宁可做个感情骗子，也不要你伤心。
　　“王爷！！有六琼还魂丹！！”严敏之忍不住，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方形瓷盒。打开来，里面呈梅花形，放着一大五小，共有六粒药丸。刚开箱那会儿，严敏之就一眼瞧到了。果然没错，正如他猜想的一样，是那东西。王爷没有了万灵丹，要是尹士初能主动献出这个，那就更好了。
　　严敏之包含喜悦的惊呼声，把尹士初从痛苦的记忆中拉了的回来。
　　顺水推舟，尹士初把‘六琼还魂丹’献给了赵懿忻。刚才这个平疆王怕她会死，也为了收买人心，所以才把万灵丹拿出来的。但赵懿忻心里一定还是在意的。
　　“快将仲顺他请来，为尹先生医治。”赵懿忻吩咐。
　　“是！”陆清流闪身奔出。
　　一会儿，这位太常司最年青的御医，也是赵懿忻每次出征的专职军医李仲顺，就被带来了。
　　尹士初此时，已被徐青、庄东其两人，平抬轻移到榻上，俞敉就在一边，小家伙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原来自己的师傅，来头这么大。
　　赵懿忻坐在圈椅里，手肘低桌，遮着额头，好象也很倦怠的样子。其实他心中正狂笑大喜:是我，一定是我，继承大统的人一定是我。是上天在指引我，让我得到他的。什么立谪之说，为什么我战功卓著，却仍要忍气吐声，如履薄冰。是他们自己平庸无才，却总是要针对我……尹方宇曾有论言，帝位相传，应‘立贤’，而非‘立谪’……

　　第13章

　　面无表情，尹士初由着李仲顺为她把脉、医治、包扎。
　　她不着急，结果不过就是身子羸弱，需要好好调养之类。这些话，她早听熟了，根本不担心有人通过探脉，知道她是女的。因为她脉动极缓，呈现虚浮无力之状，所以不管有病没有病，有伤没伤。脉象都表现为一个字‘弱’。
　　但是，这位李仲顺倒是说了出点，与别人不同的新花样。
　　“王爷，这位公子虽然已无性命之忧，但他脉象极是虚浮，需要仔细调理，小心服侍。还有～”李仲顺有些犹豫。
　　“说！”赵懿忻拧起眉，眼中微微透出一点着急。
　　“还有，他阳气不旺，若不及时补救，怕是难有子嗣。”李仲顺正气地说。
　　“知道了～”赵懿忻瞟了一眼榻上的尹士初，见他动了动嘴角，又恢复了淡漠无波的样子。心想：别看他不畏强，不惧死，这种事情，是个男人都会在意的。于是，平疆王赵懿忻吩咐道：“仲顺啊～你要不惜一切，全力医治，务必将尹先生调理好了。”
　　“是！”
　　尹士初嘴角动了动，是因为没想到李仲顺会说她阳气不旺，难有子嗣。这就象是给她的脑门贴上‘肾 虚’二字。感觉到那几个大男人投来的同情目光，她真是哭笑不得。
　　伤处都抹上药，包好了，汤药也喝了。
　　“东其～以后你就跟着尹先生。”平疆王发话。
　　听了这话，严敏之一愣，先是担心，然后是伤心。庄东其身手极好，远在陆清流和徐青之上，除了暗卫秦风，他就是王爷身边最好的侍卫了。把庄东其派给尹士初，那王爷的安危呢！！……王爷这般器重尹士初，那我呢～王爷会不会用不着我了……
　　“好了，我们都出去吧，让士初先生好好歇息。敏之～你跟我来一下。”看也看了，问也问了，总不能老待下去，有的是事情，等着他赵懿忻做呢。
　　俞敉还是守在尹士初身边，庄东其出了门，自动就站在了屋外，开始守卫，严敏之低着头，心情复杂的跟着赵懿忻到了另一处厢房。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事跟敏之～谈谈。”赵懿忻说。
　　严敏之不安地抬起头，“您有何吩咐～”
　　拍拍他的肩膀，赵懿忻笑道：“敏之啊～你跟着我许多年了吧～”
　　“是！再过八天，就整十一年了。”
　　“有些话，我不想绕弯子，要跟你明说。”
　　“！王～王爷请讲～”严敏之双手轻抖，王爷这么快就要调我走了？！！细想来，最近这几件事，我都做得不周全……
　　“敏之，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你就在我身边了。你一直都很忠心，这让我很高兴。可是～你也知道，办差、处事上，你总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大错没有，唉～小失误却不少。”赵懿忻说着叹了口气。
　　“王爷说的是～”严敏之把头垂得很低很低。
　　赵懿忻继续讲：“可，本王还是觉得，忠心比才具，要更重要。所以这些年，我都没怎么添过新人。可如今不同了，尹士初之才，不是常人能比。我得了他，是极大的助力。”
　　“王爷说的是，敏之跟这位士初先生相比，犹如萤虫之光，比之夜空皓月，天差地别～”严敏之已经开始灰心丧气了。
　　赵懿忻听了，哈哈大笑，一手托起严敏之的下巴，说道：“敏之啊敏之，瞧你这模样儿，怎么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你可别误会本王的意思啊～”说到这里，赵懿忻放低了声音，脸对着脸的跟严敏之，讲：“我叫你来，是让你用心，好好看着那个尹士初，还要帮我获得他的忠心。呵～你是不是想歪了呀～笨小子，总在这种地方瞎琢磨！！敏之啊～刚才我就说了，忠心比才具更重要。唉～只是这个人，非同一般，所以我一定要用他。敏之，你也知道，他是在我们的威逼之下，才勉强投效的，心里难免有所怨恨。本王平时繁忙，不可能时时关注他，也没工夫老是安抚他。只有靠你严敏之了，你一定要帮我好好劝解他，弥补他，平时有什么事，多照应着。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们以诚相待，他总有一天，会忠心效命的。”
　　感情王爷不是喜新厌旧，要甩了他，严敏之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说：“……嘿嘿～王爷言之有理。”
　　赵懿忻也学着他，干笑几声：“嘿嘿～嘿嘿～以为我不要你了！笨小子，你跟我是什么交情，他尹士初就算再有才，也跃不过你去的！”
　　“王爷～～”严敏之感动的，就差扑进平疆王怀里去了。当然，礼不可废，虽然赵懿忻跟严敏之私下里，你啊我啊的，很亲近，可主从高低，还是存在的。
　　大战在即，不能久拖，虽然尹士初的伤势依然很重，却仍要被带着上路。
　　一副担架，一块黑布，为了掩人耳目，她被偷偷的抬起了马车里。
　　“主子！主子！”小芙奔进内院。
　　“怎么样！”周揽月急着问。
　　酒铺一直没开门，人不见了。那天陈七布认死了说，是尹玉醇店里卖了掺水的酒，她就开始担心了。甚至还大着胆子，躲到衙门的大堂后面，来看情况。
　　见着了尹玉醇气度非凡，能言善辩，把那个王爷都说得没办法了。她好高兴，心道：别瞧他对堂堂平疆王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在我面前却象个呆木头，好欺负的很。那些好酒，他也不是人人肯售的，却肯售卖给我～～
　　周揽月因为这么想了，所以心中更加欢喜。
　　“我的傻姑娘哟～你以为他得罪了平疆王，平疆王会轻易放过他！……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儿证明了我女儿的眼光确实不错，哈哈。我周明方的女儿，自有一双慧眼啊～哈哈”
　　周明方还得意呢，周揽月却傻眼了，人心险恶～
　　“主子，我看到他了！”小芙说。
　　“你确定，真的是他！！”周揽月问。
　　“奴婢能确定，一定是他。那只手，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小芙说着，眼睛涌出泪来。虽然担架上的人，从头到脚，被黑布遮着，可那只垂滑出来的手！！！她认得！
　　别看那只手的手掌裹着绑带，只有食指和中指，完整的露出来，可人家小芙丫头，却不知摸过多少回，捏过多少下，细细长长，白白的。可现在却弄坏了，裹着布，布上还有几处血色透出来。
　　“他怎么样了！”周揽月抓着小芙的肩，摇着问。
　　“不好，被他们蒙着黑布，抬进马车里了。主子，怎么办呢，也许他们要把小掌柜拉去城外林子里喂狼，也说不定呢，我们去救他，好不好～ 主子，救救他吧。要快，再迟，就来不及了。”小芙哀求道。
　　“他们要去城外林子？”周揽月一边绞着帕子，一边问。
　　“不知道，这是奴婢猜的。我们不能让他们把小掌柜带走。小掌柜又没犯王法。”小芙嘟着嘴说。
　　“好！我想法子！！！”周揽月一咬牙，拍桌说道。

　　第14章

　　周揽月还真是个说干就干，利落的姑娘。
　　“什么人，快让开！”兵士说。
　　“这是周大人的千金，你敢无礼！”小芙叉着腰，呵斥道。
　　“哼～”兵士不以为然，心说，管你周大人，李大人的，爷只认上头的命令。
　　“让你停车呢！没听见啊！”见那士卒一脸不屑，继续扬鞭，小芙嚷嚷起来。
　　“爷行得是军令！要是敢拦，小心鞭子！别以为自己是漂亮娘们，爷就不敢动手！”
　　“你这个粗胚！”
　　“！！！活得不耐烦了！敢骂爷……”
　　马上盖上黑布，点了俞敉的哑穴，麻穴。庄东其从马车里出来，说：“算了！先停下。周姑娘有事吗～”
　　平疆王属下的兵士并不听命于地方官员，更何况是地方官的家眷，当然是不会理睬的她们的。倒是庄东其，为王爷着想，不想多得罪人，便下了车。
　　谁知这车子一停，十来个姑娘就一拥而上。
　　“不可！！”看那赶车的士卒要动手，庄东其连忙阻止。
　　小芙冲在最前面，就要进到马车里，突然她身后一热，就不能动了。
　　丫头们虽然人数多些，可庄东其是什么人，顶尖的高手，几个弹指，就点了她们的穴道。
　　“胡闹，真是胡闹！！！都是我平时把你宠坏了！！！”周明方闻讯赶来，见着这情形，真是头大如斗，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怎么总给他惹事啊！！
　　“爹！”
　　“闭嘴！！给我回去！”
　　“我不走！！！”
　　“无法无天了你！！！”
　　庄东其也不多言，抱着双臂，看这对父女的好戏，直到王爷、严敏之他们也准备出发，众人碰到了一起。
　　“王爷～让你见笑了。”周明方一作礼，尴尬笑笑，然后还是帮自己闺女说话了：“王爷～有些事，下官不该问，不该看，更不该管。我们不想，更不敢插手王爷的事。只是～但凡活着，总要讲人情世故。小女她～跟那人相识已久，不管那人以后会怎样，还望您通容通容，让小女再见他一面。”周明方为了这个独生女儿了，可真是尽心尽力了。
　　“王爷～不如让她进去，见上一面。”严敏之在边上说，同时对平疆王挑了挑眉。
　　赵懿忻明白严敏之的意思，既然要收服尹士初，让他真心效力。此时，打打感情牌还是有必要的。再说周揽月已经知道人在车里，瞒她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有，若尹士初跟这姑娘真有很深的情谊，那么周家千金也是制约尹士初的一个筹码。
　　“嗯～”赵懿忻点了点头。
　　“丫头啊，你看过他一眼就是，记得要管住自己的嘴，别多说。”周明方见女儿急着要进车，忙交代她说，希望揽月这丫头知道分寸，别触了王爷的底线。
　　而庄东其也在周揽月进去后，给她的丫环们解了穴道。
　　进了马车。周姑娘只朝俞敉看了一眼。就来到尹士初身边。
　　揭开黑布，就看到那人，面色苍白，嘴角淤青。
　　周揽月忍不住就哭了，然后她一咬唇，准备拼了，不能让他被带走。
　　尹士初活了快二百岁了，什么事没见过，周姑娘的表情，一看就是要犯浑冲动啊！要赶紧阻止：“周姑娘～”
　　“啊～我在呢～”听他开口，周揽月的表情暂时恢复了正常。
　　“多想想你爹！”
　　“啊？？”周姑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呵呵～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尹士初笑了，面色从容。
　　“真的？”
　　“是～不会有事的～……那个～周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啊～什么？你说。”周揽月等着他继续说。
　　“那天，真是很对不住，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好意。”
　　“哦！知道就好！哼～”周揽月没好气的翘着嘴，要不是看他现在伤成这样，真想捶他几下。
　　……
　　经过尹士初的劝慰，周揽月终于打消了抢人的念头，依依不舍的下了车。
　　赶车的那个士卒，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等着下令起程，他马上重重一鞭，赶着车子，绝尘而去。
　　人，一拨拨都走了。
　　“爹～”
　　“别难过，好的小伙子有得是。以后爹给你找个好的。”周明方安慰女儿。
　　“爹～你真好！！！”周揽月的心已经放下了。现在她看着眼前的父亲，想到从小到大，父亲一直没有续弦，而是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由着她幸福的成长。面前的父亲，鬓角染霜，眼尾是几条深深的皱纹。父亲～女儿真该多为您想想，少给您添麻烦……
　　“这会儿才知道，爹好啊！”周明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尖，心想：那个奶声奶气，总是抱着他不放的小丫头，一转眼，都长那么大了。
　　“嗯！他让我多想想你～”周揽月抓着父亲的袖角，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说。
　　“哦！！原来我还是托了那小子的福啊～你个小没良心的丫头！！”
　　到了‘丰泰大营’，集结点兵。
　　谁为先锋，谁为卫翼，谁是督军，谁任……
　　“尹士初～任军祭酒。严敏之任军师卫尉……”
　　帐内许多人都在奇怪，尹士初？谁啊，一来就排在严敏之前头。他怎么一直都不出来，架子挺大的。
　　晚上。
　　严敏之来到尹士初的帐内。
　　“过了今晚，算起来，我跟着王爷已经有十一个年头了。王爷他是……”严敏之又来对她进行忠于王爷的教育。
　　尹士初一脸淡漠得听着，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西进讨蛮。
　　第一个月，征西军和西蛮各有伤亡。
　　第二个月，西蛮占了上峰，此次统领草原各部的，是乌旺代尔部的孟库单于，他智勇双全，被称为草原之鹰。经过前一个月的试探，西蛮处处争对征西军的弱点。
　　第三个月，征西军做了重大调整，跟西蛮战平。
　　第四个月，尹士初身子好了，开始参加帐议。
　　“一声不响～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嘛！”一些人回去之后，难免抱怨，觉得尹士初就一混子，成天好吃好喝的，却什么正事都不干。
　　赵懿忻倒是沉得住气。
　　尹士初将一株小草，交给严敏之：“这个～弄几车来。最好是干草。”
　　“好！还有别的事吗？”
　　“明天，我要祭酒～”尹士初温和一笑。
　　“祭酒？”严敏之一怔，然后有点惹了，心说，这小子，别是锦绣草包一个，没什么真本事。军祭酒的官职不是让你来这里祭酒的，是让你来出主意的。
　　第二天，孟库前来叫阵，只见面前，大火雄雄，不能前行。
　　“哈哈～草原的鹰，云兆的懦夫给我送酒来了。”闻到了扑鼻酒香，他们才知道烧得是酒。
　　“不要大意～”孟库说。
　　“原来‘祭酒’就是把酒给点了，什么军祭酒，不过是混子一个，我当他能出什么好主意呢！瞧瞧～本该咱们兄弟喝的酒，现在不是烧了，就是都送给西蛮子了！”很多人都开始埋怨。
　　第四天，孟库再次领军冲阵，仍有烈火挡着他的去路。这次烧得不是酒，是草料。
　　“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给我们送礼的！！哈～连咱们的马儿，都照顾到了～”
　　忍无可忍的征西将军们，都跑到大帐里，要个说法。
　　“士初，你有话说吗？”赵懿忻问。
　　“五日后，我军就能班师回朝了。”尹士初说。
　　“是啊！！！有你这样的人捣乱，我们是好回去了！！！”前将军莫天伟怒极而笑，手握在刀柄上。
　　……
　　深夜，大帅赵懿忻突然点兵。
　　“一定又是那个姓尹的小子在作怪，等这次交兵回来，我一定要宰了那家伙！！！”匆忙起身的莫天伟恶狠狠地说。
　　这些草原恶狼竟然不堪一击。征西军大获全胜，孟库竭力拼杀，怎奈他的部将都体力不支，无法相助，最后孟库自杀未遂，被生擒。
　　“士初～你为什么不一早说个明白，平白被人责怪了。”严敏之说。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尹士初将食指，竖放在唇前，笑道。
　　严敏之看着尹士初温润的面容，心说：这人要是真心帮我们，还真是不错。

　　第15章

　　西蛮这次大败，跟尹士初自然脱不了关系。将军们好奇问起，可她却装聋作哑。大伙也弄不清门道，只觉得这个尹士初有古怪。
　　“你说是那天烧的酒有问题，可咱们也喝过，怎么没事呢？”
　　“也许后来烧的草，也有关系。”
　　“那些草料，蛮子都喂了马啦～跟人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你没见着那晚，蛮子想突围，可他们的马都站不起来了！”
　　“这倒是，那个军祭酒出招也怪阴险的，难怪他说，过几天就能得胜回朝了。”
　　“管他阴险不阴险，反正咱们可以回去了！说来也是大帅有眼光，弄了这么个人来。”
　　“我看未必，也许是咱们走运，正好赶上蛮子得了急症呢，你们没见那小白脸，一问三不知的样子。那酒和草料，有人查过，都没毒性，你们别往那个白吃白喝的家伙脸上贴金了。”
　　“说来也是啊～都没看过他办什么正事儿。也许是长得好，大帅弄来解闷的，也说不一定呢～嘿嘿”
　　“就是，就是，我看就是！！你们瞧他晚上，洗了澡，披着头发，在营里乱走，那小样儿～看得爷心里直痒痒。要不是大帅的亲卫护着，说不准，真有胆子大的～哈哈～”
　　“你们小声点，别给传到大帅耳朵里！”
　　帐内的兵士、军领私下议论着。
　　赵懿忻站在树下。
　　“秦风～你看出什么来了。”
　　“王爷！那人几天来，除了日常吃喝歇息之外，大部分时候就是看书，制酒。他让严敏之弄过几车干草，我检查过，没什么问题。还有他前些天烧得酒，也瞧不出什么奥妙。我审过西蛮的俘虏，没烧完的酒，他们拿回去，也不是人人都喝的。胆子大的，喝了也什么不适。我们的人，也有偷喝了酒的，让李仲顺瞧过，身子都是好的。”秦风一直蹲在树杆上，向平疆王汇报情况。
　　“你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再细小的都行。”赵懿忻眉头紧锁，他最不喜欢这种让他琢磨不透、控制不了的事情。
　　“嗯～～他本来每晚沐浴完了之后，都会在营中散步，等吹干了头发，才回帐。这几天，洗完他就不出来了。”
　　“哦～”……
　　严敏之掀帘进帐。
　　“士初～大帅有请。”
　　“嗯～～”尹士初起身随他一起去，庄东其见他出了帐，马上跟着。
　　进了大帅的寝帐，里面站着赵懿忻、陆清流、徐青。
　　“士初，你身子不好，别站着，快坐吧。”赵懿忻很客气，指着一张披着羊皮的椅子，说道。
　　只有尹士初坐着，其它五人都站着，一脸笑意，却是居高临下的瞧着她。
　　她也知道这些人的意思，不温不火，靠着软软的椅背，慢慢开口：“大帅可是要问我缘由。”
　　“呵呵～不错。”赵懿忻说着，迈前几步。
　　“很简单，燃火起烟，其烟闻之，寻常人轻则全身无力，重则腹痛如绞。象孟库这般，还能奋战的，是少之又少。”尹士初说。
　　“酒和干草，是哪个有问题？”严敏之接着就问。
　　尹士初也不想卖关子，就告诉他们，酒和干草分开时，确实无碍，人喝了也好，马吃了也好，都没有事情。要先闻过浓烈的酒香，然后一用草料烟熏，过了半天就会显现毒负效果。
　　“可那些烟，我们的人也闻了，怎么会没事呢？是不是你事先给大家用过什么解药？”庄东其也忍不住提问。
　　“这种烟毒，并不霸道，熬过几天痛疼，自然也就好了。至于说我军为什么没事，确实因为，已经事先解了毒性。”尹士初解释说。她倒是觉得庄东其算是他们中比较聪明的。
　　“你怎么解的，什么时候解的，我军这么多人，你如何能办到，我没见你给大家吃过什么呀！！”严敏之一口气不停的问道。
　　“我用解药沐浴，然后出帐，在营中四处散散药力，一个月下来，也差不多了。”尹士初回答。
　　赵懿忻等人听了，各有想法。
　　庄东其心说，懂药性，毒性的人不少，可真正能用得好，用得妙的，让人防不胜防的，却是极少。
　　可惜，庄东其却不知道，尹士初并不精通药性、毒性，她只是喜欢制酒，也仅仅在意跟酒有关的事，所以才知道什么酒跟什么东西在一起，是相忌的。
　　陆清流和徐青都觉得事情原来这么简单，这个尹士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知道了这个法子，都能做到。
　　严敏之在想：我查了酒和干草，都没有问题，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事，尹士初办起来轻轻松松，竟然毫不费力，他确实有过人之处啊～
　　赵懿忻暗自担忧：这样的人，要是不为己用，成了我的对手，实在太可怕了。虽然这次是征西军大胜，可他尹士初要是仍记着前些时候，我们折磨他的仇怨，有意报复的话，现在中毒兵败的，就是我们了。
　　想到此节，赵懿忻不由手心出汗。这个尹士初一定要看紧了，连他以后的日常起居，沐浴着装都要细细记下才行。
　　“大帅还有事吗？”尹士初不想看着他们人人一脸呆相。
　　“哦～没事了，要是先生想回去歇息，自便即可。”赵懿忻亲切地说。
　　“其实，我也有事，要找大帅。”尹士初笑道。
　　“哦～先生请讲！”赵懿忻脸上没什么，心里却提防起来。
　　“想要一个人。”
　　“谁？”
　　“孟库。”
　　听了这话，严敏之他们几个属下，相互看看，都想:好家伙，一开口，就要敌军主帅。大家还指着将那人送去京城，升官发财呢。
　　“这人，是要献给皇上的，要是偷偷藏起来，怕要给人留下把柄。”严敏之看了看赵懿忻，然后说。
　　“偷偷？不！我想请大帅向皇上要这个人。”尹士初一侧脸，然后摇头笑道。
　　“向皇上要了这人，你有何用？当奴仆？还是让乌旺代尔部来赎。我觉得以蛮子的心性，单于的尸体，他们会要。若是被俘苟活，只会被当成他们耻辱。”庄东其说。
　　“呵呵～草原蛮族，放牧为生，游移不定，难以一网成擒，一劳永逸。和亲也好，结盟也罢，都是一时安宁。冬日来临，他们若是没有足够的粮食，棉物，没了温饱，还是要打过来。王爷这几年，没少出征，手下的良将也损了许多。我看孟库是难得的人才，何不收为已用。”尹士初慢慢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
　　严敏之却道：“蛮族之人，野性难驯，怕是难以收服。”
　　“不如让尹某试试。”
　　“这～”严敏之心说：你试试，拿大伙换犒赏的头牌俘虏给你试试，你倒是说的挺轻巧。
　　“好！不过，本帅要你拿东西来换！”
　　“大帅请讲。”
　　“两件，一是你的军功。孟库给你了，本帅就不会再向朝廷上报你的功劳。二是俞敉，要他从此跟着本帅做事。”赵懿忻心里一通盘算，他倒不在意孟库的死活，却想趁这个机会，再拿尹士初一把。将俞敉捏在手里，尹士初若有什么异动，自然会有些顾忌。
　　而军功嘛，我不希望他被人关注，不希望让人知道我赵懿忻多了一个极大的助力。
　　尹士初想了一下，很快猜到赵懿忻的用意和顾虑。“俞敉跟着王爷，要做什么？我不希望他有危险，也不想他被人使唤得太辛苦。”
　　“这个你尽管放心。”赵懿忻保证。
　　当晚。
　　“师傅！我不去，你别让我走～。”俞敉急着说。
　　“傻孩子，我还是照样在你身边的。如果有天，我要离开平疆王，我会带你走的。现在让你跟着他，是让你有机会多开开眼界，多见见世面。他一个王爷，平时接触的都是权贵、重臣。你要多用心，多用眼，好好琢磨朝廷里，那些待人处事的门道。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尹士初找了一个理由劝他。
　　“真的～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再伺候师傅您呢～”
　　“唉～等到平疆王的疑心病好了的时候～”
　　师徒两人说着。
　　秦风却在不远处偷听。
　　第二天，孟库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送过来了。
　　走近几步，细细端详了许久。
　　尹士初发话:“放他出来！”现在她心情很好，感觉就象有人送来一条高大的英国古牧犬，身子很壮实，还一个眼睛蓝色，一个眼睛褐色，鼻如山脊，唇薄有形，脖子温和圆润……一路看下来，很漂亮很完美，是上天的杰作。

　　第16章

　　为了尹士初的人身安全，庄东其先弹点了孟库的穴道，又给他绕上粗重的铁链，才开了笼子。
　　“给他披身衣裳，要白羊毛的那种。”尹士初吩咐。
　　片刻，孟库盘腿坐在地上，一身雪白的羊毛。
　　尹士初端坐在孟库对面，表情温和，可心里却嫌他穿在身上的羊毛不够长。
　　孟库本来欲求一死，绝水绝食。一早知道，要被带去见个大官，他便算计着，能拖个敌军将领垫背同死也是好的。见了尹士初，孟库的心凉了半截，暗说：这么一个病夫，就算杀了他陪绑，也没什么意思。
　　昨天，尹士初从其他俘虏口中套了一些情况。
　　现在他就问：“孟库，你儿子长得象爹，还是象娘呢～”
　　孟库听了一愣，却没有理会。
　　“孟库～你的马，被莫将军得了。它跟你很象，也是一直不吃不喝的。”
　　“孟库～你穿着这身，就象一条大白狗～”
　　听到这第三句话，孟库怒目圆睁，杀气顿起。
　　“生气了～呵呵～别急～我告诉你啊～这次你们会中毒，全是拜我所赐。”
　　孟库牙根一咬，颊肉鼓起。然后他眼睛轻闭，反倒平静了。
　　“你的几个儿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三岁，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如今你被俘受辱，他们在部族里一定不好混，不如我们帮你，去寻他们来，到时候你们关在一起，大大小小一窝狗狗。呵呵！”
　　孟库反剪在背后的手，慢慢捏紧，一身肌肉收缩聚力。
　　庄东其在边上瞧出异样，正要示警，却见尹士初竟然把自己的脸，伸过去了。就是这时，孟库一跃而起，全力撞来。谁知尹士初险险一侧身，躲了过去。孟库还要再扑，却被庄东其一把按住。
　　“就知道你会这样！呵呵～是个角色，能冲破穴道，还知道忍一时之气，寻机出其不意。不错不错～”尹士初拍拍孟库的脑袋瓜。恨得那个孟库真想伸长脖子咬断尹士初的手。
　　“好了，不欺负你啦。以后，孟库单于的笼帐就放我这儿了。庄侍卫，请记得喂食，别让他饿死了。”尹士初说着，走到自己的榻边，躺下休息。
　　半个时辰后，俞敉抽了空，来到帐内，尹士初拿出《兵马阵》一本，为他讲解。
　　孟库听了几句，不由认真起来，扒着笼子栏杆，朝尹士初这边看。
　　到了吃饭的时候，俞敉回去了。庄东其往孟库嘴里硬塞食物。“呸！”孟库趁其不备，吐了庄东其一脸。庄东其双手捏住孟库两边腮帮子，拉得长长的，然后一放，把孟库这张英气的脸，弄得很红。
　　“觉着怎么样？”
　　“啊？！”庄东其抬头瞧着走过来的尹士初。
　　“我问你觉着怎么样。唉～不说算了，我也来试试！”尹士初也伸手捏了孟库的脸一把，然后说：“不如揪胡子有趣～”
　　庄东其呆了一下，眨眨眼，没说什么。
　　……
　　过了几天，拔营回京。
　　一路上，孟库很不老实，这位前任‘单于’，本想着绝食而死，安安静静，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归西。可尹士初老来捉弄、欺负，逼得他只求速死。于是孟库成天，不是咬舌，就是撞铁栏。
　　晚上扎营休息。
　　“孟库啊～你是乌旺代尔部的单于，在草原部族里也是有脸面的，这么个闹法，你也不嫌寒碜，等你儿子见到，一定觉得羞辱难耐。”摸着孟库额头撞出来的大包包，尹士初说道。
　　“你要是君子，就给我个痛快！不要再折磨人了！”孟库吼道，这几天来的精神虐待，已经让这个草原之鹰，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沉稳。
　　“折磨人？我有拷打你吗～”尹士初轻拍了一下孟库的脸。
　　“别碰我，你这个恶魔！毒蛇！！—·～￥＃％”孟库吼着吼着，就不说云兆话了，把自己家乡的粗口、脏话都骂出来了。
　　尹士初也陪他说部族蛮语，还貌似虚心的，请教他这些不文明语言的意思？平时都用在什么地方。
　　“都是说你！！都是用在你身上！！！”孟库叫嚣着。
　　“哦～可我倒想在你身上试试～嘿嘿嘿～庄侍卫，你过来一下……”火光照着尹士初的侧脸，看上去，笑得阴森森的。
　　“啊！！住手！！……”孟库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庄侍卫捏脸，尹士初拔胡子，一个捏完，一个拔，配合默契
　　……
　　快到京城了。
　　庄东其钻进马车，笑问：“尹先生，去找孟库吗？”
　　“这几天休息吧～以后再捉弄他。”尹士初也笑笑。
　　庄东其本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原来在王爷身边，他一直十分小心谨慎。如今跟着尹士初，不知为何，慢慢显露了一点本性，也许是因为尹士初沉静淡漠的表相下，隐隐透出来跟他庄东其一样的气息。
　　到了京师之地，入住平疆王府。美貌婢女，锦衣玉食，独院闲居。
　　“先生～安好。”美女抱琴进屋。
　　“就你一个？”尹士初问。她以为会来一帮子人，表演节目呢。
　　美女弯身半拜，温柔答道：“王爷说，外头的那些艺子，举止粗陋，怕污了您的眼，吵了您的静养，所以选了奴家来为先生抚琴。”
　　“哦～那就奏个让人静心的。”说罢，尹士初笑着瞧，边上笼子里心情狂躁的孟库。
　　孟库见这小恶人看他，马上别过脸去。
　　晚上，“孟库，你觉得白天来的姑娘，美不美啊～不理我啊，我看你盯着人家，就差流口水了。”尹士初蹲在铁笼外面说。
　　“哼！”知道是这小恶人是故意气他，孟库干脆转过身去。
　　“好啦～不开玩笑了，我知道你是草原之鹰，很孤傲清高的，这个送给你，没事时，也好解解闷～”尹士初说着，把《兵马阵》一书，放进了笼子里。
　　深夜，孟库捧着书，借着一点微光，翻了几页，然后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半年里，平疆王赵懿忻每有要事，必会带着严敏之他们，深夜前来拜访。弄得她尹士初这里，就象是咨询中心。
　　圆月入云。
　　普舜王府里，赵懿忻的二哥赵懿徽跟谋士、臣子议事。
　　“一定有奥秘。”
　　“不错～赵懿忻那边，最近挺热闹。有一定有人在背后帮他出主意。”
　　“是啊～各位请想，就几个月，他赵懿忻就得胜回京了。虽然外面都说他们这次只是走运，但咱们可不能轻信。乌旺代尔部的孟库，不是个小角色，据说是西蛮部族里最厉害的一个……”
　　“对了～赵懿忻把孟库要去了，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王爷，半年了，我们递上去的折子，大多都被赵懿忻他们这边给搅掉了。”
　　……
　　太子府密室。
　　“当真！！！”
　　“回殿下，朗月是这么说的，那人极可能……”
　　“可能～又是可能，她每次都是可能～可能！就不能给我个准消息！！本殿下培养了她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听她说可能的！！！”
　　“太子殿下息怒，朗月说，她家留有尹方宇的画像，她父亲曾告诉过她，尹氏子孙，相貌都是非常相似的。”
　　“好了～好了～别罗嗦了，你去告诉她，如果那人真是尹方宇的后人，就让她找机会除掉那个人。”
　　“殿下，那人身边有庄东其保护，很难下手。而且朗月在平疆王府已经隐藏多年，如果出手，恐怕会暴露～”
　　“哼～一群没用的东西！要是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叫她不用再跟着我了。”
　　“也不是办不了，就是想恳请殿下～让赵懿忻这边忙上一忙，好有机会调开庄东其，朗月她就能～”
　　“难道你要太子我去请庄东其！！”
　　“奴婢不敢～殿下只需命周广正大人出马即可。
　　……
　　秋时，九月初三。
　　早上，竟然没见着庄东其的人影。
　　“庄侍卫呢～”尹士初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就问身边的小丫头。
　　“突然有急事，一早就出去了！”小丫头收拾着床榻，随口答道。这位先生虽然脸上冷了些，可为人却是好的，总让她觉得亲切，相处起来没有顾忌。
　　尹士初点点头，开始琢磨：赵懿忻这段时间锋芒毕露，太子和普舜王一定要有动作，如果真查到这里来了。呵呵～怕是会有麻烦来。
　　果然，没一会儿，院子里就进来不少女人。
　　“花夫人，您有何事？”
　　“没什么，就来瞧瞧！”花夫人很好说话的样子。
　　“这～”
　　“这什么这！你这小蹄子，敢对花夫人不敬！”花夫人身边马上有人跳出来，厉声说。
　　“可～可王爷说，不让府里其他人进的。”小丫头缩头缩脑地说。
　　“哼～其他人，照你这么说，我是其他人了！”花夫人推开小丫头，就进去。
　　进了屋，花夫人左右瞧瞧，突然定眼见到窗边软榻上躺着的尹士初，她眼光一停，然后眸中闪过杀意，接着她就表现得象个恶妇，开始言词尖刻的挑衅。
　　笼子里的孟库，难得见到尹士初倒霉，于是脸上显出四个字‘幸灾乐祸’。
　　尹士初静静听着，面无表情，心想，赵懿忻不该这么弱啊，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漏洞～还是说太子和普舜王手里，有厉害的能士，要是有这样的人，倒是要会会。
　　那花夫人做了几下嫉妒样子，就借口要动手了。尹士初虽然不会武功，却见多识广，看出那女人竟然是有武功的。
　　尹士初不怕死，可是游戏还没开始，就挂了，那也太没意思啦～于是，就自救。
　　“孟库！上！”尹士初把孟库从笼子里放出来了。
　　孟库先是一怔，然后大笑：“你以为我会帮你吗！！！”他倒是向尹士初扑来。
　　“别忘了你儿子！！”尹士初边躲，边说，一脸笑意，好象在玩一样。
　　“要是被你的人抓着，还不如让他们去死！”孟库叫道。虽然孟库现在的身子骨被弄得很差了，可底子还有的，总比尹士初强一些。
　　“呵呵～”尹士初听了还笑，其实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孟库，放他出来，那是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花夫人比孟库要危险的多。把孟库搬出来，可以拖时间。
　　花夫人在边上瞧着，起了借刀杀人的心思，便没有亲自动手。但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见那穿毛衣的大个子，仍然没有得手，她便暗中相助。
　　尹士初被花夫人用东西打到了腿上，脚下不稳，一头扎倒在地。
　　孟库上来就是一拳，打在尹士初后背上，听这小恶人痛得一哼，他心下畅快，又聚了力气，把尹士初翻过来，就要揍脸。
　　就在此时，庄东其这个救星正好赶到，出手迅速，一个掌风，立即搞定孟库。
　　“庄老弟，你回来了～”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孟库，尹士初单手捂着后背，象个没事人一样，笑道。
　　“大胆。”花夫人见机会错失，就甩起夫人威风，佯装妒妇闹事。
　　庄东其此时心头突跳，他没料到才走开这么会儿工夫，就出了状况。要是尹士初有个好歹，那就是大事。也多亏了他放心不下，提早回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庄东其一阵后怕，怒火腾起，几下子，就把那几个女人都被扔了出去。
　　这时，尹士初脸上清湖如镜，没害怕的样子，可心里却明白，虽然避过了一次毒手，可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王爷～奴家冤枉啊～奴家只是去桃花居瞧瞧～没想要闹事。是那人，是那人不怀好意……”花夫人拿着帕子，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住口！”赵懿忻眼如利剑。
　　“王爷，这事有蹊跷～”严敏之在一边说。

　　第17章

　　赵懿忻这边很快发现了问题，及时做出了反应。
　　王爷府里几天内，清理掉了不少人。
　　花夫人本是赵懿忻较为喜爱的一个侍妾，这次她被太子催逼，动手仓促，终于露了马脚。
　　“奴家真的不知道啊～奴家只是听人说，王爷常常夜里去那里，心中嫉妒……”花夫人还在演戏。
　　“一派胡言！”赵懿忻大怒，心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哪有这么巧的事，庄东其前脚一走，你后脚就去了。哼～怕是连礼部的周广正也有问题。你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配合着，要除掉我最得力的谋士。
　　“王爷～奴家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要相信奴家呀！”花夫人伸出纤纤玉手，拉着赵懿忻的袍角，表情看上去，象一只无辜白兔。
　　“正因为你跟了本王多年，所以你还在这里。哼～你可知道别的人……”赵懿忻眸色一凛。
　　“王爷～”花夫人想到了自己的手下，此时定是受尽折磨，体无完肤，不由黯然。
　　见她这样，赵懿忻声音暖了一些：“花月，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您，王爷这么宠我，奴家怎么会背叛您呢！奴家还想要为您生个孩子呢～”瞧出王爷眼中的一丝惜意，花夫人随势装出些委屈来。
　　“呵呵～花月你还不死心。长子谪出，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会儿我倒庆幸，没有因为一时心软，如了你的意。没让你这个奸细，给我生孩子！”赵懿忻眼睛一眯，又恢复了冷酷。
　　花夫人佯作绝望：“王爷！！你冤枉奴家！！！！奴家以死明志！！！”
　　“哈！哈哈哈！！你装，你还装，你这一身武功怎么来的。”赵懿忻忍不住点破她。其实已经有人招供了，他只是想给花月一个机会，谁知她冥顽不灵。
　　“奴家对您讲过的，是幼时多病，练着强身的。”花月低着头说。
　　“呵～原来你料着有今天，一早就备下说词了～”赵懿忻冷笑。
　　“王爷为什么不信奴家的话。”花夫人一脸悲伤的样子。
　　“唉～你不说，算了。我其实也猜到你是谁的人了，原来我就隐隐觉得你有点可疑，只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我也～我也是喜欢你的。既然不愿跟我说实话，那你就去吧～清流,送夫人一程。”赵懿忻下了决心，这个女人，不能留。
　　“夫人，请！”陆清流走到花月身边，虽然言语恭敬，可脸上却是冷冷的。
　　花月站起身，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赵懿忻，她眼中带着留恋，然后轻轻一笑，向外走去，到了门边，她柔言道：“奴家走了，王爷您多保重。”又迈出一步，仰天叹：“多情无缘花飘落，少春别家终奈何。”说罢，再不停留。
　　赵懿忻在屋里，拧眉闭眼，双拳紧握，神伤久立。
　　可叹:
　　飞花处，立新坟，惜俏颜，落孤魂。敢问千里江山几多娇，为何英才红粉终误身。
　　那边赵懿忻灭了一个美侍，这边尹士初四周草木皆兵。
　　孟库那天被庄东其拍晕后，只是草草治了一下伤，就又加了几层链锁，便是在笼子里，也不能除去，以防他再次行凶。
　　桃花居四面，前后左右，都加派了侍卫，服侍尹士初的婢子也换成了退下来的老宫女。每日饭菜茶点，都要先验毒，再试吃。
　　本来还要让尹士初搬出桃花居，换个更安全的地方，可是尹士初说自己住在这里很习惯了，赵懿忻才算作罢。
　　尹士初晚上想了些事，然后一直大睡到中午，梳洗一番，吃过东西，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后，她走到铁笼边，“孟库～你痛不痛啊～”
　　“哼～”孟库艰难地背过身去。
　　“孟库，时间是可怕的，它能消磨人的意志，能让人慢慢的安于现状。”尹士初淡淡地说。
　　孟库一听，全身一震，表情很痛苦，却没有作声。
　　“开始，你会觉得成天寻死觅活的，有失大丈夫颜面。然后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你发觉身边的一切，也不是不能忍受，渐渐地，你就习惯了……”尹士初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如果你让我马上解脱，我孟库会感谢你的。”孟库闭上眼，幽幽地说。
　　尹士初偷偷酝酿了一下感情，然后提高声量，“不～孟库，你要的，不是解脱，你要的是超越。被关在这里，你痛苦，你觉得屈辱，你是草原之鹰，你要自由。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向下俯视……你原本以为自己是最强的，可事实是，这个世上，有比你更强的人。你是一座高山，可一山还比一山高啊～孟库，你现在连我也比不过……所以！！！你被关在这里，接受我对你的俯视～……孟库，男子汉输了就要认！……还是说，你孟库是个输了一次就放弃的人！是一个没有勇气超越自己，要用死亡逃避失败的人！不！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只是觉得没有机会了，对吗？孟库～……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可以再次自由飞翔～你要吗～你要这个机会吗～”
　　孟库猛得回过身，根本顾不着伤痛，瞪眼看着尹士初，却没有马上说话。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
　　“我真有机会吗？我回不去部族了，云兆是我的敌人！”孟库想了很久，才说。
　　“只要你是个英雄、是个志士，不管在哪里，都有你的立足之地。你现在需要的是变强，让自己变强。你那点行军打仗的本事，在草原部族里还算不错，可放在别处，还上不了台面。你要学，学很多东西～而我，我可以帮你！”尹士初此时的架势气度，就如同一派宗师，看着门下什么都不懂的子弟一样。
　　“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能得到什么！！”孟库毕竟是智能双全的英杰，不是好糊弄的。
　　尹士初嘴角一提，“我能得到你的忠诚。”
　　“忠诚！！你想我做你的仆人，奴隶！”孟库皱起了眉，暗想，说了半天，就是想让我做你的奴才。
　　“哈～你败在我的手里，你难道不该臣服于我，忠于我。我说过，输了就要认！！！不过你放心，孟库～我会给你机会，让你变强。”尹士初说到这里停了停，然后诱骗，“如果你意志坚强，能忍一时之困苦，最终站到了高处，到时许多人都将臣服于你，而我，也不会例外～……谁高谁低，你我一切全凭本事，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
　　“你怎么能让我变强！”孟库攀着铁栏，勉强站起来，问道……
　　尹士初贴近了他，在他耳边轻语几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孟库听了，心中充满希望，可有开始怀疑面前之人的动机。
　　“因为你是上天的杰作，应该站在高处，光闪闪地让人崇拜，而不是被砍了脑袋，让蛆虫啃咬。或者，还可以说，是我尹士初，不舍得你死。”尹士初一脸正色。
　　孟库听了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嘀咕着：“真是个怪人！”
　　接下来几天，孟库内心又挣扎了一次，可他没说出口，只是闷闷的坐着，直到尹士初把《治国方略》、《春秋史话》、《风云乱》这三本书都塞到笼子里……
　　“先生！！不可啊！”见到尹士初要把孟库放出来。老宫女飞身上来，阻止。
　　“那好吧，我现在去请示一下王爷。”
　　经过两个月的考察，赵懿忻他们终于同意了。
　　孟库正式出笼。
　　“茶～”孟库双手捧着小小的茶盏，送到尹士初的面前。
　　“嗯～”尹士初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赞道：“沏茶的水准有进步了。”
　　孟库低着头，站到一边，没作声。
　　“肩头有点酸～帮我揉揉。”尹士初又发话了。
　　“是！”轻轻地揉捏着，孟库眼睛看着尹士初那雪白的脖颈，心想，只要一用力，他就是没命了。
　　“阿库～书看得怎么样了，咱们聊聊～”尹士初突然仰起头，跟身后的孟库说。
　　就见白玉面容，桃凤眼眸，红唇皓齿，笑如暖风……孟库心中不由起了微漾，但他立即自我鄙视，对个男人有什么好激动的。
　　尹士初瞧他的表情，心说，是时候，该把‘古牧犬孟库’的老婆孩子接过来了。

　　第18章

　　“父亲！！”孩子们冲进制酒房，扑入了孟库的怀里。
　　孟库抚着他们的头，然后蹲下身，一个个的，捧起他们的小脸蛋，仔细端详。
　　“瘦了，都瘦了～”孟库心痛地说。
　　“我们被卖到‘克尔达坦部’……”
　　把孟库的老婆孩子弄来，尹士初没花费赵懿忻多少，除了派一个办差的人，就是拿些一些牛羊、盐巴，去换。因为孟库兵败被俘后，他的老婆孩子们不但没了保护，还受人怨恨，很快就沦为了奴隶。
　　尹士初现在伸出援手，是必须的，而且还是第一步。那孟库是将帅之才，志存高远，不是说几句话，就可以收复的，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慢慢的去磨。前段时间，她说那些话，不过是要打消孟库求死的念头。尹士初能看出孟库的挣扎，他不想活着受辱，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败了，而且心有牵挂，于是尹士初就激他，就给他希望，给他机会。其实尹士初知道孟库恨她，有好几次，孟库都暗暗盯着她的颈项，想要捏断她的脖子。
　　“多谢你～救了他们！”孟库对尹士初说，眼中有一丝感激。
　　尹士诚淡淡地笑了笑，又回头继续制酒。过了一会儿，孟库和他五个老婆，七个孩子，仍是站着，没有离开的意思。尹士初又转过身，想了想，然后说：“安排在左厢，大小有五间房，要是不够，跟庄侍卫说。他会帮你们办的。”
　　孟库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他抱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带着其他人，去了左厢房。
　　孟库在房中看书，样子有些入迷。他的五位夫人坐一起，时不时的看着窗外。
　　“呀！！给我～给我～”孟库家的小五和小六，都伸长着手，想要尹士初手里的风筝。而老大抱着小七，身边站着老二、老三、老四，就这么看着。
　　“哈哈～不给，不给，来抢啊～”尹士初玩得很高兴。
　　……
　　“师傅～～”俞敉进了院子，就看到这么热闹的一幕，尹士初素袍轻舞，长发飞扬，宽袖滑落，高举着一只飞鹰样子的风筝，神情开怀。顿时，俞敉心里就开始泛酸。
　　尹士初听到声音，转过头，一看是俞敉，便将风筝给了孟库唯一的女儿，排行小六的巴娜，让孩子们自己去玩。
　　“到了京城，第一次见你来。好象胖了，王爷对你不错嘛。”尹士初走了过去，拉起俞敉的手，领着他进屋。
　　孟库家的小五和小六没有离开，而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尹士初和俞敉进去。
　　“走吧，我们进屋去！”孟库家的老大跟小五、小六说。
　　“我想放纸鸢。”小六巴娜抱着风筝说。
　　“那好，我们到后面院子去放！”老大领着三个小萝卜头，老二、老三、老四跟上，去了后院。
　　进了屋子。
　　尹士初走向书架，从上面拿了三本书，再走回来，见俞敉闷闷不乐的样子，微笑着问：“怎么了！”
　　“师傅，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可是天天都在想你的！”俞敉很气愤，怎么说都应该是我跟师傅亲近才对。怎么师傅对那几个孩子这么亲，对我却是淡淡的。
　　“我也有想你啊～”尹士初随口应道，然后一边低头翻着书，一边说：“俞敉，我这里有几本书，正好给你讲讲……”尹士初知道这小家伙的心思，却不并想多聊闲天，觉得俞敉难得来，应该多教他一些东西。
　　“我不要听！！”俞敉叫道。
　　“啊？”尹士初抬起头，愣了一下。
　　“师傅，我好不容易进来，就是想见见你，好好看看你。你不要老是让我学这个，学那个。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只想陪在你身边，我不稀罕成什么大人物～你跟王爷说说，让我回来伺候你吧～”俞敉几步过来，哭着要把脑袋瓜子钻埋进尹士初的衣袍里。
　　“都不是孩子了，还哭～多大一点事呀～不学就不学，我们好好聊聊～王爷这里，我明天去试试看。”尹士初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
　　俞敉慢慢抬起头，红着眼，有点撒娇似的，小声说：“我也不是不要学，就是更想见师傅你嘛～”
　　“我知道～知道～”
　　第二天。平疆王爷府正厅。
　　“王爷～俞敉这孩子如今正是学习的好年纪，我想让他去我那儿住，平时也好多教教他。”尹士初站在厅中央，对坐北朝南的赵懿忻讲。
　　“要教他，当然可以，每天我都放他半个时辰的假，让他来你这里。说来，严敏之的侄子也到了上学的岁数，正好，也一起来听听。”赵懿忻说得很客气，却没有放掉俞敉的意思，。
　　“也好～那我回去了。”尹士初说着，就要走。
　　“慢～难得先生，主动来找本王。就别急着回去了，先坐一下。来人，上茶。”赵懿忻说着，拿起了自己的茶盏，很优雅地喝了一口。慢慢抬眼，见尹士初也坐下了，赵懿忻又道：“先生挺喜欢孩子？”
　　陆清流动作极快，已经在尹士初左边的桌上，放了茶盏。
　　“还好～”尹士初说着，端起瓷盏，打开盖，轻轻吹了一下。
　　赵懿忻笑笑，“先生淡然沉静，不苟言笑，却独独对孟库的孩子们十分可亲，竟然还一起玩耍。本王听闻，还真是有点不敢相信呢～”
　　“呵～那几个孩子长得漂亮，不由得要让人喜爱。”好吃好喝，制酒看书，还能逗逗孩子，如果可以，尹士初还真想这么一直混下去。
　　可赵懿忻却以为尹士初是想要孩子，想成家了。“漂亮孩子～呵呵～”
　　暂时冷场。
　　一会儿，赵懿忻又找到话说：“下个月，就是皇上的寿辰，本王想献上几坛美酒，以做贺礼。要劳烦先生辛苦一下。”
　　“知道了，定不让王爷失望。那我现下这就回去了。”尹士初说着站起身。
　　“不急～本王倒是为先生，也准备了礼物。来呀～把人带上来。”赵懿忻一抬手，让尹士初别走，然后吩咐上礼物。
　　不一会儿，正厅里，就被带进来十几个身姿曼妙；粉颊樱唇，桃花面容的绝色女子，她们虽穿着绸服缎袍，却却个个神情谦卑。
　　遇到这种情形，尹士初不禁想到一个老笑话，说：宫里数名妃嫔苦盼几年，都等不到皇上的甘霖，全都变得病恹恹的，太医来了，开出一张旷世药方：精壮男子数名。一月过后，妃嫔们果然个个丰润逼人，媚光四射。而原先那数名精壮男子，都倒在宫墙角，枯瘦形容。成了：药渣。
　　想到这个，尹士初脸上轻扬笑意，心说，若是有女子跟了我，那不是也要和笑话里的妃嫔一样。
　　赵懿忻见他面露笑容，还以为礼物正好，尹士初早想开荤呢～就很大方地说：“士初啊～你要中意，也不用选了，都配给你吧”
　　“卟……”尹士初忍不住一口香茶喷出，心叫不好，忙阻止道：“王爷～使不得！”然后取了巾子擦脸擦手。
　　“士初不必客气～”赵懿忻第一次见他失态，心情真是大好，站起身，走过来，拍拍尹士初的肩，接着说：“本王当你是自己人，别害羞，年青人嘛～本王知道的！”
　　尹士初听了哭笑不得，心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女的，你知道不知道啊你！这些美女要是配给我，那是守活寡。

　　第19章

　　这么多美女，尹士初当然不敢要，再三推拒。
　　平疆王赵懿忻开始认为是尹士初年纪轻，不好意思，后来见他面有怒色，便想：难道他还想着孝云城的周家千金？
　　“先生既然不收，那就算了，你们都下去吧。”赵懿忻让美人们都离开，同时观察着尹士初，看看他是不是口不对心。
　　尹士初被他瞧的尴尬，又要告辞。
　　“士初～要是还想着周家姑娘，本王可以帮你们……”赵懿忻一直想要拢紧尹士初，牵上根红线，是种有效的手段。
　　尹士初忙解释：“尹某只当周姑娘是朋友，没有它想。多谢王爷好意，请不必费心了。”
　　“哦～好吧～既然先生这么说，那本王就不操心了。”赵懿忻脸上很随和，心里却想：这尹士初倒是步步小心，难有把柄。
　　两人又寒喧了几句，赵懿忻终于肯放尹士初回去了。
　　……
　　早上，俞敉和严敏之的侄子严宏梁一起来了。严家这位今年十五，其实已经不能算小孩子了，都在自家私塾学了好几年啦。被王爷拉来，他是半喜半忧，喜的是王爷让他投拜名士，忧的是自己蠢笨，怕是又要让严家丢脸了。这第一天来，严宏梁表现的，是十分拘束。
　　“想学什么？”尹士初翻着书，头也不抬地问严宏梁。而俞敉却一早搬了凳子，坐到尹士初身边，看起书来。
　　“但凭先生做主。”严宏梁低着脑袋说。
　　尹士初听了，嘴角一提，轻笑道：“我可不做你的主。一个人要是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太糊涂了。你先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严宏梁直直地站着，一声不吭，他头脑有点传不过来！心想：自己作主？不都是师傅教什么，学生就学什么的嘛～我要什么？我想要什么？奇怪？我到底要什么呢？
　　俞敉瞟了他一眼，又管自己看书，心说：别以为王爷把你硬塞过来，你就能成才了！哈～那也是要有天份的。我的师傅，他也不是人人都肯教的。
　　尹士初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到孟库家的孩子来院子里玩，就站起来，拿了昨晚准备的玩具，出去了。
　　“巴娜～你瞧这是什么～”尹士初亮了亮左手上的布娃娃。
　　“是娃娃～给我！给我”草原上的小丫头，就是直爽、干脆，不象有些姑娘想要不要，扭扭捏捏的。
　　“好，给你～……苏罕，这是你上次提过的小弩～”把娃娃给了小六，将弩递给了小五苏罕，尹士初又往边上一看，见孟库家年纪大的几个，都站在边上不过来，就说：“最近府里进了几匹小马呢，你们要吗？”
　　老三先是精神一振，叫了声：“小马！！！”然后又骄傲地说：“我不要，我要骑大马！！”
　　“不行，我们不能要他的东西！！”老四提醒。
　　“我又没要，我是说，我只骑大马，父亲就是知道，也不会说我的！”老三辩解。
　　老大听了，却大急，忙叫住他们，“好了，不要说了。”然后恭敬地对尹士初说：“不敢让主子破费，我们还小呢～”
　　“呵呵～有意思～莫乌泰你很聪明，象你父亲。回去告诉孟库，让他别疑神疑鬼，我不会动你们的。”尹士初爽朗一笑，就进屋了。
　　回到房里，严宏梁还站着呢，尹士初摇了摇头，觉得这孩子憨实平庸，缺少灵气，“想好了吗？”
　　“没想好～”严宏梁纳纳道。
　　“这样吧，我先从《政书》开始讲。”尹士初说着，就去架子上取书，她觉得严宏梁这类的性格，学些‘典章、制法’也许比较合适。
　　“是，学生一定好好学。”……
　　就这般，尹士初的两个弟子，严宏梁毕恭毕敬，以听为主；俞敉吊儿郎当，以问为主。不过，别看严宏梁没什么才气，却品行正派，学习起来刻苦专心。这让尹士初想到了金庸笔下那个实诚刻苦的郭靖。于是尹方宇便起了爱护之意，调整了教学方法……
　　一个月后。
　　赵懿忻进宫贺寿。
　　席间，普舜王赵懿徽突然发难：“父皇，周耀稻大人献得虽是佳酿，可儿臣知道三弟府上，有比他好上百倍的。三弟啊，怎么你藏着好东西，也不献给父皇啊～”
　　赵懿忻马上起身，笑着说：“二哥跟我真是心有灵犀呀～我还真的带了酒来！只是怕礼薄，没好意思拿出来。却没曾想二哥管着的吏部周耀稻大人倒是比我胆子壮实呢～这么平常的酒，也敢拿出来。哈哈～”。
　　赵懿徽和周耀稻本来要一唱一和，借着献酒的机会，把赵懿忻府里的那人给挖出来，不过现在看来，人家早有准备了，反倒让自己被动了。
　　坐在上面的皇帝赵羧坤，看着自己的儿子明里暗里的斗，也不阻止，而是让赵懿忻把酒拿上来。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小子想整点什么事出来。
　　赵懿忻小心地捧着一个木盒上去，打开来，里面水晶杯中酒液竟然是华光七彩。
　　乾帝倒是真没见过这样的酒，等宫侍验过酒以后，他尝了一下，味道确实不错，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父皇可记得尹风流。”赵懿徽又窜出来，急急地说：
　　乾帝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脑子里不由想起，那时他才十六岁，他的亲姐姐，也就是当时的玉公主就是为了那人，香消玉殒……
　　赵懿徽紧接着又说：“儿臣所知那尹风流的亲侄，如今就在三弟府上！尹氏一族嗜制美酒，三弟献得这酒便是证据。”
　　“哦！！懿忻～可有此事。”乾帝回神，眯起眼。
　　下面众臣子都压的嗓子议论纷纷。
　　赵懿徽暗自得意，三弟啊三弟，你没想到我查得这么清楚吧～
　　而赵懿忻已有防备。
　　“父皇，此人名曰尹士初，正在儿臣府上。”赵懿忻从容回禀。
　　即刻，乾帝脸上便有不悦之色，“遇着尹氏子弟，为何不早向朝廷通报，你藏着他，想干什么！”
　　“父皇可记得去年初冬，征讨西蛮，那时儿臣就已请报，封他为军祭酒。班师回京后，也想给他表功求爵，只是他淡漠孤寂，不喜见人，又加上莫将军等人，多番阻拦，说他无功无能。唉～儿臣几次欲要告知父皇，可还没开口，两位哥哥就正好赶着，有公事奏报。儿臣就想着，正事要紧，再寻机会吧～父皇您有所不知啊～这位士初先生～多次说起，要入林隐世，儿臣是苦苦相求，他才勉强留下，如今，也只是在府里制酒闲居，教教严家小四……”赵懿忻早备下的不少说词。
　　乾帝赵羧坤听罢，脸色好了一些，“严家小四，就是那个呆木头，呵呵，他倒是肯教。朕还以为尹家的人都是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呢～也不知道教得怎么样。来人，把严家小子带来，朕倒要看看他跟着这个尹～尹什么来着……哦尹士初，学了些什么。……懿忻啊～”
　　“儿臣在～”
　　“你既然有本事留住他，那么今晚就由你出马，将这个尹士初请来，让朕瞧瞧……”
　　“儿臣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说！”
　　“只是此人性格清高，万一有个不敬，冒犯了父皇～儿臣可吃罪不起呀～”
　　“呵呵～你这小子，别卖傻装乖，朕恕你无罪就是！”
　　“谢父皇，可～”
　　“你还要说什么！一并讲来！”
　　“这尹士初相貌出众，又善制酒，儿臣甚是喜欢，若是他有个小错小误的，还望父皇能饶过他。”赵懿忻知道尹士初有免死金牌，所以死罪不怕，就怕被指个不敬、怠慢之罪，这要是被打了，就他那小身板，能挨几下？
　　“好了，好了～若是小过，朕不跟他计较。”

　　第20章

　　严宏梁被带入大殿。
　　“你都跟那个尹士初～学了些怎么呀！”
　　“回陛下，学了《政书》。”
　　“哦？那你就说说看。”
　　“裁国无利器，犹以铅刀而望其巧，唯以法度治守……可～定分止争、兴功惧暴……需重法、势、术，以法治世，君以势，御群臣、运术以权、推以法令……止乱，维君……”
　　乾帝一开始，还是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的。听到后来不由地直起身子，两眼发光，等严宏梁说完，便急不可耐地跟这少年，一问一答起来。他原是想考量一二，却成了君臣奏对，只可惜严宏梁学的时间不长，再问下去便答不上来了。
　　“唉～”乾帝赵羧坤颇有些意犹未尽，又道“那尹士初还跟你说过些什么!!”
　　“回陛下～师傅说，象我这么笨的人，长大了，只要恪守忠君之道，正直为人，就是照着典章做事，也可安享一生。”
　　听得严宏梁最后那么一句，乾帝大笑起来，“忠君之道，哈哈～各位臣工觉得此言说得可有道理啊！”
　　殿内臣子虽然各有想法，却纷纷表忠，还有几个心思活络的，便说些更加绵上添花的话。
　　“好啦～既然众臣工觉得有理。那么～从明日起，严宏梁！你就去刑部当差吧。跟你祖父、叔伯学着好好办事，从小事做起，呵呵～别辜负了朕的期望，更别忘了你今晚说过的话。”知道严家这小呆子老实，乾帝趁着心情大好，竟破格让十五岁的严宏梁去刑部学着做事。虽说没封什么官职，可严家正执掌着刑部，其祖父严敷宇就是刑部尚书，严宏梁授得又是卿命。日后，那小憨实的小呆瓜只要认真仔细，不出差错，就自然是官运坦荡。
　　别人只瞧着严宏梁运气好，而赵懿忻却想：严宏梁上个月才受得教，今晚的谈吐间就已经微显直臣风范，这尹士初怕是比他伯父尹风流更胜一筹。
　　且说严宏梁时来运转，而另一头的平疆王府里，尹士初却不得安宁。
　　“先生起了吗？”
　　尹士初已经午睡醒来，只是一直躺着想事情。今晚一过，他可能又要开始抛头露脸，在这权势泥沼里翻腾了。唉～想到这里，她坐起起，回了外面一声，“等等～”
　　“是～”
　　过了许久……
　　“先生起了吗？”屋外的人，好象挺急迫的。眼看天色已晚，王爷已经进宫了，可这位尹先生，从中午开始睡，到了现在都不出来。
　　“起了～”尹士初穿好衣服，打开门，只见外面一字排开，站着十来个人。其中七个婢女，等门开了，就立即给尹士初弯腰行礼，然后捧着托盘就进屋。见尹士初没有马上反对的意思，后面抬浴桶的仆人也进屋了。平时专职伺候她的老宫妇走在最后。
　　尹士初瞧着这群人鱼贯而入，不禁拧眉问：“怎么回事？”
　　“王爷吩咐的～让先生准备准备，许是晚上要请您……”
　　“哼～知道了。”尹士初扫过她们手中一个个托盘里的华服美饰，再看浴桶里飘着的花瓣，马上就明白了，敢情是赵懿忻盘算着今天要是献了酒，难保会把她尹士初捎带出来。到那时，我若是素袍青巾一副隐士模样，必会让人疑心他赵懿忻的用心，也能联想到半年多来他平疆王的那些举措、新招。所以这厮就想把我打扮成个花瓶，好转移重点，引得对手只注意我外面这张皮囊……唉～二十几岁，就有这么多七七八八的心眼儿。我在他这年纪时，可真的比不过他，赵懿忻算是老赵家，几代人里的佼佼者了，好～就陪这家伙一起折腾吧～
　　见尹士初没有异议，宫妇上前一步，伸出手，“老奴为先生更衣～”
　　“东西放下，你们出去！”尹士初冷漠地说。
　　几个小婢女还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都瞧着那老宫妇。见那老妇神情惶恐，恭敬地朝尹士初行了礼，就驼身退下，其它人都留下东西，跟着一起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尹士初正觉得泡个澡，神清气爽……
　　“先生～您好了吗～”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快了～”尹士初真有点烦她们。
　　“要是有什么吩咐……”老宫妇仍在门口，拐弯抹角说。
　　“去酒窖将‘百花酿’拿来，就是雕着牡丹的那个小坛～”尹士初吩咐。
　　“是！”
　　……
　　喝着酒，泡着澡。
　　“先生，水要冷了～”老宫妇拿了酒进来后，就不出去了，一直站在浴桶边上，见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就说道。
　　“嗯～加些热水～”尹士初闭着眼，说完又抿了一小口酒。
　　“先生～您可千万别喝醉了。”老宫妇提醒。
　　“呵！醉～醉了才好，反倒能合着王爷的心意。”
　　宫妇听了不懂，却没敢说什么。
　　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泡好了澡。
　　“莫言夫人～请回避！”见宫妇没有走，还拿着长巾，想来帮忙擦拭，尹士初把脸一沉。
　　老妇并没有退下，而是说：“先生，今日不同以往，王爷嘱咐老奴，一定要好好服侍，为您着装、束冠。”
　　“那你就听王爷的吩咐，好好着装，好好束冠！！”尹士初声色严厉。
　　知道尹士初生气了，老宫妇不敢为自己分辩，忙放下长巾，低了头，一边退，一边说：“是！……老奴在屋外候着，先生好了，请告诉老奴一声。”
　　尹士初冷着脸，等莫言夫人退出去，关上门后。她就抓起长巾，把身子一裹，左手拿着小酒坛，跨出浴桶。
　　……
　　在屋外，等了一柱香的时间，还没听到尹士初发话，老宫妇莫言又点急了，“先生～老奴能进来伺候吗～”
　　“进来吧～”尹士初已经穿好了洁白的亵衣。此刻，她半靠在软榻上，一手提着小坛，高高的往嘴里倒酒。
　　“先生～使不得啊，这一身酒气～怕是不好！”老宫妇上来就给尹士初擦起衣襟来。可宫妇莫言身后的小婢女们，见着尹士初长发披身，凤眼迷离，双颊桃红，唇润晶莹，那半遮半露的玉臂长腿……正是一副人间散仙的潇遥之态。
　　“别怕，有事我担着，王爷不会怪你的～”尹士初已是微醉，她拍着莫言的肩头，浅笑着说。
　　莫言虽是处子，却因年纪大了，装成老妇扮相，她本对男女之事已经看开了，是很定力的女人。此时却被尹士初鬼使神差的一笑，弄得有些心慌意乱，为了掩饰，她忙转身，对后面的小姑娘们斥言，“你们还看着干嘛，快来伺候先生着衣！！！”
　　陆清流飞奔回来的时候，尹士初还没被她们打扮完呢，那些个小婢女细心到了极点，仅是一个指甲就有半晌好擦磨的。也不知道她们是因了王爷的命令，还是舍不得放走尹士初。
　　“怎么还没弄好！！头发都是湿的，你们怎么在做事！！！”陆清流又气又急，开口责怪起这些下人来。
　　尹士初一回头，挑眼笑着，勉强甩开身边的搅扰不清，偷吃豆腐的婢女们，摇晃着来到陆清波面前，“走！龙潭虎穴我也陪你走！”
　　陆清流侧过脸，避开那温香的气息，红着脸说：“怎么醉了！！”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家王爷的！走！别让那些人等久了～”
　　“先生，您还没束冠～”
　　“无妨～哈哈～”尹士初昂首大笑，倒是自己先出屋了，陆清流好不容易回了神，立即追上去扶着。
　　大殿上，太子的长女娇阳公主，亲自献艺祝寿，她以一曲‘长殿太平词’伴着鼓上舞，勾魂夺魄，众臣惊艳，引得乾帝也要击掌称赞。
　　娇阳公主刚刚回席落座，就听得。
　　“陛下，尹士初带到！”
　　“宣！”
　　玉袍，玉带，玉面容；
　　乌发，乌眸，乌金簪；
　　一抹笑意，看世间沉浮起落；
　　两瓣柔唇，挑众生情绕纠缠。

　　第21章

　　当尹士初走进大殿，众人皆有惊色，甚至是宝座上的乾帝也不例外，可他惊的不是尹士初容貌俊美、冷傲不羁，而是这人竟然跟‘竹山七贤’之首的尹风流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气质有异，年纪不符，乾帝真会以为尹士初跟尹风流就是同一个人。
　　殿上一些老臣子，大多见过尹风流其人，此时也跟乾帝一样认为。只是尹风流若是活到当下，该有六十多岁了，绝不可能仍是二十左右的样子。
　　见着尹士初不同以往的扮相，赵懿忻两眼一亮，却马上低下头饮酒。是啊，他该是最镇定的才对，怎么能够失态，让人看出破绽来呢！
　　“呵呵～三弟呀～这尹士初岂止是相貌出众，简直是天人之姿啊～你藏着他，该不会是～嗯～嘿嘿～”普舜王赵懿徽十分轻挑，边说边朝着邻桌的赵懿忻挤眉弄眼。
　　赵懿忻不好意思地笑笑，装得跟真有什么事儿似的，可心里却在骂：当我象你一样荒唐啊～他又不是女人，就是再好，又能怎么样，都是无花无果的事。
　　太子因是长子，年纪最大，儿时也瞧见过那个尹风流，不过，他只有模模糊糊，很不真切的印象，他早已不记得尹风流的相貌如何，只知道自己某个姑母的死跟那人有关。
　　众人直眼瞪目之时，陆清流悄悄移步到赵懿忻身边，低声说：“王爷～他喝过酒，有些醉了，您看～”
　　赵懿忻听了，先是一愣，仔细去瞧站在殿中央的尹士初，见其虽有醉意，但是迷离眼眸里却带着莫名的神采。就在这时，尹士初微微侧脸，两人对视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知道了～你下去吧。”已经心领神会的赵懿忻让陆清流退下，然后站起身，拱手对龙椅上的乾帝施礼，禀奏：“父皇，士初先生不知您会传招，所以喝了酒，失礼之处，请父皇见谅。”
　　乾帝赵羧坤见儿子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由冷笑：“懿忻对他真是关照啊～倒比对你两个兄长还要亲厚嘛～”
　　“父皇，儿臣万万不敢薄待兄弟，只是～”讲到这里，赵懿忻偷睨了尹士初一眼，又低下头，说：“士初跟儿臣平日把酒言欢，笑看风云，十分体己，所以儿臣当他是挚友知音……”赵懿忻这家伙还真是作戏高手，说着话，脸上竟有一抹惜爱温柔之意，让人瞧着情真切切，仿佛他跟尹士初是‘俞伯牙’和‘钟子期’，就差来个‘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赵羧坤因为亲姐玉公主之事，对尹家人已有了些偏见，此时瞧着儿子赵懿忻又被这尹士初迷住了，还把他当成宝一般的护着，心中更是不喜，就盘算着找个借口，将此人赶出京城。“知音？尹氏一族不是孤高自傲，沉迷于制酒吗？何时开始喜好当人的知音了。下面的尹士初！你是忻儿的知音，你们是怎么个知音法啊～”乾帝这么说，是明摆了要挑刺。
　　“知音？哈哈～谁是我的知音～”尹士初一脸鄙薄。
　　尹士初此话一说，不但乾帝更加不悦，连着众多臣子都觉得此人孤僻，不可亲近，更有一些忠厚的臣子觉得三皇子可怜起来。
　　赵懿忻听罢，佯装伤怀，垂眼无语，暗自却是正中下怀，好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己跟尹士初实际上并不亲近，只是他赵懿忻一厢情愿。这般一来，既能麻痹敌手，又能搏人同情，也有示贤，招揽能士之意，真真是一举多得。
　　“这么说来，你并不想留在京城了！”乾帝借机下套，不说平疆王府，而是诱尹士初自己离开京师。
　　谁知尹士初压根不理会云兆国君赵羧坤，反而一摇一晃，向宫殿南角的乐师们走去，“给我～”
　　吹笛的乐师看着尹士初，此刻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只有一双惑人的美目，吹笛的乐师呆呆伸出手，把自己的笛子交给了尹士初。
　　尹士初拿着玉笛又晃到最近的一张席桌前，随意拿起一杯酒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他脚下踏云随烟，飘到赵懿忻面前，蹙眉问：“我给你的酒呢～”
　　“给～给～献给父皇了～”赵懿忻还真敢装孙子。
　　“哼～清流，把我的酒拿来！”尹士初很生气地说。
　　一群大臣都觉得尹士初虽然是难得的美男子，可举止实在太过无礼，真是嚣张之极。便有跳出来呵斥：“大胆！！”
　　尹士初还是毫不理会，一把抢过陆清流手里的‘百花酿’，然后笑着把酒倒在玉笛上，喃喃轻语：“你也来点～觉得滋味如何，我来给你擦擦。”放下酒坛，用宽袖擦干玉笛，尹士初那纤长玉指几下轻拨，将笛子飞旋两圈，再紧紧握在手中。
　　“知音～”尹士初歪着脑袋看了看赵懿忻，摇摇头，转过身，斜着坐在赵懿忻的长桌上，再缓缓拿起笛子，放到唇下～
　　笛孔中流淌出空灵的乐声，带着无尽的忧伤，仿佛尝遍人间辛酸，仿佛世上这一切皆不过是浮华苍白……一股气息，一股死亡的气息充斥着金殿，让所有的人都感到窒息。好象这尹士初将人生都看穿了，看透了……荣耀如何，权势如何，富贵如何，到头来，终不过是腐身白骨罢了。
　　当众人都情难自控，苦痛难当之时，笛子突然骤变急转，显得生机一片，山林白雾，鸟语花香，清泉小溪……直到眼前桃花处处，艳丽绽开……
　　尹士初原本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前世仅在贵族学院里随便学了几种乐器。到了这个世界后，她曾久居在山林，平时除了制酒，就是靠根竹笛抒发情怀，打发时间，这一年两年也罢了，可她是不死之身，连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吹奏下来，功力便深厚了。时间是最好的老师，它能让你越来越完美……
　　众人被尹士初的笛声裹挟着，地狱、天界走了一遭，笛声停了半晌，他们才一个个缓过神来。可那位娇阳公主却不同，她象是中了咒一般，一脸痴迷，不顾场合、无视礼法，慢慢向尹士初走来，嘴里还夜莺般的吟唱：“银月宫闱下，酒香目桃花，金烛点点，幻亮吾心。问君忧情，因何起，为谁伤。深锁愁眉，哀哀独思，容姿让人迷，引人醉……”
　　尹士初七分醒，三分醉，胆有十分，见那女子这样，也来劲了，竟把这一统笼的权贵当成空气，回应这美貌姑娘道：“清雨沐京城，丽色深宫景，众世浮沉无常事，淡漠苍穹道宿缘……你是谁～”
　　“娇阳～”
　　“呵呵。”尹士初一笑，寻着桌上酒坛，递给她，“我制的酒，送给你。”
　　娇阳公主大方的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赞道：“好香～”
　　尹士初笑意更深，却不说话。
　　“花香～”
　　尹士初点点头，说：“是百花酿。”
　　……
　　这些人，不管老的，少的，他们活了一把年纪还没见过这样的！您二位当这里是‘彩灯节’上觅爱侣吗？这里是金殿，是皇帝的寿宴。那尹士初是因为醉了，可你堂堂的公主怎么也糊涂了。
　　“够了！！！”太子见乾帝脸色阴郁，立即站起来打断女儿跟这个尹士初的对话。

　　第22章

　　太子爷这么一呵斥，其它人也反应过来了，都随声附和。要知道并非长得好看，就会讨人喜欢。这里多少大臣、贵亲，成天盼着跟太子拉关系呢，若能与才貌俱佳的娇阳公主结缘，那是多好的事儿啊，怎能让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尹士初，抢去了机会呢。
　　刚才还是夺目耀眼的美男子，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好在尹士初并不在意，反而歪头对着三步一回首的公主，温柔微笑。真一出‘郎情妾情’。
　　太子爷见大女儿回到座位上，便低声责怪她失礼。娇阳公主仰起脸，倔强地瞪了父亲一眼，然后双手托腮，喜目笑颜，又去看那个尹士初。
　　太子赵懿倚虽然是娇阳的父亲，可是公主有母亲和太后撑腰，宽舒惯了，对谁都不怕，就是在乾帝面前，她也敢撒娇卖乖。这般的天之娇女，谁也拿她没办法，如今真要怪罪，只有责怪那个招蜂引蝶的风流子尹士初了。
　　“太狂了！”
　　“轻浮！”
　　“无礼!”
　　“傲慢！”
　　“面圣不跪，有罪！”
　　……
　　指责之声迭起。
　　尹士初越听越怒！！就借醉发力。
　　“哈哈～狂？轻浮？有罪！哈！我尹氏一族，自开国伊始，未扬名之时，便是这般脾气。当年圣祖爷在世，非但不责怪，还十分礼遇，以免死牌相赐，并省了尹族子孙对皇族、臣宦的叩拜之礼……今晚仍佳日，适宜沐浴欢饮，却因陛下急召，尹某只得裹服停杯，匆匆而来。到得大殿之上，陛下轻视鄙薄在前，各臣子叫嚣责斥于后，怎么！！！想寻罪找磋！！哼～真是笑话！！我尹士初,身正影直!无愧天地!更不惧死！我还怕了你们不成！！！无礼～你们也配得我尹士初的施礼，你们有才有德吗！！你忠直良善吗！！你！！户部尚书～竟然还站起来，敢指着我！就你～你倒看看你自己！百姓受灾时，你说没粮，国家打仗时，你拖拖拉拉，征西军早就凯旋班师了，你还有一半的军粮懈留半途。你这样的无能之辈也能做尚书，也好意思坐在这里，也有脸来说我！！还有你！云兆阁大学士，说我狂！那你呢，枉称熟读经史子集。你撰编之云兆大典，第一部就有错误十七处，第二部竟然有五十多个错处，第三部我都不忍再睹，第四部，我劝你别出了～就你这样治学不严，大言不惭的家伙，也敢对我出语不逊！……还有你！礼部侍郎……你！工部……吏部，你也是个主事，平日里都是怎么纳贤选才的，把这么帮子酒囊饭袋举荐给陛下，你是何居心！……堂堂太子～不想着好好辅助皇上，多学政事，弄那些个女孩子，今儿送给这官员，明儿送那的大臣的，你是太子，不是做媒的！怎么～盯着我干什么！！你没有干吗！！哈！别人不敢说，不代表不知道！！最后还有你～哼！～黑灯瞎火，把我叫过来！……”尹士初跟训儿子般，劈头盖脸的将皇子，官员们说得是结舌哑口，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到后来，整个大殿上，就只有尹士初一个人朗朗有声，嬉笑怒骂。只是说到后来，此人醉意渐浓，两颊艳红，美眸半张半合，步子摇曳，竟然朝着正北的龙椅走去，敢情他连皇帝也想教训。
　　赵懿忻佯装大惊之态，单手撑着席桌，侧身跃过，奔上去，边说边从背后抱着尹士初，“士初贤弟，你醉了～”
　　“你给我闪开～世人皆醉，我独醒～荣华富贵，过眼云烟，枯骨沉棺，王侯无免，不如求道，长生问仙……”挣了几下，没脱甩开赵懿忻，尹士初也觉得有点疲惫，就晃了晃脑袋，嘴里哼哼着，装睡过去了。
　　“父皇～”赵懿忻抱着尹士初，脸上显得既想离开，又有些为难的样子。
　　“好一个狂士尹士初，既然他说各位臣工，无德无才，又隐指朕对他不够礼遇。那么，吏部尚书周耀稻！你就把位子让出来，叫尹士初来为朕推举贤能！哼～不够礼遇，那么礼部尚书也让他来当，他既然是名士能者，那就多操劳些，免得世人说朕，不给才子们机会！！！”乾帝赵羧坤磨着牙，说完话后，甩袖而去。
　　一场闹剧，就要拉下帷幕。
　　权臣、贵族们纷纷起身离席，退出大殿。不少人经过赵懿忻身边之时，不免又瞧了尹士初几眼。有摇头的，有恨然的，有钦佩的……
　　今夜注定，许多人无法入睡，且不论那些被尹士初指名道姓，大骂过的，还有那芳心萌动的娇阳公主，跟一直坐在末席的户部小官张玉书。
　　“公主殿下，该歇息了～”贴身侍女碧儿，小声轻唤。
　　“退下～退下～别烦我！”娇阳公主披着乌美长发，一身素白亵衣，坐在梳妆台前，正想到尹士初教训云兆阁大学士那段，不由笑了，“呵呵～老古板，你也有今天～还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呢，居然被人家尹士初找到这么多错处～呵呵～老古板，看你以后还怎么教训我！”
　　一柱香后，“主子，您这样，要着凉了～”
　　“知道！知道啦～”娇阳进得锦帐，躺下身，嘴角上挑，眼睛眯着直笑。
　　……
　　张玉书回府，坐在书房里开始追忆着孝云城里的小酒铺。
　　那时，他总是少言寡语，难得一笑。
　　今天的宴席上，且不说其他人，就是对他这般恭顺的三皇子赵懿忻，他也是漠然冷淡。……原来他除去了粗袍素巾，竟然是这般模样、如此神采。……原来他叫尹士初，而不是尹玉醇……
　　他毕竟对我是不同的，他肯陪我参试，为我选衣配饰，“把金冠换了，用纶巾……别人金冠，你也金冠，俗！灰色有什么难看的，头顶苍穹，知不知道！……不行不行，你这一身打扮都不行……把外衣换了，穿这身……又不是大夏天，拿什么扇子，用竹笛……怕什么，会吹就行，谁让你跟伎子比了……别人问起来？蠢材！你不会说，只吹奏给知音人听！……”
　　“原来你对我，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呵呵～士初～”
　　……
　　“可恶！！实在是可恶！！”
　　“陛下息怒～”
　　“滚！滚！！～……你说你不惧死～哼哼！嘿！”乾帝赵羧坤想了半天，有了主意。
　　……
　　回到平疆王府，桃花居。
　　赵懿忻这才将怀里的人放下，此时尹士初是半梦半醒。
　　烛光下，秀眉凤目，俊容安详，赵懿忻抬起手，想要轻轻抚一下这人的眉眼……停下，最终赵懿忻还是不敢触碰。他用力的甩了甩头，想要把脑袋里的念头甩干净。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制酒亦是同理，识其脾性，随其……”尹士初翻了个身，双手摸索着，寻到了小被，他闭着眼，嘀咕着，将被子隆隆实，右手抱，右脚架，把小被当抱枕一样的搂着。
　　赵懿忻回了神，脑子清醒了，权力欲又占了上峰，暗道：没想到，今晚这一闹，倒是把吏部和礼部给抓究上了。特别是吏部，赵懿徽～你这边的官吏，该好好清一清了～下一步，本王要……
　　第二天，庄东其消假回来，刚刚跟尹士初打了一个招呼，就听得有圣旨。
　　原来皇帝回去，越想越不甘心，就下旨让尹士初搬出平疆王府。这表面上说，尹士初肩负重任，已是重臣，不应该再居住在三皇子府里，需得避嫌。乾帝还假惺惺地表示，因为尹士初喜欢制酒，这一缸缸，一坛坛的，府宅一定不能太小，所以就把城西杏花坞边上的那个府院赐给他。
　　城西，杏花坞边上的，那可不就是荒废了许多年的傅家宅子吗！京城里响当当的——鬼屋。当年‘竹山七贤’之一的傅清舟，获罪被灭满门，而后，这宅子里，便有哀哭之声深夜幽幽传出。官府曾清查、扫荡了几次，回去后，便有不少参与的官员、府衙身染恶疾。最后派了一位大内高手前去暗查，谁知第二天，只有一副白骨穿着暗卫衣服，挂在傅家门上。那个号称皇宫里身手最好的侍卫便再没有出现过。
　　“东其啊～先生的安危就全靠你了！！”赵懿忻拍着庄东其的肩膀。
　　“是！”庄东其遵命。
　　“先生，本王在京城还有一处别院，您可以居住！只是～因为皇上的旨意是要避嫌，所以明面里，我们不好再保护你了。庄侍卫从今天起，便是你的暗卫。”赵懿忻对尹士初说。他当然不可能让尹士初真的去住鬼屋。
　　尹士初看了看赵懿忻，又瞧了瞧庄东其，再环视严敏之、徐青、陆清流，然后笑道：“不必劳烦庄侍卫了。”
　　“这怎么能行！先生不要客气，庄侍卫必须跟着你。现如今，朝廷上下，多少人视先生为眼中钉、肉中刺！”严敏之说。
　　“我准备住进城西那所宅子，庄侍卫跟着我，怕是～”尹士初阴阴地笑笑。
　　屋里五人闻之，脸色骤变。“先生说什么！！您要住那宅子！不可，不可！！！”大家愣了半晌，严敏之最先开口说。
　　“先生去住那宅子，可不就是自寻死路。都无需二殿下他们来害你了！”庄东其想了一下，带着求证的眼神，讲道。
　　尹士初瞟了一眼庄东其，没说什么，却心想，这三个侍卫里面，庄东其是最聪明的，比那严敏之还机灵些呢。
　　赵懿忻听了庄东其的话，来回走了几步，问：“先生可是知道宅子里的古怪？”
　　“去了自然会知道！”尹士初说着，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赵懿忻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拿不准尹士初的用意。
　　“属下还是暗中保护士初先生，为好～”庄东其说。
　　见尹士初神色坦然，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赵懿忻心想：如果不会出意外，他能住进去，自然是最好的。这样既不会被参，不算抗旨，又顺了父皇的气，更能把尹士初传得神乎其神，震震那些人。
　　第三天，尹士初带着家当，准备进住新居。
　　那些个运酒缸酒坛，搬家具的，一到宅子门口，就做鸟兽散～只留下陆清流、俞敉、严家那一大一小，帮着尹士初把东西一个个弄进屋。
　　庄东其是不方便明着露面，而徐青不来，是为保护王爷。万一宅子真有什么古怪，两个亲卫都病了或是死了，那王爷的安危就会受很大影响。而严敏之和严宏梁都来了，是因为严家承了尹士初教导严宏梁的情份。
　　本来宅子还需要清扫、打理一番，可王爷府那些婢女、丫头们，都含泪咬唇，小可怜样儿的，尹士初当然不忍心让她们来帮忙了，至于老宫妇莫言，是王爷不肯让她来。
　　……
　　“你可真有胆子啊！！”娇阳公主戴着纱帽，出轿子里走出来。
　　众人行礼，问安。只有尹士初继续在捣腾自己那些酒罐宝贝，理都不理人家。
　　“怎么～酒醒了，就记不得人啦！”娇阳走过来，弯腰侧脸，瞧着尹士初说。
　　“公主。”尹士初淡淡地招呼了一声。
　　“呵～你是听他们叫我公主，才知道的吧～”娇阳笑着说。
　　“有事？”尹士初问。
　　“京城里都传遍了，本公主好奇，就来看看～”娇阳将帽子上的纱帘，轻轻撸开，表情甜美地看着尹士初。
　　可她的额角上居然有汗？
　　尹士初凤眼一滑溜，低声说：“哦～好奇？想进去吗！”
　　“你可真坏啊！我才不进去呢，我就等着，看你明天能不能出来！哼！！”娇阳皱着她可爱的小鼻子，对着尹士初哼了一下，转身进轿，然后就走了。
　　除了尹士初，其他人都目送着这位‘来去如风’的公主。
　　“公主殿下，京城里，除了您，怕是没人敢来看这稀奇的。奴婢刚才可真是心惊胆寒的呢～”侍女碧儿讨好道。
　　“呵～我是谁，堂堂云兆的公主，我才不怕呢～”娇阳神气地说，但她的双手却藏在帕子下面，颤抖。原来这公主刚才都是强装镇定啊。
　　见公主走远了。俞敉凑到尹士初身边，说：“师傅～刚才的人，是公主！”
　　“嗯～”尹士初抱起一坛酒，往里走。
　　“她长得真是漂亮～”俞敉又说。
　　尹士初停住脚，看着俞敉。俞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她掀纱帽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几岁！”尹士初说着，迈开步子。
　　“啊？师傅？……我不小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说说……”俞敉开始没明白，后来开始莫名的心虚了。
　　……
　　天黑了～
　　尹士初在收拾房间。庄东其戴着面具，一身黑衣，半调子的当着暗卫，帮着尹士初一起打扫。
　　呜呜～哭声传来。
　　尹士初将一坛酒打开，往屋里散了一些。
　　庄东其挠挠头，心想：酒也能辟邪？不会吧。

　　第23章

　　宅院里阴森森，冷泣泣。庄东其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他很警觉，神经紧绷，眼眸闪亮。
　　尹士初把桌凳擦干净，然后将袍片儿一甩，潇洒地坐下，捧着装酒的雕花瓷坛，端详。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
　　狂风大起，门窗拍打，烛火骤灭。
　　“呜呜～”声音慢慢靠近。
　　庄东其丹凤目一眯，手指间已多了两枚六星暗镖。
　　“呜～哇嗯哎吁～啊啊！！！！”怪声大作，有什么东西猛扑进来。
　　飞镖正要出手，就听尹士初阻止：“不可！”
　　“小心！”尹士初又急道。
　　“床板！梁上，右墙……呃……够了！姓傅的！”尹士初怒吼。
　　两团影子戛然一顿，显出模糊的人形，瞬间又消失了。
　　怪声渐渐消失，两团东西也离开了。
　　拿出随身带着的纱布、伤药，庄东其单手点亮了烛灯，刚才他察觉尹士初受伤，身形才慢了。
　　细心地帮尹士初包好了右手背上的血口，他拿下面具，一改往日散漫的样子，很正经地说：“不是鬼，是人！刚才有两个，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尹士初看了他一眼，别开脸，然后站起身，走到门旁，抬首望，月影婆娑，耳边听，瑟瑟枯树，长声叹惜，缓语幽然：
　　“玉冠锦袍佩，俊面儒士才。
　　晓春三月逢，雅聚西城来。
　　急遭寒雪染，不堪松骨断。
　　青竹御花隔，月夜黑鸦啼。
　　杏宅朱络暗，宫帘缦纱冷。
　　魄散飞尘尽，生死悲铃鸣。
　　沉哀坛酒饮，厌恨无人泣。
　　陋室阴鬼至，蒿草魂离伤。”
　　自从得了平疆王的受命，庄东其就详查了傅宅之事。此时，听得尹士初暗示，心下了然，解释着：“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尹士初回过身，轻轻一笑，却没说什么。
　　庄东其见他这样，摇了摇头，弯腰把刚才弄乱的东西理了理，然后准备去翻床板。
　　“等等，里面有飞针。”尹士初提醒。
　　“既然知道机关所在，刚才怎么不让我先拆了。”庄东其停下手，叉抱着臂膀问道。
　　“你的身手，能应付。”尹士初说着，自己走到床边，按了机关，再掀开板子，拿出一个木盒。
　　“哈～那这会儿呢？怎么又担心我了。”庄东其嘲讽道。
　　尹士初收好机关盒子，再把薄被放在床板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担心床。”
　　“……”庄东其无语了片刻，又道：“梁上的机关在哪儿？”
　　尹士初伸手一指。
　　一个睡床，一个睡梁，直至天明。
　　……
　　而另一个地方。
　　密室。
　　刚才在尹士初面前，装神弄鬼的两人，正在……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
　　“你骗我！我看得出，你认识他！你还想杀他！！”
　　“你不要多想！”
　　“哼～他知道机关在哪里！他知道我姓傅！”
　　“你别上当，这里是傅宅，他只是随口说说的！”
　　“那机关怎么解释！”
　　“我不晓得他怎么会知道有机关，因为他知道，所以我才要灭口的！”
　　“真的？！”
　　“真的～山儿～”
　　“叔叔，我倒觉得见过他！”傅远山听雷林又叫得这么恶心，脸色一沉，反而越加不相信了。
　　“别叫我叔叔～小山～”雷林表情悲哀、可怜。
　　傅远山却不为所动，走到气窗下，昂起头，朝着透进来的，那抹微弱的月色，努力回想，低声轻语：“那一屋子的酒香，我闻到过，一定闻到过～对！爹在世的时候～……我真的见过他，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是他帮我们逃出去的，也是他！带着我们又回来了！！哈哈！”傅远山猛得转过头，瞪着一双美目，“雷林，你骗我！！你认识他，你一定认识他！！！哼！我知道～你就想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让我‘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远山，你听我说，不是他，真的不是，你想想，那人是你爹的朋友，可刚才这人才二十岁的样子。不可能的！他比你还小，你怎么会见过他。”雷林见傅远山又闹脾气了，忙上去，搂着他说解。
　　“放手！你滚开！”傅远山也知道雷林说得有道理，却还是要嫌弃地推开他。
　　“别闹了～小山～”雷林越搂越紧，神情猥琐。
　　傅远山反感之极，炸了毛一般，又开始狂燥起来，失去了理智，指着雷林，叫道，“不许叫我小山，我讨厌你，我恨你！！你这个恶人！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要娶亲，我要成家，我要孩子！！你怎么还不死！！你要缠我多久，姓雷的，你明知道傅家就我一个了，你想害我们断子绝孙！！你个小人！！你个色痞子！！！……”他一边骂，一边捶打着、踢踹着。
　　雷林忍了一会儿，表情就阴郁下来，“对，我是色痞子，我色胆包天，为了你父亲，我什么都抛下了。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为什么不肯陪我呢，你觉得我老了，是不是，我没有老……”
　　“别～别这样！！叔叔，你答应过我父亲的，你说过会照顾我的。”
　　“嘿嘿～我当然会照顾你的，我会里里外外，好好照顾你的～”
　　“你别逼我～你这样，不如让我死～”
　　“你不是说要娶亲嘛～你不是要传傅家香火嘛～你不会死的。我知道你的把戏～……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就算死，也只能跟我一起死～”
　　“不！！！”
　　清早。
　　雷林醒来，见傅远山呆呆地坐着。
　　“别生气啦～昨晚你骂得太狠了，我一时气不过，远山～”
　　“……”
　　“不要耍小性子了～快穿上，别受了寒气。”
　　“……”
　　“……”
　　“……”
　　两人沉默了很久，雷林一大早就受气，不由得又恼了，冷笑着，“哼～装吧，你就装吧，哪一回，你都来这一手，这么多年了，我既要供你吃喝，又要修那老什子的破机灵！……还对你低三下四的！我这是为了什么呀！！每次求点甜头～你！！你们！！！我算是看透你们父子俩了！！什么清高文士，还不是跟倌楼里的货色一样～他为了你，可以给我，你为了活命，也可以给我。既然给都给了，当年为什么要拒绝摄政王。哈～我原来想不明白，这会儿倒是一下子通澈了，敢情就是为了一张脸。明着给，暗着给，就这么点儿区别！呵呵～一张脸！说来，怪就怪你们这张脸！生得太好，谁见了都放不下！祸害，害人害己！你们就是祸害！！……可惜啊～这世上的人，毕竟更加怕死！最后，那些个所谓的朋友、知己还不是一个个躲的躲，避的避。只有我，我才是真心的，我宁可装死，也要保护你们，我才是对你们最好的～……我知道～你们还记得那个尹风流嘛！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我看他帮你们，一定有私心……当然～我不是说那个～我的意思，你们是一类人儿，象他这样长得好，又有才的，照说老王爷更该看上他才对，可竟然是清舟做了替～咳咳～你知道我是粗人～……唉～反正我觉得他也不是个东西。清舟还一个劲儿的感激他，我看他那是愧疚！对！是愧疚！他看起来是出力帮忙了，可后来还不是把你们留在这里，一走了之！……看看～这么多年了！都没再来过。他给你们弄得这些个机关，只能吓一吓，伤毒一下那些差衙、小卒，对我这样的高手，根本不值一提，只能算是小玩意儿。……怎么～不说话了，哼！别以为他～他儿子一来，你就有盼头了，你出不去的。不说你是死罪的身份，就是能清脱了，我也不会让你出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傅远山没去反驳他，当年宫里派雷林来暗查，本来要事败，最后是父亲傅清舟忍辱负重，才……
　　傅远山不愿再回忆那些事，他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先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一柱香。
　　雷林竖着耳朵，没听出异样，就躺下，盖好小毯，转了身，又睡了，他毕竟六十七了，就算是一流的高手，可岁月无情，人老了。
　　傅远山把这屋子打扫了一遍，将桌子擦了又擦，最后给父亲的灵牌，跪下，磕头，一下二下三下……十下，将头抵着地，心想：父亲，这一天终于来了，算算～儿子已经虚度三十九年，不想再等了。儿子不孝！若是失手了，就来陪您！
　　他又进了自己的屋子，准备了一下。出来时，额头伤还在，却换了一身白袍。他在宅子里转了转。那个青年人竟然不在！傅远山心中一寒，准备再等等看。
　　一个时辰过去……又是半个时辰。
　　不行，该动手了。
　　再看一看，墙外伸进来的杏树枝，傅远山回到自己屋里。
　　抽出匕首，对着胸口，想刺！
　　手抖了又抖，移了又移，一闭眼，一咬牙，刺了下去。

　　第24章

　　雷林醒来时，没见到人，先是一急，而后又坦然，四处找找。
　　走到门前，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忙推门……
　　……
　　早朝时间，天还未亮。
　　尹士初骑着马去，是到得最晚的一个。
　　知道他从鬼屋里来，许多臣工都退避三舍。
　　上朝，议政。
　　尹士初是两部主事，站排非常靠前。
　　听着别人讨论，尹士初没什么想说的，左手捏了奏板，却想着建酒窖的事。
　　朝堂上，按部就班的仍是那些事儿。众人怕尹士初刚来就出风头，也没人故意挑他出来。
　　只是到了最后，乾帝起身，佯作关怀，“尹爱卿刚刚上任，万事开头，不必着急。呵呵～倒是你献来的酒，甚美！朕喜欢～你回家多制些送来，公事嘛，自有下面的人，帮衬着～你两头奔波也辛苦，可以拿回家中，呵呵～慢慢办～”
　　“……”尹士初没说话，只是双手捏着白玉奏板，拱施行礼。
　　乾帝瞧见他右手带伤，心中虽喜，却不问，退朝离去。
　　其他人也看到尹士初右手裹着，都很有默契地不闻不问。
　　等尹士初走到宫门外，准备驾马而行之时。
　　“尹大人留步！”云兆阁大学士俞苍海跌跌撞撞追了上来。
　　尹士初下了马背，等他。
　　“老夫要向你求教～大典里的错处，请务必相告～”俞苍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入朝门生。
　　“我有事，过几天。”尹士初牵着马要走。
　　俞苍海一听，以为他摆架子，不肯轻易说出来，就焦急上前，一把抓着尹士初的袍衣，“过几日？！明日，还是后日！”
　　“……急什么，有工夫自己找去！”尹士初不喜欢拉拉扯扯的，俞苍海又不是孩子，拽什么拽。
　　见尹士初一脸厌弃，旁边的学士们，群情激愤，“你！你！你敢对老师无理！！”
　　“无聊～”尹士初斜眼一甩，管自己继续走。
　　俞苍海这老头，倒是有趣，他也怒了，却不是对着尹士初，而是冲着他那些个门生发火，让他们统统住口，然后一脸恭敬地又跑上来，让尹士初告诉他，大典的错处。
　　尹士初瞧他这样，有些无奈，再次停下脚步，语气柔和了些，说道：“您客气了～等尹某手伤痊愈，便写下那几处，送到府上。”
　　“有劳大人了～”俞苍海放心了，一边点头，一边搓手，说到学问上的事，他真是成痴成狂，什么都顾不上了。
　　尹士初向俞苍海行了礼，走了几步，跨上马，回家。
　　到了半路。后面又人有喊，一看，还是俞苍海。
　　“你手伤了，我可以写呀！快快指点我～”刚才那俞苍海自个儿琢磨着，越想越不能等，这不，又追来了。
　　“呵呵～也好！”尹士初下了马，微微一笑，竟然答应了。俞苍海这样的人，虽然古板，却值得尊敬。要不是尹士初经两世，有百多年的磨历，照说也没有指点这位大师的机会和本事。
　　“不可啊！万万不可啊～……老师，你不能跟他去！！！尹士初！你居心险恶！！！老师那是鬼屋，你不能跟他去啊！……要去，就由学生去，让学生代写！！”那些个门生不干了，抱着拉着俞苍海不松手，一个个对尹士初，恨得咬牙切齿。
　　“放手，放手！！成何体统～”这会儿俞苍海倒是记起体统二字来了。
　　“前面有家酒楼，俞老，我们就去那里说说大典里那些～那些该斟酌的地方。”尹士初指着前面的酒幌，说道。
　　“好～好好好！！”俞苍海一把年纪，却象孩童拉着大人去买玩具似的，牵着尹士初的手，向前急走。
　　俞苍海的门生们，这下子都乖觉了，纷纷低了头，跟在后面，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些汗颜。
　　尹士初和俞苍海进了酒楼，此时，还没有到中午，里面比较安静。
　　找了一个雅间，几人都坐下。
　　学士苏明华立即拿出随身带着的一部典册，放到桌上。然后让小二送纸、笔来，并派人去学士阁传话，将大典统统取来。
　　“对……原来如此～好～这般更好～嗯！”
　　“先生，这一处，小生总觉得不妥，可是，又没有把握～”
　　“不错，此处确有瑕疵。若论……那就该……”
　　“老师，上次说过的那个问题，不如听听尹先生的意思……”
　　“先生～老夫记住尹风流先生也提过……”
　　“有何出处？”
　　“不妥，老夫认为……”
　　大家说着，谈着，讨论着，尽情投入，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那一头，傅宅里。
　　雷林全身湿透，手上拿着一颗药，进了屋子。
　　早上，他见了傅远山的样子，先是大惊，可这么多年了，两人之间的博弈从没有断过，一个想逃，一个想留，纠缠不清，虽然也有互相温暖的时候，可是仇恨、欲望和折磨，从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
　　雷林发现傅远山虽然流血过多，伤势很重，但是伤处竟险险地，有点偏离心口。他马上冷静下来，猜测是对方又一次的脱逃伎俩。于是，先止血，又输了些内力给他，就不再做进一步表示。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傅远山一点运功疗治的意思也没有，任由身子越来越冷。快到天黑时，雷林终于坐不住了，耗损大量的内力，好歹帮傅远山暖回来了些。
　　“哼！这次你赢了！”雷林把药丸放在傅远山嘴边，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其实却是，这丹丸并不是傅远山多年想要的寒毒解药，只是粒疗伤药。雷林是不想他死，可，更不想让他有机会逃走，要是没有寒毒的控制，傅远山早就溜了，要是没有寒毒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傅远山不会一次次屈服。
　　可是，出乎意料，傅远山并不开口，连唇都没有动。
　　“你不相信我？这真的是解药，我没骗你！”雷林说。
　　“……”
　　“你别倔了，再过一会儿，寒毒要发了！！到时，我就是运功给你驱寒也没用了！”雷林又说。
　　“……”
　　“再闹，我可真的不给了！！！”雷林把药丸一收，将傅远山一推，站起身，出去了。
　　半夜。
　　傅远山真的熬不住了，生死一线，这次是倾其所有的赌搏。他要是死掉，傅家就算是真的完了。
　　这是最后的赌搏，也是他的解脱。
　　“你醒醒～这次真的是解药，我发誓！！我雷林发誓，要是这粒不是解药，就让我……我求你了，远山，别闹了，别闹了好不好～我其实已经后悔了，这样的日子我也很苦的，我不该逼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保证……你看我也没几年活头了，你陪我好好过几年行不行啊～”雷林抱着傅远山痛哭流涕。
　　傅远山睁开眼，看着这个一头白发的人，心里有些怜悯。
　　感觉到动静，雷林猛一抬头，眼中欣喜，然后又立即转成警觉，傅远山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傅远山瞧出他的戒备，慢慢地闭上眼，气息渐弱。他不相信雷林的话，一句都不信，他那些保证、誓言从来都不作数。
　　雷林慢慢感觉不到傅远山的脉动，终于放下怀疑，紧张起他的生死来。
　　“你给我吃下去，吃下去，再不吃，你就真的要死了，你不是要活吗，傅家就你一个了，你别忘了！！！……你不能不孝，你这样对不起你父亲！！”雷林硬生生地要把伤药、解药都塞给他吃，可傅远山的嘴，咬得紧紧的，就象上下牙齿长在一起了。
　　雷林无法，拼了命的给傅远山输内力，输得连他自己也挺不住了。
　　傅远山突然吐了一口血，再次睁开眼。
　　“别乱运气～远山！别乱动，我再给你输些内息，等～等会儿你把药，乖乖吃了～就会好的～”
　　傅远山一双美眸，在烛火的映耀下，此时特别明亮，隐隐带着一丝悲伤，那张凄美的脸，虽然已染风霜，却依然动人。
　　雷林有些失神。
　　“啊！！你！！”雷林低下头。
　　那只修长的手，此刻，正插在雷林的心口上。
　　“你说过，要陪我的～”傅远山很虚弱。
　　雷林急怒攻心，欲要凭着最后一口气，将傅远山撕成碎片，可一听这话，不由得软下来，气息一弱，“好～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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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林的身体已经冷了，傅远山慢慢吐了一口气，想要推开他，却是不能，自己昏死过去。
　　……
　　酒楼那个小小的雅间，已经挤满了人，差不多整个云兆阁的学士们都在这里了。
　　“时候不早了，俞老～我们以后再谈吧～”尹士初想要回家。
　　“不行，不行～这里还没说呢！”俞苍海拉着尹士初的手，硬压在大典上。
　　“呵呵～照这般下去，岂不是几天都不用出这酒楼了。”尹士初抽出手，拍了拍俞苍海的手臂，笑道。她化名尹风流的时候，俞苍海还是个不出名的闷头学者，所以跟他没什么交际。如今才发现，这人是越老越有趣了。
　　其它学士，此时，都记起俞苍海岁数大了，耗不起，纷纷劝着老师回去。
　　“明天，明天～先生，你可别忘了！！”俞苍海被众人扶带着，还忍不住回头叮嘱尹士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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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牵马而行，街道冷清，可尹士初却心情很好，这种纯粹的学术气氛，热烈、活跃，没有过多的心机、算计，只有渴求、探索。
　　“行行好～”一个乞丐见这人面有喜色，便试探着说了一声。
　　尹士初停步，摸出身上几个铜钱，扔向那个破碗，竟然全中。这下她心情更好了。
　　进了家门，一直在暗中保护的庄东其，密语传音到尹士初耳边，“一天没吃东西，你还记得吗？我的肚子，还咕噜噜的记得呢～”
　　尹士初难得情绪大好，准备下厨，可惜厨房除了米，什么都没有。
　　“去弄只鸡来！”尹士初说。
　　“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庄东其说。
　　“那同去。”
　　“好！”
　　两人又出去了。
　　“都睡了～没人理咱们。”
　　“蒙脸，翻墙，进去买！”
　　“啊？？你，你真是尹士初吗？”
　　“废什么话！”
　　不久，这两人就回到家里了。
　　而城中那倒霉的商户，主人只穿着内衣，双腿发抖，手里还捧着一锭银子。

　　第25章

　　红红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一个清俊儒雅，一个英气勃发。
　　鸡烤好了，庄东其和尹士初互相交换了各自的烧烤成果。
　　庄东其撕下一条鸡胸肉，放进嘴里，然后眼睛一亮，翘起拇指，“有一手，味道真好！”
　　尹士初听了，微微一笑，拿着庄东其烤好的鸡，尝了一口，礼节性的点了点头，表示他的手艺也不错。
　　因为尹士初总是态度冷清，不喜多话，所以两人这难得的亲近，就象锡杯里的热酒，渐渐冷却了，变成无言相对。
　　尹士初细细品尝，吃得很斯文，暖光下，油汪汪的鸡肉，使她思绪飘离……刚被轰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在山上吃得最香的一顿，就是烤山鸡，那会儿，手忙脚乱的，还把山鸡给烤糊了，可是吃着却觉得很美味。到如今，经过了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什么珍馐美馔没尝过，什么罪没受过……不论是站在权势之巅，还是平静的清苦度日……我真正～在意什么，我真正能留住什么……除了酒，越来越醇的酒，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在想什么呢～”庄东其问道。他见尹士初眼中的生机，慢慢转变成悲哀，无望，空茫，瞧着让人心痛，不忍再睹。
　　收回了飞远的思绪，瞥见庄东眼中一瞬即逝的同情，尹士初的眸色突然灵动起来，反问：“你说呢？”
　　“你这样的人，心里想什么，我一个小侍卫怎么能知道。”庄东其把鸡骨头一扔，粗鲁的用袖子擦了擦嘴，满不在乎地说。
　　尹士初知道庄东其私下是很爱干净，见他这番举动，尹士初也不点破。心想：什么小侍卫！不过是用平庸、懒散的外面，来掩饰自己罢了。如果入选皇家暗卫，经过磨练，必是顶尖的高手，可他却宁可装傻，也不愿搅得太深。装！装吧，只是那又能混多久呢～
　　这两个人都喜欢装，用伪装来保护自己。不同的只是，一个伪装的经验更老道，毕竟她活得时间很长很长了。
　　……
　　这边尹士初和庄东其吃着烤鸡，那边傅远山在鬼门关，来来回回十多次，全凭着求生的顽强意志，一次次地挺过来。
　　终于，他醒过来，费了很大的劲，抽出手，摸到床边的药丸，卯足了气，想要扔出点动静，好引人来救。
　　结果，药丸并没有象他预料的那样，弄出多少声来，而是做了一个小小的抛物线之旅，掉在了离床一米多远的地方，傅远山沮丧极了，直想哭，最后还是咬着牙，苦熬。可怜的人，真是很可怜。
　　看来，一个人活着，不但要努力，还要有运气。如果他能跟尹士初一样，那么傅家的香火，不但无忧，而且，必定连绵不断，也许会搞得人满为患……可惜，傅远山的运气，真的不怎么样，那两个吃烤鸡的人，还没有想到他。寒毒发作之时，傅远山就顾不得雷林给得，是不是解药，只能冒险，把没扔掉的那粒药，费力地吞了。
　　……
　　“你不歇息吗？”庄东其把院里的那堆用来烤鸡的柴火给熄了，然后问尹士初。
　　尹士初歪着脑袋，她总觉得忽略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似的，于是说，“我去制酒房看看。”
　　庄东其等在边上，回道：“我陪你。”
　　“想喝点酒吗？”尹士初温和地笑问。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想尝尝。”庄东其也笑笑。
　　进了制酒房，尹士初斟了一杯新酿的果子酒给庄东其。
　　“奇怪的味道，不过，我喜欢，呵呵～奇怪了，今晚，那些东西，倒是没来打扰。”庄东其小尝一口，说道。
　　尹士初听了心里一突，而后抿嘴轻笑，若无其事地对庄东其说：“为什么不学秦风，当个暗卫。”
　　庄东其一怔，奇怪尹士初怎么会知道秦风。但他只是笑笑，回答说:“我这会儿，就是你的暗卫呀～”
　　尹士初低下头，沉声说：“你是个聪明人。”
　　庄东其一挑眉角，左右看了看尹士初，问：“你想我做什么？”
　　尹士初拿起酒杯，自己也喝了一口，说：“你是吗？”
　　“我希望我算是聪明人。你有事，想让我瞒着王爷？”庄东其放下酒杯，昂起头，叹了口气，然后说。
　　“没有。”尹士初不认为庄东其会轻易地背叛平疆王，她只是要确定庄东其的为人。
　　“我不会多嘴，可是！该跟王爷说的，我一定会说。”庄东其说着，拍了拍尹士初的肩膀，脸上虽然是笑着，眼睛却是冷的。
　　这一刻，两人刚才的随意、亲近，一下子化为乌有，庄东其开始小心提防，他不会因为一起翻了墙，吃了烤鸡，喝了酒，就忘乎所以，没了起码的防范。虽然他骨子里挺喜欢尹士初这个家伙，喜欢他的机敏、清静、博学、骨气～还有偶尔的那点子温柔。
　　“知道了。”尹士初脸上看不出喜怒，说完话，她就走出屋，庄东其跟在后面。
　　“院里的气味不对。”尹士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是烤鸡的味道～”庄东其又恢复了平时油滑，懒懒的语气。
　　“你刚才就觉查到了。”尹士初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庄东其没有否认，反倒没大没小的凑到尹士初面前，笑着说：“练武之人能察觉，并不奇怪，可尹先生～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是炼酒之人！”尹士初长年制酒，嗅觉灵敏，可是，还不到狗鼻子的地步，其实她没有闻到什么，她这么说，只是看出庄东其闻到了，所以一试。
　　“难怪先生酿得酒如此醇美。”庄东其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只信了五成。
　　“世代制酒，自然异于常人。”尹士初说着，走到墙边，在柴堆里挑了一根比较长的柴棍。
　　“你想干什么！”庄东其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禁奇怪，然后退后几步，滑稽地装出一副，害怕被尹士初暴打的样子来。可惜，庄东其耍宝的不是时候。
　　“防身！”尹士初不吃他这套，板着脸回答道。
　　见尹士初紧握柴棍，一脸正经，庄东其只觉得好笑，“放心，有我在，你伤不……”说了一半，又想起尹士初手上的伤。庄东其认真起来，那晚来装神弄鬼的，其中一人是高手，而且出自皇宫大内，暗卫！第一次，庄东其心中叹惜起当年的选择，要是他那时成了暗卫，能学的武功，一定要高深厉害许多……
　　“你开路，我跟着。”尹士初说着，走到庄东其身侧。今天她有了准备，那天是没料到傅宅竟然有高手隐藏，傅家人学武了？那儿学来的？是谁呢？是傅清舟和他儿子，不可能，傅清舟无缘无故，怎么会想杀她。
　　……
　　没多久，可怜地傅远山就被发现了。
　　“小心！”庄东其用左手拦住要进门的尹士初，自己先上去探了探，走了几步，他拾起了地上一颗东西，然后走到床前，摸了他们的颈动脉，说：“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
　　尹士初扔下手中的柴棍，快步上前。
　　点灯。
　　傅远山模糊间，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他努力睁开眼，先是见到烛光，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尹大伯，救我～”
　　大伯！！尹士初额角微微一抖，转头问庄东其，这人伤势如何。
　　庄东其摇了摇头，说道：“神智不清，要请李仲顺！”
　　“快去！”尹士初竟然毫不犹豫。
　　庄东其一愣，又道：“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同去！”尹士初立即说。
　　“那王爷问起？”庄东其提醒道。难道尹士初在制酒房里说得话，不是在暗示有隐情，不方便让王爷知道吗？
　　“救人要紧，走！”尹士初当机立断。她心想：这两人，其中一个是当年的大内高手雷林，而另一个受伤的人，论年纪，眉眼长相，八成是傅清舟的孩子，傅？傅什么山～傅远山。
　　见尹士初催促，庄东其准备要抱起受伤的那人，可他看着尹士初瘦弱的身子骨，还是很担心，就问：“就你？能跟得上我吗！”
　　“说得也是。”尹士初点点头，暗自却想傅远山，能挺得住奔跑颠簸吗？
　　“只有发个火讯了！”庄东其一手掏出信号弹来。
　　“不可！”尹士初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道。
　　“别担心，放了这个，只有陆清流会来～”庄东其说。
　　尹士初看出是接应火讯，并不是救援的。又想到，反正赵懿忻总要知道的，于是就松开了手。
　　一个绿色的亮球，窜射上天。庄东其进了屋，给床上那人运功疗伤，输了一些内力。
　　“多谢！”尹士初递给庄东其一方棉帕，让他擦擦汗。知道此人伤得不轻，可是，让庄东其这么费劲耗神，却是她没有料到的，尹士初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对庄东其更有好感。
　　庄东其擦着汗，脸上是抹淡淡的微笑，干他们这行的，并不是人人都是好勇斗狠的恶徒，更多的时候，是自伤，自责和无奈，就算是陆清流，也有暗自难过的时候。可是，这些感受，不能为外人道。所以他只是说：“早该来了，怎么清流还不到？”
　　没过多久，人来了。不单单是陆清流，还有赵懿忻，以及一群人。

　　第26章

　　听到动静，庄东其马上赶了出去，在赵懿忻耳边轻语几句。于是，赵懿忻、陆清流、徐青进了屋，其它人都留在院中。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陆清流走出来，让众人回府，而陆清流自己则奔去请李仲顺。
　　“尹大伯，救救我，不要让他们杀我！”傅远山能感觉到屋里又进了的人，可他的头脑还糊涂着，就象是半梦半醒。此时的他，只能死拽着尹士初的衣袖不放。
　　“你要怎么办？这人！留不得！他不但要拖累你，还会连累王爷。”侍卫徐青皱着眉说。
　　“当年，我伯父已然施过援手，这干系便脱不开了～呵呵～王爷！如果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免了傅家的罪。”尹士初转过头对赵懿忻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阴沉沉，很邪气。这听似普通、甚至有突兀的话，却决定了许多人，以后的命运……
　　赵懿忻听出了隐音，那是尹士初在向他示好，尹士初愿意真心效忠了。回报就是，登上九五之尊那天，傅家能被平反。
　　如今的情况是，尹士初虽然站在他赵懿忻这边，可，多是因为胁迫，并无共同利益，如果说尹士初一开始就表忠投效，反而令人生疑。现在，傅家这个枷锁，套在尹士初脖子上，那他的忠心又多了一层保障，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赵懿忻是这么想的，而尹士初想得也差不多，她愿意让傅远山成为赵懿忻制约她的筹码。因为，与其被赵懿忻找出真正的弱点来控制她，还不如自己送一个‘假的把柄’过去。
　　“你想让我，帮傅家平反。这～……你知道，摄政王虽然死了，可势力仍在，连父皇也要给他们三分颜面。不管是现下，还是以后，我都不能一口答应你。”赵懿忻谨慎地说，毕竟老王爷的势力不是好惹的，就算自己能当皇帝，如果得罪了那些皇亲贵胄，也会麻烦不断。
　　尹士初闻言，侧过头，倒是欣赏赵懿忻的实说实话，没有拿张空头支票糊弄人。“呵呵～平反～不急～……在尹某看来，一国之君，不可受制于人。既然摄政王留了这么些不成才的纨跨子弟。王爷～你作为赵家的一分子，是不是该清理门户，免得有天，赵家连江山也坐不稳了。”尹士初居然大逆不道，口出狂言。不但庄东其、徐青这两个侍卫呆了，连赵懿忻听了，也面如重枣，怒气冲天。
　　赵懿忻努力平复着心情，冷笑道：“在先生眼里，原来皇家子弟，非但不是凤子龙孙，反倒是些无用之辈，随时都可能被人取代。”
　　尹士初本意就是激怒他，当然对他的怒气，视若无睹。尹士初笑着，探近了床边的烛火，星眸瞧着火光，幽幽说道：“四季更迭，朝代更替，盛衰兴亡，本是自然。正是前朝腐朽，才有圣祖开国。永世基业？真龙天子？嫡位正统？哈～王爷你真的信吗？嘿嘿～那个位子，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只要～呵呵”
　　尹士初的脸，被跳闪地烛火，映得阴森恐怖。赵懿忻他们听着尹士初的话，觉得自己如同被魔鬼诱惑一般，脊梁骨里发寒，却又欲罢不能。
　　“你们先下去。”赵懿忻发话。
　　庄东其和徐青两人，立即到屋外戒备。
　　赵懿忻与尹士初开始密谈。
　　床上的傅远山睁开过眼，只是眼睛没有聚焦，嘴里偶尔还嘀咕几声。可是，赵懿忻连却看都不看傅远山一眼，象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尹士初的话上。可是，尹士初知道，赵懿忻自有打算。
　　……
　　“王爷～”陆清流在屋外禀报。
　　“进来。”赵懿忻说，他不露声色地捏了捏拳，感受着掌心的手汗，尹士初那些惊世骇俗地论调，既让他茅塞顿开，又让他觉得尹士初深不可测。如果没有足够的控制，不能驾驭此人，尹士初对他赵懿忻来说，也是可怕的。
　　陆清流带着李仲顺进屋，由李太医为傅远山诊治。
　　“亏得避开了要害，刀口也不深，否则就没救了。只是～他身上的寒毒，有些年头了，还是宫里密制的寒毒，有些麻烦。”李仲顺对王爷述说情况。
　　“治好他，不惜代价。”赵懿忻说着，脸却是朝着尹士初的。尹士初垂下眼帘，并没有说什么。
　　“是！”李仲顺可不管其他，只顾着埋头写药方子。
　　天亮后，其他人都出去了，连着那个雷林，也被陆清流给处理掉了。此时，屋里只剩下尹士初和傅远山。
　　傅远山已经熟睡，尹士初坐在他边上，用手抚开他额角的碎发，心想：当年，这人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现在都有皱纹、白发了。唉～岁月无情，我尹方宇～不必自寻烦恼，悲春伤秋。比起别人，我实在是幸福之极了，没有死神的召唤，青春不逝。再强的敌手，终有一天，会被时间带走，只有我，不管输赢，永远在这里。……摄政王，当年你对我还算是善待，礼遇，如今你已经离开人世，而你那些不成器的小子们，就由我帮你清理清理。都是腐根烂草，早就该除一除了，你放心，我会给你留几根好苗子的。正所谓风水轮流转，今天是你们压着傅家，难保哪天，傅家高出你们一头。……世事变化，人间悲喜，只要心不动，任谁也伤不了我。呵呵～
　　她的脸上，是从来没被人见过的神情，阴郁、冷酷、绝然，混合在一起，仿佛是修罗行恶。
　　……
　　尹士初昨天就算是上任了，又得了皇帝的恩典，可以在家办差，用不着天天跑来办差。所以这吏部、礼部，此刻正热闹着呢，两部的大小官员们，在各自的地盘里，议论纷纷。
　　特别是在吏部司。
　　“听说了没！！住进鬼宅的头一天，就受了重伤！！”
　　“少来！我父亲上朝时，亲眼见着，只伤了手！”
　　“是啊！！你这家伙，又是道听途说的！那天他还跟俞苍海那群学究，混了大半天呢！！要是重伤，怎么能在酒楼坐一整天。”
　　“你们都静静，我这里可有最新的消息，咱们的顶头上司，又伤了！！就在今儿个凌晨，闹得连平疆王也惊动了，还把李仲顺也带去了，哈哈！！”
　　“乐什么乐，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寿宴那天，你小子见公主跟他多说几句，那脸色，黑得跟乌碳似的。”
　　“我脸黑，你呢！！！墙头草！这么快就帮着新上司说话了！！”
　　“—×……％￥＃·！”闹成了一片。
　　“好了！！都安静点！！！这么有闲，就把文牒送到尚书大人的府上。谁去啊！怎么都不吭声了～”上任不久的侍郎周广正说。
　　“嘿嘿～周大人，我们官小言轻，还是得您亲自出马才成啊～……是啊～是啊～～”许多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的。有的是恭维这位二把手，有的是希望他出点差错、意外，只有少数人，低头做事，什么也没说。
　　周广正摇了摇头，让人收集好一堆书简、牒章，还真的带着公文去找尹士初了。
　　“胆子真大啊～”
　　“谁说不是呢，他靠上了太子爷，连二皇子都敢骂，那胆子，能不大吗～”
　　等周广正离开，下面就有些人，小声说着。
　　……
　　此时，尹士初家门口，正站着七个人，其中之一就是大学士俞苍海。
　　“老师，等会儿门开了，就由学生，先进去请尹大人出来！”苏明华说。他还是担心尊师的安危，生怕这宅子里会有东西窜出来，伤着俞苍海。
　　“什么先进，后进的，你快叫门吧！！”可俞苍海却一点都不领情，反而很不耐烦。
　　“请开门！！！”苏明华敲着门，唤道。
　　过了好一会儿，尹士初自己来开门了。
　　俞苍海见着尹士初，那张皱脸，顿时笑开了，立即想要进去。
　　“老师，我们还是去昨天的酒楼吧～”苏明华用身子一挡，不想让俞苍海进宅子。
　　尹士初刚才在煎药，炉子里正烧着呢，便冷着脸说：“身有小恙，改日再谈。”话罢就关了门。
　　“哎～别啊～让老夫进去，士初啊～你让我进去呀～开开门呀～”俞苍海急急地双手敲着门。
　　“老师，尹大人一身药味，怕是真的病了，我们如此打扰，怕是不妥。”苏明华一说，其他几人也随声附和。
　　“老夫要进去！！”俞苍海非常固执。
　　六人连哄带骗，想让俞大学士离开，可是，半晌无效。
　　突然，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你们是干什么的！！堵着我家的门。”俞敉伸手，指着这七人，没大没小的说。倒是身旁的严宏梁，十分有礼，“各位大人，可是找尊师有事？”
　　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子，指指点点，出言不逊，苏明华觉得不悦，因为认得严宏梁，所以他就说：“不错。你边上的是何人，这般大呼小叫，真是无礼！”
　　“我无礼～哈～你们赖在我家门口，挡着我进去，反倒有脸说我无礼，真是笑话！”俞敉最见不得别人高高在上，看他不起的样子。
　　“你个小小少年，见着大人，怎能指手划脚，呼呼喝喝。”苏明华本就瞧不上这样的油滑小子，言语中，大有训斥之意。
　　“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别看你虚长我几岁，指不定，还没我学问深呢！我看你啊～只会倚老卖老！！”俞敉一脸不屑地瞧着苏明华。
　　“狂妄！！你一个无知小儿，敢跟我比学问！！”苏明华也是有头有脸的学者，平时治学严谨，待人和气，并不算骄横之人。可偏偏他最讨厌俞敉这类，长得一副聪明相的刁钻之人，于是乎，一言不合，斗起嘴来！
　　俞敉经尹士初指点，所学的都是精妙的奇论，加之他极是机灵，无理还掰出三分理来。跟这苏明华辩论起来，竟然大大的占了上峰。严宏梁开始还劝劝，后面就老实的在边上听俞敉舌战群儒。
　　这大早晨的，一帮子人就在傅宅门口，争论开了，到后来，俞苍海也忍不住，加入进来，一会儿提问，一会儿求解。听这少年还读过好些名典、孤册，更是心痒难忍，很快就进了对手阵营里，帮着俞敉怪罪苏明华等弟子，以大欺小，为难小辈了。
　　“你这些书，能让老夫瞧瞧吗？”俞苍海弯着背，探下身，亲切地问俞敉。
　　可俞敉却干脆地说：“不行，那都是我师傅的书，除了我！！”说到这里，俞敉很不情愿的又指了指严宏梁，再道：“还有他，概不外借！！”
　　苏明华也是个精明人，此时已经知道这少年是尹士初的门生，便压下厌恶之意，态度和顺了些。
　　说话间，孟库一个人寻来了。这位前任的乌旺代尔部大单于，将妻儿们留在平疆王府，而他，因得了尹士初传来的口信，要住进这里，负责伺侯人。
　　孟库走到大门前。忽然，门自己开了，苏明华等人，都吃了一惊，孟库却不怕，直接进去了。俞敉虽然胆寒，却仍壮着胆子，进去了。严宏梁不知道是脑子笨，还是反应迟钝，象没事人一样，也跟进去。俞苍海不顾老迈之躯，快步进去。苏明华等人，总不能连孩子都比不过，自然也硬着头皮进了宅子。
　　一直站在街角，观察多时的周广正，眼睛一眯，带着两个贴身仆人，慢慢走了过来。
　　其实，大门是庄东其用内力，打开的。
　　傅远山仍在密室熟睡，尹士初本来在煎药。知道今天事多，尹士初放下扇炉风的小蒲扇，走到外院，然后让庄东其开门，放这些人进来。
　　众人进门，就见尹士初歪在院中的小榻上，既看不出坏，也看不出好，就觉得是副懒洋洋的样儿。
　　“药在厨房，看着火！”尹士初对孟库说道。孟库也不多话，直接进了厨房。而暗处的秦风，确认孟库没有逃跑，已经到了傅宅，便飞身离去。
　　“师傅～”俞敉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小榻上。而严宏梁则乖乖的站到榻旁，等着尹士初吩咐。
　　“宏梁，去屋里，拿《刑典》出来。”尹士初说。
　　“是！”严宏梁小跑着进屋了。
　　“我呢我呢～”俞敉摇着尹士初的肩，撒着娇地问。
　　“老规矩，不懂就问！”尹士初闭上眼睛。
　　俞苍海再也等不及了，走过来，说：“《春秋史话》能不能借老夫看看。”
　　俞敉也瞧着尹士初，希望师傅不要借给他。
　　“能，明天还。”尹士初面无表情地说。
　　言罢，“叭！”从天上掉下一本书来，正是《春秋史话》。俞苍海拿着书，不惊反乐，对着天空大声说，“有没有《诗体论》和《流曲》。”
　　躲在树上的庄东其不由好笑，这老头还当真以为，书是天上掉下来的呀！那《春秋史话》正是他庄东其这几天看着解闷的，所以才顺手一扔。
　　见天上没有再扔书下来，俞苍海有点失望，又问尹士初，“那《诗体论》和《流曲》能不能也借老夫瞧瞧。”
　　“还了这本，再借你，今日，尹某累了，俞老，您好走。”尹士初这是赶人了。
　　虽然没有再谈大典的事，可俞苍海仍有斩获，借到了一本珍册，想到明天就要归还，他便抱着宝书，带着六个门生，出了宅子，准备立即回家抄书。可怜他那些弟子，要熬一个不眠的抄书之夜。
　　俞苍海被打发了，周广正上来了，他毕恭毕敬地向尹士初施礼，然后把公文都送上前来。
　　尹士初慢慢起身，回了礼，她眯眼扫了一下此人，暗道：没有任何背景的平头百姓，短短十五年就混到了这个位子，周广正不简单。然后尹士初淡淡地说：“周大人辛苦了，吏部的事，就照原来的条理办着。这些公文都是要我签署，拿来盖印的？”
　　“尚书大人，这些是司部里的重要公文，卑职拿来，请大人阅览。”周广正不温不火地回答。
　　“哦～有劳了。只是尹某这几天，身子不适，周大人留下十个最要紧的即可。别的，我明日再办。”尹士初说。
　　“是～”周广正轻车熟路，立即挑出十个牒册来。
　　“恩师，我找到书了。”严宏梁终于找到《刑典》，跑了出来。
　　周广正接着就告辞了。
　　……
　　宫中。
　　乾帝赵羧坤听闻尹士初病了，大喜。
　　宣了周妃前来，听曲喝酒，好不快活。
　　却没想着，去问一问李仲顺，病情如何。人都是有惰性的，如今赵羧坤稳坐江山，哪象他当太子时，那般的小心、严谨。
　　……
　　娇阳公主府上，进了一个极美貌的少年，而且性格倔强，骨子很硬，不管如何打骂，他就是一言不发。小公主来了兴趣，一天都围着他转。而尹士初作为寿宴上的小插曲，又是倒霉的伤患人士，很快就被公主忘记了。
　　……
　　月挂枝头，微风习习。
　　俞府里，苏明华等十几个学士，还在拼命抄录《春秋史话》。
　　而尹士初却在密屋，托起傅远山的头，一勺勺，细心喂药。孟库站在一边，静得象个不出声的木柱。
　　庄东其坐在屋顶，看着尹士初的藏书，一边负责警戒，一边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深夜时分，傅远山睁开眼，转过脸，见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人，正歪头小睡。
　　“你是谁？”傅远山问。
　　被吵醒的尹士初没好气地说，“尹大伯！”

　　第27章

　　尹士初说完那一句‘尹大伯’，脸上微微一笑，凤目如丝，既亲切又透着灵滑。
　　傅远山一见，只觉得胸口舒畅，似乎多年压在心头的重石，轻了不少。于是淡淡一笑，“大伯？你年纪分明比我还小。”
　　“是你自己叫的。”尹士初说着，站起身，轻轻走到床边，半坐下来，伸手摸着傅远山的额头，觉得热度还在。
　　“我当你是～父亲的朋友～，那次～～天黑，我没看清～后来，伤～伤重，糊涂了。”傅远山想要讲明，可多说了几句，就马上感到体力不支，非常疲累。
　　尹士初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就是傅清舟之子傅远山。我姓尹，名士初，我伯父，想必你也认识……你家的事，伯父都跟我讲过……”现在的尹方宇，要编瞎话，张嘴就来，再不会因为说谎，而面红耳赤了。只是，她每次这样，难免会无奈地叹口气。
　　“世伯他～他如今在哪儿？”傅远山问，尹风流是一代名士，可以仰仗，而面前这个人，他不知道能不能依靠。
　　尹士初看出他内心的犹豫，于是，阴着脸，答道，“过世了。”说完，起身离开密室。
　　傅远山万语千言，不知道如何说出口，见尹士初走了，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只能由着尹士初走了。傅远山一个人躺着，心里百转千回。昏迷时，他隐隐听到一些话，不真切，感觉自己陷进了迷潭。以后，该何去何从，当务之急，是……
　　一柱香刚过，尹士初又进来了。
　　“能给我找几个姑娘吗？”傅远山突然抬起头，吃力地说道。
　　尹士初皱了皱眉，冷言道：“你想干嘛！”
　　“我想成亲～不！！！我想那个～，成不成亲都不打紧，只要姑娘是好生养的，最好别太丑了，越快越好……”傅远山不知怎的，劲头十足，不停地讲，好象说完话，他就解脱了似的。
　　尹士初只觉得满头满脑的黑线、乌粥，象是莫名其妙被人撒了一身的飘带、碎纸花。她不由的伸出左手，撑着额头，冷冷地说：“姑娘？生养？哈！自洁傲气、眼高于顶的傅家子弟，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得这般饥渴了。命都只剩半条了，你还想着要那个？一个不够，还要几个，还别太丑，还越快越好～傅远山，你是脑子糊涂了，还是疯了！”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极是严厉。
　　“我～我！”傅远山被尹士初抢白、责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哼！傅家就算再凋零，再落魄，也不能忘了气节、风骨。要是你再象这样，跟求配的恶狼一般，我看傅家就真完了。”尹士初毫不留情。
　　“……”傅远山无法辩驳，只是咬着唇，含泪满莹。
　　尹士初见他这样，也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她走到门边，慢慢坐下，背对着屋里的傅远山，沉声说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就让过去的，全都过去吧! 一切会好的。你别放弃了～”
　　傅远山熬得太苦了，他想着，留下了后代，就可以离开人世，不再受苦了。傅家本是直竹高洁的文儒门第，受得这般的摧残，傅远山自是不想苟活世上。可尹士初的话，无意间，点破了他，让他无处遁形。
　　两人一时无语。
　　四周静得出奇。
　　庄东其早没了看书的心思，而是躺在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库拿着药，悄悄退出了外屋，又去了厨房。
　　慢慢的，傅远山忍不住呜咽起来，清亮的泪水从左右眼角，不停滑入两侧的发丛。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他需要排解，他需要诉说，跳过了那些难堪的事，他需要感情宣泄……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我恨他们……爹，我很累，很苦……
　　尹士初没有吭声，她听出了一些隐情后，就自动屏蔽了傅远山那些情绪垃圾，而后，神游天外，开始回忆往事：桃红柳绿，春意浓浓，那人站在湖边，银鳞的波光，映着玉树身姿，丝巾乌发，轻舞飞扬。这么俊美的男子～她，尹方宇动心了。她开始昼夜不分的刻苦学习，她需要有真才实料，而不是投机取巧、剽窃他人。她知道，若要人前显贵，定要人后受罪，经过三十多年的拼命苦读，等她终于有自信，能赢得他的回眸一笑时，那人却身故了。他老了，不慎摔了一跤，就这么走了。她痛苦、失望！！她以为自己有爱，她不在乎他又老又丑……长生不老之后的第一次，她觉得时间不等人。她是有大把的时光，可别人呢～……人人都会离她远去，不单是那些欺负过她，伤害过她的人，还有她喜欢的人。……那人的儿子并不象他，倒是最小的孙子傅清舟，容貌跟他极其相似，可惜略有不足，总觉得不如他这般的谪仙风流，老也老的有风度……尹方宇沮丧之余，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尹风流，在文人雅士里领袖风流，名噪当时，借以弥补内心的缺失……‘竹山七贤’个个是才俊，诗词书画音律，各有所长……一时间，引领着云兆国上上下下，文风斐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可她闹了半天，最终没爱上任何人，也许是谨慎，也许是自私，她总跟自己说，没有人可以比上他。想来，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她，没有付出爱，而是慢慢地让自己冷却、沉淀。而思想纯正的傅清舟，已经娶了一个小家碧玉，实心实意地过起日子了……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风云变幻。尹方宇万万没想有到，她竟然会得到爱情，而且是来自另一个女人的爱情，那是刻骨铭心、澎湃无畏的爱。她这才知道，比起别人，自己的感情，是那么苍白无力，那么的弱小可怜。她真的后悔了，后悔自己的无情，后悔自己的冷漠。回到竹山，她闭门思过，一晃几年，才知道傅家有难，傅清舟谁不好惹，偏偏惹上了当时的摄政王。……真是一种奇怪的巧合。她招惹了女人，而他竟然招惹了男人。尹方宇的心情很复杂，她会想办法帮着傅家。可是，还没到舍身忘死，不顾一切的地步……最后，她厌了，离开了。可惜这个缘份，却剪不断，现在，她又回来了。傅远山伤重，还有他眼中的悲哀、绝望，让尹方宇心痛，不管怎么说，她曾经暗暗喜欢过傅家的一个男子，虽然那份感情，现在已经淡如清溪。
　　……
　　在门边坐了大半个晚上，天亮了。
　　孟库过来，手上拿着药。尹士初扶着门，慢慢站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腰身，然后走到一边，让孟库进屋。
　　傅远山很疲惫，却仍没有睡。
　　尹士初喂他喝完药。孟库及时递上了一碗小粥。最后，又准备了温热的布巾。
　　给傅远山擦了脸，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尹士初和颜悦色地调笑道：“放心～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我会帮你‘说媒牵线’的，你呀～就可着劲的开枝散叶吧～”
　　傅远山听了，脸上一红，侧过脑袋，有些生气。
　　“虽然尹某不才，但，后面还有一个了不得的三皇子当靠山。你就放心的养着吧。”尹士初说着，起身要走。
　　“你会帮我的！是吗？”傅远山试探地问。
　　“我只帮该帮的，你的孩子，我可不会管，得你自己教养。”言罢，尹士初出了屋。
　　“谢谢了，尹兄弟～”傅远山轻语道。
　　……
　　过了几日，又要上朝参政。尹士初因为每晚要照顾傅远山，所以眼圈乌黑，一脸憔悴。
　　乾帝赵羧坤见了尹士初这副模样，非常解气，原本的那些敌意和不愉快，算是暂时放下了。
　　朝堂上，还是那些事，尹士初暂时不想多话。
　　下了朝，她去吏部、礼部逛了逛，算是视察。
　　俞苍海正忙着抄书、看书，难得没来烦她，倒是另一个人，张玉书，意外的出现了。
　　午时，回家走到半路。
　　“卑职见过尚书大人～”张玉书走上前，低头施礼。
　　“张大人”尹士初下了马，拱手还礼。
　　张玉书微微抬起头，扫了一眼，忙又低下，轻声说：“卑职冒昧，想请大人，去前面的湖边小楼一叙。”
　　“半路拦人，确实冒昧，为何不递贴子。”尹士初说话的声音，不冷不热。
　　“卑职～卑职。”张玉书用袖子擦了擦汗，他也想递柬相邀，奈何无人敢去送信啊。如今他岳父已经不是吏部侍郎，所以张玉书也没人可以传话，总不能找平疆王吧。
　　“好了，又不是不认识，客套什么～走吧！”尹士初说。
　　张玉书猛得仰起脸，就见尹士初美眸带笑，哪还有半点生分、冷漠。
　　“原来挺灵气的。怎么？才当了一年的官，就傻了。”尹士初拍拍张玉书的肩膀，说着牵马向前。
　　张玉书颠颠地跟在一边，欢喜地说：“还当你不认得我呢～原来你～”
　　“你喝了我这么多酒，想不认得都难。”尹士初笑道。
　　张玉书象被打了一针兴奋剂，情绪变得很高，再没有官场上的拘谨，又恢复了在孝云城里，跟尹士初的说谈习惯，开始唠叨起来，“你今个儿，心情不错嘛，说了这么多话。”
　　“嗯～”
　　“我刚才瞧见你笑了～是不是见到我，心里很快活呀～”
　　“呸～”
　　“你一开始是捉弄我，对不对！”
　　“嗯～”
　　“你还记不记得过去，我们……”
　　“记得。”
　　“两个字，你终于不再说一个字了。”
　　“哦～”
　　“到了，就是这里！小二，把马牵走！……玉～不，尹大人，您请～”张玉书伸出左手，作了一个‘请’的样子。尹士初见张玉书好笑，便白了他一眼。
　　两人上了楼，进了雅间。
　　挑开话题，还是在说孝云城的那些事。
　　“你原来总是冷冷地，不管我怎么逗你，就是不笑。不过，你今天都对我笑了三次了。真是难得。”张玉书乐呵呵地说。
　　“过去你钱多，我不高兴。”尹士初随意瞎掰。
　　“啊？可我现下，钱也没少啊～”张玉书怔了怔，然后摊着双手，露出欠扁的笑容。
　　“哼～我会让你的钱，少下去的～”尹士初阴着脸，吓唬他。
　　“啊！不要啊～这可是辛苦钱啊～”张玉书装起可怜来。
　　“辛苦的又不是你！”尹士初睨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茶。
　　“嘿嘿～”张玉书挠着头，开始傻笑。
　　“好了，真无聊，我回去了。”尹士初放下茶盏，站起来。
　　“别啊～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不去。”
　　“去嘛，我可告诉你啊……公主前儿得了一个绝色……”张玉书在尹士初耳边小声说起来。
　　尹士初皱着眉头，推开张玉书，“你什么时候，多了这种毛病。”
　　“不是～不是的！”张玉书见尹士初生气了，忙摇着双手，解释道：“如今不少权贵都嗜好起那个了。还有官员专门寻这类的倌儿，想讨好上面。象我这样的，就是去瞧瞧罢了，只是图个新鲜。你放心，我不喜欢那个的。”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尹士初一甩袖，转身要走。
　　张玉书慌了神，追上去就一把抱住尹士初。
　　庄东其在暗处，吓了一跳，本能的，手上多了一个六星镖，差点就扔出去了。
　　“放肆！”尹士初呵斥。张玉书慢慢松开手，小狗儿巴巴的瞧着尹士初。
　　庄东其别开脸，心说，一大男人，装这么个样子，真恶心。
　　“收起这恶心样子！象只没家的小犬。”尹士初侧过脸，回避。
　　“那你就收留我吧～”张玉书厚颜，顺着杆子就爬。
　　尹士初邪气一笑，“张玉书，那你就跟我回府坐坐。”
　　张玉书怯生生地说：“你家有鬼吗？”
　　“没有～”尹士初拖长了声音。
　　“你骗我。”张玉书抱着脸，装得很害怕。
　　……
　　刚才尴尬的一抱，就这么揭过了。
　　“天色不早，我回去了。”尹士初道。
　　“哦～我送你。”张玉书说。
　　一路上，两人走得很近。
　　“为什么？算起来，我是太子这边的，你这样会得罪平疆王的。”张玉书小声置疑。
　　“能胜任就行。我不管你是哪边的。”尹士初说的时候，面无表情，直视前方，不仔细看，连唇都没动。
　　“你会帮我吗？”
　　“升你的官，不是在帮你吗～”
　　“我怕没有政绩～”
　　“不出大错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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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
　　张玉书小升，任户部员外郎，张家自然要上下左右打点，大大的破财，忙得不可开交。
　　三个月后。
　　各派势力见尹士初再没有其他动作，都觉得摸不着路数。
　　原以为，尹士初先提拔太子的人，是投石问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年末迎春。
　　五年一度的春祭大礼就要办了，礼部却没有什么动静。本来准备给尹士初使绊子，添麻烦的人，倒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傅远山身子好了许多，能生活自理。平时，看看书，练练字。
　　“在院子里走动，会不会被人发现。”傅远山问。
　　“无妨，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尹士初说。
　　“那～那他们想怎么样！”傅远山捏住了拳头。
　　“我安排好了，三日后起程。”
　　“什么！你要送我走！！”
　　“放心，七日后，你还回来。就当是踏春散散心。”
　　“啊？？”
　　“兵者，诡道也，实者虚之，虚者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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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祭大礼既将开始。
　　高台上仍是空空荡荡。
　　不少人都等着看尹士初的笑话，就连乾帝赵羧坤，也不例外。
　　谁也没见尹士初准备过什么，想来，差事一定要砸了。
　　张玉书很担心，提醒过几次，尹士初都让他少管。
　　俞苍海好心来问，要不要帮忙。尹士初谢绝了。
　　连不太亲近的周广正，也含蓄的问起过。……
　　可他们都不知道尹士初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经过了七日沐戒。尹士初一席红袍，长发披散，手执圣圭，漫步上了高台。
　　台下，马上讨论声一片。
　　“哎哟哟，难道我们的尚书大人想跳独舞。”
　　“这打扮倒是很风情嘛，嘿嘿～”
　　“是啊，要是有天，他当不成尚书，还能当头牌。”
　　“你说什么，给我住口！！”
　　“怎么着！！你心痛他呀。孟启珑！你是不是想把他收进府里啊，可惜呀，你不是当年的摄政王，想要他，难啊～”
　　“爷宰了你！”
　　“孟将军，别跟他一般见识。莫天伟就是嘴巴坏！”
　　“你敢说我嘴坏……”
　　“好了，都别吵了！你们听，有动静。”
　　九十八个银袍男子，有序的走上高台，他们的脚步声，非常特别，象金戈敲击。
　　一时间，没有闲言碎语，冷嘲热讽。
　　空阔苍茫的天地间，一股子庄严肃穆的气息在蔓延。
　　没有鼓，没有钟，只有整齐划一的囤踏声。
　　这一暮，重现了圣祖开国的首次祭礼。
　　“谁是天下之主！！”
　　一片寂静，居然无人应答。
　　“赵羧坤！是你吗！！！”
　　乾帝赵羧坤呆了呆，然后点点头。
　　“登！！”
　　乾帝赵羧坤慢慢走上高台。
　　“祭！！”尹士初用圣圭的锋口，划破手心。
　　鲜血滴落，跟着就是震天的击响。突然间，狂风大作。尹士初面不改色，高呼一声“朝！”百官齐齐跪拜。
　　“上苍垂眷，帝圣臣忠，资植丰厚，义率顺盛，恭承春礼,敬若天意，四海宴然。高台祭祀，谢成于天。子孙百禄，苍生受福……”
　　狂风肆虐，眼看着台词要背完了，风还是没有小。尹士初只能现编现说，一直到风停为止。
　　风息云散，晴日朗朗。
　　因天公作美，一个圆满的祭礼结束了。就象开国第一次那样，也发作了一阵‘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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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礼过后，许多人都是昏头昏脑的，象是受了什么刺激。
　　乾帝赵羧坤回宫后，又是看云兆国地图，又是看兵书、奏章，似起了征伐之心。所幸，这股子激动劲儿，到了夜里就消散了。只是梦中，尹士初一双冷冷凤目，总是在乾帝脑子里晃啊晃。睡不着了，赵羧坤坐起身，高呼：“来人！！宣周妃！”
　　“陛下，那这些～”一个侍婢小心询问。
　　“拿走！拿走！！”赵羧坤将刚才还抱在怀里的地图扔开，推掉了散落一床的书籍、奏牒，不耐烦地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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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妃～”
　　“还以为陛下腻了臣妾，又看上别的美人，所以……”
　　“爱妃，朕怎么会看上别人呢～只因事多繁忙。啊呀呀～冷落了我的小爱妃啦～”
　　“陛下～您可要保重龙体，别太操劳了～”
　　“操劳？朕不怕操劳～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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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事先，你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竟然让赵懿忻的人，又露了脸，风光了一把。”太子踢倒了桌子，大声责问。
　　“下官马上去查了那些陪祭的男子，多是出自军中，看来是赵懿忻帮得他。”周广正说道。
　　“嗯～原来如此，难怪他没用礼部的人。”太子点了点头，怒气下去了点。
　　“还有，尹士初已经有所查觉，傅宅里藏着的那人，前几日离开，去了大漠。”周广正又道。
　　“哦～他倒是机敏。下次你们动手要快。”太子皱了皱眉，然后坐下。
　　此时，京门提督雷顶文讨好说:“殿下，卑职查到，那人是个男子。”
　　“废话，若是女人，还要藏吗！”太子不耐道。
　　“殿下，那男子十分貌美，尹士初想必也嗜好……嘿嘿～那个”雷顶文说着，一脸猥琐。
　　“是吗～你看清了？”太子再问。
　　“卑职没有亲见，是下面的人说，光是眉眼，看着就销魂，比尹士初那厮还美上三分呢～”
　　太子一听，就兴趣大减，雷顶文的属下，脑满肠肥，纵情酒色，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他们说得话，折扣很大，当不了真，于是太子赵懿倚又问周广正：“广正啊～你的意思呢？”
　　周广正回道：“下官觉得，雷大人的消息很有用，可以派人去试试尹士初，若是真的～”
　　“好！这事就由你去办吧～”赵懿倚懒懒地说。
　　“遵命～”

　　第28章

　　没过几日，太子赵懿倚这边，还真给尹士初送来了几个美貌的小男儿，而且，经得是张玉书的手。
　　又在那个湖边小楼的雅间里。
　　“我也是没法子啊～这是太子爷的意思。你也知道，这次升职后，大伙都盯着我呢～无论哪一边，都不好得罪啊，特别是太子，如今他们议事，总会拉着我。我～我好难啊，你别生气，我这都是被逼的。”张玉书被尹士初盯得，满头冒虚汗，吓得连擦也不敢擦，他觉得尹士初一定会大怒，就诉苦着求饶。谁知～
　　“哼～呵～”尹士初冷冷一笑，偏头看了看这三个倌童。然后拿起桌上的茶盏，启盖吹气，小抿一口，接着说道：“人多了，年纪太小。”
　　“啊？？”张玉书觉得自己没听清楚，或是说，没听懂。
　　“找年纪大的，送一个就够了。”尹士初说完，端着茶，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张玉书瞪大眼，张大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怎么？讲得还不明白吗！”尹士初的声音更加阴沉了。
　　张玉书连忙点头，应道：“明白～明白～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告诉他们。”
　　“嗯～你也不必太急……”尹士初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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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书跟阵风一样，跑掉了，尹士初瞧着他的背影，邪邪的眯起了凤眼。
　　张玉书回到家，在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心中小鹿乱撞，终于止住了。
　　他喜欢男人！他是真的喜欢男人吗?不～他这是想帮我，所以才答应的……张玉书按着胸口，又是喜，又是忧，非常矛盾，胡思乱想起来……
　　不过事情总要办的，当晚，张玉书还去将此事告知了赵懿倚。
　　得了这个消息，太子这边可热闹了。
　　京门提督雷顶文最是激动，“我就知道那小子也好这一口，嘿嘿，装什么正经人嘛～还不必太急呢～装模作样的～我看他呀，早先送走了一个，这会子寂寞着，心里正痒着呢～快快～老周啊，你快去给他弄个年纪大的！帮他消消火。”
　　太子赵懿倚皱了皱眉，心想，这尹士初竟然有这种毛病，真是想不到。看来此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周广正若有所思，问张玉书：“张大人，他真的说喜欢年纪大的？那个，不都是年纪越小越好吗？你可别将他的搪塞之词，给会错了意。”
　　张玉书垂着头，尴尬无比，正想着怎么回答，雷顶文插进来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那姓尹的口味跟别人不一样嘛，再说，我老雷觉得他就是这意思，你们看看，他那小身板，自己就跟个娘们似的，怎么还会喜欢嫩的呢，自然要老辣些的了，哈哈！！！唉～对啦，他送走的那个，年纪就不小了……”
　　“好了！好了！就给他找个老的。”太子赵懿倚不耐烦的摆摆手，把众人都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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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间内，站着一个高大壮实的男子。
　　“啪！！”尹士初一拍桌子。
　　张玉书吓得手里的茶盏都翻了，“怎～怎么么么么了～不行～～不～不满意意意？？？”
　　“你当我是什么人！！”尹士初一把揪起张玉书的袍襟儿，眼睛里冷箭无数。
　　“我我我我～我不明白白白。”张玉书可以改名叫张结巴了。
　　“这么壮，怎么玩！长得也一般！换人！！”尹士初说完，自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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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懿忻很快得了讯，他让严敏之过来问问，若是真想添人，可以由他们这边找几个干净的。而尹士初听了，则让他们不必操这份闲心。
　　“殿下？这～”严敏之回禀完后，等着平疆王的示下。
　　“那就别管了，尹士初是个有分寸的人，他这么做，定有深意。”赵懿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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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还是老地方，湖边小楼，只是换了个大间。
　　里面三字排开，共三十个男子，环肥燕瘦，各有不同，只是，再没有‘强攻’类的壮汉了。
　　尹士初走到他们面前，细细的，都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摇摇手，都否决了。
　　张玉书无奈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脸要漂亮，不能胖，也不能瘦，别太白，更不能黑，个头高了不好，矮了也不要。”顺溜的一口气说完，尹士初又捉狭地瞧着可怜的张玉书。
　　“啊～好吧，我回去，再问问他们看。”张玉书耷拉着脑袋说。
　　……
　　太子府里。
　　“啥！！！还不行啊！！！！那小子还当自己是在选妃呀？！三十个里面都选不出一个来，他别是有意耍我们吧！！！”周广正还没说话呢，雷顶文先跳起来了。太子的其它手下，也是直摇头。
　　“他有详细说，喜欢什么样儿的吗？”周广正一本正经地问张玉书。
　　张玉书只能硬着头皮，把尹士初那番，脸要漂亮，既不要胖也不要瘦，白白黑黑，高高矮矮……给复述了一遍。
　　“放屁！！！爷都找不到这样的，他姓尹的，在作白日梦！！！”雷顶文大叫起来。
　　“雷顶文！你住口！”太子赵懿倚听得张玉书此言，也是心烦之极，就对着雷顶文撒起气来。雷顶文这下倒乖了，马上应着声，老实的低下头，挪到墙边去了。
　　“殿下～这事还要不要继续办呢？”周广正询问赵懿倚的意见。
　　“办！仍给他办！别叫他混过去了！办完了再来回禀。别每次都来烦！”太子赵懿倚一咬牙，狠声说。
　　……
　　吏部司里。
　　“听说了吧～张玉书那小子升职了以后，给咱们上司送了不少男人！”
　　“早听说了！你才知道啊～”
　　“什么张玉书！你们以为就一个员外郎，能有多大本事，那是……的意思。”这人说着，暗示了一下，是太子千岁的意思。
　　“哦～难怪呢，我还奇怪咱们上司跟平疆王不来往了，原来是改换门庭了～”
　　“谁知道呢～”
　　“我怎么听说，他是光挑不选呢？”
　　礼部司里，文人居多，虽然知道此事，却没人愿意公开议论，以免显得自己低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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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尹家那小子也喜欢这调调，倒是叫人意外呢～朕还当他只喜欢制酒～”乾帝赵羧坤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
　　“谁说不是呢～”老宫侍弯着腰，谦卑道。
　　“呵呵～他选中什么样儿的了？”乾帝赵羧坤问。
　　“据说，还没有中意的。”
　　“哦？他还挺挑～”
　　“可不是～在丽湖楼的雅间里，都选了好几回啦。”
　　“有意思～下次叫人看看热闹去。”
　　“是！”
　　……
　　“是真的！！好啊，明儿个，本公主就到丽湖楼瞧瞧去。”娇阳公主高兴地说。这段时间，她呀～早就没有什么新花样，好解闷了。
　　“回殿下，明儿尹大人可不一定会去。要看张大人什么时候送人～”侍女碧儿答道。
　　“那你快去打听！！等知道了，告诉我～……对了，到时带上小哑巴，看看是他选的人～漂亮，还是本公主府里的人漂亮。”娇阳得意洋洋地说。
　　可惜，并不是人人都象娇阳公主这么有闲的。别说是身担两部尚书的尹士初，就连张玉书也有日常公事要办的，这一等，就到了盛夏。
　　蝉声燥鸣，骄阳似火。
　　丽湖楼，最大的雅间里。
　　尹士初懒懒的靠在凉风口上，手上拿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任着小风轻轻抚着他的脸，他的发。他的样子，就象是在静思、独处。对这满屋子的看客，竟然视而不见。
　　普舜王赵懿徽左右各有一个丽色童儿，一人给他打扇，一人伺候他吃东西。
　　“士初啊～赏本王，一口酒喝吧～”赵懿徽软软地说。
　　“卑职晚些时候，让人送一坛到王爷您府上。”尹士初回过头，客气地跟二皇子说。
　　“何必麻烦，士初～把你手上的，给我喝～怎么？不舍得～”赵懿徽说着弯眼贼笑。
　　尹士初也不多话，用巾子擦了擦壶嘴，压上盖，把它扔给了赵懿徽。
　　赵懿徽一把接住，开盖就仰颈豪饮。
　　坐在尹士初另一边的娇阳公主见了，也要吵着喝。赵懿徽轻蹙了一下眉头，最后还是把酒壶给了她。
　　其他人，官大的，总算有个位子，官小的，还得站着，都有些等不及了，抱怨张玉书拖拖拉拉，怎么还不带人来。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张玉书终于来了，可他还没跨进门，就有人对他喊，“里面没地儿了，让他们一个个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白净后生。尹士初哼了一声。
　　第二个，文弱嗲气，尹士初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第三个，相貌俊秀，尹士初也只是扫了一眼。
　　第四个……
　　到了最后一个，大家都以为没希望了。
　　尹士初却站起了身，走到那人面前。
　　众人都憋住了呼吸。
　　看着尹士初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第29章

　　尹士初走到那人面前，停了一会儿，左右端详，还拿起他的手，细瞧了瞧，然后又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让他走几步。一番考量后，尹士初暗道：此人除了容貌不同，身形举止、神采风度，跟傅远山真是象极了，特别是那双手，也是一样的修长白晰。难得，真是难得。
　　“就选他了！”
　　随着尹士初这一句，满屋子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二皇子赵懿徽最先发话，“原来你喜欢这样儿的，年纪挺大了～看着不象是干那行的～”说到这里，他一转头，对着张玉书讲，“喂！你小子可别是逼人就范的吧～”
　　听了赵懿徽此言，众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大都是在评鉴这人，对其品头论足。尹士初倒也不在意，走回位子，伸手拿起椅背上挂着的丝白斗蓬，准备带着人，离开这里。
　　“你这就要走？”娇阳公主拦在尹士初面前。看客们马上都随声附和，说尹士初太扫兴了，大伙等了半天，怎能轻轻巧巧的，就算完事了呢！
　　“呵～那就劳烦公主代尹某～谢过太子殿下的赏赐了。”尹士初淡淡一笑，对娇阳说。
　　“这不是他送给你的吗？”娇阳指着张玉书，有些不解。尹士初没有回答她，仍是一笑。
　　旁边的碧儿，见娇阳不明白，就贴到公主耳边解释说，张玉书是太子爷的人。娇阳一听，点了点头，以示她知道了。虽然她不怎么关心父亲平时在做什么，不过朝廷的事、官场的规矩，她这帝王家里的公主，还是了解的。
　　赵懿徽却接着说道：“既然，士初你得了新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也不辜负了众位在这大热天的，苦等多时啊～哈哈。”
　　听得这话，那些人倒是没有敢起哄的，而是静静地看着尹士初，想知道他会做何反应，是当众驳了普舜王赵懿徽的面子，还是真的做出什么亲密之举来。
　　尹士初听赵懿徽这么讲，也不生气，而是跟那个被她选中的人说。“你过来。”
　　那人一直看着尹士初，闻声来唤，还真就走过来了。尹士初将斗蓬搭在手臂上，然后示意他坐下，那人看了看四周的这些所谓的贵人们，想了想，也没不说话，就这么低头坐下了。
　　“这老小子，倒是听话啊～”赵懿徽见了，嘲讽道。
　　尹士初并不理会赵懿徽，又问那人：“你叫什么?”
　　“平文～”那人回答。
　　尹士初一听，也不细问那人的姓氏，而是双手捧住那人的脸，对着他的眉心，轻轻吻上，同时间，也慢慢合上了她自己的凤目。这一幕，仿若飘絮随风，清淡绵柔。绝没有一丝亵渎，只有温暖的呵护、细致的体贴。
　　整个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下小楼外那些蝉儿在吱鸣。
　　丝制的斗蓬慢慢向下滑，滑到一半，尹士初离开那个自称叫‘平文’的人，将前臂上的斗蓬拿在手中，并拉起‘平文’，给他披上斗蓬，仔细系好，又帮他戴上兜帽，淡淡地说：“烈日炎炎，平文，你别晒着。”
　　如此温柔的尹士初，众人都是第一次见着。而且，他的温柔，是如此不同。别人也可以温柔，可谁都做不出尹士初这样的。这些人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味道，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感觉，那都是极致的舒服。因为这是尹士初历经百年磨练出来的“完美温柔”。
　　该做的样子，已经做了，尹士初不愿再拖沓，带着‘平文’要离开，娇阳公主却仍不死心，“你为什么喜欢他，他好在哪儿～本公主觉得他长得一般，年纪又这么大了～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那你呢，为什么喜欢他呢？”尹士初扫了一眼，公主身边的少年，问道。
　　“因为他长得漂亮，你看他的脸，不美吗，还有他的身子，多好，摸着象绸子，闻着……”公主毫无自觉，说着，一把抓着那少年的头发，迫他扬起脸，好展示那张绝色的脸，她还扯开少年的衣服，露出他胸肩的上肌肤。
　　公主这么粗鲁，那些好色的权贵，看得很是开心，贼眼冒光。
　　尹士初一见，不由紧锁着眉，侧头避开。
　　“你不喜欢这样的人吗？”公主竟然能非常无辜地问尹士初。
　　尹士初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带着身边的平文要走。她自然不会跟这个骄横的小公主大谈什么人格尊重，也不会为了这个陌生的少年，去得罪娇阳公主。
　　“别走，别走～”堂堂公主不怕人凶她，也不怕人说她，更不屑别人赞美她，讨好她，却独独不能忍受被忽略，被无视。
　　“公主殿下，你就别拦他了，尹大人还急着回去逍遥呢～”有看客跳出来说。
　　“住口！你们谁都不许出声。”公主转过脸，对着众人吼道，然后又回过头，柔柔地对尹士初讲：“告诉我，为什么呢～”
　　尹士初想了想，美眸迷离起来，嗓音沉幽空寂：“冥冥之中，茫茫人海，小陋荷灯，摇曳清溪，……可叹情深缘浅，离魂悲逝……”尹士初装了一下深沉，见一屋子的人，除了公主和赵懿徽，大部分都没听懂，于是又道：“呵～若是进了心里，即便他人都瞧不上，我也不会在意，心里只想好好护着，暖着，如珠如宝。要是没放在心上，任绝代风华，万人艳羡，却只觉得～哼！无趣得紧～”
　　被忽悠了的公主，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心说，难怪我总觉得日子无趣，原来是没有碰到真正有缘份、能进我心里的人啊～
　　“那～他就是你的心上人吗？”公主又问。
　　“呵呵～还得相处了，才知道。”尹士初笑道。
　　“若他不是呢？”
　　“哼！”尹士初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那凤目里寒意阵阵，再没有一点温度。公主与尹士初你问我答，正是四目相对。见着尹士初眼中的冷酷，她竟有了找到同类的感觉。于是，娇阳脸色一阴，说：“本公主若是不喜了，便不会留恋。”停顿了一下，她恶意的对众人说：“这小哑巴，本公主玩腻了，谁要是喜欢，就带去耍吧。”
　　一时间，屋子里顿时欢腾起来。那群无良之辈都打起了那少年的主意，开始了罪恶的臆想。
　　瞧瞧这些来看热闹的人，多是贪恶无用、浮夸无聊之人，也有心怀叵测，有意刺探什么的。而象俞苍海这样的学士，或是雅士能人，当然不会来凑这种热闹的。
　　可怜那个绝色少年见众人不怀好意，只能抿紧嘴唇，握紧拳头。而公主殿下却毫无罪恶感，开心的在一边，看着笑。
　　尹士初自然不会参与其中，趁着屋里的乱劲儿，她带着平文，就溜了。走到丽湖楼外，尹士初牵着马，平文跟在一边。尹士初一时走快，再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他。一时又走慢，瞧那人的背影。象，真象，要是傅远山穿着斗蓬出来，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而平文，被尹士初这么瞧着，竟然没有一点反应，因为他正在想自己的事。
　　这个被尹士初选中的人，名叫陈平文，他那早逝的父亲是个穷读书人，母亲则出生农家。他父亲性格软弱，被自己妻子时常打、天天骂，说是他没本事，求不得功名，又不会干活。陈平文因为容貌象父亲，而且样子看着更加柔弱，所以总被母亲捎带着也骂进去。
　　陈平文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然对女性没什么特别的好感，反倒觉得斯文的父亲，温柔善良。可惜父亲早早就在悍妻的折磨下，故去了。陈平文一长到十七岁，就迫不急待地搬了出去，靠着给人家代笔写信，清苦度日。可时不时的，他还是要忍受母亲一次又一次的上门来闹。
　　说来，这当母亲的，其实也是个苦命人，她嫁给了这个俊秀的书生，本想着定有幸福的一生。可成家以后才发现，相貌好看，是不能当饭吃的。这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忙死忙活。那当丈夫的，家事活计都不会做，参试又年年不中，能做的就只有成天捧着一本书，之乎者也。这两人生活起来，一个柴火油盐，一个风花雪月，没有半点共同语言。时间一长，这女人就受不了啦！对儿子也迁怒起来。只是她没想到，这样的后果是儿子的疏离。
　　在她看来，那不孝子陈平文，刚刚长大，就想扔开辛苦劳作的母亲，想自己一个人生活。那怎么行，以后她老了，谁来养。于是，她又开始怨恨起陈平文，时时去儿子家里闹上一闹。这般闹了几年，她也累了，想着算了，毕竟是亲骨肉，还能怎么样呢，不如让他娶一门亲，给自己生一个孙子，也算是老怀安慰。只可惜，以陈平文的情况，在京城就是一个下层阶级，名媛闺秀根本看不起他，而农家姑娘，陈平文又看不上，这高不成，低不就的，亲事一拖再拖，总是没有结果。最后，这当母亲的，在大冬日里，带着愤恨怒气，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这样，世上就剩下陈平文一个人了。他这么个没背影的平头百姓，想走官途，门儿都没有。就只能混一天，算一天的过着日子。但他很清高，穷得叮当响了，仍不肯屈就自己。他是不想重蹈覆辙，走父亲的老路。可是不走，那就没有别的路了，慢慢的，他对女人的偏见越来越深，开始注意起男人来。他甚至省吃俭用，想存钱去倌楼开开眼。只是那地方，比红楼的价钱还高，就他那点小钱，永远也别想进去。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整整三十六个春秋。他就象一个骄傲的孔雀，一直精心梳理着自己，等着有一天，会有什么事发生，他倒是愿意象火花一样，那怕只是绚烂一次。
　　本来，这样子的家伙，照理是一辈子也出不了头的。可命运是神奇的。 哈！这么一天，还真的来了。
　　那夜，陈平文在倌 楼的门前晃悠，抬头看着阁窗里透出的光亮，听着笛琴之声，到了很晚，才回家，走到半路，却被人绑了，架进一个小门院……陈平文没有吵，也没有闹，他非但不怕，还很好奇。而那些抓他来的人，例行的恐吓后，就离去了。其实那些人不用这么干，因为他根本没想要逃。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这么孤孤单单，平平淡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哪天一睡，就不再醒来了。没曾想，会遇到这种事，竟然会有人来招惹他……哈哈～陈平文只想笑，为他枯燥的人生，放声大笑。
　　不久，他被带去了一间大屋子，里面有许多男子，算来他的岁数该是最大的。这些男子，长得都很漂亮，也不怎么吵。他们有些是没了生计的倌人。有些是跟他一样的落魄书生，大部分人都不想多说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要象货物一样，被某个朝中重臣挑选……那种处境毕竟是令人羞耻的。……陈平文熬过了难堪的调 教，某一天，他被带进一个小屋，有人告诉他，以后该怎么做什么……他要想办法打听那个大臣的事，事情越秘密越好，并将情况写在纸上，放在……若是立了功，重重有赏，以后荣华富贵……可惜，陈平文一点都没听进去，就算听进去了，以他的清高，也不会去做，因为他在乎的，不是那些东西……
　　那一天，终于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前面的人都没被选中吗？看着刚刚出来的那个，可是这一群人里面，长得最好的了，这人本来有生计，还能在那一行里再混上几年，可他却主动提出要来，并且是志在必得。那样的人都不要，他肯定也不会被选上。但没关系，他不在意，全当是走了一场戏而已～世上，谁才是他要等的人呢。
　　进了屋，里面坐着好多贵人，金冠锦袍，陈平文算是开眼了。他看了一圈，眼神停在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美貌男子身上，这人神情淡然，懒懒地半坐半倚，跟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突然这俊秀的男子站起来，走过来，一通打量之后。
　　“就选他了！”
　　陈平文没料到，自己会被选中，接下来的事，有些象梦～属于自己的梦……那个吻……关怀的话……冥冥之中，茫茫人海……还有最后冷冷的眼神，陈平文的脑子，乱得不行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他一定要想，他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他一定要努力转转这个生锈的脑袋瓜子，还要瞧瞧自己那多年孤寂麻木的心。
　　“上来吧～”
　　“啊？”陈平文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抬起头，见那男子已经坐在马背上了，正伸着手，邀请他。
　　陈平文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机会骑马，手忙脚乱的，还是没能骑上去，这让他有些窘。
　　“没事儿～”那人下来，先将他托上马背，然后自己才上去。
　　陈平文坐在马背上，他能感觉到背后的温度，更能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他就这样被轻搂着……马儿走得很稳，一步步，他希望永远都不要停。

　　第30章

　　两人一骑，一个是相貌秀美的公子，一个则身披白斗蓬，看不清脸，只能瞧见那玉树身形和一双修长美手。
　　尹士初和陈平文在这街上，回头率不说有百分之百，那也有个七八十。
　　“大人！！等一等！！！”从后面传来张玉书的声音。
　　尹士初左手一扯缰绳，让马儿转了半圈，停下来。
　　不知为什么，陈平文心里，毫无来由的紧了一下。
　　尹士初没有说话，等着张玉书跑过来。
　　“大人，呼呼～～帮～……”张玉书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连话也说不清。
　　尹士初也不急，还是等着。
　　“救救那个孩子吧。”张玉书喘了几下，终于能说一句整话了。
　　“嗯？”尹士初扬了扬眉。
　　“就是公主带来的那个孩子。”张玉书解释。
　　“哼！与我何干。”尹士初一抖缰绳，准备要走。
　　“别～算我求你了！”张玉书抓着缰绳。
　　“哦！你为了他，来求我”尹士初邪气的一笑，想是来了兴趣。
　　“那孩子太可怜了，我实在是不忍心。没的这样作践人的，你去看看吧，我知道你能帮他，我官小言微，实在是没办法啊～”瞧瞧这张玉书，比起那些不成器的权贵，实在是善良太多了。
　　“……”尹士初冷着脸，没有说话，在想有没有胜算，那小公主太好对付了，其它人……倒是赵懿徽，有点诡，要提防，别阴沟里翻船，着了那小子的什么道道。
　　“小玉～”张玉书一般是不敢这么叫尹士初的，现在却是在恳求了。
　　尹士初仍是不理张玉书，暗暗权衡利弊，盘算着救了那少年，能有什么好处没。
　　“帮他吧～”陈平文突然说，这一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开口，他凭什么以为这位大人，会听他的话。
　　“小玉～帮帮他吧～”张玉书再接再厉。
　　尹士初把陈平文的蓬帽拨了下来，看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过头，无奈地对张玉书说：“怕了你了！”
　　……
　　到了丽湖楼外。
　　“你们在外面等着。”尹士初发话。
　　“哦！”张玉书很老实地答应了。可陈平文就拽着尹士初的袖子，不愿放开。
　　尹士初面无表情，心里却想，他还在试我吗？他想干什么？……尹士初可不认为，自己的魅力已经到了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步，她宁可相信这个人，是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的。但现在，尹士初没必要为这点小细节，生气，还是让这人跟着，一起上了楼。
　　那些人见尹士初去而复返，更是兴奋。
　　二皇子赵懿徽笑着说：“一没留意，让你给溜了，怎么着～又回来了！”
　　“呵～”尹士初很邪很邪的一笑，笑得让众人心头发毛。然后说：“投桃报李，张玉书一番辛苦，总该回礼他的。既然他中意这孩子，尹某就来试试，若是得了，皆大欢喜，若是不得，那也算是尽过力了。”
　　“哦～你想要这个孩子！！！”赵懿徽来了劲头。
　　公主听了，几步奔过来，昂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跟尹士初说:“好啊～那你也来玩，玩得好了，我就把他送给你！”
　　既然公主都这样说了，众人当然不敢异议。
　　“怎么才算玩得好呢？”尹士初瞟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那个少年，问公主。
　　“你能让他说话，我就把他送给你！！”公主说着，一脸坏笑。
　　尹士初虽奇怪条件这么简单，却不敢怠慢，反而平静地说：“他是哑巴？”
　　“不是！他会装聋作哑。”吏部一个官员插嘴说。
　　“你怎么知道？”尹士初看着自己的这个属下桂可兹，此人非常喜欢公主，只要公主出席，他是必到无疑。他虽算是旁系，那也是摄政王的子孙。他母亲跟太子妃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算来跟娇阳公主是表亲。
　　“我们试了，他能听到声儿，也会哼哼～”桂可兹说。
　　站在一旁的陈平文去看那孩子，真是可怜，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试他的。这会儿，那少年的耳朵通红，嘴巴上全是鲜血，身无寸缕，伤痕累累。
　　尹士初无意间看到身边的陈平文，眼神中流露出同情，她拿不准这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便装成没瞧见，而是再问公主：“要他说什么。”
　　“嗯～那就～那就让他叫你的名字吧，怎么样，容易吧～”公主说着，眼里透着一丝狯滑。
　　尹士初并不理会公主的小伎俩，反而问起大家：“有人听过他说话吗？”
　　“要是听过，还用得着你来……”有人刚要说下去，就听公主怒道：“闭嘴！！都不许再吵。”
　　尹士初稍稍一想，走近几步，蹲到那少年身边，观察起来。
　　仅是这么一会儿，就有人等不及了，开始催尹士初快点。
　　公主和赵懿徽都不急，等着看尹士初怎么办。
　　尹士初慢慢起身，问公主，这少年的身世，娇阳便转头去问碧儿，碧儿说是人伢子弄来的，据说，之前是住在山里的，没有亲人，身份挺干净……
　　听得情况这样，尹士初心说，别是什么狼孩吧，那样的话，没个三年五年的，别想他正经说话。
　　“怎么样，你有办法吗？”娇阳听完碧儿的话，又问尹士初。
　　尹士初摇了摇头，拉着身边的陈平文，准备离开。
　　见尹士初这么干脆的放弃了，众人一时都不相信，不是都说尹士初很有本事吗？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呢，连试都不试。而赵懿徽却认为尹士初很聪明，眼光准，不做没意义的事。
　　正当尹士初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迈脚出门时，忽得就听：“help me！！”
　　听了这声音，不但屋子里的人很吃惊，连着多年处变不乱的尹士初也大骇了。
　　别人吃惊，是因为这个孩子开口了。而尹士初却是因为听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言。
　　这是那个世界的语言，是那个她出生，成长的世界。难道这个少年跟她一样，是被轰到这里来的？他也能长生不死的吗？
　　立即压下了心中的纷乱，尹士初一脸淡然无波，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又走回少年身边，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在他耳边，告诉他，对这个华服少女说‘尹士初’，说了就能救他走。
　　那少年万没想到这位公子竟然能听懂这话，而且还会说！！！便喜极而泣，开始对公主，不断的重复‘尹士初’，然后他还对屋里所有的人重复‘尹士初’。
　　这下子，尹士初在这群人眼里，就更加神秘诡异了。
　　公主倒是不管这些，拉着尹士初的手，吵着要他说，是怎么办到的。
　　尹士初有意故弄玄虚，当然不会告诉她实情，反而秀眉轻舒，星眸晶莹，朱唇皓齿，把公主电得一怔，然后趁着大家莫名其妙之机，抱起那少年，又溜了。赵懿徽本来还想说话，却被尹士初一双美目给闪到了，等反应过来，尹士初已经出了屋。
　　楼梯下到一半，陈平文解下斗蓬，披在了那少年身上。尹士初停了停，看见陈平文的眼中真诚坦然，便也没说什么，继续走。到了门口，尹士初瞧着左右踱步的张玉书，就阴冷道：“你等不及了。”
　　“啊！哦～”张玉书就象一条看到主人忽然回家的看门小狗，一脸欣喜。
　　“怎么？乐得不会说话了。”尹士初一脸的不高兴。
　　“我～我～我没～”
　　“哼！！还装！”尹士初眼中闪过一丝郁闷。又道：“这下你如意了。”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就想救他，没想收他，他是你救的，我不要～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张玉书摇着手，拼命解释，他可不想尹士初误会他的动机，当然他也不能真的把这少年带回去，因为妻子、岳父这边不好交代。不过此刻，他还想不到岳父那方面。
　　而这位表面生气，甚至还带着一点吃醋、嫉妒样儿的家伙，也不是真心要送人给张玉书。尹士初这番作态，只是因为刚才说了，是为张玉书要的人，所以工夫一定要做足。
　　这人是不能给的，谁都不能给，只能自己留住，倒不是尹士初看上这少年了，也不是尹士初有多仁慈，或是有什么恋乡情结，而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全着想。经过了刚才的吃惊，尹士初已经平静了，立即想到这少年危险性，要是他能跟这里的人交流，尹士初将是个什么处境。要受多少影响……对于尹士初来说，这个少年的存在，无异是巨大的威胁。这么多年了，尹士初几度逃生，除了身体的原因，更多时候，得益于别人不知道她的底牌，摸不准她的情况……
　　“别烦！接着！”尹士初要把少年递给张玉书，虽然人不能给，可是老抱着，她也抱不动啊，毕竟这少年也有个十六七岁了，分量可不轻啊。但张玉书却以为是尹士初是生气了，懒得再跟他多说，要撂挑子走人。他这么想，自然不肯接着人了，被尹士初逼急了，居然抱着头，跑了。“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要，我不要……”张玉书一路跑，一路叫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而楼上的人们，都一个个下来了。
　　赵懿徽走到尹士初身边，佯作羡慕，“怎么办呢，张玉书不要他啊，看来士初今儿个，能得两个了。到时，可别吃不消哦～”
　　“姓张的不要，我要！！……是啊，我也要！！！……给我！！……不会是尹大人舍不得吧～”众人贼心不死，还挤兑尹士初。
　　尹士初把脸一沉，将少年扔给身边的陈平文，低声厉言：“回家！”
　　……
　　这一通折腾，结果竟然是两全齐美，看热闹的看到了热闹，要人的，得到了人。
　　尹士初刚才不过是伪作气恼，等走到半路，见着陈平文已经抱不动了那少年了，就停下来，让这两人上马背，她牵着马，不过她的脸还是一直沉着。
　　可叹那陈文平还以为尹士初面冷心热，是个好人呢～

　　第31章

　　三人回了宅子，就这么过了五年。
　　这五年，表面平静，却暗潮汹涌。最近周妃封后，产下了四皇子。周妃的兄长周广正，因此破格，直接从吏部侍郎，升至大司马。
　　尹士初的府门上，仍挂着傅宅的匾额。宅院里人是多了，却依然安安静静。陈平文一早起来，去买新鲜蔬菜，夏季、秋季，他还会多买些瓜果回来，孟库会陪着他，看着是帮忙拿点东西，其实是保护陈平文的安全。太子的人，曾三次出手，想教训这个象断线风筝一样，不听招呼的陈平文。第四次，准备用大招时，尹士初出面了。一通较量，最后乾帝开了口，让他们各自心中有数，这才把事情掀过了。
　　而那天救回来的少年爱德华已长成了青年，他虽然是穿越而来，却只带着魂魄。他不能长生不死，在公主那里留下的伤，他养了很久，并且有遗症，那就是耳朵的听力大减。爱德华在傅宅，成天就是看书、写字。语言能力，他是有些了，却不怎么样。尹士初忙于公务、应酬，还有其他那些秘密的事，没有时间教爱德华说这里的话，倒是陈平文如同慈爱的兄长，耐心教爱德华说话。有时，也会遇到很难沟通清楚的情况，这就要请尹士初来当翻译。尹士初倒是从没拒绝过陈平文，常常会放下手头的事，跟着陈平文去当翻译。
　　人人都觉得陈平文就是尹府的内当家，认为两部尚书尹士人对这个大岁数的男子，那是宠爱有加……他俩会穿着一样的衣服，在街上逛悠。每次聚会，尹士初都要带上陈平文。得了赏赐和礼物，大部分都给了陈平文，那些玉簪、衣料……别人都会在陈平文身上看到。
　　傅远山还是住在秘室里，但生活自由，随时可以出门。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已经溶入了京城。傅远山自从摆脱了心理阴影，便开始跟尹士初认真谋划起来。他将雷林教的一些暗卫密功，传授给了庄东其。一年前，他处上了一个富家的美貌千金，现下那女子已有了他的骨肉。那个姑娘很爱他，爱他的英俊、温柔、才华，更爱他的神秘，飞檐走壁而来，沉稳淡定之态，就象一个优雅的地下君主。
　　今年，除了周妃产子，另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西蛮侵扰。经过了几年的修养生息，草原各部又集结力量，再犯云兆。平疆王受命西征，并带上了孟库。经过了六个月的激战，赵懿忻大获全胜，并让孟库自领三千人马，趁机清洗草原余部。三个月后，孟库重整乌旺代尔部，并以‘单于’身份向云兆国臣服，乾帝封孟库为西辽可汗，厚赏其忠，同时，将孟库的妻儿从平疆王府接至宫中，美其名是贵客善待，实为人质。
　　……
　　“怎么了～”陈平文见尹士初独坐窗前，神色凄凉，就拿着外袍，给尹士初披上。
　　“冷，很冷～不，不是身上，是心里冷。”尹士初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心脏。
　　陈平文将尹士初环住，尹士初顺势将脑袋靠在陈平文的胸 前。
　　陈平文原来一直是个单身，就算被掳时，经过了调 教，那也是教他怎么给人享用。这尹士初不主动，陈平文自然也不会主动，两人相安无事的过了五年，期间也有情深的时候，比如看到尹士初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比如尹士初制了好酒，冲着他美美一笑，比如尹士初醉了……可是，只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陈平文心想，不要打破这样现下的状况，就这么一直下去好了。
　　而尹士初对陈平文，从开始的提防，到后来查明情况，慢慢放心让他在宅里操持内事。尹士初其实很喜欢这个静默的男子，但是，她不敢太依赖、依恋这个人。因为她知道，什么都不能长久，已经五年啦，只剩三年，她就要离开了。其实，她真的舍不得这个人，两年前俞敉失踪，严宏梁升官结业。她熬了一阵子，才适应了那种没人来上课，没人腻在身边师傅师傅的情况。没了两个弟子，现在傅宅更加冷清了。
　　最近，俞苍海的云兆大典修编到了尾声，那老头子也不上门了……
　　因着孟库的事，赵懿忻很忙，严敏之去了西疆……
　　张玉书如今也高升了，总是有意无意的避着她，看见她就象瞧到债主似的，能躲就躲……
　　公主爱上了太子府一个从不露面的谋士，也不来骚 扰……
　　突然间尹士初觉得空落落的。她不怕寂寞，却不喜欢热闹过后的冷清，不喜欢，很不喜欢。她宁愿总是一个人，宁愿一直孤单。她讨厌繁华过后的萧瑟。
　　见尹士初难得肯亲近，又一脸落寞，陈平文又爱又怜，就一动也不动地的让尹士初这么靠着。
　　夜深了。
　　“我服侍你吧。”陈平文辅好床被，准备帮尹士初更衣。
　　“嗯～”尹士初伸直双臂，任他除下外袍。
　　松了乌发，穿着亵衣，尹士初钻进了被窝。
　　陈平文脱了 衣裳，也准备进来。
　　尹士初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服侍，不单是辅床宽衣。
　　天冷，心冷，真的很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尹士初往里面挪了挪，陈平文揭开被角，慢慢躺进来。
　　“……”
　　没有言语，两人对视了片刻，尹士初垂下眼帘，靠近陈平文，缩进他的怀里。陈平文收紧手，抱住了尹士初。
　　尹士初象婴儿在妈妈肚子里那样的蜷缩着，渐渐睡了过去。
　　陈平文叹了一口气，抬起左手，轻轻摸着尹士初的背，用下巴擦搓着尹士初的头顶。
　　尹士初一夜好梦，陈平文却一夜无眠。
　　冬天的太阳，显得很无力，连颜色也淡了些，不再炎如烈火。
　　屋外呼啸着的寒风，将尹士初吵醒。她动了动，发觉陈平文身上有些冷，抬起了脸，看到一张疲惫的脸。尹士初有些愧疚。
　　“嘶～”陈平文皱了一下眉，要把手，从尹士初腰下抽出来。
　　“压麻了。”尹士初马上坐起来。
　　“那你给我揉揉。”陈平文笑着说。
　　“不行，那会更难受的。”尹士初因为尴尬，本能地拒绝了。
　　“哦～”陈平文失望地别开了脸。
　　“我不是不肯～”尹士初羞涩地说，然后小心翼翼地帮陈平文按摩活血。
　　陈平文热着脸，却仍没有回头。
　　“呯！”
　　爱德华吭也不吭，突然推门而入，瞧着这个场景，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尹士初也懒得理他，继续帮着陈平文轻轻揉拿。
　　庄东其在暗处瞧了，只是笑笑，正想着要不要让尹士初知道二皇子清晨造访。
　　却听得。
　　“哎哟～本王奇怪你怎么还不出来，敢情是在温柔乡里呢～”普舜王赵懿徽一脸邪笑，站在门口。
　　赵懿徽本想着要臊一臊尹士初，谁料想，不但尹士初神情坦然，连着陈平文也是一脸平静，倒弄得赵懿徽不好意思起来。
　　尹士初下了 床，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裳，还弯了腰，体贴地问陈平文，“还难受吗？”
　　陈平文摇了摇头。尹士初温柔的笑笑，说道：“那就好，不必急着起，再休息会儿。”
　　“嗯～”陈平文轻点了一下头。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尹士初面无表情地对赵懿徽说：“看够了～”
　　“呵呵～”赵懿徽干笑两声。
　　尹士初冷冷扫了他一眼，顾自去院里洗漱。
　　“你平时都这样？”赵懿徽问。
　　“说正事！”尹士初说。
　　“没人服侍，要不要我送你几个。”赵懿徽还讲。
　　“二皇子，都这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尹士初嘲讽道。
　　“都什么时候了，我不明白啊～”赵懿徽还想装傻。
　　“你没有麻烦？”尹士初说着眯起了眼。
　　“原来你都知道，看来，你跟平疆王并没有脱掉关系！！”说着，赵懿徽的脸阴沉下来。

　　第32章

　　大厅内。
　　尹士初跟赵懿徽谈了很长时间，尹士初正准备答复赵懿徽，这时，陈平文拿着饭菜进来。
　　“你平时就吃这些粗简之食～”赵懿徽见了桌上的菜色，摇摇头，一脸唾弃。
　　“辛苦你了，快去休息吧。”尹士初并不理会赵懿徽，反而柔声对陈平文说。
　　陈平文不怒不喜，面无表情，就这么出去了。
　　“瞧瞧，跟个木头似的，哪有半分风情，你就喜欢这样的！”赵懿徽瞧着陈平文的背影，甚是鄙夷。
　　尹士初站起身，冷冷地说：“他是如何与你无关！殿下！刚才说的事，我无能为力，您请回吧。”
　　“哈，你还恼了，呵呵呵～～你说，要是我跟大哥联手，你还保不保得住他呢～”赵懿徽阴险地说。
　　尹士初眯起了凤目，却道：“殿下可以试试，哼！”
　　“你倒是不怕啊～呵呵～本王就是喜欢你这样，不留弱点。若是你我合作，必然所向披靡。三弟他能给你的，我全能给你。甚至是……同享一切。”赵懿徽诱说道。
　　“……”尹士初听罢，好笑地摇摇头。心想：这种话连皇家的孩子也骗不了，同享一切，江山吗，就算你真的肯，别人也不会答应，这世界历来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你不信我，我没骗你。”赵懿徽说着，亲昵地靠到尹士初身边，贴到他的耳朵边，说道，“如果我当了皇帝，我敢给你封后，赵懿忻会吗？他敢吗？”
　　“滚！！！”尹士初一把推开他。
　　见尹士初怒了，赵懿徽开怀不已，一路昂头大笑，出了大厅。
　　等赵懿徽走远。
　　“呵呵～”庄东其也笑了。他是故意让尹士初听到的。
　　尹士初抬起头，朝着庄东其藏身的地方，狠狠瞪了一下眼。
　　翌年，春。
　　太子设宴。
　　尹士初携陈平文出席。可赵懿忻却没有露面。
　　席间，俞敉玉冠紫袍，带着公主，突然出现。
　　原来一直帮着太子爷出谋划策，对付赵懿忻的，竟然是他。
　　“哈哈，说来我还是尹大人，不成器的劣徒呢～”俞敉笑道。
　　众人听罢，都说俞敉谦虚了，同时也赞尹士初有眼光，收得这般的人物，当门生。
　　“恩师，您曾经教过我一招，釜底抽薪。呵呵～您还记得吗～”俞敉走到尹士初跟前，笑着说。
　　尹士初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喝酒，等俞敉离开这边，去了其他地方应酬之时，尹士初就走到屋外。
　　“王爷今晚为何不来？”尹士初轻声问。
　　“不知道，原本说是要来的。”庄东其在高处，密语传音。
　　“马上去查！”尹士初说。
　　等庄东其一走，尹士初回到座位上，越想越不对。便托说身子不适，向太子告辞。
　　刚回到府里，就有回报，说赵懿忻刚才，接到宫中旨意，命其速去郊外御林军营地，议事。
　　“糊涂！快去集结人马，去效外接应。”尹士初对赶来的陆清流说。
　　“这～若是无事，咱们兴师动众，怕是不好解释？”陆清流有些犹豫，毕竟圣旨做不得伪。
　　“王爷不可有失，出了差错，我来担！！！”尹士初已经没时间跟他解释，她隐隐感到，这是太子、普舜王、周广正联手搞得阴谋。
　　“要我做什么吗？”庄东其说。
　　“照顾好他。”尹士初朝着陈平文看了一眼，就要出门。突然，她心头一阵狂跳，于是，尹士初又转过身，拉着陈平文进了里屋。
　　进了屋，关上门，尹士初就把身上的软猬甲脱给了陈平文。
　　“给了我，你呢～”陈平文抓着尹士初的手，阻止道。
　　“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非常危险，我怕他们会趁着这个机会来害你，你穿上这软甲，记着护着脑袋和脖颈，千万要等我回来。还有这个，我教过你怎么使。应急用它！”尹士初又塞给他一瓶辣椒喷雾器，然后就冲出了屋子。
　　尹士初跟傅远山飞奔先行。陆清流回平疆王府招齐人马。
　　郊外，十四里的地方，有火光，还有厮杀声。
　　赵懿忻身边只剩徐青、秦风两人，特别是侍卫徐青，身负重伤，仍浴血奋战。
　　“大胆反贼！还不住手！”尹士初高声道，先虚张声势。
　　那些人一愣神，傅远山立即出手，用暗器射死两人。
　　“来人不多，快动手！！”对方的人说。
　　“上马！”傅远山跳下马背，一边加入战斗，一边对赵懿忻说。
　　赵懿忻不及多想，上了傅远山那匹马。
　　秦风和徐青、傅远山断后，赵懿忻和尹士初狂奔回城。
　　两人走到半路。遇上了一队人。
　　很倒霉，不是陆清流他们，却是俞敉带着太子府一个高手和十来个弩兵。
　　“呵呵～我看着恩师您离开宴席，就料到你能猜中了。”俞敉骑在马背上，歪着头，对尹士初说。心想：说起智谋，这世上除了师傅，还有谁能比得过我。
　　“本以为你厌倦了京中生活，所以离开了，没想到，竟然是投靠了太子。”尹士初驾马，走前一步，挡在赵懿忻前面，她直视俞敉，准备尽量拖延时间。
　　“呵呵～那我也是为了师傅您啊～这个恶贼，不是用我来逼你就范吗！那我逃出来了，你也能自由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保他！！你不是为了我，才帮他的吗？？”俞敉捏着马鞭，指着赵懿忻，然后又道：“这个胆小鬼，平时多神气，现在居然躲在你身后。”
　　赵懿忻一听，牙齿磨了磨，要驾马上前。而尹士初却伸手拦住了他。
　　“师傅，他给你了什么好处，你要这么帮他。你变了，师傅你变了，你原来高洁冷傲，现下呢～居然跟那帮子污吏，酒肉声色，还养了男 宠！师傅！你太让我失望了！！！”俞敉说着，眼中怒气大盛。
　　“我只是守信诺。既然答应他了，就一定会帮到底。我已经身在官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这么做。”尹士初平静地说。
　　“不管愿不愿意～好，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我先帮你摆脱他，再杀了你家的老男人和那个小妖精！！”俞敉叫道。
　　“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尹士初说着，摇了摇头。
　　她话音刚落，就听俞敉阴笑起来，“哈哈～不允许？你不允许我，哈哈～师傅，你如今管不了我啦～当年，我苦苦哀求，你才勉勉强强留下我。可严宏梁，那个笨蛋，你说收就收。对我，你说‘不懂就问。’对他呢！！你一遍一遍的，讲了又讲！！”
　　“他没你聪明，教起来，自然不同。”尹士初解释说。
　　俞敉听罢，怒气顿熄，但又不甘心，“那孟库呢～他还想着杀你呢，你为什么对他好，还有他的那些个孩子，又不是你的，你干嘛对他们这么好，甚至是孟库的女人们！！如今孟库是西辽可汗了，严宏梁那个呆头木瓜也做了刑部少卿，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对着那老男人，你都会笑一笑，可是对我呢，总是冷着脸。我可是最早跟着你的，我不比他们差，我比他们都强，师傅，你看着，我要你看着，我才是真正配站在你身边的人！！！”俞敉越说越气，夜色中，火把的光亮，映着他扭曲的面容，显得分外恐怖。
　　听到这些话，尹士初脸上也难看起来了，“你就是为了这个，去投效太子，还跟平疆王作对了两年！你知道吗！你坏了多少事，我曾经猜过是你，可当时，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为什么！！我本以为能跟着你，一辈子快快活活，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他出现了！！！赵懿忻！他把你带进了京城这个是非圈子。原来我也认了，毕竟是开了眼界。想着在这里安家也行～我其实很知足的。但后来呢！你离我越来越远，～～你变了！！我不能让你再堕落下去了。师傅，我这是在帮你啊～来吧，到我这里来。我说过，会孝敬你的。我说过的～我是守信诺的。到我这里来吧，我们还能象从前一样……”俞敉说着向尹士初伸出了手。突然间，有纷乱马蹄声，朝着这边过来。
　　“公子，不能再拖了。”有人提醒俞敉。
　　“放箭杀了他！”俞敉指着赵懿忻，立即命令道。
　　顷刻，箭如雨下，一个身影……
　　“住手！！！快停下!!”俞敉见了大叫。
　　“公子～快走！”太子的属下，瞧见陆清流领着大队人马赶来，知道不好，要俞敉马上离开。
　　“你们放开我！”俞敉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他一边颤抖着，一边摇着头，推开拦着的人，死盯着中箭的尹士初。
　　“得罪了!”
　　“呃～”
　　……
　　傅远山、秦风、徐青，一路退到这里，正遇上了来接应的陆清流。
　　此时，俞敉已经被太子的属下，打晕带走。
　　“王爷！！！”陆清流飞身下马，焦急地冲了过来，
　　“我没事！快救他！”赵懿忻说道，他此时，正被尹士初护在身 下。
　　原来，刚才放箭之时，尹士初见形势危急，不及多想，就扑上去保护赵懿忻，却忘了自己没有穿软猬甲，结果背上被射满了羽箭，成了刺猬。
　　……
　　另一边，傅宅也遭到了袭击。
　　所幸有庄东其留守，还生擒了一个刺客。
　　事情是这样的，尹士初前脚一走，后脚就来了七个黑衣人。
　　目标是陈平文和爱德华。
　　眼看爱德华受伤倒地，陈平文冲过来相护，并用辣椒汁喷其中一人的眼睛。
　　“啊！！”那黑衣人马上捂着眼睛，叫了起来。
　　“师哥！”另一个刺客，原来是个女子。气愤地她，挥刀向陈平文砍来。陈平文护着头，背上却连挨了几刀，被劈倒在地。
　　趁着乱，庄东其启动了屋子里的机关，同时投出了三枚六星暗镖。
　　“师～”
　　“住口，快撤！”
　　打死了三个，活抓了一个，剩下三人，自然不是庄东其的对手，负伤逃了。
　　……
　　一身狼狈的赵懿忻，总算安全回到了平疆王府。李仲顺已经按着吩咐，等在府里了。
　　徐青虽然伤重，却靠着身子壮实，没有性命之忧。
　　尹士初撑着一口气，还没死。她知道，这会儿要是咽气了，那她就完了，赵懿忻还没有稳操胜券，大局未定，自己的尸体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理，最有可能曝光的是她的性别，要是那些人知道被骗了这么长时间，八成会生气，指不定某些人，还有性 别 歧视……她暗叹：唉～这次大意了。难怪出门时，心儿狂跳。
　　“你一定要撑着～”赵懿忻抓着尹士初的手。
　　尹士初背朝上，趴在软榻上，她心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要撑着。
　　“忍着，要拔箭了！”李仲顺说。
　　“卟！”箭拔出后，一道小血柱从脊背喷了出来，李仲顺马上用抹了药的软布堵上。
　　接下来，一根又一根，共有九支羽箭。
　　尹士初已是汗如雨下，她咬紧牙关。几欲昏厥，都硬 挺了过来。突然时，她一侧脸，瞧见李仲顺奇怪地拿着箭在看。尹士初马上明白过来，原来李仲顺正根据羽箭上的血迹，在推算，伤得多深，是否刺透了内脏。
　　“去！”尹士初突然开口。
　　“你说什么～”赵懿忻马上探近来听。
　　“把人～接来！”尹士初艰难地说。
　　“人？是谁？把谁接来～”赵懿忻问。
　　“家～家里的，去……”尹士初说了一半，昏了过去。
　　……
　　不能死，我不能死。尹士初苦熬着，生怕自己一歇气，就死了。
　　“你不能死～”有声音在她耳边重复。
　　尹士初听着声，努力睁开眼，见到个模糊的面孔，慢慢的视线聚焦，看清了，是陈平文。
　　“你终于醒了～”陈平文欣慰地说。
　　“嗯～”尹士初努力笑了笑。
　　“……”陈平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抚着尹士初的头，一脸痛惜之色。
　　因着陈平文的温柔，尹士初背上的剧痛，竟然觉着好了一点。她贴向那暖暖的手掌，慢慢地眯眼睛。竟是无限依恋，可惜，世事难料，没想到分离在即。
　　尹士初如同一只被人顺毛安抚的小猫，似乎很平静，可细瞧之下，还是能看出那身躯在轻轻打颤，手指微微地抖着，脸角的汗水在闪着光亮。
　　“那软甲～”陈平文悔恨地要说，却被尹士初打断：“只是～小伤。你～别多想。”
　　“你何必瞒我。”陈平文严肃道，秀眉蹙起。
　　“小华呢～”尹士初转移话题。
　　“唉～”陈平文知道尹士初不愿再提，只得叹了口气，将他们是如何遇刺，爱德华受了刀伤，并无大碍，等等～详细说了。尹士初打起精神，听完了他们的遭袭经过，就让陈平文去照顾爱德华。陈平文原不想离开，但是，尹士初说要一个人静静，想些事。他也只得答应了。
　　“平文～”见陈平文要出去了，尹士初忍不住唤道。
　　“怎么？”陈平文回过头。
　　“没事！”尹士初合上了眼睛。
　　轻手轻脚的关上门，陈平文正要迈步离开，就见赵懿忻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门外了。
　　“王爷安好。”陈平文向赵懿忻弯身，行了个礼。
　　“下去吧。”赵懿忻干巴巴地说。
　　陈平文也不多话，继续向前，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平疆王仍站在门口。
　　赵懿忻感觉到陈平文的目光，转过头来，板起了脸。
　　陈平文倒也不怕，冷笑一声，离开了。
　　赵懿忻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听见里面有了点动静，才进了屋。
　　一进屋里，就见尹士初双目紧闭，手捏着丝锦床 单，唇无血色，痛苦异常。
　　“怎么了～”赵懿忻冲上前来。
　　听了声，尹士初骤然张开凤目，见是赵懿忻，就提着气，开口道：“王爷！”
　　“别急，有话以后再说，你得先休养。”赵懿忻说。
　　尹士初摇了摇头，正待抬身要说，忽得一口气，没上来，一头扎倒。
　　李仲顺拿着药，闻讯跑来。这药灌了下去，效果平平，可见伤情危重。赵懿忻掏出了贴身带着的‘六琼还魂丹’给他服下，秦风给他输了内力，这一通折腾，尹士初才算是缓了过来。
　　尹士初一醒，就抓着赵懿忻，要跟他交代诸事。气得边上的李仲顺大叫不可。
　　“赵懿忻！你还要不要那个位子！！”尹士初指甲都掐进了赵懿忻的肉里。
　　“你先歇着～”赵懿忻试图让尹士初安静下来。
　　“让他们都出去！”尹士初哑着嗓子喊，接着一阵狂咳。
　　“好～好好，你们在外面候着。”赵懿忻吩咐道。
　　尹士初让赵懿忻靠近到面前，“你听着……如此这般……那样……再者……名单存在傅远山那儿，你去要来，看过就烧了，单子上那些人都是能帮你的……”尹士初把这几年暗自部署的情况，都跟赵懿忻交了底。这一番说下来，尹士初累得趴回榻上，歇一歇气。
　　此时，赵懿忻瞧着榻上这人，不由得思绪翻滚。他没想到尹士初不动声色，就这么几年，已经布好了网，还留了这么多后招，若是这人要改弦易张，投效别派，他赵懿忻必败无疑。虽然心有余悸，但有幸这人信守承诺。而且，危难之时，拼死相救。……
　　尹士初哪容赵懿忻多想，急道:“王爷，此后，就请你照应平文和小华。～还有俞敉，他跟严宏梁是我仅有的子弟。”
　　赵懿忻听得这话，刚才对尹士初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原来你是为了他们！”
　　尹士初瞧出赵懿忻眼中的阴冷，心思一转，就佯作气愤，“本以为你是可以托付后事之人，算我瞎了眼。”
　　赵懿忻被尹士初一激，心中更怒，却忍而不发，生怕尹士初还有什么没使的招术，等着自己。
　　“你若不肯，那就罢了。”尹士初一脸无奈，又道：“你尽可放心，那些事，没一早告知与你，只因，一来不够妥善完备，二来生怕走漏消息。现下跟你交了底，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赵懿忻半信半疑的瞧着尹士初，而尹士初已经闭目无语。
　　一柱香后，尹士初竟然要沐浴更衣，还不许别人服侍，李仲顺当然不肯。
　　“你疯了！！”李仲顺说。
　　“李太医，你我都明白，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小华，还请你多费心了。”……
　　李仲顺跟尹士初平时不多来往，却算有些神交。尹士初知他钻心医术，几次送他珍册。李仲顺虽不曾谢过，却对尹士初极有好感。
　　眼见无救，李仲顺暗暗惋惜，他知道，以尹士初的见识，是瞒不过去了，便不再阻拦。
　　尹士初一个人梳洗完，穿戴整齐。
　　半柱香后，她便气绝而亡。
　　原来，尹士初刚才就挺不过去了，多亏得陈平文一唤，让她醒转。拼着这一刻，她想了又想，这才急着找赵懿忻交底。幸得服了‘灵药’，才有力气，泰然处置后事。
　　傅远山得了消息，也没说什么，只将名单，要交给赵懿忻，赵懿忻却不接，仍对着李仲顺大声吼叫：“刚才还好好的，跟我说了这么多话，怎么转眼就去了！！你这庸医！！”
　　“九箭穿身，能熬到现下，已是奇事了！！”李仲顺本来心里就不好受，听得庸医两字，就更火了。
　　“那你还让他歇着！”赵懿忻踱着步，有点心虚地说。
　　“他会好受些。”
　　“你！……哎～下去吧。”
　　赵懿忻来到榻边，黯然得看着尹士初，久久无语。
　　陈平文等人都陆续进得屋来，只有爱德华，靠在陈平文身上，流着眼泪，其他人都是神色木然。
　　一个时辰后，傅远山要带着尹士初的尸身离开。
　　众人自是不许。
　　“原来他就跟我说好的，若是意外身死，定要尽快入土。你们别瞪着我，他说尹家世代修行，这么做，或许能够飞升。”傅远山解释道。
　　“荒谬！”李仲顺当然不相信了。
　　“不管是真是假！我答应过他的，你们谁都别想拦我！！”
　　第二天，尹士初意外身故的消息，朝野震惊。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乾帝居然下旨，要将尹士初葬于皇陵。
　　傅远山就是不说地方，怎奈秦风暗中跟踪。
　　棺木还是被找到，并挖了出来。

　　第33章

　　陈平文坐在屋里，手中捧着荷花灯。
　　“要是有天，我死了。你若肯留着它一年，也许～也许还能再见着我～”尹士初的话，隐隐在耳边作响。
　　一滴清泪，不由流下，至少还有希望，我便等你一年。
　　见陈平文如此呆坐半晌，爱德华手扶门框，久久站立。
　　……
　　“滚开！都别来烦我！！！”俞敉在屋里咆哮着。
　　“敉郎～”娇阳公主进来，见了这副情景，怯生生道。
　　俞敉转过身，立即脸上堆笑：“吓着你了吧～”
　　“嗯～”公主点点头。
　　“他毕竟是我的恩师，教养我多年。闻知亡讯，我，我，唉～”俞敉走上前，神情悲哀，见娇阳并不说话。俞敉来到窗前，远望神伤，“呜呜～都怪我，是我害了恩师啊～”俞敉提起袖子，遮着脸。
　　“别难过了，我的敉郎～”娇阳上前安慰，把俞敉抱住。“……娇阳，我只有你了。”俞敉虽然满眼泪水，可那眸子里竟是森森的寒意。
　　……
　　尹士初死后，平疆王府忙完了安葬入陵，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说来，这安葬一事，除了平疆王的协助，还靠了傅远山。若不是他多次力争，严循尹士初的嘱托，不许他人亵渎尸身。尹士初怕是在开棺以后，还要施沐停灵。根本不能在第四天，抬入皇陵。也因着此事，傅远山在众人跟前露了脸，为了安全，他只有隐身江湖。
　　……
　　一切都很平静。似乎，没了尹士初，世界照旧一个样。
　　半年后，情势急转直下，乾帝大病，又传太子下毒，弑君谋逆。
　　又过一月，再传平疆王赵懿忻诬陷太子。
　　不久，四皇子夭折，三位重臣牵连获罪。乾帝突然病愈，竟将平疆王下狱，并准备传位二子赵懿徽。而后，西辽可汗孟库领军来犯。赵懿徽准备连夜登基，大殿上，太子带着御林军赶到，当众揭露‘真相’，一切都是普舜王的阴谋。一番厮杀，太子中了暗器，意外身死，赵懿徽正要登位，却被脱困而来的乾帝，当场擒拿。乾帝声称，自己原是受赵懿徽胁迫。下令，立即释放平疆王赵懿忻，并命其速速集结兵马，抗击西蛮。
　　如此，峰回路转，赵懿忻终于洗清冤屈，而且一出马，西蛮军就吓得退回草原。
　　可这些都只是表相。事实是，此次入侵，不过是孟库跟赵懿忻的交易。而真正的乾帝，在半年前，就被赵懿忻软禁。在这次权力斗争中，皇族子弟，纷纷倒下，连着桂可兹这样的远亲也不能幸免。成王败寇，谁对谁错，事实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乾帝的人生，就要谢幕了。
　　“父皇。”赵懿忻跪下叩头。
　　“好～真好啊～退而再进，暗中谋划，看着你两个兄长，自相残杀。你既然已经控制全局，为什么还要演这场戏，为何不连着朕一起杀了。”乾帝赵羧坤冷笑着，浑身发抖。
　　“父皇过奖了。”赵懿忻依然很恭敬，却答非所问。
　　“你怎能如此无情，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啊！”乾帝心中气恼，却强压下来，佯装痛心。
　　“兄弟?哈！要不是尹士初，如今躺在皇陵里的人，就是我了。父皇，你明明知道周广正他们捣鬼害我，却偏袒着，当做不知。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你却宁可帮着外人？……父亲，儿时，您还说我太仁慈，如今却怪我无情了。你到底要我怎样！大哥暴躁少智，二哥嗜好不端，我们都不能如你的意。你要我们三个拼死拼活，不就是想让老四继位吗！可你也不想想，你都一把年纪了，这老四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呢，别让着外人，坐了我们赵家江山。”
　　“住口！！！”乾帝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叫道。
　　“呵呵～父皇，你是老糊涂了，被周家的人耍得团团转，还不知道。”
　　“你！你！！”
　　“其实，儿臣知道，您是不服气。这辈子，您只能当个平庸帝王，玩玩权衡之术。可儿臣不同，尹家的人，选中了儿臣，命中注定，我赵懿忻必将是个伟大君王。哈哈！”
　　“你！！你少臭美了！”
　　赵懿忻听了，也不生气，阴险地对乾帝说：“还有啊～您知道老四为什么会死吗？因为儿臣告诉周广正，那孩子长得不象父皇您，他们作贼心虚～嘿嘿～”
　　“卟！”乾帝气得喷出一口血来，慢慢坐龙椅上滑下来。
　　看着父亲倒在地上，赵懿忻站起身来，冷漠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只留下，瘫倒的赵羧坤，在痛苦中回忆自己的一生……
　　赵懿忻立于‘大明殿’前，寂身抬首，闭目怆然。真是，
　　寒风残月，黯黯天际伤离逝，
　　冷夜碎星，默默无声入相思。
　　如今，虽得了天下，可叹再无人，对坐畅饮，指点江山。再无人，心领神会，暗中相助。再无人，冷言冷脸，却古道热肠……
　　翌日，乾帝驾崩，赵懿忻继位。
　　停柩七七，普舜王自求抬棺入陵，新帝仁慈，允了。
　　巨石缓缓放下，赵懿徽和赵懿忻兄弟俩，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被石门相隔。

　　第34章

　　赵懿徽在乾帝棺椁边，坐了片刻，而后，左右走动了一下。只是他总感觉有什么古怪，一时说不上，就觉得哪里不对，好象这里不单只有他一个人。难道有盗墓之人，可这金银玉器、夜明珠都在。还是说，接应自己的属下已经先一步到了？按说，他们也该现身了。难道有鬼～饶是赵懿徽胆大，在这阴冷的墓里，还是有些怯意升起。过了很久，想必是到了晚上，仍没有人来救赵懿徽，看来，他那些属下，定是失手，被新帝赵懿忻给擒住了。
　　赵懿徽好歹也是凤子龙孙，知道此时出不去，就是害怕、担心也无用。不如再四处走一走，免得心中更加烦乱。想到这里，赵懿徽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挂出了招牌的笑容，似乎自己是在花园中闲庭信步。
　　来到圣祖棺前，赵懿徽看着尹方宇的白玉雕像，突然记起逝去近一年的尹士初来，心道：这人下葬匆忙，我都不及瞧他最后一眼，如此人物，居然就这么死了，可惜可惜啊，别瞧他平时对三弟冷言冷脸的，可到了危急关头，却果敢绝断，奋不顾身，若是他对我也这般忠诚，我就是……唉～人都死了，还想他做什么。罢啦，都已盖棺，想来也是瞧不见的，难道还要去揭他椁盖不成。
　　赵懿徽想是这么想，可，人还是不自觉得开始找起尹士初的棺木来。
　　再说尹士初，因为伤重，竟然在棺木中躺了四个多月。当她复原，醒来后，先听了听动静，没声，心里稍安，用金刚发簪，撬掉四角的梅花盖钉，费了半天力气，先移开一条缝，却没见土屑掉下来，还有光亮。这可把尹士初吓了一跳，怎么着，还在王府里停灵？我这诈尸，岂不是要被人抓起来烧死，快快快，赶紧再躺回去。又过了一个时辰，还没声音，尹士初终于爬出了棺材，一看四周，竟然是在皇陵里面。当年圣祖也希望跟她同葬，还将皇陵构图给她过目。那时，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她便自请监工督造，期间，偷偷加了逃生机关。可惜，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正当尹士初满心欢喜的找到那个地方，却发现机关没了，只留了块金牌，放在那个格子里。上刻：尹方宇，你乃无信无情之恶徒。原来，当年尹方宇偷偷溜走，圣祖多方寻找，知其藏身在‘竹山’，本想擒拿，终是念着情谊，挣扎许久，还是没有强绑尹方宇回来，倒将‘竹山’送予尹氏，世代居住。只是这皇陵之中的机巧，圣祖毕竟不放心，生怕尹氏子孙中出个败类，潜入偷盗，便把那机关给撤了，还专门放块牌子，发发牢骚，他却没想到，有一天，还真让本尊瞧到了。尹士初看了这金牌，心中无比郁闷，怎么办，她出不去了。当年她还是太嫩了，让人发现了这个机关。所幸她担任督造监理，对皇陵的情况还算了解，如今只有苦思、细寻，看看怎么出去了。
　　虽然说，这近一年来，京城里明争暗斗，悲歌长鸣，但尹士初在皇陵里也不好过，实在饿得不行了，才少少得吃点供物，累了就睡自己的棺材，她虽然要找出机关，可运动量还不敢太大，免得一身臭汗，洗都没处洗去。如此长时间不洗，她终是熬不住了，最后就用供酒擦洗自个儿了。这些生活细节都不再累述，反正，苦寻数月，她还真找到了出去的机关。要知道，建墓的工匠，生怕自己被活葬，是一定会在陵室里弄个机关的。只是，这机关不但设在五米多高，而且还藏在一个龙头饰下面，尹士初没有武功，又是个不干重体力活的人，手劲不够，费了吃奶的劲，楞是拧不开。后来，她找来云兆国第二位皇帝的一个奇怪的佩饰当工具，才算拧开。小小的密门缓缓升起，尹方宇马上跳下了垫脚的贡台，可刚跑到门前，门又关上了。晕！！如此折腾了多时，真真累得个半死。于是尹士初决定，好好休息，美酒沐浴，再大吃一顿，然后做最后一搏。谁知，二皇子赵懿徽，居然陪葬来了。害她手忙脚乱，一通的掩饰。
　　这本是个好机会，尹士初准备趁乱直接溜出去。但问题是，趁乱，趁乱，不乱怎么能趁乱呢。可叹，赵懿忻是要防着自己这个二哥找漏洞逃跑，可防住的不仅是赵懿徽，还有另一个大活人，尹士初。
　　尹士初心说：总不见得大摇大摆得走出去说，我没死吧。且不论鬼怪之说，就是这近一年时间，外头形势如何，到底有多少人会希望见到她还活着呢……
　　话说回来，赵懿徽走到陵墓南角的小墓室，看到个最平常的棺木，心说，该是这个吧。真够寒酸的，还不如他祖辈尹方宇那玉像儿好呢。
　　赵懿徽走到棺木前，解下脖子上的玉坠，放在棺盖上，权当是送给尹士初的陪葬品。
　　一直躲着，静观其变的尹士初，见他这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什么东西！快滚出来！”赵懿徽闻到一股子酒味，开始警觉起来。
　　“二殿下～”尹士初从黑暗中走出来。
　　“你！！是你！”赵懿徽先是一惊，然后强压着心慌，又道：“不是我要辩解，害死你的，是太子和周广正，那次伏击本王虽然知道，却没有参与。”
　　“是吗～”尹士初倒是没想到他不曾参与，但，那件事，不是她当下关心的，她现在只想着，怎么能出去。
　　“你不信我？”赵懿徽竟然有些气愤。
　　“你说呢～”尹士初在考虑，怎么让眼前的这个二皇子帮着开启机关，然后将他仍锁在墓里面。
　　“哼！信不信随你，本王并不是怕你加害，才解释的。”赵懿徽说罢，高高仰起了头颅。
　　“王爷多虑了，士初想知道，这些日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尹士初一脸平静地说。
　　赵懿徽听了，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心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如今自己有的是时候，于是，便讲起赵懿忻如何登上皇位，又是怎么封赏的，连着对陈平文和爱德华也没有忘记关照。
　　“俞敉他好吗？”尹士初靠在墙角，低头轻语。
　　“？你是在担心他吗？”赵懿徽一愣，问。
　　尹士初抬起脸，笑了笑，又道：“呵～不说这些了，二殿下，你想离开这里吗？”
　　“你知道怎么离开!”赵懿徽听了很欣喜。
　　“跟我来。”尹士初说着，走在前面。
　　两人来到，东北角，贤祖（云兆国第二位君主）棺后，石墙的跟前。
　　“那个龙首下，有个机关。”尹士初伸手一指，说道。
　　赵懿徽先是看了一眼尹士初，然后开始找垫脚的东西，四周一瞧，就在三步外，有两张贡桌，边上有几个红木方盒，真是巧了，于是他说：“这东西怎么放这儿，不过正好，我可以用一用。”
　　“你不是有武功吗？”尹士初看赵懿徽忙活着拖贡桌过来，就问他。
　　赵懿徽顿了一下，轻声说：“被废了。”
　　尹士初没有再问，只是站着无语。
　　“真紧，不太好转。”赵懿徽扭着机关说。
　　“接着。”尹士初扔了个东西上去。
　　赵懿徽奇怪地看了尹士初片刻，心说：这尹士初，变成鬼了，还能执物，真是厉害。
　　门一开，尹士初立马就闪身出去了。外面正是皇陵背后，还有几棵树挡着视线。
　　赵懿徽也准备出去，他跳下来，刚到门前，门就关上了。他忙又回去开机关，可惜，回来时，那门又在他面前关上了。如此几次，赵懿徽火大了，狠踹那门一通，泄愤。
　　“尹士初，你还在吗？帮个忙～……尹士初！！你在哪儿！！你出来啊！！！……喂！！你快出来……姓尹的！！！！……这个死鬼！！！你是在耍我吧！！！这是不是你的障眼法！！！你这混帐！！！跟你说了，害死你的，不是我！！！喂，你快滚出来，不然我砸你棺材啦！！！”赵懿徽叫了半天，尹士初还是没有出现。气恼的赵懿忻在那面墙前晃了半天，又回到尹士初的棺材旁，他先挪了挪刚才放在棺盖上的玉坠，见没有反应，于是他又解下腰上的玉佩，放在上面，还是没反应，他只好将头上的玉冠放上去，然后说：“本王的玉冠很名贵的，给你了，你还不出来啊～……尹士初，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出来啊！”
　　“二殿下！”
　　“我在，你在哪儿？快出来！”
　　“二殿下！”
　　赵懿徽寻着声，又来到东北角，贤祖墓后，就见尹士初站在外面，两只手正按着什么。
　　赵懿徽马上跑出来。尹士初见他出得墓来，就松开了手上的小旋钮。
　　“你刚才去哪儿了。”赵懿徽问。
　　“在外面找机关。”尹士初面无表情地回答。
　　“？？？刚开始怎么不放我出来。还让我跳上跳下的。”赵懿徽有点不高兴。
　　“出不去，怎么放你！”尹士初道。
　　“你是鬼，怎么会出不去！”赵懿徽轻轻巧巧地说。
　　“你说我是鬼！”尹士初脸上阴阴的。
　　“难道不是？ 那你成仙了？对了，刚才的酒气，你是酒仙！”赵懿徽说着，感兴趣起来，左右打量着尹士初，想象着尹士初脚踩祥云。
　　尹士初摇了摇头，又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偷偷出了皇陵，在树林里歇脚。
　　“我还是不信，九箭穿身怎会没事？”赵懿徽一手托腮，瞧着尹士初，其实他很想伸手摸摸看这人，他能保证摸 着一定是热的。
　　“也许是‘六琼还魂丹’的功效，要不是墓中的供食，我怕是已经饿死了。”尹士初揉着走得酸痛的脚踝，说道。
　　“……”赵懿徽听了，却不接话，眼眸闪动，盯着尹士初。不知道在激动个什么劲。
　　尹士初侧过脸，看赵懿徽表情很怪，就道，“怎么？”
　　“……”赵懿徽还是不说话。
　　尹士初见他这般，也没追问。两人无语许久。终于，尹士初开口说：“我准备离开京城。不会去见新帝。”
　　“是吗～不回去了？是因为气他们把你活埋了！”赵懿徽说着，居然笑了。
　　“不是，京城不适合我。”尹士初看着前面，一脸淡然。
　　“还继续酿酒吗？”赵懿徽问。
　　“嗯～”一说到酒，尹士初脸上柔和起来。
　　“我跟着你，行吗！”赵懿徽马上接口道。
　　“？”尹士初怔了一下，心道：赵懿徽再不济也是个王爷，就算现在败了，总还有几个忠实的属下，何必要跟着我呢？难道不怕我卖了他，还是说，他想找机会算计我？
　　“你不同意？”赵懿徽死死瞪着尹士初。
　　“为什么要跟着我？”尹士初低头道。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赵懿徽笑着问。
　　“你难道喜欢待在那里？”尹士初的声音，带着嘲讽。
　　“现下，我赵懿徽最相信你，你刚才明明可以将我关在墓里的。最后，却放我出来了。”赵懿徽很趸定的说。
　　“……可我想一个人。”尹士初站起身，迈步走。她放赵懿徽出来，原是觉得他可怜，原是想着也许可以利用他一起回傅宅，引开别人，让她拿回藏在那里的私房盒子，也拿回那只荷花灯。但现下，她宁可一个人麻烦些，也比带着个隐患好。
　　“连陈平文也不要了吗？”赵懿徽在后面提声说。
　　“你不是说他受了封。过得很好吗？”尹士初停下来，回过头，说道。
　　“我只说他受了封，可没说他过得好！”赵懿徽驳斥道。
　　“有人服侍了，还能不好吗～”尹士初笑笑。
　　“你！！”赵懿徽有些生气，顿了一下，突然挑起嘴角，狐狸眼一眯，歪着头地说：“你就不怕，我被抓着，告诉他们你还活着！”
　　“……真不该放你出来。”尹士初一愣，倒是不恼，只是有些无奈。暗道，我这可不是，又冲动了，明知道放他出墓，会有麻烦，却还是忍不住要做傻事。我倒霉就倒霉在这上面了。可是不做这种傻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第35章

　　第二日，两人偷偷潜进城，投了悦来客栈，还买了辆马车。
　　当晚，未时。
　　尹士初和赵懿徽来到傅宅后墙外的杏树旁。
　　“傅远山真的搬出去住了？”尹士初再确认一下。
　　“真的！他风风光光婚娶建府，真的不住这里了。”赵懿徽蹲下腰，保证道。
　　“哦～”尹士初应了声，然后一脚踩在赵懿徽的腿上，一脚再踏上赵懿徽的肩膀，一双手攀着墙沿。
　　“你别抖啊，哎哟，我的脑袋～这辈子还没有人，拿脚踩本王的头呢！”赵懿徽低声抱怨。
　　“别说话了，集中精神，稳着点，再高些，把腰直起来……”经过努力，尹士初终于骑上了墙，然后伸手去拉赵懿徽上来。
　　赵懿徽武功被废不久，身子还有些伤，一脚撑墙，一脚撑着边上那棵杏树，八字着脚，极不雅观，并且费了老大的劲，才上了墙。想当初，他只需一提气，就能飞身翻过去了。
　　进到傅宅，尹士初到密室的暗格里拿了盒子，这盒子相当于她的身份证，不能丢，而后去了书房，拿了五本极厚的皮面籍子，这籍册是她的迷你版经典文库，上面的字极小，要用水晶透镜，也就是放大镜才能看清。
　　“拿着这么重的玩意，还怎么翻墙。”赵懿徽看尹士初往大包裹里塞着厚重的书册，忍不住小声提醒。
　　尹士初转过脸，瞧了他一眼，笑笑，又从书架后的暗格里拿了一袋金叶，一包碎银和一小包铜钱。
　　“你没听我说啊～”赵懿徽推了一把尹士初。
　　“王爷大人，您傻了吗？从里面，可以走门呀～”尹士初笑道。
　　“啊？！哦～以后别叫我王爷，……叫我赵大哥吧～”赵懿徽眸子黯了一下，又提起精神来。这二皇子，原来身份高贵，哪用翻墙入户，再说，他还有武功。但是，他已经失去了这些，就如同从云端直接落下。所幸赵懿徽并没有因此自暴自弃，反而尽力振作。如此一来，却让尹士初有些不忍，舍不下他来。
　　尹士初看着他的眼睛，呆了半秒钟，然后别开脸，四处看看，没见着那荷花灯，心想，可能在陈平文房里，毕竟她说过，要是他留着那荷花灯，她也许会去找他。于是尹士初对赵懿徽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去见你的老～情～人！”赵懿徽调侃道。
　　尹士初斜背上包裹，也不理会赵懿徽，直接去了主屋。
　　陈平文已经睡了，手里还抱着那花灯。尹士初伸手，想把灯，抽出来拿走。可是陈平文象是感觉到了什么，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因为担心吵醒陈平文和宅子里的仆人，所以尹士初就没有再强求，而是准备离开。可是，她心里毕竟是牵挂陈平文的，所以在走之前，一面自我嘲讽，一面留书。
　　尹士初心说，人家不一定会在乎我，我这样，也许是自作多情。不过，写了总比不写好。反正我一个百年不死的老怪物，还有什么拉不下脸来的事。
　　留书：
　　“平文兄，知汝平顺，吾心甚慰，士初现下安好，今去南岭修身问仙，近不可归，望兄保重，勿念。另，此事万不可让他人知晓……”
　　小心地将留书塞进荷花灯中，并露出一截。尹士初站在床边，就这么看着陈平文的睡颜，不知不觉，竟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荷花灯就留给他吧～全当个念想～
　　尹士初转身走了。
　　打开后院小门，尹士初和赵懿徽离开了傅宅。
　　“我们再去哪儿～”赵懿徽笑问，心说，是不是还要去瞧瞧公主府呢？
　　“先回客栈，等天亮起程。”尹士初说。
　　“好！”赵懿徽痛快地说，没有一点异议。
　　两人走到半路，就见一人，拿着酒壶，摇摇晃晃，迎面走来。
　　赵懿徽警惕地盯着这人。
　　“小玉啊～小玉啊～你怎么就死了～没有人，没有人能制出你这么好酒的。呵～这酒楼的酒，难喝！真难喝～嘿嘿～”那人叽叽咕咕，大着舌头说罢，还将酒壶给扔了。
　　认出此人就是张玉书，尹士初板着一张脸，向街边上一避，不准备理睬他，要继续走。
　　“你们躲着我干嘛～我没醉～”张玉书居然一摇一晃，向着尹士初走来。
　　“让开！”赵懿徽此时挺身而出，挡在尹士初前面，全不顾着自己身份曝光的危险。
　　“你谁啊～哦～原来是二殿下呀～你怎么出来了～皇陵里好玩不！……你带着谁呀～”张玉书还能认人。
　　“滚！”赵懿徽胸中有气，低呵一声，想推开张玉书，谁知张玉书的手劲不小，一时还脱不开，而且还越抓越紧。“小玉，是你吗～小玉，我真想你～我天天想你呢～想得我心里疼啊～你终于来看我了～你不舍得我这么糟蹋自个儿，所以来看我了，对不对～我知道你心好～好～～最好～。”
　　赵懿徽被张玉书抓得手臂生痛，抬起膝盖就撞他小腹。
　　“当心！”尹士初把赵懿徽往后拉，就见张玉书‘哇哇’，吐了一地。
　　“快走！”尹士初抓着赵懿徽就跑。
　　等张玉书吐完了，抬起头，见街上再无别人，嘀咕道：“人呢，难道是我作梦？”然后他仰起头，大笑起来：“……呵呵～真是个好梦……哈哈……好酒，我的酒呢～”
　　“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沿街的二楼小户，开了窗，就骂。
　　早晨，一斯文的年青人，赶车来到城门口。
　　“车里是什么！”守门的兵士冷冷地问。
　　“是内人～”年青人回答。
　　那守门的兵卒，半揭开车帘，见一个女子，素衣荆钗，低头含羞。不由“哼！”了一声，放下车帘，然后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抖了抖。
　　年青人忙掏出两个小银，放在兵卒手上。
　　“嗯～你小子倒有艳福～快走吧～……下一个。”兵卒见这年青人识相，便放行了。
　　出了城，走了一个多时辰。
　　赵懿徽在马车里，扯掉头上的木钗，狠狠擦着脸上的粉黛。气哼哼地说：“凭什么让我装女人！！”
　　“驾～”一身粗布衣服的尹士初，赶着车，脸上难得有了笑意，闷了这么久，终于有让她开心的事了。
　　“你不地道！！你混帐，你小人，姓尹的……”赵懿徽在车里又敲又打起来。
　　“够了!没完了你！被人听到，你我全完蛋！装一装怎么了，你当这世上的女人，都跟你大哥家那娇阳似的，可以随意抛头露面啊！那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才～不得己而为之嘛～你计较个什么劲。有骨气，有骨气你把脸划花了呀！大丈夫能屈能伸，懂不懂。”尹士初口气倒是很严厉，可脸上却带着浓浓的笑意，只是车里的赵懿徽看不到罢了。
　　“嘁～”赵懿徽唾弃了一下，就闷着不说话了。
　　一路小风吹，绿意生机，尹士初心情不错，唱起了小曲。
　　车里的赵懿徽听了许久，暗道，你尹士初倒是开心，捉弄我，那么开心吗！郁闷的赵懿徽想着，就起了作怪地心思，伸出脑袋来招惹尹士初，又提起那次封尹士初当皇后的事。
　　本以为尹士初会生气，谁晓得尹士初毫不气恼，反而用马鞭的柄子，挑起赵懿徽的下巴，一脸诡异地说：“玉面红唇，秀眉媚眼，徽儿可真是个美人。尹某倒是有艳福啦。”
　　赵懿徽一双狐狸眼，大大地睁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个纯爷们，竟被调_戏了。“你是谁？！你真的是尹士初？？”赵懿徽拧着眉毛，奇道：他居然会这样做？这么邪气！
　　尹士初回过头，继续赶车，不再管赵懿徽，心说：小样儿，想跟我斗，你还差了百十年道行呢。
　　是啊，别看这几年在京城，尹士初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清高文士面貌，其实她早先为了生存，就已经练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是到现在，她凭着本事，已经无需再委屈求全、自我扭曲了。
　　天黑了，小树林里。
　　两人对着篝火，却是一夜无语。尹士初是懒得说话。而赵懿徽却在深思，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又过了半月，一路上，赵懿徽非常老实，绝不主动招惹尹士初，还非常顺从，对尹士初的安排，没有半点怨言。而尹士初也不再让他扮女子了。
　　尹士初虽然留言给陈平文，说要去南岭修身问仙，其实却去了‘竹山’。那里是她的地盘，外有八卦阵，一般人，进不去。
　　行了一个半月，离‘竹山’只有三日路程了。
　　夜里，顺州城小客栈里。
　　“你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赵懿徽说着，在地铺上翻了个身。
　　“……”床 上的尹士初半睁了眼，睨了一下，地上的赵懿徽，却没有应声。
　　“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说说话吧，这两个月，憋死我了。”赵懿徽半坐起来，对尹士初道。
　　“你想说什么～”尹士初侧过身子，手垫着脸，看着赵懿徽。

　　第36章

　　赵懿徽为了今晚的对话，其实已经准备很久了，暗中腹稿无数。老这么装下去，也够他难受的。
　　而尹士初，也看出他有目的。于是就觉得，是到分开的时候了。两人经过短暂的开场白，准备转入正题。
　　“我想问问你今后的打算是什么。”赵懿徽说着，挪到床边。
　　“我？平平淡淡，过一天算一天。……我就想一个人。”尹士初说到最后几字，加重语气一字一顿。
　　“知道了。你早上给我银子，我就知道了。”赵懿徽听罢，捏了捏拳，猛得躺倒。
　　“……”尹士初没继续说，她觉得没必要解释什么。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的事，无需多讲。
　　“……”赵懿徽在想招术，他可不想，以后独自生活。原本，他觉得尹士初是个心软的人，装装可怜，搏取同情就行。但，多日的相处后，他知道，没那么容易。
　　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的烛灯熄灭了，尹士初缓缓开口：“你性子张扬，放 荡不羁，这段时日，却忍气吞声，装乖卖傻。别再这样了，我不会心软的，你还是走吧。”
　　“……”黑暗中，赵懿徽睁开眼，没有马上说话，他需要再考虑一下，怎么说服尹士初。
　　“……”尹士初闭目养神，也不催赵懿徽表态。
　　一柱香后。
　　“过去，我是二皇子，被授普舜王号，有本钱张扬，而且，也必须张扬，表现，……呵呵～可今时不同往日，若我还是那样，你会容忍吗？怕是早就狠心，将我关在墓里，自生自灭了。你其实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帮我去夺那个位子的。毕竟，你都能为三弟而死，我又怎么能指望你去做对不住他的事呢。既然输了，就得认。我们赵家子孙并非输不起的，圣祖开国之前，不过是寒县的一个小役，族代再推上去，怕是当过乞丐也指不定，我赵懿徽又岂是输不起的。我只是想继续活着，好好的活着。不管是在山野之间，过一天算一天，还是如惊弓之鸟般的亡命天涯，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活着，能时时感觉风，能经历四季更迭，醒来天明，夜晚入眠。我不愿意死，不想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枯尸。当然，我也不会因此，而怕死，曾有机会让我去争那个帝王之位，我试了，输了，就是这样而己。呵呵～今后，我没有依仗了，不能嚣张跋扈了，那我就老实活着呗～这有什么放不下的。你，尹士初，是个有才华，也很意思的人，你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想跟着你～哪怕是被你捉弄，哪怕是受你欺负。……其实，我这人，不会主动求死，也不怕死，我只是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你别赶我走。行吗……其实我想，跟着你，也许会有所收获，说不定有天我也能悟道飞升，做个小小散仙。到那时候，三弟还要羡慕我呢～要当个好皇帝，可不是什么美差，劳心劳神，我失去这个机会，焉知非福呢～过着无牵无挂的日子，我也许能青春永驻～就象你一样呵呵～”赵懿徽象是在自言自语，说了很多，讲到这里，他停下来，准备等着尹士初的反应，可他听到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赵懿徽也不再继续，躺平身子，叹了口气。此事，点到为止，苦求不一定能奏效。
　　而尹士初，嘴角弯了弯，心说，有意思，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开了。明明是挺阴险、狡猾的家伙，扮起老实人来，还真象那么回事。
　　想着想着，尹士初真的睡着了。说到底，她也不喜欢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只是她不想惹麻烦，所以内心有些矛盾……
　　次日，尹士初醒来，见赵懿徽已经穿戴整齐。
　　“请穿衣～”赵懿徽拿着尹士初的衣裳，走了过来。准备实施他的二号方案，用柔情、体贴打动尹士初的心。
　　“哦～”尹士初应了一声，伸手要接。可赵懿徽却把手缩了回去，示意由他来伺候，尹士初皱了一下眉头，坐在床上没有动弹。
　　“我虽然没做过这类的事，以前却受惯了伺候的。我知道怎么做，是舒服的。”赵懿徽笑着，便将一件中衣，轻轻披在尹士初背上。
　　“尹某可当不起。”尹士初冷着脸，自己穿好了中衣，不等赵懿徽再伸手，又道：“衣裳放着，我自己来。”可惜，赵懿徽没有从命，于是尹士初就道：“那么，取些热水，去准备吃的。”她这么说，是要支开赵懿徽。
　　赵懿徽以为尹士初妥协了，便将衣袍放在床边，然后转身出了屋子。他动作极快，让店伙计准备吃饭，自己双手提着一壶热水，跑着又回了屋。刚用胳膊肘推开门，便瞧见尹士初已穿戴好了，背上还有个包裹，正叼着发带，一边草草束着头发，一边要向外走。
　　赵懿徽脸上阴阴一笑，进了门，用脚把门关上，然后将热水倒进面盆，又放下布巾，打湿再拧干，拿着巾子，作势要来帮尹士初擦脸。
　　“别～给我就行！……停！！别过来了，赵懿徽！你是存心报复。”尹士初单手抽出发带，把头发随意绑好，见赵懿徽步步近逼，她退了又退，最后退到床边，是退无可退，只好一手抵着赵懿徽的右肩，不让他上来。
　　“怎会呢～我是真心服侍的！嘿嘿。”赵懿徽说着，一侧肩头，又欺上前来，一手抓着尹士初的头发，一手用热巾，狠狠地给尹士初擦脸。尹士初猛一抬手，搁开赵懿徽。“叭”就见热布巾掉在地上。
　　赵懿徽一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面无表情的，弯腰去捡地上的布巾。
　　尹士初心中烦燥，她最讨厌，或者说最怕别人这样。因为这样，她看着难受。想到赵懿徽武功被废，手筋挑断，却还巴巴地，提着热水，要来服侍她。尹士初动摇了……
　　“好啦～赵懿徽！我西去‘竹山’。你要跟就跟着吧。”尹士初无奈地说，然后将包裹解下来，放在桌上。
　　“嗯～我会跟着的。昨天你给的那包钱，算是今后服侍你的辛苦钱，我就留下了。”赵懿徽一扫刚才的落寞，满脸喜色，拿出身上一袋银两，在尹士初面前，晃了晃。这是昨天，尹士初扔给他的，意思很明白，是让他自谋出路。尹士初觉得，帮赵懿徽远离京城，再给些钱，也算是仁至义尽，能功成身退了。可这赵懿徽明摆着，是要赖上尹士初。昨晚上，说完了话，他唯恐某人偷偷跑路，可是一夜没睡呢……
　　“哦，留着吧。”尹士初闷闷地说，然后转开身，低头装作整理包裹。
　　看尹士初这样，赵懿徽眸子一闪，步子很轻，走到尹士初背后，下巴抵着尹士初的右肩，幽幽道：“我来帮你梳头吧～”
　　“不必！”尹士初蹙紧秀眉，身子往边上闪。
　　赵懿徽刚才只是试探，见尹士初没有强烈拒绝，就更准备进一步。他拿着冷了的布巾，慢慢从背后，环住了尹士初的腰，感觉到尹士初正欲发作气恼，就柔柔地说：“很深的一刀，当时很痛，现下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一丝丝的痛。手上使不出力，提壶水，腕子都会疼～”赵懿徽说着，丢开手中的布巾，把袖子撩起来，露出雪白的手腕，上面横着一道疤，确实很深，那疤痕象条丑陋的血蛭。
　　“又不是我做得，跟我说干嘛！”尹士初只扫了一眼，就侧过脸，却没有推赵懿徽，任他这么手圈着，身贴着。
　　“我们兄弟几个，老三原是心肠最好的。他四岁那年，偷入皇陵，父皇大怒，将他身边的仆侍都杀了。他为此痛哭一夜，眼睛肿了很久。后来，他心就狠起来了。我虽然一直跟他斗，却没有真正想害死他，不象大哥……”赵懿徽说了一半，却被尹士初打断：“你跟他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太子又不是！”
　　“是啊～亲兄弟呢，他象父皇，我象母亲。我若是赢了，一定不会杀他。原以为，他也不会杀我。可我猜错了，他还是不饶我。”赵懿徽说着，用脸蹭着尹士初的颈背。
　　尹士初的皮肤感觉到温度，还有气息，暖暖的，很舒服。赵懿徽就象个受了委屈的小狐狸，在向他的同伴寻求抚慰。尹士初闭上眼，又缓缓睁开，说道：“生在帝王之家。不论儿时如何，以后总会狠辣的。赵懿忻早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了。”
　　“你知道？还帮他？”赵懿徽抬起脸，问道。
　　“我答应他了。”尹士初淡淡地说，此时，她想到了云孝城被暴扁的事，心中有点儿不悦。可她要是在乎那种事，她要是因为被欺负了，就怀恨在心，那她早就被仇恨折磨疯了。她是想开了，恨是没有用的，只有努力地保护好自己。只要不死，她就是最后的赢家。
　　“只因为一个承诺吗～”赵懿徽有些动容，一歪头，想要看清尹士初的脸。
　　他并不知道，尹士初从不随意许诺，就是答应了，也是因为她自己想做。别瞧着尹士初为人挺好，象个面冷心热的多情种子，其实，如今的她，是最无情的。
　　“是！”尹士初冷冷地回答，但是，赵懿徽听在耳里，却充满诱 惑，不禁问道：“那你若答应我什么事，也会说到做到。”赵懿徽咧着嘴。
　　“那是自然。……呵～可我想不出，能答应你什么。又是凭了什么，我要答应你。”尹士初把包裹一扎，嘲讽地说。
　　“要是我能让你钟情我呢～”赵懿徽这话，说得不知死活。
　　新帝赵懿忻相貌堂堂，英俊不凡，可他的二哥赵懿徽长得更好，风流场里，他是所向披靡。所以，对自己的魅力，他一向来很自信。
　　“哈～你？”尹士初心说，赵家这一代，怎么尽是些骄傲自大的家伙。
　　“怎么～不信吗？”赵懿徽把自己这张好看的脸，凑到尹士初颊旁。
　　“你老了！”尹士初打击他说。
　　赵懿徽郁闷了一下，却又硬撑着门面说：“你不是喜欢年纪大的吗～陈平文年纪比我大。”
　　“你有他老实吗！”尹士初脱身开来，她不愿继续这么暧 昧下去了。
　　“老老实实的，多无趣～”赵懿徽嘴上这么说，却老实的退开几步，拿起了木梳，等着尹士初的吩咐。
　　“梳得轻些～”尹士初坐下来，同意接受由堂堂二皇子赵懿徽来服侍，这么高级别的待遇。
　　赵懿徽小心仔细，梳得很轻很通顺，只是他束发的手艺却不怎么样，不是弄松了，就是弄斜了。这么着，扎了又拆，拆了再束，知道的，是他不会服侍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玩尹士初的头发呢。
　　“客官，饭菜准备好了，您是堂食，还是由小人给你送进来。”此时，店伙计在屋外问。

　　第37章

　　尹士初和赵懿徽在屋里用起了早饭。
　　尹士初只是闷头吃，倒是赵懿徽十分多话，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事，都汇报给尹士初听。
　　用完饭，静坐消食，然后结帐走人。
　　依然是尹士初赶车，赵懿徽坐里面。到了第二天，赵懿徽醒来，发现尹士初不见了，找了许久，不由懊恼。他没想到尹士初可以不要马车，舍掉包裹，就怎么溜了。气愤的赵懿徽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的一袋金叶子没了，书没了，免死牌之类的重要物品都没了，只留下一个华美的空盒子，还有半袋铜钱，两件斗蓬。
　　大意了！大意了！！昨天在客栈，摊牌之后，尹士初整理包裹的时候，就一定在算计要再次抛弃他，而他赵懿徽还以为尹士初是不好意思，是害羞了，是为了掩饰尴尬呢。
　　“啊!尹士初！你的心肠是石头做得吗！”赵懿徽仰天大呼。
　　赵懿徽虽然失望，却不会放弃，他沿路打听，自己寻去了‘竹山’。
　　尹士初坐了顺路牛车，折回‘顺州城’。
　　“多谢您了，大伯！”尹士初对赶牛车的老伯道谢，并塞了十多枚铜钱给他。
　　“嘿～你这后生，见外了嗫～不要，不要，俺不要！”老伯是个实诚人。
　　推来推去的，倒让老伯恼了。尹士初只得收回铜钱，弯腰施礼，告辞离开。
　　看着尹士初远去的背影，老伯用旱烟杆敲了敲车板，嘀咕着：“读书人，知书识礼～面相好呀～”
　　买了一包吃食，又买下匹快马，尹士初飞奔回‘竹山’。路上她想，赵懿徽八成会先到一步呢。
　　赵懿徽确实早到了半天，等了一个时辰，他琢磨着尹士初可能已经上山了。于是，就将马车一藏，背着包裹，跨进‘竹山’的尹氏地盘。
　　刚走几步，迎面一座雕龙刻凤的玉牌坊，那便是圣祖下旨建造的九重天规格，‘贤士问仙’白玉坊。过了牌楼不远，就见长长的石阶，石阶前，正中央横着一人多高的石碑，上书苍劲有力的四个字‘非请勿入’。
　　赵懿徽会停滞不前吗？答案是否定的。这厮绕着石碑转了两圈，虽然有些心虚，但他一咬牙，还上山了。
　　擅闯禁地是要被惩罚的，赵懿徽走完石阶，上了一个平台，明明见前面，三百丈的地方，有个宅院，可他怎么也走不过去，被身边的矮石阵，挡来挡去，都绕晕了。他想，要是有武功，一蹬脚，就能飞过去了。其实，赵懿徽不知道，若他是飞过去的，后果更严重，也许会被乱箭穿心，外加炸药轰身。走地面道路，虽然累，好歹就是掉进陷阱。尹士初正是因为知道赵懿徽失了武功，就算进山，也就是脚上受罪，才放心耍他的。
　　赵懿徽掉进了陷阱，扒拉了半天，还是没上来，一直苦熬到了黄昏，就听有人哼着歌，“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笑看红尘多逍遥～”
　　赵懿徽一听这歌，就气不打一处来，在坑里高声狂骂，“姓尹的！！你个长不大的老妖怪，你个不生胡子的臭痞子！你个铁心石肺的混帐东西！……”
　　尹士初提着灯，在离坑口一步的地方，停下，蹲着身，伸长手，照了照，就瞧见坑里的赵懿徽一头乱发，衣服脏破，手上还抱着一只消瘦无力，蔫着脑袋，看不清毛色和具体形象的小动物。想来这小东西跟赵懿徽同命相怜，也是身陷窘地。
　　“二殿下窝在这里，想干什么呢～”尹士初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你答应我了，却又反悔，你不讲信用！”赵懿徽捏着拳头，怒斥。
　　“我答应让你跟着，是你自己不愿跟，跑到我前面去了。”
　　“明明是你自己溜了，还要狡辩！”
　　“我告诉你，要回‘竹山’，现在我也回来了。这能算溜吗？那天，我见你还睡着，不忍心打扰，就自己去买了东西，谁知回来的时候，你卷了我的马车、包裹就不见了。亏得我谨慎，重要的东西，全贴身收着。不然，我可要倒大霉了。你却在这里责怪我？你可知，我是回了‘顺州城’才买到的马。要不是尹某快马飞奔，你还得在这里多待一夜呢～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尹士初早准备了说词，不仅戏弄赵懿徽，还把他教训了一通。
　　赵懿徽开始还不信，心说，你刚才还‘得意的笑，得意的笑呢～’。可慢慢的，他也被尹士初的话给弄迷糊了，变得将信将疑。
　　“哼～我离家数年，回来时心情挺好的，被你一番臭骂～哼～”尹士初将赵懿徽拉出陷阱，然后就佯装不悦，气哼哼管自己走在前面。
　　听尹士初这么一说，赵懿徽更信了一些。他瘸着腿，快走几步，追到尹士初身旁，把刚刚揣进怀里的这个活物，又捧出来，跟献宝似的说：“你看，你看～一只狐狸。我滑到坑里时，正好是它当的肉垫子。还好它没被我压死，可脚弄坏了。跟我一样，都跛了～”
　　尹士初有些哭笑不得，停了一下，扶着赵懿徽，出了八卦阵。
　　进了尹家，赵懿徽灰头土脸，抱着只脏腌干瘦的狐狸，坐在圆凳上。他跟狐狸，一大一小，都在四处环顾，打量着这蒙尘已久的屋子。尹士初在院里升火，准备烧水。
　　凌晨时分，赵懿徽和狐狸都洗干净了，那狐狸原来是白色的。赵懿徽换了衣服，开始帮着尹士初收拾屋子，那白狐狸蜷缩在桌上，一眼睁，一眼闭，看着赵懿徽跳着没瘸的那只脚忙活。
　　到了天明，“咕噜，咕噜～咕噜”，二人一兽，都饿得肚皮咕噜抗议了。
　　胡乱吃了些干粮肉饼，再洗了澡，他们真得太累了。就大白天的，睡下休息了。
　　天黑以后，两人醒来，还得考虑吃的问题。因为狐狸趁着他们熟睡时，把东西都吃了。现在，这小东西，肚子撑得圆滚滚，四脚朝天，已经动弹不得了。
　　“怎么办～”赵懿徽左看右看，找不到东西吃，只好耸耸肩，等尹士初的意思。
　　“那就吃它，可惜太瘦，没什么肉。”尹士初瞧着这瘦骨嶙峋，仅一个肚皮隆起的小狐狸，心说，瞧它馋成这样，怕是掉进陷阱，有些时日了。
　　“好啊好啊～”赵懿徽配合地搓搓手，盯着狐狸看。
　　“呜呜～”白狐感觉到了两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害怕起来，想逃，却连身也翻不过来，挣扎了半天，只是原地打转。
　　尹士初一把揪起这只贪嘴狐狸的两个前肢。狐狸怕得紧了，猛蹬几下脚，就听它“咯～”了一声，然后翻了白眼，舌头一伸，不动弹了。
　　“装死！它装死！”赵懿徽表情欢喜，指着狐狸，在边上揭露道。
　　“我也觉得，去拿菜刀来。”尹士初说。
　　“哦～”赵懿徽出了屋，拖着瘸腿，急跳进厨房，一眨眼就提刀回来了。
　　“嗯～你去宰了它～”尹士初把狐狸丢给赵懿徽。
　　“我～为什么是我！”赵懿徽赶紧扔了刀，再双手接着小狐狸。
　　“难道要我来。”尹士初坐到桌边，左手抵着腮，玩味地瞧着赵懿徽。
　　“好！我来就我来！！”赵懿徽走到桌旁，把狐狸按在桌上，一手做刀状，磨着狐狸的脖子，训道：“叫你嘴馋！叫你贪吃！你怎么没撑死呢！命还真大啊～压不死，也撑不死。”说到这里，赵懿徽又抬起头，对尹士初讨好道：“说来它的命挺大呢，这么宰了，怪罪过的。”
　　“罪过？哈～因你普舜王而遭罪的人，还少吗？怎么着，现下来装慈悲了～”尹士初讽刺道。
　　赵懿徽怔了，象是突然被人打了个耳光，脸色很难看，可是片刻，他又堆起笑，意味深长地说：“人，很多人，其实很可恶，他们受罪是活该的。在我看来，既然此生为人，就该有受磨练的觉悟，不然就去投畜 生道好了。所以说，就算是有冤屈，也别怨天尤人。……呵呵～～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又没有害过我，我干嘛为别人操刀，来害你呢。”
　　“它害你没东西吃。”尹士初提醒。
　　“反正，这点食物，也不够吃。到了明天，还是要挨饿。”赵懿徽把狐狸抱进怀里，还拿脸蹭蹭它。小狐狸眸子怯生生，被赵懿徽的脸和下巴压得，脑袋一缩一缩，却不敢反抗。
　　尹士初和赵懿徽开始探讨，有关狐狸的杀与不杀，以及伺养它的可行性等等一系列问题，到后来，狐狸都睡着了，而他们总算觉出自己的无聊来，这才结束了这种毫无真实危险性，完全是没营养的话题。
　　次日，赵懿徽和狐狸待在家中，尹士初则赶着马车，到山下，五里外的小镇上，买东西去了。
　　“瘦白毛，你觉不觉得，昨天他其实是在逗咱们。”赵懿徽问狐狸。可惜狐狸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趴着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尾巴，无力的看着赵懿徽。
　　“我赵爷可不笨，其实我也在逗他。以后就看谁先陷进去，他要是先喜欢上我了，那我说什么，他还不老老实实的去做吗！嘿嘿～今日他就很乖，去给咱们买吃的去了。……瘦白毛，你觉不觉得，他其实挺心痛我的。看我脚扭了，他才自己去买的，都不要我帮着。”赵懿徽说到这里，脸上有些得意。
　　狐狸象是听烦了，摇着头，从稀拉拉的毛里，伸出它那被压伤的后腿，抖了抖。
　　“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我要吃了你！！你这只干瘪狐狸！”赵懿徽揪起白狐，摇了又摇，然后开始在它背上磨牙。狐狸吓得四肢乱抓乱刨，“呸呸呸！”赵懿徽嘴上粘了一圈白毛。
　　快到傍晚，尹士初到了山下的台阶前，一趟趟，好多个来回，牵着马，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搞搬运。
　　……
　　以后的三个月里，尹士初每天醇酒、抄书。赵懿徽就只能拿狐狸消遣，不但跟喂猪一样喂养那只狐狸，而且还从尹士初的地窖，偷了酒来灌它喝。搞得那白狐，毛色雪亮，肥爪嫩皮，双眼迷离多情，都要成精了。
　　半年后，尹士初又耐不住了，到小镇上租了个铺子，出售自制的酒。仅过了半个月，就将她挑拣、淘汰的酒，卖得差不多了，后半个月，尹士初让赵懿徽去镇上售酒，算是让他放放风，透透气。月底时，尹士初就把铺子关了，她要趁着名声不太响的时候收手，免得引人注意了。
　　“怎么关门不干了～”赵懿徽摸着狐狸，问道。
　　“还不是你！说媒的来铺子好几回了，问你有没有娶亲的意思。”尹士初一边算帐，一边说。
　　“你嫉妒了～”赵懿徽秀眉长舒，走过来，用腰，猛得撞了一下尹士初。
　　“别吵！我算帐呢！”尹士初身子一歪，又扶着桌子，坐直了，然后说。
　　“嘿嘿～难为情了。”赵懿徽咧着嘴，笑道。
　　“哼～你若想重新开张，自管去。到时被你三弟找着了，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尹士初收拾起帐本，到客堂去算了。
　　赵懿徽瞧着尹士初离开，也不去追，转身来到尹士初的床边坐下，然后提起白毛肥狐，轻声问：“白毛团子，你说他是不是在嫉妒。”已经练出条件反射的狐狸，象打游戏连击鼠标手指一样，点着软茸小巧的脑袋，生怕又被赵懿徽咬掉背上的毛。
　　“连你也看出来了，呵呵～……好！总算～没枉费赵爷我这段时日的辛苦。”赵懿徽心想着。
　　他这些天来，每日都是一身酒铺伙计装扮，抱着白毛团子，在小镇里逛上几逛，见着人，就来个明媚一笑，柔似春水。没想到，还真惹得沿街几户人家的未嫁姑娘，对他有了情愫。
　　尹士初就这样，跟赵懿徽过了一年。期间，两人互相捉弄，辩论斗嘴，算作调剂。赵懿徽说是要服侍尹士初，其实什么正事都不干，混吃混喝，还时不时惹事生非，出点小状况，比如这几天的媒人上门；比如早些时候给狐狸乱吃药，弄得白毛团子整夜叫 春，差点把狼引来；比如霸占尹士初的床不走；比如当街抱怨镇子小，连个倌楼都没有，等等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件。尹士初倒不跟他真正计较，全当养宠物一样的养着赵懿徽，算是给自己找乐子解闷。
　　这边尹士初的‘竹山’生活是这样。
　　那边京城里。
　　严家依然忠心耿耿，严敏之，严宏梁都受了重用，身居高位。陆清流统管内务，秦风是暗卫头领，徐青任侍卫总管，庄东其外放江南，当了两省总督。
　　傅远山春风得意，娇妻体贴，有儿有女。他暗底里掺和着黑道的事，明面上，还任着朝廷的肥差，黑白两道通吃。因他相貌好，又有权势，虽说不年青了，可上门提亲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傅远山也算个重情之人，倒是一直紧着那个患难夫人，没有纳妾。
　　傅远山是这般，那张玉书却正好相反，戒了酒之后，他一年内娶了五房小妾，并且开始宦海搏击，誓要做到户部尚书。
　　再说那爱德华，向陈平文表示了许多次，却总是得不到回应。
　　“忘了他吧～陈大哥，你看着我～……你倒是看看我啊，我天天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成天抱着这个破花灯，他不会回来了，他死了，死了！！你明不明白！！”爱德华好言相劝不成，又开始大发脾气。
　　“他没死，他会回来的。”陈平文笑着，看看手中的荷花灯。那天，他瞧见了尹士初的留书。心中又有了希望，盼着那人，学了仙术，能早日回来。
　　“我让你瞧！！！”爱德华一把抢过荷花灯，扔在地上，狠踩几脚。
　　陈平文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傻傻地看着被踏烂的花灯，一句话都不说。
　　而后，陈平文就不再理会爱德华了。爱德华为自己的冲动，懊悔不已，怎么认错、道歉，陈平文仍是无动于衷。
　　爱德华苦求无果，都要绝望了。
　　最出人意料的是俞敉，这个赵懿忻昔日的对头，居然官拜大司空。
　　位极人臣之后，俞敉辅佐新帝大刀阔斧，六亲不认，扫清外戚。只可怜那娇阳，从前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天之娇女，如今一个失了势的公主，被冷落在深宅之中，除了侍女碧儿，少人理会。
　　却说新皇赵懿忻，号恒帝，终日勤政，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严敏之多次劝他爱护身体，他总是淡淡一笑，依然故我。
　　因为他不想停下来，要是头脑里有了空闲，就会想到他不愿想的事。他就象一个后知后觉的呆小孩子，被人欺负时没有感觉，等事情过了，才开始痛苦。而且他还不是一般的呆，因为他没觉得被欺负，反倒觉得辜负了谁。谁呢？就是某个为了救他，而身中九箭，葬在皇陵里的人。赵懿忻每次静下来，就不由会想到尹士初，那个人就如同是他被压抑着的本性，时不时的冒出来，折磨着他，让他越来越难受。
　　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补偿那个人，可以回报那个人，只有一次次给陈平文等人赏赐。可那个人死了，看不到，也享不了他的封赏。那人最后的心愿，赵懿忻一时糊涂，没答应。如今他很后悔，总会想起尹士初临终前那气愤的神情和最后那一脸的无奈。还那些话：“本以为你是可以托付后事之人，算我瞎了眼。”……“你若不肯，那就罢了。”……“你尽可放心，那些事，没一早告知与你，只因，一来不够妥善完备，二来生怕走漏消息。现下跟你交了底，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时的他是全身戒备，谁都不信，特别是对尹士初。听得人说，二哥一直在向尹士初示好，庄东其还笑着提过，赵懿徽要封尹士初为后。他听到，就当真疑心了，暗暗防着那人倒戈，却没想过那人为他付出了多少。
　　现在尘埃落定，皇权独掌。回过头来，才恍然醒悟，可是晚了，只有徒然愧疚于心。
　　封后？封尹士初？他做不到，可是，若是尹士初有姐妹，他会答应的，他愿意娶尹家的女孩子。而现下，知道尹士初没有姐妹，就连远亲都没有。赵懿忻甚至想过，就是有个长得象尹士初的女子，他也会答应娶的。他虽然不嗜男风，却是真心欣赏、喜欢尹士初的。那时见尹士初对别人亲善，他总会不自觉地皱皱眉。那晚，尹士初求他照应平文和小华，还有俞敉。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生气，自然而然地觉得，尹士初拼死救他，目的就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俞敉、陈平文，是为了帮这些人，从他这里讨要好处。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尹士初不在了，那层罩在赵懿忻眼前的迷雾也跟着散净了，赵懿忻突然发觉，尹士初活着的时候，他能做的坏事，都做了，拷打，要挟，利用，猜忌……却唯独没有对尹士初真正好过……
　　这些念头，就象一条条毒蛇，缠绕着赵懿忻，让他窒息，让他疯狂。一次次夜晚惊醒，他都心如刀绞，额汗连连。梦中，他跟尹士初说，会尽力弥补，不！是全力弥补，可那人，只是朝他淡如晨曦地一笑。当赵懿忻向那人一步步走去，想要亲近时，突然间尹士初嘴角流出了鲜红的血，青色的袍子上，一个又一个的血洞，慢慢显现，洞里是闪闪发亮的箭尖，然后，那双明亮的星眸，黯淡了，骇然成了两只黑孔，“算我瞎了眼，算我瞎了眼，算我瞎了眼，算我瞎了眼。”尹士初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凄惨之极。那个在高台上，如神衹般主持春祭大礼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陛下～该早朝了。”
　　“……”
　　“陛下～您怎么了。来人哪！快传御医。”
　　皇帝陛下一日免朝。
　　严敏之得了消息，奔进宫里，他跪在龙榻旁，满眼地担忧。
　　“敏之，朕打算将尹士初的尸身移出皇陵，埋在他自己喜欢的地方。”赵懿忻虚弱地靠在龙榻上，轻声对严敏之说。
　　“万万不可啊～皇陵庄严，随意开启，移出棺木，是大不敬。再者说，尹士初入陵，那是先帝的旨意，那些言官史吏要是知道了，都会反对的。”严敏之急道。
　　“就知道你不会答应。可是，敏之～你明白朕心里有多苦吗～士初他拼了性命护我～朕却什么都不能给他。就连他自己看中的坟地都埋不得。士初他无妻无妾，无儿无女，孑然一身。朕要怎样，才能报答他。”赵懿忻左手扶额，言语中充满了悲伤。
　　听了这话，忠实的严敏之立即就被恒帝的情谊所感动，忍不住一把握着赵懿忻的右手，含泪宽慰道：“陛下～别再伤怀了，龙体为重啊～尹士初他心胸宽广，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何况，您对陈平文，尹小华，甚至是俞敉，都厚待之极，那也算是回报尹大人了。”
　　“不够～不够的。”赵懿忻摇着头，然后装模作样，开始忽悠严敏之：“敏之啊，你别劝朕了。这件事，朕考虑很久啦。不管怎样，都要做，敏之～你会帮我的，对吗～”
　　严敏之苦思半晌，终于点了头，说道：“那就由微臣私下去办吧。”
　　“辛苦你了，朕会让清流、秦风他们帮你的。另外，还有一事。……如今已经查出普舜王跟刺杀之事无关，况且他的羽翼已被剪除，再无危害。……你进了皇陵就顺便把他放出来吧。毕竟，他是朕的亲哥哥。”赵懿忻假腥腥地说。
　　“陛下，已过了一年有余，普舜王怕是～”严敏之忧虑道。他心想：都这么长时间了，二殿下独自关在皇陵，不饿死，也要郁闷死。
　　“哦～一年了～真快啊～朕都忘了～”赵懿忻开始装傻。
　　可笑严敏之还以为皇帝因为悲伤过度，导致头脑不清了。
　　翌日。严敏之跟陆清流、秦风谈及此事。另两人都不由摇头叹惜。心说，将尹士初骸骨移出皇陵已经够荒唐了，居然还说要把普舜王也放出来。看来皇上确实操劳过度，需要好好休息了。
　　不过，当他们进了皇陵，可就不这么想了。而是惊服，赵懿忻果然是真龙天子，冥冥之中，有神示。若非陛下坚持，谁会晓得，普舜王已经逃出了皇陵，而且，还恶毒的带走了尹士初的尸骨。
　　听得秦风密报，恒帝赵懿忻拍案而起，大怒之极。在殿内踱步许久，本想海捕赵懿徽。可考虑到偷启皇陵等，诸多不宜声张的原由。就急召了傅远山进宫，说明此事。密令秦风、傅远山暗中查访赵懿徽下落，务必将尹士初的尸骨追回。

　　第38章

　　经过五个月的明查暗访，傅远山、秦风收到消息，离‘竹山’不远的小镇上，许多人都见过个貌似赵懿徽的酒铺伙计。
　　傅远山、秦风各自带着属下，日夜兼程地赶来。
　　只是，尹士初早已在一个月前离开了。
　　她收拾行囊，拉上赵懿徽，赶着马车，前往云兆国的东南大港——‘泉州城’。一路上，尹士初心情大好，不象前些日子那样，凭空就会烦躁不安。可是，赵懿徽却很不高兴，他待在山上，本来有吃有喝，自由自在，也算个山大王。可现在，却要玉钗粉面，男扮女装，躲在车里，忍受一路颠簸。
　　秦风带着十来个属下，追查到了酒铺主人，住在‘竹山’。众人凭着绝顶的武功，硬生生闯过尹士初的八卦阵。进了宅子，三个心细的属下开始搜查，两个机警的侍卫负责警戒，五个闯阵受创的伤员则是休息、治疗。最后，秦风得出结论，宅子里确实有人住过，而且不只一个人，那个酒铺老板极可能是赵懿徽的帮手。能随意出入‘竹山’，说明这事，跟尹家脱不了关系。尹家？难道是赵懿徽用尹士初的尸骨，换得了隐世不出的尹家人相助？……朝廷找了一年多，都没有尹家人的消息，想不到赵懿徽仅凭着一具骸骨就寻到了～……只可惜，他们都离开了‘竹山’，没了下落，线索又断了。
　　次日秦风带着人，跟‘竹山’下的傅远山会合。他们互通了情况，然后各自留了一个属下在‘竹山’蹲守，其它的人继续追查，受伤的人和秦风、傅远山一同回京复命。
　　……
　　且说，泉州城依山面海，花开四季，绵雨常至。尹士初在城东一个私塾边，租了一个极普通的宅院，跟赵懿徽住了进去。身份嘛，尹士初是丈夫，赵懿徽是妻子。两人分别化名方初，阿慧。
　　清晨，赵懿徽还在抱着白狐，在睡懒觉，而尹士初已经洗漱一番，身着灰色长衫，头束纶巾，书生打扮，出了小院。
　　没多久，她来到海边，坐下，闭眼，听着涛声拍响。
　　海风阵阵，将她乌黑的长发，向后吹起……这场景，远看就象一幅油图。
　　过了一柱香的时光，尹士初站起身，整了整袍角，走向不远的鱼市。那里，每天都有半个多时辰的鲜货买卖。尹士初逛了逛，买下一些鲜活的鱼虾，提在手中，又慢慢地走回家。
　　到了家里，赵懿徽还在睡觉，尹士初没有去叫醒他，而是下厨做饭。
　　尹士初虽然不会武功，可是烹饪的技术却不错，刀工极好。所以，没几下，鱼去骨刺，虾剖背瓣。
　　葱、姜、蒜，油爆滑香，‘嘶啦～噼啪’。赵懿徽不用人叫醒，闻着香就起床了，他头也不梳，穿着白丝亵衣，寻着气味就摸进了厨房，被他夹在胳子窝里的白狐，跟他也是一个德性。
　　二人一狐，在厨房里，就用了早餐。
　　赵懿徽如今，是越来越懒，邋里邋遢，吃完饭就要接着睡。尹士初一把拉住他，用湿布给他擦嘴，擦手，硬是灌了口茶，让他漱口。赵懿徽也由着尹士初摆布，折腾完了，继续迷眼去睡。白狐也是一样，被尹士初弄干净，才轻轻放回赵懿徽的被窝。
　　赵懿徽呼吸平稳，仰面大睡。尹士初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一提，温柔的笑了笑，然后走出屋子，去了书房。
　　别看尹士初已经活了近二百岁了，可是，不懂不会的事，仍有许多。所谓，人无完人，她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武学，讨厌赤 膊上阵，打打杀杀。所以，她就需要靠别的手段来弥补这个缺陷。之前，尹士初不甘寂寞，又混进官场，惹了这么事，现下带着赵懿徽这个祸水，她自然要多做准备，以防万一。
　　要说，每个人都是需要动力的，尹士初虽然有长生之体，其它方面，却也不能免俗。骨子里，她仍是个平常人，七情六欲不少，只是多了些知识积累和生活经历。她要是永远躲在山里，不见世人，危险是少了，但那么活着就会失去不少乐趣，学习也少动力了。一个人，想要成长，有的时候还是需要逼一逼的。
　　尹士初在书房一面寻找资料，一面苦思，琢磨着，怎么做支火铳出来防身。
　　赵懿徽在躺在床上，一边揉捏着胖狐狸，一边坏笑。他刚才根本没睡，左眼眯了细细一条线，看见尹士初脸上的柔情。心说：这尹士初真是良人，很体贴，又有才学，冷俊却不呆板，俏皮又不放肆。亦动亦静，知情识趣，似远又近，半亲半疏，极有分寸。有这等绝佳的情人陪着过日子，做不了皇帝，那也没什么嘛～
　　中午时分，尹士初小憇养神。赵懿徽抱着白狐，轻手蹑脚，蹭到旁边，偷偷吻了一下尹士初的面颊。
　　尹士初轻蹙柳眉，转过身，背对赵懿徽，继续休息。
　　赵懿徽还想造次，尹士初突然半撑起身，眼中一道冷光射来，赵懿徽只好汕汕地抱着狐狸，又回去了。
　　未时，尹士初又准备出门。要知道，她为了耍赵懿徽，从来就不准备午餐。只做一顿丰盛的早饭和一顿粥汤式的晚饭。为了躲避饥肠辘辘的赵懿徽，那些个骚 扰，她一般都会在三点钟左右溜出去，在外面磨蹭到黄昏才回来。
　　尹士初走到外面，准备关门，就见邻家那个开私塾的王闽知也要出门。
　　“王先生～”尹士初主动打招呼。
　　“是方公子啊，你也要出去。”王闽知客客气气地说。
　　“嗯～”尹士初蔫歪歪地点了点头。
　　有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尹士初搬来不久，便去拜访了这个王闽知。因着都是斯文人，一番结交，王闽知对尹士初印象甚好，觉得此人知书达礼，性如竹兰，静雅墨儒。这一来二往的，两人便有了淡如水，淡以亲的君子之交。平时，这邻里间，没过多的客套，常常是一个眼神，一个笑容，目谈神交尔。
　　“公子面有忧色，不知为何事烦恼。”王闽知看出这方公子一脸愁容，就好心问道。
　　“哎～内人，近日心绪不佳。我想买些玩意儿，给他解闷。”尹士初说。
　　听这方公子‘坦言相告’，王闽知宽慰道：“哦～原来如此，若是不嫌弃，鄙人小妹翠儿，倒是可以陪尊夫人说说话，一解烦闷。”
　　“那就多谢先生了。同是女子，想必好说话～”尹士初感激道。
　　“无妨，无妨～”王闽知说着，摆了摆手，然后折回家，让小妹过会儿，去陪邻家方夫人说说话。
　　……
　　尹士初出了门，去商街买了些胭脂水粉，还有九连环之类的玩意儿。然后进了茶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慢品茗。她暗乐：赵懿徽，让你小子乱亲。哼！
　　赵懿徽哪知道尹士初心存报复，要捉弄他。听见有人敲门，先是一愣，听到是邻家姑娘的声音，忙一通装扮掩饰。
　　“来了～”赵懿徽应着声，心中却想，她怎么来了。
　　“阿慧姐姐～你慢慢来，别忙。”王翠儿在屋外说。
　　赵懿徽把院门打开一半，正要问，王翠儿就挤身，进了门，“听闻姐姐心绪不佳，我来陪陪你～”
　　“啊？！谁～谁说的！”赵懿徽一头雾水。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相公了。姐姐真是好命，有如此体贴的夫君……”
　　听王翠儿这么说，赵懿徽立即猜到是尹士初捣得鬼，这是在报复他中午偷吻那当子事。
　　赵懿徽假着嗓子，不敢多说话，他低头强忍，听王翠儿唠里唠叨，就是半天。
　　王翠儿一片好心，以为方夫人文静害羞，不善言词。于是，就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比如，哪家的脂粉好，如何打扮，怎么绣花，做饭，洗衣……可这些，赵懿徽全都不感兴趣。就算真有什么感兴趣的事，他也不会愿意跟王翠儿讨论。
　　“姐姐居然不会绣花！！”王翠儿真不敢相信。
　　“嗯～”赵懿徽垂着头。
　　“没事，没事～我可以教你。”王翠儿安慰道
　　“！不必了！”赵懿徽一阵寒意，摇头拒绝。
　　“哦～姐姐别担心，其实刺绣不难的。”王翠儿笑道。
　　“唉～”赵懿徽真想用头撞墙。
　　……
　　“什么！！！平时都是方公子做饭、洗衣！！”王翠儿震惊了。
　　“嗯～”赵懿徽还是低着头。
　　“姐姐之前就没做过？”王翠儿问。
　　“是～”赵懿徽点一下脑袋。
　　“这怎么能行呢～为人妻，需得……姐姐啊，你要％￥＃·！&*”王翠儿没完没了地劝道。
　　赵懿徽腹谤连连，他要是武功没被废掉，一定会扭断王翠儿的脖子。
　　……
　　苦熬了两个时辰。
　　王翠儿语尽词穷，她估摸着方公子也快回来了，就起身告辞。
　　赵懿徽暗舒了一口气，抱着狐狸就进屋了。
　　王翠儿辛苦了半天，心中有点抱怨，这方夫人真是小心眼。虽然我说了你几句，好歹也陪了你半个下午，你也不送送我。唉～有这么好的相公，吃穿不愁，什么事都不用做，为什么还会心绪不佳呢。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唉～～
　　……
　　尹士初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就见赵懿徽咬牙切齿，正在折磨白狐。尹士初知道他心情一定不会好，门都没关，赶紧闪进了厨房，避风头。
　　“小初！！！”赵懿徽憋了一肚子火，很需要要找人发一发，听到开门声，感到身后有影子一晃，就知道是尹士初回来了，他哪肯放过，立即叫住。
　　“嗯～我要做饭。”尹士初应了一声，却没有露面。
　　“你知不知道！！邻家的王翠儿居然问我会不会绣花！！！”赵懿徽斜插玉簪，一身女装，扛着狐狸，跑进厨房，跟尹士初说。
　　“哦。”尹士初装作专注于淘米。
　　“哦什么哦～～她竟问我会不会绣花！！绣花！你听到没！”赵懿徽左手揪着尹士初的后领，来回的推扯。
　　“干什么～住手，脖子勒得难受。”尹士初抱着锅子，侧身要躲。
　　“你也知道难受！！！看看我，我才是真的难受呢！你是故意的，你是存心的，对不对。”赵懿徽气得，就差咬死尹士初了。
　　“难受什么？不就是绣花吗？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尹士初耸耸肩，不在意地说。
　　“别给我装傻！我凭什么要绣花，我凭什么！！！我又不是女……”赵懿徽吼到这里，被尹士初用淘着米的手，捂住了嘴，“嘘～别让人听到了。娘子～”
　　赵懿徽推尹士初，用白狐抹了一下，嘴上粘到的米粒，叫道“你这个恶棍。”然后，他把狐狸一扔，跳起来，上了尹士初的背，双手抱着尹士初的脖颈，两脚夹牢。
　　尹士初被他一扑，差点掉了米锅，忙说：“下来，快下来！”
　　“夫君，你就背背奴家吧～”赵懿徽满眼凶光，嘴里却是娇滴滴的。
　　“太重～快下来，别～别勒脖子，我喘不上气了！”尹士初扒着他的手臂，开始挣扎。
　　“我就勒你，怎么着！”赵懿徽说是这么说，却不再紧搂尹士初的脖子，而是改成抓挠咬啃，就象一只狂暴的小猫。
　　“你疯啦！快住手。救命啊～”尹士初挣脱不了，只好抱着头，驮着赵懿徽，乱走乱撞。
　　“方公子～方公子！！”王闽知听见呼救声，又见门没关，就进来了。

　　第39章

　　尹士初抱住头，背上驮着树袋熊赵懿徽出了厨房，突见着王闽知手执扫帚，正走到院中，那样子象是寻声而来。
　　三人都是一惊，然后气氛就尴尬。
　　那王闽知从外面回来，刚到了自家门口，隐约听到方家有“救命！声”他以为邻居遭了盗贼，没顾着回家，就赶了过来。他轻手轻脚进了尹士初的家，先四周看看，顺手拿起院门边的大笤帚，朝着有声音的厨房走来。谁曾想却是人家甜蜜‘夫妇’在打打闹闹。王闽知是个读书人，遇着了这种情况，自然不敢多看多说，更加不愿意多掺合，于是低下头，将扫帚一放，闷声说了句：“误会，是王某失礼了！”。
　　此时，攀在尹士初身上的赵懿徽，那造型真是够最差的，他先惊得‘呃’了一声，然后就反应过来，立即跳下尹士初的背，装出一副老实的乖媳妇相，躲在所谓的相公后面，两手扒着尹士初的肩，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凤眼，还眨巴眨巴的。
　　而尹士初这个百年人精儿，毕竟是见惯各种场面的，遇事总要沉稳些。她虽然被王闽知‘见义勇为’的突然造访，给吓了一跳，却是最早冷静下来的。她松开抱着头的手，即刻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派头，扯了扯两只袖角，又整整衣袍，轻描淡写地对王闽知说：“有劳先生挂心。”好象刚才的玩闹，根本是别人幻觉，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么一来，王闽知反倒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嗯了嗯声，别开脸，侧着头，看也不看地朝着尹士初的方向拱拱手，拉转身落荒而逃。
　　回去之后，王闽知便想着：这事闹的，以后啊～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想是这么想，到了晚上，这正统的私塾先生脑子总浮现出方家两口子爱意浓浓的甜蜜样。
　　“闽知～你怎么了，别闹～”王闽知的妻子，推了推夫君，翻了个身，继续睡。
　　“夫～人～。”王闽知讨好的说着去，然后就去亲妻子的后颈。
　　他的妻子，扭捏了几下，就从了他。
　　于是乎，一夜缠绵，鸳鸯梦。
　　且说，王闽知走后。尹士初和赵懿徽，一个板着脸忍笑，一个鼓着腮硬憋，都站着没动，直到赵懿徽‘卟’一声笑，顽态复萌。他侧身转到尹士初面前，先左右端详一番，再伸出手，捏着尹士初的下巴，提了提，将自己的脸凑上去，眼对眼地笑道：“人都走了，还板着脸，你啊～可真会装！”
　　“哼～……彼此彼此!”尹士初眼含笑意，神气地哼了一声，甩头挣开赵懿徽的手，要去关大门，刚才是她大意了，回家忘了插门，这类细节虽小，却不该被忽视。
　　赵懿徽见尹士初要走，忙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去关门！”尹士初说。
　　“我来关！你快去做饭！人都要饿死啦。”赵懿徽跑着来关门。尹士初也没说什么，又折回厨房准备淘米熬粥，只是她刚要迈进厨房，就听‘呯’的一声响。转头一看，原来是赵懿徽跑得急了，踩到裙摆，脚下拌住，脑门跟大门来了个亲密接触。这一撞，刚才还乐呵呵的赵懿徽就又不高兴了，他一想到扮女人，吃了很多亏，不禁狠狠地摔上门，重重地插了铜拴。
　　见他这般，尹士初只是摇着头进了厨房。
　　“你摇什么头！！！看我笑话，是不是！”为了防止再被拌着，赵懿徽提起裙衣冲过来。一进厨房就瞧见尹士初并没有开始准备晚餐，倒是将小狐狸抱在怀中，在帮它轻轻地摘掉背毛上粘着的米粒。
　　“快烧饭！你想饿死啊～”赵懿徽放下裙子，双手叉抱，催促道。
　　“嗯～”尹士初应是应下了，可手上还在弄狐狸，那不紧不慢的样子，分明是在敷衍赵懿徽。
　　“把‘白毛团子’给我！”赵懿徽几步上前，一把抢过小狐狸。这白狐狸脱离了尹士初那温暖的怀抱，极是不舍，两只粉色的前爪拼命伸向尹士初，就象被强行送进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一个个从铁栏里伸出手，要父母带他们马上回家。
　　尹士初瞄了一眼可怜的狐狸，又看看怒气冲冲的赵懿徽，没有解救这小家伙，而是示弱地瘪瘪嘴，拿起锅开始淘米。狐狸脱困无望，那亮眸子里，顿时冒出豆大晶莹的泪珠儿，委屈地倒在赵懿徽手里。
　　赵懿徽见尹士初示弱，心情好了些，就一边揪着狐狸毛，一边监督着尹士初劳动。
　　没一会儿，白菜粥就好了。
　　“又是粥！！！连肉末都不放一点！！你你你！！！”赵懿徽情绪一下子坏到了极点，不再象平时那样只是小小的抱怨几句就算了，而是改成了大声抗议。
　　“晚膳，就该少食。”尹士初说着，自己先开吃了。
　　赵懿徽扔了手中的狐狸，然后夺过尹士初在用的碗，重重地砸在桌上，怒道：“你当是在清肠子呢！我要吃肉，大鱼大肉，你听到没！！！”
　　看着桌上倒翻的一滩粥，尹士初说了声：“听到了。”然后起身，把地上的狐狸抱到桌上，再给自己盛了一碗。狐狸一脚踩到粥上，觉得粘，就在桌面上刨擦起爪子来。
　　赵懿徽坐下，板着脸，双手撑膝，死盯着一脸淡然的尹士初。
　　“快吃啊～”尹士初看着狐狸说。她就是在无视赵懿徽的抗议。
　　“我今晚就要吃肉！”赵懿徽再次重申。
　　“你怎么不吃～”尹士初抬手，推了推狐狸，感情她是想让狐狸把倒出来的粥，舔吃干净呢。白狐无辜地看着尹士初，非但不吃，还扭着肥肥的身子，向后退。毕竟它是肉食动物，不喜欢吃白菜，也不喜欢吃粥。
　　“唉～不吃就饿着吧～”尹士初对狐狸说完，就管自己吃起来。
　　赵懿徽看看尹士初，又瞪瞪白狐狸，铁青着脸，‘咯咯’磨牙，恨恨然却不说话。他心想，你尹士初是说狐狸，还是在说我呢。
　　尹士初快速几口，喝完了粥，利索地洗了锅碗勺，擦干净灶台，就逃离这里，去了书房。
　　眼见吃肉没希望了，气愤的赵懿徽就把白狐当成了出气筒，“叫你吃，你为什么不吃！不吃是不是啊！！！不吃就用你的毛来擦桌子！”他双手捏着狐狸，在桌面上来回擦。苦命的狐狸粘了一身粥汤，肚皮被擦得好痛，难受地呜呜哭泣。
　　……
　　尹士初看着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她竖起耳朵，没再听到什么动静，就来到厨房，见里面很干净，连桌子也擦过了。
　　尹士初接着又去了赵懿徽房间，那人已经倒在床上睡了，地上堆着被他撕破、扯烂的一身女装，白狐拱缩在那堆破衣裳中间，正用丁香小舌舔着身上的擦伤。尹士初走近几步，蹲下身，瞧着这小狐狸。白狐慢慢抬起脑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纷纷滴下。
　　尹士初小心的捧起它，感觉到狐狸在微微颤抖，她仔细一看，原来这小家伙的肚皮伤得厉害，掌大的一块地方都搓得没毛了，还破皮渗血。尹士初抱着狐狸回屋，准备给它消毒、上药。
　　尹士初一出屋子，赵懿徽就转过身来，看了看门口，又躺回去，然后两眼直直地瞧起天花板。心想着：我赵懿徽不当王爷倒没什么，可装女人！！还是成天装女人，他都不知道要装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直这么装下去。我一个堂堂男子汉，乔装妇人，足不出户，这这这～～情何以堪啊。还是干脆点！杀了我！得了！
　　……
　　尹士初给狐狸抹上药，包好伤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方方正正，许多块牛肉干。这是她的零食，晚上饿了，就吃点。反正吃食放得时间长，就不鲜美了，不如喂给这受迫害的小狐狸吃，安慰安慰它。
　　白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还不时地用脑袋蹭蹭尹士初，表示一下感激。等狐狸吃饱了，尹士初又带它回赵懿徽那里。到了赵懿徽的房门前，狐狸象是明白了什么，前爪攀着尹士初的右手，拼命地摇头。尹士初笑笑，用左手摸摸它的脑袋，玩玩它的耳朵，最后把它轻轻放进怀里。有了藏身之地的白狐，平静了些，但它还是只敢露半个脑袋出来，那眼神依然警惕，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它就整个躲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尹士初进了门，就冷冷地说道：“你不是讲，哪怕是被我捉弄，哪怕是受我欺负。你也要跟着吗！怎么着～生气了，改主意了。”
　　赵懿徽听了，猛得坐起身，玉臂一伸，指尹士初说：“你这是侮辱！你这是虐 待！！！你这个小人，奸诈！伪善的小人。”
　　“我虐 待你？哈！你是哪儿伤着了，还是哪儿痛着了，又或是被我打了。哈！虐 待！你对白毛团子，那才叫虐 待呢。”尹士初看他光着白溜嫩滑的上身，就笑着讽刺道。
　　“我当然伤，当然痛了！！！我心肝痛，我肚子痛，我饿得全身上下，都有伤，都在痛！”赵懿徽虽然这么说，怒气却平息了很多，毕竟尹士初来了，还关心他是不是生气了……
　　“当初你说不怕苦，可现下只是吃得少些，就受不住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服侍我～你倒是瞧瞧，是你服侍我，还是我服侍你。当初拿了我一袋银子说是辛苦钱，你倒是怎么辛苦了！！！你说你好意思吗～你！！……王爷就是王爷，金枝玉叶，跟我这样的寒士、粗人在一起，真是憋屈啦！……唉～枉我还相信了你。说什么～赵家子孙并非输不起的，说什么～只是想继续活着。不管是在山野之间，还是亡命天涯。说什么～不会嚣张跋扈，就想老实活着的……哼！我猜你这会儿定是在想，自己一个堂堂王爷岂能身着女服，成天待在陋室度日。还不如被抓起来，杀掉得了！”尹士初冷冷地鄙夷道。她怀里的狐狸，此刻也钻出了整个脑袋，朝赵懿徽呲牙。
　　赵懿徽被尹士初这一番抢白，确实觉得自己理屈了，照说，他刚才还真有过自暴自弃的念头，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毕竟被尹士初说中了。
　　其实这也不怪赵懿徽，因为只要是正常人，总有个发泄抱怨的需要，他赵懿徽装了这么长时间的女娇娥，今天中饭没吃上，又被王翠儿当成方家妇唠叨了半个下午，晚餐还只能喝菜粥。
　　对他这么个曾经锦衣玉食，被众星捧月伺侯长大的皇子来说，真是挺郁闷的。
　　不过，甭管怎么样，赵懿徽嘴上是不会承认地，还反客为主，说：“原来～你那天都听到了，只是故意在装睡！不理我！”
　　“听到了又怎样！听到就一定要理会你吗!”尹士初坏坏一笑，然后歪着头，佯装出很嚣张的样子。
　　赵懿徽平时见尹士初总是表情冷漠，态度疏离，难得此时脸上有了别的表情，倒是让赵懿徽轻松起来，觉得尹士初虽说淡漠，却不古板无趣。于是乎，赵懿徽顺杆子爬上，跟尹士初继续闹。“敢不理会本大爷！叫你好看！”嚷嚷着，他就从床 上跃起，扑了过来。尹士初抱紧狐狸，向后一退，提醒道：“你还光着膀子呢！”可赵懿徽却不在乎，勇猛无畏，一往无前。尹士初护着白狐，又躲又闪，弯腰乱窜，一次次从赵懿徽的手下逃生。这两人，就象是学校宿舍里的大一男生，为了抢方便面或是MP3的耳机之类无关痛痒的事，而打斗玩闹起来。
　　打打闹闹这种事，谁都曾有过，也许算是生物的本能。小豹子没成年的时候，也要跟自己的兄弟你扑我咬。只是，成年了，长大了，这种行为就少了。
　　不过，尹士初和赵懿徽都需要排解心情，都需要找找乐子，可是他们不适合常常抛头露面，所以，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偶尔幼稚地闹一闹。
　　不管是被从小压抑的‘过气王爷’，还是伪装成冰山的老不死。他们都有权利——幼稚，有权利反抗这个正经规矩的世界。想做什么有趣的事，就去做吧，别等着老了以后，什么都做不了……
　　闹了一柱香时间。
　　“呼～～”两人终于累了，并肩仰面，横在床 上喘息。
　　“盖上些，别着凉了。”尹士初单手拉了点被角，拖到赵懿徽身上。
　　“呵呵～好。”赵懿徽侧过脸，瞧着尹士初，甜甜地笑道。
　　尹士初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怪怪的，别开脸，煞风景地说：“着了凉，要花银子医的。”
　　“为了我，你会在乎那点儿钱。”赵懿徽自我感觉实在太好了。赵家的人，真是越来越自大了。
　　“为了你？哈！”尹士初真的被他逗乐了。心说，你以为我有多看重你吗！你以为在这个世上，我会在乎谁吗！哈～可笑。
　　“怎么，不敢承认。”赵懿徽贴了过来，眼中有些期许。
　　“呵呵～呵呵～呵呵～”尹士初笑起来，她慢慢坐起身，拿出在衣服里窝了许久，早被晃昏头的白狐，亲了它一下，然后将狐狸放在不远的圆凳上。
　　“你笑什么！你不喜欢我吗？我长得不好吗？”赵懿徽说着，把两臂枕到脑袋下面。“你长得还好。”尹士初带着一抹孤寂，笑着说
　　尹士初转身，神色不明的看着赵懿徽。赵懿徽确实很好看，他不象赵懿忻那么阳刚威风，而是玉姿俊秀。如果他老实不动，不说话，就能装一装文雅之士。可他偏偏作派轻挑、诡异，把那天生的斯文样子给破坏了。
　　赵懿徽的鼻子和嘴是象父亲赵羧坤，那动人的眉眼是随了母亲长相。要知道，乾帝的女人，绝没有长得丑的，全都是美女，个顶个的美女。
　　赵懿徽这样的面容，若不是王爷身份，难保……呵呵～
　　尹士初并不是个圣徒，她也有七情六欲，见到美的人，会觉得好看，会喜欢。只是她的理智，她那个靠千万次折磨，用无数次痛苦换来的理智，会让她冷静，会让她喜怒不形于色，会让她看着高深莫测，会让她成为最后的赢家……
　　现在的赵懿徽显得很诱 人。尹士初不是第一次觉得赵懿徽好看，只她刻意忽略了。尹士初是爱美的，如果赵懿徽长得脑满肠肥，那她一定不会带这个麻烦人物出皇陵。现在，尹士初是把他当宠物养着，那么，宠物，宠物，总要可爱的，漂亮的才行。否则，如何让人宠得起来。
　　说来，俞敉当年是真受苦，但他相貌平平，要不是死缠烂打，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尹士初不会收留他。而陈平文耐看温柔，爱德华绝色犹怜，所以尹士初待他们就比对俞敉要耐心一些。那个严宏梁相貌虽不出彩，却好在忠义本分，人品好，尹士初才会容他。至于说傅远山，那更不用提了。雷林、傅远山装鬼袭击的那晚，尹士初就忍不住要回想当年，感叹自己的痴迷。所以说，俞敉有理由嫉妒，有理由气不过，只因尹士初骨子里也是喜欢美人的。
　　尹士初何尝不想放纵一下，可她不敢，她输不起。身上这个不死的秘密，是她的王牌。她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真正的朋友，她什么身份都不是，她只是一粒尘埃，一粒寂寞无助的飘尘，痛苦着又不肯放弃……无数次的面对美好，让她从渴望，变成害怕，又从害怕变成了恨，她恨自己不能尽情享受。她只有看着流淌的美酒，闻着醇香，才能平静。此刻，她淡然的表面下，是狂涛怒浪。她真想冲上去把赵懿徽给掀翻了，压住他揉搓享用，但她还是理智第一。虽然尽欲了几十年，虽然赵懿徽现在光着的样子很妖媚，弄得她快要崩溃了，所幸在最后那一线临界处，尹士初忍住了。他转过身，抱起白狐狸，离开了。她其实很想让这个赵懿徽知道，招惹她的后果。
　　“喂～别走啊～”见尹士初离开，赵懿徽唤道。
　　“呵～”尹士初走到门边停下，回了他温暖一笑，然后走了。
　　赵懿徽只觉得心头一热，就呆住了。
　　回屋的尹士初，一边洗漱，一边就调整好情绪。他抱着白狐钻进被窝，还很自豪地想，我又一次战胜了自己，又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真好，明天还是平淡的一天，不用面对感情的纠缠，不用有牵拌，不用害怕失去什么……我不指望拥有什么，不怀有希望，那么～我就不会失望，不会痛苦了。
　　尹士初想得是挺好，可惜，世事往往不从人愿。她控制好了，可人家赵懿徽却熬不住了。那个酒色享受惯了的赵懿徽，被尹士初柔柔地眼神看过后，还能说没事吗？不能啊～他是情难自已，心里就跟爪子挠似的。所以，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就是在说赵懿徽的。
　　赵懿徽赤着膊，悄悄进了尹士初的房间。
　　尹士初刚刚睡着，梦中正准备酿酒，然后，感觉不对，有人！还算警醒的她猛睁开眼，惊觉边上躺进来一个人，这人身上还很冷？
　　见尹士初醒了，赵懿徽就解释：“一个人睡，太冷了。让我暖暖吧～”
　　“还没到冬天呢！快回去！”尹士初忍着怒气说。
　　“我怕冷～白毛团子又被你带走了，没东西暖被子。”赵懿徽说着，还不知死活的伸了一只脚，压到尹士初腿上。
　　“那就把它带走。”尹士初握紧拳头，忍了又忍。
　　“好吧～可你把它藏哪儿了，让我找找。”赵懿徽冰冰冷的手，摸到了尹士初腰上。
　　“拿了就快滚！”把怀里的狐狸塞给赵懿徽，尹士初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太冷静了。
　　“滚～怎么滚～是不是这么滚～”赵懿徽一翻，就整个扑在尹士初身上。
　　“赵懿徽！不要玩火！”尹士初低声警告。
　　“有火，就不冷了～”赵懿徽知道尹士初上道了，就丢开小狐狸，动作放肆起来，他先试探的用食指轻触尹士初的额头，安全！尹士初没有恼。然后是面颊，安全……眉眼～安全……嘴唇～安全……脖……胸……腹……都很安全，没有遇到丝毫抵抗。于是赵懿徽吻住尹士初的唇，灵巧的舌尖努力挤进了尹士初软软的唇间，扫磨着前排的皓齿。正当赵懿徽全情投入时，突然，后颈一阵剧痛袭来，他晕了过去。
　　尹士初手里是一锭足金，份量不轻，她的枕头下面会放着钱和匕首。她刚才摸到了，就拿起来，毫不留情地给赵懿徽来了一下子。
　　昏了！呵呵，活该。既然你都送上门了，那我就别客气了，好好享用吧。烛光下，尹士初一脸邪气。刚才被占的便宜，她都得双倍要回来 ，额头、面颊、眉眼、嘴唇、脖子、胸、腹，全都摸一摸，其它的地方也检查一下，亲一下，捏一捏，咬一咬，揉揉撸撸……这是绝对的轻薄非 礼，除了最后那一步没做，尹士初该做的都做了。
　　那白狐也逮到了报复的机会，用它小小的后腿，狂蹬乱踢赵懿徽的脸。这一人一兽，就跟小猫玩着死老鼠般的欺负赵懿徽，欺负的不亦乐乎。三柱香过后，尹士初真的倦了，睡意又起，她便将赵懿徽当做抱枕，搂着睡了。
　　此时的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假小子。坦率的爱着心爱的人。
　　……
　　早上，赵懿徽缓缓睡来，只觉得脸面疼痛，口干舌燥，头痛欲裂，浑身麻痒，仿佛做了一场缠绵悱恻的春梦，婉转火热，却求而不得。
　　尹士初又早起，去了海边，回来时，还是手提鲜鱼活虾，她又冷下来了，戴着面具，开始新的一天。
　　赵懿徽坐在床上，左思右想，他有些糊涂了，满身红樱，面肿如球，口不畅言。这怎么回事，他被强了，还是被打了？

　　第40章

　　一早，尹士初在商街买了一包东西，然后去了鱼市。当她提着一尾鲜鱼回到家时，赵懿徽已经起来了，他身上穿得是尹士初的衣服，那袍子看上去，短了些。
　　“真是难得～今儿个不赖床了。”尹士初笑着跟他打招呼。
　　赵懿徽看了看尹士初手里的鱼，又瞧向尹士初的脸，却没有说话。
　　尹士初见他不说话，便笑着进了厨房。
　　赵懿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听厨房里传出了尹士初哼小曲的声音。很显然，里面的人很快乐。
　　“我不要再装女人了！！”赵懿徽迈进厨房，还着怒气，就来了这么一句。
　　“好！”尹士初答应地很爽快，她昨晚占了赵懿徽的便宜，心情极佳，觉得赵懿徽提出来的事，只要不太过分，都好商量。
　　忍了一百多年，她总算跨出了历史性的第一步，虽然只是亲 亲、抱 抱，但对尹士初来说，意义非凡。今早醒来，她神清气爽，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反倒很不错。也许这就是缘份，之前那些人，再怎么交织，再怎么有感情，可是没有缘，她都一个个错过了。不说远的，只说陈平文，这么老实的陈平文，她都没敢妄动，没敢发展感情，仅是有一次同 床，还是安安分分窝着的。
　　昨晚的事，可以说是鬼使神差，她居然就做了！
　　其实，在尹士初的心灵深处，赵懿徽失了武功，还受旨陪葬，那算是半个死人身份了，这让她多少觉得安全些，甚至有了同命相怜的感觉，加之赵懿徽容貌英俊，敢做敢为，尹士初又给他加了些印象分。
　　要说缘份这种事，最是讲：天时，地利，人和。其中天时第一，昨晚便是占尽了天时，赵懿徽主动挑衅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尹士初的天平即将倾斜，那些顾虑虽然存在，却被长久压抑的渴求，冲破了。
　　而赵懿徽，他知道自己吃亏了，可这亏吃得，还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他现在吃不准尹士初的真正态度，说好吧，尹士初把他的脸打肿了，说不好吧，这一身的吻 痕怎么解释，这厨房里愉快的哼哼曲该怎么解释。这是不是说明，尹士初心里很矛盾呢？
　　现在的情况十分微妙，尹士初既然不占上峰，也不落下峰。赵懿徽也是一样，如果尹士初对他全是愧疚，那他倒是占了上峰。可他的脸被打了，就又说明尹士初还是不甘心的，还是有挣扎的，这让赵懿徽也不敢太造次。两人都在试探着，一步步靠近。
　　对于尹士初这么容易就同意他不穿女装，赵懿徽先是一怔，然后又说：“我想出去逛逛。”
　　“好！”尹士初刮着鱼鳞，应道。
　　“我今天就要出去。”赵懿徽得寸进尺。
　　“……好！”尹士初犹豫了片刻，还是应承了。
　　“去海边。”赵懿徽斟酌了一下，又道。
　　“好！”尹士初没有犹豫。
　　“还要上酒楼吃饭。”赵懿徽笑着，从背后贴近尹士初。
　　“好！”尹士初转过头，冲着赵懿徽淡淡一笑。
　　……
　　赵懿徽乘胜追击，连着提了好几个条件，尹士初都说“好！”
　　于是，赵懿徽就说晚上，要一起睡。尹士初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邪邪地笑了笑。这倒让赵懿徽有些心里没底了。
　　吃了早餐，尹士初量了赵懿徽的身材，然后出门。过了小半个时辰，尹士初带着一套云丝银锦回来，让赵懿徽穿上。
　　“正巧，衣铺有这么一身。其它的，要七日后取货。”尹士初蹲着给赵懿徽整理袍角。
　　赵懿徽静静地享受着尹士初的细心侍候，暗想：尹士初跟陈平文云 雨之后，尹士初是不是也这样，对他好呢？
　　帮赵懿徽穿戴整齐，尹士初站起身，说道：“好啦！”赵懿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尹士初走到桌边，没忘记抱起白狐，两人出了门。
　　两人来到海边，并肩而坐，任由咸风扑面，青丝缠绕。
　　“那时，我虽身为王爷，却不得自在。心里总搁着数不清的事，时时要提防，样样要算计。别人只瞧见居高位者的荣耀、光鲜，却体会不到那份如履薄冰的辛苦。”赵懿徽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叹道。
　　“……”尹士初没有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放在赵懿徽的膝上，轻轻拍了拍。
　　赵懿徽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尹士初那只修长白晰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尹士初没有缩回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狐坐在尹士初的腿上，昂头，来回瞧瞧这两位，然后又缩起身。
　　坐到了午时，尹士初和赵懿徽离开海边，走去泉州酒楼用饭。
　　两人吃完以后，还带了两只卤鸡回去。到了晚上，尹士初仍是用粥，而赵懿徽和白狐，各自抱着卤鸡大啃。赵懿徽伸出油腻腻的手，在白狐的毛上擦了擦。白狐挺委屈，又不敢反抗，只好跑到尹士初手边窝着。
　　夜深了。
　　赵懿徽还待在尹士初的房里，看样子是不准备走了。枕头下的金锭和匕首已经被他放到抽屉里去了。
　　“什么时候睡？”赵懿徽转着茶盏，不耐烦地问。
　　“等我看完这章。”尹士初看书的样子，貌似非常投入。其实她在等着赵懿徽茶里的药效发作，考虑到皇室子弟都受过相关的磨练，平常的麻药不一定能起作用，尹士初还准备了其它的方案。
　　“别看书了。我想睡了。”赵懿徽催促着。
　　“那你就先睡！”尹士初低着脑袋笑道。
　　“说好了一起的。你是不是想赖帐～”赵懿徽猛得站起来，突然身子一个不稳，又坐回床边。
　　“呵呵～”尹士初笑着放下书，心道，桌上这瓶醇香美酒，暂时是用不上了。
　　“～我头晕。你～你又对我做了什……么。”赵懿徽抱着脸，说着就躺倒了。
　　尹士初起身，把屋门关上，然后走到床边，先把赵懿徽的衣袍除了，再将他放正摆好。白狐蹲在床尾，搓爪张口，跃跃欲试地还想揍赵懿徽。
　　尹士初做完这些，也不着急。洗了脸，擦了手，才宽衣上榻。见狐狸又凑了过来，她就将它推到边上，小声责怪道：“小家伙，昨儿个还没踢够啊～不许再弄他了。”狐狸虽然听不懂，却也不敢再过来了。
　　尹士初支手托额，瞧着赵懿徽的红腮，不由好笑，这赵懿徽明明肿着一张脸，还跟她装深沉，扮风流。不过，这个样子，倒是挺可爱、挺有趣，挺讨人喜欢的。
　　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多么温暖，多么舒服，让人有种幸福的感觉。尹士初小心地蹭了蹭，然后喜滋滋一笑，闭上了眼，缩起身。
　　一直待在边上的白狐，等着尹士初不动了，就悄悄挪身过来，钻进赵懿徽的长发里，白毛大尾巴一卷，也睡了。
　　烛火慢慢地燃尽，屋外月光迷离，树影婆娑。赵懿徽慢慢睁开眼，瞧着怀中蜷缩的人儿，心中生出无尽的绵柔来，不由搂紧了尹士初细瘦的腰肢。心说：我不会象三弟那样对你的。你若是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的。瞧瞧，我还让着你呢。
　　而尹士初缩着身，暗道：一般的药对这小子果然没用。居然还装昏，真是个狐狸。……还能忍着，没有造次，总算我没有看错他。
　　这尹士初和赵懿徽，两只狐狸，就这么相互算计着，又相互心痛着。
　　尹士初和赵懿徽安然入眠，可泉城的太守府里，有两个人却没睡。
　　“夫人，我又瞧见他了。”小芙说。
　　“他还是一个人吗？”周揽月问。
　　“不是，今天他还带着个人。”小芙答。
　　“还带着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周揽月把茶盏放到桌上。
　　“男的。一个胖子。……只是脸上胖……也许是被打的。”小芙说了一半，想了想，又更正道。
　　“什么叫也许！哎～别管是打的，还是胖的。你知道他的住处了吗？”周揽月笑着，用手戳了戳小芙的额头，又问。
　　“还没有，他们总是绕来绕去的。我跟不上啦！……要不，让剑平帮忙。”小芙建议道。
　　“什么事儿，你都剑平，剑平的。要不～等过几天，老爷回来，我跟老爷说说，把你指他。”周揽月调笑着说。
　　“夫人！”小芙撒娇道。
　　“你呀～别老剑平，剑平的，他好歹是主子爷。还有啊！这种事，别让外人知道了去。明不明白！你都是大姑娘了，也不知道避讳。”话虽这么说，可周揽月的骨子是看不起王剑平的。如今周揽月是东郡太守王红山的续弦之妻，正经的当家夫人，除了王太守和他第一位妻子所生的长子王赋恒，周揽月在家里，不用顾忌任何人。而王剑平不过是太守跟红楼女子偷生的孩子，算不得正经主子，不过是挂着义子的身份。
　　“他也是王家的，不是外人！”小芙暗自有些不服气，嘀咕着说。
　　“好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去麻烦剑平少爷。听见没！！”周揽月正色道。
　　“是，夫人！”
　　就在尹士初来泉州的第八天，逛鱼市的时候，竟然被小芙瞧到了。这丫头回去就把事情告诉了周揽月。
　　周揽月当然不信。当年，听父亲周明方说，尹公子为护恒帝，身中九箭而亡，享葬皇陵。闻之死讯周揽月心情悲痛，她等了那人好几年，谁知是这个结果。不过，日子还是要过的，她年纪也不小了。于是，半年后，在父亲的劝解下，她就嫁给了王红山。
　　照理说，以周氏现在的身份，得要避嫌，自然不能再多想，更不能去见那个很象尹玉醇的人。可是，心中毕竟有所牵挂，所以，在这件事上，她也不拦着小芙，反倒有鼓励之意。
　　那小芙丫头嘴严了几天，还是忍不住，把事情告诉了王剑平，让他帮忙找人。
　　“他是什么人！难得是芙儿的心上人？”王剑平蹙眉问道。
　　“才～才不是呢～他就是长相，很象一个故人，真的是故人！……那人已经死了。”小芙先是急着解释，然后想到小玉死了，心中有些悲伤。
　　“你到底在讲什么？我听不懂啊～芙儿。”王剑平说。
　　“你这个笨人！你知道两部尚书尹大人吗？那人长得就象他，真的很象，一模一样呢～”小芙用食指抵着下巴，一边回想尹玉醇的相貌，一边说。
　　王剑平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继续问：“是尹士初，尹大人吗？”
　　“是啊！就是他”
　　“芙儿，你怎么可能见过尹大人呢？”
　　“怎么不会，在孝云城，我跟他还很熟呢！……你不信！哼！……皇上我也见过呢！……这还差不多！不要小看我哦～我偷偷告诉你，你可不要跟别的人说～当年啊～……还是被抬走的呢……一身的伤，很可怜的……我才不是喜欢他呢，我就是说说，你可不要多心啦……”
　　小芙这丫头，并不算傻，可惜现在蒙了眼，在王剑平面前，变得口无遮拦。她心里想着，尹公子已经死了，那人只是长得象而已。她没什么恶意，只是好奇，干什么要藏着掖着呢。再者说，就算出了差子，还有夫人给她撑腰呢。这可怜的姑娘，却不想想，人心险恶，并不是人人都象周氏父女这么善良、包容的。比如这个表面温和的王剑平，就不是真正无害的。他野心极大，怎么会喜欢一个年纪大了，还没有嫁的丫环呢。他要娶得是有身份的官家女子，他要出人头地。他亲近小芙，不过是为了打探周氏这边的情况。
　　小芙去求他帮忙，无疑于‘滴血引鲨’，后果可想而知。

　　第41章

　　王剑平听了小芙说的事，心想，倒是可以利用这个，弄些桃色事非，将周氏赶出门。只是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周揽月安分守己，又不出去，很难抓到错处。再之王剑平在府里没有人手，只能花钱买通几个城里的地痞，所以，行事起来并不顺利。
　　“你疯啦！这怎么能说出去！好～真好～你是看我在夫人这个位子上，坐得太稳当了，所以，就想着，要给我整些事情出来！是不是啊～～想来～你心里只有那剑平主子了，是不愿再跟着我了，去吧，明天你就到他房里伺候去！”周揽月闻知小芙把这事真的告诉给了王剑平，不由大怒。她没想到跟了自己多年的丫头，嘴巴这么松，居然藏不住话。
　　难得见着周氏发这样大的脾气，小芙也慌了，忙跪下求饶，“夫人，别赶我走。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原想着你从小跟我，所以一直宽待于你，由着你隔三岔五的出去玩儿。可现下，你竟然惹起事来了。小芙啊小芙，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毕竟不是在娘家，有再大的过失都有爹爹他顶着。这里是老爷做主，要是你犯了事，我也保不了你。……那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绝不能再提起，往后，你就老实待在府里，不许再出去了。”周氏摆出了当家夫人的架势。
　　半夜，周揽月越想越心慌，虽然这是没影的事，但是，若被夫君王红山知道，总归是不好的。王剑平这人，平时装得挺老实，可那眼神看着就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一定要跟父亲说说，让爹爹他想想办法，化解此节，免得生出祸端来。
　　飞鸽传信，十五后，周明方收了消息，他很是为女儿担心。知道王红山近日要进京，于是他也连忙起程，赶去京城。
　　三个月后，王红山在京城‘偶遇’岳父周明方，两人‘无意’间说起，当年尹士初曾在孝云，恒帝慧眼识人，他们周家也在里面推波助澜等等。
　　周明方将此事说开了，就是防着小人利用。
　　且说那王剑平长相清秀，身形纤细。只是，他这样的男生女相，却为王红山所不喜，王太守觉得这个儿子太小家子气，做事不细，心思不密，总盯在暗事小节上，成不了大事。哪像长子王赋恒，稳重儒雅，堪当大任，是王家的希望。
　　王剑平准备了几日，想好说词，就等着王红山回来，他就揭了后娘的短儿，让父亲彻查此事。谁知王太守事忙，连他的面都没见，又赶去了京城。等父亲从京里回来后，他刚开了口，王红山就铁着脸，训戒他不要无中生有，惹事生非，该把心思全放在学业上。
　　在父亲这里吃了瘪，王剑平又去找过几次小芙，可小芙却不认那事了。王剑平一计不成，又生起别的恶毒心思来。他想着，既然那人长得象尹士初，说不定恒帝会爱乌及屋。那么，若是将此人献了上去，他一定能有好处。
　　某日。
　　尹士初跟赵懿徽从外面回来，走到巷口，遇见王闽知，“方公子，有人找你。”
　　“多谢先生～相告。”尹士初拱手施礼。
　　“客气了。”王闽知说完就走了，看也不看赵懿徽一眼，心想着，方公子对妻子也太娇惯，成天让自己的夫人，女扮男装出门，这成何体统呀～
　　等王闽知走后，尹士初和赵懿徽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暗乐，今天要好好收拾这几个家伙，让他们跟踪，哼！
　　“你可是姓尹。”王剑平站在门边，对尹士初说。他的身后还有两个人，穿着轻浮，象是地痞。
　　赵懿徽听那人说‘姓尹’，心中一惊，脸上却没有表现，只等着尹士初说话。尹士初淡然笑道：“公子许是认错人了，鄙人方宇，并不识得公子。”说罢，就打开了门。
　　“哦？！可是，我家丫环小芙说，认得你的。”王剑平眯了眯眼，又道。
　　“丫环？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暗指方宇是行为不端与大户人家婢女私会的浪荡子。”尹士初脸上有了一丝不悦之色。
　　王剑平听这人否认，倒是意料之中，却不想他会这么说，便笑问：“公子怎知我是大户人家的。”
　　“鄙人见公子谈吐不俗，举止文雅，便做了这番猜想。可是方宇说错了吗？”尹士初才不管他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先给他一顶高帽子戴戴。
　　“呵呵～刚才唐突了～请恕王某冒昧。”王剑平没有立即表露自己的身份，只是谈吐真的文绉绉起来。
　　尹士初见多识广，怎会不知道这类人的德性。这段时日，总有痞子跟着他，虽然她没看到王剑平，但是，看今天的样子，她也能想明白，这人是主谋。
　　几番客套、言语下来，尹士初将王剑平等人，骗请进了屋，还好茶奉上。
　　“哦～真的吗？不会吧”尹士初摸着自己的脸，佯装不信。
　　“真的，公子这面相，十足是尹大人再世啊，若是由我引荐，公子在官场定能混出名堂来。”茶中的药力奏效，王剑平已经开始糊涂了，他晃着脑袋保证道。
　　“想必王公子很有门路啦！”尹士初笑着说。
　　“呵呵～哪里哪里～我的父亲乃是东郡太守。嘿嘿～”王剑平说着，已经身子一斜，把脸搁在桌面上了。其它两个地痞，不跟王剑平这般，还装装斯文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抿，早就狂灌了几杯香茶下肚，此时已是神智不清，东倒西歪。
　　“原来是太守的公子，失敬失敬！”尹士初说道，心里却是一沉，暗思，这小子并非一般的纨绔子弟，竟然还有背景，看来，不单单是教训一下，这么简单了，怕是这里久居不得，又要离开。
　　“嘿嘿～要是你豁得出去，便是龙榻凤床也上得，哈哈！！那尹士初可是个风流种子，据说跟那个～嘿嘿～是不清不楚的，不然，你想想，他怎么会拼了命得去替～……挡箭！”王剑平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
　　等了一会儿，确认这三人都没了意识，是真的昏了。赵懿徽还是一脸好笑的瞧着尹士初。
　　尹士初收起了笑意，提醒道：“他是王红山的儿子。”
　　赵懿微皱着秀眉，说：“印象中，王红山的儿子不是这个样儿，许是别的儿子吧。不管是不是，要灭口吗？”
　　尹士初睨了一眼地上的痞子，然后指着王剑平，跟赵懿徽说：“呵～这种人，也配你我亲自动手，那岂不是污了咱们。”
　　赵懿徽虽然也不少害人，却从没亲手杀过谁。尹士初这么说，他当然觉得好，于是就道：“那你要怎么办？”
　　“绑了，关起来。”尹士初道。
　　“要是让他逃了，那我们～”赵懿徽不放心。
　　“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尹士初说。
　　“要去哪儿呢～”
　　“出海！”
　　三日后，王剑平慢慢睡来，感觉眼前模模糊糊，等他看清，就见自己私下用钱买通的那两个地痞，此时，贴得很近，正不怀好意的瞧着他。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王剑平惊叫。
　　“王公子，没想到，你细皮白肉的，比姑娘家都鲜嫩。”
　　“啊！”
　　尹士初和赵懿徽已在一天前，坐上三桅远洋船出航了。他们跟罗家的人推杯换盏，早将那光着身子，关在城郊破屋里的王剑平和两个痞子，抛到了脑后。
　　“哈哈～在下真是有福，能遇上尹家的人。”摸着罗氏起家创业时的信物，罗晓杲喜道。
　　“客气了～因了酒的事，可害得罗爷受苦啦！”尹士初说。
　　罗晓杲将信物还给了尹士初，摇着手，说道：“哎～公子别这么讲，家父没有保守此事，已是心中有愧了。再说，都过了好几年了。”
　　尹士初收起信物，只是淡淡一笑，仰头喝下一杯。赵懿徽没有说话，跟着喝了一杯，他怀里的白狐已然喝醉，流着口水，赖成一个‘大’字。
　　海上明月映涛影，天涯何时得定所。
　　夜来酒盏荡玉液，夕时船头扬白帆。
　　破屋里的王剑平，本欲荐人侍龙床，那知自己被糟蹋，也亏得他能忍，一边迎合，一边骗那两人为他松绑，只说自己也喜欢这调调，又道他是太守家的公子，这事要传到父亲耳里，他便是不能活了，求那两个流氓千万别把事情说出去。两个痞子想着捏了他的把柄，还能讹诈，于是就收了灭口的心思，放了王剑平。
　　王剑平狼狈地回了家，立马就向父亲哭诉，自己前日被城中匪人所劫，是好不容易才逃了回来。
　　王红山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子，好歹也是亲身肉骨，一边骂他平时不检点，才惹了这种丢脸的事。一边让王赋恒领着一群属下，去抓人。那两个痞子，一看这阵势，垂死挣扎，还想揭王剑平的底，话说了一半，就被立即乱棍打死，连着平时几个跟他俩相熟的，也遭了毒手。王剑平是怕走漏了风声，就让人快下重手。王赋恒也不傻，知道弟弟不仅是愤恨这么简单，怕是还有事瞒着，才要灭口的。
　　王剑平拖着疲惫之躯，终于回到自己的屋里，他双眸莹泪，他洗着身子，发誓一定要把那个自称方宇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这梁子是结上了，起因只是小芙那多嘴的丫头。

　　第42章

　　大船缓缓而行，碧海无际，玉鲸翻波。蓝天一界，白鸥掠影……
　　看了数十日的海景，尹士初站在船头，手上抱着白狐，显得有些无聊。她想：自己的人生就形同这大海扬帆，因为没有目的地，所以就沦为了苦闷迷茫的浪迹飘泊。
　　“想什么呢～”赵懿徽走过来，左手搭在尹士初肩上，半个身子依了过来，脸贴得很近，一双狐儿眼，水滑溜溜的。
　　“^-^”尹士初不由凤目含笑，她瞧着赵懿徽这副样儿，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虽然旅途漫长，至少这一段路，还有人陪着～不是吗～呵呵！就算暴风雨即将来临，她也无所畏惧。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家伙了，也许是因为迈出了第一步，也许是因为赵懿徽主动，也许是印证那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谁知道呢，喜欢就是喜欢了。
　　海风爽爽，暖日融融之下，尹士初的笑容，让赵懿徽心中一甜，他摸着尹士初的笑眼，又道：“怎么不说话呢～”
　　尹士初低下头，避开赵懿徽的手，然后挠着怀中狐狸的白毛，并不回答，心想着，自从占过赵懿徽的便宜后，怎么越看他越顺眼了？就算是他油腔滑调的，也不觉着讨厌。
　　“真是个闷葫芦！”赵懿徽不肯罢休，托起尹士初的下巴。
　　“嘁！”尹士初白了他一眼，向边上挪了两步，要离赵懿徽远点。
　　“别逃嘛～”赵懿徽逗着尹士初。
　　“勾魂的妖精！”尹士初蹙眉，斜眼，从两片软软的唇中蹦出了这么一个词儿来。
　　见其形，闻其言，赵懿徽耸耸秀眉，先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然后捂着嘴强忍，终于仰起头，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乐了一阵子，他才弯着腰，双手紧抱胸口，身子一抖一抖地对着尹士初说：“你～你是说我！！哈哈！！我？～我一顶天立地的汉子，你说我是妖精，哇哈哈哈～”
　　“狐目犹丝～红霞染；冰肤含露～白玉质。”尹士初冷邪的目光，从赵懿徽的眼睛，一直扫到他的喉咙，接着又道：“朗笑一声～天鸿起，蜂腰婉转～百花颤。自识一番男儿志，却怀周身娥妇态……”尹士初把赵懿徽挖苦了一通，还眯着眼，抓起白狐的前爪，向赵懿徽示威的摇了摇。
　　要说尹士初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调 戏起人来，那可不是盖的。往往暗讥隐讽，词藻丰富，能连着说上半天，都不带重样的。舌灵牙利，嘴上功夫那是一流的。敢说她是闷葫芦！那就让赵懿徽见识一下。
　　赵懿徽被她损得嘴角痉挛，一时无语，全身都定了型。傻站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大叫着要咬死尹士初。
　　尹士初抱着白狐，还一脸严肃的左躲右闪，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正当赵懿徽要扑上来时，突然听得一声娇唤，“两位公子～～酒菜备齐了，请移步内舱。”
　　尹士初侧头看去，见来人是服侍罗晓杲的女婢，于是就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朝那边走去，经过她身边时，柔声说：“有劳姑娘了。”
　　那小丫头含羞低首，紧跟在尹士初身后，却忘了边上还有一个赵懿徽。看来这小姑娘喜欢酷酷的男人。
　　到了晚上，两人挤在窄榻上，仰面挂脚。赵懿徽把尹士初的一只手，拽到面前，撩起这素色长袖，张嘴就是一口，却不是真咬，只是叼住了，轻轻磨牙。
　　尹士初由着他耍闹，只顾自己想事。没一会儿，赵懿徽玩得无趣，就坐起身，一边揉搓白狐，一边说：“罗家那丫头象是看中你了。那眼睛盯得～恨不得留在你身上了。”
　　“嗯～”尹士初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还看着舱室的顶板，在琢磨事儿。
　　“跟你说话呢！”赵懿徽推了尹士初一把。
　　“大意了～”尹士初说着，叹了口气。
　　赵懿徽一愣，脑筋一转，正色起来，靠到尹士初耳朵边，小声问：“怎么了？”
　　“这回行事匆忙，考虑不周啊～”尹士初自管自说。
　　“难道说，不该上这船！”赵懿徽也很机灵。
　　“希望罗晓杲别卖了咱们。”尹士初瘪了一下嘴，转过身，跟赵懿徽面对面。
　　前些时日还没怎么样，可是，在今日的酒席间，尹士初随意问起罗攸训时，见罗晓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来。尹士初越想越不对，暗道：此船要做生意，却为何行程拖沓，别是罗家小子起了异心……这大海茫茫的，若是半路被截，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偷一条小船开溜吗？且不说风浪危险，就是吃、住，也要受苦。可叹那天，她跟赵懿徽急着出海，没有深虑，爽爽快快的就上了船。现在想来，大半是因为骨子里贪图安逸和方便。
　　吃过晚饭，尹士初主动搭上罗家那个女婢，让这丫头领着，在船上，边聊边逛。除了探到些细节，还发现小笼里传信的鸽子少了，只剩两只了。这么一来，尹士初就更加不安了。
　　“你发现什么了？”赵懿徽抱着白狐，轻声问。
　　“船上报信的鸽子少了，小丫头说开船那天还有六只。她还讲，罗晓杲改了行程。”尹士初说着，伸手挠挠狐狸毛。
　　“……也许是为了其他的事，才放了信鸽、改了行程。”赵懿徽将尹士初伸的手，一把抓住，安慰道。他知道，到这个地步，急也没用了。
　　尹士初没有缩回手，暗想着：有什么事，要用掉四只鸽子呢？可她也不想让赵懿徽担心，既然已经晚了，着急也没用，于是她叹道：“但愿吧～”
　　“别皱着眉啦～讲讲你跟那小丫头，都说了些什么体己话了～”赵懿徽又开始没正经了。……
　　深夜，一条快船从后面急驶而来。追近后，悄悄靠向了大船。
　　“父亲～”罗晓杲伸出双手，将罗攸训从轻舟里，拉了上了自己的三桅商船。
　　罗攸训上了船，先拍拍儿子的肩，然后父子俩一同进了船尾的工舱。
　　“人呢？”罗悠训问。
　　“在船头的小舱里。父亲～那些人……来了～”罗晓杲说着，垂下眼帘，出卖别人，毕竟不是光彩的事，他心中有愧。
　　罗攸训左右看了看，说：“庄大人他们，都在后头的‘岽瑞’号上。”
　　“什么！派出了第一旗舰！！”罗晓杲不由一惊，睁大了眼。
　　罗攸训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当爹的也知道，尹家那人和普舜王是难逃擒网。可他也没办法，尹家的人要恨就恨吧～毕竟他自己还要顾着一大家子人呢。罗氏财大气粗，树大招风，朝廷正变着法子找借口，削夺他们的资产，剪除他们的羽翼。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加上个知情不报、匿藏皇族的罪名，那可如何是好。
　　“咻！……嘭！”一道亮光窜向空中，在无边的黑夜里，炸出一朵金色的烟花。
　　“他们还在船上！”见了信号，秦风坐着对庄东其说。星星夜夜，秦风从京城赶来，又行船数日，他虽是高手，也吃不消了，累得就想躺倒在甲板上。
　　庄东其面无表情，下令：“让兵士们都动起来，全速前进。”
　　人头攒动，大帆撑足了风力，‘岽瑞’号划波踏浪，如同离弦飞箭。
　　……
　　“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赵懿徽问。
　　“在发信号。”尹士初说。信号弹这东西，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本来没有这玩意儿，是当初，她助圣祖打江山时，折腾了大半年才弄出来的。如今这东西虽被许多人人，大大的改良了，可那声音，尹士初怎么会听不出来呢～……就在船尾放的信号。
　　“罗家的小子，果然不厚道！”赵懿徽说着，眯起了眼。
　　“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别说这个了，想想如何套词吧。”尹士初玩着白狐，说道。
　　“嘿嘿～这倒是！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你没死呢！”赵懿徽在这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
　　“唉～”尹士初也很头痛，要是能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身上就没有痕迹可寻了，那时，她就好解释了。真不行，还有女人这个身份可以挡一挡呢。头痛就头痛在身上那箭伤虽然好了，也平复了许多，可印子还在！细细一看，就能瞧出九个粉粉的印迹来。平常的人就算是伤好了，疤会一直留着，而尹士初的不同，在于不治而愈，过个几年还能完好如初。可这时间还是要花的，就象她死了要再活过来，也是有过程的。关键的地方会先恢复，细节的地方要慢慢的长好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反正你也不见老！要不，你装成自己的弟弟。”赵懿徽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说。
　　“箭伤还在。”尹士初有些无奈，她在想，要不跳海得了，吃些苦，总能上岸的。可是，细想之下，万一遇着鲨鱼之类的东西，怎么办！被吃掉消化了，她就没得复活了。
　　“伤还在吗～让我看看！”赵懿徽说着，要来扒尹士初的小袍。
　　“滚！”尹士初给了他一脚。
　　“看看嘛～九箭穿身都不死，你真是妖怪！”赵懿徽说着，手上又拉又扯。
　　“别闹了，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吧～”尹士初推开他，把身上的毯子紧了紧。
　　“怎么办，凉拌呗。我怕什么，大不了，一个死。”赵懿徽竟然无所谓，双手跟鼹鼠挖洞一样，刨着尹士初的毯子。
　　“……”瞧他这个样子，尹士初却觉得一阵刺骨抽痛。她猛得闭了一下眼，等睁开时，寒眸凛冽，她就是这么冷冷地看着赵懿徽，脑子里疯狂地想着：我该怎么办，要不要救他……要怎么救这个家伙。她挣扎来挣扎去，一时间，心全乱了。
　　“又怎的啦！笑一笑嘛～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别这么看着我～心疼我就直说嘛～”赵懿徽用玩闹打趣，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吧！”尹士初立即平静下来，还亲了一下赵懿徽的额头。
　　赵懿徽身子一顿，闭了眼睛，把脑袋靠在尹士初肩上。
　　尹士初伸出手……
　　烛火熄了，两人互相依偎。
　　白雾重重，晨曦难透，‘岽瑞’号象一条鬼船，钻出迷雾，靠向了罗家的商船。

　　第43章

　　庄东其和秦风带着众多官兵，上了罗家商船，他们走到舱门口时，就见赵懿徽歪在榻上，左手提着蜜果往嘴里放，右手抚着一只毛色如雪的小狐。而舱里的另一个人，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小窗前。
　　那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地让这两人心惊。心想着，既然罗晓杲说，和赵懿徽在一起的是尹家人，那么身形酷似也是正常的。应该不会～不会是他的，他已经死了。
　　庄、秦二人愣了片刻后，就双双走进来，而后面的一排兵士等他们一进舱，立即执刀肃立，守住了门。秦风先是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懒洋洋的赵懿徽，冷哼一声，然后就将目光停在窗边这人的身上。庄东其径自走上前，在离窗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不由客气问道：“尊驾是。”
　　那人缓缓转过身，因背着光，一时看不清那张脸。
　　“嗯～”那人只是应了一声。
　　闻得此音，庄东其和秦风同时一颤。暗暗激动，太象了，太象了，这声音跟士初兄～真是太象。两人急步靠近，要细瞧这人的脸。
　　终于看清了这张面孔，“啊！”两人异口同声。
　　真是见鬼！尹士初复活了！！
　　赵懿徽在皇陵中见着尹士初，虽然也吃惊，却没庄东其和秦风现在这么惊异，因为这两人是亲眼见着尹士初咽气的。赵懿徽会相信尹士初没死透，灵药助其复原，可庄、秦二人却绝不会相信的。要是有这种可能，御医李仲顺不会不知道。
　　看清了尹士初的脸，两人后退一步。可大惊之后，他们的脑子里却只有两个字:异容!
　　庄东其强压下心绪，挤出一个笑容，“恕庄某失礼，请教尊驾跟尹大人是……”
　　“尹大人？”尹士初说着，走到榻前，摸摸白狐。
　　“你不认识！！”秦风皱起了眉头，暗道，这人也许是赵懿徽的余党，乔装改扮的，那个罗家信物很可能是从尸身上搜走的。可恶，居然敢亵渎士初先生。
　　“赵懿徽，你把尹大人的尸体弄到哪里去了！”秦风又道。
　　“快说！”一直都很沉稳的庄东其，此时却面如重枣，怒气冲天，他抓着赵懿徽的头发，逼问。因为庄东其跟秦风是一个想法，他不能容忍赵懿徽亵渎尹士初。
　　“啪！”尹士初一下子拍掉了庄东其的手，沉声说：“世上已经没有尹士初了，也没有什么尸体。我们尹家的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庄东其一怔，而秦风却冷笑道：“怎么证明你是尹家的人！！”
　　“哼～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尹士初不屑。心想：你就一睁眼瞎。
　　“证明不了，就别怪我不客气！”秦风却怒了，你冒充士初兄，你敢冒充他，可恨，真可恨。秦风伸手抓着尹士初，查看这张脸上有没有破绽。尹士初一挣却没有挣开，赵懿徽扑上来阻止，连白狐也跳起来抓秦风。
　　“？”秦风抱着尹士初的脸，根本找不到异容的痕迹。傻了。
　　“好了！秦兄～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庄东其神色不明地看了尹士初一眼，然后叫上秦风，出去了。
　　庄东其走出舱室，跟自己的属下耳语了几句，那人便去拿来枷链，进屋将赵懿徽锁缚上了。他们对尹士初倒是客气，没有绑。
　　午时，尹士初要求他们准备一包吃的，还有几壶水。
　　看守去请示，庄东其还真的同意了。东西由罗家的丫头准备好，送了过来。
　　夜色沉沉，罗家商船和‘岽瑞’号向着泉州城方向，回驶航行。
　　俞敉乘着另一条云兆大舰，还带二十三艘快船，十八条多桅大船，星夜赶来。他可把赵懿忻控制海疆的主要家当，都给带上了。
　　主舱内。
　　秦风翻看着尹士初的行李，这是罗家交上来的，里面有金叶子、银锭、夜明珠……
　　庄东其蹲着身子，把那十几坛酒都打开了。他闻了闻，尝了口，说道：“这酒是新酿的！！”
　　秦风听了，不由一愣，走过去，也尝了尝，说：“好酒～难道他真是尹家的人！”
　　“现下还不好说！”庄东其说着，回到桌前，开始端详起桌上，那把怪模样的东西。
　　“细想来，原本赵懿徽的手下，没有这般气质的人物。”秦风又道。
　　“这个暗器，你我都见过。是士初平时防身的，入陵时，可没有陪葬～”庄东其紧锁眉头。
　　秦风忙凑过来一看，“暴雨飞针！”
　　“还有这些书～若是假扮，未免太细致～”
　　……
　　“你想什么呢～”赵懿徽开口问尹士初。
　　“不许说话！”看守的兵士厉声喝止赵懿徽。
　　闻言，尹士初抿了抿唇，捏紧拳，转过身，从窗口走到榻边，对一身枷锁的赵懿徽说，“等我！”
　　赵懿徽看着尹士初眸子里闪烁出坚定的光亮。于是，他点了点头。
　　“去告诉庄东其，就说我尹方宇要见他。”尹士初对门外的人说。
　　……
　　“大人，他要见你。”兵士对庄东其说。
　　“谁！”秦风插嘴。
　　“他说他叫尹方宇。”兵士看了一眼庄东其，答道。
　　“尹方宇？！”秦风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
　　“圣祖～”庄东其提醒道。尹家第一个出名的，就是尹方宇。
　　“真是笑话！都一百多年了！”秦风根本不信。
　　“带他来见我！”庄东其想了想，然后说对属下说。
　　没一会儿。
　　“大人，他来了。”兵士报。
　　“请！”庄东其说。
　　尹士初看着一桌子散乱的东西，笑了笑，指着那支火铳，然后说道：“别的玩意儿，你们想必都见过了。这个是新弄的，还有些瑕疵。”说罢就伸出了手。
　　庄东其看着尹士初那双笑眸，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把东西递了过去。
　　“这东西很厉害，一个不小心，就会炸。”尹士初用袖子擦拭着火铳。
　　听了这话，庄东其马上就后悔了，心道：还没弄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贸然给出去，真是太鲁莽了。
　　可是他庄东其没办法，谁让这人的一言一行，跟尹士初那么象呢～他根本拒绝不了。
　　能不象吗！根本就是一个人嘛。
　　“你说这个会炸！”秦风一听，就想拿回来，但他又不敢动手，怕这东西立刻就炸。
　　“是啊～而且威力不小。”尹士初轻松地说。
　　“！”秦风、庄东其运起内息，戒备起来。
　　尹士初见他们紧张了，就指了指地上的酒坛，笑道:“尝过了？可惜啊～这是我新制的，味道还不行。”说完，她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庄东其和秦风互相看了一眼，安心了些，却不敢大意。
　　“虽然是新制的，味道却不差。”庄东其不由地讨好道。
　　尹士初没有接话，伸手拿起桌上一袋金叶子。
　　秦风一见，张开嘴，正要说话，就听:“这袋金子，能买不少鸡吃呢～烧鸡的手艺，我还没有落下，东其，你还想尝尝吗？”
　　秦风闭上嘴，转头看向庄东其，只见庄东其瞪大了眼，直直的盯着那人。这一刻，庄东其满脑子都是当初跟尹士初翻墙买鸡的情景。那件事，他连赵懿忻都没有说。
　　尹士初却象没感觉到似的，把装金叶子的袋儿塞进怀里，然后又把桌上那袋夜明珠，拉到面前，“呵呵～罗家出卖了我两次。我可不能再忍啦！”
　　话音一落，紧接着一声大响！
　　尹士初出手如电，庄东其和秦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都是措手不及，那几坛酒被尹士初用火铳打爆了。“亏得是新酒，不然，我还真下不去手呢！”尹士初一脸淡然，用火铳对着船底，四周，各开了几枪。
　　舱室是顿时烈火熊熊。
　　庄、秦两人也是老手，很快镇定下来，秦风一掌袭来，要夺下尹士初手中的火铳。
　　“呃！”秦风闷哼一声，缩回了手。
　　原来火铳的管口，已是滚烫。
　　尹士初抬手就将火铳朝着另一边的庄东其扔去。庄东其一闪，尹士初随手拿起‘暴雨飞针’，对着要扑过来秦风，就是一下。
　　针上抹得药，可不是地摊货，秦风想要强撑，却还是倒下了。连日的奔波劳累，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庄东其脑子一团浆糊了，他实在不能相信，他总觉得尹士初是最温柔的，可现在，这个人是谁？多可怕，从容不迫，却出手狠辣。但是，不管是真，是假，对着尹士初这张脸，庄东其就是下不去手。
　　“船要沉了，带着秦风走吧～别再来找了。就当赵懿徽死了～放过他吧～”
　　“你真没死吗～”
　　“……哼！你会信吗～”
　　“难以置信，可～又让我不得不信！你到底～”
　　“快走吧～”
　　“可！”庄东其的心在痛，可是孰重孰轻，天平上，一头是感情，一头是责任。船上的兵士都是他手把手训练的亲随，他不能不管，他也舍不得。
　　听天由命吧～如果他是尹士初，我就成全他～让他自由，不再卷到权力的旋涡中……
　　“快走！”尹士初说完，退后一步，隐入了火光之中。
　　庄东其抱着晕迷的秦风冲出了舱室，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大人！”
　　“你抱着秦大人，快去‘岽瑞’号。”
　　“那您呢，大人！”
　　“别罗嗦，快去。……大家别慌！……不能靠得‘岽瑞’号太近，别让火蔓延过去……你！快过来！……”庄东其指挥着大家疏散。
　　火海中。
　　尹士初抓了桌上几样有用的东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罗家信物，暗道：再也没有罗家的信物了，他们根本不配讲‘信’。
　　……
　　“放开！”赵懿徽拼命挣扎着。
　　“住嘴！”一名士兵给了赵懿徽个耳光。
　　“我不走！”赵懿徽还是不肯出舱，他要等尹士初回来。
　　“你想死，老 子还不想呢！再不老实，揍你！”几个守卫对赵懿徽拳打脚踢，硬拖着赵懿徽出了舱门。
　　尹士初赶来时，正瞧见了这一幕，怒意顿生，‘暴雨飞针’就射 出去了，见这几人倒地，她上去就狠踢几脚，仍不解气，还想再踩他们的要害。
　　赵懿徽肿着一张脸，嘴角青紫，含糊着对尹士初说：“别打了～”
　　“嗯～”尹士初停了手，要抱起赵懿徽，却没有抱动。
　　“真弱～”赵懿徽抱怨道。
　　尹士初没工夫跟他斗嘴，从袖子拿出一根细丝，用这小东西，没几下，就开了赵懿徽身上的枷锁。
　　“你还会这个！”赵懿徽奇了。
　　“团子呢？”尹士初白了赵懿徽一眼，问道。
　　“啊～还在里头。”赵懿徽这才想起白狐来。
　　尹士初马上站起来。
　　“别去～”赵懿徽担心道。
　　可尹士初已经冲了进去，“团子！白毛团子！”里面没什么火，却有很多烟。白狐正缩在榻角，不停发抖，听到尹士初的声音，忙‘嗷嗷’叫起来。尹士初寻着声，找到了它。
　　赵懿徽躺在舱外，有些焦急，他怕尹士初被困在里面，想站起来，却体力不支，又倒了回去。还好，没一会儿，尹士初就出来了，竟然还背着包，挂着一排水壶，拖着木榻出来的。
　　赵懿徽心想：原来他白天的时候，就想好了～
　　夜色中，两人一狐，乘着榻，偷偷溜走。远处的罗家商船，烧得正旺。
　　“别乱动，要翻了！”尹士初说。
　　“呵呵～”赵懿徽轻笑两声，倒是老实了一些。他枕着尹士初的腿，不再乱蹭了。
　　……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这样也能逃出来～”赵懿徽想着，就笑了。
　　“唉～”尹士初也不理他，心中祈祷，千万别有暴风雨。
　　“顾后瞻前的，反而缩手缩脚。不如豁出去，拼得一分，是一分。”赵懿徽自言自语地总结道。
　　“不计后果！有什么好的！”尹士初还说呢，其实她又何尝没有豁出去。
　　……
　　天亮了～
　　尹士初、赵懿徽都趴在榻上，白狐一会儿站在赵懿徽头上，一会儿蹲到尹士初背上。
　　木榻毕竟不是船，也就比浮木再强一些，所以很不稳当。
　　“你说他们会找到我们吗？”赵懿徽轻轻地问。
　　“……”尹士初闭着眼睛，没有作声。
　　半晌后，“附近有岛吗？”赵懿徽又问。
　　“……”尹士初还是没答，其实她的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冲动是魔鬼啊～
　　“你后悔了～”赵懿徽动了动手，要安抚一下尹士初。看看，尹士初的头发都烧得七七八八了。要是庄东其再磨蹭一点，估计这头发都烧没了。
　　尹士初转过脸来，乌眸莹莹，带着深沉的情愫，开口道：“你很好看……”
　　赵懿徽听了大乐，刚要得意。
　　“打肿了也好看。”尹士初接着说了句煞风景的话。
　　“哼～”赵懿徽别过脸去。他自从跟了尹士初，脸已经被打肿两次了。
　　“我想～我很喜欢你。”尹士初叹道。
　　赵懿徽一听，又把头转回来，笑眯眯地瞧着尹士初，正要说话。
　　“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没脑子的蠢事。”尹士初又道。
　　赵懿徽鼓起了包子脸。
　　“就是陪你死，我也愿意～”尹士初又送去一颗糖衣炮弹。赵懿徽心里虽美，却没敢马上反应，生怕后面还有难听的话。
　　“算我欠你们赵家的！真是倒霉！”尹士初蹙眉道。
　　赵懿徽心想，果然，一会冰，一会火，你就要玩 死我。
　　“葬身大海之前，要好好珍惜这段时光～”尹士初没头没脑地说，突然翻入海中。
　　“喂～你干什么呀！”赵懿徽急道。
　　尹士初伸出头，对他说：“亲我一下吧～赵懿徽！”
　　“啊？……好！”赵懿徽这厚脸皮，居然也害羞了。
　　……
　　“呜……够了！”
　　“你自己让我亲的！别躲～”
　　“等等～我有办法了！！”尹士初忽然说。
　　一张榻，海里漂，清风吹，浪儿摇。赵懿徽，怀抱狐，尹士初，蹬腿游。
　　赵懿徽不会游泳，全靠尹士初充当‘人工推进器’，断断续续游了半个多月，就快弹尽粮绝时，终于见到一个小岛。
　　她的体力严重透支，一上岛，就倒下不动了。
　　赵懿徽把尹士初抱到树荫下，让白狐看着。他自己去找吃的东西。
　　可惜，一无所获。
　　洞里。
　　赵懿徽抱着尹士初，默默地流泪。“我真没用～我该怎么办～你不要离开我～……呜呜～”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就算是陪葬皇陵，都不失风度的赵懿徽，哭了。
　　尹士初昏昏沉沉，脑子高烧，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第二天，赵懿徽一身狼狈，跟落汤鸡一样，可他却弄了几条鱼回来。
　　尹士初迷迷糊糊，吃了一口，又晕过去了。
　　第三天。
　　“赵大爷，你想熏死我啊～”
　　“知道了，知道了。这是没办法的。”
　　“让你用干叶子烧，你自己不听！”
　　“哪里去找干叶子，这里的叶子都是带露水的。海岛潮气重！”赵懿徽忍不住要分辩，想想看，从小到大，都是他普舜王爷教训别人的。
　　“嘁～”尹士初撅嘴，扭头。
　　第四天
　　“王爷大人啊～你弄的东西，难吃死了～别再糟蹋啦～我来！”尹士初努力要起身，自己来烤鱼。可是，还没撑起身，又猛得跌倒了。
　　“别动～跟你说了，别动！！我做得不好，你可以教我呀～”赵懿徽赶紧将尹士初抱到怀里，轻轻揉揉。
　　“不要再抱着了，我腰痛！”尹士初抗议，她不要再被当成抱枕了。
　　“那睡榻上～我已经把榻床晒干了。”赵懿徽表表功。
　　“没晒裂吧～”尹士初又打击他。
　　“裂了一点点～”赵懿徽委屈得象个小媳妇。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痒死了，虫子老是叮我～”尹士初郁闷。
　　“因为你的血香啊～”赵懿徽调笑道。
　　“滚你的！快给我挠挠。”
　　“好～小的一定好好给尹爷挠～”赵懿徽装媚扮娇。
　　“隔靴挠痒～一点都不痛快。”尹士初单手支着下巴，嘀咕着。
　　“那就把袍子脱了～”赵懿徽貌似随意地说。
　　尹士初也没有反对。
　　“挠就好好挠，别乱来！”尹士初挣开了，要下地。
　　赵懿徽扑上来，压住尹士初。
　　“姓赵的，你给我老实点！”
　　“我不要老实！”
　　“快停下，快住手！……你听，有声音！！”
　　“呵呵～真好啊～”赵懿徽用脸蹭着尹士初的背。
　　“真的！！有人来了！”
　　“别骗我了～”
　　“你听！”
　　“是吗？……喂！你又骗我！！！”
　　“呵呵～”尹士初乘机逃开。
　　“看我不抓住你！！”
　　……
　　“我投降，别闹了～”尹士初喘着气说。
　　“谁跟你闹～”赵懿徽的眼神不太对了。尹士初大惊：“！……我辛苦把你弄上岛，你不能趁人之危！”她要挣脱赵懿徽的钳制。
　　“我喜欢你～太喜欢你了～”
　　“喜欢我，就不能这么对我！”
　　“你是我的心肝，是我的命，我要得到你！你是我的。”
　　“别恶心了！你清醒点！”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赵懿徽一下狠心，对着胸口那粒红樱，吻了下去。
　　“有人来了～……真的，这次没骗你～”
　　……
　　“司空大人，这里有个山洞！”
　　“还愣着干嘛！进去搜！！！”俞敉说。
　　此时的俞敉双眼沉陷，他已经几天没睡了。他只是比秦风迟了一步，风风火火地赶来，就见着罗家的火船。庄东其竟然跟他说，那个人和赵懿徽一起葬身火海了。不信，他一点都不信。那人一定就是师傅，他有感觉，师傅没有死，还活着，他的师傅不是一般的人。师傅这么大的本事，是不会轻易死掉的。

　　第44章

　　赵懿徽武功被废，耳力还是有些的。可他现在被炽热的欲 念冲晕了头脑，洞外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尹士初又急又气，连推带骂，只恨前些天犯傻，把体力透支光了，现在只能任人宰割。所以说，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尹士初心里一边后悔，一边恶劣地想:赵懿徽啊赵懿徽！难怪你当不了皇帝。什么人，什么命，就你这样的脾气，活该要倒霉。
　　白狐早就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生人气息，急得它是上下窜跳。
　　“司空大人，里面有两个人！”
　　闻报，俞敉亲自就进了山洞。
　　赵懿徽终于停了手，他就象被泼了一身冰水，从头凉到脚，大惊之后，便想着捡起地上的衣服给尹士初挡一挡，可刚歪身子，就听“不许动！”立即就有一柄利刃架在了赵懿徽的脖子上。
　　都到了这个份上，气恼也无用，尹士初只能让衣服自己过来，“团子，来～”白狐很乖，立即跳过来，大尾巴一挂，为尹士初挡了不少春色。
　　“什么东西！”士卒见到白影一晃，就要落刀，却听身后一声，“住手！把这里照清楚些！”
　　“是！大人～”虽然是白天，可听得吩咐，马上有几个兵士点起了火把，不大的山洞，顿时亮堂堂了。
　　赵懿徽仍骑在尹士初身上，目前的状况，就是个‘现行犯’。
　　尹士初是‘受害者’还是‘共犯’，暂时不明。
　　俞敉一步一步，朝这两人走过去。
　　“大人～小心！”一个官员不放心地提醒道。
　　“闭嘴！”俞敉却不领情。当他看清楚面前的情景时，脑子里一道白光，接着轰轰乱炸。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我心心念念地师傅，我人生的目标，我不断努力要超越的人，居然轻贱到了这个地步，不会的！不可能的！
　　俞敉先是瞪目缓行，接着猛冲上来，扯开赵懿徽，上前抓着尹士初的两肩，狂摇着吼道：“假的，这是假的，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邋邋遢遢，却为什么有这么一张脸，你把我的恩师怎么了！！”
　　尹士初抱着白狐，面无表情，半死不活，由着俞敉乱摇乱晃。
　　“住手！”赵懿徽从地上爬起来，要阻止俞敉。
　　“老实点！” 几个兵士一拥而上，将赵懿徽死死架住，让他四肢动弹不得。
　　“放开他！他身子不好～”赵懿徽叫道。
　　俞敉一顿，微微侧头，看了赵懿徽一眼，又机械式的转正脑袋，慢慢将尹士初拉近了，细细瞧了又瞧，模糊地嘀咕：瘦了～脸瘦了～还是这么个冰冷模样，别人装不了的，连我也学不来……
　　进了洞的众人，就这么瞧着大司空俞敉的古怪举动，没有人，再敢随便说话。
　　这位俞大人平时刻薄、傲慢，极不讨人喜欢，偏生他又聪明得紧，件件事儿办得让人不得不服。恒帝赵懿忻明知他曾当过前任太子的谋士，却还是重用于他。西辽可汗孟库机智多谋，用兵如神，势力越来越大，已经从隐患，变成了大害，朝中能跟孟库抗衡的，只有俞敉了。
　　众人对俞敉虽然有怨言，但，都是敢怒不敢言。
　　“你说过，‘会好好学，混出个样子来。等以后我老了，你会一辈子孝敬我的。”尹士初突然开口，旧事重提。当年在孝云城的小酒铺中，俞敉就是这么信誓旦旦对她许诺的。
　　听了这话，俞敉一愣，心中更加趸定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师傅。接着他大笑起来：“哈哈～～呵呵～～～好～真好～，你终于肯承认了……原来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可是～掌柜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挣扎求活的小孩子了。不是有口饭吃，有个角落能入睡，就能满足的孩子了。……我一阶一阶地向上，直到站在高峰巅顶，权势、财富、美女都是唾手可得。”俞敉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很有艺术气质的说：“这里～这里却很空虚……这里却很迷茫……师傅～我该怎么办呢～”
　　众官兵听得云山雾罩，什么‘孝敬我’，大司空会孝敬他？为什么俞大人叫这人‘掌柜的’？
　　尹士初冷着一张脸，心说：你就闹腾吧，还空虚，还迷茫呢！你身居高位，别人怕你，不敢来惹你，更不会管你、提醒你，你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当初，你让我把‘心’还给你，说没了我，你活不了。那时我看你年纪小，样子很可怜，便没有讽刺你，谁晓得你这装腔作势的毛病还越来越严重了。
　　见尹士初不回答，俞敉心中懊恼，就阴阴地说：“我是混出样子来了，我是很想孝敬您，可是……您没老啊～我的好恩师，你怎么不见老呢～你不老，我怎么孝敬你呢～呵呵～你还骗我，让我以为你死了，让我一直活在痛苦中，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你！！良心深受煎熬。娇阳，你知道吧，我原来很喜欢她的，她长得漂亮，很漂亮的，还精通琴棋诗画，出身高贵。可是，她的父亲害了你，所以我连她也怨上了，到现在都不理睬她，要让她空守闺楼，红颜耗末。……就是我自己，您瞧瞧，我自己的头发都白了一大半，这都是因为你啊。但您倒好～给我来个诈死，还跟他在这里逍遥快活！”俞敉说罢，就过去给了赵懿徽一脚，说：“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原来你养了两个男 宠在家里，现下！现下！你连～连～自个儿都不要了！！！肯承 欢身 下！真是自甘堕落！你难道就这么饥渴吗！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不是的！是我对不住他，是我强逼着……”赵懿徽忙要解释。
　　“你住口！你们皇家出来的，都不是好东西！我要杀了你！”俞敉骂着，上去对赵懿徽又是一通踢打。边上的官兵们，听俞敉把皇家也捎带上了，都暗自惊惧。
　　尹士初见俞敉一脚踹得赵懿徽鼻血长流，暗暗心痛，就对俞敉道:“你既然觉得丢脸，那就杀了我吧～”说罢，就挣扎着要起来，但是她还没坐直，又跌了回去。边上的兵卒见了，想动又不敢妄动，只能等俞敉的意思。
　　听得这话，又瞧尹士初这般的弱不禁风，雨摧白兰，俞敉马上扑到榻边，一副有情郎的样子，抓着尹士初的左手，说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杀了你？！我怎么会呢～你是我的恩师，是两次救我性命的人。我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伤害你的……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当初投效赵懿忻这是样，现在～呵呵～这混帐也说了，是他强逼你的～呵呵～我就知道嘛～恩师你是不会这样子的，对不对～”
　　尹士初抽回了手，拧眉甩开俞敉，想要再次起来，她至少要弄件袍子穿穿，不能老抱着狐狸当衣服。
　　“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都出去！……把这个东西押到船上！”俞敉终于反应过来，还有其它人在场，即刻，他想到自己刚才因怒失态，说了不敬的话。要灭口吗？哼～不必，说了又怎么样，赵懿忻现在还缺不了他，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如果有天，他俞敉没有用了，就是不说这些话，也逃不过死罪。想到这里俞敉异常的冷静、睿智。顶聪明的人，有时跟疯子也差不多，因为他们会摈弃很多东西，有时连死也不怕。
　　……
　　俞敉言下的这个‘东西’——赵懿徽被押出了洞，又绑着关进了旗舰的密舱中。
　　山洞中，除了壁缝中插着的几个火把，只剩下俞敉和抱着白狐的尹士初。别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
　　“不要再说了，我现下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我没想过要利用你，师傅～你可以相信我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对你好的。”俞敉假腥腥地说。
　　“你？！当初，你说离了我，就活不了，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们都是不可信的，我为了赵懿忻，身受重伤，他却将我送进了皇陵！我救赵懿徽出陵，带他四处躲避，拼了命，助他逃出围捕，谁知他却……让我怎么才能信你们～……我明白了～你是想修习成仙之法，所以才这样的。你不用费这心思，这是尹家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你的。”
　　“师傅，我～我不是这样的。我对你没有目的！你要相信我～我其实早看出来，你不会老了。”
　　“哼！所以，就想骗我告诉你……咳咳～”
　　“不是的，师傅您别急……”
　　“咳咳……”
　　“我绝无异心，我可以发誓！我俞敉要是对尹……就天打……”
　　“别！别说不吉利的话，我信你就是。”尹士初伪作焦急，忙拉下俞敉的手，不让他继续举手发誓。
　　“师傅，你终于相信我了。”俞敉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暗道：他就是心软。嘿嘿。
　　尹士初只当不见，说道：“哎～我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怎样～信与不信，又有何区别，回京城，赵懿忻不是将我灭口，就是再把我送入皇陵……左右就是一个死～”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这么多人看着，赵懿忻他们又岂会不知。”
　　“你放心，我自有打算。过去是你护着我，以后就是我护着你了～”俞敉说着，将衣服褪下，轻轻覆在尹士初的胸前，温柔得象是对深爱的恋人一般。
　　“……”尹士初没有说话，侧过了脸。
　　俞敉见尹士初脸颊透出红霞，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欢喜，就想将尹士初拥入怀中，却又觉得还不到火候，时机不当，便强忍了下来，对尹士初说：“要掩人耳目，就不能再叫你师傅了，我该唤你什么称呼呢～”
　　“刚才这些人，都不知道吗？”尹士初歪着头问。
　　“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颠倒黑白，真真假假。如今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官拜大司空，这点小事，你只管放心好了。”俞敉说着伸出手，要抚一下尹士初的脸。尹士初见势向边上一躲，俞敉暗暗不喜，却又硬堆起笑容，改成摸尹士初的额头，“额上烫得很～是着凉了吗？”
　　“在水里泡了十多天。”
　　“赵懿徽为何没事？”
　　“他不会游水，我让他躺在浮榻上。”
　　“哼！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尹士初佯装一脸黯然。
　　“我……”俞敉正要说话，却听尹士初轻声说：“以后就称呼我，方宇。”
　　俞敉一愣，“方宇？尹玉醇、尹士初～到底哪个是真名～”
　　“没有尹玉醇也没有尹士初，从今起，只是方宇这个人。”
　　“方宇～呵呵～我唤你小宇，好不好～”见尹士初抿了抿唇，俞敉知道尹士初不愿意，就哀怨道：“你总是这么年青，而我却老了～”
　　“胡说八道，还不到三十，说什么老！”尹士初刨了他一眼。
　　被尹士初白了一眼，俞敉心里却跟抹了蜜一般，大喜。
　　……
　　两人在洞里谈了半个时辰。俞敉终于叫人进来，将尹士初连着木榻，一起抬上了大舰。
　　“当心些！”俞敉在边上，很不放心地叮咛着，就象尹士初是易碎的薄瓷，放得重一点，就会损坏似的。
　　尹士初抱着白狐，身上盖着俞敉的紫蟒官服，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晚上。
　　“擦洗一下吧～”俞敉说。
　　“我累了，明儿一早～再说。”尹士初喂完了白粥，把碗递给俞敉，说道。
　　“不会让你累的，我亲自伺候你～”俞敉说着，就站起身。
　　尹士初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人服侍。”
　　“你！你还是跟我这么见外！陈平文就可以，赵懿徽就可以，是不是！！！”俞敉生气了。
　　“不要再提他们了！出去！咳！咳！”尹士初咳了两声，脸有不悦之色。
　　俞敉一咬牙，离开了舱室。他先是无缘无故地骂了身边几个当值的属下，然后又去了密舱找赵懿徽的麻烦，把倒霉的赵懿徽暴打了一顿。
　　连哄带骗，半真半假的作了这一番戏，尹士初暂时摆平了俞敉。她长叹一声，闭上眼睛，要好好休息。
　　睡到了深夜，尹士初毫无征兆地猛坐起来，她大汗淋漓，目光呆滞，没一会儿，连呕了两大口鲜血。
　　白狐被惊醒了，它从毯子下露出脑袋，耸耸鼻子，闻到了腥味，立马整个钻了出来，左瞧右瞧。
　　尹士初眼睛一翻，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狐狸‘嗷嗷’叫了几声，爬到尹士初面前，伸出舌头，一下接一下得舔着她的脸，直到尹士初平静下来，不再发抖。
　　尹士初作梦了，一个恶梦。她又梦见被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大家都说她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欺负她，折磨她。这个梦，她作了不止一次了，原来梦里的人是圣祖，是玉公主、傅清舟……这些熟悉的人、这些她曾想着，要亲近的人……可是梦里，这些人都不能接受真实的她……现在梦里的人变成了赵懿徽、俞敉……众人都不能容她，甚至连陈平文都看不起她。周围只有鄙夷的目光，厌恶的神情……冷漠的一切……
　　重重地倒在榻上，莹莹的清泪慢慢流淌，她真想号啕一场。此时，温温的，湿湿的，一个小小的舌头，在舔她的脸，‘原来是你，团子～白毛团子，我只有你了。狐狸啊狐狸，你知道我有多可怜，我的心很累，我想休息，想放弃……’
　　早上。
　　冒着热气的大水桶，两个方托的锦袍玉饰。
　　“小宇～您起了吗？”俞敉领着一群人，要来伺候。
　　许久不见人回应。俞敉又唤：“小宇！”还是没人应。
　　“逃了！”俞敉的脑子里，立即冒出了这么个念头，他直冲进去，就见尹士初还在，他长舒了一口气。心说：呵呵，是我多虑了！都这样了，宇儿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看来，是我受他的影响太大了，骨子里还是觉得比不过他，没他聪明，无法超越他。不过，他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么年青，我真没办法再将他当成长辈了。这样的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由我捏在手心里才是。
　　“小宇，该醒一醒了～乖～”俞敉好脾气地说。
　　门外的官兵们都暗自诧异，谁也没见过司空大人这么好说话。突然听得，“小宇！！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原来，俞敉走近了，见着尹士初胸前一滩红迹，还以为尹士初被人谋害了。
　　你不能死，我还没有赢过你，还没有得到你，你怎么能死呢！俞敉心儿狂跳，颤着手，探到尹士初的鼻前，觉出了气息，心下一松，暗道：宇儿！你又吓我！
　　俞敉没好气地推了推尹士初，见尹士初还是不动，不由紧锁眉头，忽地，他见着白狐，一嘴血痕，从毯子里伸出头来。
　　狐妖吸血摄魂！！俞敉又冒出了一个怪念头。于是他再次被吓到了，大声喊：“小宇！！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听到俞敉的声音，官兵们一窝蜂得，都赶了进来。
　　“抓住它，抓住这只狐妖！”俞敉指着白狐说。
　　白狐缩着身子，无辜地瞧着俞敉。
　　几个兵士上前就要抓这狐狸，白狐躲来闪去，吓得嘶声尖叫。
　　尹士初晕晕沉沉的，耳边隐约是挣扎的嘶叫声，她勉强启开眼睛，就见着面前几个大汉，正伸手过来。这情形就跟她恶梦里的一样。
　　“！！你们想干什么！”尹士初面无人色，跟弹簧一样坐直，‘卟！卟’喷了那几个兵士一脑袋的鲜血。
　　“呜呜～”白狐扑进了尹士初怀里，屁股朝外，扭啊扭。
　　“团子～别怕”尹士初抱紧了狐狸，虚弱地嘟哝着，又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不是狐妖吗？”俞敉转过头，大声地问，边上的人。
　　“属下不知。”那人低下头，小声说。
　　“一群酒囊饭袋！”俞敉挥着拳头骂道。
　　“好象是身子弱，又被吓着了～才吐得血。 ”官兵中有一个高大的髯腮副将，壮着胆子说。
　　“嗯～总算还有个聪明的！”俞敉脸色一缓，对那人点了点头，又下令，舰队快速向西，返回泉州城。
　　那位副将见俞大人没有生气，又道：“庄大人船上有随行的军医，此时定然还在海上搜索，要是向北，两天之后就能遇着了！”
　　“哼～莫不同啊～庄大人的情况，你莫副将倒是挺知道的嘛～”俞敉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莫不同忙说：“属下～属下只是看这人身子虚弱，不能耽搁，所以才猜想……”莫不同装得很害怕，暗自吃惊，他只是一句话，就被这俞敉怀疑上了！！
　　“好了～你下去吧，不该你想的，别多想！”俞敉挥挥手，让这人出去。心里却道：莫不同，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
　　过了一会子。尹士初终于清醒了。
　　其它的人都出去了。
　　“大清早，你就吓唬我～”俞敉用热呼呼地软布给尹士初擦脸，同时还抱怨着。
　　“……”尹士初板着苍白的小脸，任俞敉擦来抹去，没力气跟他罗嗦，那个恶梦已经耗了她不少精神。
　　“生气了～你也被吓着啦～”俞敉笑了起来。
　　“嗯～”尹士初应了一声。
　　“下次我会仔细的～……唉～遇着你，我总是会不冷静～”俞敉说着，竟然有些腼腆起来。
　　尹士初懒得管他是真是假，合上眼。
　　柔柔的，一个个摸着背上那九处箭伤，俞敉总算是擦完了尹士初的上身，他刚碰了一下裤腰，尹士初就睁开眼，说：“弄桶热水来～”
　　……
　　“小宇～”里面良久无声，俞敉担心得又在外面唤道。
　　“嗯～”尹士初吃力地抬起手，擦了几下，她真的很想睡觉，可是不行，不能懒啊～
　　听到水声，俞敉放下了心，却还站在门口。
　　船上的官兵，都算是开了眼，谁不知道司空大人冷面冷心的，铁血无情，可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温柔体贴的时候。
　　只是这体贴不是给密舱里赵懿徽的。
　　密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当然，赵懿徽也伸不出五指来。此时的他，被绑得结结实实，连坐直了都难。
　　这能怪谁，能只怪他自己，要是他不头脑发热，早些察觉，凭着尹士初的心思，他俩怎么会躲不过俞敉的搜捕～
　　所以说，有因就有果，不要可怜他的，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是情爱、缘份，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也没有谁欠了谁的。喜欢上了，就会有牵挂，就会难以放下。
　　尹士初在热腾腾的水里沐浴完毕，穿上好料子的衣服，安安耽耽地躺下，心里就盘算起，具体怎么救赵懿徽。昨日，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要想，可俞敉却不给她想事情的工夫。
　　“小宇，我进来了～”俞敉说着，人已经走到了舱室里。
　　“弄些吃的。小敉～”尹士初抱着白狐，吩咐道。
　　“很久没听人叫我小敉了～”俞敉心情大好。
　　“……那是他们不敢。我一个要死的人，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尹士初说，她在想事情，不愿被打扰。
　　见尹士初生气，俞敉非但不气恼，反而温言相劝，说身子不好，千万别动怒。似乎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乖巧的小伙计。

　　第45章

　　中午时分。
　　俞敉亲自端了菜肴进来，跟尹方宇一起用膳。
　　“战船上没什么好吃的，小宇你先将就一下。等上了岸，我们吃好的。”俞敉说着，一脸笑意，夹了一块嫩鱼肉，放进尹方宇的碗里。
　　“嗯～”尹方宇低头，只咬了一小口，就不去动那块鱼肉了。
　　“不喜欢吃鱼？”俞敉问，明明记得过去他是不偏食，难道这人是假冒的？俞敉又警觉起来。
　　“太咸。”尹方宇说。
　　俞敉放心了，过去这人用餐是挺清淡的。
　　“想当初，我们也是这样～一张小桌吃饭，你给我夹菜，给我做鞋子……”说着这话，想起过去，俞敉面色慢慢温柔起来，此刻，他是真诚的，因为那段深藏心中的美好记忆。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尹方宇抬起脑袋，在俞敉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头看向门外。
　　舱内，谁也没有接着说话。
　　时间仿佛变慢了，它象是化成了薄雾、暖流，在这小小的舱室里弥漫、起伏，将这两人包围、淹没……
　　“叭！”俞敉手上一松，筷子掉在了桌上，这声音将他从记忆深处的孝云城，拉回了现实。“饭菜都凉了，我让人去换新的。”俞敉放下碗，说道。
　　“不用了。”尹方宇放下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准备走出去。
　　“浮肿还没消，小心些～”俞敉马上过来，扶住了尹方宇。两人一起到了舱外，走向船头。
　　船头上，海风扑面。
　　俞敉背着手，仰首远眺，极有气势，他见尹方宇歪靠着船栏，面无表情，就道：“涛平波静，空寂天沧，难得这无边无垠的好景致，可惜没带琴瑟，不然，倒是能抚一曲‘观沧海’。”
　　“嗯～”尹方宇兴致缺缺，只是应付了一声。
　　俞敉有些失望，要是换成在别处，他这么一说，立刻会有一大帮人来奉承、讨好，求他露一手。不过，面前的这位，毕竟不同于别人，不是能轻易折服的。
　　“虽然没有琴瑟，可我随身带着玉笛。记得当年，你陪张玉书赴京参试，就让他带着笛子，充作风雅。可笑他烂泥扶不上墙啊～天资所限嘛，就是帮了他，又能如何，如今还是那样俗不可耐，白费了你一番心意。想那时，你只教我治国谋略之术，至于风月曲赋，却是后来我自个儿习得的。居高位者～有真才实学还不够，更需有雅士风范，处处要高人一头，才能服众。”俞敉边说，边看着尹方宇的脸，想瞧出些什么来。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学识如浩海，岂能尽揽。”尹方宇回应道。
　　“哼～”俞敉不以为然，他抽出腰间的玉笛，放在嘴边，吹奏起来。尹方宇看着他吹奏了一会儿，便移开乌黑的眼眸，转而瞧着海面，呆呆出神。
　　“我奏得不好吗？”奏完一段，俞敉放下笛子，问尹方宇。
　　“技艺娴熟，曲调优美……”尹方宇说，可她的眼睛依然看着海面。
　　“可你看上去，并不喜欢！”现在的俞敉，已经不好糊弄了。
　　“还缺点新意。”尹方宇不客气的指出。
　　“新意？哈！以你看，什么才算是有新意呢～”俞敉脸色阴沉下来。
　　“这只是我的感觉罢了。”尹方宇说着，就要回舱。
　　“过去你教我的时候，总是说，世上所有的事，都有个原由的，要多去探究。我现下就想探究，你为何觉得没有新意～”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已经不需要我教了。”尹方宇说着，迈出步子。
　　“可是，我还需要你在我身边。普天之下，我只想你跟我并肩，就是赵懿忻，也不配！”俞敉自信满满，很有气势。
　　尹方宇不理会俞敉的轻狂，继续往回走。
　　“你不愿意！”俞敉说得轻巧，可眼睛里尽是狠毒凛冽之光。
　　“在我来看，歌舞曲赋皆是抒发情绪之器，若是太过拘泥形式，便无法畅快淋漓。没有琴瑟，也无管笛，人便不能抒怀了吗？”尹方宇并不正面回答，她说着，四下一寻，见着不远处放着几捆细圆木，就走过去，抽了两根短木出来。
　　俞敉一时弄不清白尹方宇的用意，就静静看着。
　　手执两根圆木，尹方宇开始敲打船栏。单凭着击打横栏与竖栏所发的声音不同，她运用敲，擦、剔，时而急速，时而有序，时而沉稳，竟然奏出了激昂浑厚的战曲，引得船上的军士们，纷纷望来。
　　俞敉一怔，立即反应过来，便想击掌相合，谁知尹方宇此时却哼唱起来，让他没办法插手。
　　尹方宇的嗓音，男女莫辨，悠扬深沉，似幽谷之声。
　　镗镗相击，兵戈挥舞雄魂起。
　　帆帆迎风，舸舟划波骇浪升。
　　青青学子，故人回首寒恨生。
　　悠悠我心，天地寻途独自行。
　　……
　　舰船依旧飞波踏浪，刚才的歌声早已消失无踪，海上又恢复了平静。
　　尹方宇回到舱室闭目休养。
　　而俞敉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耳边仍回响着方才的歌声，‘青青学子，故人回首寒恨生。’这是在说他呀～过去那个好学、快乐的少年，已经一去不复返。只有世故、奸诈的权臣，冷冷傲立。乌丝变白发，热心变冷酷，这能怪谁呢……‘悠悠我心，天地寻途独自行。’……师傅～你要我变回原来的样子，才肯跟我同行吗？可是，我早已失去了那颗青涩的心了……
　　晚上，俞敉没有来，而是选了一个相貌清秀，做事得力的年轻属下俞小云来伺候。
　　“您请～”俞小云端来了饭菜。
　　“有劳了～”尹方宇说着，从榻上起身，走到桌前。
　　放下了东西，俞小云就垂手，立在桌边。
　　尹方宇坐下后，将鱼的前半部分放在碗里，然后轻唤“团子～快来～”
　　白狐极是通灵，听得唤它，就从毯子里钻出脑袋，左右一瞧，便腾空跃到桌上。
　　“嗷～～”白狐蹲到尹方宇手边，竖着尾巴，张大了嘴，一副娇娇讨喜的样儿。
　　“我知道，是要帮你把鱼刺去了，对吧～”尹方宇将鱼肉中的大刺，徒手挑了出来，再把肉喂给白狐。狐狸‘啊呜～啊呜’嚼得香，咽得欢。吃完了，还不忘去舔尹方宇的手。
　　俞小云见白狐那粉色小舌，滑溜溜扫来扫去，再看这位公子俊容恬静，平和善良，不由生出了一丝好感。瞧着瞧着，俞小云又联想到这公子白天击栏当歌的风采，心下还多了一份敬意。
　　云兆军中不乏壮汉豪士，可这般清雅的儒生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有，也无法跟尹方宇匹敌。所以说，俞小云见了尹方宇这等人物，会有敬慕之心，也数平常。
　　尹方宇把刺少的鱼肉喂给了白狐，只留着鱼尾自己吃。鱼尾多是小刺，没几口，她就卡着了刺，捂着喉咙干呕起来。
　　俞小云见了，赶紧上去，帮忙抚着尹方宇的背。
　　其实，尹方宇是故意的。她生生咽了一团刺下去，这一通的狂咳大呕，刺没出来，血沫子却喷得袖子上斑斑点点。
　　俞小云见了大急，想出门禀报，可又担心自己被罚，俞大人性格乖张，而他第一次服侍，就出了差子，自然逃不过一顿打。但是，公子这副样子了，要是还瞒着，他又心有不安。思来想去，俞小云还是下了决定，对尹方宇说：“公子忍一忍，我这就去报告司空大人。”
　　尹方宇却一把将他拉住，对他摇了摇头，闷咳半天，终于缓过来，她声音沙哑，说道：“别去～”
　　“还是让人来瞧瞧吧～”俞小云担忧地说。
　　“不碍事～”尹方宇用手背遮着嘴。
　　“可～”俞小云还是不放心。
　　尹方宇抬起头，淡淡一笑，“让大人知道了，反倒不好。”
　　俞小云听尹方宇这么说，心下一阵感激。只觉得面前这温润如玉的公子，真是个好人。
　　“真的没事吗？”俞小云还是有点矛盾，怕一瞒，瞒出个好歹来。
　　“已经好了～”尹方宇安慰道。
　　“真的～”
　　“嗯～”尹方宇应了一声，离开圆凳，躺回榻上。
　　“不再吃些吗～”俞小云说。
　　“拿下去吧～我困了”
　　“是～”俞小云收了碗筷，交到了厨间，回来时，又听舱里时不时的传出咳声，心下好生愧疚。
　　“喝口水吧～”俞小云倒了一杯温水，拿到榻前。
　　“多谢～”尹方宇撑起身，接过杯盏喝了一口润润喉。
　　“再喝几口吧～”见尹方宇喝了一口，就凝神不动了，俞小云就提醒道。
　　“哦～”尹方宇眼睛恢复了一点清明，看了俞小云一眼，再喝了几口，又躺下了。
　　“公子怎么称呼～”俞小云开始主动套近乎。
　　“方宇～你叫小云，是吗～”尹方宇说。小云这名字，是俞敉随口对她说的。
　　“方公子知道我！！”俞小云惊喜道。
　　“嗯～不过，我只知道你的名，并不晓得你的尊姓。”尹方宇说。
　　“瞧您说的，什么尊姓～我姓俞，叫俞小云。”俞小云说着，脸还红了一下，心道：方公子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多有礼数啊～
　　“哦～俞小云～”尹方宇一脸倦怠，说着话，就慢慢合上了眼。
　　俞小云见了，不便再说什么，他帮尹方宇拉上了毯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当值守夜。
　　寂静的夜，船踏海波，哗哗作响。
　　“哎～”里面的尹方宇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门外的俞小云却听到了，他伸着颈子，看向舱里。就见尹方宇不知何时又醒了，睁着眼睛，似乎在牵挂什么。
　　淡月薄光，照着那张苍白的瘦脸，美眸黯然，叫人不忍。
　　……

　　第46章

　　隔了一天，又是俞小云当值。他早早的就来接班。可交班的那位，明显是不舍得离去，这让他心里很不高兴，就好似自家的宝物，被别人窥视了。
　　用了早膳之后。
　　俞小云主动说道：“公子养得这狐儿真有趣儿～”
　　白狐媚眼灵动、大尾蓬柔，难得它还十分乖巧，肯亲近人，俞小云确实很喜欢它。
　　“我们叫它团子，有时也唤它白毛团子～”尹方宇说着，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然后把它捧给了俞小云。
　　“肉嘟嘟的，还真象一个毛团子～呵呵～”俞小云很高兴地把白狐搂在怀里，就象抱孩子一般地耸耸它，左右摇啊摇。
　　借着谈论狐狸，这个的由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话题慢慢地被引向了尹方宇想要的内容。
　　……
　　尹方宇经百年沧桑，见多识广，曾是叱咤风云，领袖文坛的人物，自然不是俞小云可比，没一会儿，这小子就强烈地自卑起来。
　　“我出生贫寒，世面见得少，实在没什么本事～让公子见笑了。”俞小云声如蚊呐。
　　尹方宇轻轻拍了一下俞小云的肩头，温和地笑道：“这船在云兆是数一数二的，能在这里当差，定要经过千挑万选。小云你若是没本事，又怎会被选中呢～”
　　被尹方宇这么一说，俞小云又重拾了点滴信心，既惴惴，又骄傲道：“是公子抬举了！我也就是手脚麻利，水性还不错～……虽说在这里，大伙都善水性，不过，我在里面，能算得是一把好手了。”
　　尹方宇嘉许地瞧着俞小云，她那温柔的笑容，似春风抚柳，如细雨润叶。
　　俞小云只觉得心头一热，羞得低下了头，可他随即想到方公子的本事，便拍额说：“对了～听说公子在海上连着游了好几天～这么说来，还是公子的水性好～嘿嘿～瞧我～居然还在公子面前自夸”。
　　“呵呵～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游这么久，那是被逼出来的。当时，若是放弃了，不单是我一人，连着朋友，还有这白狐，都活不成了。”尹方宇说得倒是轻松。
　　“啊？朋友？谁？难道是那个人，他～他不是要强……”俞小云大奇，心说，怎么还是朋友，他不是要强了你吗？
　　那时，俞小云也是跟着上岸的，听到了尹方宇的推拒责斥，那情景，公子明明就是不愿意的。这朋友又从何说起呢……可这种事，要问，未免尴尬。
　　“确实没料到他会这样～我一直当他是挚友。没曾想，他会起了那种心思。”
　　“小云我最看不起这样的人了。公子您放心，我抽了空就去好好教训他!”俞小云拍着胸脯保证。
　　“别～不要伤他～”
　　“为什么？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帮他！”俞小云想不通。
　　“哎～”
　　“怎么了？”
　　尹方宇装着沉思了很久，久到俞小云以为不会有答案时，她才娓娓道来：“……小云～你有所不知，你所说得那人，本是贵胄皇亲……”
　　尹方宇将两人如何在山上摘果制酒。从清洗、榨浆，到酿制、分坛，都是亲力亲为。后来又是如何一路游历，尽览沿途美景，过得幸福快乐。只因得罪了太守家的公子王剑平，他们只好仓促出海。谁知，在半路走漏了风声，不得已，弃船而逃，在海上挣扎了十多天。所幸，游到了一个小岛。当时他因为全身浮肿，动弹不得。而那人原本是王爷，自然也做不惯粗活。两人空有金叶、明珠，却食不裹腹，眼瞧着就要熬不下去了……
　　“我想，他定是急糊涂了，才做了那疯狂的事。我不怪他，只盼他能脱身，不要被抓回去受罚～”尹方宇说得全是事实，但是，叙述地角度不同，侧重不同，意思自然就不一样了。
　　她是避重就轻，总说自己跟赵懿徽相处的细节，用意就是渲染出一份旷世凄美的深厚情谊。
　　她说着说着，就看向窗外，一脸的怀念。
　　而俞小云瞧着尹方宇那张被薄曦沐映，带着淡淡哀愁的俊脸，已经完全沦陷，不能自拔了。他因故事而莫名感动，因面前之人而爱慕倾倒。
　　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学识，还有那温柔善良的脾性。俞小云很能理解赵王爷的荒唐之举。同时也明白了冷酷严厉、心狠手辣的司空大人现在的奇怪言行。
　　俞小云沉浸在尹方宇刻意烘托的悲伤气氛里，慢慢的被同化，被洗脑。心想着，要是方公子心里有我，能记着我，即使去死，也是一种幸福啊～想到这里，俞小云突然抓着尹方宇的手，小声却很迫切地说：“我帮你逃走吧～”
　　尹方宇佯装惊异，星眸闪烁，不敢相信地看着俞小云。可她心里却是大喜，暗道：呵呵～这么快就上套了，真是个傻孩子！也好～总算不枉我这苦肉计加苦情戏。且让我再试他一试。
　　俞小云本以为，他说这样的话，方公子会很高兴，谁知对方却不信他。
　　尹方宇一脸狐疑，很警惕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是不是俞大人又有了什么主意，想来折磨我。”
　　“公子～你要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帮你的～”俞小云急道。
　　尹方宇在俞小云脸上探究地端详了许久，终于相信了，可她却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说“没用的，我不能害了你。”
　　俞小云被刚才尹方宇一双美目瞧得心花怒放，强忍着欢喜，又道：“公子尽管放心，我一定有办法的！”
　　“不行！我不能让你冒险。”尹方宇严词拒绝，其实她是信不过俞小云的办法。
　　听得此言，俞小云更是欣喜，心说，他已经开始关心我了。于是，更加来劲，劝说尹方宇答应。
　　说一千，道一万，尹方宇得了便宜还卖乖。俞小云费了半天工夫，仍不能说服尹方宇跟他一起逃走。
　　“小云，不用管我了，我就是一个罪人。”
　　“公子，你不要这么说，你这样～我～我这心里，跟针扎了一样疼。”俞小云一阵难过，泪眼朦胧，提袖擦拭。
　　尹方宇见他当真了，不由叹了口气，抚着他的背脊，说：“小云，你要是真想帮我，就代我照顾好‘白毛团子’吧～”
　　俞小云听得尹方宇松了口，正是一喜，却竟然只是让他看护狐狸，不由气恼，“！？原来公子是信不过我！觉得我没本事！！”
　　“这白狐一直跟着我。以后就要分离，我实在不放心把它交予别人。小云～请你好好对它。”尹方宇还真有些舍不得这白狐，可是，她还是狠下了心。反正总有分离的一天的，迟断不如早断。
　　“既然公子这么说了，那我一定会办到的～”俞小云情绪低落地答应了。
　　“我身上只有这些东西还有点儿用，给你吧！”尹方宇说着，将一袋金叶和一袋夜明珠，塞给了俞小云。尹方宇倒是大方，只留了两片金叶在身上，其它的全给了俞小云，她这是在试探，若是这小子心术不正，她就不提后面的事了，要换昨天那个服侍她的人来办……
　　反正，对她来说，把这些东西要回来，并不是难事，只需借俞敉之手，就可以了。
　　如果这年青人真是好的，那么，这些东西，就能帮着赵懿徽脱困。
　　“公子！！你这是干嘛！！！你！！你当我是贪图钱财的人吗!!”俞小云说着，狠狠一推，竟将尹方宇推倒在地。等他反应过来，又立即去扶尹方宇。
　　尹方宇被扶着起身，淡然笑道：“我知道小云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把‘团子’托付给你。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留着也没有用处。小云啊～你在这里当差，若是遇着战事，难免有危险。还是趁着年青，回家置办田地，娶妻生子为好啊～”
　　“公子～你～你在为我着想～”
　　“小云～我们虽然认识的时日很短，但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人。”
　　“公子～我～我……”
　　“别说了～多抱抱它吧～让它跟你多亲近亲近。”尹方宇瞧着白狐，对俞小云说。
　　……
　　俞小云抱着白狐玩了一阵，抬起头，说道：“公子，你真的不带着它了？它这么喜欢你，你舍得吗～你还是跟我一起……”
　　“小云，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我不能带着它，也不能连累你。那条路，我只能一个人走～”最后那句，倒是尹方宇的肺腑之言。
　　“那么～那个人呢！”俞小云是想说那个被关起来的王爷。
　　“他～……他～”尹方宇象是被提到了伤心事，她声色痛苦，埋下头，开始颤抖起来。突然，她对着俞小云‘扑通’跪倒，哀声说：“小云！我知道这样很难为你，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再求你了。”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我当不起！”俞小云大惊之下，连忙半拉半抱得将尹方宇弄到木榻边坐下。
　　“小云，你帮帮我吧～”
　　“我帮！我帮！你说！你说～”
　　“让他少吃些苦，别让人伤着他，好不好。”尹方宇拽着俞小云的袖子，说道。然后她又松开手，轻声低语：“我知道～我知道他被关起来了～他一定在受苦！”说罢，捂着心口。
　　“行！行！我一定帮你！”俞小云心想，这个好办，一点都不难。
　　“要是有机会～我是说，有机会的话……若是会连累到你……还是算了。”尹方宇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你说，你尽管吩咐！”
　　“要是有机会，请你放了他，让他逃走吧！”尹方宇说着，两眼都是期盼的光辉，仿佛俞小云是他唯一的希望。
　　“啊！”可俞小云却被打击到了，原来公子在意的，还是那个王爷。宁可自己不逃，也要让王爷逃掉。
　　“唉～干系太大了。你就当我没提过。”尹方宇一脸失望，垂头丧气起来。
　　俞小云那忍心见尹方宇这样，脑子一热，立即就答应了：“好！我一定想法子，放了他！”
　　“可是你～你会不会有危险……万一你被他们发现了……还是算了，我不能害你！”尹方宇装出很挣扎的表情，好象内心非常矛盾。
　　“我不会有事的。”俞小云拉着尹方宇的手，说道。他一脸激扬，为了心爱的人，他不惧死亡，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尹方宇看着他，然后低下了头，她还真有些愧疚，可是，她活得时间太长了，心肠早就冷硬了，她不会再犹豫什么，为了好好活下去，她必需这么办。
　　俞小云见尹方宇低首垂目，只觉得这人宛如湖畔歇坐的精灵，美丽而忧伤。怎么看，怎么想，都是最好的，让他心生怜惜。
　　如今方公子就只能依靠我一个人了。我要为他撑起一片天来。想到这里，俞小云满怀豪情，哪还有半分自卑，倒是开导起尹方宇来，“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方宇～”
　　“嗯～”
　　“你要开心些，老是这样，对身子不好～”
　　“嗯～”
　　天知道，尹方宇哪需要别人开导，她不知道多有主意呢。而俞小云听尹方宇只是‘嗯，嗯’，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公子根本没听进去，就半真半假的吓唬道：“那人现下不太好！！……”
　　果然，尹方宇一听，就焦急起来：“什么，他怎么了！”
　　俞小云又是嫉妒，又是开心。他开心，是因为引起了公子的注意。他嫉妒，是因为公子太在乎那个王爷了。
　　“绳子绑得时候久了，他老喊痛！再不松掉，怕是要残了！”俞小云说着，心里还有一丝畅快。
　　“啊～那可怎么办！”
　　“别担心，有我呢”
　　……
　　翌日，清晨。
　　俞小云说绳子一时不够用，让人给赵懿徽松了绑，换成铁链。
　　“啊！！”赵懿徽惊叫起来，绑了这么久，他的手臂根本动不得！一抬胳膊，真是要了他的命啦。
　　“你给我老实点！天天叫痛，给你换了还喊！再喊，我揍死你！”那看守踢了赵懿徽一脚，训道。
　　“这人也怪可怜的，大哥你就饶了他吧～”俞小云说。
　　“看不出来，你小子心肠还挺软的，怎么～别是跟了舱里的那个病秧子，惹上了什么心软病啦！”那看守笑道。
　　“瞧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嘛～这不是船上少了两套绳索，这才把主意打到犯人身上了嘛～”俞小云陪笑着，心里却道：你才是病秧子呢！
　　……
　　过了数日，说是怕他自杀，俞小云又将赵懿徽从那个不透气的密舱，换到了船尾一个通透干净的小舱里。就这么，赵懿徽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泉州城已经很近了。
　　午时。
　　俞敉端着托盘，又来瞧尹方宇。“小宇～听说你这些天，没有好好用饭～”
　　俞敉迷茫、苦恼、思想挣扎了十几天，又恢复了奸滑的性子，来找尹方宇斗法了。
　　尹方宇却道：“明天一早，就该到泉州城了吧～”
　　“你憔悴了～这怎么行呢～来～我喂你！”俞敉不回答，反而捧着碗，坐到榻边。
　　“登了岸，你要怎么办～”尹方宇抬眼，瞧着俞敉。
　　俞敉全当没听见问话，夹起了一片鱼肉，送到尹方宇嘴边。
　　尹方宇侧过脸，不吃，也没有再问。
　　俞敉冷哼一声，放下东西，甩袖而去。他心中阴阴暗喜：“宇儿啊宇儿～你还是在担心的，还是会怕的，是吗～哈哈，嘿嘿，呵呵～”……
　　过后，一个多时辰里，整船的人，都恶寒地忍受着司空大人俞敉，那恐怖森森，时长时短的怪笑声。
　　夜里。
　　尹方宇慢慢走到了船尾。
　　她昂视着深邃的天宇。
　　幽幽悲恸，委婉低吟：“
　　望夜空繁星璀璨，
　　思人间颠沛离乱。
　　听沧海澎渤浩瀚，
　　叹～多情纠结～分散～～
　　凡尘事，恩恩怨怨空伤怀，
　　大梦醒，真真假假徒牵绊。
　　……”
　　赵懿徽从几天前，就开始在这个时辰等尹方宇来，好透过窗瞧他，看他现下情况好不好，有没有瘦。
　　本来听着尹方宇过来，还哼起了歌，他还一阵乐呵，可慢慢的，越听这歌，他心里越不是滋味，最后竟然砸窗哭喊：“士初～我对不住你！！！”
　　俞敉早就站在远处了，他要看看尹方宇到底想干什么。这几日，他见尹方宇天天来此，可今天，怎么哼唱起歌来了。是不是他心里害怕了，需要排解了。
　　此刻，听赵懿徽哭喊，俞敉心头一阵烦乱，便走过来，冷冷地讽刺道：“士初？什么士初～谁是士初……啊哟哟，对不住～瞧这话说的～你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人家了。”
　　尹方宇面无波澜，离开船栏，准备回去。
　　“怎么？想走啊！呵呵，被我瞧到了，就想溜了！！！哈哈！！！原来，我竟被你瞒过了。听听～什么多情纠结，什么伤怀牵绊！你真的对他动情了！你怎么敢这样！！”俞敉抓着尹方宇的手臂，狠狠地捏着，似乎将所有的愤怒，都化在手指上，把面前的尹方宇生生地捏碎。
　　“放手！”尹方宇要甩开他，却怎么也挣不开。
　　“放手？！哼！我是不会放手的！永远都不会！”俞敉恶从胆边生，磨着牙说。

　　第47章

　　俞敉气极而诡笑，他没有放开尹方宇，还捏得更紧，并且一把将其带入怀中，然后属下命令道：“把那个该死的家伙拖出来！”
　　倒霉的赵懿徽就这么没有尊严地被人拖了出来。
　　眼看一场闹剧就要上演，尹方宇心中一边暗暗为自己鼓劲，一边为赵懿徽默默祝福。
　　俞敉的反应果然象尹方宇所料，暴 虐、狠毒。他亲自押着尹方宇，捏着尹方宇的下巴，让她瞧着五个壮汉痛殴赵懿徽。
　　这种情况，实在太适合生死诀别了，其实，尹方宇要得就是这个效果。正是万事俱备，只欠痛揍。
　　赵懿徽虽被打得天昏地暗，却还要逞强，嘴上仍说自己无事，叫尹方宇不要担心他。
　　俞敉冷冷笑着，松开尹方宇，亲自上前，踢打赵懿徽。
　　见此情景，稍有点良知的人，都觉得俞大人做得过份了。
　　“赵懿徽，我帮不上你了～你多保重！”尹方宇悲怆道。言罢，就跳了海。
　　尹方宇的动作干净利落，趁俞敉离开的这一点儿工夫，她就翻过船栏，‘扑通’入水。
　　众人都是大惊，赵懿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拖着手上‘哗啦’作响的铁链，奔向船栏，抬腿要跨，来个生死相随。
　　俞小云想着尹方宇托付，及时抓住了赵懿徽。
　　“放开我！”赵懿徽一脸凶相，疯了似的要甩开俞小云。其它人见了，立即上前，将赵懿徽拉了回来。
　　“还管他做什么，都下去，都下去，把人给我找回来！！！找回来，快！！”俞敉对众人叫道，大惊之下，他胸中明明悲情满溢，脑子却还留有一丝神智，一边下令，一边思索：不会的，他不会死的……不是我逼他的，是他自己想逃，不是我害他的！对！他自己想逃，他就是想逃，明儿一早就到泉州城了，所以他故意演戏，就是想逃。过去为了赵懿忻，他就诈死过，现在为了赵懿徽，他又来这一套，又来～～又骗我～
　　……
　　众人在海里，久搜无果。
　　“大人，真的找不到！”领头的一个，爬上来，攀着船栏，见俞敉就站在面前。
　　“接着找！要是找不到！你们就别上船了。”俞敉将他又推回海里。
　　……
　　且说，尹方宇跳入海中，先看好方向，再潜入深处，朝着西边奋力前游。在夜色的掩护下，水遁。
　　至于赵懿徽会怎么样，就看他自己的福气了。尹方宇自觉是仁至义尽，临走之前为他布了俞小云这枚棋。而现实上，俞小云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真的在第二天一早，趁乱带着赵懿徽逃走了。当然这是后话。
　　天蒙蒙亮，尹方宇仰面漂在海上，她力气早已用竭，只能随波逐流。
　　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两日半，困乏饥渴之际，幸得上天垂怜，让海波将尹方宇冲上了滩涂。
　　她在海滩上昏沉沉睡到天黑。突然耳朵里隐隐传来些许声响，尹方宇睁了睁眼，夜色中，有一小团火焰在跳动，尹方宇想：是幻觉吗～
　　“晦气，真晦气，居然遇到个死尸！……咦～衣料子不错啊，扒下来，正好给我做身裙子……哇！金子！！！还有金子！……看来这死人挺有钱的……裤子～料子也不错，要不要～”
　　上衣被扒了，尹方宇还可以勉强忍下，反正她在异空间被辐射过后，前面已经是平平坦坦，光看上身，就跟男子无异。可这裤子若是不存，那麻烦就大了。要怎么解释这她副‘成人版女童’的身体呢？难道说，没关系，年纪小，还没有长开～这个说不通啊。还是讲尹家已经修身成仙，不分男女了？这倒是能试试，至少庄东其他们会信，可陌生人会信吗？难说啊！
　　反正‘裤子’是尹方宇的死穴，就算她再痛再累，只要有一口气在，必要拼力保全自己的‘裤子’。
　　“啊！！！诈尸啦！！！”黑夜中，那人见这死尸突然捂着裤子，直挺挺坐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片刻后，那人冷静了下来，挥着火把，乱舞着说：“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死，可不关我的事！别来缠我！”说罢，转身逃走。
　　到了早上。
　　“金子～～！”那人心有贪念，放不下夜色中金光灿灿的金叶子，去而复返。
　　“还好～还好～没被别人捡去了。……哼！原来是个死胖子!!!!”那人拾起衣服，又将金叶子揣进怀中，还对尹方宇评价道。
　　尹方宇在海中泡了数日，全身皮肉从皱变肿，现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容了。
　　“竟然没死！还吓我！踩死你！！！”那人伸手探了探尹方宇的鼻息，见人没死，就怒了。
　　尹方宇吃痛，眉头一拧，骤然睁眼，就见一只大脚板迎面而来。
　　“啊！你！”见着两道冷冽的目光，那人吓得缩回脚，退后几步。
　　尹方宇不想被踩，就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打量起那人。
　　原来那人是个姑娘，长着一双黑亮大眼，可惜嘴大，鼻塌，肤黑、体壮，虽然生得不丑，却只能算是相貌平平。
　　那姑娘被尹方宇瞧得很不高兴，就叫道：“你这臭不要脸的，看什么看！！”
　　尹方宇也懒得跟她理论，转而瞧着她手中的衣袍，伸出了手，想要回来。
　　那姑娘对这蓝丝衣袍甚是喜欢，自然不肯交还，可光天化日之下，偷人衣服，还被抓了个正着，总是心怯三分的。她虽然贪心、粗野，却还没有明抢的胆子。于是就心下算计着怎么能骗到手。
　　“你饿不饿～”姑娘突然堆笑道。
　　“……”尹方宇点点头。
　　“我给你吃的，好不好！”姑娘诱道。
　　“……”尹方宇想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可天下没有白吃食的！你这个衣服就算是饭钱了！”那姑娘走到尹方宇面前，扬了扬那衣袍，说道。
　　“……”尹方宇一把抢过衣服，抱进怀里，一脸警惕的瞧着那人，心说，就你这穷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吃的东西能抵这身丝袍。若是我自己拿去典当，少说有三两银子，你偷了我的金叶，连衣服都不放过，难不成让我光着膀子到处晃悠！
　　那姑娘见这胖子一脸戒备的样子，就安慰道：“我的人品，你尽管放心。不会拿了衣服不给你东西吃的，你要是不信，我这就去拿饭菜来。”
　　尹方宇仍抱着衣服，不声不响。尹方宇心中暗笑：就你还人品呢～信了你，我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我去拿，你在这里乖乖坐着，等我回来啊～”那姑娘说着，就向不远处石崖下一个茅屋跑去。
　　见那姑娘跑出去几十米，尹方宇就开始穿衣服，准备离去。以尹方宇目前的体力，是打不过那姑娘，金叶子肯定要不回来了。她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虽然尹方宇现在的情况，非常需要钱，可她还不想冒险，心说：发横财未必是好事，这世上，有命拿钱，无命花的人，可有不少。
　　那姑娘边跑边惦记着那身漂亮的蓝袍子。快到家时，她不禁回头一瞥，就见那胖子慢慢起身，要离开。
　　“喂！！你站住！你给我站住！”那姑娘大急，又奔了回来。

　　第48章

　　尹方宇想走，但没有走成。又被那姑娘追到，死拉硬拽，到了那间小茅屋。
　　这姑娘名叫阿香，三年前，她相依为命的哥哥出海遇险，再没有回来。也亏得她性格泼辣，相貌平平，不然早就被人欺骗惨了。可一个穷苦的单身女子，过得毕竟艰辛，于是，她这两年就开始琢磨着怎么找个好人家，嫁了。
　　离这里不远，北面的李家村，村东头有个叫李大华的，人壮实，又勤快，而且有补席子的手艺。阿香最是中意，把他当成丈夫的首选之人。只可惜人家李大华看上的是村里的李珠儿。都说珠儿皮白肉嫩，长得好。阿香是不以为然，心说，白能当饭吃吗～我看她病病歪歪的，干不了什么活。哪象我，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想是这么想，可阿香也知道，自己不是李家村的人，又没有什么值钱的嫁妆。还有两点，她自己并不承认，那就是她性子要强，长相嘛～太一般了。不过，李村那个瘸子倒是肯娶她，但她阿香却不乐意。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依靠的男人，而不是一辈子去服侍人。再说，李瘸子年纪大，人又丑，脾气暴，家境也不算富，阿香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不过，现在好了，她有金叶子，那嫁妆的问题就解决了。李大华这边，说不定就有希望了。她需要打扮得体面些，再多去找找李大哥，才能加深感情。
　　要体面，当然得有一身好衣裳了。那好衣裳在哪儿，就在面前这个胖子身上。
　　“鱼～这是顶新鲜的鱼啦～”见这胖子不要吃野菜，连咸鱼干也不吃，阿香只好换这个了。
　　尹方宇双手紧紧扒着门，不肯进去，也不肯碰她手里的碗。
　　“都什么时候了，还挑挑拣拣的，不吃拉倒，饿死你这死胖子！你给我滚！出去！！”阿香火了，一下下地推搡着尹方宇。
　　尹方宇松了手，正要离开，背上又被阿香推了一下，身子不稳，倒在地上。而阿香还捏着拳头，朝尹方宇示威的挥了挥。
　　尹方宇也不生气，吃力地爬起来，慢慢离开。快两百年了，什么样的情况，尹方宇没有遇到过。有什么好气的，反正，不论什么人，都是尹方宇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见这胖子居然一副好脾气，不声不响，样子挺可怜的，阿香心里有一些不忍，可她随即又想到，我可怜他，谁可怜我呢～我要是不在他身上捞一点好处，就辜负了这么个好机会了。这死胖子一看就是有钱人，要是我把他送回家，他们会不会给我一笔钱呢？……不行，万一他知道我拿了他的金子。到了家，就问我要回来怎么办？那时他们人多，我个姑娘家的，一定会吃亏的。……可是，瞧他那样儿，挺老实的，不象那种成天逛荡，穿着一身铜钱花样绸子衫的肥老爷……
　　在阿香想事的这段工夫里，尹方宇已经走到一块大石旁，然后扶着石头，艰难坐下，闭目养神。
　　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尹方宇耳边又响起声音，“喂～你叫什么！家住哪儿～”
　　尹方宇懒得理睬，继续休息。心说这丫头怎么这样烦人呢！
　　“喂！死胖子，跟你说话呢！！！”阿香提高嗓门，叫道。
　　尹方宇真是无奈，只好很配合地装成被这姑娘吓了一跳，然后抓着自己的衣服，象避坏从似的，慢慢挪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姑娘是一片好心！你懂不懂啊！”见这胖子的神情跟小媳妇路遇恶霸一样，阿香不由大怒，指着尹方宇说。她暗道，我才是女的啊！要担心，也该是我担心才对，谁会稀罕你这么个胖子啊。
　　“……”尹方宇没说话，停下来，老实可怜地缩着，脸上仍是生怕被人强扒了衣服的样子。
　　阿香见这人，虽然胖，却难得长着一双水亮亮的眼睛。要是身上披层白色的软 毛，倒真象个肥兔子精。于是阿香就好笑地说：“喂～别躲了～我是好人，我～我不要你的衣服了！真的！”
　　只是这胖子明显不相信，又开始慢慢挪步，还越挪越远，然后起身就跑，跌跌撞撞跑了十几步，一头扎倒，不再动弹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好心当成驴肝肺！”阿香选择性地忽视自己原本就是没按好心，想得是怎样盘剥胖子，这个事实。她不甘心的想，我真的这么可怕吗？我明明是好人啊～难道我一直长得一副凶相？难怪李大哥对我总是很冷淡～难怪李村里的小伙子，没一个对我不上心的～……不行，我要问问这个死胖子看看！！！问他，我到底哪儿不好了？
　　阿香背着尹方宇到了家门口，轻轻放下。她在桌边铺了一块破布，再把尹方宇弄到上面。她小心翼翼，就怕弄坏了尹方宇身上那件蓝袍子。
　　“真怪！这胖子怎么这样轻呢～”阿香叉着腰，头仰天，想着。
　　……
　　过了两日。
　　“遇上你这胖子，我阿香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晦了!!!我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养你这个哑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嫁给李村的瘸子算了！！就会吃，什么都不会干！！难怪你家里人不要你！把你扔海里！！！”阿香在屋外，一边仔细地洗着蓝丝袍子，一边抱怨着，她的话，是越说越刻薄。
　　尹方宇才不在乎这些尖酸话，她舒服地躺在床上，而不是地上，床是阿香哥哥的，她身上干净的粗布衣服也是阿香哥哥的。那天，尹方宇本打算休息好了，就离开的，谁知那个叫阿香的姑娘竟然还要缠上来。尹方宇心说你这丫头是不准备放过我了。好吧～以后要是吃了亏，遇着危险，那就只能怪你自己了。
　　……
　　又过了五天。
　　尹方宇觉得阿香烹饪的手艺普通，就自己拿着剖洗好的鲜鱼，烤了起来。
　　“你这死胖子，谁让你动我的鱼啦！！白吃白喝还不够，还要糟贱我的鲜鱼！！！……嗯？嗯～挺香的嘛～看不出来，你这死胖子还有这么一手～……哼！有钱人怎么会自己动手烤鱼！你一定也是个穷鬼～八成是偷了别人的衣服和金……”阿香说着说着，差点把金子的事，说漏了嘴，她赶紧闭上了嘴。
　　尹方宇也不跟她计较，慢火烤着鱼。总共有五条鱼，自己只吃一条，其它四条，全在阿香手里。
　　“啊呜～啊呜～算你这死胖子，还有点用处～”阿香边吃边说，她心想，真奇怪～这胖子怎么越看越顺眼了呢～怪了～难道我因为他会烤鱼，就对他有意思了？……啊呸！他怎么能跟李大哥比，也就比那个瘸子强一点而己。
　　……
　　又过十来天。阿香从李村回来。
　　“哎哎！死胖子！听说官府最近在找一个人呢～不会是你吧！！！”阿香大力拍了一下尹方宇的后脑勺。
　　“……”尹方宇捂着头，一脸良善，用纯净、无辜的眼神瞧着阿香。
　　阿香皱了皱粗眉，不耐道：“你个死哑巴！死胖子！！！快补鱼网去！！成天就知道傻坐着，就一个吃货！”
　　尹方宇也不多说，站起身，走到房子旁边，去修补那张支起来的鱼网。其实尹方宇脸上、身上已经完全消肿，根本就不胖了。
　　阿香瞧着尹方宇的背影，暗道：这个死哑巴，养好了，竟然变成个小白脸了！我～我最讨厌小白脸了，没本事，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花头花脑，见异思迁。反正就是不好，没有我的李大哥好～……不去想他！当他还是胖子，就是胖子！！！死胖子～肥兔子～怎么越想越饿了～
　　“死胖子，快做饭！！”阿香叫道。
　　……
　　过了半个月，正逢李村外有集市。
　　一大早，阿香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也只能说是干净，因为她根本没有首饰可以装扮自己，她总不能把两片金叶子戴头上吧。
　　临出门时，阿香对尹方宇威胁道：“死胖子，你给我好好看家，要是少了什么东西，我报官抓你！听到没！！告诉你，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别想溜掉～”
　　尹方宇没说话，摇摇头，继续在磨刀石上，磨贝壳。
　　“摇什么头，呆瓜一个！”阿香没好气地白了尹方宇一眼。
　　到了下午，阿香还没回来。
　　傍晚时分。阿香沉着一张脸，迈进了门。
　　于是，尹方宇莫名其妙，迎来了一场无妄之灾。
　　阿香一进门就骂开了，把尹方宇当成了出气筒，“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没良心！就知道喜欢漂亮女人！……”她扑上来，大力捶打着尹方宇的背，吼着骂着，然后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有什么不好～我会女红，会做饭，还能打渔呢！珠儿哪有我好，眼睛这么小，就是死鱼眼睛！她不会打渔！她连鱼都不会剖，鸡也不敢杀！就会装可怜，迷男人！……死胖子，你说我好，还是她好！”阿香哭了一阵，就开始自夸，然后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转到尹方宇面前，逼问道。
　　“……”尹方宇又不认得什么珠儿，心说：你这么凶狠粗野，长得不美，又没有钱，别人不喜欢你，也不奇怪啊～一般来说，总是温柔可爱的姑娘，比较讨人喜欢吧。
　　“你怎么不说话！连你也喜欢珠儿，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救你回来，对你这么好！可连你也不喜欢我，你也是个没心肝的！！！……干嘛这样看我！我说得不对吗！！我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喝！还把我哥的衣服给你穿！！把我哥的床让给你睡！这还不够吗～怎么着，不服气啊～嘿嘿～我告诉你，虽然没出告示，可我知道官府要抓得的人，一定就是你！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一来，他们就开始找了……哼哼～也许你比李大华还坏！表面老实，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你别给我装老实，要是你老实，官府怎么会要抓你呢！！这么多官兵，海上、城里的找，你一定是个大恶人！！所以他们要抓你，抓你去砍头”事情还真被阿香给蒙对了。可尹方宇仍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一双修长凤目，星眸莹莹，平静地看着阿香。
　　“呜呜～只有我才是老实人，我其实是心软嘴硬的～所以才留下你这么个大麻烦。你就是个狐狸精！要不是你，我今儿个，怎么敢去笑话李大哥，我本来是要讨他好的～……哼！反正你跟李大华都不是好东西。当我阿香稀罕你们啊～竟然对我吼！！竟然打我！让大家笑话我……呜呜～我还给他做过衣裳呢，他～他～他才不要脸，他才是丑八怪呢～我恨死他了！……喂！！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装什么哑巴，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给我说话！说话！你这个死胖子！死狐狸！”阿香这是无理取闹，而且越闹越凶，她劈头盖脑就打。尹方宇忙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由着她打骂。
　　“为什么不还手！你这个呆瓜，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副可怜相！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我恨你！！”
　　闹了很久，阿香终于累了，扑到床 上，沉沉地睡去。
　　看着阿香的睡颜，尹方宇心想：母老虎疯了，此地不宜久留。
　　月光下，尹方宇将最后几片贝壳打磨光亮，然后串起来。
　　深夜，尹方宇睡下。破初时，尹方宇醒来，离开。
　　……
　　早上，阿香起来。桌子上放着一串贝壳项链，而那个她口中的死胖子，已经不见踪影。阿香忙打开家中唯一的竹编箱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件蓝袍。
　　“连他也走了～……死胖子，竟然敢丢下我！！昨天当众没了面子，反正，这里我也没脸再待下去了，不如到外面闯闯，以后风风光光的回来，气死他们！！”阿香是说干就干，把贝壳项链挂在脖子上，立即收拾起东西来。她看着手中那两张金叶子，突然笑起来，“哈哈～李大华！这金子，你没份了～我就是还给那个死胖子，也不给你！哼！”
　　寻着海滩上的脚印，阿香一路向南追去，她身上还背着个大包裹，手里提着竹条编制的箱子。真乃猛女也。
　　“大叔，你看到过一个年青人吗？瘦瘦的，白白的，穿着一身灰布衣服。”阿香一路问着。
　　可到了晚上，她还是没有找到尹方宇。若是再这么下去，希望就更小了，以后的路，她该怎么走下去呢？
　　“死胖子，你到哪儿去了！这个死胖子～别丢下我一个人～”
　　月色迷蒙，鸦声嘶啼，树影摇缀，参差披拂。
　　阿香扛着竹箱，心中恐惧，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之举。她真想回去，可心里又存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于是，就这么边走边嘀咕，给自己壮胆。
　　走着走着，前面有座小庙。
　　她没有多想，快步上前，冲进了这座土地庙。一进门，就看着，有道熟悉的身影晃过。这衣服是她哥哥的。
　　阿香又气又喜，叫道：“哈哈！死胖子，我看你往哪儿躲！”
　　……

　　第49章（未修，未校）

　　尹方宇睡得很警醒，听着声音不对，就想起身，躲起来，可终归是慢了一步。
　　阿香把箱子一扔，双手大展，如同是猛虎扑食，朝着尹方宇就扑过来了。
　　“呃～”尹方宇闷哼一声，连头都不及回一下，就被扑倒在地。虽然地上有稻草，但是，仍摔得不轻，鼻子差点撞着硬生生的地面。
　　“可给我追到了～嘿嘿～”阿香坐在尹方宇背上，象小狗刨土一样，两手挠着尹方宇的背。
　　尹方宇背上坐着这么只母老虎，想翻，还真是翻不动。这要翻身的困难程度，堪比推倒劳苦大众背上的那三堆大山。
　　挣了一下，又是一下，挣扎无果，尹方宇只好趴在地上，休息一会儿。等着伺机而动。
　　“你为什么要走，是不是生我气了！”阿香难得温柔一把。
　　尹方宇趁着阿香说话的机会，赶紧脱身。跟泥鳅似的，从那个大屁 股下 面钻了出来。
　　“别逃！”阿香见尹方宇爬起来，就要跑，忍不住叫道。阿香雌鹰亮翅，挡住了尹方宇夺门的去路，还步步逼近。
　　尹方宇一退再退，背靠着墙，瞧着阿香，见她挂着那串贝壳项链，心说，怎么她还追来了？真够烦心的～哎～是我自己不好，都要走了，就不用再讨好她了。还给她做什么项链，那不是招惹她嘛～她一个生活，可不可怜，管我什么事。
　　一道月光，照着尹方宇苍白而漠然的脸。
　　“昨晚上，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你别生气了。”阿香向尹方宇伸出一只手来，表示和解。
　　“……”尹方宇冷冷地看着她，一点都不领情。
　　“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不识相！”阿香又要恢复母老虎的状态了。
　　此时的尹方宇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就坐着不吭声。
　　见尹方宇油盐不进，阿香没办法，就哼了一声，她虽然心里有气，可想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把两人的关系弄得太僵。阿香也就没再闹，而是坐在靠门边的地方守着。
　　……
　　“喂～我戴着你做的项链呢～挺好看的，我蛮喜欢的。”
　　“我不是逼你跟我回去，我是要跟着你，保护你！就你这么个小细胳膀，一定会被强盗抓去当压寨夫人的～”阿香开始乱说八道起来。
　　“我其实不凶的，原来我对李大……反正我对看着顺眼的人，是挺好的。”
　　“我可是连家都不要了，来追你的，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喂～听到没有，你倒是吭一声啊～”
　　“死胖子，居然睡着了！”
　　阿香说了半天，最后只好也睡了。等她呼噜响起，尹方宇眼睛睁开一条缝，暗道：打呼的母老虎，就你这样，谁敢娶啊～当年玉公主虽然刁蛮，可容貌美艳。我尹方宇的运气是不是差了，连这桃花运也……唉～我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这丫头在一起，我也变得傻里傻气了。
　　想到这里，尹方宇的身 子试探着，动了动。
　　阿香听到声音，马上就被惊醒，她瞪着眼，盯着尹方宇，见这位只是翻了一下，从左侧睡，换成右侧睡，她才算放心了。
　　“这死胖子，越来越漂亮了～说起来，这还不是靠我，给你养好的！哼！”阿香咕哝着，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
　　早上，尹方宇继续快步赶路，阿香背着包，提着箱子，小跑着，跟在旁边。
　　“你慢一点好不好！我可是带着家当呢～”阿香这只母老虎也有吃不消的时候。
　　“……”尹方宇放慢了脚步，心想，我干嘛要折腾她，她就算再凶，也是个姑娘。
　　“～瞧你样儿，成天闷声不响，就跟死了娘似的！”阿香抱着箱子说。
　　“……”尹方宇不理她，在没有所求的情况下，对这样不讨喜的姑娘，尹方宇真是不愿理睬。
　　“哼！身体好了，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眼里了！”阿香接着又气呼呼地说。
　　“……”尹方宇心道，你倒不算太笨嘛～
　　“喂喂～我说你长成这样，原来是不是有很多姑娘喜欢你啊～”阿香狗腿起来。
　　“……”尹方宇被她突然一问，有点愣神，然后又想起玉公主来。我曾经发过誓，对女人会尽量好一些的，希望你在天上，能感觉到我的这一点歉意。
　　“你想什么呢，象欠了别人什么似的！”阿香说。
　　“……”尹方宇还是没说话，心道：要是事先知道，会遇上阿香这么个女人，我说什么，也不会发誓的！
　　“告诉你哦！我小时候，其实长得挺白的，后来～后来黑了，那是被日头给晒黑的！！”
　　“……”尹方宇暗想，你是白是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能娶你。
　　……
　　连着走了一个时辰，突然阿香跌倒了。
　　瞧着阿香，见她爬起来，低头去捡那只被甩出去的竹箱子，那身形虽然很壮，却还是让尹方宇心里难受了。
　　“终于肯帮忙了，我算是明白，为啥子那么多女人喜欢撒娇了！”阿香拍拍衣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对尹方宇说道。
　　尹方宇拿着竹箱，听她这么讲，只觉得可乐，心说：你这样子的，就算撒娇，也没用的。
　　……
　　这边，尹方宇、阿香二人，向南行了几日，又转而向西，准备绕道潜回‘竹山’。
　　那边，俞小云带着赵懿徽再过数日，就要到顺州城了。这两人，已经不象刚才开始出逃那会子，这么伤心了，平静了很多。他们需要往好处想，特别是赵懿徽，他需要给自己希望。
　　“这一路，可辛苦你了。若是你还有其它什么事要办，到了顺州，我就自己走好了。”赵懿徽跟俞小云讲。
　　“方公子让我带你脱险。我一定会做到的。”俞小云一边咬着硬饼子，一边跟赵懿徽说。
　　“你已经做到了，我脱险了，你可以放心啦～”赵懿徽是不愿意让俞小云跟着上‘竹山’，所以想趁早打发他。这个俞小云，明明有金子，却不肯用，让他吃风餐露宿。赵懿徽早就想甩了他，谁知这人一根筋，死活要跟着，寸步不离。
　　“唉～方公子会回来找你吗？”俞小云全当听不出赵懿徽要赶人的意思，他把剩下的硬饼子包好，收入怀中，他现在也成了逃犯，没地方可去了。他想，要是跟着赵懿徽，说不定，还能再见到方宇，见到那个温柔的人。他只用了一片金叶子，其它的金子和珠子都留着呢，就等着以后……
　　“……”赵懿徽没有回答，他比俞小云更希望那人不要出事，他知道‘竹山’是尹士初的家，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可那人就这么跳下去了，还什么都没带，能没事吗？能上岸吗？～瘦瘦的身影，就这么一闪，消失了。不过，赵懿徽相信那个人会回来的，他相信，有信心～……他不敢去想其它的可能性，不敢想，没有那个人的日子，他要怎么过下去。
　　……
　　俞敉非但没有找到尹方宇，还把赵懿徽给弄丢了。这对于一个极少失手，跺跺脚，云兆国都要抖三抖的权臣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很想再寻下去，把尹方宇找到，把赵懿徽和那个该死的逃兵碎尸万段。可是，许多事还等着他处理，春天一过，夏天一到，再接着就是秋试。还有西边的孟库，也不让他省心。朝中想扳倒他的人，必定又在四处活动了……俞敉的担子也不轻，只能回京都去了。
　　庄东其和秦风到了泉州，也知道了相关的消息。庄东其准备上奏表，向赵懿忻说明情况。秦风是直接回去向皇上细述详情。临别前那晚，两人在泉州酒楼，是一番畅饮。
　　“不用服侍了，都下去吧～”庄东其对站在门口那些抱琴的娇美艺子说。今晚是他作东请客。
　　“是！大人～”
　　等那些人走了。
　　庄东其跟秦风开始吃菜喝酒。
　　“东其兄～你觉得这回，他还会没事吗～”秦风说罢，一口喝了杯中的酒。
　　庄东其也仰头饮尽，然后捏着杯子，目光深沉，久久才道：“但愿他没事。”
　　秦风眼睛一眯，笑了笑。
　　庄东其感觉到了对方的笑意，却装作不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杯子，敲了一下，然后说：“他要是死了，世上便少了许多好酒。瞧瞧，现下你我就得喝着这种次 货，唉～真没劲儿。”
　　“哈哈～看你说的！……你瞧这是什么！”秦风见庄东其这样，不由摇了摇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
　　“好啊！！你这家伙有私藏也不早拿出来！”庄东其一把抢回来，拔了瓶塞，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酒～好酒啊～”
　　“那咱们兄弟俩就喝它一点！”秦风说着，要拿回酒瓶。
　　“到了我手上了，就是我的，我要一个人慢慢喝。你嘛，反正深受上头的信任，一定还藏了不少呢！”庄东其抱着瓶子，一侧身，躲过秦风伸来的爪子。
　　“天可怜见，我就这么一瓶！主上的库里，也是喝一点，少一点，哪肯随便打赏啊！”
　　“啊哟哟～瞧瞧，主上～主上～到底比我们亲一层啊～你要是说没有了，我可不信！”
　　“你这猴子！敢笑话我，不给你点颜色，你就不知道怕～”秦风运功，要出招。
　　“别啊～兄弟，我们活着混到这份风光，也不容易啊，可不能自相残杀哟！”
　　秦风一听，顿时愣神不语。庄东其只是贴身侍卫，情况还好些，而他作为暗卫，手上已经沾满鲜血了。
　　“是兄弟我不好，又提那些破事，如今都过去了，别再想啦～谁活着都不易啊～能活一天，就好好活着吧～”见秦风不语，庄东其连忙安慰道。
　　虽是深夜，城里依然灯火璀璨。作为云兆国南部最大的城市，泉州城似乎永远是歌舞升平，快乐逍遥，就是人间乐土。
　　……
　　大厅里，王红山正襟危坐，训戒道：“这次赴京城参试，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别损了咱们王家的脸面。其中的关节，为父已经疏通过了。只要不错得离谱，考中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还有啊～这一路上，要好好听你大哥的话，不要生事！”
　　王剑平跪着磕了一个头，怯声声说：“儿子知道了。”
　　王红山看着这个二儿子，不由皱了皱眉，然后再瞧着长子，心中一宽，对王赋恒说：“赋恒啊～到了京城，就快写信回来。这钱嘛，多带上些，别太节省了。”
　　“是！父亲～儿子一到京都，就马上给您报平安。京里，我有几个朋友在驿站当差，我让他们加急了送回来。”王赋恒站在王剑平身边，欣然对父亲说。
　　“你啊～呵呵～加急就不用了～别麻烦你的朋友啦～赋恒呀，你交了许多朋友，这是好事，不过，还需要多结识些，能帮着你办大事的朋友。周大人跟大司空俞敉俞大人有些交情，这次我托他帮你引见引见。你可要把握机会呀～”王红山一边对王赋恒说着，一边拉过身旁周揽月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多谢父亲大人安排，多谢母亲大人成全～”王赋恒知道周大人指得就是周揽月的父亲周明方。虽然名义上周明方也算是他的外公，可毕竟不是亲外公。所以这层关系半亲不亲的。也就是平时见了面，才亲近亲近罢了。
　　周揽月听王赋恒这么说，就甩开王红山的手，娇嗔道：“你们这父子俩，专会取笑人！”
　　“哈哈～”闻得此言，王红山哈哈大笑，再没有刚才正正经经的家主气派了，“夫人啊，我跟赋恒哪儿敢啊～哈哈～”
　　王红山、王赋恒、周氏三人，都笑得很开心，王剑平应着景儿，跟着干笑两声。
　　王红山正笑得高兴，却见二儿子，一脸假笑，心中更是不喜，兴致大减，就沉了脸，不耐烦地对着王剑平挥了挥手，说道：“你下去吧！”
　　“是～父亲～”王剑平站起身，退了出去。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大厅里又传来欢笑声。王剑平心中气恼，暗自咒道：“你们就乐吧，总有一天，我叫你们都乐不出来！”

　　第50章

　　王剑平随大哥王赋恒一起北上，赴京参试。
　　而京城里，权臣们明争暗斗，招揽人才，集聚势力，已是如火如荼。
　　“听说俞敉就要回来了！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哼！”那人眼中寒光一闪，摆了个杀的动作。
　　“这不太好吧～要是被查出来，我们也活不成。”
　　“真是蠢材，何需自己动手，我早就通消息给……”那人伸过头，耳语起来。
　　“高，实在是高，大司马真是高明，我们只要把消息通给……来个借刀杀人……嘿嘿～大人您真是智谋高远啊……”
　　“好啦，就知道溜须拍马。别忘了还有一个家伙也不好对付，我们要把事情栽到他身上，来个一箭双雕……哼哼”
　　“呵呵，他俩一死，三公去其二，那朝廷里还不是大人您说了算。”
　　……
　　俞敉在回京的路上，受到伏击，险些丧命。所幸他机敏果敢，最后靠着暗卫的保护，安全抵达了京城。
　　夏末时，大司马，大司徒被查出勾结西辽、谋害重臣，一并获罪，两杯鸠酒，魂断仕途。其家属沦为官奴，亲信剪除，门客四散……
　　恒帝赵懿忻不愿俞敉一枝独大，就任命严敏之、严宏梁，让这两人分别接任司马、司徒之职，严家一时风光无限。
　　只可惜，论才智，严敏之并不是俞敉对手，而严宏梁乃忠厚正直之人。就这么二对一，严家仍不占上峰。
　　……
　　“儿子擅自行事，固然有错。可是俞敉一死，我们就少了个心腹大患，父汗为什么不许儿子去做这件事！”莫乌泰受了罚，不服气地问道。
　　孟库看着大儿子莫乌泰摇了摇头，说：“你成事了吗？”
　　“要是再派些人，自然能一击必中。”莫乌泰很有信心地说。
　　“中原之地，你以为是在草原吗！你要是真带了这么多人，只会打草惊蛇！真是愚蠢！你这么鲁莽，不但被人利用，给了云兆国发兵的借口。还失了人和之道。”孟库脸有薄怒。
　　“发兵就发兵，我们是马背上的雄鹰，还怕他们吗！我正等着开战，一血前耻呢！父汗，请允许儿子率领五千铁骑踏平……”莫乌泰正说的起劲，却被孟库高声喝止：“住口，莫乌泰～几次小小的胜利就冲昏你的头脑了吗！你原来的小心谨慎都去了哪里啦～你忘了过去那些事吗？莫乌泰～我勇敢的孩子，别让赞扬声和姑娘们的鲜花，迷乱了你的双眼……”
　　虽然生气，可是说到后来，孟库还是柔言劝导。长子莫乌泰容貌最是象他，而且骁勇善战，本是他中意的继承人。可是，回到草原后，这孩子成天跟粗豪的莽汉们混在一起，越来越少动脑子了。相比之下，小五苏罕倒是受了尹士初的影响，开始天天读书，善思多想，似乎更聪明些，只是苏罕这孩子身子骨不够强壮，在尚武的部族中，不受重视，连姑娘们都不是很喜欢他……唉～说到尹士初的影响，那个可恶的家伙！要是他还活着，我一定要……唉～～这个家伙，说什么‘如果我意志坚强，能忍一时之困苦，最终站到了高处，到时许多人都将臣服于我，他尹士初也不会例外，也会臣服于我……’真不知道那个可恶的家伙是怎么想的，是在帮我吗？还是捉弄我！……骗子！死都死了，还怎么臣服于我。说什么‘舍不得我死！’可你呢，你就这么死了。……赵懿忻算什么，赵懿忻根本不配你用命去换！……
　　看着父亲的脸色阴晴不定，莫乌泰心想，父汗是年纪大了吧，越来越心慈手软。俞敉虽然是那个人的弟子，可是俞敉现在是我们的敌人，怎么能放过他呢～就算尹士初还活着，只要他跟我们为敌，我～我也不会对他心软的。
　　……
　　赵懿徽和俞小云上了‘竹山’。没过多久，就被埋伏在那里的人给发现了，再次落网被擒。倒是白狐有幸，重回山中。
　　傅远山和秦风得到消息，立即亲自赶来。而俞敉也知道情况，吩咐手下跟随傅、秦等人同行。
　　赵懿徽要被押解进京，可俞小云的罪名是劫囚、叛逃，按俞敉的意思是就地正法。
　　知道要死，俞小云脸上虽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可心中还是有一丝悔意的，他还年轻，就要这么被处死了吗！但是求饶也没有用啊～不如带着尊严去死。
　　午时，尹家的小院里，俞小云双手反绑，跪在院中央，边上站着傅远山和施刑人。
　　车马齐备，其它人，只等他行刑之后，就出发。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傅远山问俞小云。
　　“……有～”俞小云想了一下，仰起头说道。
　　“那你说吧！”傅远山冷冷地讲。
　　“我要跟他说！”俞小云看着那边的马车说。
　　傅远山知道他指的是赵懿徽，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赵懿徽被带到了俞小云面前，他弯下腰，将耳朵探到俞小云嘴边，等着俞小云说话。
　　“那个人，我等不到了。你要是遇见，千万跟他说……”俞小云本来想让赵懿徽告诉方公子，能为公子而死是他的骄傲。他跟方公子在一起的那几天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但是，这些话他堂堂男子汉还真不好意思说出来，欲言又止之时，俞小云脑中灵光一闪，就道：“你跟他说，我不是有意失约的，实在是没机会去赴约了。”
　　“？”赵懿徽一怔，转头瞧瞧俞小云，心中百转千回，暗道：什么约？要是尹士初跟你有约，你还跟着我干什么，为什么不一早赴约？为什么不带着我去赴约？难道是怕被人跟踪，暴露了尹士初的行踪？可是你不是一直也拿不准尹士初跳海后的死活吗？还是，这是你的求生之计？
　　赵懿徽偷睨了傅远山一眼，再靠近了一些俞小云，神秘地问，“是哪儿？什么时候？”
　　“……”俞小云没说，而是低下头，心中盘算着。
　　傅远山虽然武功不弱，却只听到几个字。而身为暗卫首领的秦风，因奔波劳累，坐在马车里，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啊～”赵懿徽焦急地追问。
　　“……动手吧！”俞小云猛得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懿徽，然后一咬牙，跟那边的傅远山说。
　　施刑之人，提刀上前，傅远山举手示意，且慢。
　　此时，秦风走出了马车，眯着眼，说：“赴什么约？”
　　俞小云看着秦风，一脸惊异，他还真没想到这个人的耳力这么好。他本意是故作姿态，使人起疑，试试运气的。
　　……
　　接下来，行程被拖延了。俞小云受尽折磨，傅远山、秦风拷问无果，一无所获。
　　“我看～根本就没有约见之事。尹大人高傲冷清，怎么会约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呢～”傅远山话带讥讽，跟秦风说，准备用‘激将法’。可这俞小云是一时瞎编的，还没真正想好怎么圆谎呢，所以‘激将法’无效。
　　又是一通踢打。俞小云一边苦熬，一边想着如何应付，人到了生死之时，就算只有五分智慧也会被放大成十分。小鹿遇上猛兽跑得快，人呢～面临生死存亡，脑子也转得快。
　　“什么尹大人，我不认识～你们给我个痛快！”俞小云拼力吼道，装得很象回事似的。
　　“还有力气叫唤，臭小子，我教你个乖，你口中所说的那位方公子就是尹大人，尹士初大人，曾任两部尚书，出谋划策是朝中重臣。你是什么东西，能跟他有什么情谊？哈～”傅远山阴笑着。
　　“你胡说，你们胡说。方公子他不是这样的，他没有瞧不起我，他对我很好的～”
　　“痴人说梦！”
　　“我没有，我没有作梦，是真的！他对我很好的～他～他还给我下跪～他是有情有意的～人”
　　“哦～”秦风和傅远山异口同声，对视一眼，都耸了耸眉头。
　　“我说得是真的……”
　　“哈哈～他是给你跪了，那又怎么样。”傅远山瞳孔一缩，嘴角一提。
　　“啊～”俞小云没想到他们居然就信了，不由一愣，他还以为要解释一番，这些人才会相信呢。可傅远山接着又道：“那也是在利用你罢了！！！”
　　俞小云听得此言，不禁大惊，心头狂跳，此刻他突然觉得面前这相貌俊美的锦衣男子说得话就如同一把利剑，直刺心窝。
　　俞小云全身发抖，眼神飘乎了一阵子，然后死盯着院中的大树。傅远山见了，只是冷冷一笑。而秦风就来当好人，温言诱劝：“你难道不想亲口问问他吗？你就甘心这么去死吗？也许他已经在那个地方等你了～”
　　秦风的这些话让俞小云脸上恢复了一点儿人色，他内心强烈挣扎过后，暗自想着：真的？假的？不管方公子有没有骗我，我都吃了这么多苦头，我值得吗？哈哈～我本来可以好好在船上混日子的，为什么要头脑发昏，做这种事，到头来，我能落个什么好呢！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想得怎么样了～”见俞小云半晌不作声，傅远山又踢了他一脚，问道。
　　“……”俞小云缓缓地抬起脑袋，看看傅远山，又看看秦风，最后看看赵懿徽，接着凄然一笑，晕了过去。
　　“弄醒他！”
　　冷水一泼，俞小云仍是一动不动。
　　秦风、傅远山离开院子，进了屋，赵懿徽也被押了回去，今天看来是走不了啦。
　　“真不明白～这小子跟士初的时间也不长，居然死心塌地到这种地步。”傅远山还是有点佩服俞小云的，他摇了摇头，颇为无奈跟秦风说。
　　“唉～对暗卫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培养，也不一定个个能这样死忠。真不知道尹士初给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药。呵～我说，要是能找到他，我真想问问看，他是怎么办到的。我倒想学来用用。”秦风笑着说。
　　“刚才我说士初是在利用他，这小子听了，差点没一头撞死在那棵树上，我看这迷魂药下得不轻啊～”傅远山调侃道。
　　“就这么死了，还真有点可惜呢～”秦风言下，有给了俞小云一条活路的意思。
　　“那还不容易～哈哈～”傅远山笑了起来。
　　……
　　第二天，傅、秦等人起程回京，俞小云也被带上了。
　　车马颠簸，赵懿徽看着重伤的俞小云心中愧疚，而俞小云只是呆呆瞧着车顶，任由乱晃的车厢，将伤口震得开裂，也无知无觉。
　　‘我还活着，那些人，不见得多厉害嘛～竟然都被我骗过了，呵呵～’俞小云一面给自己打气，增加信心。一面感叹，只是短短几日啊，似乎一下成长了，脱去稚气、洞悉真实，世间伪善纷纷展现在眼前。我还能怎么样呢，苦中作乐，他不禁笑出了声。
　　“你怎么了？”赵懿徽挪着身子过来，关心地问道。
　　“方公子在利用我，是不是，他只想着救你，对不对。”俞小云仿佛把一切都看穿了。
　　“不是的，你别乱想，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要害你的。……你别不信，想想看，要不是跟着我回竹山，你也不会被抓住呀～”
　　“是啊～是我多事，要跟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他是心肠顶好的人，一定没想过要害你。”赵懿徽陪着小心。
　　“没想过害我～哈～怕是连想都懒得想，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死不足惜，你是大王爷，他为你担忧，为你心痛，他可以为你，去下跪，去跳海。我呢～他知道我吗～知道我为他做得事吗～”俞小云本意说说气话，疏解一下的，同时，装装可怜，给外面的人听听，但是他说着说着，还真得难过、伤心起来。
　　“他会知道的，他会报答你的。”赵懿徽安慰道。
　　“嗯？报答？”俞小云歪着头，问赵懿徽，眼睛还一亮一亮的。
　　“……”赵懿徽忽然觉得俞小云这家伙很讨厌，不但更加难缠，而且变坏了～
　　终于熬到了京城，俞小云没死，一方面是他年轻，身体底子好，另一方面，也是傅远山给他服了伤药的关系。这一路上，秦风和傅远山都没再向俞小云问起尹士初的事。只等着恒帝亲自过问。
　　俞敉听说俞小云没被处死，心中虽然不悦，却也不愿为了一个小兵，再多树敌手，跟傅远山、秦风二人为难。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卒子，竟能让秦大人和傅大人，一起为他求情。”俞敉也不请傅、秦两人就座。
　　“我跟秦兄，见这孩子不惧生死，很讲义气。都存了不舍之心啊～还望大司空能高抬贵手，放过他～”傅远山笑道。
　　有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俞敉也没再刁难，就点了点头，抬手请这二人落座，然后假惺惺地说：“总算我跟傅大人也有些交情，过去恩师也挺看重你的，那就卖你一个面子吧。”
　　“那就多谢了～”傅远山又起身，施礼作谢。
　　“不必客气，下次我有事，傅大人也不要推脱才是。”俞敉不愿多费时光，说罢，端着玉盏喝了口茶，示意送客。
　　秦风见俞敉没几句话就抬盏送客，心中有气，但忍而不发，跟傅远山告辞离去。两人刚走出厅门，就听俞敉不屑道：“不惧生死、很讲义气？什么烂理由～”
　　秦风闻言，停住脚，然后提声说道。“哼！有些人不求回报，短短几天就能真心相交，托付生死。可有些人呢，相处数年，却两次把恩人逼上绝路！真是猪狗不……”
　　“呯！！！”一声脆响。
　　“好了，我们走吧～”傅远山忍着笑，拉着秦风就走。秦风这一骂，也开心了不少，由着傅远山拽着。
　　俞敉在厅内，听得秦风要骂，怒火中烧，将桌上的茶盏，一下子扫到地上，暗自记恨，心道：秦风，你不要落到我的手里。
　　……
　　夜深人静，皇宫内殿，宫人都退下了，若大的屋子里，只有赵懿忻、傅远山、秦风、陆清流、赵懿徽和俞小云六人。
　　俞小云四下打量，他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能身处在光灿灿的金殿之内。
　　“他真的没有死吗？”赵懿忻背对着众人，问赵懿徽。
　　“如今，我也不知道了～”赵懿徽沉声说。
　　赵懿忻威严的声音响起后，俞小云就忙收回了目光，老实站好，听他们说话。
　　“秦风！”赵懿忻转过身。
　　“主上～”秦风拱身行礼。
　　“庄东其这里有消息吗？”赵懿忻问。
　　“人没有找到。不过，依属下看，既然没有尸体，那么，尹大人极有可能还活着。”秦风说。
　　“朕～唉～”赵懿忻本想说，活着就好，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这话，而是叹了口气，对着赵懿徽，问道：“他是怎么把你带出皇陵的？”
　　“他知道有个机关，能开了密门出去。”赵懿徽说。
　　“那他为什么不一早出来呢？”赵懿忻想不通，也不愿意相信尹士初宁可死在陵墓里，也不愿出来。
　　“要两人合力才能出去。”赵懿徽说。
　　“嗯？”赵懿忻眼睛一睨。
　　“确实如此，属下也发现了那个机关。这机关若是一松，门就关上了，靠一个人，是出不去的。”秦风证实。
　　“哦～后来呢，你们～你们又做什么了？”赵懿忻点点头，没有深究，继续问。
　　“后来，我们一路回了‘竹山’，在山上采果子酿酒，还在镇子里盘了个铺子售酒。”
　　“你们就这么顺利的到了‘竹山’！”赵懿忻说着，看了一眼秦风、傅远山、陆清流，眼神中带着不满。三人都乖觉地，要低下头。
　　“尹士初那家伙，让我扮成他夫人，一路混过去的～”赵懿徽居然毫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
　　“卟！”秦风和陆清流还没来得及好好表现羞愧之意，就听傅远山已经被赵懿徽的话，给激得破功了。
　　俞小云一时还没有弄明白，瞪着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些人。
　　“真～真是～哼！！你身为赵家男儿，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赵懿忻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道该训责什么了，这人居然是他的二哥，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兄弟呢，原来的赵懿徽虽然轻浮狂妄，却不是这样随意淡然的。
　　“从我离开皇陵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赵家子孙了。我只是一个平常的百姓，希望过平常的生活。过去的，我都不在乎了，就想着永远跟他无忧无虑地在一起。”赵懿徽眸色清明，脸上染了一层淡霞。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他没有死～而你，要跟他在一起，连女人都肯装了！你……”恒帝赵懿忻不知为何，听了赵懿徽的话之后，心中升起一股子怒气。
　　“呵呵～要问得，也问过了，还想怎么样，是砍头还是再关到皇陵里等死。”赵懿徽不想多说了，就一脸无所谓地打断了恒帝的话。
　　“……”赵懿忻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俞小云，问道：“之前，他都交代你什么了？”
　　“啊～我，方公子吗？他～”俞小云有些无措，心道，皇上问我话呢，是皇上啊～皇上竟然问我话呢～呵呵～我要镇定，不要慌，不要怕。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快说！”秦风皱眉催促。
　　俞小云看了秦风一下，心说，他前些日子对我挺客气的，原来那是装的，这会儿就露出真面目了，跟那个漂亮男人一样，不是好东西。
　　“别怕，好好说～”赵懿忻目沉无波，貌似铁面无私。
　　“司空大人让小的我伺候方公子，啊～哦～不是方公子～是尹大人，他们跟我说，尹大人是方公子，那个我……”俞小云有意说得颠三倒四。
　　边上的陆清流担心皇上听得不耐烦，正要斥责，见赵懿忻一摆手，陆清流也就不说什么了，让俞小云继续。
　　“小的我见公子总是愁容满面的，就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公子开始还不告诉我，后来公子见我是诚心诚意的，才慢慢的肯跟我说说话……”俞小云就这样，将能记得的事都说了，比如知道他知道尹士初是因为得罪了王剑平才准备出海的，比如尹士初是被人出卖才弃船，漂到小岛的。这些话，都是真的，秦风和赵懿徽都是知道的。
　　“我觉得公子是好人，就想帮他。他初时不信我，还怀疑我呢～后来才信了，可他又担心我的安危，让我不要卷进来，叫我好好活着……公子还给我金叶子和珠子，说以后我回了家，可以买地，娶媳妇。公子对我这么好，我就想着一定要帮他逃走。呜呜～可是他不肯逃，说不想害我，还说自己是罪人，不能连累别人～公子是好人啊～～……公子把他的白狐狸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可我却弄丢了……呜呜～”俞小云边哭，边想，他记起那几天的事，又开始觉得方宇好心肠了。公子是不准备活了，想着死，想不要拖累我。可当时我怎么没看出来呢，想到此节，俞小云心中一阵难过，涕泪齐下。
　　众人见他神情真切，倒是都信了。
　　“那你怎么反倒带着别人逃出去了呢～”赵懿忻看了秦风一眼，秦风会意，就问俞小云。
　　“是公子后来求我的。本来他也不想连累我的，可我跟公子说这位爷在船上遭了大罪，被绑着天天喊疼，再下去，手要废了。公子听了不忍心，跪着求我帮忙……”俞小云说。
　　“他求你？！那后来又让你赴什么约呢，是让你一个人去，还是带着什么人一起去。”赵懿忻问道，眼中有些闪烁。
　　俞小云心说，这才是关键，方公子啊方公子，你别怪我说谎，我这是为了保命啊～。
　　“说！”秦风以为俞小云不肯说，就厉声。
　　俞小云一呆，然后低下头，暗道：我要是太容易就说了，你们还不一定会信呢。
　　“只要你老实说了，朕不但恕你无罪，还赏你有功。”赵懿忻发话了。
　　“皇上，小的自然是信您的，您是真龙天子，金口玉言，可是～”
　　“可是什么？！”赵懿忻天威难测，似有不喜之色。
　　俞小云赶紧说道：“小的我斗胆，求皇上一个恩典，您能不能让他们放过公子，也放过这位爷。”
　　俞小云毕竟道行浅了一些，这话说得，就有些逾越了。
　　“放过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赵懿忻明显不高兴了。
　　俞小云还算机灵，看了皇上的脸色，忙说：“我想，公子许是，我想～我想～”
　　“哎～你只说尹大人跟你说了什么，不用说你自己想的。”在一边的陆清流提醒道。
　　“哦～其它就没说什么了。”俞小云应得委委屈屈。而赵懿徽看着俞小云，就觉着这小子跟了尹士初几日，也学着扮猪吃老虎这招了。
　　“那他跟你约在哪里，约在什么时候了。”赵懿忻问。

　　第51章

　　俞小云绞尽脑汁，编谎圆说，跟赵懿忻讲，方公子约他在翠云山相见，时间是明年的十月初三。他倒是想说十年后，可赵懿忻等人也不傻，说得太假，自然不会信他。不管怎样，俞小云和赵懿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只待来年的年初就住到翠云山上，等上十个月，看看尹士初到底会不会来。俞小云心里也知道，自己若是不想法子脱身，那是过一天，少一天，他可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真的能把人给等来。
　　当晚，秦风回去后，想了想，就飞鸽传书，把这消息告诉了庄东其。而傅远山在第三天，回了次老宅，把这事告诉了陈平文。
　　俞敉自然有耳目，也知道了翠云山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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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秋试临近，王剑平还傻不拉几，夜以继日，奋力准备考试，却不知这般拼命地争到了乙榜头甲，反倒坏了事。
　　“王剑平？哪儿的。”恒帝赵懿忻瞧了一眼，就问道。他心想，此人难道跟俞小云口中说所的，是同一个人？
　　“回圣上，是一名泉州学子。”主考官在拱身答道，却不指明是王红山的次子。
　　“哼！”赵懿忻立即就把这个名字勾除了。
　　另有几个得了好处的考官偷偷互瞟，然后低下头。虽然他们都不明白皇上为何不喜王剑平，可谁敢去问呢～
　　赵懿忻一抬头就瞧见这些人眉来眼去的，暗道：八成这几人，是吃了好处。恒帝眼睛一眯，牙根咬了咬。朝廷里的多是庸吏贪吏，想要根除，谈何容易。不是不想办这些人，可一时到哪里找贤才能臣，哪怕是有朝气，敢出头的臣子去替这些人呢。打江山不易，守江山也不易啊，赵懿忻无奈，不就让考官们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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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这怎么可能，不是说，都打点过了吗！大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玩笑，不是真的。”王剑平实在不能相信会落榜，他觉得，自己说不上头名状元，也进得乙榜前三，根本不可能名落孙山。
　　“说是皇上亲手勾掉的。”王赋恒也有些奇怪这事，可圣意难料。
　　入夜。王剑平一人执壶灌饮。“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呃～～还是要被踩在下面。这不公平～呃～呜呜～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为什么，哈哈～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我还拼什么劲，就胡吃海喝的过好了，我还争个什么～”王剑平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嘀嘀咕咕，又哭又笑。
　　……
　　却说尹方宇和阿香同行，辗转绕行，辛辛苦苦。尹方宇原计划要回‘竹山’。可这一路见着城门口、客栈外墙、路边小树上，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暗卫记号，便知道不能回去了。于是乎，就改道，向着一个她很熟悉，却又多年不愿意再去的地方进发。那里就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身处的地方。
　　林间清溪潺流，枝头青鸟欢鸣。
　　山下炊烟袅绕，田舍农人安居。
　　真是世事变迁，原来这里只有三两个狩猎之人，现在竟然已有个村庄了。
　　尹方宇和阿香在山下的小村子里，一住就是数月。
　　“你这是坐吃等死啊！你还是不是男人呀，你快出去挣钱！”阿香实在受不了。小茅屋是她盖的，一路上的开销全是她拿出来的，连准备着当嫁妆的金叶子，她也一咬牙，用掉了。
　　“……”尹方宇抬起头，凤目含波，微微一笑，朱唇轻弯，却没有说话。
　　只瞧得阿香春 心荡漾，那脸儿顿时红了个透。她瞧着尹方宇，傻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气哼哼道：“又这样，你是吃准我舍不得……哼！死妖精！就会勾魂～”
　　阿香嘴上虽是埋怨，却还是上山砍柴去了。
　　等阿香回来，尹方宇仍坐在院中，低着头，伸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阿香一步步走近，才看清，原来这位正在地上画圆圈，把运食的蚂蚁都困在里面，真真是穷极无聊。
　　“你就这么坐了半天！”阿香甩掉了肩上的柴木，双手叉腰对尹方宇吼道。
　　尹方宇就跟没听见一样，继续玩蚂蚁。尹方宇要看看阿香能忍到什么时候。
　　“啊！！！我受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呀！！！你这个好吃懒做的死狐狸精！！我掐死你！！！”阿香彻底爆发了，扑了上来。
　　尹方宇好不容易挣脱出阿香的魔爪，狼狈地逃到了山上。
　　“你有种，不要跑，你给我回来！死狐狸！！！”阿香干了半天的活，累得要命，实在没力气去追，只能张嘴大骂。
　　村子里的人听见，都摇着头，暗道：这家的男人，漂亮是漂亮，可成天不干活，也忒懒了，难怪小媳妇要生气。
　　刚开始，村民都觉得这么干净清爽，样貌好看的公子哥，娶了这么丑的一个丫头，是吃亏了。还有人想着把自家的闺女说给尹方宇。可日子一长，大家都站到了阿香一边。感叹着女子嫁人，千万别贪图皮相，找一个懒汉。
　　村子里不少青年本来挺讨厌尹方宇的，后来见尹方宇不讨姑娘们喜欢了，就不再想着找机会揍尹方宇了，只是冷言冷语还是不少。
　　这些天，尹方宇莫名其妙，总是心绪不宁。
　　来到了山腰上，一棵枫树旁，尹方宇手抚红叶，想着心事。
　　孤舟飘泊，碧海无疆。
　　一天天，年复年。
　　迷茫彷徨，
　　看日出日落，月圆月缺。
　　人生路，来往聚散～寻什么，等什么？
　　是在寻找爱情？还是等待死亡……
　　尹方宇哼着小曲，脑海里划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就象幻灯片一般。
　　远处，有一个布衣男子，正看着枫树边，哼歌的尹方宇。半晌这人才回神，他心想：师门就要到了，还差最后一关。难道眼前之人，就是他的最后一关？这般诡异缠绕的声音，定是想诱我迷失心智，然后趁我不备，下手偷袭！哈哈，师父，我是不会上当的。想到这里，这布衣男子，飞身而起，悄然而至。
　　尹方宇突然心口一紧，就没了知觉，倒在地上。
　　这男子一击即中，反觉得古怪，心想：这人是诈死吗？小心驶得万年船，再来一下。
　　想到这里，他又给了尹方宇心口一脚。地上的尹方宇没有动弹，鲜血慢慢从嘴中涌出。
　　这男子心想：难道是我弄错了？他弯下腰，小小心心，探了探，死了？就这么死了？这一关，没有这么容易吧。不行，天黑前一定要赶回师门，我不能耽误。
　　那人扔下尹方宇，就这么离开了。
　　倒霉的尹方宇就这么躺在山上，所幸这是半山腰，不是深山，不然就被狼给吃了。
　　阿香烧了饭菜，久等尹方宇，见其仍不归来，只得出门寻觅。
　　“真是前世欠你的～要供着你个小祖宗。冤家呀，回家了，快出来～……快出来，我不打你了！……”阿香颇为无奈的找着。
　　她越找越心焦，换成平时，这死狐狸见她来找，一定会从藏身之地出来，跟她回去。阿香想：难道今个儿，咬痛这死狐狸，他生气？走了？不会的，他不会走的。他心里是有我的，他给我做了贝链，前两天还送我木簪子。
　　黄昏时，阿香找到了人，她见着树下那角熟悉衣衫，只觉得晴天霹雳，忙奔了过去，一看，人已经没气了，身子都冷了。阿香真是不敢相信，太突然了。
　　憋了许久她才哭出声来，她紧紧抱着尹方宇，纵情号啕……
　　那男子赶在天黑前，回到师门。师父和众为师弟都在外面等着他。
　　站在中间的正是敬天派掌门武宗明。他对那男子说：“程安，你要过得最后一关，便是为师。出招吧！”
　　“……”程安呆掉，刚才在前山，他果然打错了人，还把人给打死了。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出招！”武宗明提高嗓音。

　　第52章

　　“师父，我闯祸了。”程安缩着脖子，告诉武宗明。
　　武宗明一阵头痛，他这个大徒弟，练起武功来，是又专心又刻苦，真真没说的。可做起事来，却冒失得令人心惊胆跳。就因为程安老出状况，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出师。一个月前，武宗明再次派程安下山历练，还特意让二徒弟刘耀带着几名小弟子一路暗中打点。为着让这个大徒儿一路走走过场。
　　今儿个午时，刘耀带着师弟们风尘仆仆的回来。
　　“师父～”刘耀进门，唤了一声，接着就给武宗明恭身行礼。
　　“耀儿～辛苦你了，这一路上，还好吗？”武宗明忙上前，拉起他，亲切地问。
　　刘耀尴尬地笑了笑，“还好，一路上还好。我们到了米顺镇外，才悄悄离开大师兄，赶回来先给师傅您报个平安。我估计程师兄再过个两个多时辰，就该到了。”
　　“好啊～一会儿他回来，只要能跟我打个平手，就算是出师了。唉～程安这孩子，也有十三年没有回家了，出了师，他就能回去看看啦～”武宗明说得有些感慨。
　　“是呀！这下大师兄可以回家了！”众弟子大多是一脸笑容，暗自欢庆。除了六师弟柯甫，他冷着脸说：“哼！也不知道是大师兄历练，还是二师兄历练。”
　　七师弟杜初拽了拽师哥柯甫的手，“柯师兄～”
　　柯甫白了杜初一眼，神色缓和了一些，然后看着大门，轻叹：“希望这两个多时辰里，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真是一言中的，果然出事了。
　　黄昏时分，众人见程安回来，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他说闯祸了。
　　唉～武宗明哀叹。只怪当年他是第一次收徒，没有经验啊。那会儿他武宗明看程安身骨奇佳，行事直接，言语坦白，是个能一心向武的好苗子，就收了进来，哪晓得，是收了个大麻烦。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武宗明阴着脸问，他身旁、身后的一众弟子，也跟着纷纷摇头，皆想大师兄看来是辈子都出不了师、回不了家啦，而大家也要一直被祸害下去。
　　“日跌时分，我在前山，见到一人，以为是师父设得最后难关，所以我……”程安越说越小声。
　　“难关？唉～那人很厉害吗？”二师弟刘耀插嘴问，他知道敬山派除了师父武宗明，就是大师兄武功最高了。
　　程安垂头丧气地摇了摇脑袋瓜子。
　　武宗明见程安的衣衫未损，气息无恙，就知道倒霉的一定是遇上程安的那人，便问：“那人怎么样了。”
　　程安听罢，抖了抖身子，把头耷拉得更低了。
　　“快说！”六师弟柯甫等不及了，这些年，程安害他险些点走火如魔的次数，已是数不胜数，逼得他把功夫越练越邪，所以他对这个大师兄最不耐烦了。
　　“死了～”程安声音轻的象蚊子哼哼，可是武宗明和众弟子还是听清楚。
　　“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武宗明一惊，众人也跟着瞪大了眼。都想着人命关天，这次大师兄可闯大祸了。
　　“我就小小的打了一下……那人就倒了……我以为他使诈，就再给他补了一脚……然后～然后他就吐血死了～”程安惴惴不安，说得断断续续。
　　“你以为人人都跟我们一样命大，经得起你祸害啊！”柯甫大声讥讽道。
　　武宗明一摆手，示意柯甫不要说了，然后问程安：“那个人，你带回来了吗？”
　　“还在前山，林子里。”程安说。
　　“真是师门不幸呀～还不带我去找人，兴许还有救。唉～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来头，能不能帮你摆平此事。你这祸精，只会惹事，要是那人死了，人家就要你偿命!”武宗明一边算计，一边磨着牙齿，从嘴里挤出话来。
　　程安带路，武宗明和刘耀、柯甫、杜初随后跟着，这几位身法奇快，转瞬即逝，其余的弟子早就见怪不怪，散开后，各干各的事……
　　敬天派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五十多人，平素不喜纷争，又建派不久，跟江湖上的其它门派没多少来往。
　　武宗明武功卓绝，乃是开派之师，他亲授弟子七人，个顶个是高手。只可叹程安，是这七个高手中的异类，因他不单单是武功了得，且祸害人的本事也是一流。武宗明自己就是实例。当年，武宗明身边就程安一个徒弟的时候，是天天焦饭苦菜，衣衫破烂，哪象是一代宗师，整一个落魄乞丐。总算他后来又收了第二个徒弟刘耀，这生活水平才好了起来。接下来武宗明再接再厉，陆续收了不少聪明能干、且能受得住程安祸害的优秀子弟，敬天派就是这么兴旺了起来。
　　其实敬天派能有现在的光景，程安也功不可没。他是起了‘择优’的作用。那些没本事的人，在敬天派根本是待不长的。
　　能留在敬天派里的人，要么是够聪明的人，要么是够谨慎的人，要么，就是命够硬得的人。这五十多名弟子，虽然武功有高低，但是在程安的祸害之下，个个都蜕变成了顽强的小强……
　　程安、武宗明他们急急赶来，远远就听女子沙哑的哭声。
　　他们来到近处，凭着武功高强，眼明耳灵，在黑暗中瞧见一姑娘坐在地上，膝上横着个人。
　　“就是这儿～”程安说。
　　哭声顿了顿，阿香抽泣着抬起头，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几个黑影。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怕，她只觉得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事值得她在乎了。
　　刘耀掏出磷头火折，吹亮了，然后柔声对阿香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阿香看清了这几人，然后又低下头，一手轻轻抚着尹方宇的脸，一手拂着尹方宇的头发。不再理会刘耀等人。
　　“给我师父看看好不好，也许有救。” 刘耀又道。
　　阿香的手一停，愣了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快让我师父瞧瞧！”柯甫皱着眉，提高了声音说。
　　阿香象是一下子被惊醒了，立即抬起头，眼神在这几人中寻视着，最后期盼地瞧着年纪最大的武宗明。
　　武宗明迈步上前，蹲身，探了探尹方宇的鼻息、颈脉，接着按住尹方宇的心口，输了一些内力。
　　过了片刻，见师父额上慢慢渗出汗水，程安等人都很心焦。
　　最后武宗明收回手，站起身，对徒弟们摇了摇头。
　　“还有救吗～”阿香不甘心，哑着嗓子要确认。
　　“……”武宗明看着阿香，没有马上回答。
　　“问你哪～还能救吗！！”阿香急了。
　　“他死了。”武宗明叹惜。
　　程安把头垂到了胸前，刘耀、柯甫、杜初三人互相看了看，心下盘算着该怎么了结此事。看眼前的情形，被大师兄害死的这人衣着普通，身边只有一个农家丫头，想必没什么来头。
　　“哎～人死不能复生，姑娘你……”杜初刚开口说，就听阿香又哭了起来。
　　柯甫瞪了程安一眼，无奈、又很不耐烦地说：“别哭了，想想你该怎么办吧，要不要帮你把他埋了。
　　阿香一听到‘埋了’这两个字，就立即把尹方宇抱在怀里，很警惕地瞧着他们。
　　“哦～对啊，我来把他埋了。”程安听了柯甫的话，抬起头，一运功，眨眼间，尹方宇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阿香张大了眼睛，看着空空的双手，然后就象疯了一样，朝程安扑了过来，“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大师兄！快把人放下！”刘耀忙说。
　　‘叭’程安手一松，尹方宇就摔在了地上。
　　阿香连忙上前，搂起尹方宇的尸体，向后挪退，那样子就象一只母狼面对猛虎，护着狼仔要逃似的。
　　“那我先挖坑。”程安说得无知无觉，根本没感到自己是在火上浇油。
　　“管你什么事，你走！你们都走！”阿香吼道。
　　“怎么不管我的事，是我……”程安说了一半，就被柯甫捂着嘴巴，拖到后面。
　　“这～是你的什么人？”武宗明上前一步，挡住了程安，然后指着尹方宇，问阿香。
　　阿香一怔，心想：是啊，他是我的什么人。他都不跟我说话，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一天比一天喜欢，越来越喜欢……哥哥虽然被海浪带走了，可是大海又送还一个人给我。这个人就是他，是他，他是属于我的。
　　阿香过去一直很苦，哥哥出海遇险，再没回来，只剩她一人清贫度日。她先天条件不怎么样，长相平平，举止粗鲁，脾气又差，没什么人对她好，除了她唯一的亲哥哥。可阿香的哥哥性格沉闷，只知道打鱼，补网。就算难得开口跟阿香说话，也是让阿香给他补衣服，或是叮嘱阿香不要把鱼卖便宜了。
　　自从遇上了尹方宇，阿香就一步步深陷孽缘。尹方宇这人看似不温不火，一副好脾气，加之消了肿后，那张面孔清秀不俗，也难怪阿香会在意。更别说尹方宇做的贝链是阿香收到的第一份礼物，阿香怎能不动心，于是就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海边，跟了尹方宇一路。阿香觉得尹方宇表面上漠然，可是心肠是好的，会注意到她每月那几天不舒服，给她准备热水。不象阿香见过的其它男人那样，理所当然地命令老婆做活计。阿香平日里总要嘀咕着：别看李大华对你阿珠这么热乎，可一但娶进了门，就未必还这么好了。
　　而阿香心里，尹方宇却不同的，那不经意间的关心，温暖着生 涩的阿香，让她依恋 。
　　这些天里，阿香操持累了，就想要抱怨，因为，这样就会被尹方宇那双美美眼睛望着。每当这个时候，阿香再累也不觉得了，心里早就甜腻了。
　　就在前几天，阿香偶尔一提，自己的生辰到了。次日晚上，尹方宇就送了根头簪给她，还是亲手做的。没有尝过浪漫的阿香，只触到了一点点的温馨，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别看阿香常常对尹方宇吼，会扑打尹方宇，可打是亲，骂是爱。当然，也有另一方面的原由，阿香可没忘了李大华那教训，她再也不要用热脸去贴冷腚了。
　　她不愿过多的表露真情，其实是怕再一次被轻视了，再一次受伤……
　　不管怎么说，反正阿香心里，确实是喜欢极了尹方宇的。
　　阿香就这么抱着尹方宇尸体，陷入了沉思。
　　武宗明也问不出什么来，最后这几个男人到边上一合计，就决定把阿香跟尹方宇带回去。当然，这不包括程安的意见，因为惹祸精是没有发言权的。

　　第53章

　　武宗明等人将阿香和尹方宇带回了敬天派。阿香挣扎着不肯去，怎奈力量悬殊，也只能在心里恼怒这些家伙莫名其妙、多管闲事。
　　武宗明他们要把人带回去，当然有自己的考量。这事不能传扬，让更多的外人知道。程安虽说是个祸精，再不好，那也是他们敬天派的人，自然要保全。一开始，武宗明他们就不想让阿香知道，人是程安所杀。不过，敬天派也不是邪门歪道，这师徒几人，私心是有的，却也不是冷血、恶毒之人，他们还是想要做些补偿的。比如体面的安葬死者，金钱抚恤亲眷什么的。
　　可实际上，事情并没有他们想得这么容易解决。因为阿香就是个难缠的主，她根本不让他们碰尹方宇，连靠近了，她都要叫起来。回了敬山派，阿香跟这些人对峙、交锋了几回，结果完胜。例一，等了三天，老六柯甫不耐烦了，硬是把尹方宇的尸体抢了过来，要带去后山埋了，阿香左扑右夺，眼看着，是要不回来了，于是她一咬牙，就去撞墙，幸亏被刘耀及时拦下了。才没有让敬天派再多出一个死尸来。例二，第七天的清晨，杜初趁着阿香去房外洗漱，偷走了尹方宇的尸身，阿香回来找不到，便故计重施，开始寻死觅活。自此，敬天派就没人去招惹阿香，打尹方宇尸体的主意了。
　　其实，阿香也不是真得想死，经过了最初的震惊、绝望后，她慢慢的，还是冷静下来了。阿香是个坚强的姑娘，独自一人生活了几年，她其实比一般的小女子要强悍得多，处事也更现实。
　　初时，她暗自怀疑这些人为什么如此热心，要插一手，想了两天，就通了，她知道，人一定是这些家伙杀的！那个叫程安的大高个子最可疑。想通了此事，阿香心里好恨啊～她本想着下辈子就跟这么个沉默、温柔的美男子过日子了，谁知好好的希望，就这样落空了。她当然恨了，恨不得这些人都倒霉，倒大霉。
　　虽然恨，但是她不会、也不敢说破此事，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孤女，而对方是一大群人，她知道斗不过他们的。经过细细分析、小心的观察，她觉得这些人也不象是大奸大恶的，也许是误杀了她的心上人，反正，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想着，怎么多赚些好处，为以后打算。实在不行，就赖在这里，他们对她是有亏欠的，平时一定会让着她的。当然，如果她留下的话，就一定会好好折腾他们……
　　半个月后，傍晚，大饭堂里气氛沉闷，众人都在低头吃饭。不远的厢房里，时有时无，是阿香的哭声，“呜呜……你为什么要丢下我……我以后可怎么办啊～你醒来啊，不要死啊，不要留我一个人呀～”
　　柯甫停了手，抬起头，狠狠地盯着程安，气哼哼说，“惹祸精！”
　　听了这话，其它人也把目光转到程安身上。程安承受着千道埋怨、指责的视线，那高大的身子越缩越小，想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杜初摇了摇脑袋，轻轻对柯甫说：“算了，都已经这样了。怨他也没有用的。”
　　柯甫又哼了哼，泄愤似的大口吃着碗里的白饭。
　　“都十几天了，怎么还这样？”刘耀突然开口。
　　“女人的事，咱爷们怎么能知道！”柯甫没好气地说。他以为二师兄是在说阿香老是哭的事。
　　“不～”刘耀摇了摇手里的勺子，眼睛左右一转，看着大家，又道：“你们说那个尸体，怎么还这样？”
　　“是啊～照说该臭了，生蛆……”杜初也反应过来。
　　“我在吃饭呢～不要说蛆。”程安看了一眼师父武宗明，忍不住小声嘀咕。
　　“许是山高气爽吧～”武宗明也有些怀疑。
　　“可能是那女的，天天擦他！”程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卟！！”众人喷饭。
　　杜初无奈地对程安说：“大师兄～”
　　“不知道你脑袋是怎么长的！”柯甫说着，刨了一眼程安。
　　刘耀笑了笑，然后看着武宗明。武宗明抬起手，摇了摇。众弟子接着吃饭。
　　……
　　要说阿香为什么不肯埋了尹方宇。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看一眼，少一眼，埋了就再也看不到尹方宇这张俊脸了。另外，就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人一埋，接下来，她该怎么应付？阿香自己猜想，这些人也许会给点钱，把她打发了，若是她再闹一闹，说不定能留下来。反正先拖延着吧，实在不行了，再埋掉。说实话，阿香还真是不舍得尹方宇，不管是感情上，还是现实条件下。毕竟敬天派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是在以一敌众呢。怀里的这人虽然死了，却还能给她安慰。当她害怕的时候，抱着尹方宇，就能安心了，就不怕了。只要尸体不烂掉，也许阿香会几个月，几年的抱下去，说不准会异变成恋尸情结？谁知道呢……
　　却道怀抱美人，其实是件舒心的事，哪怕是女子，也会这样觉得的。人对于美好视觉的追求和认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本能。所以说，人的相貌是很重要的，尹方宇被海水泡肿了冲上岸时，虽然是活的，阿香却毫无顾忌，搜身刮财。现在尹方宇死了，都成了尸体，却凭着漂亮的面容，修长的身形，让阿香拥在怀里，脸贴着脸。
　　想来，要是尹方宇真的臭了、长了虫，阿香也不会再留恋，定会埋了尹方宇。
　　可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尹方宇如同沉睡着，并没有腐朽，这下葬的事儿就一拖再拖。
　　直到两个月后。
　　午时，篷头垢面的阿香，去上茅房。
　　刘耀、杜初马上窜进了东厢房。
　　杜初伸手摸了一下尹方宇的额头，然后侧过身，奇怪地看着二师兄刘耀。
　　“怎么了？师弟～”刘耀问。
　　“是温的。”杜初看着自己的手，低语。
　　刘耀也去探了探，正要说什么，却听到有声音，忙跟杜初说，“晚上再来。”
　　杜初也听到了，一点头。两人就闪身溜了。
　　“啊呀～”阿香皱着眉，冲进了屋，就开始找东西，原来她月 事来，半道回屋拿草灰巾子。
　　到了半夜，尹方宇睁开了眼。
　　此时的阿香在不远处，另一张床上，早已熟睡。
　　黑暗中，尹方宇什么都看不清楚，而且四肢还有些僵，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刘耀和杜初二人来了，他们趴在窗外，凭着武功高强，将厢房里的情况看得很明白。
　　刘耀很犹豫，想了一下，他拉着杜初又退到了外院。
　　“怎么啦！不是说好晚上来的吗？”杜初不明白，小声问。
　　“还是明天吧～那屋里有女人，我们是男子，夜里潜进去，实在不妥。”刘耀低声说。
　　“可～二师兄，你不想早点弄明白，为什么那尸体是温的，而且不会坏吗？”杜初又道。
　　“这……”刘耀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第54章

　　为什么尹方宇这次，两个月就复活了呢？是武宗明在那天输了内力吗？有可能，不过，更可能是因为阿香的关系。两个月来，阿香有事没事，总抱着尹方宇，让那躯 体常常处在一个合适的温度中，造成了细胞恢复加速。
　　不管怎样，尹方宇醒了，只是，还没弄清楚周围的情况。尹方宇很谨慎，没有轻举妄动，经过百年的磨砺，几度身死，她知道，这种时候，自身是最脆弱的，一个闪失就会造成很大的伤害，也许会让她再次死去。
　　尹方宇闭着眼睛，呼吸轻微，身子一动不动，可耳朵却没闲着。
　　院中。两个黑影还在。
　　“二师兄～我们去瞧瞧吧。不弄个明白，我今晚会睡不着的。”杜初边说，边摇着刘耀的手臂。杜初是武宗明最小的亲授弟子，性格温和，还透着机灵，因为在七个亲授弟子里，他年纪最小，所以众人都会让着他。
　　“……还是明天吧，要是惹到了那个女人，还不烦死。”刘耀想了一下，不同意。
　　“好吧～”杜初点点头，非常失望。
　　两人回去了。
　　深夜，杜初怎么都睡不着。他手上仿佛还留着白天时，所触的余温。被世人敬仰的神仙，民间的鬼怪故事，杜初从小就喜欢听。可他活到现在，却没有真正遇到过，一次都没有碰上过。而那个被大师兄误杀的人，人？是人吗？……也许这个没有气息，长眠不醒的东西，就是传说中化成人形的妖精。
　　杜初猛然从床 上坐起，利索地穿了衣服，又去了东厢。他心中有隐隐的激 动，暗想着：不是说妖怪都是在夜里活动的吗～此时正是观察的好时机……
　　杜初进了东院。可一个黑影，早就立在了枣树边。
　　“二师兄～”杜初耷拉下了脑袋。
　　“就知道你还会来。唉～走吧！”刘耀走过来，拍拍杜初的脑袋。
　　“嘿嘿～”杜初讨好的笑笑。
　　尹方宇的手脚已经能动了，眼睛也适应了夜色，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转着眼珠小心的，进行近距离打量。
　　她正想动动脑袋，突然心里一跳，立即本能的闭上了眼……
　　进了东厢，杜初看了一眼阿香，然后再回头瞧着刘耀。
　　刘耀摇了摇头，表现无妨，然后来到尹方宇的床 边，伸出右手去颈脉。
　　感觉到脖子上，冷冷地手指，尹方宇没有动。
　　那冰凉的手，又摸到了脸上，再放到鼻下。尹方宇还是没有动，也没有摒息，只是放轻了呼吸。
　　有呼吸！刘耀心中大骇，怔了怔，随即双手在尹方宇几处要穴上，检查起来。
　　杜初也感觉到了异样，也伸手来证实。
　　这四只手，两只是冰爪，两只是火蹄。尹方宇心中叫苦。
　　杜初心想，若是妖精，该有尾巴才对，就向下 摸。
　　尹方宇忍无可忍，就睁开了眼。
　　“啊！”杜初轻呼，他离着尹方宇很近，额头就在尹方宇的下巴这里。
　　刘耀和杜初都停了手，看向尹方宇的脸。
　　尹方宇表情无辜，先是眨巴眨巴眼睛，然后象是刚看清楚似的，歪头瞧着他们。
　　“活了～～”杜初毕竟才十六岁，说得话都抖了。
　　刘耀虽然吃惊，却没有害怕，眼睛眯起来，暗暗运功，准备随时出手。
　　尹方宇蹙了蹙眉，一脸虚弱，疲惫地又闭上了眼。
　　刘、杜两人紧盯着尹方宇，等了半晌，见床 上的尹方宇仍没动静，他俩互看一眼。突然，刘耀将手放在尹方宇的死穴上，杜次也同时出招，双手掐住了尹方宇的脖子。
　　尹方宇仍没反应。
　　杜次手上加了力。
　　尹方宇再次睁开眼，神情无助，努力想 吸 气……脆弱不能承载，身子慢慢轻软，眼睫下垂，又要死了。
　　杜次立即缩回了手，他觉得自己象在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尹方宇没有急着呼吸，摒着气，示弱。
　　“二师兄～”杜次急了，向刘耀求助。他担心自己会跟大师兄一样，失手杀人。
　　刘耀皱了皱秀眉，忙给尹方宇输了一股真气。
　　尹方宇抬抬眼皮，小小地呼吸了一下，又停了。
　　“怎么办？”杜次问。
　　“快请师父来。”刘耀说。
　　此时阿香终于被惊醒了，“谁！谁在那儿！”了。
　　刘耀转身，瞬挪，就到了阿香旁边。并对杜初说：“没事儿，你快去。”
　　“……”阿香还想再说，喉头一紧，被刘耀捏住。
　　这么一来，阿香完全清醒了，气愤的伸手去抓刘耀的脸。
　　尹方宇审时度势，没有趁机溜掉，反正逃也逃不掉，不如冷静应对。
　　没多久，人来了，不光有武宗明，后面还跟着一大票人。很热闹。
　　可屋里只有一盏灯，立即有几人去拿来灯烛，把整个东厢房照得亮堂堂的。
　　所有的人，包括阿香，都看着尹方宇。那些人的表情，有惊异，有审视，有新奇，有端详……

　　第55章

　　尹方宇平躺着，仍能感觉到数道视线投向自己。动了动脖子，尹方宇看到内墙，然后又换了个方向，瞧见几步外的刘耀。此时，众人的眼睛也随着尹方宇一左一右，轻轻移动。
　　尹方宇还想撑身坐起，刚刚半抬了手，敬天派这一众，大大小小的弟子们就如临大敌，摆开了防御的架势。
　　尹方宇的手又垂了回去，发出低沉、枯哑的声音：“～水”
　　敬天派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动了善念，却因心有顾忌，终是没有一人帮忙。
　　“我来。”阿香推开刘耀，给这些人一个蔑视的白眼，走到桌边倒水。刘耀由着阿香推开，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阿香拿了水，走到竹榻边，单手托着的尹方宇后肩，扶起来，将杯子送了过去。
　　“死狐狸，成天闷声不响，这会儿终于开口了！”见尹方宇喝下一口水，阿香没好气地说。
　　尹方宇抬起头，看着阿香，问：“这是哪儿？”因为嗓子润泽了，尹方宇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敬天派。”阿香回答，并用袖子给尹方宇擦了擦嘴角的水。
　　尹方宇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然后又问：“……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阿香正要回话，就听杜初兴奋地插嘴：“原来你是狐狸～精！”
　　闻言，尹方宇怔了一下，这倒是她没想到的误会。而阿香听到，却不乐意了，扭头瞪着杜初。
　　其它人顿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原来是狐狸变的呀～”有人恍然大悟。
　　“哦～”有人摸着下巴，点点头。
　　“还真象，师弟你看它的眼睛～象不象狐狸。”有人指着尹方宇跟旁边的师兄说。
　　“看着这么弱，它不会妖法吗～”有人怀疑。
　　“肯定会，不然怎能幻化人形！”某位很有学术气质的师兄，帮着解惑。
　　“他会害我们吗？”胆小的还是会担忧。
　　“难说～”……“不知道～”……“请教师父～”在关键问题上，大多数弟子都看向武宗明。
　　“它要是敢害你们，我就再把它打死！！”程安突然朗朗高声。
　　程安话音一落，屋内寂静无声。武宗明和众师弟看着程安，眼睛里虽有感动，更多的却是无奈。
　　“果然是你下得毒手！！！他惹着你什么啦！！你要害他！”阿香叫着，就扑向了程安，乱打乱抓起来。
　　程安一愣，倒是没有还手，脸上带着羞愧。
　　“住手！”柯甫按着阿香的肩膀。
　　“你也不个好东西，你们都是坏人。”阿香哪肯罢体，回身又去抓柯甫。
　　柯甫本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更何况阿香长相平平，让人无从怜起。“老实点！”说着，柯甫把阿香揪了起来。
　　阿香双脚离地，不停的乱蹬。
　　“不要伤她！”尹方宇突然从床 上爬起来，象是要保护阿香，哪晓得，双脚还没碰着地，就一头栽倒，磕了脑袋。
　　边上的刘耀一直防着尹方宇，见有异动，正想出手。谁知尹方宇狼狈的很，根本不用他动手。
　　“柯甫！放开她！”武宗明发话了。
　　阿香挣脱开了，立即跑过来，把尹方宇扶到榻上。
　　“它是你养的!”武宗明看了看尹方宇，问阿香。
　　“他？养？……”阿香看着尹方宇，想到平时干活，挣钱的都是自己，就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养的。”
　　“多久了～”武宗明又问。
　　阿香粗眉一竖，心道：我凭什么要答你的话。
　　“快说！”柯甫厉声说。
　　阿香转着头，右瞧左看这一屋子的人，暗想：这屋里屋外，都是他们的人，我阿香可不能香鸡蛋硬拼臭石头。这口恶气，等我以后再出……
　　“问你呢！”柯甫说着，就要上前，却被拦下，“师兄～别吓着她了。”杜初对柯甫说完，又转头跟阿香说：“别怕，好好回话，我们不会害你的。”
　　“多久？很久了！从我把他救回来起，他就是我的了。”阿香说完，就开始心疼地抚着尹方宇受伤的额头。尹方宇全当没听着，垂着眼帘，呆坐。现在整老实对尹方宇有好处。
　　“什么救了就是你的？真是莫名其妙～”程安嘀咕，他根本不能理解阿香这女人的想法。
　　“你怎么救得它？”武宗明没有在狐狸精的所有权上多纠缠，又问下一个问题。
　　“他快饿死的时候，我给他东西吃，给他地方住。”阿香回答。
　　“就这么，算是救了？”……“饿死！真没用啊，还妖精呢，连人都不如。”……“可它不是又活了嘛～”……一些弟子又评论起来。
　　武宗明一摆手，让大家安静，接着问阿香，“你遇着它时，它是人，还是狐狸？”
　　阿香忍了很久，拳头捏紧，正要反唇相讥你们才是妖，一群讨厌的妖人。突然她心头一动，冷笑道：“是人怎样，是狐狸又怎样！”
　　武宗明却以为阿香是在赌气，就换了个问题： “哎～那它平时在你身边，都干些什么。”
　　“还不是发呆、傻坐！要么就是乱溜达，跑到山上让人打死。”说到这里阿香扫了一眼程安，又接着抱怨：“成天什么正事都不干！！里里外外都靠我一个人忙活～我要 你有什么用啊，你说啊～尽给我惹麻烦，害我住在这么个男人堆里熬了两个月啦，你知道不知道，这有多不方便啊～你除了一张脸好看，你说你有什么用！啊～你说啊！又不说话了！说句话，你会死啊～……”阿香说着，见尹方宇一脸茫然，心里就腾腾冒火，便用手指戳着尹方宇的肩头，训起来。
　　为免阿香的怨气升级，尹方宇只好耷拉着头，一副受教的小样儿。就差头顶变出两只耷挂下来的狐狸耳朵了。
　　“……”一众弟子无语，他们见阿香凛凛雌威，而那个狐妖愣愣可欺，心中的惧意就化散了七八成。
　　“住嘴！吵死了！”柯甫听阿香唧唧喳喳，早就不烦耐了。
　　“你才要住嘴呢！我训他，管你什么事！”阿香调转矛头，又把气撒到柯甫头上。她跳起来，奔上前，准备吵架。
　　“好啦好啦～姑娘你消消火。”杜初做起了和事佬。
　　阿香冷静下来，也不想闹得太僵，就坐回了尹方宇身边。
　　于是乎，武宗明又接着向阿香提问题，阿香总算是正经答了起来……
　　“它平时听你的话吗？”
　　“那当然。不听，他敢！”
　　“它袭击过你吗？”
　　“哈！就他～他敢！”
　　……
　　尹方宇懒得再参与，就躺回去，休息酣憇。
　　一个时辰过去了。
　　“那么，它会喝血，吃腐肉～或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啥！你瞎想什么呀！血？腐肉？他才不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它死过几次?”
　　“我呸，呸呸，没口德！你们想他死几次，你们害了他一次不够，还咒他多死几次！”
　　“哦～那它是什么样的狐狸。”见阿香耐心用尽，脾气上来了，武宗明就问了一个平和的问题。
　　“？” 阿香一愣，看向榻角，尹方宇倦缩着身，鬓发半遮玉颊，纤指双并小握，模样比前两月生动鲜活了。阿香心情一好，就笑着胡诌道：“白狐狸！”
　　“哦～”武宗明点点头。
　　尹方宇瘪了一下嘴，翻了个身。
　　……
　　天蒙蒙亮了。
　　“就这样吧！耀儿，你多照应着些。”
　　武宗明终于问完了话，他暗示刘耀留下观察，然后带着其它徒弟离开了。
　　到了正堂，这一群人立即热议起来。
　　一些个年纪小，性子调皮的弟子聚在一起。“哇～是个狐狸 精呢，这下有得玩了。”……“是啊是啊～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就是，瞧那呆样儿，真想摸 摸它。”……“你可要小心，听说狐狸 精专门迷人心智的。”……“它是公狐狸，只迷女人，不迷咱们！”……“那可不一定！还是要小心。”……“嘁～这么弱，有什么好小心的，我还怕它容易死呢～”……“放心啦，它死了，还会再活过来的。”……“对啊～难怪这么个细瘦身 子还能活到现在。”……
　　小师弟们这么想，可是，但凡历练过的师兄们，却不乐观。毕竟狐妖是异类，而且住在师门里，还是该谨慎为上。只是，身为大师兄的程安除外，他站着，正在胡思乱想：难怪这狐妖歌儿唱得那么悲伤，原来是天天被那个女人责骂的关系，真可怜，跟我大哥一样，总是被爹骂。
　　“哼哼～”武宗明要说话，就干哼了两声。自然，正堂里马上安静下来，徒儿们都看着师父武宗明，等是聆听教诲。
　　“凡事不能光看着表相，你们平时还是要仔细些。”武宗明说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就有这个毛病，不然当年也不会收了程安这么个闯祸精回来。
　　“是！师父！”众弟子异口同声。
　　“嗯～”武宗明满意的点点头。
　　“师父，它可是妖精啊！以后就让它这么住着吗？”柯甫提醒道。
　　“有大师兄在，怕什么！”小师弟们欢喜的看着程安。程安在敬天派混这么久，难得有这么个被人推崇的时候。
　　武宗明蹙了一下眉，继而舒展，摸着下巴说：“先看看这妖精的品性如何，若是恶狐，我们便不能饶它，更不能放走它，免得危害百姓。若它还老实安分，养在这里也是可以的。毕竟是聚了天地灵气，成精之物，实属难得，为师也是第一次遇上啊～”
　　……
　　“我不是狐狸！”尹方宇说。
　　“知道了！”阿香敷衍道。
　　“哎～”尹方宇叹了口气，躺下接着再睡。
　　……
　　接下来的日子里，尹方宇不得安宁，因为总有人来骚 扰。
　　出了东厢房，杜初跟一旁的几个师兄说：“它又发呆呢！”
　　“是啊～真的跟那婆娘说的一样，成天就是坐着。难道发呆也是一种修练？”边上这些人虽说不是武宗明的亲传弟子，可年纪都比杜初要大。
　　“心无旁骛，才能武功精进，师父是这么说的。”
　　“得了吧，它根本就是在傻坐。”
　　“原来是个呆狐狸啊～”杜初摸着下巴说。因为武宗明想事情时，有摸下巴的习惯，所以敬天派里很多弟子都是，有样学样。
　　“练完功啦！！！！”从正厅前的大院里，猛得传出欢呼声，接着就听见嘈杂一片：“快快～你别推啊～快点～”
　　一眨眼，十多个小师弟就冲进了东院，“师兄好！”他们见着杜初等人，随便问了声好。就你挤我，我挤你，挤进了东厢房。
　　“狐狸～我们来看你了～”好几双人爪同时落在了尹方宇身上，摸头，抚背，拉手，玩头发。
　　“你怎么不开心啊～狐狐”
　　“说话呀～不然我就叫你哑巴狐狸了～”
　　“狐狐～别理他，我是你这边的，你跟我好～来，变个原形吓吓他们。”
　　“是啊是啊～快吓我们吧～”
　　……
　　“都给我出去！！”阿香捧着刚洗完的衣服，走进屋，来了一个河东狮吼。现在尹方宇醒了，阿香不好意思再蓬头垢面，天天都打理的干干净净。
　　“母老虎发飙了，大家快跑！”这帮家伙，小的十四岁，大的十六岁，自从把尹方宇误当成狐狸精以后，就天天来东厢房。开始他们一个个还装得老成持重，摆出要审问的样子。可后来，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尹方宇越是冷淡、不理睬他们，他们就越来劲。暗底里较劲，看谁能先跟狐狸精交上朋友。阿香能办到，他们相信自己也能办到，都争当第二个被狐狸精亲近的人。
　　窗外，刘耀看着这些小师弟，神情郑重，心道：真的是狐狸精吗？明明脉象跟人一模一样。

　　第56章

　　尹方宇醒后，基本处于木呆状态，只对阿香偶尔回应，这一待就是数月……
　　十月初三，深夜，在翠云山上。
　　俞小云被踢倒在地。
　　“人呢！！！你敢耍我们！”俞敉暴跳如雷。
　　“天～不是还没亮呢～”一旁的秦风冷笑。
　　“等到天亮，人还没有来，有你好看！”俞敉恶狠狠，对着俞小云，上去又补了几脚。
　　“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陈平文同情地看着俞小云，低语道。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陈平文身边的爱德华，本来瞧着俞小云挺可怜，但见陈平文的同情他，即脸色一变，转开视线，看向别处。
　　地上的俞小云一脸讥刺，眸中豁然无畏，赵懿徽看了便知道尹方宇是不会来了。他心中一痛，脑海里回放以往种种。尹方宇船上那一跃，竟成永别。
　　思人间颠沛离乱……听沧海澎渤浩瀚……叹多情纠结分散……凡尘事，恩恩怨怨空伤怀，梦醒，真真假假徒牵绊。
　　此时，庄东其、傅远山也在这翠云山，他们都放下了手上一堆的事，等在这里。
　　身姿翩翩，眉眼淡然，那人会来～希望。
　　结果，从初三到初四，再等五日……又过了十天……
　　失望。
　　俞敉早有猜测，这翠云山之约是杜撰的，可～他愿意相信。
　　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是谎言，却仍然愿意相信，因为相信了，就有希望……
　　不过～
　　流水潺潺，世事纷纷，就算再耀眼的人，这人毕竟是人，不是神，没了便是没了，伤心又怎样，过去了就过去。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少了谁，大家的日子照样要过。
　　秦风、傅远山、庄东其，先后离开。俞敉也要回京了。
　　“别以为这次你们逃过了。哼！我不会让你们过得舒服的！给我记着，要是他一天不来，你们就戴着它一天！哈哈～”看着身负枷锁俞小云和赵懿徽，俞敉变 态地狂笑。
　　陈平文又在山上住了三个多月，终于被爱德华软磨硬泡，连闹带赖地拖了回去。
　　京都城外，萧瑟道，马车内。
　　陈平文单手靠着马车的窗框，出神。
　　“陈大哥～”爱德华捧着陈平文的手，唤道。
　　陈平文回过头，瞧着他，默默不语。
　　“大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爱德华仰着头，水灵灵的眼珠子，映着陈平文的影子。这副模样，要是平常人，怕连魂都要被他勾去了。
　　“尹～小华～我”陈平文欲言又止，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总是跟爱德华说不上几句，就要闹僵。
　　“尹小华！尹小华！我不叫尹小华，我叫爱德华·格雷！！我跟那个尹士初没关系。难道就因为他救了我，我就要跟他的姓！！”满腔热情，准备装乖扮顺的爱德华，听到‘尹’这个字，就如同被人泼了一头凉水，不免又生气起来。
　　看着爱德华，陈平文有点怕，他们之间越来越难沟通了。陈平文原想跟他说：小华，你的情谊，你对我的好，我知道。可你得给我点时间，有些事，有些人！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不要逼我忘记……可爱德华这么一凶，陈平文到嘴边的话又缩回去了。
　　“唉～”
　　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声叹惜，陈平文转头看向外面。
　　爱德华咬牙切齿，又这样。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总是哀声叹气，为什么不管我如何努力，总是到不了陈大哥的心里，都怪那可恶的尹士初。
　　……
　　离翠云山六百三十里，就是敬天派。
　　尹方宇总待在东厢，连屋外的小院也不去。时间一长，那些人对尹方宇戒备少了些。
　　隆冬。
　　武宗明带着弟子们，踏雪登山，尹方宇被敬天派的小师弟们强拉上山，阿香说她不放心，也跟着来。
　　玉雪铺天，寒风刺骨。
　　敬天派一众练家子，并不觉得冷。立于巅峰，身处漫雪之地，心中豪情万丈。
　　“哼～大冷天，到处白花花，有什么好看。”阿香搓手抱怨着。
　　尹方宇站在一棵松树旁，左手扶着枝干，面无表情。
　　十七个小师弟层层围着尹方宇。
　　“狐狐，你的手都冻红了～”
　　“是啊～还有脸～我帮你捂捂。”
　　“我也帮你捂……”
　　“我来，我来～”
　　“我都没地方了，让一让嘛。”
　　“暖和吗？”
　　感觉到了脸上，手上、背上……四周涌来的团团暖意，如同石像的尹方宇，有了一点反应，她慢慢的转了一下眼珠子，视线扫到左手，然后点点头。
　　“狐狐点头了～呵呵～”
　　这群小鬼受了鼓舞，更高兴了。
　　尹方宇却不再理睬他们了。倒是阿香，过来驱赶。
　　百来年了，众星捧月的情形，尹方宇遇到的可不少。只是，别看他们现在争先恐后的，若是……他们是不怕尹方宇，若是怕了……联想到过去的经历，她只有暗自心酸。尹方宇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也不是天生的，那是从数不清的背叛、伤害中磨练出来的。生生将她一颗心，冻成了冰砣。想爱却不敢爱，想放开却害怕放开。
　　无依无靠，孤身漂零。
　　不远处，刘耀看见这头热闹，瞳孔一缩，就走了过来，“师弟～”
　　“师兄～”小家伙们都回头招呼。
　　“干什么呢？”刘耀耸耸眉，随和地问道。
　　“我们怕它冷！”他们倒很坦然，说得理直气壮。
　　“呵呵～别玩了，都去吧，师父在那边说内功呢。”刘耀打发他们离开。
　　“哦！”小家伙们很听这个二师兄的话，都屁颠颠，跑开了。
　　“跟我来！”刘耀对尹方宇说。
　　尹方宇刚迈开步，阿香就要跟上，刘耀伸手一拦，展了个亲切的笑脸，“阿香姑娘，你放心。”
　　阿香脸蛋一红，居然听话的走开了。想来是因为这刘耀相貌俊朗。他比粗鲁渔夫李大华好看、和气，又比瘦弱的尹方宇英武、活泼，有安全感。
　　等阿香一离开，刘耀收起笑意，沉了脸，拽着尹方宇就走。
　　“就这儿吧。”刘耀将尹方宇推到了一块大石上，石头后面是山崖。
　　“你到底是谁！”刘耀沉全身散着杀气。
　　“……”尹方宇还是一脸淡漠。
　　“你不是狐妖！你是人！”
　　“哦？”尹方宇嘲讽的弯了弯嘴角，心说，搞得跟重大发现似的。嘁，我本来就是人。
　　刘耀观察着尹方宇的反应，觉得此人并不惊慌，又道：“我注意你很久了，成天装傻充楞，把我的师弟们弄得五迷三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
　　“那你们的用心又是什么呢～我在山下过得好好的，怎么就在这儿了。你们带阿香来，就没有私心！”尹方宇反将一军。
　　“你！”刘耀声音提了半阶，心里一突，眯眼冷笑，边端详着尹方宇，边说：“好一张利嘴～你平时那乖样儿，果然是装的！”
　　尹方宇也不解释，仰起头，任雪花朵朵，溶在脸上。
　　“你没话讲了！”刘耀语气加重。
　　尹方宇秀眉一蹙，“要讲什么～”
　　“别想着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法子！”刘耀抬起手，伸展五指，再慢慢收拢，骨头之间发出‘咯咯’声。
　　“法子？再把我打死！还是烧死！或是让我从这里跳下去～”尹方宇说着，就朝崖边走去。
　　“回来，你别想逃！”刘耀连忙把尹方宇拉离了崖边。
　　“逃～哈～”尹方宇盯着自己刚踩出的脚印。只要再走一步，就掉下去了。
　　“你给我老实点！”刘耀将尹方宇推到树旁，懊恼道。他并不知道尹方宇的底细，也不能确定这‘死而复生’，是诈死的把戏，还是什么武功手段，或是奇人异能。只有一样他知道，那就是此人绝非妖精。
　　“……”背靠着松树，尹方宇无语。
　　两人冷场了半晌，眼见着时候差不多，大家要下山了，刘耀妥协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死而复生’？若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们也不会难为你。”刘耀说。
　　“尹士初，曾任两部尚书。许是误食灵药，许是修仙得法，才致身有异能。”尹方宇轻描淡写，回答地很干脆。
　　“……”这下轮到刘耀无语了。噎了许久，才道：“我会去查的，你最好别骗我！”
　　“树欲静而风不止～”尹方宇也不指望他会马上相信。只叹这浊世纠缠，何去何从。
　　……
　　刘耀回去便报告了师父武宗明，第二日就下了山，跟他那当六品官的父亲打听情况。
　　仅仅十日，暗卫就得了消息，速报京城，并派人上山。
　　二十天后，赵懿忻听秦风奏报。
　　赵懿忻先是喜，再是疑，当听说尹士初又玩了一次‘起死回生’：“什么！”
　　原来这位圣上对死而复生的事，半信半疑，因顾着情谊，愿意放尹士初自由，如今有了‘长生不死’的诱惑，那是绝不肯再放过了。
　　……
　　夜色迷离。
　　“你要走了？”程安问。
　　“嗯！”尹方宇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道：有个脑子的人都知道我要走了。连日来，一拨又一拨的兵士、侍卫，难道是摆设，不就是等上面来人，验明正身，押解上京。
　　“我程安从不愿欠别人什么！你这条命，我会还的。”程安又道。
　　“哼～”尹方宇懒得再理睬他。还？怎么还，自刎谢罪？以身相许？
　　突然！程安出招了。
　　“你干什么！”感到要穴灌涌而入的内力，向来处变少惊的尹方宇也慌了。这事儿，她原来也遇到过一回，幸亏那人功力不高，才……
　　但凡练武之人，都希望往深里头练，能打通任脉督脉才能武功大进，不然就只能局限在外家功夫上。
　　程安不愿亏欠尹方宇，就想着助他打通全身经脉，送他五年内力，以做补偿。谁知反而害了尹方宇。
　　尹方宇曾在异空间浮泊，受过某种能量地辐射。吸收、承载了能量后，她细胞突变，脱氧核糖核酸重组，性别淡化，再生强化。别看她表面很正常，其实已非寻常之人。她好比一个被封印的能量体。若是细水长流，便能长生不死。但，要是打破了现有的平衡，那将是尹方宇最大的一场灾难。
　　变化是有风险的，在异空间里，她可以不吃不喝，冥想状态活着。到了这里，她若是不吃不喝，就会死。
　　想练武功，相当于解除封印，理论上，应该全身爆炸而死。等于多少吨TNT炸药？这无从考证，虽然没有到毁灭世界的地步，好歹也能炸平几十个山头。铀235或是钚239，在氘的作用下，就能毁了一个城市，尹方宇就算再瘦弱，那也是万人难敌。
　　寂静的冰封下，实则是熔岩，就等着破口而出。

　　第57章

　　“你忍一忍～挺过去就好了～”程安额头冒汗，他已经控制不了这脱缰奔腾的内息了，只得退到一边，出言安抚尹方宇。
　　尹方宇不是喜欢大呼小叫的人，百多年来，她什么苦没受过，多少的鞭打、多重的刑罚，她都能忍，连哼都不哼。可此时，她熬不住了。全 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似乎它们就要爆焚了，溶化了，碎逝了。那感受已经不是用简单的痛苦二字能够形容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划破长空。
　　几个侍卫马上冲进来瞧，接着，一拨又一拨的人都涌到了东院。
　　大家看到尹方宇抱着头，在地上左右翻滚，而程安傻傻地站在一旁，挠着脑袋。
　　“怎么回事？”
　　“你做了什么？”
　　“程安？你怎么在这里？”
　　“大师兄！你又闯祸了？”
　　“祸精，你又对他干了什么！”……
　　大伙都瞧着程安，一个个问题象飞镖，齐齐投向他。
　　程安抵不住大家‘热切’的视线，心虚之极，怯生生说：“我～我想～度一些功夫给他，那知道就成了这样了。”
　　听得此言，敬天派诸位都万分无奈，程安闯祸是正常的，不闯祸才是不正常的。
　　而朝廷派来的这些人，却很提防，生怕是尹方宇跟敬天派合谋的一出脱身计。
　　只是，不容围观的人多想，异变已生。
　　尹方宇七窍流血，面目可怖。
　　阿香急急奔过去，蹲身，想一瞧究竟。
　　尹方宇回过脸，睁眼看到了阿香，两人四目相对，碰个正着。
　　阿香迎面见到一双流着血的红眸，大骇之下，一屁 股坐倒，随即转身，四肢并用，逃了开去，躲到刘耀身后。
　　尹方宇挣扎在崩溃的边缘，多想有人能拉她一把。当她见着阿香，就本能的想寻一丝安慰、保护，谁知阿香却吓成这样，真是让尹方宇寒心。
　　‘呵～早就知道了，只能靠自己。早就知道了，没有救赎。我还在希望什么，还奢望什么～……危难之时，能拯救我的人，在哪儿！！？披荆斩棘的白马王子？化腐朽为神奇的仙女？不，我不敢妄想～我只要有这么个人，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就象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可是，没有～，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依靠……呵呵～求人不如求已。’
　　尹方宇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院里这群人，一张张的脸，那神情都当是在看怪物一样。
　　‘我不要死。绝不！’没有希望，就是靠着执念也要活着。
　　正是因为这份‘要活下去’的执念，支撑着尹方宇，也束 缚着尹方宇。
　　束 缚，这个在感情上缩手缩脚，不敢将心扉敞开的尹方宇，是不敢付出真情的。在尹方宇看来，她拥有的～只是自己。
　　万事皆要靠自己，若是为了爱，连自己都失出去了，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
　　爬起来，又倒下，再起来，再倒下，重复多次，尹方宇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调整姿势，坐在地上。
　　众人眼中，此时的尹方宇五官淌血，肌若透明，肤下脉络清晰可见，身体四周渐渐起了腾腾白雾。
　　侍卫、兵士都亮了兵器，敬天派的人暗自运功防御。这两派的人，都等着对方先出手试探。
　　不远处一道闪电，紧跟着“轰隆！”一声雷响，“哗啦～”夹杂着雹粒的大雨倾盆而下。
　　有了活下去的念头，尹方宇便不再想旁人如何，她脑子飞速思索着该怎样自救。所幸一百多年，她看过的珍籍种类繁多、包罗万象，更是不乏武学、医道精论，虽然尹方宇不曾练武、行医，但也知道许多知识和道理。
　　回想起过去，也有人要送她内力，当时是如何化险为夷的？闭气、封穴、散功、以寒掌压制，还有什么？可惜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了，而现在，身边这些家伙，根本都指望不上。尹方宇不能为自己封穴，也不会散功，能做的只有摒息。效果有，却不大。生死攸关，尹方宇不会轻易放弃，她努力试着调息、想着书上说，气运丹田……‘呃～’还是不行，尹方宇握拳、咬牙、用劲，忍着非人的折磨，不断尝试自救……
　　白色的气体越来越浓，将尹方宇整个罩住。
　　又是一道闪电，破空而下，打入东院这团白雾之中，白雾散了一角，露出了尹方宇一张苍白的面孔，血液刚从眼、鼻、嘴流出就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白气连续不断，马上又遮住了尹方宇，接着又是一道闪电，雾气仅仅一松，这次只看到尹方宇的头顶。头上那根藏着银票的木簪顿时化成了灰烬。
　　片刻，浓浓的雾气再次将尹方宇掩没……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似长了眼一般，朝着东院这团白雾猛劈。
　　气团开始由白变青，闪电再打进去时，就象石沉大海，那气团连鼓都不鼓一下了，只是偶尔会有几丝蓝色的电纹钻出来，发出‘嘶嘶’两声，抖了一抖，即被那气团吞没了。
　　侍卫、兵士、敬天派的师徒们，早就一个个退进了东厢房，他们人挤着人，谁也不想站在原地被雷劈，他们带着既害怕又好奇的心情，从窗口、门口向外瞧。那些个艺高人胆大的，如武宗明、刘耀、程安、暗卫、侍卫官，还站在屋檐下，看着。
　　深夜时分，气团从青色变成了银白，里面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着的闷哼。
　　……
　　程安来找尹方宇，是晚饭后的事。现在这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一下就是整晚，方圆百里都是受了波及，暴雨连连。眼下是冬末，寒意未退，可东院里却热浪滚滚，雨水滴到地上就跟滴在烧烫的铁板上一样，立即蒸发成了雾气。
　　眼见着天要亮了。武宗明一早就将看热闹的徒弟们疏散下山了。官兵也派出了报信的人，请求支援。暗卫在这种天气也不放心飞鸽传书，走了三人去传消息。
　　刘耀安顿好了那些没看成热闹，万分遗憾的师弟们，又赶回了山上。
　　雨停了，天空放晴，这冬日里，本应该是淡淡的晨曦，今天竟然是分外的明艳璀璨。
　　院中的气团在煌煌晨曦的照射下，金光闪闪。
　　一夜未眠的人们都不免啧啧称奇。
　　忽得，滚圆的气团拉伸出一个人形，灿灿的雾气又生奇异，由厚重变淡薄，其色泽由金而呈五彩。
　　轻风吹来，流光溢彩的气雾中飞扬起一缕乌发。
　　头簪已失，素服无存，此刻，尹方宇长发披散，左肩半露，以斑斓雾气为衫。
　　清俊安详，飞目半开，看似慈善，却无人情，似乎没了七情六欲。阿香看着这样的尹方宇，心有千言万语，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真是劫后重生，尹方宇仰头观天，微微一笑，为自己小小的庆幸着。
　　只是在旁人看来，这笑容却是高深末测，笑不象笑，不知何意。当他们正酝酿着，要有怎么反应之时，就见尹方宇腾云驾雾，‘飞’走了。那高度，那速度，就算是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也是望尘莫及。
　　此地不宜久留，尹方宇虽然逃过了死劫，却失了‘长生’的根本。别人眼中，尹方宇是度劫成功，得道成仙，那可是风光异常，却怎知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尹方宇的能量就这么多，若是象凡人一样活着，也许可以活上亿万年，现下却不同了，平衡一旦被打破，便永远失了凡体。这气血时时奔腾不息，每日耗损极大。没有补充，必不能长久。
　　尹方宇现在是暂时压制，并不是完全控制，她只能眼睁睁让能量这么空耗下去。
　　现如今，她维持正常人的成本是很高的，比如这吃喝，不但不能补充能量，这消化食物倒成负担了。尹方宇能做的，是放手施为，把能量多多应用起来，比如这飞天，就象火箭一样，腾空而起，在空中保持平衡，向前推进。她不象超人一样是横着飞的，更象是仙人，脚踩云朵而行。
　　尹方宇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这会子能量是源源不断，可等竭尽时再补就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怎么补充能量、控制消耗。还有，就是弄几身衣服，别等着身上的气雾散去，那就糗大了。真到了那一步，是额外多耗些能量来产生雾气，还是厚着脸皮光着？
　　光着，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不怕死，这脸皮还是要的。保险的办法是到个僻静的地方，寻些衣服遮挡。为何要寻僻静之处，因为穿着这身云裳彩衣实在不适合在大街上出现。
　　翠云山离敬天派六百三十里。轻轻松松十来分钟，尹方宇就到了，算起来跟音速差不多。
　　山上的暗卫、兵士们，前些时候得了消息，知道尹士初就在六百里之外，就防着他来救人呢！只是这从天而降的方式，多少让人措手不及。
　　赵懿徽曾问过俞小云，到底有没有翠云山之约。俞小云先是打哈哈，最后交了底，说是没有。可无巧不成书，尹方宇还真的来了，时间虽然没对上，可地方却对了。这冥冥之中，似有定数。
　　“他来了！！！”大家看着尹方宇，都觉得画上的像儿，明显没有真人好看，这不是一仙人嘛～
　　“……”尹方宇郁闷，心说：怎么连这里都有官兵。‘他来了？’什么意思？这些人知道我不要来？云兆国什么时候有‘料事如神’的神人了。唉～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还是～走人吧！
　　“别走，不然他们就没命了！”俞敉离开前，就是这么交代这帮人的，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傅心善，会有顾忌的。
　　“？”他们？谁啊，尹方宇纳闷。
　　“俞小云在我们手里！”
　　“？”俞小云？谁啊，尹方宇突逢巨变，脑子一时没想起来这么一号小角色。
　　“跟我们走，不然他们就没命了！”见尹方宇没反应，官兵中一个当头儿的重申道。
　　“！”尹方宇记起来了，俞小云是船上那个小家伙。可俞小云～他怎么会在这里？不管是真是假，还是去看看吧，顺便弄身东西穿穿。“带路～”尹方宇说。
　　……
　　到了厅里。
　　赵懿徽和俞小云被押了出来，脖子上还架着明晃晃的大刀。
　　见了这两人，尹方宇就知道俞小云是真听了她的话，要救赵懿徽。只是，结果‘没救成’。
　　“！”赵懿徽眨巴眨巴凤眼，打下打量着尹方宇，心想，这身行头真是古怪！衣服是什么料子啊？怎么头发也不束，还～～还还还露着肩呢！
　　“！公子快跑！”俞小云真的，真的真的没想到方公子会出现，震惊、激动之余，他想到方公子身弱体虚，来了必是羊如虎口，白受牵连，不如快逃。
　　“动手～”一声令下，铁笼从梁上砸下来，把尹方宇罩在了里面。
　　只可惜，尹方宇已是今非昔比，一个铁笼怎能关住她。
　　白玉般的手附上黝黑的铁栏，风轻云淡的往旁一拨，那粗壮的铁栏就好似面条样挤在了一起，尹方宇就这么跨了出来。
　　“啊！！”众人瞪目结舌，难道这笼子是纸糊的？
　　“别过来，不然就杀了他们！”
　　语音一落，刀没了。刀呢？怎么凭空就消失了。
　　押着赵懿徽和俞小云的几人，手上的刀就这么没了。
　　“有毒气！”众人闻到一股气味，象是什么东西锈了，溶了。
　　“快看他手上！”马上有人瞧见尹方宇指缝里散出来的烟和纷纷而落的粉末。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笨！闭气！”官兵们短时间乱了一阵子，就全都退到了厅外，执器观望。
　　尹方宇没时间解释，也不想解释什么。她拍掸干净手上的铁粉，五指一收，厅里的挂帘子，就飞到了她的手中。尹方宇把自己一裹，再上前，跟掰豆荚一样，掰断了赵懿徽和俞小云身上的锁链。
　　“！”这两人全是副傻样，以为自己在作梦。不可能啊～怎么就厉害成这样了。
　　尹方宇裹着帘子，总不能一手抱一个离开吧。于是乎，她就催动地毯，拉着赵、俞两人上去。
　　阿拉伯魔毯，飞起来了。
　　千米高空，白云朵朵。
　　俞小云抱着尹方宇，死不松手。
　　赵懿徽象是一点也不畏高，表情轻松，实则手里捏着尹方宇的一把头发。
　　尹方宇要带他们回‘竹山’。
　　‘公子快跑！’单凭俞小云这句话，尹方宇就不能不管他。就算被一次次的伤害，可本性难移啊～
　　不到一个时辰，仨人就身处竹山。
　　天天在这里埋伏的人，张大了嘴，看着一张地毯托着三人，从高处慢慢落下。
　　怎么办？快去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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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天派*飞升，甲子月戌申日］
　　［翠云山*劫人，甲子月戌申日］
　　［*普舜回竹山，甲子月戌申日］
　　同一天，不同的地方。*代表尹士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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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庄东其、傅远山、秦风、俞敉分别得了消息。
　　“什么！尹士初得道成仙了？”赵懿忻猛得抬起头。
　　第二天，朝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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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待修待校）

　　第二天，朝堂上，众说纷云。
　　“什么，尹大人他～他没有死？这不太可能吧～我们都是看着他入陵的！”年纪一把的大学士俞沧海实在不能相信，忍不住插进来问。
　　“您啊～别成天介～埋在书堆里了，活着～他当然还活着，而且还‘成仙’了呢～”已是户部尚书的张玉书好心告诉他。
　　“成仙～啊！”俞沧海张着嘴，傻了。
　　边上的人将张大人拉回来，小声说：“别跟他多讲了，他不会懂的。我们现在要好好想想上头的意思，会不会御驾亲赴……”这些文官又围成一圈讨论起来，不再理会俞沧海这老学究。
　　“什么成仙，怪力乱神，实不可信。”俞敉坐在圈椅里，远远看着那些文官，一脸的鄙夷。
　　“怕是有的人知道自己地位不保，暗底里担心吧～”张玉书转过头来，轻笑道。
　　俞敉孤高自傲，在朝中人缘不佳，大伙都想借着尹士初受迎回朝的事，来打击俞敉。
　　“俞大人，别理他们！尹士初那小白脸儿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装神弄鬼嘛！”大将军莫天伟站到俞敉身边，说道。从征西蛮，兵败孟库开始，他莫天伟就看不惯尹士初。说来，这武将看不惯文官也是常有的事，本来，因着尹士初舍命救主，身中九箭，荣葬皇陵，莫天伟心里还好生敬佩，以为自己错怪了这位他平时看来是阴阳怪气，实则忠肝义胆的尹大人。谁知，没多久就传出尹士初没死，是诈亡逃遁，还救了圣上的对头赵懿徽，逍遥快活去了。莫天伟觉得自己被骗了，于是乎就更讨厌尹士初了。
　　“嘴巴放干净点！没脑子的大老粗，你懂什么！”张玉书听他侮 辱尹士初，火气就上来了。“真所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跟这种粗人，没什么可说的！张大人，您别理他！”边上几位户部官员都有帮腔。
　　“你们这群瘦马猴，连只小鸡仔都抓不住，打起仗来，只有挨宰的份！敢惹你莫爷爷，想来是活腻味了！”莫天伟捏起拳头，示威得一扬。其他的武将也过来，站到莫天伟一旁，以表支持，这些人倒不是看不惯尹士初，而是不喜欢文官把政。
　　两方剑拔弩张之时，严敏之、严宏梁走进了这‘候朝房’。
　　莫天伟当年随赵懿忻几次征西，跟严敏之还有些交往，知严敏之是皇上的亲信，便不想失了风度。他白了张玉书一眼，就不再说话了。张玉书也不傻，自然也不作声。
　　“刚才在门外，听着挺热闹，怎么我俩一进来，就没声了～”严敏之笑道。
　　“哼！”俞敉轻哼一声，神色极是不屑。
　　一时冷了场，有人好心，想出来暖暖气氛，正待要说，就听得，殿外，朝晨鞭响了三声。
　　众人即排成两列，按序进了大殿，文臣武官并立两班，皆垂手待驾。
　　“皇上驾到！”
　　殿侧，美婢俊侍鱼贯而入。
　　一番天子排场。
　　翠凤团云屏，玉珠晶莹帘，赵懿忻以君上威仪，慢慢坐到盘龙金椅之上。
　　而后，殿仪官上前一步，“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大司马严敏之出班奏道：“冬日寒冷，京中不少流民居无定所，冻死横尸，实在有损京师之地的祥和。伏求陛下恩典。”
　　“嗯～”赵懿忻眼睛一眯，“此事乃是下臣本职，你身为司马，督办即是，何需向朕奏请。”
　　“陛下，臣已数次责令各位京城长官速办此事，怎奈他们拖延怠政。臣不得已，才叨拢陛下。”严敏之从容答道。
　　赵懿忻目光森然，看向京师府尹纪晓福。
　　“陛下容臣禀明……”京兆尹纪晓福连忙解释，说什么没钱，没人，自己当这个‘京兆尹’的官儿，有名无实的很，办起差来是阻力重重等等。
　　赵懿忻瞧在眼里，却不降罪，正所谓‘臣内争，君权稳。’只是，严敏之这堂堂大司马，超品的官职，却指挥不动下级的官员，可见，他不是俞敉的对手。
　　朝堂上，纷繁事，不过是党争，权争，却可怜那无权无势的贫穷百姓，身受其苦……
　　朝事议了近两个时辰，眼看要退朝了，张玉书突然跳了出来，“陛下，微臣听闻尹大人已在‘竹山’修身成仙了！”
　　众人哗然，谁都知道尹士初没死，可是摆上台面，却是另一回事了。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寂静，臣子们都等着赵懿忻的意思。
　　赵懿忻有自己的考量，请，他能镇得住那人吗？不请，若是被邻邦，番族接去了，来日与云兆国为敌，那便如何是好。再者说，这请，能请得动吗？……
　　“那就带他来吧～俞敉，这事你差人去办吧～”赵懿忻轻描淡写地说。他心里的小九九是想让尹士初和俞敉这对师徒自己斗法。
　　“遵旨！”俞敉阴阴暗笑，难得态度恭敬地给赵懿忻行了一礼。
　　严敏之一愣，正待要再说，就听赵懿忻懒懒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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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
　　“大人为何派莫将军去请？您知道他跟尹大人可不对盘啊～这皇上要是怪罪下来……”
　　“你懂什么，皇上让我去办，是‘去办’，不是‘去请’，其中的玄妙，你不明白。”俞敉对亲信说，他心下暗想：赵懿忻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怕是镇不住那人，所以派我去打头阵呢～呵呵～此事正何吾意……
　　俞敉派了莫天伟星夜赶去‘竹山’。
　　莫天伟到了山下，却要作势显派，并不亲自上去，叫了个小兵去传令。
　　“你让尹士初下山接旨！”莫天伟。
　　倒霉的传令兵跑到山上，陷进八卦阵里，半天没出来。
　　莫天伟等得不耐烦，带着官兵就上了山。
　　“什么玩意儿～”明明见尹宅就在不远的地方，可眼前的八卦阵却怎么也过不去。
　　“将军，用火攻！”有人给莫天伟出主意。
　　片刻后。
　　入阵的兵士，连着那传令兵，都逃了出来，只是，个个被烧得衣不遮 体。
　　“什么馊点子！”莫天伟把那出主意的家伙，一脚踢飞。
　　尹宅内，俞小云在屋里忙活，整理、清洁酿酒的材料。尹方宇日思夜想，不断尝试，发现服食大寒之物，能减缓身体的消损，而喝酒能补充能量，特别是将龙胆草炼入酒中，效果更佳。除了喝酒，尹方宇还发现阳光和月光竟然能直接吸收，以做能量。虽然目前每天补充的能量还不能跟耗掉的持平，但是，总是有希望的。
　　今天一早尹方宇飞去了北面，千里之外的‘天雪峰’顶，封热，练功。俞小云勤勤恳恳，象只小蚂蚁。而赵懿徽就是一富贵闲人，尹方宇在家时，他装模作样，提出要帮忙，却是越帮越忙。尹方宇人一走，赵懿徽就斜躺在榻上喝酒。
　　莫天伟在外面这么一闹，赵懿徽听了动静，立即就兴奋地出来了，他这会子正无聊呢，“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莫呀～怎么着，想我了～”
　　“呸！谁想你！快叫尹士初出来接旨！”莫天伟吼道，他听着赵懿徽这妖声妖气的，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即使赵懿徽容貌极美，可他不好‘断袖分桃’那口子。
　　“他上天庭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就等着吧～”赵懿徽确实一早看着尹方宇飞上天去了。
　　“胡说八道，快叫他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还有你，皇上叫你陪陵，你怎么敢抗旨！”莫天伟叫道。
　　“陪陵，我不是陪过了嘛～三弟又没让我一辈待在皇陵里。再说，我现在是仙家的人了，他管不到我了！”赵懿徽耍着莫天伟，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莫天伟大怒：“放箭！给我射死他！”
　　“放箭～哈哈，我看是放 屁！”那些羽箭飞到八封阵上方，就化成白烟，消散了。
　　“你！你你！……”莫天伟气得半天说不出个整句来。
　　“哈哈～以屁为箭，原来是莫将军就是这么迎敌作战的～哈哈！”赵懿徽叉腰大笑，莫天伟就是派来给他解闷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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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莫天伟就想着，怎么能过去宰了赵懿徽。可是眼前这八卦阵邪了门了，怎么都过不去。
　　直到傍晚，尹方宇才回来。
　　初春的晚霞，暖暖的，红红的，洒了尹方宇一身耀目光辉。
　　“将军～将军！你快看，看天上！”
　　“干啥，别拉我！……啊！”莫天伟抬头一瞧，“乖乖隆的冬，真～真～娘的～真好看。”
　　兵士纷纷拜倒，莫天伟这才反应过来，大喝道：“起来，都起来！别信这些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将军～那是仙人啊～”莫天伟的亲随抬起头，却不起身。
　　“尹士初！！！你……”莫天伟狂怒，要待要骂，突得热风大起，只卷得他七荤八素，等站稳了，已在山下了。
　　“你！你还我的将士来！！”见边上没有一人，莫天伟阵阵痛心，以为手下人全被尹士初给拿下了，他那呼声响彻整个‘竹山’。
　　“嘁～这么多人，饭可供不起。”赵懿徽拍拍手，进了屋子。
　　山上，伏拜于地的官兵，一眨眼就不见了莫将军，而后听山下他狼嚎声声，都愣了。
　　“还不走！”尹方宇面无表情的说。
　　众兵士连着磕头，然后连滚带爬的逃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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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天伟将情况报知京中，俞敉暂放下手中事务，亲自来了。
　　而尹方宇不愿再跟俞敉多做纠缠，几番接触无果，俞敉放下身段，欲以情动人，整日待在八卦阵前，不肯离去，说什么宁可饿死。
　　“都三天了～”俞小云虽然恨俞敉，却想着他是朝廷大员，死了怕有麻烦。
　　“你别管！他那是苦肉计～”赵懿徽喝掉了杯中的美酒，然后夹了菜就往嘴里送，真畅快，当王爷那会儿，做什么都要拿腔拿调的，现在想来忒没劲了。
　　尹方宇自饮壶中一口龙胆寒冰酒，却不吃菜，而是给赵懿徽的杯中添满了葡萄酒。
　　“你的让我尝尝～”看着那酒壶冒着白烟，赵懿徽想喝尹方宇手里的龙胆寒冰酒，
　　“你喝不得。”尹方宇说。最新酿的，她又加了冰蟾、蛇胆等好些个大寒之物，普通人喝了，一定受不了。
　　“一小口，就一小口。”赵懿徽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闻都不能闻！”尹方宇一仰头，干脆喝光了。
　　“呵呵～你们怎么跟孩子似的～”俞小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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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俞敉靠在石边，已经饿得不行了。一个亲随拿了热巾子给他抹了脸，又喂了点水。
　　“走开～”见尹方宇过来，俞敉装出厌恶的神情将亲随赶走。
　　尹方宇来到俞敉身边，面无表情将他抱起，俞敉觉得这暖阳般的怀抱，分外舒服，就将脑袋随势靠在尹方宇肩头。
　　“到了？这么快！”俞敉声音虚弱，却忍不住吃惊，这么快就到了山下，他只眨了一下眼而已。
　　“别再这样了～我答应你回京。”尹方宇想离开‘竹山’，改住京城外几十里地‘天雪峰’，此时，不过是随水推舟。
　　“师傅～你还是在意我的～”俞敉欣喜道，心想着，尹方宇啊尹方宇，你还是心软了呀～不过，想必只有你这样心慈手软的人，才会修身成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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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俞敉就命人给尹方宇搬家。“这个带上，那个扎结实了！”俞敉那架势，就跟搬自己家一样。
　　“公子～”俞小云站在尹方宇身边，不知可否。
　　“由他去吧～”尹方宇说。除了一些要紧的东西，一早埋好了，其它的物件，由着俞敉折腾，左右不会弄坏的。
　　赵懿徽生着闷气，他不愿回京城。
　　第二天下午，那一缸缸的酒，一筐筐的材料，一车车的书，就准备开拔了。
　　“要去京城，你们去，我不走！”赵懿徽坐在石凳上，腮帮子气鼓鼓的。
　　“京城外五十里，也有座山，我们住那儿。”尹方宇对赵懿徽耳语。
　　赵懿徽一侧头，就瞧尹方宇凤目带喜，薄唇弯弯。自翠云山相聚，尹方宇对他虽然和气，却总是透着一股子冷清，此时尹方宇这表情倒让赵懿徽心中一漾，便愣呆呆被尹方宇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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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防意外，尹方宇要护着小云和赵懿徽，可俞敉也死皮赖脸，口口声声要跟师傅在一起。这四人乘一辆马车，真是挤。
　　半道，孟库的大儿子莫乌泰，故计重施，又来劫道，结果可想而知。
　　“你怎么还这样，一点都不老！”被捆得结实的莫乌泰盯着尹方宇，一脸的难以置信。
　　“？”尹方宇已经不记得他了。
　　“孟库的儿子。几年前，你还逗他玩呢～”俞敉微笑着说。
　　“这么大了～”尹方宇又看了莫乌泰一眼，说着就进了马车。
　　“他留下，余下的都杀了！”俞敉命令道。
　　“你不能这样！”莫乌泰叫道，他这一次带来的都是西辽精英，却败得莫名其妙。那俞敉如有神助。
　　“不能～你说我能不能～”俞敉面上嘲讽。
　　“求你，不要杀他们～”莫乌泰乞求道，他真后悔没听父亲的话，偷偷带着大伙儿来杀俞敉。这些人要是死了，他就没脸回草原了。
　　“求我～哈～就凭你，也配？”俞敉冷笑着，示意动手。
　　“不！要杀就杀我！”莫乌泰大叫着，拼命要挣开挟制。
　　“杀你？没那么便宜～你小子两次刺杀我，我要你生不如死！”俞敉一脸的阴损。
　　莫乌泰一怔，随即绝望的摇头嘶吼。
　　车里的俞小云从帘子缝里看到滚落在地上的人头，不由捏紧了拳头，突然觉得生命真是脆弱，也许哪一天公子离开，他也会被俞敉……
　　尹方宇感觉到俞小云的异常，便伸出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揭开车帘，面色不悦，对俞敉说：“你～心太狠了～”
　　“师傅，活在世上，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心软不得。我也是被逼得～好啦好啦～我听你的话就是，这一地的脑袋也怪恶心的，嘿嘿～”因为有尹方宇相助，俞敉才没损一兵一卒，捕了莫乌泰，现在他还不能跟尹方宇翻脸，自然是一脸顺从。只是他性子偏激，又自视甚高，在朝中混迹几年，凡事总带着一股子刻薄劲，叫人不寒而栗。

　　第59章（未修，未校）

　　听得俞敉肯饶这些人的性命，莫乌泰和俞小云心头都是一舒。而莫天伟却怒了，他这些日子都躲着某位仙士，见尹士初出言阻碍，便暗暗磨牙气恼，恨不能一口咬死尹士初，他觉得这乃是妇人之仁。当年，要是杀掉孟库，那就干净了，还有什么西辽壮大，遗害无穷之事。更可气的是，那尹家小子居然～还成仙了，打也打不得，惹也惹不起了。
　　在路上，莫乌泰吵着要见尹方宇，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这人挺喜欢他的。可惜尹方宇成天想着如何自救生存，早没了过去的闲情逸致。
　　一走半月，尹方宇为保赵懿徽、俞小云的周全，不能再去‘天雪峰’练功，眼看着能量白白耗掉，尹方宇心下也有些焦躁。于是乎，众人便享受了一把鸡犬升天的福利。虽然带着大队人马，速度慢了许多，但还是不足两个时辰就到了‘天雪峰’。
　　沿路不少人抬头见了，都道是天兵天将下凡，吓得扑倒大拜。
　　“为何不到京师。”俞敉问道。
　　“这般进城，太张扬了。你先回去禀告圣上，我待宣晋见就是～”尹方宇说。
　　俞敉想了一下，也没反对，留下三十个还算机灵的，便带着大队官兵，押着莫乌泰等人回去复命。
　　等俞敉一走，赵懿徽就奔过来，兴师问罪，“好你个家伙，竟然让我住到这冰天雪里。我要回‘竹山’！回‘竹山’！”
　　“时下正值春暖花开，不算太冷的～”尹方宇说着，拉住了赵懿徽的手。
　　感到手上传来的暖意，赵懿徽也不好再较真，只道：“你都成仙了，当然觉不出寒意～大冷天只穿一件薄衫，成心气我～”
　　尹方宇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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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要在这里定居，俞小云就指挥起留下的兵士们帮着卸货。
　　“这卸下来，也没处放啊～”有人抱着酒缸，开始抱怨。
　　尹方宇玉臂一伸，便在山体上溶出一个大洞来，那些个官兵一见，都不敢再多言了，赶紧干活，还有人讨好地问俞小云怎么摆放合适。
　　东西暂时放进了这洞中。一些人提着兵器，去打猎。
　　天色不早了，出去的人都三三两两的回来了，看起来收获颇丰。人多就是好办事，你宰，他洗，一窝子人在洞外就忙开了。
　　尹方宇提了两缸酒，出来。
　　到了傍晚，大伙就开吃了。
　　“好酒啊～这下可赚了～”
　　“到底是神仙酒呀～”
　　“嘿嘿～就是少了点，不够喝啊！”
　　“你那是牛饮！这酒要用品的！”
　　“得了吧～少个这套文绉绉儿的！”
　　俞小云见着那三十个呼呼喝喝的家伙，灌下不少美酒，心里还有些不舍，怪他们不细尝，糟蹋了。“别管他们，给～”尹方宇把一只兔子腿递给他。
　　“我的呢～”赵懿徽伸手来讨。
　　“给～”尹方宇也给了他一只兔腿。
　　有兵士见了，就小声跟边上的人说，“不是讲～仙人不杀生吗？”
　　“不杀生的是出家人，不是仙人～”边上的人说道。
　　“哦～”那兵士点点头，突然又道：“都没有烤～就吃啊～”
　　“你看仔细了，那肉已经熟了。”
　　“没烤就熟了～”
　　“不然，怎么说是仙人呢～你还当是咱们啊～”
　　他们的嘀咕，尹方宇自然听到了，不禁想起前段日子，自己还不能很好把握分寸，手上的东西，只消得稍一用劲，便灰飞烟灭，弄得她都不敢跟赵懿徽和俞小云多接触，生怕一个闪失，就把人家给灭了。所以说，别看尹方宇人前风光，这背后的努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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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秦风来了，将皇上的意思跟尹方宇交了交底，同时也想探探尹方宇的意思。
　　“陛下是上苍选派的真龙天子，我必敬之。”尹方宇说着客气话，她并不想得罪赵懿忻，而且，还需要那人的帮助。
　　“此话当真？”秦风还不相信，以尹士初现在的本事，就算抗旨，皇上也拿他没辙。
　　“当真。只是，我有自己的本分，也希望圣上能宽容相待。”尹方宇说着，眼睛望了望天。
　　“那是自然～不知上仙需要些什么？”秦风自以为，尹方宇所说之‘本分’是要时不时的回天庭。
　　“……”听秦风称她上仙，尹方宇暗自尴尬，她哪是什么神仙呀，不过是个怪人罢了。
　　“上仙尽管提～无需顾虑～”秦风又道。
　　尹方宇想了想，看了看赵懿徽和俞小云，就道：“也没什么，我只想跟这两人待在‘天雪峰’，其它的～一切听凭圣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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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
　　赵懿忻下旨，封尹士初为云兆国国师，赐‘天雪峰’及方圆十里，并命人在‘天雪峰’建造一座仙宫。
　　赵懿忻这番示好，尹方宇自然承情，即，请旨进宫谢恩。
　　“他来了～”秦风对赵懿忻说。
　　“嗯～去请他进来吧～”赵懿忻点了点头。
　　殿门外，秦风道：“国师～陛下有请。”
　　尹方宇过了三重门，最后迈进天穹殿，就见赵懿忻背手背对着，幽幽道：“此番星辰非昨夜，为谁风波岸边人。”
　　尹方宇脚下一顿，有些吃惊，那花灯上的句子，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只是赵懿忻这么一话，是何用意呢？
　　“国师可知，那天你拾到的花灯，正是朕做的～”赵懿忻一点点转过身，脸上很是正经。
　　“……”尹方宇有点郁闷，她还把那花灯当成是宝，以为冥冥中预示她还能再遇到真情。谁知，却是赵懿忻这心黑手辣的家伙弄出来的。皇家的人，做花灯的手艺果然都很差。
　　“这是真的，朕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宝贝它～”赵懿忻以为尹士初不信，就走上步。
　　尹方宇凝望着赵懿忻的眼眸，还真觉出了一股子真情来，倒不太象是在打感情牌。
　　其实，赵懿忻一开始也没想这样，只是刚才，他忽然……
　　当时，背脊上似乎有一道阳光照着，暖暖的，温柔如水，他本能的感觉到那人就在自己身后，忽然间，他莫名的，有种想流泪的冲动。活到现在，除了自己，赵懿忻谁都不相信，他的世界只是利用、只有诡计……他从不敢动心，不动有真情……而那个人，是不一样的～他帮过我，救过我，便是成仙了，也依旧尊我、敬我，他从没向我要过什么～
　　尹方宇被赵懿忻这么一出，还真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照说赵懿忻他不是个多情的人啊～怎么着变脾气了？还是被现代同人女给附体了？

　　第60章 小更

　　赵懿忻难得的感情流露，真让人一时难以适应，所幸尹方宇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诧异，而是，温润详和。如今尹方宇是众人眼中的神仙，自然不能多显凡俗之态，越是高深莫测，就越是安全。要知，人对于自己不了解的奇事，总是怀有些畏惧的，若是尹方宇被人知道了底牌，失去了神秘感，难保不会让许多心术不正的肖小，来打她主意。唉～即便是现在这样，也难保有人居心叵测。
　　“从圣祖开国直至今日。尹氏几次出山，皆因皇族。此等渊源，实属于命缘。”尹方宇故弄玄虚，即不说她知道花灯是谁的，也不说她不知道。
　　“国师的所言，这一切是定数，是天意。”赵懿忻说罢，陷入了沉思，从四岁时误入皇陵，见着尹方宇的白玉像，到后来孝云城偶遇尹士初……鬼使神差的放了一只花灯……一直到尹士初为他挡箭身死。……他还记得，尹士初葬入皇陵的前一天，他谴走旁人，独自看着棺木中那张平静安详的脸，哀痛莫名，偷偷将一份遗憾深埋在心底……怎晓得，此生他还会与这人再有交结。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他～他回来了……
　　“陛下～陛下～”尹方宇轻唤。
　　“……啊～”赵懿忻回神。
　　“陛下厚赏，士初谢过～”尹方宇微微垂首以示感谢，然后含笑，轻语道：“不知～如何回报圣上的恩赐。”
　　见对方不施大礼，只是点点头，赵懿忻没有在礼数上计较，毕竟尹士初已经成仙了。
　　可，一说到回报，赵懿忻马上就放下了多余的情愫，开始暗自算计起利益来。“士初看来，朕这番～是为了要回报吗？”他说这话，是欲擒故纵。
　　“此乃士初自己的心意，还请陛下成全。”尹方宇是以退为进，先搞清赵懿忻到底想从她这里要什么。
　　“呵呵～士初啊士初～”赵懿忻笑着，大力拍了尹方宇的一下，正待要说，忽然感到手心传来源源暖意，继而游走全身大穴。片刻后，赵懿忻就觉得神清气爽，内功精进。可他心中还是小心万分，生怕这看似有好处的事，实则有什么危害藏在暗底里。于是，就收回了手，眸色审视。
　　“士初暂将那炙灼卸去，所以不会伤身。”尹方宇说。
　　“炙灼？”赵懿忻眯起眼睛。
　　“若不卸去周身的炙灼，别人若有触碰，便有身死之祸。”尹方宇倒不是存心吓唬赵懿忻，她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控制自己不断外涌的能量，免得耗尽命竭。
　　“当真～”赵懿忻虽然心下大惊，脸上仍是一副咨问询查的样子。
　　尹方宇点点头，她要是控制不住全身的能量，暴走了，不但身边的人要灰飞烟灭，连着方圆百里都难有幸免。
　　“国师是否让朕开开眼～”赵懿忻朝尹方宇一笑，然后转头就沉脸发话：“速找人来！”他这分明就是不相信。
　　秦风在殿外听见，就去抓了一个宫娥，送来。
　　见来人是个美貌的小宫女，尹方宇就道：“有伤天和，不如换成物件。”
　　赵懿忻听了，更觉得尹士初在骗自己，他冷冷一笑，示意那宫女来个投怀送抱。
　　“不可～不可～”不等那宫女上前，尹方宇闪身远避。
　　“国师！”赵懿忻脸上起了薄怒。暗道，这尹士初别是装神弄鬼来蒙骗我，不但逃脱了诈死之罪，还得了富贵。以尹士初之智，弄这么个两全之谋，也不奇怪。
　　“陛下～”尹方宇不为所动。倒是秦风，一把将那宫娥推向尹方宇。
　　“啊～”小宫女一声娇呼，在尹方宇面前一米处，停下了，就如同，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气墙拦着。那种情况就象有人撞在擦得极干净的透明玻璃上一样。
　　“还请陛下，换个罪孽深重的死囚来试。”尹方宇低垂眼帘，又做了让步。
　　赵懿忻瞧了一眼那小宫女，“那好～”说着就看向秦风。
　　秦风出门就让徐青安排宫中的侍卫们进殿待命，然后飞身去京都死牢，而非天牢。要知道天牢里多是犯事的官宦、贵族。秦风虽然防着尹士初，却也不想叫尹士初得罪人。
　　徐青领着几十个侍卫鱼贯而入，守在驾前。尹方宇面无波澜，并不在意。
　　不多时，秦风就带来个凶神恶煞的大汉。
　　“去！”秦风说。
　　那大汉拖着脚镣，两手抓着腕镣子，面目狰狞，向尹方宇走去。
　　“不可伤了国师，拍肩即可！”赵懿忻假好心，其实是想知道，若是真有其事，自己刚才会怎么样。
　　尹方宇闭上眼，轻语道，“罪过～”
　　那大汉听了，哈哈狂笑，仿佛不屑于慈悲，一只大手拍向尹方宇的肩头。
　　“啊！！！”叫得却是那个娇小宫娥，她眼见着那彪形虬髯恶汉，在触到尹方宇肩头后，就豹目突出，片刻全身扭曲变形，然后灰飞烟灭。一想到自己刚才要是碰了这位国师大人也会此般暴毙，小宫娥吓得顿时泪眼滢滢。
　　见了这等情形，秦风、徐青和侍卫都如临大敌，即刻将赵懿忻护了起来。
　　“国师，果然没有说错。尔等都下去吧～朕与国师有密谈。”赵懿忻却风轻云淡，显得毫无惧意。前些时候听得莫天伟等人众口一词，说尹士初能命火呼风、飞天遁地，他多少觉得是夸大其词，现下眼见为实，赵懿忻不由暗起杀机。这样的尹士初留不得，因为，实在太危险了。若是尹士初刚刚没有敛掉身上的戾气，朕就一命归西了。可怕，太可怕了。但是尹士初已然成仙，凡俗的法子自然收不了他。朕若贸然出手，惹他气恼，那赵家江山岂不是休亦。如今之计，是先稳着他，再谋它图。
　　“遵旨～”秦风犹豫地说。他脸有担忧地看了看赵懿忻，然后走到尹方宇面前，恭身行了一礼，要跟徐青及一众侍卫退出殿。秦风他也知道，现在要防，也防不了，尹士初若有心要害陛下，刚才就已经得手了。他只盼尹士初记着过去的交情，双方平和相处。
　　尹方宇见秦风带着恳求的神色，向自己行礼，也知道他是怕了，就安慰的朝他笑笑。
　　秦风、徐青他们都出去了，可那小宫女还傻站着，赵懿忻见了不由蹙眉。
　　“圣上还有旨意要交派我，姑娘你先回去，可好～”尹方宇和气地对那个小呆瓜宫娥说。
　　那宫娥这才醒悟，总算记得向皇上赵懿忻施礼，然后头也不会，快步逃了出去。
　　“你还是这般好脾气～来～来～请坐。呵呵～”赵懿忻不再理会那宫娥，走到长平盘根椅前，坐了下来，同时也请尹方宇在不远处就坐，然后到象老朋友一般，笑着跟尹方宇说起来。
　　……
　　尹方宇跟赵懿忻这一谈就是近两个时辰。期间，赵懿忻数次试探，尹方宇都轻松化解。最后达成共识，尹方宇承云兆国师之职，有主持祭祀大典、收徒教术、护佑皇族之责，而赵懿忻提供尹方宇需用的所有花销、人手。
　　……
　　时候也不早了。
　　知道里头气氛融洽，秦风就亲自端了香茶进来，尹方宇见了，就请皇上先用。
　　赵懿忻也不客气，喝了一口，又道：“士初啊～不知朕可有成仙的机缘。”
　　“机缘乃由天意，士初只能告诉陛下，恒治云兆，安泰无忧。”尹方宇自己不过是个伪仙，当然不能保证让赵懿忻成仙了，所以就扯上了国泰民安。
　　赵懿忻有些失望，然后又一脸关切，道，“听闻士初成仙之时，身受天雷之劫。”
　　“历劫是修身必经之路。天雷劫更是劫中之劫，只消一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尹方宇说道，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
　　赵懿忻抬眼在尹方宇脸上细瞧了瞧，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殷勤道：“～士初喝茶，上好的‘云峰白茶’。”
　　“谢圣上。”尹方宇小尝一口，就不再喝了。
　　“怎么，国师不喜？秦风～换茶……”赵懿忻吩咐。
　　“圣上，如今士初专司酒事了。”尹方宇连忙解释。
　　“那就不喝茶了？”
　　“是啊～连膳食也可省下了～”尹方宇自嘲的摇了摇头。
　　“哈哈～那就失了口腹之欲，可惜可惜啊～”赵懿忻貌似幸灾乐祸。
　　“有所得，必有所失。舍与得，有舍才有得。”尹方宇看着面对刚点起的长鹤灯，幽然道。
　　“不错～尹家代代爱酒，士初现下能天职司酒，也是件好事。”赵懿忻低下头，轻声说。
　　殿外已是天空晚霞一片。
　　“陛下国务繁忙，士初就不再叨扰了。”尹方宇起身告辞。
　　赵懿忻本要留尹方宇用膳的，刚才听说他不用吃饭了，也就作罢了，亲自送尹方宇出殿。
　　尹方宇出了殿，就腾云而走，赵懿忻仰头，大声道：“国师好走。”
　　尹方宇升至半空，闻得此声，停了停，回首一笑，随即飘然而去。这般的霞彩映身，俊容仙姿，真是令人相慕。赵懿忻见了，心下杀意暂时隐了，也是一笑。秦风偷瞟了赵懿忻一眼，却没说什么。而几重门外，就听着数人在说：“快看！快看！天上有仙人。”
　　秦风听见外头喧哗，怕赵懿忻生气，迈步就要去责斥。
　　“罢了～”赵懿忻难得好心情，非但没有责怪，反而背着手，一副悠哉的样儿，进殿去了。
　　方才那死里逃生的小宫娥，也瞧得尹方宇飞走，她手捏丝帕，眼里又泛了泪光，竟看得痴了，不但将刚才死里逃生的险事给忘了，连着身旁的几个小宫人笑她都没听见。
　　……
　　翌日，朝廷就公告，国师将在‘天雪峰’收徒，各地可以选派人才，由官家筛选了，送上仙宫学艺。
　　半个月后，俞敉拿来了建造仙宫的图样，让尹方宇选样式。尹方宇想着山顶寒冷，工匠辛苦，就将更简单那个图样，改了改，就算数了。赵懿忻看到拿回来的图纸，见三重檐改成了单檐，以为尹大国师守礼安分，不敢逾越，心下稍安。
　　又过些时日，传出小道消息，说宫里要选派美女赴‘天雪峰’当差，服侍国师。
　　谁不想长生，谁不想成仙，本以为只有男子拜师一途，如今女子也有望了。
　　一时间，举国上下，一派热火朝天的气象。
　　……
　　深夜，内殿中。
　　“查得如何？”赵懿忻问。
　　“国师每日只饮酒，不曾另食它物。”秦风答。
　　“那仙丹呢？吃没吃什么仙丹！”赵懿忻又问。
　　“没有仙丹。臣细细查过，国师每日，除了司酒，还要上天庭一次。另有～，臣以为，天雪峰顶，十分寒冷，可国师身着单衣，却不见冷。”
　　“他若是成仙，自然不怕冷了，他不是连饭都不吃了吗。哈～”赵懿忻不以为然，接着，他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他可近女色？”
　　“天雪峰没有女人！不过～不过……”秦风吞吞吐吐起来。
　　“说！”赵懿忻不耐道。
　　“国师跟……国师许是喜欢男人。”秦风本想说二殿下赵懿徽跟尹士初十分亲密，可顾忌着陛下跟二殿下是同父同母的关系，所以还是没挑明。
　　“是不是二哥他～”赵懿忻只觉得一阵恶寒，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哥哥不爱美女，却喜欢平板一块的男人。
　　听皇上叫赵懿徽二哥，秦风一愣，有点不相信。
　　“你发什么呆，秦风啊，你是朕的亲近之人，连你也觉得朕是个冷心肠的人吗？唉～要是朕真想杀他，二哥他又怎能活到现在。当初叫他陪陵，实在是气他帮着太子，却不帮我这亲兄弟，害得士初……哎～不说啦～都过去了。秦风，朕那都是被逼得，朕其实不是……”赵懿忻说到这里，有如骨哽在喉之声，便禁了声，挥手让秦风退下。
　　……
　　天牢里。
　　“听说没，你们都听说没！国师要收徒弟了～”
　　“你这不是废话嘛～都是尽人皆知的事了。怎么着，你小子也想去，省省吧，就你～”
　　“我怎么啦，告诉你们，我可听宫内里有消息说，每年国师自个儿还能亲选两个徒弟呢，那是不用通过官家的。”
　　“那也轮不到你！”
　　“怎么就轮不到我了。国师他心善，我好言求他，他指不定就收我了。你们知道吗，前些天，国师进宫，正赶上皇上要杀一个犯了错的宫女，你们猜怎么着～”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众狱卒围拢成圈，都催促中间那人快讲。
　　“那宫娘子自然哭得唏里哗拉～”那人得意地说。
　　“嘁！我还当什么呢～”众人推搡着那人，都要骂。
　　“别急啊，听我说嘛～那哭声被国师听到啦～当时国师就把那小娇娘给护下了，跟皇上说什么‘有伤天和！’。皇上给国师面子，就放过那个宫女了。”
　　“真的假的？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会为一个小宫女说情？”有人不相信。
　　“那可难说，也许国师看上她了呢？”
　　“我怎么听说国师跟普舜王不清不楚的！”
　　“你快闭嘴！这事也能乱说，小心脑袋！”
　　“嘿嘿～反正我觉得国师不会喜欢那个什么宫女的。当初他不是养了两男的，听说现在西蛮的可汗～孟库那老小子也是他的……”
　　“住口，你们都给我住口！不许你们胡说八道！”牢里关着的乌莫泰实在听不下去了。
　　“哟～我们都忘了，这小子，也跟国师处过呢～”
　　“你们血口喷人，我爹是英雄！尹士初～他也算个君子，才没你们说得那么龌龊！”
　　“哟哟哟～都替他说话了～还不亲近啊～”
　　“你……你们！！！……”乌莫泰气得全身发抖。
　　“哈哈，都说不出话来了！！”
　　“好啦，别耍他了～我们讲我们的。外面说～还要招美女上‘天雪峰’伺候国师……”有个心肠不坏的，看不下去，就把话扯开了。
　　“国师好艳福啊～爷要是也能象国师这么活几天，那就死而无憾了。”
　　“几天？你还想要几天！一天就美死你了！”
　　……
　　天雪峰。
　　“你怎么上来了。”见赵懿徽过来，尹方宇说。
　　“来～看看你～在～在干什么？”赵懿徽面色泛青，上气不接下气。
　　“还穿得这么少。你这是何苦。”尹方宇忙上前，给他了输了些能量。
　　“呵呵～”赵懿徽一笑，突然晕了。倒地之前，尹方宇接到了他。明明见着赵懿徽眼睫轻颤，尹方宇也不说破，由得他装模作样的。
　　一眨眼，尹方宇抱着赵懿徽到了山下。
　　“他怎么了？”俞小云手里抱着药材，见了这两人就问。
　　“没事儿爬上山，给冻坏了～”尹方宇无奈道。
　　“嗯～”俞小云点点头，接着又说：“听说皇上要派二千美女来服侍你～”看来他早就想这么一问了。
　　“？美女？”尹方宇成天酿酒，练功，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
　　“外面都传开了！”俞小云很是郁闷，心想，这些美人一来，再没他什么事了，他也许就不能跟着公子、帮着公子酿酒了。
　　“要是真有此事，我会跟皇上说的。”尹方宇说着，抱了人，就要进屋。她心想，赵懿忻说建一个仙宫，没说要给她建一个后宫啊。
　　听了尹方宇的话，俞小云的心情仍不见转好，闷闷不乐之态。
　　尹方宇抱着人，迈进简棚之前，侧头对俞小云道：“小云可不是外人，是自己人。”
　　俞小云猛一抬头，正瞧到尹方宇柔和的眼眸，不禁心下温暖。
　　等俞小云走了，赵懿徽立即睁开眼，问道：“那我呢～算不算是自己人。”
　　尹方宇将他放在榻上，撸了撸赵懿徽散在两旁的鬓发，笑而不答。
　　……
　　一年后。
　　‘天雪峰’下，已建好了几十间大房，都住着学艺的豪门子弟和服侍他们的仆从。而峰顶的‘玉寒宫’，却因为雕梁画栋，白玉材质，还要上等两年，方能竣工。尹方宇跟赵懿徽、俞小云住在山腰那几间屋里。
　　因为尹方宇的婉拒，赵懿忻终是没有送成那两千名美人，倒是阿香寻上了门来。
　　尹方宇想到雷电之夜，阿香大惧而逃，虽说寒心，可也不忍见她一个姑娘家被这些权势弟子耻笑、羞辱。
　　“师傅～这丑婆娘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王红山与周揽月之子王斌城气哼哼地向尹方宇报告。早年周揽月跟尹方宇在孝云城有一段交情，因了这层关系，十八个子弟中，王斌城年纪虽小，却自认为最得尹方宇器重。
　　尹方宇白衫长发，面色淡然，阿香见了，心下后悔起来。
　　“你！你～”阿香声音渐弱，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担心是自取其辱。暗想着：那个死狐狸早非当日的落难书生，已是堂堂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会在意她这么个相貌平常的粗丫头。
　　“放肆！”又有人跳出来，喝斥阿香。
　　“我～”阿香虽然泼辣，但是面对十八个贵族子弟以及一众仆人，她明显是弱势。
　　看着倒在地上，一身灰土的阿香，尹方宇走上前，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擦脸，说：“怎么找来的～”
　　阿香满腔的委屈顿时倾泻而出，一头扑到尹方宇怀里，捶打哭喊道：“我这一路找来，你知道吃了多少苦啊～你个死狐狸，你个没良心的，都不来接我，想把我忘了，想不管我了，是不是。呜呜～”
　　尹方宇一搂，轻松将她抱起，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向山腰走去，只剩下一干傻了眼的小子们。
　　以后，阿香有事没事，就去山下整治尹方宇的徒弟们，算是出气。那些人从小都是被宠着的，哪受过这，忍让几次，便反击了。耍心眼，出诡计，回敬阿香。阿香受了欺负，就死赖着，要尹方宇替她出头。尹方宇天天被她缠着，却仍不理会。那些个弟子见了，自然没了顾忌，直到阿香被推下了山崖。
　　“你怎么就由着他们欺负我！！”被尹方宇飞身救起的阿香不甘道。
　　“是你先去惹他们的。”尹方宇平静地说。
　　“那是我气不过，他们那天瞧不起我！”阿香说得理直气壮。
　　“要让别人瞧得起，就得拿出本事来。”
　　“我一个姑娘家，还要学什么本事～”阿香不服气，然后又小声说：“……有你在，不就行了～”
　　“哎～”尹方宇叹了口气。
　　当晚，尹方宇就发了话，说从今日起，谁再欺负阿香，谁就走人。
　　阿香站在尹方宇身边，双手叉腰，很是得意，把刚刚差点丢了小命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那些子弟表面上虽然答应，可心里却连着尹方宇一起气恼上了。觉得来到这儿什么都没学到，还平白要受一个野丫头的气。
　　倒是阿香，成了‘天雪峰’一霸，除了生事，还要刮钱。
　　……
　　两年后，‘玉寒宫’落成。
　　赵懿忻领百官来贺，那西蛮可汗孟库也说要来。
　　孟库大儿子莫乌泰及一干精兵被俘，只因尹士初弹指一挥间。
　　如此大患，孟库夜不能寐，思前想后，就公开作书一封，要来亲见云兆国师。
　　赵懿忻当然乐见，准备了人马，要将孟库杀死，绝了后患。
　　尹方宇夹在中间，如何应付，请看下回‘气吞山河如虎’。

　　第61章 气吞山河如虎

　　孟库率领千余精兵，冲破层层阻击，到得‘天雪峰’之时，只剩不足三百人马。
　　苦战连连，兵损将折，代价不菲，可他必须要这么做。那日莫乌泰近千人马，片刻就遭俘获，这是何等的实力，何种的危机。孟库甘冒奇险，亲探原由，就是怕有朝一日，兵临城下，西辽尚未反应，就莫名其妙的覆没了。临行前，他对几个孩子叮咛嘱咐，特别是小五苏罕。
　　“父汗～您一定要回来～”苏罕瘦弱的身子紧紧抱着孟库。
　　“我们草原的男儿，拿得起，放得下，无所畏惧。苏罕啊～记着我的话，不管多难，一定要带着大家活下来。”孟库狠心推开了苏罕，然后又用力握着苏罕的肩头，郑重地说。
　　冬天刚过，草原上绿意渐起，那连绵不绝的生命力就象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
　　孟库入境，在赵懿忻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他虽然让人沿路伏击，却迟迟不派大队人马跟孟库对决。赵懿忻多年征战，也是善兵之人，知道这样做损失最小，而且越是深入云兆国境内，孟库逃脱回去的可能性越小，失去了孟库，西辽群龙无首，必有大乱。
　　……
　　孟库公开前来云兆国，谨贺国师的仙宫落成，是想挑明一件事：赵懿忻虽为一国之君，却管不到天上。尹士初要是听命于他，那就让人生疑了，想必不是什么真仙。
　　孟库以自己为代价，探知尹士初实力，同时分化赵懿忻与尹士初，削弱甚至是激化两者矛盾，其为一石二鸟之计。虽是一招险棋，但是，未必没有回旋余地，若是别人，自然是有去无回，可换成孟库，就有一线生机。至少，他还能到得了‘天雪峰’。他算准了赵懿忻会一点点消耗他的兵力，到了最后才出致命一击。
　　……
　　仙宫竣工。
　　当日，京城中及外省的权臣亲贵齐至。
　　孟库等人被拦在山下。
　　“可汗远到而来，你们云兆就是这样待客的！”孟库的亲随怒道。
　　“哟～原来是孟库啊～我们还以为是一群灰头土脸的乞丐呢～哈哈～”不少的云兆臣子们哄笑起来。
　　“你们欺人太甚！”那亲随气极，瞪目上前，威武的气势倒把这些云兆臣子吓得连连退后。
　　“不必理会他们～”孟库虽然风尘仆仆，仍不失王者风范。
　　等了片刻，恒帝赵懿忻来了，他随带得近卫军，立即将孟库等人团团围住。
　　如此境地，又无人通报，孟库运足内力，向山上呼喊，让尹士初来见他。
　　孟库来此地的用意，尹方宇怎会不知，迟迟不去接他，就是有意晾他一会儿，听他呼叫，便懒懒传音：“上来吧。”
　　听见声音，赵懿忻倒是同意放行，却仅限孟库一人。于是，两方又争吵起来。最后孟库同意只身上山。
　　西辽军士都看着孟库迈上台阶。
　　刚走几步，便有云兆近卫想推一把孟库。孟库厉目一亮，那人便不敢造次。可另有人不以为然，不屑道：“怕他什么！”
　　话音一落，四五只手，同时推搡过来，竟将孟库当是受解押的犯人一般。
　　西辽将士那见得了这个，群情激愤。一时间，双方都准备亮兵器。
　　尹方宇在山腰，久久不见孟库上来，也能想象会发生什么事，就步行下来领人。
　　瞧见尹士初，赵懿忻眯了眯眼，似有怒意，在他看来，身云兆国的国师应该完全站在他这边。赵懿忻暗道：似乎该让这位国师大人知道自己的本分。想必是我对他太宽容了。
　　“既然来了，就上去吧～”尹方宇说。
　　“我是来向你贺喜的，不是来他们的～”孟库走到尹方宇身边，然后挑拨的看了赵懿忻一眼，对尹大国师说。心中却想，尹士初果然有古怪，这么些年了，竟然毫不见老。
　　尹方宇没有接孟库的话，领路走在前头。孟库及随行将士紧跟其后。赵懿忻的脸色更加抑沉，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乌拉拉这一大群人都上了山，到了半山腰歇脚时，终于有人发难，矛头直指尹大国师。在云兆君臣看来，孟库已是瓮中之鳖，被抓是早晚的事，倒是尹士初，居然敢公开跟敌人勾结，其心可诛。
　　跳出来的人，是尹方宇新收的十八个徒儿中年纪最大的，他平时跟阿香最不对盘。此人暗讽国师欺世盗名，毫无本事，还跟外结西蛮人，居心不良。
　　这半山腰几间小屋前，尹方宇成了众矢之的。赵懿忻冷冷不语，俞敉暗自庆幸，傅远山拧眉不喜，秦风、徐青不知可否，严宏梁、俞苍海面有愁容，跟着王红山一起来的周揽月担忧不已，想让儿子帮帮尹士初，可小鬼头王斌城却不敢站出来。倒是庄东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似乎对尹士初很有信心。
　　“你们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士初，待在这等地方，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去草原，纵马驰骋。”孟库笑里藏刀，火上浇油。貌似站在尹士初这边，实则用心险恶。
　　“是谁跟我们签下臣服之约，日后又公然毁约！你们才是小人！”
　　“我们是草原之鹰，怎么能臣服于你们这些鼠辈！”
　　“哼！无知蛮夫！都到了这个境地，还敢无礼！”
　　“你们也配我们以礼相待！”
　　……
　　这两边都不是善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吵得好不热闹。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噌！噌！噌！’双方都拔出兵器，这是要开打了。
　　阿香从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心下害怕，就死死抓着赵懿徽的手臂，赵懿徽不喜，要推开，却推不开。角落里的俞小云低头抱着酒坛一声不吭。
　　默默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表情，那些心思，尹方宇看在眼里。这些都是小子辈，实在没什么可瞧的，不过是小场面。想当年尹方宇跟圣祖开疆辟土，两军对垒，几十万人，马蹬蹄，气息沉，枪戈闪，何等的恢弘、雄壮。
　　“要打，这里不是地方，小心砸了我的酒～”尹方宇声音不响，可每个人都听清。
　　那些善于溜须拍马、见风使舵之人，很想跳出来笑话尹大国师几句，不过他们都忍了，因为气氛诡异，凭多年看人脸色的直觉，他们觉得贸然说话很不安全。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用鄙夷的眼神去看那个说话的人，那个国师大人。
　　可以说，尹方宇此时毫无威信可言。
　　尹方宇却不在意，她很小就懂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人的本事再大，也抵过人人敌视和处处暗算，那样活着累，活得辛苦。所以她很少冲动。可是，不冲动，不代表没有情绪。就象低调的人，暗暗也会做些大事。就象老实的人，也会生气发火。
　　人生苦短，尹方宇虽然活了上百年，但是她仍觉得时间不够，她喜欢平平安安的，想过细水长流的生活。不愿燃烧激情，不愿轻易冒险，所以她能一次次的隐忍退让，不去贪图短暂欢愉。可是，有时候没得选，退了一步又一步，难道要等到退无可退，别人欺人上门来。不，她不，尹方宇早就不再这样了，她不会一味的退缩，而是会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孟库算计她，赵懿忻要除掉她，其它人想着利用她，她都知道。可她没精力一个个去对付他们，所以她要选一个好的时机，震慑他们。
　　尹方宇绝不象表面上所见，是个单纯的好心人，一次次的血泪教训，她都记着，她会保护自己，她从不指望别人来救她。她虽然会后悔，会心软，但是，最多的时候，她其实是冷酷的、狡猾的。就象过去，玉公主爱她，可她却宁可错失这份情爱，宁可看着喜欢她的人痛苦，也不愿自己被伤害。
　　现在，尹方宇明知道他们不会听，却还要说。她在等，等这样一个机会，让她名正言顺的机会，让她有道理抛下一切，有道理无所顾忌。别看尹方宇冷冷清清，可是，越是这样的人，爆发起来的能量越大。因为长时间的压抑，因为长时间积攒，只等那一刻释 放，那一刻决绝。
　　刀光剑影，两帮人还是打起来了，孟库人少，却好在兵精将猛，又加上场地狭小给他的优势，所以没有落了下峰。
　　混乱中，俞小云一个不稳，抱着的酒罐滑落，眼看要掉在地上。尹方宇玉指一收，白袖一展，那酒罐就飞到了她的手中。仰头喝下龙胆酒，寒意入腹，她冷眼旁观，纤臂宽袍，散发豪饮，沉静洒脱。只是在这纷乱之中，少有人注意到而已。
　　存酒的屋里传来了破碎声，尹方宇迷离的眼中即刻清明，寒光闪闪。
　　她闭上眼睛，怒气四溢……
　　风声骤起，如鹤戾嘶鸣，一股热浪，铺天盖地而来，山上的残雪尽溶。
　　天象急变，众人皆是一愣。突然，他们各自手中兵刃大抖，似有牵引一般，冲破阻隔，纷纷向空中飞去，顿时，利器汇聚，还一把把竖立，景象十分阴诡。
　　头悬利刃，谁人不惊。
　　此时，只有孟库手中还紧握战刀，可谁能知道，他掌中正似烙铁灼烧。再也抓不牢了，战刀脱手而出，向尹方宇飞去。
　　尹方宇一手执酒，一手接下刀。
　　这下子，大家都静了。只见国师摇了摇酒罐，头一侧，凑近了听酒水敲击罐体的声音。“还能再喝一口～嘻嘻”尹方宇居然笑了，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笑得这么顽童稚气。
　　喝了这最后一口，尹方宇随手扔了酒罐，‘哗啦’一声脆响。
　　孟库死盯着自己的爱刀，看它在别人手中悲鸣作响。
　　光洁宽大的刀面上，映着尹方宇的面容，一张笑眯眯的脸，飞凤目，斜长眉，润朱唇。
　　满天那如麻的利刃，随着国师的笑容，发出阵阵哄鸣。
　　风声嘶响，刃锋相击，寒气与热浪交替旋转，空中窝云聚拢。
　　尹方宇笑着抬起头，豪气干云，执刀飞入空中。（以下词句选自羽泉《辛弃疾》，特此说明。）
　　醉里横刀立斩，梦回吹角连营，身似离箭刺云，弓如霹雳弦惊。
　　只可叹～赤诚总被雨打风吹。看今日～如虎气吞万里山河。
　　一笑人间万象，春风不染衣襟，忘却寒冬冰秋，举杯只展欢颜。
　　将军不老白发生，
　　抬头何处是神州，
　　看不尽江水奔流，
　　道不尽千古兴亡。
　　金戈铁马战不休，
　　身后功名论英雄，
　　蓦然回首数风流，
　　非皇非帝非诸侯。
　　天地间，至寒与至热之气红白交缠，似一条两色龙横扫肆虐，即便是武功高手，也无法抵挡这股气浪，纷纷卧倒。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皇侯将相，不过都是匍匐颤抖的蝼蚁。此时，谁敢跳出来说国师大逆不道。
　　这一刻，尹方宇是令人敬畏，令人震撼的，可是她却并不欢喜。
　　一方是随心所欲的冷酷，能蹂躏践踏世间。
　　一方是少得可怜的美好，需滴水穿石求取。
　　她想选择放肆，想无所顾忌，可是她又不愿失了心。
　　她怀揣紧紧的这颗心，虽然渺小，却是她最珍视的。
　　……
　　许久，云舒风止，天空晴朗。所有的兵器都不见了，倒是山顶的‘玉寒宫’前，多出巨硕的一刀一剑，刀身如墨，剑体铮亮，一黑一白。
　　幽冥鬼刀，绝世好剑，左右分立，深 插地上，就象两块墓碑，祭奠上千柄被尹方宇熔炼的利刃。
　　尹方宇耍完了酷，不知飞去哪里，到天黑都没回来。
　　满山都是气虚呻 吟，卷曲在地的人。
　　孟库、庄东其、秦风是少有几个，还能站起来的。庄东其、秦风都护在赵懿忻身边。孟库蹒跚着，一个个检查亲随们的状况。
　　赵懿忻虽有武功，却不知为何，全无气力，体内冷热交结，痛苦不堪。此时，御医也在痛苦哀哼，派不上用场了。
　　赵懿徽、俞小云躺在地上，圆睁双眼，都不敢相信，尹方宇连他们也不管了，不是说，他们是自己人，跟别人不一样嘛！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哄骗我。
　　第二天一早，消了气的尹方宇回来了。
　　昨天晚上，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冲动了。虽然这些家伙没安好心，还敢砸了她的酒。可是一概不论，统统打倒，这种做法却要不得，很容易误伤好人呢。
　　尹方宇还想起俞苍海那老头，他年纪一把，可别被整死了，等明天早点去看看。
　　早晨一醒来，尹方宇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赵懿徽和俞小云，忙飞回‘天雪峰’。
　　“你～你居然关心那老家伙！”赵懿徽挣扎着坐起来，他火大了，原来他在尹士初心里的地位，还比不过一脸皱纹的俞苍海。
　　尹方宇明明心中有愧，却死撑着不理他。先看过了几个年纪大的，才过来，把赵懿徽、俞小云一带，准备走人。
　　“还有我呢～你不要忘了我～”阿香急了，拼命叫起来，可是，体力不支，声音不响。看过尹方宇发飙，她也不敢耍横了，可怜兮兮，陪着小心，生怕尹方宇不管她。
　　阿香这一叫唤，那此起彼落的痛吟声，立即都变成了哀求声。只有少数骨头硬的，没出声，他们多是孟库这边的。
　　孟库连滚带爬，狼狈之极，冲到尹方宇面前，请其施救。尹方宇冷冷地看着他，他却不怕，坦然无惧的回视。
　　尹方宇薄唇一动，“离间计～”
　　孟库的脸，顿时一红，知道自己的用意被识破了。
　　“救救我儿子！”周揽月突然喊起来。
　　尹方宇转过头，注意到了她，心说，还好回来，不然罪过大了。
　　她去屋里寻出坛酒，放在王斌城面前。
　　“别喝多，一点就行，再辅以内力运以小周天，便无事了。”尹方宇说明，这也是在告诉其他人。
　　“我也要～我难受死啦，一会儿火烧，一会儿冷刀子扎啊～我要死啦～”阿香又叫起来。
　　尹方宇听了，也不理会，走到周揽月面前，伸手将她扶起，并输了一股详和之气。
　　周揽月的体 内阴阳之气平衡，即刻恢复了气力，她朝尹方宇感激的一笑。尹方宇面无表情，看不喜怒，其实尹方宇是很尴尬的，心里有愧。
　　可是，有时候事情就这样，明摆着是被亏待了，却还是感谢那个亏待自己的人。
　　“啊哟哟，疼死我啦，我活不了啦～你眼里只有漂亮女人，不管我的死活啊～”阿香在地上翻来翻去。
　　尹方宇无奈，再不停留，带着赵懿徽、俞小云，还有阿香，飞去了山顶。
　　阿香搂着尹方宇的脖子，一脸的小人得志，也一脸的幸福快乐。
　　……
　　几天了，赵懿徽都不答理尹方宇，俞小云见着尹方宇也是故意躲开，只有阿香老是围着尹方宇转，罗里罗嗦，十分恬躁。
　　赵懿忻回去了，孟库还留在山中，说要跟国师谈谈，尹方宇避而不见。
　　赵懿忻第二天就派人来一探口风，说有意向扩建‘玉寒宫’，不知国师的意思如何，又道国师天职繁重……反正就是向尹方宇示弱。
　　虽然知道这是假意屈从，尹方宇也不介意，至少震慑的目的达到了。
　　没有十足的把握，那帮人不敢再来触她的逆鳞了。
　　只是有一样，酒量有限，供不了这么多人，终是有人不治，还多是身弱的文官。这毛病医生能暂时缓解，却不能根治，因为冷热两道气，实在太霸道了，一般的药，作用不大。
　　位高权重的，自然能分一点酒，来调和这至寒至热之水，不落下病根。没有酒的，不是病死，就是苦熬，恨绵绵无绝期。
　　张玉书那天不知为何，没有来，算是逃过一劫，不过他倒是找上门来求酒。谁都不愿得寒热症而死，连着陈平文也被拜托到了，只是爱德华不肯让他来。
　　尹方宇自己没出面，把事情交给王斌城去办。王家倒是发了，不光是钱，更多的人情。朝中的文官死五分之一，出缺的多了，王红山就把小儿子王剑平给塞进了户部。
　　孟库主动在‘天雪峰’，给国师打杂。一边医治自家亲随，一边找机会接近尹方宇，想说服尹方宇去草原。尹方宇不想被他这样慢慢的感动，就找了一天，把他们都揪回西辽去了。
　　这事情七七八八，到了夏末才算是揭过了。
　　‘天雪峰’算是迎来了平静安详的日子。没有人骚扰，只有山顶忙碌的劳工，辛苦加建‘玉寒宫’。山下的徒弟们都很老实，不但对尹方宇极是尊重，连阿香也不去惹了。
　　……
　　人家都怕你，不怕你的，又不理你。尹方宇表面冷漠，心里还是不喜寂寞的。百多年来，第一次被人家这么‘敬畏’，尹方宇还要好好适应适应。
　　一日，尹方宇收功下山。赵懿徽冷冰冰，俞小云埋头做事，阿香午睡未醒。
　　尹方宇穷极无聊，抱了琴，找角落去排解。（配乐，选自羽泉《尘埃》比较能反应主角此时的心境)
　　有一颗用温情做心灵的渺小尘埃，
　　不倦地独舞在荒凉纷乱江湖之外。
　　笛声起箫声落,瑟瑟琵琶叹无奈。
　　情长短心肠断,化做无声却徘徊。
　　却徘徊～
　　若烦忧怎堪再烦忧，怕离愁却难躲离愁，如尘埃不由自己摇摆，说无情却只因有情在……
　　天黑，风凉，远处亮光点点，工匠们还在辛劳。
　　尹方宇站起身，连琴也不管，正要下山。反正现在绝对没人敢偷她的东西。
　　猛得见着一个身影，就在十步开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尹方宇心下大骇，她竟然没发现有人。果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都这样了，却仍是没到无敌的地步。
　　那人一步步走近，相貌还不及细瞧，可那手中的一团白物，却向尹方宇扑来。
　　尹方宇处变不惊，随时准备出招。等那白物过来，一看之下，居然是只狐狸，那厮亲热的劲儿，尹方宇想起了自己养过的‘白毛团子’。越看越象，就是大了些。
　　“你的白毛团子～”那人的声音十分动人，柔和还富有磁性。
　　“我们认识？”尹方宇看清那人相貌，就问道。
　　她能确定没见过这张脸，如此俊美的脸孔，她见过不会忘记的。只是奇怪那人，怎么带有一种让她熟悉、亲近的感觉。
　　注：此人算是男主，身世可见《酒香流长》姐妹文《虚魂情长》

　　第62章

　　听尹方宇相问，那人居然发起呆来。
　　尹方宇挑了挑眉，上下细细打量这男子，可以肯定从未见过此人。
　　半晌，那人还在愣神，尹方宇便出言提醒，那男子终于恍然，闪闪星眸看着尹方宇，一副心有千言，有口难开的样子。
　　就这般，耗了许久。还是尹方宇打破僵局，举了举手中的白狐，向那男子道谢，随后转身离去。
　　高人处事，常常能当机立断。刚才这工夫，尹方宇脑波已过千帆，早有了对策。面前这男子虽然俊雅无俦，可尹方宇并不了解的此人，她现在只有满心的提防，实在不可能生出什么情愫来。她虽然率先破了僵持，下一招却是以退为进。
　　那男子形貌绝美，身手了得，原是自信满满，却那知尹方宇无心结识，有意疏离。他一时乱了阵角，追了上来。
　　尹方宇暗运内息，缓缓回头，见那男子没有出招攻击，倒是一脸不甘。尹方宇轻轻一笑，佯装早料到他的所为，激得那男子停下步子，气哼哼，回了尹方宇一个冷笑，又说“没事～”然后提足腾起，飘飞而去。
　　尹方宇看那男子也会驭风飞行，心下更是防备，脸上却伪作不觉。她抱着白狐，歪着脑袋，小嘴微张，抬头呆望，十足一个吃惊不已的可爱相。那男子一见更是得意，甩甩长发，神气活现地飞走了。
　　等那男子走远，尹方宇还是抬头呆立，暗自却已经盘算几轮。她这样装傻装个十足，是怕那人突然杀个回马枪，看出她个什么破绽来。
　　过了一会儿，尹方宇心想那人暂时不会回来了，就低下头，对怀中白狐说：“真是你吗？白毛团子～”
　　那白狐闻声，昂起小脸，两只媚丝狐眼朝着尹方宇乱飘，一边还扭动身子亲妮蹭磨。
　　“？？”尹方宇皱皱眉，把白狐提起来检查，她要确保这只狐狸不是用来暗算自己的工具。
　　“呜呜～”尹方宇翻来翻去的验检，为了确认性别，还把白狐那卷挡在要害前的大尾巴也撩开了。白毛团子挣扎不过，就可怜地呜咽起来。
　　看不出异样，尹方宇停了手上的动作，心里也有点不忍，安慰着：“好了～好了～不弄了。白毛团子～狐狸中最帅的小伙子。你要知道，这不能全怨我，你变大了～难怪我要不认识了。～哪象我，好多年都不长个子了。”
　　白狐听了，象是仍不解气，舞着爪子要给尹方宇脸上来两下子。尹方宇忙捏住它，眯眼笑道：“哈！小家伙长脾气了～”
　　白毛团子被尹方宇抓着四肢，动弹不得，只能龇牙以示抗议。
　　“还恼了～多时不见，开个玩笑也不行啊～卟！”尹方宇快速的在白狐额上亲了一下。
　　白毛团子身子一停，终于不闹了，一双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老实地依偎尹方宇臂弯里。
　　……
　　尹方宇飞回了屋，搂着白毛团子，翻身就躺到了软榻上。
　　很快，那男子又回来找她了。虽然他隐了形，尹方宇还是能感觉出室间里的异样，但尹方宇只做不见，抚着白狐，轻声柔语：“团子好～团子乖～白毛团子好乖乖。”
　　很显然，尹方宇这德性，郁闷到了那男子，所以那男子连着半个月都没再来，象是到什么地方窝着，思想挣扎去了。
　　而尹方宇，这半个月，除了练功、调息、酿酒这三件大事以外，还查阅书籍，随时准备好了，应对那个身份不明的人物再次造访。
　　第十六天，那男子来了，进门就直呼其名。
　　尹方宇随意应了一声。
　　那男子似乎没想过，尹方宇这么不将他当回事。不知是不是气糊涂了，居然问尹方宇：“我～那个……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尹方宇斜了一下脑袋，瞧着那男子，心道：‘有古怪，这家伙一定有古怪。他的态度太奇怪了，不但不象是赵懿忻派来杀我的，倒象是跟我相处了多年一般。怎么看～怎么觉得象是……对了！就象是久别重逢的童年玩伴，还是那种带着天真烂漫、冤家玩闹性质的。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尹方宇脑子里诡异地冒出李白的几句诗来。等她自己意识到这种暧昧时，脊背迅速升起一阵寒意，看来是自己被自己肉麻到了。
　　“不知道？哈哈！你不是神仙吗？”那男子不知尹方宇心中所想，还出言嘲笑。
　　“会飞就一定是神仙吗？”尹方宇反问，然后不等他回应，又自讽：“会飞的不一定是天仙，也许是鸟人。”
　　貌似自嘲，实则把这个也会飞的男子也给捎带上了。
　　这话一说，那男子的反应异乎寻常地激烈，暴跳如雷伸手就要打。会飞的，天下只有尹方宇跟他两个，尹方宇是公认的上仙，那另一个会飞就是……
　　尹方宇见他这样，就猜测此人很可能也是穿越来的，要不然怎么会被气个半死呢？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鸟人是贬意词。
　　趁他抓狂，出招漏洞百出，尹方宇突袭一掌，轻松搞定了他。
　　‘难道是我高估他了。’尹方宇心想。
　　那男子倒在地上，面色青青，一动不动。尹方宇正要弯身，白毛团子却扑过来，咬住了她的袍角。
　　“怎么？他是你大哥啊～”尹方宇笑道。
　　“呜呜～”白狐含着衣袍，晃晃着脑袋。
　　“不是，你护着他干什么？”尹方宇一边说，一边好笑。她这是当真跟一只狐狸在交流啊～想必自己寂寞的时间太长了。
　　白毛团子松开尹方宇的衣角，又跑到那男子旁边，舔舔他的脸，抬起脑袋，一只左爪摆在了他肩上。
　　“怎么，他是你罩着的？哼哼～团子啊～你真是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自不量力呢～”尹方宇阴阴地说。自从获得了巨大的力量后，她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变了，变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过去她可以跟自己说，乱世纷争，入世困苦，我不想受那些伤害，所以我也不去稀罕那些权势。可现在，她还会受伤害吗？会，但可能性很小很小。
　　以她的阅历，她的智慧，她的手段，还有她那骇人的实力，会有几个人能伤到她、害到她。她还需要顾忌什么？
　　她没有挚爱，没有亲人，别人要挟制她，要拿什么来挟制。再用俞敉吗？当然不可能，过去她效命赵懿忻，并非十足为了俞敉，部分原因是给自己减少生存风险，还有给大家一个台阶下。而现在，她跟俞敉更不亲厚了。难道用赵懿徽，用俞小云，或是用陈平文来要挟她吗？ 可惜，这三人，现在跟她很疏离。看来，这倒是件好事了。
　　是否，一直以来，尹方宇的善良就只是个假象。
　　是否，她要去印证那句老话，小人得志便猖狂。
　　想想猖狂小人那种令人憎恶的嘴脸，尹方宇不由得齿寒。她自我剖析，看来是做不成真小人了，充其量嘛～也就是当个伪君子的料，罢了。
　　空有一身本领，尹方宇注定做不成一代霸主，因为她挑不起那么沉重的担子。
　　她是自私的，自私的不愿背负责任，却还想要事业心、成就感。
　　她是自私的，自私的只想逍遥快活、无牵挂，却还想～还想有人爱她，心疼她……
　　她尹方宇的戒备心不比当皇帝的赵懿忻少，心肠也不比手狠手辣的俞敉软，那色胆比起赵懿徽，也是半斤配八两。
　　可她会伪装、会蒙骗，会压抑，那分寸拿捏的精确。弄得她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
　　她常会跟自己说，我是坏人，所以你们离开我也是应该的。我要习惯，习惯孤独。
　　我有什么，拥有什么？有的就是我自己。所以我不能迷失自己。
　　……
　　白狐的保护不过是个小小插曲，那男子还是被尹方宇扔进了酒缸里。
　　“连你也不理我了，好～很好！没了张屠户，得吃‘混毛猪’不成？”尹方宇说罢，就出了门，不再理睬酒缸边蹲着的白毛团子了。
　　一出屋子，尹方宇就暗叹，难怪蒲松龄笔下的狐仙鬼怪，比起人类更显得可爱。如今我这番举动，比起赵懿忻那般又差到那里呢～看来，我们都不如一只狐狸来得善良。
　　想虽是这么想，可尹方宇还是不敢放了那男子。等那人醒来，尹方宇便一通戏弄，笑称那男子是阿拉丁缸神，需满足尹方宇三个愿望才放他出来。
　　那人毫不犹豫、一口答应。谁知尹方宇却反悔不干了。
　　这一戏弄，居然激得那男子露了底细。
　　原来那人知道尹方宇的许多事，他不单单知道尹方宇是女儿身，连着尹方宇在另一个世界，被夺财的亲属派人谋害的事都知道。他甚至还清楚尹方宇的感情，了解她对长辈的敬爱，也明白她对自己拥有酿酒天分的骄傲……所有的细节～他都知道！天啊～
　　尹方宇惊闻于此，前尘往事顿时，涌上心里，百转千回，百味翻滚。回过神，她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他，以绝后患。可这念头一闪而过，即刻被她否定了，她最先要弄清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了很长时间，想了很多方法，谨慎再谨慎，尹方宇最后用了一个很俗的办法，一个她自己都很不屑的方式。因为尹方宇知道这个办法赢面大。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这算是第一个愿望～”尹方宇半真半假，语气含着倦怠，仿佛一个沧桑的老人。
　　那人果然被尹方宇的声音蒙蔽，心软了，道出更多的真相。
　　这一刻，尹方宇是震惊的，她震惊于这个叫古蓝德的男子，其实是一个鬼魂，是一个靠着尹方宇降世所带的能量，才化出来的鬼魂。他，这鬼魂一百多年来，一直靠吸取尹方宇的能量而存在。
　　非常可恶的是。这个古蓝德几次附身于她，借尸还魂不成，就偷窥她的精神家园，窃取她的往事记忆。如今，他凭着尹方宇天雷劫，居然化成人形了。
　　尹方宇听罢，顿时起了杀心，她要杀了他，真的！她不能让这么一个大祸患，留在这个世上。
　　尹方宇要这个窥视她百年的家伙，灰飞烟灭。
　　天象骤变，电闪雷鸣，狂风大起。
　　尹方宇抬起手，掌中是赤红的旋流。
　　白狐上下窜跳，嘶声大叫，多次要靠近尹方宇，都一堵气墙给弹了出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我好象听到打雷了。”缸里的古蓝德问，他心中非常不安，本能的感觉到一种危险。
　　“……”尹方宇没有回答，手伸向酒缸。
　　“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可惜那时你看不到我。现在我化身成形了，你愿不愿跟我在一起～”古蓝德知道现在不是表白的时候，可是，随着热压的逼近，他明显知道那个危机来自于谁。那个他喜欢的尹方宇，想杀他。
　　就这么死掉吗？他不甘心。
　　“哼～”尹方宇轻哼一声，明显是不信，可她的手，到底是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拍落到酒缸上。
　　酒缸里的古蓝德命悬一线，顷刻就有魂飞魄散的危险。可他一时也无法，他实在没有筹码可以打动尹方宇。他后悔自己刚才太冲动，把什么都跟尹方宇说了。现在他的生死，就看尹方宇的善与恶，一念之间。
　　不久，缸体受不住四周的窝流压力，绽出许多裂纹。尹方宇再不下手，酒缸一破，古蓝德就可能会逃掉。他要是一逃走，跑去跟赵懿忻联手，那……
　　“对不住了～”尹方宇一掌拍下。

　　第63章

　　尹方宇一掌拍下，酒缸化成飞灰。
　　古蓝德躺在地上，虚弱的看着她。他以为自己会消失，可他没有。
　　尹方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而是蹲下身。
　　“你要杀我！”古蓝德恨恨道。
　　“没有！”尹方宇不承认。
　　“你要杀我。”古蓝德重复道。他很想逃跑，只可惜身子动弹不得。尹方宇刚才一掌，不但毁了酒缸，也伤了他。
　　“我是想放你出来。”尹方宇一脸的轻描淡写。
　　“你～你……呸！”古蓝德朝她啐了一口，只是他没有唾沫。
　　古蓝德当然不信尹方宇的话。若是仅仅想放他出来，需要搞这么大的动静吗，明明就是动了杀机。
　　“我只是生气。而且，还在生气～”尹方宇含笑道，根本没有生气的样子，倒是有丝邪气。
　　“你要是不愿被人知道，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古蓝德说得挺硬气，隐隐还是知道危机已过。
　　“可谁会相信你的话。～小心反被人捉了去，关起来。到时候，指不定，还不如待在酒缸里当个缸神呢～”尹方宇说罢，将他一把抱起。
　　古蓝德堂堂男儿，怎么受得这个，当即报复地咬住尹方宇的手臂。
　　本来，这只是一种反抗，那料到异变横生。尹方宇的血一但流出，就再也停不下来。这股红流，全涌入了古蓝德的口中。古蓝德顿时气力充沛，饥 喝得连吞了几口。
　　“你就这么恨我？”尹方宇佯作淡然，似乎流得不是她的血，心里却大呼不妙。
　　“嗯？”古蓝德松了口，抬起头，美目茫然，朱唇艳丽，倒是迷人。
　　“什么百年相随～你还不是跟别人一样。”尹方宇冷冷地说，然后抱着古蓝德，坐上软榻，往墙面一靠，又道：“喝饱了，有了力气，你要想走就走吧～我不拦你。”
　　微微侧脸，古蓝德就见尹方宇平静地闭上了一双飞长凤目，他真得有点猜不透尹方宇的用意。她要放自己走？难道自己刚才错怪她了？
　　原来是天天跟着她，古蓝德自以为是最了解尹方宇的，为何一相处起来就开始剑拔弩张了呢？
　　云山雾罩的感情，乱了他心绪，迷了他的眼，让他一时无所适从。正所谓当局者迷。
　　古蓝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现在不同了，感觉自己有血有肉，不再是一个虚形幻影了。可脑海中却一直是尹方宇失望的表情。她对我很失望吗？我真是跟别人一样，没有不同？
　　而此时的尹方宇靠在墙上，思绪激烈，刚才她差点玩完了，那些血液卷带着她生命力，她似乎会被掏空。将那古蓝德糊弄走后，她半晌才聚集起力气来。自从离开敬天派，她没有再流过血。难道现在流血会有严重的后果吗？还是说，只有这个叫古蓝德的，才是她的克星……
　　天象突变，赵懿徽心下没来由的一阵闷慌，思想斗争了半天，他还是跑到山顶，来‘玉寒宫’瞧瞧。
　　‘玉寒宫’旁边两处偏殿，正在建造之中。工匠们都敬畏尹方宇，从不造次。刚才打雷下雨，他们都没敢去躲避，要趁着天还亮着，赶工劳作。
　　赵懿徽进了大殿，没见到尹方宇，就跑出来，问外面的工匠，大家都说不知道。
　　一通好找，最后在后山的酿酒房里找到了人。
　　“你怎么了！”赵懿徽一进来，就见尹方宇手臂上血迹斑斑。
　　尹方宇一脸笑意，却没理他。她很高兴知道自己还能复原，刚才她划破手腕，只是眨眼工夫，手腕就收口平复了。这证明了什么，证明只有古蓝德才是危险，只有被那家伙咬住，尹方宇的血才会无法凝结，狂流不止，身乏体虚。可是古蓝德没机会了，尹方宇是不会再让他轻易近身的。
　　尹方宇开心地想：‘还好，还好～……幸亏我当时还算镇定，不然，很可能会被活活吸成干尸。所以说，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不可以松懈啊～’
　　“你说话啊！”看尹方宇盯着手上的血迹，面露笑容，赵懿徽更是担心不已。
　　“嗯～”尹方宇抬起头，嘴巴一抿，又低头想着心事，她要好好考虑，万一古蓝德回过味来，再找上门，该怎么办。万一赵懿忻的人得了消息，跟古蓝德联手，该怎么办。
　　“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你别吓我～”赵懿徽捏着尹方宇的肩膀，摇了摇，感觉到手上滚烫。
　　“没事。”尹方宇蹙眉，推开了赵懿徽。见赵懿徽还不信，面有忧色，尹方宇笑了笑：“只是酒缸毁了。”
　　“真的？”
　　“嗯～”
　　“你受伤了。”
　　“已经好了。”
　　“那……”
　　“你休息去吧～”尹方宇垂下眼帘，她很疲倦了。
　　“……自从你成仙以后，越来越……哎……你厌烦我了，是吗？”赵懿徽走到门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
　　尹方宇心门一颤，抬眼看着他，想了想，就轻声说：“懿徽～如果恒帝抓了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啊？”赵懿徽一时没反应过来。
　　尹方宇知道他会明白的，也不急，就道：“没什么～你去歇着吧，我想静一下。”
　　赵懿徽愣头愣脑走到半道，突然大叫一声，“我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赵懿徽总是莫名其妙的对着尹方宇笑。尹方宇却还是冷冷淡淡的老样子。
　　“看来你挺高兴。”赵懿徽古怪的举止，让俞小云也忍不住要问。
　　“还好～”赵懿徽背着手，在屋中踱步，得意洋洋。
　　许久，见俞小云还站着，赵懿徽就不耐烦地说：“去去去，快酿酒去！”
　　俞小云挠挠头，离开了。
　　等俞小云一走，赵懿徽就开心的自言自语，“他心里有我的。他是不想连累我。”
　　……
　　十年光阴，弹指之间。（作者手指按几下键盘就过去了。）
　　中间发生了许多事。
　　大的事，比如明枪暗箭，跟赵懿忻的较量。往事过眼云烟，恒帝终于服了，老实了，或者说是怕了，不敢再招惹尹方宇。
　　小的事，比如春光明媚，阿香的孩子偷酒喝，醉倒在酒窖里。
　　天雪峰，云雾里宫銮叠檐，殿园里彩廊小亭，真真是人间仙境。赵懿忻每输给尹方宇一次，就花钱扩建这里一次。
　　尹方宇十万弟子，广布天下，西辽可汗孟库也是其中之一。赵懿忻想控制，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明着他斗不过尹方宇，暗里他斗不过世上人欲入仙道之心。
　　赵懿忻老了，当年勃勃英姿的征西将军，如今花白头发，皱纹上脸。孝云城里，那个金盔银甲，行踏沉沉，剑眉炯目，峰鼻薄唇，相貌堂堂的平疆王一去不复返。倒是他的哥哥赵懿徽，非但不老，反倒更俊了。
　　大殿里。
　　“国师，你看朕这些孩子里，哪个可担大任。”赵懿忻问尹方宇。
　　扫过这十多个皇子，再看看边上他们大富大贵的母亲，尹方宇笑道“都在这里了？陛下命中多子，我看不单这几个吧。”
　　“呵呵～瞧你，三弟会臊的。”赵懿徽轻推了一把尹方宇，在边上说。
　　“嗯～”尹方宇笑笑。
　　“徐青，把人都带来。”赵懿忻老脸一红又隐了，吩咐道。
　　“是！”侍卫总管领命下去，没过久，就领了大大小小，一帮子进来。
　　“哈！怎么把公主们也带来了。”赵懿徽磨着牙说，话里头透着一股子酸醋味。
　　“徐青！你没长脑子吗！”赵懿忻大怒，这不是他是主意，现在他实在没精力再找事，算计尹方宇了。
　　“圣上容禀，这是太后的懿旨。”徐青伏地，解释道。
　　赵懿忻牙根一咬，脸上阴云密布，正要说话，就听皇后抢着说：“能不能烦劳国师，也给公主们看看姻缘。”
　　“哟，她当你是算命的呢！”赵懿徽跟尹方宇说。
　　一时间，气氛很僵。
　　“哇～”有孩子哭了。
　　“谁！”赵懿忻怒目一瞪，厉声问。
　　这一下子，原来也想哭的几个年纪小的皇子，都憋着不敢出声了。
　　“皇上～～”一个女子抱着的婴孩，跪倒在地。
　　“她是什么人！”赵懿忻问。
　　“回禀陛下，她是前殿一个宫娥，去年得了圣恩……”内侍官说。
　　赵懿忻懒得再听，就道：“轰出去！”
　　“抱过来我瞧瞧。”尹方宇突然说。
　　那宫人听了一愣，反应过来后，忙将孩子献上。
　　接过孩子，尹方宇看着这个小家伙。瘦，一脸泪涕，身上还有点尿臭。
　　一样是赵懿忻的孩子，待遇却大大不同。一边养的白白嫩嫩，个顶个的粉娃娃。而另一边虽然身着锦衣，却明显瘦弱，不洁，可见生活条件差了一大截。
　　“国师觉得这孩子好？”这么难看的孩子，赵懿忻心中不喜。
　　尹方宇摇了摇头。
　　那些妃嫔见国师否认，都松了一口。
　　“都是陛下的孩子，也不该厚此薄彼。这小皇子想来好几天没沐洗，都臭了。”尹方宇走到赵懿忻面前，把孩子还给他。
　　赵懿忻也闻到了臭味，郁闷道：“平时谁伺候的”
　　“皇上～是奴婢自己带的。”那宫女怯生生说。
　　“从今起，这孩子交由皇后教养。”赵懿忻道。
　　“皇上～皇上，皇上你答应过奴婢的。奴婢不要名分，奴婢想自己养他。”当母亲的急了。
　　“……”赵懿忻想了想，倒是记起来了，当初是答应她过。“拨几个人，好好照顾她们母子，别再叫人笑话了去！”赵懿忻并非十分薄情，对女人还算是可以的。只是当了皇帝，老婆一多，弄不清楚了。
　　“谢皇上龙恩～”那女子磕了头，接过赵懿忻手里的孩子。
　　“让国师见笑了。”赵懿忻擦了擦手，示意宫侍拿软巾给尹方宇。
　　尹方宇坐回位子，摆手谢绝，宫侍拿着放软巾的金盘退了下去。
　　“朕这些孩子，国师可有觉得入眼的。”赵懿忻又道。
　　“凤子龙孙，哪有不入眼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飞龙在天，有的潜水入海，各有命数。”尹方宇说。
　　“请国师不要推托。帮朕瞧瞧他们。”
　　“……”尹方宇沉声不语，她不想管这破事。
　　“唉～朕老了～”赵懿忻长叹。
　　“三弟～，你还说老，那我不是更老了。”赵懿徽笑道。
　　“好了～”尹方宇刨了赵懿徽一眼，然后又道：“那我就看看。”
　　这么多皇子、公主，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漂亮的，也有长相平平的。一个个老实站着，让尹方宇过目。

　　第 64 章

　　站起来，尹方宇走上前，一个个看过。没瞧出谁有特别的，就道：“各有千秋～”
　　赵懿忻听了，眼帘一垂，摆摆手，示意众人可以退下。
　　赵懿徽不耐烦的横靠在软椅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他想走了，可看恒帝的意思是想跟国师再说说。
　　退下去的人，很不甘心，很不服气，虽然谁都想得到国师的支持，但是，国师显然一个也看不上，觉得他们都是碌碌之辈，很难入眼。
　　“没有好的？”赵懿徽沉声说。
　　“好不好，陛下自己最清楚。”尹方宇回到坐椅上，平静地说。
　　“是啊～他们还太小……”赵懿忻叹道，然后饱含殷切地看着尹方宇，有点挚友托孤的意思。
　　“太小？哈哈，年前大皇子还给你添了皇孙呢～”赵懿徽满脸厌恶，在一边讽刺。
　　带着期待的目光，赵懿忻仍看着尹方宇。
　　“陛下今天让我来，是想要一个安心吧。”尹方宇温言轻笑。
　　赵懿忻点点头，说：“国师最守信诺，朕相信你。”
　　“十年前，我就答应过，会保赵氏平安。”尹方宇面无表情地说。
　　“可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朕～我～我以为，以为你会……”赵懿忻说着，手上一紧。十年前，他不信，不放心，也不服气，现在他还是不放心，却不得不信，不得不服气了，因为形势比人强。
　　“既然陛下说相信我，那就请信我。若是不信，我说再多，也是无用的。”尹方宇说着站起身。
　　赵懿忻没有挽留，先是几年的并肩合作，后来是十年的生死敌手，彼此之间无需再多言了。
　　……
　　出了内殿，尹方宇正要带着赵懿徽乘云而去。“我想在宫里走走。”赵懿徽拽住了尹方宇的袖角。
　　“好～”尹方宇轻声应道。从五年前那件事过后，她就很少拒绝赵懿徽了。
　　两人在皇宫里随意行走，就如同在自家庭院中一样。那些侍卫、宫娥对尹方宇和赵懿徽极是恭敬，绝不亚于对面恒帝时的谦卑。
　　赵懿徽看着这殿楼宫宇、一草一木，不由感叹，他在这里出生、成长，有过耀眼荣光，也有过命悬一线。可现在他倒觉得面前的东西陌生起来，当年他只想着要拥有这里，却从未象今天这般，认认真真地欣赏这里雕画精美的穹拱飞檐。平心静气，伸手去抚触翠绿生机的竹枝柏叶。
　　尹方宇陪着他，没有言语，一直静静的陪着，偶尔赵懿徽回头看她，她就对他笑笑。
　　御花园丽波湖边的百芳亭中，两人看着湖面鳞鳞波光。
　　“以前～母亲会带我们来这里玩，三弟比我小，很黏人，还跟我撒娇……”赵懿徽回忆起来。
　　唇瓣动了动，尹方宇没有说话，而是贴近赵懿徽，把下巴搁在他左肩上，从背后轻搂上他的腰。
　　赵懿徽向后一靠，很放松，然后仰起头，幽然道：“刚才，三弟他却说自己老了……”
　　“你原谅他了～”尹方宇凤眼一眯，问道。
　　“我是学你，所以心变软了呀～”赵懿徽将头一侧，对尹方宇笑道。尹方宇一怔，脸冷了下来，周身散着寒意，许久才道：“学我～”
　　亭外，一直噤若寒蝉宫人，顿时个个都怕得抖了起来。
　　“哈哈～”赵懿徽却爽朗一笑，修长指尖点着尹方宇的鼻子，又道：“你要吓死他们了～我的国师大人。”
　　“哼～”尹方宇轻哼一声，开始用脸颊磨挫着赵懿徽肩头，就象一只收起了利爪，开始晒太阳的猫儿。
　　尹方宇变了，变得更加喜怒难测。
　　尹方宇站在峰顶，站在了别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地位不同，心态不同，处世方式也不同。
　　尹方宇变了～
　　在俞敉、张玉书、周揽月眼中，尹方宇早就不是孝云城里小酒铺那个冷清疏离的斯文掌柜尹玉醇了。
　　在赵懿忻、严敏之、陆清流、秦风、徐青等人看来，尹方宇也不再是那个出谋划策的多才军师尹士初。
　　也只有那老学究俞苍海，临终前，用瘦如枯梗的手，死死拉住尹方宇，叨念着当年，他带着一众学士跟还任尚书的尹士初在酒楼里谈经论典、畅所欲言，收获丰硕。尹方宇坐在一边，强忍着心中的烦躁，由着老人家怀念，其实她早忘记了那件陈年旧事。尹方宇就如同一个拥有无数珍宝的富豪，她只记得自己最喜欢的那几件宝贝，却忽视了其他的珍宝。而别人却还揣着尹方宇遗忘的东西，当成一生瑰宝。
　　……
　　尹方宇跟赵懿徽终于离开御花园，飘然而去。那些个宫人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这国师阴森的很，还是王爷～人好。”新进来的宫女小声说。
　　“你懂什么！别多嘴。”边上的宫妇低声提醒。
　　“小姨～”小宫女还想撒娇。
　　“住口。”那宫妇却怒了，低斥道。
　　小宫女吃了一惊，眼含泪珠，咬唇不语。
　　到了晚上。
　　“怎么了，还生气呢～”宫妇洗漱好，散了头发，笑问那个坐在床里边，气鼓鼓的小丫头。
　　“没有～”小宫女对着墙，哼着气说。
　　“你呀～还以为在家里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皇宫啊～我们要有个行差踏错，会连累族人的。”宫妇坐到床上，耐心地向她说解道。
　　“要是不放心，干什么把我送进宫来服侍人！”
　　“皇命难违，别耍小孩儿性子了～”
　　“十九姨～我想回家。”小宫女转过身，委屈地一头扑进宫妇怀中。
　　“哎～”宫妇抚着小宫女的头，叹了口声。
　　“呜呜～我想娘亲……我不要在这里，我害怕，害怕侍卫，害怕刚才那个国师！”
　　“小傻瓜，那些侍卫面上看着严肃，却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们的不是。还有国师大人，就更加不会了，倒是几位娘娘……”宫妇自觉失言，忙掩了口。
　　小宫女不觉，抬头问：“为什么不会？那国师比侍卫还要凶，我一看到他，身上就冷。他一皱眉，我脚都发软了。”
　　“国师是高高在上的仙家，我们却不过蝼蚁，你会惧怕，是当然的。不过～国师其实从来没罚过谁。倒是你刚才说好的那位王爷，去年中秋宴上只是一句话，就让陛下赐死了贵妃娘娘。所以说，看人不能单看表相～”这宫妇就是当年死里逃生的那个小宫娥，再过一年，她就能出宫回家了。想起当初差点儿灰飞烟灭，她就心里发寒，倒不是怕尹方宇，而怕这深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有多少春华女子凋零于此，而她，能安安稳稳活到现下，却要感谢这位国师尹方宇。国师当年从恒帝手里保下了她的性命，宫中旧人皆知此事，都对她礼让三分，那件事还成了她的护身符。
　　“看人不能单看表相？你不是说国师是仙家，不是人……”小宫女还愣头愣脑。
　　“别瞎扯了，记着在宫里少说话。好了～快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宫妇拍拍小丫头，拉上薄被，躺了下来。
　　……
　　玉寒宫，晓辉殿，玉墙金具，紫纱曼妙。尹方宇盘腿在千年寒石所制的圆座上调息打坐。
　　锦缎软榻，赵懿徽斜着身子，一手托腮，温柔得瞧着尹方宇。身边一个雪肤朱唇，媚眼勾魂的漂亮少年将去了皮的鲜果喂入赵懿徽的嘴中。榻尾，一个水眸玉脂的美貌少女正给赵懿徽捶腿，劲道不大，精致可爱粉拳象两个小鼓锤，一上一下的敲打。周围各有八个长相秀丽，身着白衣的少年和少女，事茶、执巾、待洗，小心恭候着，年纪再大一些的都立在殿外，随时听命。
　　“赵懿忻一国之君，劳心劳力，担心竭虑的～呵呵～还真没有我逍遥自在呢～”见尹方宇收功起身，赵懿徽开口道。
　　“嗯～”尹方宇应了一声，接过白衣少女双手呈上来的龙胆酒，喝了一口。看了眼赵懿徽，心道：这是你该得的。
　　五年前，恒帝赵懿忻挟持了赵懿徽、俞小云、陈平文等一干人，要逼尹方宇自裁。当时，赵懿徽毅然绝然，引颈求死，不愿拖累尹方宇。最后，为了护下陈平文，爱德华死了，俞小云重伤，尹方宇差点宰了恒帝赵懿忻，严敏之、严宏梁等百官跪求数日，尹方宇仍不为所动，直到将赵懿徽救活过来，才把半死不活的恒帝从地窖的酒缸里放出来。自此，尹方宇完全揭落了友善的假面，扶持西辽孟库，广招门徒，权力遍布各行各业，把赵懿忻打压得再无招架之力，终将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赵懿忻害怕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还是来了。只是，情况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难以忍受，他居然也适应了。
　　“你刚才偷瞟我了。”赵懿徽从托盘上拿了一个果子，朝尹方宇扔去。
　　尹方宇也不躲，额头挨了一下，果汁顺着脸颊淌下来。一个白衣少年拿着丝帕正要上前去伺候，就听赵懿徽说：“别动，让我来！”

　　第65章

　　赵懿徽没用手去擦，而是用了一种很怪异的方式处理掉了尹方宇脸上暗红色的果汁。
　　尹方宇站在那里，眼睫微扇，勾唇一笑，赵懿徽这种骚扰三五天就来一回，她已经无所谓了，全当是小情调了。
　　“真想再丢你一个。”赵懿徽说着，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汁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是在玩火。”尹方宇提醒道。这种事，点到即可，不能太过分。要是走了火，后果很严重。
　　“那又如何，你会把我怎样？我的国师大人～”赵懿徽说着，又用舌尖扫了一下尹方宇的左颊。
　　“你会死。”尹方宇蹙起眉头，警告。
　　“我不介意……为你再死一回～”赵懿徽含着尹方宇的耳垂，暧昧地呢喃道。
　　“我介意！”尹方宇退开一步，把琉璃杯中的龙胆酒一饮而尽，又道：“不要再考验我的忍耐力了，赵懿徽！”
　　殿内那些少男少女都觉出了国师的不悦，刚才捶腿的少女和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把脑袋垂得更低了。另有一些孩子则好奇的抬头偷看。只有那个给赵懿徽喂果子的少年轻笑了一下，露出嘴角左边的那个他仅有的酒窝。依旧剥着果皮，剥完一个就把这乒乓球大小的蜜果放进银盘，亮闪闪的雕纹盘子里已经安静得躺着三个果子了。
　　“忍不住了？”赵懿徽得意地问。
　　咬了咬牙根，尹方宇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晓辉殿。她已经很努力了，却还是不能习惯赵懿徽这种大庭广众下的昧味举动。
　　“真无趣，每次都逃走～”赵懿徽向那个在剥果子皮的少年抱怨。
　　“王爷～你这是何苦来哉!别破了仙家的道行。”那少年笑道。
　　“明羽～甭信民间那些瞎话。他～我还不了解吗～他就一个……”赵懿徽来到少年面前，准备大谈自己对尹方宇的理解。可那个叫尹明羽的少年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说道：“刚才我拿果子进来，正瞧见陈老爷在外面的小亭子里发呆，这会子师傅出去了，定会遇上他的。”
　　“怎么不早说！”赵懿徽立即追了出去。
　　在殿外，尹方宇见陈平文坐在‘无心亭’中，一动不动。尹方宇停下脚步，想了想，没有走过去。人是自私的，虽然知道陈平文心中的苦痛，可尹方宇不敢招惹他，一个赵懿徽已经够她麻烦的了，再说小华要是在天有灵，肯定希望被陈平文一直记着，而不是让别人趁虚而入。陈平文的悲伤是对用命爱过他的那个人最大的回报。尹方宇不是圣人，她相信爱德华也不是，不会说什么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只要你幸福，我就无怨无悔、死而无憾。如果自己的死，换来的是心爱之人跟别人在一起，换来的被自己所爱的人遗忘，那是多么不幸，甚至是最大的不幸。所以陈平文只能痛苦，因为这是爱德华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证明他存在过，爱过。陈平文欠了人家一条命，一份情，虽然他有权利拒绝，可是人家付出了，你就得还。感情是世上最微妙的东西，你就算不收，还是欠下了，你得还，你得痛苦，除非你铁石心肠，没有心肝。想想，世上还真有许多人，求着别人不要爱他们，怕得就是还不起。
　　赵懿徽赶到外面时，就见尹方宇看着亭中的陈平文，捏得很紧的手，慢慢松了，然后离开。这一刻，他似乎见到了尹方宇和陈平文之间隔着的那道隐形却无法逾越的高墙。他很开心，要跑到尹方宇身边，与之同行，刚跨了一下，赵懿徽觉得步子太重，就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地向前。
　　那两人走了，一直呆坐着的陈平文，眼睛慢慢向他们离开的方向转了一下，整个人又陷入了枯井死寂。
　　“高兴了？”到了玉寒宫外，入剑石边，尹方宇站住了，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时候？”赵懿徽明知瞒不过的尹方宇，只是不晓得尹方宇在什么时候注意到他追上来。
　　尹方宇没有回答，而是将手放在入剑石里插着的‘绝世好剑’上。
　　“不想说就算了～”赵懿徽瘪了一下嘴，过了少顷，见尹方宇没有动静，他又道:“别跟自个儿过不去啦～你心里已经没他了。”
　　尹方宇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
　　赵懿徽见机凑上去，在尹方宇耳边低语：“你的心太小了～如今有了我，便再容不下更多了，对不对～”
　　“不知所谓～”尹方宇别开脸，手上一压，把那柄剑又按下去了三分。
　　“我的国师大人，这神兵利器已经没人拔得出来了，你还压～”赵懿徽握着尹方宇那只手，阻止道。
　　“有人向你讨它了？”尹方宇凤眼一斜，问。她知道周广正的孙子看上它了。那小子有些手段，当年居然活下来了，还混到了皇子身边。
　　赵懿徽心里一颤，慌了，暗道，这般机警，谁都防着～他那颗心到底在乎过谁，谁能进得去呢～
　　看出了赵懿徽的心思，尹方宇轻轻一提，抽出利剑，把它交到赵懿徽手中，说道:“不过是把剑，你要是想赏他，就拿去。不用顾忌～”
　　“……”赵懿徽一怔，随即笑了，把剑推还给尹方宇，不屑道：“我才不受你这人情。江湖上这么多侠士瞧着呢～他们想要，自然要凭本事，我可不来掺和。”赵懿徽还是高兴的，不管如何，在尹方宇心里，他的份量还是最重的。
　　……
　　过了几日，十皇子来了。
　　“明天就是小侄的生辰啦～大伯～”十皇子腻在赵懿徽身上，撒娇。
　　“想要那柄剑啊～”赵懿徽睁了一只眼，识破了他。
　　十皇子忙不迭的点头。
　　“免谈！”赵懿徽一口回绝。
　　“大伯～～～”十皇子摇了摇赵懿徽，然后把嘴嘟得高高的。
　　“想要就得凭实力，去拔出来～”赵懿徽拍拍他的肩。
　　“你看侄儿这副身板，怎么可能拔得出来呀～”十皇子说着，展平两臂，转了个圈。
　　“少来～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喜欢那东西的，是你那个相好的侍卫吧～”赵懿徽捉狭道。
　　“大伯！这话要是被母妃听见了，小侄会被打死的！”十皇子紧张起来。
　　“丽妃就你一个孩子，怎么舍得，倒是那个侍卫，堪忧啊～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周……对了，叫周卓云。”赵懿徽说完，揉了揉眉梢后的穴位，再敲了敲肩。
　　十皇子倒是机灵，忙上去给赵懿徽轻抚太阳穴，然后又按摩肩膀，讨饶道：“侄儿错了，再不敢跟大伯您耍心眼子了。您别吓侄儿了～”
　　“唉～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我是给你提个醒，那周卓云的祖父周广正就死在你父皇手里，你要防着些才是啊～”
　　“侄儿知道的，可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信他，他是真心对我好的。”
　　“……真是个傻小子～”
　　……
　　晚上，十皇子回了自己府上，见着了周卓云。
　　“对不住，我没弄到。云～你可别生我的气，我再想想其他法子。”十皇子说罢，抱歉地低下了头。
　　“我不过是随意一提，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弄不到，就算了。”周卓云笑笑，拉着十皇子的手，轻轻摸着，可他眼里却是浓浓的失望。谁都知道天雪峰上那两柄利器代表了什么，它们不单纯是兵器，还包含了一种认可，一种超越普通意义上的武力认可，它们已经被神化了，成了神器。能拔出来，当然好，定能让国师青眼有加，可是他试过，拔不出来，所以得另想办法。
　　“不！我一定会弄到的，你要相信我！”十皇子抬起头，保证道。
　　就在此时，有人传报，丽妃娘娘让十皇子即刻进宫。
　　“那我去了。”十皇子虽然依依不舍，还是要离开。他慢慢的缩回手。
　　“我陪你去！”周卓云没放开他。
　　“不用了～还不是让我多巴结伯父，好得到国师的支持嘛～”十皇子不以为然。
　　“我不放心！”周卓云还是不松手。
　　十皇子心甜如蜜，又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不！”周卓云脸上尽去了柔情，很是坚定。十皇子这张好牌，他要十分小心，千万不能失掉。
　　“怎么了～”十皇子秀眉凝锁，一时不适应周卓云的强硬。
　　“娘娘一相谨慎，就算要见你，也不会正挑着你刚从天雪峰回来的时候，这里有古怪。”周卓云放柔了表情，解释道。
　　“是吗？”十皇子歪着脑袋。
　　“荥棠～我不会容许你有一点闪失。你明白吗？”周卓云说着，将十皇子赵荥棠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嗯～”十皇子眸子化成一汪水，已经不知身处何地，早忘了刚才周卓云突兀的强硬语气。
　　当夜，十皇子在进宫途中遇袭，周卓云拼力护卫，仍不能保全，荥棠身受重伤，命悬一丝。
　　恒帝大怒，下命彻查。
　　“朕还没死呢！！！你们就同胞相残，一群废物，都是窝里横的蠢材！”赵懿忻来回踱步，对着殿里听训的众位皇子，大骂。
　　皇子们都不服气，还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呢。
　　“陛下，太医官诊好了～”宫侍知道恒帝是在气头上，就岔开话。
　　首席太医官硬着头皮，回禀道：“皇上～臣等无能～十皇子他伤了颈子，失血过多，怕是……”
　　“儿啊～我的皇儿啊～你让娘怎么活啊～”等在边上的丽妃了此言，一下子扑到赵荥棠身上，失声痛哭。
　　赵懿忻瞪着御医们，众御医都吓得浑身发抖。最后，赵懿忻长叹一声，“哎～生死由命，你们都下去吧～”御医们嗑了头，恭身退了出去。
　　“圣上！十殿下还有救！”一直候命在殿门外的周卓云，忍不住冲了进来。
　　见来人是个一脸血污，身上插着羽箭的小伙子，赵懿忻倒没介意，反觉得他忠勇，就道：“哦？说来听听～”
　　丽妃此时，也抬起了头。
　　“请国师相助，一定能行！”周卓云提了最不该提的那个人，不说过去赵懿忻堂堂皇帝被国师关酒缸里的事。就前些时候恒帝拉下脸面请他来看看那个皇子可堪重任，谁知道没有得到回音，反被他带来的赵懿徽给挤兑了。
　　“……”赵懿忻眯起了眼睛，久久才道：“你倒是眼生的很，哪儿的～”
　　“臣是十殿下的亲卫周卓云。皇上，十殿下他危急，请皇上即刻……”周卓云急道。
　　“他是周广正的孙子～”一个皇子，突然‘好心’地说。
　　“殿前失仪，将他拿下！”赵懿忻下令。
　　周卓云立即被几个侍卫按压住，可他不甘心，挣扎道：“我死不足惜，可是十殿下是你的儿子，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二王爷当年不也是伤了脖子……”
　　“住口！你们还不将他拖下去！”御前宫侍见皇上脸色发青，赶紧说。
　　丽妃站起身，冲到赵懿忻面前，扑通跪倒，不敢说什么，只是梨花带雨地怯怯低泣。
　　“你们为什么不叫国师来！你们在怕什么，他不是能让二王爷起死回生吗！他不是答应要守护皇室的吗！你们在怕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救殿下！为什么不救他！你们要看着他死吗?你们都是懦夫！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怕！殿下我陪你来了！”周卓云这票赌得大，四肢乱挣，作势要撞墙。
　　“皇上～”丽妃伸手轻拽了一下了赵懿忻的龙袍，可怜兮兮，眼神哀求。
　　“也不知他肯不肯来，别又是自取其辱～罢了～周卓云！你立即带人去请！”恒帝一时不肯，是心里有疙瘩。想当年是他逼得二哥赵懿徽引颈求死，尹方宇震怒。可刚才被周卓云一言点醒，心道，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他前些日子还答应了会护着赵氏子孙，说只要我信他。
　　“出城腰牌！”周卓云又道，他生怕出城时有人刁难，误了时辰。
　　“父皇，这小子也许是想溜呢！”又有皇子跳出来说。
　　赵懿忻抿了抿唇，掏出金牌，对周卓云说：“拿着他，如朕亲临！”
　　“遵旨！”周卓云心中一阵激动，金牌，要是能仿制，以后就……
　　周卓云一走，秦风的手下，也偷偷跟着。
　　时间一分分过去，丽妃心急如焚。
　　“什么！小棠出事了！”赵懿徽从锦榻上，猛得坐起身，他自己没有子嗣，可是将赵荥棠这个侄子当半个儿子来看待的。
　　“王爷，国师不在，可殿下他等不及了，求您救救他！”周卓云连磕了几个响头。
　　赵懿徽扫了他一眼，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找找！”
　　出了殿，赵懿徽问尹明羽：“他躲哪儿去了！”
　　“不知道～”尹明羽懒懒地说。
　　“快点！”赵懿徽真急了。
　　“老地方～”尹明羽耸耸肩。
　　到了酒窖。
　　“我不会去的。”尹方宇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就说。
　　“看在我的情面上，也不行？”赵懿徽有些生气。
　　“有一就有二。赵家有你一个，就够了。”尹方宇提起一瓶酒，透过薄薄的水晶瓶，检看成色。
　　“那孩子不一样～我喜欢他～”赵懿徽提了提声量，说道。
　　“哦！”尹方宇不为所动。
　　“你！你去不去，他跟我当年伤得一样，熬不了多久的。”赵懿徽说着抢过尹方宇手中的酒瓶，重重的放回架子上。
　　“那就不要熬了，早死早超脱～”尹方宇言词冷酷，要走开，她不想在酒窖里吵架，免得赵懿徽怒极了，会拿她的酒来出气。
　　“你看他长得还挺象我的呢～你就破例一次吧！”赵懿徽改成软语相劝。
　　“那倒是，算起来丽妃跟你母亲是同宗～他长得是象你，连着喜好也象你！”尹方宇刻薄道。”
　　“你什么意思！！！”赵懿徽真的恼了，紧抓着尹方宇的衣襟。
　　“没什么意思～”尹方宇推开赵懿徽，要离开。
　　“尹方宇！！！”赵懿徽厉声，松开手，左右一找，拿起一瓶酒，就要砸。
　　“你敢！”尹方宇回过头，凤眼一瞪。
　　“我～我有什么不敢！”赵懿徽顿了片刻，一赌气，真砸了。
　　“叭！”地上溅了一滩，酒香四溢。一直躲在角落里白毛团子，狐眼一眯，准备行动。
　　尹方宇正要发飙，赵懿徽却先声夺人，“就知道你早厌烦我了。……我为你连命都不要了，可在你心里，我还抵不过一瓶酒！”
　　听了这话，尹方宇的声势就弱了，只道：“胡说什么呢～我这不是还没报怨呢～就被你给堵回去了嘛～”尹方宇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双手托腮，瞧那地上摇晃着的半个甁底里还剩了一些琥珀色的威士忌。
　　赵懿徽却不依不饶，“你说我活着有什么劲！成天无所事事，好不容易有个入眼的孩子，这会子还被人给害得只剩一口气了，你居然还叫他早死早超脱！”
　　“我心里是烦，却不是因为你！要知道如今不比过去，别看现在表面风光，却有许多事要劳心。前些天，西边传来消息，说门下好些弟子被吸干了血，成了昼伏夜出的吸血鬼。”尹方宇说罢，用手指蘸了一点剩酒，觉得这酒的口味和火候还差点，就不觉得特别心痛了。
　　“好了～别烦了！我的国师大人，少操心，多快活些吧～不好吗～”赵懿徽也蹲下来，学着尹方宇尝了一口。白毛团子也趁着这个时候，跑过来，先咕溜溜，喝光了甁底的酒，然后开始舔地上的酒。
　　“少操心，要是少操心，你能象现下这么自在？单靠我一个人，就是本事再大，也是有限的，护得了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不认真经营，怎能有当下的好局面。我们要是一松懈，照样会被打落。什么上仙？当年赵懿忻不就说我是欺世盗名的恶鬼吗！我再强也不能跟世人为敌，我杀得了一个人，可杀不了所有的人。”尹方宇摸了白毛团子一把，然后将头埋进臂窝，她觉得累，真的很累。有时候，得到的越多，要顾及到的也越多，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她尹方宇站在众人之上，要放弃一切，重归平静，哪这么容易啊。
　　赵懿徽听了尹方宇这些话，也很无奈，过了少许，他还是说：“方宇～我是真的喜欢那个孩子，你还是救救他吧，别使小性子了～就他一个，别的人，我不会管的。”
　　“好吧～不过，你这些天要当心，不要轻易露面。”尹方宇站起来，严肃地说。
　　“啊？”赵懿徽不解。一手抓起越喝越精神的白狐。
　　“当年我可不是成心把你三弟关在酒缸里的，实在是怕他趁我救你时，会算计我们。”尹方宇笑道。
　　“怎么？救人会有危险？”赵懿徽在意起来，狠狠的抓了一把白毛团子，白狐痛得一张嘴，挣扎着逃出了赵懿徽的魔爪。
　　“没有，反正你当心些就是了！”尹方宇轻松地说。
　　“不对！你老实说！不要骗我！”赵懿徽看出尹方宇的话是敷衍，正色道。
　　“……他们也奈何不了我，我只是担心他们再对你下手，你要是有个……我怕是……”尹方宇一边撸着赵懿徽的额发，一边说。
　　“怕什么，要这样，你再救我一回，不就行了吗～好啦～别一副吓呆了的样子，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快去吧。”赵懿徽释然。
　　当年尹方宇要是有余力，不会眼看着小华死的。现下也许勉强可以再救一人，但是陈平文这里她要怎么解释呢～不过尹方宇没说什么，还是带着周卓云踏云而去。
　　赵懿徽回到寝殿，洗漱完了忽然又不安起来。
　　“明羽！”
　　“来了～”尹明羽小跑着进来。
　　“你说，为什么我心老是跳呢～”赵懿徽捂着胸口说。
　　“心不跳，才叫怪呢～”
　　“你这厮！”赵懿徽白了他一眼，躺下来，睡了。
　　睡了一半，赵懿徽醒了，叫着：“明羽！”
　　“又怎么了！”尹明羽穿着衣服赶过来。
　　“现下什么时辰了。”赵懿徽问。
　　“子时！”
　　“哦～你说他怎么还不回来。”
　　“是你自己叫师傅去的，现在知道才担心啊～”
　　“闭嘴吧你！出去，我要静一静！”赵懿徽不悦道。
　　过了半个时辰，赵懿徽又唤尹明羽。
　　“我睡了！”尹明羽在外屋里闷声说。
　　“快进来！”
　　“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伺候呢，你就不能叫别人！”
　　“就是你，进来！”
　　“我的祖宗啊～你自己后悔了，就开始折腾我啊～”
　　“谁说我后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的王爷，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尹明羽一屁股坐在赵懿徽的大榻上。
　　“什么～你说什么？”赵懿徽敏感的觉查到了一些什么。
　　“什么！你还问我？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师傅连命也不要。你是真心的吗？你明知道师傅救人是有代价的，你还让他去！我怀疑你……”
　　“代价！什么代价～”赵懿徽大急，追问。
　　“啊～没什么～”尹明羽看出他不象是说慌，心道国师不让他知道一定有原因，我可不能多事。

　　第 66 章（入V了）

　　赵懿徽逼问得紧，可尹明羽就是不说，倒不是他有意刁难，而是连尹明羽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实情，他只是被俞小云临走时耳提面命过，嘱咐他千万拦着，别让国师救人。说是会折仙缘，至于怎么个折法，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等师傅回来了，自己去问～我这会子困死了～你就饶了我吧。”
　　“明羽！明羽！！！你小子给我起来，不许赖地上！”
　　……
　　且说，尹方宇仅带了周卓云赶往皇宫。
　　一起一落，短短少顷，就到了宫中。周卓云错肩跟着尹方宇，平视过去，眼前是黑色的大斗蓬，他暗想：这就是国师，深不可测的仙者。
　　“国师，请您务必要救活殿下～我～我可以”周卓云很突然地开口说，语气中带着乞求和焦虑，努力让自己显得恳切、忠诚。
　　尹方宇停了停，微一侧头，只瞧了眼，就知道这家伙跟他祖父一样，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国师～我……”周卓云见国师有了反应，暗自一喜，正要再说，就听得，“我尽力。”尹方宇说罢，就迈上了台阶，进了大殿。
　　周卓云一怔，不知为何，脑子里却记住了这黑斗蓬下一闪而逝的薄唇。
　　……
　　走到榻前，见十皇子熬着没死，尹方宇很郁闷，心里嘀咕:这小子命硬～居然还不咽气，真是顽强。
　　“卓云～快～快走～别管我！”十皇子赵荥棠的眼睛猛得睁开，埂着颈子叫道，接着身体一软，头一耷拉，侧后脖的白布上立即渗出鲜血。
　　“儿啊～”丽妃悲呼。
　　“莫怕～还有救。”尹方宇没有耽搁，说罢，就熟门熟路地抱着赵荥棠进了偏殿小室。
　　“国师～”周卓云跟上几步，也想进去，帮把手。
　　“不必～”尹方宇进了小室，关门，插上栓。
　　恒帝赵懿忻一直看着，此时皱了皱眉，转头吩咐其他皇子回府去好好反省。然后赵懿忻又瞟了秦风一眼，起身离开。
　　众人散去，只剩下丽妃和周卓云还等在外面。秦风出去了，又从侧门进了偏殿，翻身上梁。
　　尹方宇放下人，脱了斗蓬，没去管暗处的秦风，她急着运功助赵荥棠续命。
　　十皇子失血过多，再好的生血药，也不如直接输血。尹方宇准备输血，她的血有奇效，不仅仅是因为她是O型血，更因为她这血液包含了神秘的能量，可提升肌体的机能。
　　盘膝对坐，手心划开，双掌相抵，推血入脉。
　　少时，赵荥棠面色就红润起来，“卓云～”
　　尹方宇秀眉微微一蹙，不敢怠慢，再接再厉。
　　过了大半个时辰，尹方宇准备收功。
　　“真美……暖风款款，桃枝摇曳……卓云～我们别回宫了,住这儿吧……”赵荥棠的手一移，握住尹方宇，时而重，时而轻，嘴里断断续续地低语着。尹方宇气息不稳，差点走错了脉络。
　　平了内息，抽出了手，止了血，尹方宇甚是疲惫。
　　“别走，不要走～”赵荥棠抬手，不安地摸索。尹方宇扶额轻叹一声，起身要走，可她身子一晃，忙扶住了榻沿。这时，十皇子又咽泣起来：“呜～云～卓云～”
　　三分无奈，七分温柔，尹方宇端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安慰的轻拍了一下。赵荥棠马上平静了，脸上露出笑容。
　　此时，丽妃着急不安，竟跑到门口轻唤：“国师～国师～”
　　“娘娘，救人不可分心，请别扰了国师。”周卓云上前一步，谦恭地说。
　　“哦～”丽妃忙不迭的点头，离开十几步，远远站着等。到底是母子，多象啊～特别是有求于人的时候，那忙不迭的点着脑袋的样儿是如出一辙。
　　窗纱上人影一隐一现，尹方宇看了看，又转过头，十皇子正抓着她的右手，用脸上在磨撮，样子象条小狗。无论这十皇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这一刻，感情单纯的赵荥棠并不让人讨厌。
　　左手轻点，抚了赵荥棠的睡穴，尹方宇收回右手，然后中指一弹，断了门栓，“进来吧～”
　　闻声，丽妃赶紧进来，她提着宫裙，步子轻踏，很小心，生怕声音太大。周卓云默默地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尹方宇，忙又低下。
　　丽妃眼光直投向儿子赵荥棠，见其气色大好，终于放下心来。
　　“皇儿蒙国师相救，妾身感激不尽～”丽妃水眸低垂，弯腰拜下，似弱柳潆波。
　　“娘娘不必多礼。”尹方宇说着身子一侧，避不受礼。丽妃美目轻抬，见国师脸上淡漠，倒也不在意，又问：“国师您看，皇儿他……”
　　“静养七日，应无恙。”尹方宇答道，然后看了周卓云一眼，说：“找个贴己之人，好好看护殿下。”
　　“还是国师考量周详。”丽妃连连点头，讨好道，接着又对身旁的周卓云说：“你护主有功，我皇儿的安危就交托予你了。”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娘娘所托。”周卓云跪倒施礼。
　　“快起来～皇儿有你这样的家臣，是他的福气……”丽妃一副礼贤下士之态。
　　尹方宇没兴趣看这些老掉牙的戏码，转身要走。
　　“国师～”丽妃机敏，一把抓住尹方宇，唯恐这救命仙草逃脱。尹方宇目光冷冷一扫，“还有何事～”
　　丽妃忙松开了手，不舍地说：“您这就要走～”
　　“……明早再走，先歇歇。”尹方宇犹豫了片刻，说罢，走到圈椅前，坐下。
　　丽妃和周卓云见了，都暗暗松了口气。
　　摒息藏在暗处的秦风看在眼里，心道：尹士初啊尹士初，你还是没有变，心肠太软，永远都是这么外冷内热。
　　……
　　清晨，尹方宇披上斗蓬走了。
　　周卓云眼帘一颤，却不作声。
　　第二天，十皇子醒来，刚要起身，就被丽妃揽入怀中，儿啊儿啊的唤着。而周卓云却奔去找御医。
　　宫中御医赶来，诊脉，细查，折开赵荥棠颈上的布，擦净了血，竟找不到伤口。
　　“恭喜娘娘，殿下大安。”首席太医叩头道。
　　摸着儿子光滑无痕的后颈，丽妃连声称赞国师仙术了得。
　　……
　　尹方宇没有飞身回天雪峰，她慢慢地走出了皇宫，游荡在皇城的街巷中。秦风一直跟在后面。尹方宇此时气力虚浮，并没有注意。
　　“刚出炉的包子～客官，您要买一个吗？”店伙计见这穿着黑斗蓬的人，站在面前，就小心的问。
　　“……”尹方宇伸手从蒸笼上拿了一个。
　　“两文钱～”伙计说。
　　摸了摸口袋，没带钱，尹方宇扯下斗蓬上的金扣，放在桌上。
　　“这～”这伙计搓着手，歪头看着这金灿灿的雕花扣子，他不敢拿，不敢贪这便宜。凭着平时看人的眼力劲，他觉得面前这位，定是位人物。“客官～这东西太贵重，小人不敢收。要不，您回头再给也成。”
　　“……”尹方宇没有收回金扣，而是走到旁边，坐到台阶上。拉下蓬帽，端详着这个白白的包子。指尖是热热的，这个温度，平常人会觉得烫手，可尹方宇不觉得。
　　清早的大街上，人很少。
　　店伙计探头一看，愣了愣，然后拿着金扣，来到尹方宇身旁。“公子，这包子算是小人孝敬您的，金子您收回去吧。”
　　“呵～”尹方宇笑了，却不接这递过来的扣子。店伙计脸一红，把金扣小心翼翼地放在尹方宇脚边，居然不走开，就傻站在那儿了。
　　“人呢？到哪儿偷懒去了！”店老板下楼没见着伙计，就叫起来。伙计这才回神，应声道：“没偷懒，就在这里呢！”说完，又看了尹方宇一眼，马上回去了。
　　房顶上趴着的秦风，见尹方宇把包子放到嘴边。暗想，他吃包子！他要吃包子了？不是说成仙后就不用吃食了吗？难道这回他仙力消耗太大了，所以……
　　尹方宇没有咬，而是象个爱玩孩子一样，一会儿闻闻，一会儿亲亲，一会儿揉捏包子。她是在怀念，她很久没吃包子了。
　　秦风看得傻了眼，身形不稳，滑了一下。这下子尹方宇察觉了，正要走，就听：“怎么少了一个，是不是你偷吃啦！”
　　“没有，我没有～”
　　“秦风～出来付钱！”尹方宇声音不大，笑道。
　　秦风一个旋身，落在了包子铺的门口。接着，一锭银子擦着店老板的脸，镶进了铺子的墙里。
　　“侠士～”店老板吓到了，缩着脑袋，对秦风连连哈腰。
　　“老板，是十两！”店伙计说，还用手去抠墙里的银子。
　　“别愣着，快去包啊～这几笼，可不够呢～”尹方宇靠着门，一脸柔风对店老板说。
　　看着此刻的国师，秦风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好～好。”老板忙答应着，然后要伙计快动手。
　　“要你来！”尹方宇眯起眼说。
　　“是！小人这就去包～”
　　……
　　秦风背上背着的，两手提着的，这三大袋里都是包子。
　　尹方宇走在前面，手上仍是最开始那只包子，包子还是热的。
　　“这不是去天雪峰的路。”秦风说。

　　第67章周而复始

　　“放下吧～”尹方宇说着，停了下来，她径自朝前看，并没有回头。
　　手指紧了紧，秦风将东西轻轻搁在地上，然后又站直了。
　　两人无语了片刻。尹方宇才道：“秦风～”
　　“嗯？”
　　“……保重。”尹方宇依然背对着秦风。
　　“你～”
　　莫名其妙的，气氛开始沉重起来。秦风有些不安地向前走了几步，此时，尹方宇的身子突然晃了晃，象是要倒下，不过，还是站稳了。秦风忙赶到尹方宇面前，这下看清了。“怎么会这样！士初～你怎么了～”
　　“无妨……因果业报，法尔如是，惟吾自召，与人无关。”尹方宇虽然说得淡然，可她脸色极是可怖，能让人清晰的看出肌肤下透出地网状脉络，血液正在里面快速地流动。
　　“士初～”秦风伸手要去碰尹方宇的脸。
　　尹方宇向后退了一步，周围白雾腾起，没等秦风反应过来，眨眼间尹方宇就没了踪影，只有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走了～”
　　秦风转着身子，四下寻视，那个人不见了，连着三大袋包子也不见了。明明没什么，不就是飞身走了嘛，可是不知为何，秦风心里升起一抹悲伤，好象再也见不到此人了。
　　……
　　百里之外，尹方宇踩白云，从天而降，此时她已面色如常。
　　下面百余流民、乞丐们见了此等情景，立即骚动起来。
　　尹方宇面带笑容，一挥手，众人面前多了三个大袋子，里面的包子还是热的，新出炉的一般，其实这是尹方宇内息失控，热量外泄所致。
　　“一个个来，别抢～”
　　众人倒是听话，非常有序，没有敢造次的，领了之后，还给尹方宇作揖。
　　“神仙哥哥～”有个小乞儿见尹方宇面善，就贴过来。她的母亲忙拉住孩子，向尹方宇告罪：“仙人在上，娃儿不懂事，冲撞了仙……”尹方宇却摇着头，眼睛看向远方。
　　数日后，秦风听了坊间传言，说是有上仙济困救苦，还道那神仙如何驾着云朵而来，袖子一挥，变出几百个包子。
　　国师走了，真的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出了皇宫，去向何方，最后一个见着国师的，是秦风。
　　……
　　半年了。
　　皇宫中。
　　“秦风啊～说来你跟国师相识已久，想帮着他瞒朕，也是情有可原。”话虽这么说，可是恒帝脸上却是阴沉沉的。
　　“主子明鉴，臣是真的不知，那日他只说走了，臣当他是回了天雪峰，谁知他就此失了行踪……”秦风伏地回禀。
　　“以后就一点消息也没了吗！！你这暗卫头领是怎么当的！”重重地砸了一下扶手，恒帝站了起来。
　　秦风抬起头，看着赵懿忻在殿内踱步，他斟酌一番，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猜想，“臣以为国师仙缘已尽，怕是不会回来了。”
　　赵懿忻闻言，眉头一提，急道：“你说什么！不回来了？快讲得仔细些！”
　　“那日，救下十殿下后，他已是疲惫不堪，臣跟踪他至城中一家包子铺……城外小林，臣见他面色大异……之后，微臣查得，他在百里外……据当时的流民说……所以臣推测……”
　　秦风说完，恒帝赵懿忻大喜，但他还不敢掉以轻心，唯恐又中了国师的什么计。他生怕跟过去几回较量一样，自以为抓到了对方的破绽，可最后呢，非但没成事，还被这尹大国师找着借口，又打压、盘剥了一通。
　　……
　　天雪峰上，门人聚集。
　　群龙无首，赵懿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国师门下，有的人想趁乱夺权，有的人六神无主，有的人失望欲走。不过，好在有傅远山、俞小云、尹明羽、以及一干忠诚门生的帮助，赵懿徽把握住了尹方宇留下的势力。
　　白天赵懿徽泰然处之，可到了晚上。
　　“不会～他不会丢下我的～，临走的时候他还担心我，怕人家算计我呢～不会的～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耽搁了。是的，一定是的，他会回来的。”赵懿徽抱着白毛团子说。白狐耷拉着脑袋，对每晚这堂必修课很是无奈。
　　一年又一年。相信国师会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这天赵懿徽生辰，玉寒宫里热热闹闹，恒帝说是来贺寿，其实已经跃跃欲试，等了快三年，他终于忍不住要动手拔除这股威胁皇权的势力。表面风光的寿宴之下，暗潮涌动。
　　深夜，客人纷纷散去，赵懿徽的情绪特别低落，他一个人走在天雪峰上，到了山崖边上，低头看下去，那沉邃深崖似乎在招唤他，只要再向前踏一步，就解脱了。
　　“别做傻事～”一直偷跟在后面的陈平文大呼。
　　“你怕我死了，没处讨生计吗！”赵懿徽侧过脸，嘲讽着，不等陈平文回应，又道：“放心吧，赵懿忻那个混帐是不会难为你的。你不象我，对他没有威胁，也没有仇怨。为了显得仁慈，他是最会做面子功夫的，我是留不得的，你！他一定会善待。怎么说，你也跟过方宇一场。他赵懿忻不想背着赶尽杀绝的名声，一定会……”
　　“别说了！”
　　“我就要说，怎么了，不爱听，不爱听你滚啊！”
　　“他会回来的。”
　　“啊！……你说什么？”赵懿徽的气势马上低了，小心地问。
　　“我说他会回来的。”
　　“……你知道什么，对不对！快告诉我。”赵懿徽猛得转身冲过来，抓着陈平文的肩膀。
　　“我相信他会回来的～”陈平文说着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微笑着叹说：“都说天上一日，尘世一载。我等了他一次……不知这次，还能不能等得。”
　　……
　　陈平文没等到，二十后，他带着遗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当年，傅远山的父亲也是这样，没有等到那个人。
　　不得不说，尹方宇是自私的，她不是圣人，在责任和感情的重压下，她最终选择了逃避。当年，她离开了圣祖皇帝和那群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军兄弟，后来又离开了词朋诗友和指望着她的傅清舟父子。她搅乱了一潭湖水，然后倦了厌了，就走了。空留他人悲叹。
　　那天她答应去救赵荥棠，同时也下了决心，尹方宇知道再这么下去，她会死的。得到的越多，责任也越大，她只能辜负了，她真是担不下了，过去她不行，现在她还是不行。本以为站在了顶峰会不一样，其实，还是一回事，她永远做不到无所顾忌，永远做不到任意妄为。
　　她因为不甘寂寞，所以踏入纷争，因为疲倦烦劳，所以又回归平凡。
　　赵懿忻终于胜过了赵懿徽，国师余下的势力土崩瓦解，天雪峰变得荒芜萧瑟，只有高高矗立的玉寒宫还残留着当年那份荣耀。
　　赵懿徽下狱，之后云兆就再没有出过什么国师了。一切与尹方宇有关的事，都被抹杀、篡改。恒帝终是了一桩心事，狂喜之后，却印证了乐极生悲这话，当夜恒帝卒死。十皇子赵荥棠继位，不知是记得当年的恩情，还是生怕害了赵懿徽就会象恒帝一样遭报应，所以没几天赵懿徽就被放出来了，还被好好的供在了皇宫里，享受‘太上皇’级别的待遇。看来，二王爷这辈子就是命好。难怪儿时，高僧给他相面，说此皇子一生都有贵人相助，能逢凶化吉。
　　正所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就说那阿香，原是海边孤女，谁知一番机遇，成了朝中一品大员王红山的儿媳，记得她抱着自己跟王剑平的孩子，重回故里，好不神气。过去的情敌阿珠姑娘成了寡妇，阿香开始追着、求着、想嫁的人，早已葬身大海。阿香这回倒是宽容了，都说人只有自己幸福了，才能宽待别人。她非但没有刁难阿珠，还送阿珠银两。那阿珠和丈夫原本一直是看不起这阿香的，却不曾料到她阿香还发达了。阿珠很想表现的有骨气，不要这银子，可是现实摆在那里，一个女人，要养活几个孩子，不易啊～……不过有福也有祸，有甜还有苦，国师这座大靠山失踪后，王家就不怎么待见阿香了，原来说她天真活泼，如今成了没有体统。王剑平一个王家庶子过去是出名的惧内，现在也会打老婆了。所以说，女人家还得嫁个贴己的，真心的。要不，就得自己有本事。
　　各人都有自己的路，路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天。阿香也好，王剑平也好，连两人的孩子也好，都有归西的时候，可有的人，虽然也会死，却活得特别长。这活得长了，就容易被神化，被说得悬乎。比如二王爷到了两百岁还没死，就连他养的白狐，人家都说是狐仙。其实，赵懿徽长寿，那是因为他身上有尹方宇的血，而那白狐也成仙了就是瞎扯，不明实情的人光瞧着赵懿徽手里总抱着只雪白的狐狸，却不知赵懿徽深宫无聊，就帮白毛团子配对，繁殖出一窝的白狐狸来。白毛团子有许多子子孙孙可以让赵懿徽手里不断货，不闲着。
　　赵懿徽被尹方宇输血救治时，年纪也不轻了，所以他活了两百三十岁。
　　赵荥棠被尹方宇救下时，年岁小，因而他比伯父赵懿徽还多活了五十岁，是云兆国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把他的孙子，曾孙子都熬灭了，他还好好的，咬豆子都不崩牙。虽说他没什么功绩，大权旁落在周家人手里，不过，周卓云翘了辫子，他赵荥棠还活着，那时候他对周卓云的感情早被无情的现实，多次的欺骗利用给消磨掉了。所幸，他跟赵懿徽两人长寿，活了一大把年纪，就算手上没实权，可理法、人伦，还是要敬‘老’的不是。不过，说他们‘老’其实也不够准确，因为这两位直到仙逝，仍无老态，那是青春永驻。
　　可是，人就是活足了，活到顶了，也就是二百八十。不象有的物件，能更长久地存于世间。比如玉寒宫外插着的那一刀一剑。早年赵荥棠继位，为了讨好周卓云，砸了放刀剑的石头，硬把那两件宝器给取了出来，此事不但引起了江湖人士的不满，连着刚出狱的赵懿徽也很不高兴。不过，机缘几度，周卓云死了，周家败了，赵王朝没了，这‘幽冥鬼刀’最后被尹明羽的后人所得。绝世好剑有一天重回尹方宇身边，不过，这已经是一千多年后的事了。此时，剑已经失去了本身的使用价值，成了记载历史的古董。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从冷兵器时代转变成枪械、炸弾的时代。时代变了，可依旧有战事，依旧有纷争。
　　极北苦寒，贫瘠干枯之地，有个酒馆，酒馆的老板成天披着黑色斗蓬，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这里的酒好，非常好，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除了混在这里的土匪帮，能活着走出这地方的人不多，若真的出去了，就再也不想回来了，只能一辈子记得，有个地方的酒好。别人没尝过，只会说当时活得太苦，所以白水也是好的。可那地方，连白水也没，都不知道这酒馆怎么能酿这等好酒，又是从何处得了制酒的材料。凭空飞来的吗？差不多，虽然不是凭空，可是有的人不用翻筋斗云也能十万八千里。
　　“好酒好菜的上喽！”一个大汉进门就喊，他后面跟着十来个兄弟。
　　“只收银元，不收钞票。”酒馆老板冷冷地说。
　　“行嘞！这笔爷赚了，有银元付的。”大汉笑道。这酒馆东西好，就是价钱高，一开始他不听老辈子的人告诫，想黑了这家店。为此，吃了大苦头。现在他记下了，也信了，信这店是从开天辟地的时候就在这里的。这店老板虽然手段厉害，却还有点儿人情味，所以能饶了他。
　　这帮人没坐多久，就有七八个骑着马，腰间别着匣子枪的人，风尘仆仆赶来了。
　　“要活命，就把东西交出来。”领头的男人厉声说。
　　“什么东西？爷不知道～”大汉不承认，还想赖。
　　“动手！”那男人也不含糊。

　　第68章 原来面目

　　“嗖嗖！叭叭！”子弹穿梭，两批人打的不可开交，中了枪，还打，轻伤不下火线。
　　那酒馆老板倒是镇定，有条不紊把面上的酒坛移到铁皮柜台下头，做完了就托着下巴看热闹。他从黑斗蓬里伸出来的手，还戴着手套。
　　追来要东西的男人身手不赖，可带得人少，外加上没有那汉子了解酒馆的布局，一看就是刚到这里混的。没多久就落了下峰。几个回合后，他们就开始向酒馆外里撤，到了门口，有人要掏手榴弹。
　　“不行，东西还在他们手里。”说话的声音有些稚嫩，想来是个半大少年，他头上是顶宽沿帽，看不到脸。
　　“他娘 的，想炸死咱们，冲出去，宰了他们！”那汉子骂了脏话，翻倒桌子，推着向前，掩护着放枪。他手下两个机灵的弟兄听了他的话，已经从窗子先跳出去了。
　　外面又是一番较量。
　　那男子这伙也许是追来时太仓促了，这下不敌，只好逃，汉子和他的弟兄怎肯放过他，一路追。
　　从窗户看见他们卷带着沙尘，骑马而去，酒馆老板翻开帐本，开始记那汉子造成的损失。
　　……
　　天黑了，外头的风，呼呼作响，酒馆的内墙刚装上了新的铁护板子，破了的桌椅已经劈成柴火，堆在角落。屋顶几只大灯泡不算太亮，刚刚照得清四周而已。这个时代，‘风能’转成‘电能’的设备还是很落后的。
　　马蹄声从远到近。
　　汉子左膀下夹着一人，推门进来。后面的弟兄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跟着进来。
　　“呸～上菜上酒！”汉子吐了口带着土沙的唾沫，把膀下的人一扔，扯着干涩的嗓子叫道。这回他折了七个手下，对方死了三个，逃了一个。这个结果让他很恼火。说来汉子的手下，真正死的只有六人，因为有个伤了要害，疼得不行，求他给了个痛快。
　　“先把钱赔了～”酒馆老板冷冷地说。
　　“嘿嘿～咱们谁跟谁，吃完了一起算～”汉子立即没了怒意，摆出一脸的憨相。
　　“马大彪，别耍花招～”老板看他装那样子就知道有问题。
　　“哪儿能呢～”大汉一边笑，一边暧昧地摸着刚才他扔到桌上的人。
　　“别碰我！”是那半大少年，这会子他没了帽子，昏黄的灯光下，隐约是一张清秀的脸。
　　“老子不但要碰，还要上……”马大彪恶狠狠地说。这苦寒地方女人本来就少，难得有个漂亮小子，马大彪准备用他泻泻火。
　　“别扯了！把雷跎子交出来。”酒馆老板不耐道。
　　“哈哈～我说大掌柜，咱兄弟弄这么点东西难得，要不吃完了，多赔你几块银元。”马大彪心虚了，他是存着用手榴弹炸了酒馆的心思，所以才想先混个酒足饭饱。
　　“等你吃完，我的酒馆就平了！少废话，交不交。”老板很不高兴了。被绑得两人，互看一眼，感觉出马大彪对这老板有些忌惮。
　　“交～交～”马大彪交出自己带着的两个手榴弹。
　　“……哼”老板还是不高兴。
　　马大彪没办法，只好偏了偏头，示意兄弟把剩下两个也放到柜台上。
　　“大掌柜，给咱们留一个吧。兄弟们在道上混饭吃，不容易啊～”一个滑头小子，讨好道。可惜老板不为所动，把手榴弹都没收了。
　　这下子马大彪没了歪主意，就开始在那漂亮小子身上出气，又是骂又是捏的。
　　“叔～”那漂亮小子求助地看着其中一个被绑的人。
　　“哈哈～想他们救你啊，这会子他们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哇哈哈～”马大彪乐了。他手下的兄弟一听也笑起来，有人还踢那两人。
　　“我跟你拼了！”那小子被反绑了手，所以就用嘴咬人。马大彪顿时怒了，“臭小子敢咬我，老 子这就办了你。”说着就开始扯那少年的衣服。
　　“乒！”酒馆老板把菜碟子砸在柜台上。马大彪一愣，然后转头笑道：“大掌柜也喜欢这小子，要不要一块儿玩～”
　　“别弄错地方，吃完了就滚！”老板平时说话虽然冷，却很斯文，这个‘滚’，明显是不给马大彪面子。
　　“老大啊～你性子太急，把酒馆当窑 子，大掌柜可生气啦～”那滑头小子见马大彪沉了脸，忙来调合气氛。
　　“闭嘴！格老 子的”马大彪冲着滑头小子厉声一吼，然后轻声骂了一话。接下来，屋里安静了，老板把酒菜放在柜台上，他们拿了，回桌开吃开喝。这模式有点象快餐店，只是付钱在吃完之后。
　　少倾。马大彪灌了几口喝的，先说了话，“这酒，喝了真他 娘的痛快，比省城的都好～”此时，他只觉得骨子舒畅，不由大赞。
　　老板一听，身上散发的冷意退了不少。
　　那些弟兄也觉出屋里不再压抑了，开始小声地说起话，到后来就放开了，你卷着袖子划拳，他架起腿哼曲。
　　夜深了，吃完了。
　　一帮人吃畅快了，结完帐要走。那漂亮少年观察了店老板很久，可惜一席黑斗蓬挡着，什么也看不到。此时走了，前景堪忧，想到刚才他肯替自己解一时之危，就试着想求援。
　　“大掌柜～”那漂亮少年努力直起脖子，对那边柜台后的酒馆老板唤道。
　　“啪！”马大彪眼中窜火，立刻给了那少年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鲜血马上从少年的嘴角流了下来。“救救我～”少年并不死心。
　　“闭嘴！”马大彪恐吓道，可是少年还要叫。滑头小子适时的过来，拿东西把这少年的嘴给堵了。
　　“呵～”老板突然笑了，马大彪等人都停下了步子，全身戒备。这老板平时不声不响，要是笑了，就危险了。
　　“大掌柜～我马大彪敬你，可你也不能坏了道上的规矩。”马大彪把漂亮少年甩给了滑头小子。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你先坏了规矩。”
　　“我？哪有～你胡说！”
　　“你拿了我的东西！”
　　“我呸！老 子什么时候拿你东西了！明明是你抢了我的雷砣子，你别不讲理！”马大彪急了，平时可都是他强词夺理。平时看着挺正派的大掌柜，居然耍赖，要黑吃黑。
　　酒馆老板慢慢地伸直右臂，居然没戴手套，那是一只指头修长的纤纤玉手。马大彪一见，顿时起了心思，十七年前，他跟这酒馆老板斗过。十七年了，难道神不知鬼不觉，老板换人了？这么嫩的手，不可能是十七年前打败他的那人，该有的手。不过，马大彪暗自欢喜，看来这压着他多年的恶气可以出了，千里地界再也没人敢跟他叫板了。但是，这会子他还沉着气，心想，是先回老窝带足人马，过会儿摸来，还是现在就动手。考虑片刻，他怕让人给逃了，就一边给兄弟打眼色，让他回去叫人，一边准备随时动手。
　　“哟～大掌柜这只手，可比咱窝里婆姨们的手还水嫩啊～”马大彪的话已经不怎么恭敬了。他带的人也注意到了这只手，这伙贼人都是腥风血雨里过来的，个个心思不少，这会儿都在盘算。
　　“你抢得东西，原本是我的！”老板暗中扫了他们一眼，成竹在胸，说话口气很是轻松。
　　“你的！这小子是你的？你看上他了！”马大彪看了一眼漂亮小子，更觉得这店老板是冒牌的。想想这么多年了，这无名的酒馆从来只管卖酒菜，不管闲事的。
　　“不是他，是它！”店老板说罢，那漂亮的手，突然五指一收，一个裹着布的长条从人群里飞出，直入老板的手中。
　　“你～”马大彪被这一手给震住了，心道，就算是冒牌的，看来也不是好对付的。
　　麻布被一点点解开，里面是把长剑。
　　“呲啷～”长剑出鞘。
　　大伙儿眼睛都瞪着，不单是因为剑气寒光，还因为这酒馆老板举起剑，还仰头细看，那蓬帽一落，露了真容。
　　这是个破绽。被绑得两人都替那店老板担心。
　　“他 娘的，原来也是个小白脸！”马大彪骂得同时，抬起匣子枪，对着酒老板的喉咙就是一枪。

　　第69章 要杀干净

　　马大彪放了枪，柜台后的墙上多了个洞，而他自己的脖子上也多了一把剑。
　　“大掌柜，有话好说～”滑头小子高德柱把漂亮少年推到一边，佯装上前劝解，暗底里，一把匕首从右袖里滑入掌中。
　　“呜呜～”那少年眼尖见着了，要提醒店老板当心，可嘴巴堵着，只能哼哼。
　　“嘭～”大伙只瞧着高德柱还没靠近店老板，就飞了出去，撞在铁板墙上，头一歪，晕了。
　　“皮痒了，是不是。”店老板轻笑着，手上的剑一压，马大彪的脖子就淌下了血。
　　“要杀就杀，向你这小白脸低头，老子就不是好汉。”马大彪叫道。本来店老板很神秘，大家都是怕的。如今一看，这么副嫩巴巴的小样子，他马大彪活了三十九岁、在‘北寒荒’数一数二的土匪头子要是求饶，面子下不来，以后没法子混了。
　　“怎么～对我这脸不满意，要不要我换一张啊～”店老板说着，周身就腾出一团白雾。雾气完全罩住了店老板和马大彪，在这昏暗的灯泡照射下，迷茫的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只眼睛。是的，只有一只眼，一只李子大小，滚圆的‘眼睛’正发着阵阵寒光。
　　“鬼～鬼啊～”有人沉不住气的，大叫起来。也有几个，想朝逃出门。
　　“谁想走，就跟外面那个想报信的，一个下场。”白雾里传出了店老板阴沉的声音，接着，一把扭曲的匣子枪被扔了出来。那枪很先进，本是马大彪的最爱，他对这把枪，比对女人还温柔多情，没事就拿出来轻轻地擦呀擦。
　　“大掌柜～”仍有不死心的，一边示弱，一边想掏枪。“啊～”那枪突然红了，十分烫手。那人叫马桂强在土匪帮里也是把好手。枪这东西，对他来说是保命的家伙，他不舍得扔，眼睁睁看着那把枪莫名其妙的开始收缩变形。“快扔，要不～手就烫熟了！”有弟兄提醒他。
　　“怎么～还有人不服～”店老板厉声问。白雾中伸出一只血手，接着是马大彪的闷哼声。
　　“服～我们服了～”众弟兄连声说。这样的本事，谁敢不服啊。
　　“哼～”店老板冷哼一声，白雾慢慢散尽。众人见雾要散了，手都在颤，唯恐看到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的独眼怪物出现在面前。幸好，雾散后，大家看到的还是刚才那张漂亮脸蛋。“呼～”大伙都松了口气，他们再瞧马大彪，也没大事，脖子上的血止了，胸口被拍了个血手印而已。
　　店老板将马大彪往边上一甩，然后横过剑，端详着说道：它由百刃锻炼而成，最早跟‘幽冥鬼刀’并立于天雪峰顶。
　　马大彪勉勉强强站起来，黑着一张脸，瞧着店老板。
　　店老板归剑入鞘，对马老大温言：“十七年了，你还是这么个臭脾气～”
　　有了这个台阶下，马大彪脸色也好看了些，他不甘地说：“刚才露破绽，你是故意的。就等着我犯浑呢！”
　　“大当家，是不该以貌取人。”店老板叫他一声大当家，口气随和，这会子算是给足了马大彪面子了。
　　“大掌柜说得是，这世道，谁有本事谁说话，这回子是我猪油蒙心，打眼了。”马大彪点点头。他这种人，硬来不一定会服，定要恩威并重，才肯老实。
　　“这东西，本是我家的，今日遇上，就请你给个情面吧。”店老板晃了晃手中的长剑。
　　咬咬牙，马大彪只好再点了点头，他心说，你本事大，你要它，我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我也不会让各位兄弟白辛苦。”店老板说着，回到柜台后头，打开暗格，把一包东西扔到柜上。那包布一散，里面是一根根金条。
　　众人一见，眼睛都亮了，不少人咧着嘴傻笑。马大彪倒还有些修为，没有失态，只是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收了金条，对着店老板说了声“谢啦～”
　　“老大，金条啊～这票划算，都用不着再找人脱手了。早知道这样，咱们一早把东西卖给大掌柜不就得了，省得这许多麻烦～”众弟兄围上马大彪七嘴八舌的，样子都很高兴。
　　“去去去！别挡着～”马大彪左手一挥，然后瞟了一眼地上坐着的漂亮少年，脸上堆笑，转过身来，又回到柜台前。他拿出一根金条放到柜上，憨憨地对店老板说：“大掌柜，我老马一直想跟你买壶‘金兰春’。可惜总是手口不宽裕，今个儿终于有机会了。”
　　“算你识货～”店老板收了金条，然后将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放在柜上。马大彪拿起来就开了瓶，一股子醉人的酒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那帮子弟兄，一个个吞咽着口水，馋得不行。
　　“让我们也尝尝吧，老大～”
　　“你～这会儿闻闻就行啦～”马大彪不肯，才那么丁点儿酒，也就够他一个人，小小地喝几口。
　　闻完了酒香，这伙人准备回去了。马大彪提起那漂亮小子，没事人一样，想走。
　　“哼～你这算盘，打得精啊～”店老板敲着柜台面儿，说道。早看出马大彪肯花钱买酒，用意是讨好，想让她别管那少年的事。
　　马大彪脖子一僵，左手摸了一把胡腮，悻悻地松开了那少年，然后叫兄弟们带上昏倒的高德柱和门外那个报信，另加两个肉票男人。
　　“大当家，你弟兄多，可我这地方人手少。”店老板又道。
　　“他 娘的，这算盘谁也没有你大掌柜打的精！”马大彪咬牙切齿地说。
　　“好说～不送了。”店老板无所谓的低头看起帐本。
　　马大彪他们走了，漂亮的少年和那两个肉票都被留了下来。
　　……
　　在回土匪窝的路上。
　　“你小子还装晕呢！”马大彪举鞭抽了一下，高德柱立即一骨碌在马背上坐直了，然后笑着问：“老大，你说这大掌柜是不是妖怪啊～”
　　“老 子怎么知道！”马大彪没好气地说。其实他也说不准，十七年前，虽然他心里不信鬼，可还是被那怪异的手法给震吓住了。今天他本以为换了人，可以出出恶气，谁知又输了。
　　“还是老大你胆子壮，换成我，早吓死啦～”高德柱看出老大不想说这事，就扯开了。
　　“少来，你啊～死也是装死！”
　　“瞧你说的。哈哈～兄弟们啊～这票咱们不吃亏，本以为大伙的命都要留下了，谁知没事儿，还得了金条。这多亏了咱们老大啊～……其实呀～那大掌柜对咱老大有意思。这可是十七年的情份啊～你们瞧瞧，还给大当家胸口留了念相呢～”高德柱嬉皮笑脸，手舞足蹈，说得一顿一咋的。
　　“臭小子，你活腻味了！”马大彪笑骂，他也知道高德柱是在给他隆面子呢，土匪窝里当老大也不容易，威信很重要。这回在酒馆失了脸面，难保有个把人蠢蠢欲动，想跳出来取而代之。荒漠的土匪窝就跟狼窝一样，这群土匪都是狼。
　　……
　　酒馆里。
　　“在下，王亚波，多谢大掌柜相救。”墙角被绑的男子，自报家门，向店老板示好。
　　“王亚波？……王亚民跟你什么关系？”店老板想了想，问道。
　　另个被绑的男子一听他直呼‘王亚民’三个字，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王亚民是王家现在的当家人。
　　王亚波心下一惊，暗道这荒原上的酒馆老板怎会一下子猜到我哥头上？这也太神通广大了。这里面透着古怪，八成是他们设得一个局。看来我只有跟他装傻。
　　店老板哪会不知他们心思。也不追问，埋头收拾碗盘，不再理会他们了。
　　过了一会儿，东西都理好了。王亚波又道：“大掌柜，我这个侄子年纪小，请你高抬贵手，帮他松绑。”
　　闻言，店老板转过头，看那少年细皮嫩肉，是个惯受爱护的主儿，便洗了手，走过去，蹲下，先拔了他嘴里的破布，再解了他腕上的绳索。
　　那少年看着店老板，眼中有一丝惧意。刚才白雾独眼的情形实在是挺恐怖，让他心里害怕。
　　“连马大彪他们都不在话下，大掌柜当然也不怕放了我们，会有什么造次的事。刚才这……”另一个男人想用激将法，一来好松绑，二来是试探店老板的用意，看看这酒馆是不是什么陷阱。
　　“哼～多话的人就该多绑会儿～”店老板没让他说完，就站起来，讥讽了一句，然后回柜台收拾东西，进了内屋。
　　“少爷，快给我们松了～”那男人小声说。
　　“可～”少年还有些犹豫。
　　“可什么！快啊！”那男人急不可耐了。
　　“好～”
　　王亚波和那男子都松了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那男人急道。
　　“周大伯，他跟土匪讲，让我们留下是给店里当帮手的。”少年说。
　　“我的恩华少爷，你别信他们的鬼话，那都是蒙人的！”姓周的男人不屑道。
　　“胜武，我们要留下！”王亚波说。
　　“这……好吧～”周胜武想了一下就通了。这家传的宝剑还在店老板手里，而且他们如今身无长物，很难出得了这千里荒漠。
　　……
　　一周后。
　　马大彪带着四十几个弟兄和另一伙土匪同时来到酒馆。
　　“哎～多水灵的小伙计啊～”领头进来的汉子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王恩华，就轻佻地说。
　　王恩华低着头继续干活，并不言语。
　　“卢老弟，这是我们大掌柜新收的人。”后面的马大彪冷笑道。
　　“哦～样子确实不错嘛，不过，我怎么听说大掌柜长得比他还要标致啊～”姓卢的土匪头子说。
　　店老板见了这架势，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那天的露脸，还有拿出金条，他都是故意的这么干的，为得就是今天。这‘北寒荒’她早待腻了，如今遇上江南王家的人，正好是个机会，能出去玩玩。
　　一开始她独自隐世几十年。出去了一番折腾之后，她再要隐世，就待近百年。现下她隐了千年，再不活动活动筋骨，可就真得要无聊死了。如今这些个土匪实在是不够她玩，她平静了多年，终于又下决心出山了。
　　说来她这隐世，也不是时时刻刻待在酒馆里，定期她都是会去外面采购物资的。只是，她现在想入世，所以就一定要有个身份，要有靠山。单枪匹马的其实很麻烦，也许还没玩，就被一群人追杀了。不管什么世道，都是不会轻易接受可疑的外来者，有些地方甚至对有邻乡客都不甚友好。
　　酒馆老板需要有人去替她办事。凡事亲力亲为，不是她的作风。所以王家对她来说，是个好选择。
　　“怎么，大掌柜不肯？真不给面子啊……就是脱了这身黑，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必故作神秘。”姓卢的汉子说。他昨晚跟马大彪谈妥了，灭了这家酒馆，操出来金条、银元两家平分。
　　店老板理都不理他，转头跟马大彪说：“事不过三，我饶了你两次，今天你们要是不马上收手，就别我不客气。”她是难得说这么多话，而且一上来就挑明了讲。不象过去，一来二去，让别人觉出讨不到好，自己罢手。此时，她是快刀宰乱麻，不给他们一点机会试探就让这伙人决断。
　　马大彪心里是怕的，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就这么收手了，以后大伙就都看不起他了。于是，他响着喉咙说：“废什么话！老 子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今儿个，你识相的就交出金条、银元，离开这里。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相识，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呵呵～只要金条和银元吗？我这里还有一颗夜明珠呢。”店老板又笑了，慢慢摘了黑斗蓬，掏出李子般大的明珠来。
　　这么容易就投降了？两个土匪头子都是一怔，同时胆子更大了。那卢老大见店老板这么个姿色，很心动，眯着眼睛，朝马大彪抖抖眉，意思是这人我要了。而马大彪却想斩草除根，所以就给滑头小子高德柱示意。
　　“哦！我明白了，那晚白雾里的鬼眼就是这珠子啊～老大，他敢耍我们，兄弟我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宰了他。”高德柱叫道。
　　马大彪听完，就笑着跟卢老大讲：“我说卢老弟，主意你定，不过，要干净。”那意思很明白，人你可以玩玩，玩好了，要处理干净了。
　　一直在店中央站着的王恩华，见了那夜明珠也明白了那晚只是个吓人的花招，便对店老板的惧意少了许多，开始担心起老板的安危来。
　　此刻，王亚波和周胜武，一个背着包袱躲在内门后头，准备见机救出王恩华，另一潜出去拉马，好随时开溜。
　　“干净，会很干净的～”店老板先是有意示弱，让这帮土匪放开胆子，然后就……
　　这酒馆在荒漠里不知道存了多少年了，两伙土匪对店老板还是有些顾忌的，要不是金条、银元，还有现在这夜明珠的诱惑，他们真心虚地想打退堂鼓。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正合了京剧<挑滑车>中岳飞点将，高宠连挑铁滑车。那段台词：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我冲将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高宠最后战死，可店老板面对这两伙贼人，会怎样呢，请听下回分解。

　　第70章 喜欢崇拜

　　马大彪和卢老大对了一下眼，之后有人先朝王恩华开了枪，紧接着弹雨纷纷。后面躲着的王亚波大急，很想要去救侄儿，可这等情势之下，他知道不过徒然送死而已。
　　就在同时，店老板已经身形闪过，搂住王恩华，转身，利剑出鞘，右手横扫，而后是个落雁平沙，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完成。但饶是如此，店老板背上仍中了数枪，可此人身形竟毫不停滞，挥剑斜劈，气势如虹，眨眼间结果了十二个土匪。敌手少了，弹雨自然弱了，不再密集的子弹间中夹杂了零星几枚飞镖。
　　王恩华一手勾住店老板的脖颈，一手抓紧店老板的衣襟，嘴唇微张，眸子亮闪。这么近的距离，那淡薄轻云，暖丝隐隐的脸已经深深铭刻进了恩华少爷的心里。
　　左劈右斩，跳跃身旋，束发的布条慢慢松开，齐腰的乌丝飞扬。
　　“啊～”王恩华不由轻叹。
　　“呵～”凤目含笑，店老板朝王恩华瞟了一眼，一时间四目相对，王恩华心肝儿顿时‘卟卟’狂跳，而店老板却撤开了目光，继续拼杀。
　　“真他 娘的骚 包。打！往死里打！”看着周围的手下死了不少，而这酒馆老板居然一脸悠闲的跟怀里的小鬼眉来眼去。马大彪焦躁气恼，咬着牙，两手不停，一枪接一枪地朝店老板猛射。
　　“往死里打？哼！”店老板嘴角一提，眼中寒光乍现，手中利剑突然冒着热气，通体血艳，如同炼烧之后刚从火里取出来一般。店老板一招乾坤破日，马大彪以及身后数名土匪，已分尸两半。
　　马大彪死了，这对土匪们很有打击。他们瞪大了眼，强压着恐惧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向外退。店老板怎会让他们轻易逃掉，抱着王恩华就追了出去，截住他们。
　　墨黑的发在血海中飘舞。
　　有一种屠杀的方式，叫作砍瓜切菜。
　　店老板手执长剑，如地狱修罗。黑衣，黑发，都向下滴着血水，却没有一滴血溅在此人脸上，这群土匪原是来狩杀掠利的，结果却反成了被捕杀的。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是它以一种从未见过，且无法接受的方式降临。
　　满地的断臂残肢，只剩一条腿的卢老大瘫坐在地上，他吓傻了，牙齿打颤，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怪声：“咯～呜～呃呃……”最后自己给自己脑门来了一枪。
　　“哼～”店老板轻哼一声，左手抱着王恩华，右手还剑入鞘，头发潇洒地一甩，进了酒馆。
　　此时的王恩华脸贴着店老板，眼中尽是敬佩崇拜，“你太厉害了！！”店老板听了，很无谓的笑笑，然后朝他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象是在对他说，‘怎么样，帅吧。’这么一来，王恩华更是被迷得神魂颠倒，一时间甚至觉得‘天好地好，没有眼前的这人好。爹亲娘亲，没有眼前的这人亲。’
　　象王恩华这个岁数的少年正处于成熟期，不光是身体上，心理上也是。他思考、探索，寻找着目标，在渴求被人认可的同时，又非常强烈的需要人格被独立塑造。这时候的他需要偶像，一个能让他学习、效仿、崇拜、热爱的人。而店老板成功得征服了他，并深深地扎根进了他的心里。
　　带着神秘感的店老板，功夫卓绝，行事洒脱，能力挽狂澜，以一敌众，待人虽然冷漠，却两次救他于危难之际。特别是这外冷内热，最让王恩华着迷，他觉得这种矛盾跟他自己的矛盾有共鸣。很多时候，他其实很不喜欢一件事、一个人，却被迫忍受，被迫赞同，这让他很痛苦。所以他本能的喜欢店老板这种脾气，还觉得自己能了解他，而且还跟他共了患难，冥冥之中，这是命运，让他跟店老板相遇……
　　“恩华～”声音将少年恩华从沉醉里拉回了现实。王亚波见侄子一身一脸的血，就冲上来，要查看。
　　店老板放下王恩华，径自走到柜台后，收拾着东西。王恩华一双大眼睛随着店老板移动，迫不急待地想摆脱自己的叔叔。
　　“叔～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让我再看看。”
　　“真的没事，叔！！！”王恩华皱着眉，向后退了一步。
　　“好好好～”王亚波站起来，宠溺的摸了摸王恩华的头。可王恩华明显不喜欢这种方式对小孩子似的宠爱，他绕开小叔，跑到柜台前，问店老板：“大掌柜，你在做什么？”
　　“收拾东西，离开。”
　　“啊？为什么？”
　　“过两天，土匪还会来。”
　　“你这么厉害，根本不用怕他们。”
　　“不要被假相蒙蔽。”店老板拿出一件干净袍子，然后脱下外袍，接着卸掉了背后那块铁板，铁板上镶着七颗子弹。
　　王恩华见了这铁板，先是吃惊，接着就明白了，他觉得有点失望，不过心下又了然，能够理解，欣然接受了，明白店老板的本事没那么悬，但王恩华仍然喜欢这个人，而且为这个人担心，这几多情绪在他眼中连着划过，最后他说：“大掌柜，你没受伤吧。”
　　见他感情丰富，还率真善良，店老板就耐心地说：“没有受伤，不过这种事多是看运气，偶尔为之还行，天天来一回，总有失手的时候。所以今天收拾，明天一早走。”
　　有句俗话，‘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店老板只多说了几句，王恩华就没大没小起来：“我一开始觉得你很神，现在看来，你也是普通人嘛，不过你比他们聪明多了。”
　　“哦～”店老板没给他翘尾巴的机会，冷处理了。
　　王恩华却以为是他生气了，刚要张嘴解释，可王亚波却插进来说：“大掌柜要走？去哪儿！”
　　目光扫过了王亚波背着的包袱，店老板脸上掠过鄙夷之色，冷冷地说：“你们想走就走吧，外面有得是马。”那意思就是，别装了，要溜就溜吧，我放过你们了，反正土匪骑来这么多马呢。
　　王亚波走南闯北多年，并不是泛泛之辈，但此刻见了店老板鄙薄的眼神，又听他这么说，不禁心生羞愧之意，于是硬着头皮又问：“大掌柜跟我们一起走吗？”
　　可店老板并没有回答他，只管自己忙活着。
　　“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王恩华扒着柜台，一脸期盼的样子。店老板抬起头，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们确实是江南王家的，王亚民是我大哥。这次遇险，承蒙大掌柜的出手相救，亚波十分感激。既然大掌柜要离开这里，不如跟我们一起回江南，即能让我们有机会致谢，大掌柜也好落脚休息。”王亚波终于提出邀请了。刚才看大掌柜杀了这么多土匪，那么能肯定他跟土匪不是一伙的。但这人智谋高深，惯于捣鬼，就让人不得不防了，现在剑在他手里，而自己和侄子还有老仆要离开荒漠也非易事，那么，请这人去江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到了自己的地盘，再徐徐图之，若他真是好人，那倒可以收为已用，要是另有用心……
　　一道冷冽的目光盯着王亚波，这视线象是直刺内心，王亚波被盯得有些心虚了，脸上的笑容僵硬起来，刚才的小算盘打不下去了。是啊，店老板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被收为己用。
　　“去吧，大掌柜，江南山青水秀，很好的。”王恩华迫切地说。店老板眼睛看向王恩华，然后冷冰冰地说：“先出荒漠，之后各走各路。”
　　“大掌柜～”王恩华就差要撒娇了。“好了～恩华。”王亚波拽了拽他。王恩华无奈，只能用眼睛巴巴地瞧着大掌柜，他感觉大掌柜很吃这一套。
　　……
　　打包收拾。
　　“大掌柜，这东西很眼熟啊～”王恩华拿着一个玉印，要细看上面的图形。
　　店老板伸手抢回来，放进金盒，再塞入包裹。
　　用水沐浴。
　　“大掌柜，你在屋里干什么呀。”王恩华在屋外，明知故问。
　　“……”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我要进来了。”王恩华手放在了门上。
　　“院里还有一缸水，你不会自己去洗！闹什么闹！”店老板的口气不太好。
　　四人吃饭。
　　“大掌柜烧得菜，比我家的厨子烧得还好吃！”王恩华边吃边说。
　　“……”店老板管自己喝酒。
　　“我们带得包袱里只有吃食，没有裹带店里的其他东西。本来准备回到省城就送三十个伙计过来，算是谢礼的。”周胜武趁这时候解释起他们带包，准备溜的事。
　　“……”店老板还是没说话。
　　周胜武看着王亚波，眼神的意思是，这人真难弄。
　　晚上休息。
　　“大掌柜，我一直想问，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水啊？”王恩华抱着店老板的左臂，一副装乖卖小的样儿。
　　“……”店老板闭着眼睛，一点都不想回答他。
　　“收拾东西时，我看到琴了，你会弹琴啊～我也会的。”
　　“……”
　　“我怎么没见你吃过饭呢？”
　　“……”
　　“你的功夫这么厉害，是谁教的？”
　　“……”
　　“又不是古时候，你为什么留长头发？”
　　“……”
　　“土匪死了，现在我们有这么多马，我们贩马吧。不要管亚波叔和周伯了。”恩华少爷小声说。
　　“……”店老板蹙了蹙眉，收回自己的手臂，离开他远点。
　　“外头这么多死尸，我怕。”王恩华贴上来，又攀住那只手。
　　“哼～装什么装！”店老板没好气地说。
　　王恩华见他有反应了，很高兴，更加缠了：“我睡不着嘛～，陪我说说话吧。”
　　“王亚波！快把你侄子带出去！！！”店老板坐起身，发飙了。
　　可外屋一点回音也没有。
　　“你王叔周伯扔下你，跑了！快去追吧。”店老板对王恩华说。外屋地上睡着的王亚波和周胜武都笑了笑，却没作声。
　　“他们跑了正好，我跟你过。”王恩华欢欢喜喜，半真半假地说。外屋的两位当然不会当真，反倒松了口气。连日来提心吊胆的，让他们身心疲惫，此时没了土匪，没了利害得失，只有一份在家时的温馨、闲趣，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店老板懒得再理会王恩华，躺下来，背对着他。
　　王恩华仍不死心，罗罗嗦嗦，唠唠叨叨，居然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一问题，你叫什么？我的名字你早知道了，可你的名字却不告诉我。”
　　“谁知道你叫什么！”
　　“骗人，你知道我叫恩华，我叔姓王，我自然叫王恩华了。王亚民是我爹～我外公是省长……”王恩华恨不得把家谱报给店老板。屋外的王亚波听了，却皱起眉头。
　　“知道了～睡吧。”店老板并不关心这些。
　　“你想赖啊，我把家里的事都说了，可你呢！！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王恩华的嘴巴翘得可以挂瓶子了。
　　“尹方宇。”
　　“啊～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不行，你说清楚，我刚才听到了，什么一方鱼。”
　　“你才一方鱼呢，是尹方宇。”
　　“怎么写～”
　　“孚尹旁达，辨物居方，气宇轩昂。”
　　“真的吗～你真的叫尹方宇吗，太巧了！”
　　“嘁～”
　　“我可是早就喜欢上你了。
　　“胡说什么！”
　　“真的，不骗你，我最喜欢的古人就尹家的三位奇士。他们人品高洁，学识广博，忠肝义胆……”
　　“你哪儿听来这些？”
　　“我自己查的！不单是正史，连野史，传闻都没放过。”
　　“你查这些干嘛？”
　　“因为我喜欢啊～”
　　“嘁～”店老板给了他一个白眼。王恩华嘿嘿一笑，解释道：“还不是因为我家的‘绝世好剑’。据说千年之前，尹士初锻造了一刀一剑，这剑就是‘绝世好剑’。”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店老板象是来了兴趣，坐起来，开了灯，走到外面。
　　“你去哪儿。”
　　“等我一下。”
　　一会儿，店老板拿了一个瓶子，两个杯子进来，从瓶子里倒了两杯香槟酒，一杯递给王恩华，一杯自己拿在手里，又回到软床 上。
　　王恩华接过来大喝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开始如数家珍，他越说越是兴奋：“还有种说法，尹士初后来得道成仙……赵氏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赵荥棠活了两百多岁，而这事也跟他有关……对了，这三位奇士，最早要从那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尹方宇说起，是赵氏王朝的开国功臣……而接下来的尹风流人如其名，风流倜傥，是古代的四大美男之一！”
　　“噗！！”店老板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咳了几声，一脸窘相地说：“美男？”
　　“是啊～你不知道吗？这事就连贩夫走卒都知道。要说历史上有几个皇帝，也许没多少人能说全了，可是古代四大美女，四大美男，谁不知道啊～”王恩华擦了擦脸上的香槟酒，不服气地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说了，快睡吧。”店老板放下杯子。
　　“别不信啊，还有公主为尹风流而死呢，《落蝶帕》、《陋彩灯》这几出戏，讲得就是这个。我还告诉啊，野史记载尹氏每一代的家主，长相都是一样的。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尹方宇、尹风流、尹士初都应该是一个样子的。”王恩华笑眯眯地说。
　　“他们长什么样，我没兴趣听。好了，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呢。”店老板翻过身，盯着墙壁，表情很严肃。
　　“怎么啦～你不高兴了？”王恩华扑过来，小脸一歪，瞧着店老板，然后逗他：“来～给小爷我笑一个……怎么了嘛～刚刚还好好的。……我说啊～其实你长得也挺好看的。一定不比他们差。比他们？他们？你？？”说到这里，王恩华脑中灵光闪过，呆坐半晌，忽然跳了起来，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这一叫唤，把快要睡着的王亚波和周胜武给惊到了，他们一起跑进了屋子。
　　“叔～我知道了！大掌柜才是真正的尹家后人！！！你们想想，他使剑的样子～你们看看他。《三士传》有曰：凤眼薄唇细黛眉，雪肤瘦肢纤玉手，而且！善制酒！”王恩华说完，伸出右臂，用漂亮的食指，指着店老板，那样子就象侦探指着嫌犯说：‘凶手！就是你！”
　　被王恩华这么一说，王亚波和周胜武也端详起店老板来。他们王家这个恩华少爷都翻烂两本《三士传》了，痴迷古时候的尹家三士的事，是众所周知的。
　　“够了！都滚出去！”店老板把王恩华揪起来，扔给王亚波。
　　……
　　第二天，四人起程。
　　一路上，不但王恩华总瞧着店老板，连四十多岁的周胜武也时不时看一眼店老板。
　　“亚波虽然不才，可是王家在江南还算有点根基。尹掌柜既然要出这荒漠，不如考虑一下去江南看看。”王亚波态度友好。
　　“一点吗？太谦虚了吧。北张南王，我还是知道的。”店老板坐在马车上，笑了笑，说道。
　　王恩华听了很高兴，欢喜地说：“方宇哥，你也知道我们王家啊～”
　　“千里寒荒，只一家无名酒馆，有人来了，我自然能听到些事。”店老板的回答合情合理。
　　“离开这里，你难过吗？”王恩华很煞风景地问。
　　“难过～呵～”店老板冷笑一声。

　　第71章 极北荒漠

　　冷笑时，那双凤目中瀣气沉沉，尽是沧凉阴郁。王恩华瞧着这双眼睛，不知为何在心里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怜惜，很有扑上去安慰他的冲 动。
　　一侧脸，就见王恩华这小子秀眉蹙紧，星眸泛滢，怜情悯怀，尹方宇不由好笑，暗道：真是个单纯的孩子，看来王家把他保护的太好了。
　　“尹掌柜一直都待在酒馆，没出过北寒荒吗？”王亚波插进来问。能看出侄儿对这尹老板很有好感，其实他也有，但更多的是防备、是试探。人经历得多了，就不怎么敢去信任了。
　　“会出去采办。”尹老板说。
　　“这倒是～”王亚波笑了笑，又道：“平时都是去省城进货吗？”
　　尹方宇摇摇头，然后仰脸看天，明显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王亚波不好再问，一时间，众人无语，周围寒风刺骨，乌啸鬼鸣。
　　王亚波和周胜武主仆各骑了匹白马，边上三匹黑马拉得板车上坐着尹方宇和王恩华。他们就象茫茫的荒漠上，移动着的几个小蚂蚁。
　　到了午时，四人都没有停歇的意思，尹方宇左手驾车，右手捏着瓷瓶，灌下一口龙胆寒冰酒。身旁的王恩华闻着空气，吸了几下鼻子，问道：“是什么酒呀？一闻这味儿，就知道是你每天会喝的那种。”
　　“寒冰酒。”
　　“大冷的天儿，还喝这种酒？你不怕寒邪入体啊！”
　　“呵～～”尹方宇轻笑一声，把缰绳交给王恩华，然后闭目养神。
　　王恩华很听话，老老实实地驾车，没多久，周胜武见尹老板睡着了，就把手中剩下的干粮往嘴里一塞，来替王恩华驾这板车，王少爷起初不肯，被周胜武夺了绳子，沉声说：“先吃东西！少爷你在长身子呢！”王恩华瘪了瘪嘴，从身后包裹里掏出张饼子，狠狠地扯下一块。
　　天黑了，停车，升火，休息。已经硬成石头一样的干粮被放在火上加热、烘烤，等到可以吃的时候，狼来了。冥夜中几十双狼眼，它们因为怕火，而没马上扑上来。
　　王亚波、周胜武都不含糊，拿起了火把。王恩华胆子也不小，毫无惧色，手拿短刺，准备迎击。只有尹方宇，还懒懒的背靠着一堆包裹，对狼群熟视无睹，而这些狼也象是在刻意忽视此人的存在。
　　“方宇哥～”王恩华想让他小心，就提醒道。尹方宇瞟了王恩华一眼，然后慢吞吞地从右边腰上拔出一支玉笛。笛声响起，森然恐怖，领头的狼王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左耳一耷拉，朝尹方宇轻呜了几声。笛声并没有停止，反而骤然变得尖利，象在训斥。狼王伸直脖子，嚎了一声，它跟别的狼一起，步步后退。笛声依旧，狼群越退越远……
　　狼群离开了，空阔黑暗的荒漠只有一团火，烈焰发着噼啪声，在风中顽强地跳跃，仿佛会一直燃烧，永不熄灭……
　　“大掌柜好本事，居然能用笛声驱狼。”王亚波对尹方宇的疑心稍减了点，刚才的事足可以证明此人确实常住荒原。
　　尹大掌柜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火堆，红红的火光映着脸，忽明忽暗，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如同是匹深思的孤狼。王家三人都很识趣的没再说什么。
　　然后一夜无事，第二天继续赶路。王恩华忍不住，缠着让尹方宇吹首曲子，尹方宇同意了。
　　凄凉哀婉，如泣如述，但却没有女儿家的娇柔，倒象是一个尝尽沧桑的侠士，立于巅顶时的空虚、寂寞、后悔、悲伤。
　　周胜武听了这笛声，不由想起自己这大半生辛辛苦苦，奔波劳累，还想起孩儿的娘，过早离开了自己，他一个大老爷们又要管王家的生意，又要拉扯闺女长大，那丫头都二十了，还不肯嫁，说什么找不到喜欢的，就一辈子独身。这都怪自己平日里太宠她了～那孩子相貌……太象她 娘……
　　带着欣赏的目光，几次细看这个店老板，王亚波越来越觉得这尹老板与众不同。
　　倒是王恩华，听了笛声其实并没什么内心感触，他只觉得这调子难吹奏，认真听完，便觉得脑袋沉沉，于是就依偎着尹老板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气氛有些沉闷。
　　第九天，王恩华突然病了，额头滚烫，却浑身冷得发抖。王亚波和周胜武都焦急万分。
　　“怎么办，再过两天就能跟我们在小镇上的人碰头了。”王亚波跟尹方宇说。
　　“加快脚程，能一天赶到吗？”尹方宇问。
　　“行！但少爷他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周胜武先是点头，后是摇头。
　　“能赶到就好！”尹方宇说完，卸了一匹马，只从车板上拿了一个包袱，背在背上，干脆地说：“走吧！”
　　“这些东西你不要了？”王亚波看着车上的酒、书、琴等等一堆玩意儿。
　　“回来再取。”尹方宇说着已经跃上了马。
　　“到时，东西早就没了！”周胜武认为。
　　“身外之物，怎比人命关天。快走吧。”尹方宇驾着马，已走前了几步。
　　尹老板肯舍了东西，为他们保驾护航，那是最好。王、周两人心下感激，没有磨蹭，快马奔驰。
　　一路颠簸，王恩华的病情更重了，他紧闭双眼，满嘴胡言乱语。
　　“把他交给我，你先去前面报信，早些请好医生。”尹方宇伸出双手，对王亚波说。
　　“好！”王亚波毫不犹豫地把王恩华轻轻抱给尹方宇，然后催马狂奔。
　　“冷啊～热啊～”王恩华嘀咕着，在尹方宇的怀中扭动。
　　“少爷他！”周胜武欲言又止，看少爷这样子，最后是先停一停。
　　“吁～”尹方宇拉住了马，抱着少年翻身下来，先扶正了人，然后再给他输三道罡热之气。
　　少顷。王恩华睁开眼，眼情聚焦，突然间，他盯着尹方宇左腰的长剑，嘶声叫道：“还给我，这是我家的～”
　　“好～是你的。”尹方宇解下剑，交给他。王恩华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抱住它，紧紧的。
　　周胜武见了，心下也是一软，对这尹老板倒是真正的另眼相看了，他打开话匣，对尹方宇说：“少爷从小就宝贝这柄剑，家里大伙都疼他，也由着他玩。可数月前，少爷把这剑偷拿出府去显摆，被人给夺了。他自己一路追剑，可我们是一路追他，后来就遇上大掌柜你了～”
　　“嗯～”尹方宇点点头。
　　过了许久。
　　“照说二爷也该折回来了，怎么到这会儿还不见人影。”周胜武搓着手，来回走动。
　　“我们赶路吧。”尹方宇抱着王恩华，轻跨上马。
　　深夜，到了小镇。
　　“是这儿吗？”尹方宇问。
　　“是啊～～是这里～～”周胜武嗓音发颤，这个荒漠边上的小地方，此时竟然没有一点人声。按说，王家其他人都该在这里等候才对啊。
　　“先找你家二爷！”尹方宇果断地说。
　　“二爷！二爷！！”四周响起周胜武的呼唤声。
　　一个时辰后，还是没有找到王亚波。
　　“大掌柜，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周胜武看着尹方宇，虽说此时，这个尹老板也需要提防，可是凭着多年的经验、直觉，周胜武心里是相信他的。这个尹方宇虽然表面冷淡，可骨子里不冷，否则之前他不会把剑交给少年的。
　　“跟我走。”尹方宇去了刚才路过的小药铺，找了些桂枝、小柴胡之类药材。
　　“这里刚才有过人，桌上没有积灰，灯还是亮的。”周胜武觉出有古怪。
　　“嗯～”尹方宇早就注意到了。
　　“煎药让我来。你保护他！”周胜武见尹老板一手抱着王恩华，一手往壶罐里放药材。
　　“嗯～”尹方宇退到了一旁。
　　看了看壶罐里面，周胜武有点不放心，这几个药材都没有过药秤，量准吗？可他此刻又不太好说出口，可尹方宇一眼就看出来，就道：“放心，分量不会差的。”
　　“好！”周胜武相信他的话，放心了，应着声，要去铺后面，烧火煎药。
　　“等等！”尹方宇叫住他，说道：“这会儿不宜分开做事，以免被个个击破。”
　　“哦，是！”周胜武说。
　　周胜武他们刚到了后院，突然亮光一闪，有东西朝他们飞来，接着墙上、屋顶出现了许多黑影。

　　第72章 收买人心

　　周胜武向边上一闪，机敏的躲过了暗器，他右手的药罐还捏得牢牢的，这是少爷的药，不能砸了。
　　另一边的尹方宇抱着王恩华，似乎并没有避，竟也没伤着，那飞刀‘铛！’的一声，毫无阻碍地钉在了尹老板身后的门框上。
　　“好身手！”有人赞道，接着，围墙上、屋顶上站着的那些人一个个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将这药铺内院被照得亮堂堂，象白天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我们！”周胜武指着正前方，围墙顶站着的大汉，质问道。刚才出声称赞地就这个男人，光看气势，他就知这是为首的。此人身材高挑， 相貌还挺漂亮，眉心那条细细的斜疤，不但不见丑，反倒给这张阴柔的脸增加了些阳刚之气。
　　那人并不理会周胜武，而是将目光停在王恩华怀中一直抱着那柄长剑上，然后很肯定地说：“马大彪是你们杀的！”
　　“你凭什么说是我们杀的！”周胜武虽然有些刚戾自用，却不是泛泛之辈，哪能承认。他心下暗道：不好，这伙人是来寻仇的。看这阵势，二爷怕是有危险。
　　“敢做不敢当！你们……”那男子还没说完，就被尹方宇干脆地打断了：“北荒虎！”
　　这个人一怔，他听出这是‘无名’酒馆尹老板的声音！可细瞧之下，他又不信，太诡异了。他曾几次想过尹老板的样子，但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他宁愿相信这声音故意装出来的，或是相近而己。于是他居高临下，厉声：“你是什么人！”
　　“呵～无名酒馆的掌柜。”尹方宇轻笑一声，说道。
　　闻言，莫笑柳的手下人都乐了，莫笑柳歪着头，轻篾地说：“你？哼！你胆子倒挺大啊！敢冒充他。”
　　“就是！你小子狗胆包天，敢在我们老大面前说谎！明白告诉你，我们老大从七岁起就在无名酒馆喝酒，跟那店老板一起过了十多个大年夜。你一个二十还没出头的半大小子，敢冒充他！”莫笑柳身边的亲信，跳出来说。
　　“……”尹方宇懒得跟这些人多说，示意周胜武快点煎药。周胜武心想，你抱着小少爷，当着这么多敌手的面，还叫我煎药！到底年青人啊！真是太狂了！
　　见周胜武站着不动，尹方宇也不生气，她早知道周胜武不会听话。年纪大的人，许多都这样，以为自己吃的盐比别人吃的饭多。
　　“怎么着，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瞧尹方宇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些人肝火急升，都准备动手。
　　“慢！”莫笑柳摇了摇左手，阻止手下人轻举妄动。他知道面前这年轻人虽然不是尹老板，但也不简单，刚才用飞刀一试，就能看出这人身手明显比江南王家的人要高出许多，而且还透着诡异。指不定，他就是尹老板的干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接了位子。反正，此时冒然出手，是不明智的。
　　“老大？”众人不解。
　　“北寒荒有北寒荒的规矩，你抢了马大彪的东西，还杀了他跟老卢。所以你就得死。”莫笑柳面无没表情地说，这片土地上，他莫笑柳能成为老大，不仅是因为他爹是过去老大，手下的人马最多，还因为他肯讲道理，不象马大彪那些人这么乱来，欺男霸女，豪夺强取。虽然他也一样狠辣无情，见钱眼开，但至少他肯做做这表面工夫。所以这一方地界，老百姓会请他主持公道，所以忠于他的人很多，连着喜欢他的女人也很多。人们管马大彪他们叫土匪，可叫他莫笑柳却是北荒虎，虎，山中之王，北寒荒的王。
　　听了他这话，尹方宇放下王恩华，然后扫了一眼王家小少爷怀里的‘绝世好剑’。也做出摆事实讲道理的姿态，说道：“我是用金条买的这东西，金条上都带着莫家的记号，这北寒荒除了你和我，没人拿得出这么多莫家的金子。可那马大彪得了钱，回去又不甘心，联合老卢来杀我。你说坏规矩的到底是谁呢？”
　　“这话要是店老板说的，我就认，可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店老板呢。”莫笑柳说。
　　其实这大荒漠上没人知道酒馆老板叫什么，也只有他和他的死鬼老爹知道那老板姓‘尹’，有姓无名，‘无名’酒馆。 爹一直告诫他，让他别惹那酒馆的老板，他不听，先是怂恿马大彪挑事，后来马大彪老实了，他自己出手了一次，果然失手了，他本想让马大彪顶包的，可他老爹居然给他来了这么一下子，所以才留了眉心那道疤。之后他每个大年夜都去‘无名’酒馆过，想气他爹，谁晓得莫老头非但不生气，还让他多跟尹老板学着点。学什么？跟他能学什么？酿老酒吗？只要有钱，什么酒买不到呢！后来他接了老头子的班，做了这北寒荒的老大，他一直没去找尹老板的麻烦，还礼遇得很。有些人还是看了他和过去莫老爷子的面子，才不去‘无名’酒馆找茬的。
　　五年前，三九寒冬，那晚省城的大夫说莫老爷子熬不过去。
　　“不可能！我爹还这么精神呢！”
　　“少当家，莫老爷是英雄自然不象般人。”
　　莫笑柳哪能信这，正要发作，就听有人叫着：“当家的，老爷子叫你去！”
　　“臭小子，东西我都留给你了，该怎么办，怎么活，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多说了。”
　　“爹～你别丢下我。”老爷子的脸色白得厉害，莫笑柳心里一颤。
　　“少来这套娘们调调。你爹活到头了，该走了。”莫老爷子眼睛一瞪。
　　“爹！”
　　“唉～你爹我娶了北寒荒最漂亮的女人，还生了你这么个漂亮小子，这辈子我知足了。”
　　“……”莫笑柳低下头，其实他不太相信这话，他爹是对娘不错，可还没到这种地步。
　　“姓尹的，我终于能压你一头了。哈哈！你他 娘就是没种的柳下惠儿！”莫老大自言自语，笑得很开心。
　　“爹？”
　　“要不是他，我还能多活几年。”莫老大摸着胸口狰狞的老疤。
　　“我一定给报仇！”
　　“不行！你小子给我记着，永远都不要去惹他。”
　　“爹！”
　　“听我的，这千里地界，他才算是真正的老大！我虽然恨他，可也服他。最后我一定你要记着，别惹他。他～他喜欢男人，你～你要小心～”莫老爷子说到这里，眼睛一翻，过去了。
　　莫笑柳摸了摸眉心，默哀了许久，才开始着手吩咐丧葬的事宜。
　　……
　　此时，看着尹方宇，莫笑柳又摸了摸眉心，等着这人的回复。
　　“要我证明。行！有两个法子，你自己选。”尹方宇说。
　　“哦～你先说说看。”莫笑柳相信这人不是店老板本人，所以防备是有的，但却不怕他。
　　“一、我说出莫大当家那几个大年夜都干了什么，二、凭实力证明。”尹方宇说完，眯起眼，坏坏地看着莫笑柳。
　　莫笑柳的手下人都想选一，可他本人不乐意，对尹方宇说：“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呵～”尹方宇一笑，手上多了一把枪。怎么会有枪，这连一直在身边的周胜武也不知道。
　　“你就算学过变戏法。可双拳难敌四手。”莫笑柳摇了摇头，抱臂准备观战。
　　“啊！！”可他身边的亲信却叫起来了，因为一瞬间，那个会变戏法的小子居然已经在莫笑柳身后了。
　　“这样能不能证明？”尹方宇一手搂着莫笑柳，一手用枪抵着他，邪邪地问。
　　莫笑柳心中狂骂，刚才抱着那小子，现在妈的来搂我！我一定要宰了你！可是，虽然莫笑柳已经气得要发疯了，都想用他的老虎爪子也给尹方宇脸上来那么一下子，可他表情照样很平静，“不能。王家的二爷在我手里。你只有救了他才成证明你的实力。这么粘着我，是没用的。”
　　尹方宇一笑，没理他，反而问边上的人：“你是想换个老大，还是放了王家二爷。”
　　“谁敢放！”莫笑柳吼道，他这是输人不输阵。
　　“大当家～”莫笑柳的心腹自然是想放人，可有些心怀叵测的手下就难说了。有人看着周胜武和王恩华，也动了劫持的念头。
　　“叭！”尹方宇干净利落，用枪托打晕了莫笑柳，飞下了墙头，卷带着周、王两人，一眨眼，不见了。
　　剩下的人，用袖子擦着眼睛，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就象他仨本来就没进内院子似的，只是自己的老大也不见了。
　　“明天中午，带王家二爷来换！”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尹方宇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他们，争取时间。今晚他就会动手。
　　周胜武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站稳，刚才他眼前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死命抱着小少爷。
　　“放开我！”莫笑柳醒得倒快。
　　“王家二爷在什么地方，王家其他的人呢？”尹方宇还抱着他，问道。
　　“别想我告诉你！”莫笑柳说着，开始挣扎。
　　手上一紧，尹方宇靠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是吗？那你可别后悔～”
　　感觉到耳边的热气，莫笑柳眉心的疤竟然疼了起来，莫大当家突然想起爹临死前那句：他～他喜欢男人，你～你要小心～。莫笑柳顿时寒毛悚然，硬撑着说：“我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也别想出去这千里荒漠。”
　　“不～不～不”尹方宇手上拿抢，在他眼前晃了晃，好笑地说：“你要是活着，我们才不易出这荒漠。你一死，那些人争着当老大。我们正好有机会脱身。”
　　“那王亚波也得死！”莫笑柳咬牙说。
　　“所以我问你，他在哪儿～”
　　“我不会说的。”莫笑柳翻了个白眼。
　　“是嘛～”尹方宇俊脸一沉，扯下了莫笑柳的外衣。
　　“你想干什么！”
　　“先冻冻你，一会儿我再扯一件，等光了，你冻死了，就喂狼。”
　　旁边的周胜武因为没往歪处想，所以只当尹老板在教训他。
　　可莫笑柳完全不这么想，他老想着‘光了’、‘喂狼’这两词，好似身后这人已经化身成狼，要扒光了他，做那不耻之事。这可比杀了他，还狠。他就是活下来，也不可能再当老大了。
　　“知道我地方，等救下王家二爷，就放了你。到时候，我会给足你面子，你还是那个北荒虎，那些不安分的人，你也能趁这个机会除掉。这对你，对我都好。”尹方宇软硬兼施。
　　“……”莫笑柳需要考虑一下。
　　“怎么样。我可没耐心。”尹方宇转头看了看周胜武怀里的王恩华。可莫笑柳没看见，只当有人色心难熬呢。
　　尹方宇开始解下了莫笑柳的衣服。
　　“我说！”莫笑柳叫道。
　　“说！”尹方宇手上却没停。
　　莫笑柳交代了，尹方宇把手上的衣服扔个周胜武，让他给王恩华裹一裹。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莫笑柳抱臂，恨恨地说。
　　“还不知道他说得是不是真的，不能放！”周胜武说。他心里还想，都说这北荒虎是个狠角色，怎么这么容易就同意了，难保有诈啊。
　　“药罐呢？”尹方宇问。
　　“在的，不过路上掉出了些药。”周胜武从身后拿出罐子。他又要抱人，又要捏着这东西，一路颠箥，掉了些药是难免的。
　　“嗯！”尹方宇又象变魔术似的，变出了火柴和水袋，并扔给了周胜武，然后又对莫笑柳说：“等王家小少爷吃了药，我就放了你。”
　　笛声响起。
　　王恩华躺着，周胜武煎药，莫笑柳臭着一张俊脸，盘腿坐着。
　　“你的手下说你从小就认识他？”周胜武一边煎药，一边问莫笑柳。
　　“我认识的不是他！是他爹。”那人比他年纪都小，莫笑柳是绝不会相信那人就是店老板的，他否认了，还补充道：“是干爹！”
　　“你过去怎么没认出来？”
　　“他成天罩着个黑斗蓬！谁知道什么时候换得人！”
　　“声音也没听出来？”
　　“声音就不能假装啊，你看他叫来这么群东西，就该知道的。”莫笑柳指着周围这一群狼。此时，狼王正用前爪挠了下耳朵，接着抹了脸，然后无聊的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一个小时不到，尹方宇带着王亚波和另一个王家的人，回来了，王家其他人，有些是回去报信了，有些是被莫笑柳的人给杀了，本来活下两个，但一个因为出卖了王亚波，刚才被王亚波亲手杀了，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我要杀了你！”剩下的那个，见了莫笑柳，就两眼喷火。他们使了不少银元，本想请这北荒虎主持公道，向马大彪发难的，谁知马大彪一死，莫笑柳就说他们跟凶手是一伙的，马上拿了他们。
　　尹方宇不耐烦起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恩华。周胜武见了，马上喝止了那个人，“好了！这事以后再说，先顾着恩华要紧。”
　　那人闭了嘴。
　　尹方宇才对莫笑柳说： “你刚才讲得有些出入。可是，我既然答应给你面子，就陪你回去一趟。”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王亚波阻止道。
　　“我会回来的！”尹方宇没听他的，和莫笑柳走了。
　　天亮时，尹方宇真的回来了。她赶着自己那辆车，后面还跟着了四匹马。板车上的东西没少，还多了几包药和一件貂皮大衣。
　　“要是有辆蓬车就好了。”王家那个伙计看着王恩华身上这件貂皮大衣，说道。他对尹老板放走了莫笑柳，还是很不高兴的。虽然这人救了他和二爷，可是他那两个大哥都死在莫笑柳那帮人手里。他不能怪尹方宇，可他心里有刺。
　　“阿贵！”王亚波面带斥责。
　　那个叫阿贵的伙计，应了一声，垂头走开了。
　　看着他那委屈样，尹方宇说：“这里风沙大，带着蓬子容易被卷掉。”
　　“卷掉了，可以再捡回来，捆牢啊～”阿贵小声嘀咕。
　　“我是说车子。”
　　“吹牛，哪有这么大的风！”阿贵是江南人，头一回出来办差，他知道这里风大，可没见过能卷走车子的风。
　　“阿贵！你就不能安静会儿，也不怕吵着小少爷。”这下周胜武也看不过去了。
　　“哦～”阿贵也觉得自己跟救命恩人抬杠，有点过分了。
　　尹方宇微微一笑，抬头看着天说：“就这几天，你就能见识到了。”
　　第二天，龙卷风来了，阿贵差点被卷走，是尹老板又救了他一回，这一下，他服气了，心想着，尹老板放了莫笑柳一定是为我们好。
　　第五天，王恩华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额头的温度一直不低。
　　“再这么下去，会烧坏脑子的。”周胜武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给他喝。”尹方宇递过来一只碗。
　　“这是什么？”周胜武看着这红红的一碗东西，闻着有血的味道。
　　“试试看吧。”尹方宇没把话说满，她只是在水碗里滴了几滴自己的血而已。
　　晚上，王恩华退了烧，神智清醒了。周胜武盯着尹方宇捏着的左手，他这辈子除了王家过世的老爷子和大少爷王亚民，没再服过谁，可现在他真喜欢上这个年青人了，他甚至想把女儿嫁给这个人。
　　“没想到，这么管用，刚才小少爷喝得那是什么东西呀！”阿贵好奇地问。
　　“阿贵！”王亚波是瞧见尹方宇一个人在那里划手心，往碗里滴血的。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不管以后会怎样，他觉得自己都很难跟尹老板为敌。
　　终于到了省城，在客栈落了脚，休整一番。因为北荒虎莫笑柳在这里还是有势力的，所以尹方宇还陪着他们。
　　“今天早上你去哪儿了？”王恩华问，他现在只要一刻看不到尹方宇，心里就觉着没着没落的。
　　“去官府办了个入关的通行证。”尹方宇说。凭着莫笑柳的手信，这事办得很顺利。
　　“这事，太简单了，回去我就让外公给你办个大证，这样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王恩华说着，脸上带着得意和满足，他也有事情能帮上方宇哥了。
　　“不用麻烦了，我只是随便走走，以后还要回去的。”尹方宇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别回去了，那里不是风就是沙，冷的要命，哪有江南好啊～”王恩华说着，就扑上来，从后面抱着尹方宇的腰。
　　尹方宇只是笑笑。
　　王恩华摇着 身，还想再说，就见那把‘绝世好剑’躺在桌上。他眨眨眼，很有些不舍得。这是他病好后，亚波叔要他还回去的，当时他没有反对。
　　到了燕京，分手的时候到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走！”王恩华开始闹。
　　“小孩子，别去管他！”王亚波拍拍尹方宇的肩膀，他觉得尹方宇表面冷，心地其实很好。怕他不忍心，真的陪去了江南。王家那些人都不简单，一个个都有算计。倒不如让尹老板自由自在的去他想去的地方，凭着王家的人脉，还能为他辅辅路。毕竟，要是进了王家，就他那本事，大哥一定不会轻易放手的，到时要脱身就难了。
　　“尹老板，少爷离不了你啊～”周胜武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要把这个人拐了回去当女婿。
　　“跟我们走吧！”阿贵也一旁帮腔。
　　尹方宇挨个看了他们，然后柔然一笑，“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说罢，把手中的长剑抛给王恩华，又道：“送你了！下次可别再弄丢啦。”
　　看着尹方宇拉着马，远去的背影，王家四人都觉得十分失落。
　　次日一早，王亚波他们发现王恩华又失踪了。原来那小子想了一夜，最后下了决心，要去找他的方宇哥。
　　“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就把他绑 起来！”看着王恩华留得纸条，王亚波气急败坏，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侄子呢。
　　七天后，尹方宇带着王恩华又出现在王亚波等人面前。
　　“叔！方宇哥同意跟我回家了！”王恩华抱着尹方宇的手臂，美滋滋地说。
　　“你～”王亚波皱着眉，看了看王恩华，然后瞧向尹方宇，见这尹老板一脸的无奈，他就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这人的平安。
　　就这样，一行五人，开始了南下去恒州的旅程。
　　路上，王家在各地办事的掌柜们，一个个做东请客，当然也少不了美女相陪，或是请去风月场所。每次尹方宇都前带着王恩华先回去了。周胜武瞧着，更是对尹方宇喜欢得不行。这么个即有本事，又正派的漂亮小子，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就怕我家丫头年纪太大，他看不上啊……不要紧，都说女大抱金砖，这小子又是个心肠软的主儿，我说什么也要帮闺女说上这门亲。
　　王家这几位，对尹方宇是打心底里越来越喜欢。
　　可那位北荒虎却还因为尹方宇而痛苦万分。因为他总会想起尹老板那张阴邪的脸，他不寒而栗的同时，还外带着猫爪刨心。明明是恨着的，却怎么都忘不了，都要魔障了。
　　“滚，滚！都给我滚！”
　　见着几个姑娘从莫笑柳的屋里逃出来，那些手下人都摇着头。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莫大当家越来越不正常了。
　　尹方宇他们后半路，改乘火车，连坐了两天，到了恒州。
　　之后几天，王恩华带着尹方宇四处转。今天去了郊外，在离凤凰山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方宇哥，这是我爹新添的宅子！”跳下了人力车，王恩华高兴地指着前面。
　　透过铁艺门，看到五十多米的地方有个雕像喷泉，喷泉后面是一栋西式别墅。
　　这个样子，让尹方宇回想起那个遥远到快要被忘记了的家。
　　真的是时空的巧合吗？这种样式的建筑也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可这回尹方宇没猜对。事情的存在都有它的必然性。还记得那个古兰德吗？他附身过尹方宇，见过那个现代世界。所以，当他游游荡荡来到西方某个国度时，受封伯爵的古兰德让人造了这么个别墅，而后，这种建筑就成了风潮，并被一直被延续下来，现在又传到了东方。

　　第73章 顽心未泯

　　进了别墅，王恩华一会跑到这里，一会跑到那里，得意的给尹方宇介绍这个，讲解那个。
　　尹方宇看着这些东西，她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巧合，而是有原由的。想必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也有一个甚至几个穿越者，并且他（她）的存在影响到了这个世界。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她）不简单，绝不是爱德华那样的人。他（他）不但有智慧，而且有势力。
　　“方宇哥，你喜欢这里吗？”王恩华摊平双臂，转了一个圈，然后停下来问尹方宇。
　　“挺不错的。”尹方宇淡淡地一笑。
　　“那你要不要住在这里呢～方宇哥！”王恩华凑过来，贴着尹方宇，眼中带着期盼，希望对方能点头。可是尹方宇并没直接回答，而是拍拍王恩华的肩，亲切地说：“别叫我哥，叫方宇。”
　　“好啊～那我就叫你方宇。……方宇！”王恩华很高兴这种平等的相处方式，就试着叫了一声。尹方宇也应了。
　　接下来，尹方宇问了些问题，得知有个修士参与了这栋别墅的建造。
　　晚上，尹方宇跟王恩华回到城里，进了河坊街，来到王家帮她租下的宅子前。这是个独门独院的小宅子，很安静。本来他们还给尹方宇配了个婆子和丫头，不过尹方宇没要。
　　“那我走了。”王恩华依依不舍，被阿贵硬拉回去了。
　　“嗯～”尹方宇点点头。
　　王恩华走出五十多米，回过头，提高嗓门，对着尹方宇喊道：“明天一早，我还来找你啊！”
　　尹方宇仍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王恩华并没有来，他被父亲叫去训话了。王亚民对儿子讲得还是那些陈词滥调，什么要上进啦，要长进啦，不可念玩。王恩华硬着头皮听着，一边使眼色，让阿贵去传个信。让尹方宇别干等着了。尹方宇得了信，就一个人在恒州城里逛起来，中午时分她到了码头。
　　“哟～这不是方爷嘛～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啦。”码头的管事是王家的人，远远见过尹方宇一次，那时他听王恩华‘方宇哥’，跟小雀儿似的对尹方宇叫唤个不停，便以为此人姓方。
　　“来看海。”
　　“方爷好雅兴啊～”
　　“这里洋船挺多的。”
　　“可不是，每日里得进出多少商货啊～”
　　“哦～你忙吧，我回去了。”尹方宇并想跟这人多谈，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客轮，准备离开。
　　“那方爷好走。”那管事的手里尽是事儿，也没留尹方宇意思。
　　尹方宇走了以后。
　　“杨管事，刚才那人是谁啊?”
　　“就是少爷成天挂嘴边的那位。”
　　“哦？相貌不赖啊，难怪能巴结上小少爷。”
　　“别胡说，这人是个厉害角色。”
　　“厉害？没看出来。”
　　“你懂什么，连二爷都敬他几分呢。”
　　“啊～二爷也喜欢这调调！”
　　“臭小子，作死呢！你知道不知道，就这位方爷，为救小少爷，一人挑了两个土匪帮呢！”
　　“真的假的！糊弄我吧！”
　　“谁有这闲工夫糊弄你。爱信不信，快回去干活，别以为你爹在宅子里做事，你就可以偷懒！”
　　没两天，王恩华又来找尹方宇。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年中，王恩华时不时的逃出家，找尹方宇一起玩耍、消遣。这两人倒是挺搭拍子的，有时弹琴赏月，有时开着洋车在街上招摇，有时到城外打靶，最后竟发展到去捉弄地痞流氓、地主老财的地步。比如某酒楼的胖掌柜在呼喝伙计之时，腰带突然断了，裤子差点滑落。比如路上某个收保护费的痞子正要行凶，可脑袋上莫名其妙被割秃了一块。而那个暗底里出手的尹方宇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的，只管低头喝酒，并不看那胖掌柜。或是若无其事，一边跟王恩华说着话，一边开车从那个地痞身边驶过。每回遇上这种事，王恩华都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那副小样跟尹方宇是一个德性。
　　随着更多接触，王恩华越来越喜欢尹方宇，因为从来就没人跟他玩得这么好过。而尹方宇会玩、能玩，喜欢玩，虽然表面冷清淡漠，其实憋着一肚子坏。
　　过大年的时候，王恩华趁着家里热闹，众人都在各做各事的时候，就偷偷溜出大宅，来找尹方宇，要两人一起守岁。他这小祖宗一走，王家的人可苦了，他们在府里找了半天没找到王恩华，就猜他八成是去找尹方宇了。
　　作为一家之主的王亚民忍无可忍，本来听着二弟和周胜武都说这人的好处，倒还高看此人，谁知道这一年下来，真本事没看到这家伙使出来，倒是成天带着他儿子胡天胡地玩。
　　于是乎，天没亮，王恩华就被抓回去了。而尹方宇，一个人吃完早饭，就逛去了码头。到中午时分，吃过饭，她又去了城里一个洋教堂，那修士早就等不及催着尹方宇快跟他回国了。
　　“就这几天吧～”尹方宇翻找着书架上的集册，头也不回地说。
　　“亲爱的尹，想想那些被魔鬼控制的可怜人吧～亲爱的尹，上天给了你匡扶正义的力量，你应该挺身而出……”修士又开始说教了。
　　尹方宇拿了一本封面是花体字的书，认真地看起来，翻过一页纸，她才道：“我已经答应你了。”
　　“可是，都准备半年了，你却还不肯起程。这让我很失望，尹～”年轻的修士挂着眉，一副失望、失意的样子。
　　“那是时机未到。我不能毫无准备，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皮埃尔，你这里有用的书太少了。”尹方宇说完，把合上书，又从架子上取了一本名为《月夜下的无血灵魂》。
　　“我尽力了，亲爱的尹，这里不光是我的书，还有三天前，彼得从燕京寄过来的。”
　　“他自己不过来吗？”
　　“哦～亲爱的尹，我都忘了告诉你，我们的彼得恋爱了，他爱上了你们国家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他不准备回去了。”
　　“是吗～那我祝福他！”
　　“太好了，有了朋友的祝福，他会更幸福的！”
　　……
　　到了晚上，尹方宇拿着七本书，回家。
　　刚到巷子口，就见周胜武等在门前。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有事？”
　　“要请你去一趟。”周胜武说完，想了想，又小声说：“……大爷为了小少爷的事找你！”。
　　“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去找他。”
　　翌日。
　　王家老宅的‘听雨亭’中。
　　“不知，尹老板以后有什么打算。”王亚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才问。他表面随和，其实却在故作姿态，想拿尹方宇一把。不过，这也难怪，他毕竟不同于是王亚波，他是王家掌着实权的人。所谓‘北张南王’，在国内王亚民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第74章 心入歧路

　　王亚民问起尹方宇以后有何打算，但尹方宇却不想谈这个。毕竟这是她的私事，没必要告诉谁。王亚民有钱有势又如何，对尹方宇来说，这人也不过尔尔，根本瞧不入眼。
　　接下来，两人都是无语。王亚民受了轻慢，当然是暗自不喜，且对于尹方宇偏见又更深了一层，可碍于这小子是王家的救命恩人，就只有暂时忍了。他这次约见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提醒这人不要耽误了自己的儿子，最好能识相些，别自恃有功就没了分寸。
　　尹方宇怎会不知道王亚民心中所想，因为这本就是她故意为之，可她却不点破，这会子正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王亚民怎么开口。
　　作为王家的当家人，王亚民并不是个缺乏耐心的人，可比之尹方宇的千年蛰伏，实在是差太多火候了。
　　“明人不说暗话，我要见你，是想谈谈我儿恩华的事。”放下茶盏，直视尹方宇，王亚民摆出开门见山的姿态。
　　“哦～”尹方宇只是点点头，依然是一副冷清相。
　　这两人坐在亭中，可急坏了躲着偷看的王恩华，他巴巴的瞅着，似乎那两扇长睫也根根绷紧了。他不想惹父亲生气，却也生怕尹方宇势单力孤会吃亏。王家在外头风评还是不错的，可是正是这种表面的和顺，却让身为大少爷的王恩华处处受制，动不动就有人跳出来‘语重心长’的劝解他，或是‘痛心疾首’的教导他。王恩华看得出尹方宇喜欢自由，担心他会受不了这样。
　　“看得出，恩华很喜欢你。我从未见他对别人这么好过。”王亚民说着话，眼睛却没有看尹方宇，而是盯着手边的茶盏，他眸中有不易察见的落寞失意。他那个宝贝儿子，竟然跟别人亲，亲密的程度连他这当爹的也望尘莫及。把恩华养了这么大，他对这孩子可说是有求必应，宠爱有加，但这些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外人。比如那辆洋汽车，这小鬼不让家里人摸 碰，却叫着快让‘方尹’来玩。尹方宇啊尹方宇，你把我儿子拐带成这样，你难道不是别有用心吗！尹方宇我知道你不简单，可你想通过我儿子来谋夺王家家业，这野心也太大了，这心也太黑了，你救了恩华和亚波，送还了我们的传家之宝，这些不过是你抛得香饵，你一定是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王亚民脸色已经不怎么友善了，而且他也不想掩饰这种情绪。尹方宇凤眼朝他一睨，轻描淡写地说： “那是因为别人没对他真正好过。”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说我们对他不好！”王亚民本就不快，闷了半晌，被尹方宇这么一挑，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宠不一定就是爱，真正的好，不单是让他吃好喝好。”尹方宇的手指轻敲着桌面，就象是弹琴一下，她晓得王恩华躲在院门后偷看，就对那小子眨了一下左眼。
　　“照你这么说，你才是对他好的人了。”王亚民讽刺道，尹方宇对恩华做的小动作都看在他眼里。
　　“好不好，王恩华自己最清楚。”尹方宇整了整衣服站起来，要结束这种没意思的谈话。
　　“你给我坐下！”王亚民怒了，心说这人也太不给他面子了。就算尹方宇在北寒荒数是人物，可这里的江南，是他王家的地盘。
　　“哼！你尽管放心，没有人要跟你抢儿子。这金条是这一年房租。”尹方宇神情鄙夷，扔下金条就径自走出了‘听雨亭’。
　　哪受过这种对待的王亚民也跟着站了起来，眼中闪过狠冽之色。
　　走到院门口，尹方宇摸了摸王恩华的脑袋，然后回过头，对王亚民说：“要不是看在你儿子的面上，你派来监视的那些人，早就……呵～”随着尹方宇这一声轻笑，王亚民身边的圆形石桌发出‘咯咯’的声音，桌面从刚才尹方宇手指敲击过的地方开始慢慢向外龟裂，最后塌陷成了一堆碎石。只是，不晓得为什么，王亚民刚才用所的那只茶盏却没事，象是空气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小心托着似的缓缓落在这堆破碎的花岗岩上。可惜盛怒之下的王亚民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一脚飞起，踢掉了散落在碎石边灿灿发光的金条，那金子正砸着那个仅存白瓷盏……
　　第二天下午，王恩华终于冲破重重阻碍，直奔码头。他一双眼睛血红，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衫，左边肩头露着，上面还有几道女人指甲的划痕。
　　一路狂跑，当他赶到时，那艘远洋轮已经驶出一百多米。“别走！方宇！尹方宇！”王恩华大叫着，拼命地挥舞手臂。
　　“少爷！”王家的人，紧跟着也赶到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别拦着我！”王恩华挣扎着，恨不得跳进海里，游着追上去了。可王家的人把他牢牢的架住，到后来他都没法子动了。
　　“少爷～你不能这样，老爷很生气，夫人都晕过去了。”那些人一部分好语相劝，一部分仍死死抓着他不放，只有阿贵站在一边，叹了口气。
　　眼睁睁看着巨轮远去，似乎还能隐隐看到那一席乌发在风中扬起和那轻忽飘渺的笑意。
　　王恩华朝着天空，绝望地大呼一声，嘶声力竭，他满含热泪，水雾下的星眸尽是不甘，他生生地被夺走了最珍贵的东西。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懂得他的寂寞，再也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彷徨，再也没有人能体会他的无奈。因为那个人走了，被逼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王恩华对谁都不理不睬，黑夜中，他垂头抱膝。脑海里一幕幕是跟尹方宇相处时的快乐时光。
　　“少爷老这么下去，可怎么行啊……都是那个姓尹的，没良心，亏得咱少爷对他这么好……”
　　门外的家仆只当自己是关心小少爷，却不想反倒是在王恩华的伤口撒盐。
　　王恩华脑海中尹方宇的身形渐渐隐没了。只剩下周围的人不停的在说尹方宇别有用心，尹方宇毫无本事，尹方宇意图不轨……王恩华好恨，他想：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能接受他，为什么你都不明白我，不明白我想要什么，我不要你们这种样子的对我好，不要你们管手管脚令人窒息的‘对我好’。我要的是自由，我想要自己作主，我不是孩子，我不要你们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才算是朋友。
　　我好不容易有了真正的朋友，可你们却把他赶走了。我知道，你们就想让我依靠你们，听你们的。你嫉妒他，对！是嫉妒，嫉妒他比你知道的多，比你们有本事，你们怕我学了去，就能自立，就能离开你们的绑固。你们怎么就这样狠，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高兴，你们就想把我一辈子框死，要我照你们想的去做，我不！我就不！决不！……
　　大多数人最后都会向现实低头，可王恩华却是少数那几个。他变了，他再也不闹了，不淘气，不乱跑了，开始认真的学本事了，他就象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变成熟稳重，决断自主。只是那张俊脸不再柔和生动，竟然成了漠然冷酷的。
　　十年后，王家大公子王恩华已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人们无法从他身上看出，甚至是想象出活泼是什么样子，此时的他俨然是一副当家主事的样子。不错，他现在掌了大半个王家，别说叔叔王亚波要听他的，连父亲王亚民有事也要知会他晓得才成。
　　“大少爷，尹先生有信。”周胜武恭恭敬敬地对女婿说，王恩华竟然收了周胜武的女儿做了小老婆。
　　“放着吧！”王恩华冷冷地说，连头也没抬。
　　周胜武没有立刻离开，王恩华感觉到了门口的人影，就有些不耐，又道：“还有事？”
　　“是尹老板来的信～”对少爷的心结，周胜武或多或少有些感觉。
　　王恩华怔了一下，手上的笔也停了，却仍没有抬头，片刻后，他又继续写东西，貌似随意地问：“哪个尹老板。”
　　“就是尹方宇，尹老板啊～”周胜武还以为王恩华真的忘了。
　　“拿过来。”
　　“是！”
　　“什么时候到。”看出这封信有被折过的痕迹，王恩华不动声动地问。
　　“应该就这会儿吧。”
　　“还有人看过吗。”
　　“看过？”周胜武也是刚拿到手的。
　　“是谁拿给你的？”信里附着的两张照片，王恩华一边低头细看，一边微笑着，漫不经心地问。
　　“不晓得，一早有人放我桌上的。”
　　“岳父大人～”王恩华抬起头，阴阴地一笑。
　　“我马上去查，看是谁放的。”
　　“岳父大人，您还真是老糊涂了，连信被拆过也看不出来了。看来，您这份差事当得是太辛苦了，该让你女儿回家好好孝敬、伺候你才是。”
　　“大少爷！”周胜武惶恐起来，眼前这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淘气却好说话的小少爷了。自己这个当岳父的，非但不敢象过去一样教训他了，反而还怕他了。现在的王恩华行事狠辣，长于算计。外人只看到王公子体恤下人，把周家嫁不出去老姑娘都收了。可但谁知道周胜武的顾忌呢，他年纪大了，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要是大少爷亏待……
　　是不是，人老了，怯懦了，胆子越来越小了。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才会屈服。
　　可王恩华已经失去了珍视的，所以他要别人，那些害他痛苦的人，也要跟着他一起痛苦。

　　第 75 章

　　且说尹方宇离开了江南，跟教士皮埃尔远渡重洋，来到一个新的国度。当轮船驶向茫茫大海，岸边传来的那声绝望的狂吼，并未引起尹方宇一丝的表情波动，她只是闭着眼，任由海风抚面，长发随风。
　　“那孩子在呼唤你。”皮埃尔心有不忍，就提醒尹方宇。
　　“他该自立了。”尹方宇幽幽地说。
　　“可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该让他这么痛苦。”在皮埃尔看来王恩华只是一个纤弱的孩子。要知道西方人普遍比东方人长得高大。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留下。”尹方宇说着眯起眼。
　　皮埃尔听了，连忙否定，“不，不，你不能留下，你要跟我去消灭……”说了一半，就见尹方宇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于是皮埃尔又道：“你可以带他一起走啊！”
　　“带他？哼，你刚才还说他是一个孩子，你要我带着一个孩子到异国他乡，让他远离亲人。皮埃尔，请用你可怜的脑子想想他跟着我的后果。别忘了，你我是去消灭吸血鬼，那些能让人成为干尸的魔鬼。我们前途未卜，我可以不在意，可这孩子呢？如果我死了，他要怎么生活。”尹方宇居然生气了，她很厌弃这个馊主意。
　　“如果你遇到意外，我可以把他托付教会，然后我会替你报仇的。”皮埃尔死不承认有错，他觉得自己是一片好心。
　　“你是个自私鬼，皮埃尔，你不配做神的使者。你要把一个孩子引向危险，要让他的父母担心，要让他面临未知的将来，还要让你的教会添加负担，而这一切，只为了表现你那浅薄的怜悯和善良。”尹方宇不无尖刻地说。
　　很明显，皮埃尔有限的语言才能无法招架住尹方宇。他只能低头聆听，不敢再多话了。特别是现在，尹方宇心情很不好的时候。
　　……
　　行船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到尹方宇穷极无聊，救了一个怪人，还买了一个奴隶。
　　这个怪人原名叫贝诺，可他喜欢叫自己丽丽这个名字，他之所以怪，是因为有异装癖，喜欢穿女装，学女人。他被自己喜欢的男人给出卖了，受了污辱。尹方宇在中途港遇到他，就发了善心，从一群流氓手里救了他。救下他，其实不算亏本，这人很能干，很细心，倒象是个贤惠的妻子。丽丽被心爱的人欺骗，对那人彻底死了心，也对付出爱情不再毫无保留。他对尹方宇好，是为了报恩。而尹方宇，其实是无所谓的，她只是一时心软而已，因为那时丽丽的眼睛很好看，没有屈从，没有仇恨，就是在被伤害时，还能保持清明。
　　另一个奴隶，尹方宇叫他星期五，原因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的某本关于飘流的小说。
　　“您今天想穿那身衣裳。”丽丽问尹方宇。虽然尹方宇只带了三套外衣，除了昨天洗掉地那件白的，也只有黑的和灰的可以选择。
　　“黑色。”尹方宇说着坐起身。她知道，要是不回答丽丽，那他就会在这里傻站半天。
　　“好的。”丽丽把黑衣服拿过来。尹方宇身着亵衣，坐在床 上，正一件件穿上外衣。“东方的男人都可以留长头发吗？”丽丽看着尹方宇把头发从衣领里拉出来，然后潇洒的一甩，不禁羡慕起来。
　　“过去是，现在很少了。”尹方宇回答。
　　“哦～”丽丽点点头，还要再问，黑奴星期五进来：“主人，船就要靠岸了。”
　　“嗯！知道了，你下次记得敲门。”
　　“是，主人。”
　　……
　　登岸后，有许多事要办。一个月后，尹方宇才有了自己的家。就在西方的文化中心‘巴荷斯’。当然，能这么快办好一切全靠皮埃尔帮忙。
　　“我亲爱的尹，你的家太漂亮了，这让我觉得你就出生在这里。要知道，这里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家都要时髦。”皮埃尔参观完了尹方宇布置好的小窝后，感叹道。
　　“呵～”尹方宇笑了笑。
　　几天后，皮埃尔把尹方宇引见给了自己的老师，黑格主教。黑格对尹方宇的本事很感兴趣。几番接触下来，他竟然对这个神秘的东方人，喜欢的不得了，还将尹方宇带进了‘巴荷斯’最时尚的公爵夫人沙龙。起初，沙龙里的贵族们对尹方宇抱着浓厚的好奇心，可是，当这个东方来的家伙得到了公爵夫人的青睐后，一些人开始敌视起来了，他们编排尹方宇的坏话，甚至说他的金子都是偷来的。
　　尹方宇用白手套给了领头的那人一个耳光，于是有了一场决斗。决斗的公正人被那些人买通了，给了尹方宇一把只有空壳子弹的枪。临开枪时，古兰德伯爵突然赶到，揭穿了这个阴谋。就这样，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惊动了国王。
　　风和日丽的一天，尼古拉斯十九世，亲自担当公正人。枪响声后，尹方宇毫发无伤，而她的对手躺在了地上。
　　大多数的女人们欢呼，而不少的男人们气恼，愤恨。
　　“宇，你太棒了。”丽丽由衷地说。
　　“谢谢。”尹方宇说的同时，把枪递给了丽丽。丽丽双手捧着，呈到国王面前。
　　接下来感谢国王，处理尸体……等等，都是形式。形式结束，大家准备回去。
　　“其实，你根本不用这么费事。”古蓝德骑马走到尹方宇身边，说道。
　　“象我这样的人，不怕费事，只怕没事。”尹方宇抬头笑笑，虽然这人帮了她，可她还是心有防备。她并不想再被这个吸血鬼咬上一口。
　　而走在前面这些人，都说要消灭吸血鬼，但他们居然不知道古蓝德就是吸血鬼。真是讽刺啊。
　　尹方宇当然不会说破，就算说了，也没有用。因为古蓝德是这些人眼中的救星，他的身份是能杀死吸血鬼的圣骑士，他是国王最信任的人。
　　“只怕没事！哈哈，既然这么说，那我能邀请你光临在下的寒舍吗？”古蓝德说着，伸出手，想把尹方宇拉上马。
　　“寒舍。就是城外的那个古堡吗？”
　　“不错，你已经知道了！”古蓝德面露喜色。

　　第 76 章

　　虽然还有诸多疑虑，可尹方宇还是去了古蓝德的城堡，而且是只身前往。
　　那是一个陈旧的，爬满了枯藤的巴洛克式建筑，花园里除了一处种玫瑰的地方，其它都是干枝死叶。园中的秋千斜挂着，一根断掉的绳索耷拉在地上，似乎已经跟园中的泥土溶为一体。
　　“我一直找不到你……他们说你死了。”古蓝德看着荒废掉的花园，低声说，低沉的嗓音哀伤，而且富有磁性。
　　“你找我？为什么。”尹方宇跟古蓝德并肩而立，说话地时候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看着那丛玫瑰花。
　　古蓝德并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着那片怒放的红火，说道：“这里的玫瑰四季盛开，从不凋零。看～它们红艳得就象鲜血。你知道吗？是我用心头之血在浇灌它们，只要它们活着，我就活着。因为我告诉自己，只要它们不凋谢，你就一定没死……我知道，你不会死的。”
　　“谁说我死了。”尹方宇虽然觉得用血浇花的做法很诡异，但她并没表示出异议。
　　“哼～有些人自以为在你心中有地位超然，算定了临死前，你一定会出现，再救他们一次。还好，你没去。呵呵。”古蓝德脸上带着欢愉，似乎觉得很解气，又似乎是为尹方宇松了一口气。他说完了话，就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尹方宇。
　　“哦～”尹方宇闷闷地应了一声。她当然不会去，诀别是痛苦的，是挣扎的。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因为冲动，而做出什么愚蠢的事。她即便是救活他们又怎样，他们还是要再次面对死亡。而她尹方宇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透支生命，去帮拉长他们的寿命。
　　他们这些人已经成为尹方宇身上的枷锁，他们的感情成了圈禁尹方宇的铁墙，逼她牺牲自己。这其实是一个怪圈，有感情就要有付出，而付出才能证明感情。到后来，过多地付出让感情成了令人窒息的牵绊，最终这份感情只有被扼杀掉。也许，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默默付出，并不见得会被珍惜，甚至，常常被划归理所当然。尹方宇不喜欢被强迫，更不喜欢那种，一边说着我不要，一边又满眼殷切的渴求。
　　她是需要爱，可这份爱应该是相互扶持，而不是拖累。但是，望眼这个世界，谁可以给她想要的爱呢。
　　“我很高兴你来了。”古蓝德沉沉地蓝眸中，荡漾起鳞波之光，就如同一轮皓月下，轻轻摇曳的海面。
　　可惜，尹方宇却不为所动，她挑了一下秀眉，平静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这只光洁的手臂，然后从嘴里嘲讽地挤出三个字：“你高兴～”尹方宇可一直记得这家伙在她手上狠狠地咬过一口，不但咬得狠，还差点把她的血都吸干了。
　　“是的！我很高兴。只为有缘～”古蓝德温柔地拉过了尹方宇的手，小心放在自己掌中，轻轻抚着，仿佛尹方宇的手是一只出壳不久的嫩黄鸡仔。尹方宇任由他拉着、捏着、抚着。她正蓄势待发，只等着对方一有异动，就出招狠狠拍死他。‘有缘’，多么可笑啊！这世上谁都自以为跟她尹方宇有缘，连这个吸血鬼伯爵也跳出来说跟她有缘。附她的身，窃她的念，喝她的血，这都算什么缘。她不相信这套，她更愿意相信古蓝德是在算计，是有阴谋的。
　　接下来，古蓝德说了很多很多，他拉开了记忆之门，述说他的惭愧，他的懊悔。讲他怎么自我惩罚，接受磨难，忍辱负重、忍心吞声，在痛苦中体会这个世界，体会尹方宇原来所受得苦。后来，他怎么有了现在的地位，麾下有多少人，势力有多大，影响、改变着这个世界。
　　古蓝德完全敞开了心菲，毫无保留的向尹方宇倾诉，他等了千年，终于等到这个时刻，能够一诉衷肠。他说得越多，就越沉醉、越忘形，完全不记得自己从魂魄成形之后的第一次受创，就是因为他跟尹方宇说了实话。
　　尹方宇很耐心地聆听，时不时轻描淡写地问几个问题。
　　比如：
　　“这个建筑让人眼熟。”
　　“当然了，这是我凭着你记忆中的样子所建。你儿时不是一直很想要个这样的城堡吗？城堡中的公主，等着她的王子。”古蓝德说这话的时候，眸中的温情流淌，似乎他就一个王子，一个高贵的王子。
　　“哦～”尹方宇只觉得幼稚。虽然幼稚并没有错，但是幼稚的人总容易被伤害。
　　“怎么？你都忘了！”古蓝德有点失望，如果尹方宇都忘记了过去，那他所做得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忘，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尹方宇侧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古蓝德对她来说，是危险的，她小心提防，绝不能被情意蒙蔽。
　　“没忘就好。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所有。”古蓝德说罢，捧起尹方宇的手，低头想吻。
　　尹方宇眯起眼睛，只等古蓝德一露尖牙，就反手将他拍飞。
　　可是，古蓝德没有咧出他的长齿，而是闭上眼睛，很虔诚地吻了一下尹方宇的手背，然后慢慢睁开眼，深情款款地看着尹方宇的眼睛。
　　“你渴吗！”尹方宇冷冷地说。她绝对有本事屏蔽一切感情方面的信号。
　　“啊？”古蓝德眼睛睁大，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在渴望鲜血的滋润，对吗？就象这园中的玫瑰。”
　　“啊！你以为我是想喝你的血！”古蓝德觉得自己真挚的感情受了侮辱。
　　“除了血，我对你还有什么价值？”
　　“你就是这么想的！看着我，你看着我，你看不出我是真心的吗！我跟你可是有着千年的情谊。”
　　“情谊？呵呵～我们是千年没见吧。”尹方宇不由好笑，这家伙明摆着自欺欺人。
　　“尹方宇！你这是逃避！”
　　“逃避？飘洋过海，来到这里，是逃避？”尹方宇反问。
　　“不，这是两回事，这说明我们有缘。可是你不肯面对我，面对我的真心，你就是在逃避！”古蓝德就快要抓狂了，他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两回事？你到底想说什么？”尹方宇眨巴眨巴眼睛，很无辜的样子。
　　“啊！！”古蓝德双手抱头，仰天大叫一声。他平时的隐忍、顽强、狡猾、冷血、无情都没了踪影，他就象一个正处于恋爱中鲁莽小伙，面对心爱的姑娘，却不知道如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歪着头，叉抱着手臂，尹方宇奇怪地看着古蓝德，她很怀疑，如果古蓝德真的很有本事，并且在西方非常混得开，那么眼前这个奇怪的家伙又是谁呢？
　　“时候不早了。”尹方宇提醒，在这个花园她浪费的时间太长了。
　　“你要走！”古蓝德很紧张，生怕尹方宇要离开。
　　尹方宇摇摇头，然后说：“你不请我进去参观吗？”
　　一听不走，古蓝德放心了，马上引领尹方宇进了城堡。
　　城堡里面跟外头截然相反，极尽奢华。站着候命的仆人，个顶个的相貌俊美。他们对古蓝德都十分恭顺，连着对身为贵宾的尹方宇非常尊敬。
　　能看出这些人都很崇拜古蓝德，偷偷瞧向主人时的眼神都是迷恋、狂热的。尹方宇有点奇怪，自己何德何能，竟让这个吸血鬼伯爵如此看重。
　　突然间，音乐响起。
　　“我能请你跳支舞吗？”古蓝德很有风度的行了一个西式弯腰礼。
　　把头一转，尹方宇笑道：“我闻到酒香了。”
　　对于尹方宇这种刹风景的做法，古蓝德无奈之余，只得叫人取来城堡里最好的藏酒。
　　倒好一杯酒，尹方宇很老道的看着色，闻着香，品着味，自己玩自己的。古蓝德在边上插不上手，只能光看着，他有些生气，可片刻后，他就醍醐灌顶的发现了异常。尹方宇这般顾左右而言它的举动说明了什么。说明她怕他，对他有顾忌。也好，至少对她来说，他是不同的。
　　古蓝德为尹方宇准备了小型的歌剧《玫瑰之心》。这是他为自己创作的，半自传式的浪漫歌剧。
　　“我伤到了你，我的心，痛苦之极，雨啊～洗涤我的灵魂吧……啊！！”随着一声高亢的男高音。正在走神，并且有点犯困的尹方宇猛得惊醒了，她紧蹙眉头，看着这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啊呀啊！’，然后又是‘我的心，我的心啊！’的叫唤，尹方宇真的郁闷了。
　　“怎么，你不喜欢。”古蓝德觉得这男高音的嗓子好，还很欣赏这人。
　　“如果换成你，也许会。”尹方宇单指相貌上，和喉咙的杀伤力。可古蓝德却会错了意，居然真的准备上场，亲自为尹方宇高歌一曲。
　　这回轮到尹方宇抓狂了。
　　“啊～我的心啊～在风雨中颤抖，只为你～”
　　原来，比起古蓝德的破锣嗓子，刚才那个壮得象猩猩的男高音还算是好的。
　　尹方宇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捂紧了耳朵。
　　古蓝德其实很不舍得让尹方宇难受，可是他少见尹方宇现在这样子，于是就装成没看见，继续引亢高歌。
　　尹方宇很难熬，可边上那些崇拜古蓝德的仆人，却还一脸陶醉。所以说崇拜是盲目，爱也是盲目的。

　　第 77 章

　　世上最不缺的，便是图财贪色之人。尹方宇初来时尚之都‘巴荷斯’，立足未稳，加之身带贵重细软，纤弱可人，极易引来祸端。照说，以尹方宇的本事，自然能对付，但她出来闯荡的本意就是找事儿，所以很是乐得跟这些人玩玩。倒是古蓝德伯爵自告奋勇地挺身而出，硬要充当她的靠山，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反让尹方宇少了许多消遣。
　　所幸，周遭仍有贼心不死的家伙。这些人，不是惦记着尹方宇所持的金银奇玩，就是想着尹方宇那副纤瘦稚嫩的身架。他们合伙算计尹方宇，时不时的闹些个事来。
　　比如此次尹方宇受邀参加伊丽莎王后的生日宴会。就在前几天，古蓝德从国王这里弄了个勋爵的头衔给尹方宇当，这勋爵虽说不能世袭，却也算有身份了。
　　本来，在‘巴荷斯’，有爵位的人成百上千，照说轮不到尹方宇来皇宫赴会，只是她有古蓝德这把保护伞，又身为异族，貌美多金，便成了正当红的人儿，所以那些个成天纸醉金迷的大贵族们也巴巴的等着一睹尹方宇的真容。当然，也有人谋划着要让尹方宇闹出笑话。可是，尹方宇这千年老妖，又怎会让他们轻易得逞，要知道，他也是来玩耍解闷的。
　　早早的，古蓝德就来接尹方宇。两人聊了一会，等夕阳西下，才一同前去赴宴。古蓝德系着一件镶彩片的长斗蓬，尹方宇则全头全脑罩着黑色斗蓬，偶尔露出的右手条纹马袖上，缠着根三色勋带。
　　车子停下，两人跨上台阶，进入外厅。侍卫、仆从们因认不出伯爵身边的人是谁，先是一怔，立即戒备起来。古蓝德皱起眉头，冷哼一声，亲自给尹方宇除去了黑斗蓬。边上两个仆人一见，忙上来，一人接过了刚解下黑斗蓬，一人帮着古蓝德除去身上的长斗蓬。古蓝德一席紧身绅士服，腰间松松挂着一根金丝细带，脚上穿得是尖头皮鞋。非常简单，却又不失贵士风度。而尹方宇长发披肩，竟穿着一身繁绣夺目的金色龙袍，她脖子上一串东珠配了红珊瑚的朝珠链子，只差一顶金冠，就俨然是清朝皇族大婚时的盛装打扮了。
　　如果是过去，尹方宇不会这么张扬，可现在，拥有了巨大力量的她，在寂寞多年之后，需要换换套路了。
　　那些压抑已久的恶劣因子都争先恐后地活了起来，她尹方宇出来，就是想兴风作浪的。
　　待通报后，两人并肩走入内厅。众人见了尹方宇都觉眼前一亮，之后神色各异。
　　国王夫妇对古兰德的高傲可以容忍，却很不接受新人尹方宇也同样的只朝他们点了点头。难道这个东方人以为，有了圣骑士做后盾就可以如此轻慢了吗！
　　莫德公爵盯着尹方宇的身上的珠宝美饰，贼光满眼，这一粒粒饱满滚圆的东珠，让他真是爱死了。而他的夫人，‘巴荷斯’顶级社交沙龙的女主人则迷恋于华服上锦绣花纹，希望这套金装能穿在自己身上。
　　菲尔侯爵和他的儿子小菲尔男爵，老的那个吞咽津涎，婪眸闪闪，直瞅着尹方宇粉嫩的面孔，脑海里都是怎么扒去这一身繁装，好舔尝衣下那细滑的肌肤。小的那个是表面正派，其实却想着自己躺在床 上，让尹方宇乌黑的发丝，根根扫过他的胸前，如何的一夜酥骨销魂。
　　年轻的子爵布莱迪因决斗被尹方宇打中了左腿，留了残疾，此时的他，一脸不屑，暗压妒意，恨不能将尹方宇打翻在地，狠狠践踏。
　　而伊丽莎王后的女儿，小伊丽莎公主，这个平时默不作声，毫无存在感。就算知道自己的父亲其实是菲尔侯爵的时候，仍然是无动于衷的十四岁小女孩，在这一刻却心动了。她讨厌周围的这些人，讨厌这些人的虚伪、恶毒、轻浮、贪婪、腐化。而眼前的尹方宇却不同，这个男人来自异国他乡，他神秘、沉稳、勇敢、机智……其实小小的伊丽莎并不了解尹方宇，甚至在之前都没见过尹方宇。她只是听说了这个人的一些事。例如他是教会从东方请来消灭魔鬼的，例如他把祖父的私生子布莱迪打成了瘸子。她还有听说这个人居然被一直都冷若冰霜的古蓝德伯爵视为知已，处处照抚。小姑娘对周遭的环境很不满，于是她需要一个让她信仰，让她的爱的人。最后竟然选中了尹方宇，并在心中不断地美化这个东方人。将尹方宇看成不惧权贵，高洁神圣的男子。而尹方宇也不负她的希望，首次见面，就是耀眼登场，小伊丽莎目瞪口呆后，就一见钟情、彻底臣服了。她在心中大呼：天啊～我的王子，我的东方小王子。如同玩偶娃娃一样的精巧可爱，还是活生生的。
　　小伊丽莎不喜欢身边这些高大壮实的贵族男子，她喜欢漂亮、精致、温柔那类的。可在西方，这类人多为女性，还都是体弱多病的女人。难得有个男子长得能入眼，可性子又太懦弱。只有尹方宇，这个东方人，完全符合了小公主的要求。
　　于是，整个宴会里，不单有古蓝德，尹方宇还多了一个小小保护者。人们惊奇的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伊丽莎，就象一条忠实乖巧的小狗，摇着尾巴时刻跟在主人身边。
　　“你能跟我跳支舞吗？”小伊丽莎向尹方宇请求。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尹方宇很有礼貌地说。
　　不远处。
　　“该死东方人，他是个迷人心智的魔鬼。”布莱迪一直不讨小公主喜欢，现在见到美丽的小伊丽莎居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仇敌，更是气愤异常。
　　“就连古蓝德那家伙也被迷住了，鞍前马后的象个仆人。哎～我们的小伊丽莎又怎能幸免呢，要知道，小公主一直喜欢文弱的男人。”
　　“讨厌的病态美，我要他今晚就死！”布莱迪恨恨地说。
　　“别冲动，你知道他身边可是跟着我们‘欧乐巴’帝国的圣骑士呢！”
　　“那怎么办，让他一直这样风光下去！”
　　“哦～我亲爱的布莱迪·德·莫尔塔老兄，你没见到此时咱们的国王面有不愉吗？看来不必我们动手，陛下就会处置的。”
　　“但愿吧～希望国王别被那小子从东方带来的金块给迷了眼。”
　　“我们的陛下是缺钱，但他可以加税，亲爱的莫尔塔老兄～再说，那小子要是倒霉了，国王依然能拿到钱。你看到菲尔父子了吗，那两只饿狼，已经等不及要扑上去品尝那小子鲜嫩多汁的皮肉了。”
　　“不错！那小子迟早要完蛋。被菲尔家看上的，从来没有能逃过。”
　　“是啊～连王后也不能，呵呵～”
　　“她是自愿的，这个不要脸的蠢女人！”
　　“还在因为她不让你染指小伊丽莎而生气吗！要知道，她毕竟是个母亲。”
　　“得了吧！我听说她想把女儿嫁给菲尔，好洗脱自己的污名。”
　　“天哪！是老的，还是小的。”
　　“当然是小的，侯爵虽然是鳏夫，但毕竟是王后的老情人。你没看她阻止了好几次小菲尔的婚事，其实就是等着小伊丽莎到了年纪。”
　　“这个疯女人，她跟老菲尔的事，谁不知道，还遮掩什么！”
　　“她这是在自保。恐怕是老菲尔不想要她了，她只有靠自己的丈夫。可惜国王的情人也很多，而且还想毒死她。”布莱迪阴阴地说。
　　“那么说，有人下毒的事，是真的！”
　　“呵呵～”
　　“是谁？告诉我，亲爱的莫尔塔，快告诉我吧，我知道你消息最灵通了。”
　　“好啦！别忘了我们今晚的目的是让那个东方人出丑！”
　　“哦～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让他丢脸的。我准备了一些料，抹在了他的刀叉上。”
　　……
　　很可惜，尹方宇根本就没有吃东西。所以那些泻药和情 药都毫无用武之地。
　　“怎么～国王宴请的菜肴不合你的胃口吗？”有人准备向尹方宇发难。
　　“他需要禁食。”古蓝德沉声说。
　　“怎么能不吃东西，你会晕倒的。我就因为不吃早餐，曾经昏倒过。”小伊丽莎也插进来说。
　　“我不会晕倒。”尹方宇很淡漠的样子。
　　“总得吃一点啊，要是你不喜欢培根金菇卷，至少喝点奶油龙虾汤。”小伊丽莎热切地说，并示意仆人给尹方宇加汤。
　　“谢谢殿下的好意。”尹方宇觉得这小丫头虽然婆婆妈妈，但是很可爱。
　　“他不吃荤腥。”可古蓝德却不喜欢小公主这么殷勤。
　　“哈！不吃荤腥！你难道是娈 童吗？”布莱迪嘲讽道。
　　尹方宇还没有开口，小伊丽莎就跳起来指责：“莫尔塔！收回你的话，并且立即道歉！”
　　“哼！”布莱迪别过脸，毫不理会。
　　“快道歉！你忘了吗！是谁在决斗中放过了你。你这个忘恩负意的人！”小伊丽莎叫了起来。
　　布莱迪闻言，猛得回过头，目露凶光，直视小伊丽莎。心道：你这个愚蠢的小女人！比你的母亲还笨。
　　小伊丽莎被布莱迪凶恶的眼神吓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古蓝德捏碎了手中的玻璃杯，冷冷地看着布莱迪。边上的人悄悄地拉了一把布莱迪，想息事宁人。可布莱迪并不害怕，反倒挑衅道：“怎么！圣骑士大人，我冒犯到你了吗！还是说，你已经被这个东方来的异教徒迷惑了心智，不辨是非了！看来你早就不配当圣骑士了！”
　　“也许你想见见昼伏夜出的吸血鬼。”古蓝德森森地说，很有威胁的意思。要知道，没有圣骑士的保护，那些吸血鬼随时会来拜访的。
　　“哼！也许你跟它们是一伙的，每年只是拿几只老弱病残的吸血鬼出来交差。”布莱迪说着，挑了挑眉毛。
　　“看来我该在你脸上扇一记耳光，然后再射 断你另一条腿。”古蓝德冷笑道。
　　布莱迪的面皮抽了抽，把手中的银叉戳进了桌子，他站起身，厉声说：“你要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陛下，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圣骑士其实跟吸血鬼……”
　　“好了！只是一个玩笑罢了！”国王打断了布莱迪的话，然后看向尹方宇，不怀好意地说：“新加入的小勋爵，你应该不会介意布莱迪刚才的话吧！”
　　“呵～太阳落下。”尹方宇答非所问，抬眼瞟过国王身后，墙上的帝国徽标，那是红日之中一头站立的狮子手执三叉戟。
　　“太阳已经落下了！你没看见吗！”有人嘲笑道。因为国王的不喜已经很明显了，所以有人想落井下石。
　　“也许他害怕夜色中的吸血鬼。”有人跟着嘲笑。
　　“象他这样的，一定会受到吸血鬼王的青睐，获得永生。到时候，我们可怜的伯爵大人，该怎么办呢～……是啊，难怪我们的圣骑士大人一直都跟在他身边保护……”讽刺的话语如潮水般向古蓝德和尹方宇涌来。
　　古蓝德正要发怒，却听尹方宇幽幽道：“要打雷了，短暂的光明，将使立狮折戟。”她嗓音不大，却带着阴郁，一时间压下了大厅里所有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愣，接着就有人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巫师在诅咒我们的‘欧乐巴’帝国！”
　　“该把他送上断头台！”……
　　开始是嘀咕，然后越来越响，国王脸上带着恶意，他很愿意凭这些话，把尹方宇送进死牢。古蓝德也紧张起来，他不担心自己，却怕尹方宇受到伤害。
　　可这一切威胁，都在一阵轰鸣声中，化为乌有。
　　一个接着一个的响雷，刺目的闪电，相互交错，外面亮得如同白昼。当雷声停止，大厅墙上那枚直径有一米的圆形徽标被震落到地上，斜裂成了两半，断口正好从三叉戟中间经过。
　　尹方宇慢慢地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古蓝德紧跟其后。
　　经过了短时间的恐惧，国王又恢复了，他铁了心，想除掉尹方宇，除掉这个傲慢的、竟敢诅咒他和他的帝国的东方人。可是时代的巨轮轰隆而来，将他和他腐朽王朝碾得粉碎，如今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了。
　　因为大革命到来了。
　　有钱的资本家不甘心再充当三等公民，不甘心再看国王、教会、贵族的脸色，不甘心再受特权阶级的盘剥。于是就鼓动起穷苦的、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平民、农民起来革命。
　　侯爵父子这两个伪君子，都算是恶狼中的恶狼，而且还十分狡猾，政治嗅觉非常敏锐。早早得跳进了革命队伍中，把国王和公爵都卖了。
　　“我亲爱的方宇阁下，您说事态还会怎样发展。昨天双方已经达成了谅解，立法会议通过了《维君立宪制》。革命要结束了。”老菲尔带着小菲尔来预言家尹方宇这里探口风。
　　“小浪暂平，大浪未起。”尹方宇歪靠在宫廷式金编软面锦榻上，只是薄唇微启，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那么，大浪是指……”老菲尔还要细问。
　　“我累了～”尹方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尊敬的阁下，我送来一些小礼物，想让您……”老菲尔并不死心。
　　“不必了，送客。”
　　丽丽走过来，为菲尔父子打开了房门。
　　老菲尔讨了个没趣，只得带着儿子离开，两人都暗含恨意。
　　“将来！菲尔家的人会坐上宝座。”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尹方宇淡淡地说。
　　这两个家伙一听，顿时停了步子，心中怨气全消。老菲尔转过身，笑道：“将来，阁下必定更加荣誉。我保证！”
　　果然，次年八月，欧乐巴人民再次起义，推翻君主立宪制度，逮捕了国王一家。次月，召开国民公会，宣布成立共和国。
　　到了第三年一月末，国王和王后都被推上了断头台。各地都在严厉打击拒绝对平等宪法宣誓的教士和逃亡的贵族，连古蓝德的城堡也在大白天被数千平民攻破。吸血鬼的獠牙并没有吓退那些斗志昂扬的人，熊熊的烈火中，城堡化为一片废墟，阳光下，一个个吸血鬼被拖出来，成为灰烬。
　　“他们就是魔鬼！全是魔鬼”人们呼叫着，把那几个对阳光免疫的吸血鬼用刀斩首，用铁棍穿心。
　　“你不救它们？”看着西边冲天的乌烟大火，尹方宇问身边的古蓝德。
　　“我不需要它们，我只想跟你……”古蓝德低下头，想亲 吻尹方宇的脖子。尹方宇却全面戒备。
　　突然，有人闯进来。
　　古蓝德隐入了黑暗之中。
　　尹方宇走到窗台前，慢慢坐下。
　　“怎么办～阁下，我们该怎么办，那群人都疯了！”老菲尔准备跟儿子流亡国外。
　　“疯狂是短暂的，明年你就可以回来，到时会有一个年轻人登顶。”尹方宇左手托腮，看着窗外。
　　“可您不是说，宝座属于菲尔家……”老菲尔可是一直都记得这茬的。
　　“不错～在将来。……别忘了好好照顾小伊丽莎。”尹方宇说。
　　“伊丽莎？”其实老菲尔并不想带上这个女儿。
　　“你的女儿会成为女王。”尹方宇转过头邪邪地笑着，一点不似预言家，倒象个魅惑的妖精。
　　老菲尔略一失神，马上又清醒过来。他还是有些失望的，不过，在这危难的时刻，还有这样的好消息，总算是安慰了。
　　几年后，背山面海的小镇波西塔诺。
　　“你在给谁写信。”自愿流离失所的古蓝德现在跟着尹方宇混。
　　“一个东方朋友王恩华。”尹方宇把照片夹进了信里，准备让皮埃尔带回去。教士现在也不好过，不如再去东方传教。
　　“你想回去了？”古蓝德的手放在尹方宇肩上。
　　“不，只是突然想起了他。”
　　“别离开我，好吗？”古蓝德又开始了他的柔情攻势。
　　尹方宇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然后说：“真不明白，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
　　“你值得当然值得！我可以为你的笑容去死。”
　　“够了，说实话吧，你不是一个多情的人，你其实是冷酷的，甚至是残忍的！”尹方宇受够了这家伙的莫名其妙，突然示爱，每当听到他的甜言蜜语，尹方宇就会开始烦躁，心慌，有时还会害怕，觉得自己会失去什么似的。
　　“是的～我是这样的，可那只是对别人，你是不同的。”
　　“哈！”尹方宇干笑一声，这种话只能骗骗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实在是太老套了。
　　“相信我，我的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是肺腑，而不是经过大脑思考过的。”尹方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几年来，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原因就是古蓝德这种无赖式的骚扰。也许她的耐心就要到头了，她宁可回到过去一个人孤独的日子，也不愿意有这么个家伙整天在眼前晃。
　　第二天，尹方宇带着丽丽和星期五，准备开溜。
　　“你还是要走～”古蓝德慢慢的走出来，他整晚都没休息，就象根木头一样的站在树丛里喂了一夜的蚊虫。
　　“我们需要给彼此留点空间。”尹方宇看着地面说。
　　“借口！”古蓝德板着一张脸。
　　“随你怎么想！”尹方宇抬起头，冷冷地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我做得还不够好吗？我可以抛下一切。可～可我居然还比不上这假女人和黑奴！”古蓝德有暴走的趋势。
　　“唉～你很好，真的很好。我知道，这几年的相处，我能感觉到。你比任何人都好，可是你要的，我给不起！”尹方宇无奈地说。
　　“我不要你给什么，我只要你让我陪在你身边。连这都不行吗？”古蓝德的气顺了一些。
　　“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怎么会？我做什么了？让你有压力。你告诉我，我改。”
　　“我～怎么说呢～”
　　“没关系，告诉我，我不会难过的。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上你的，最初我只是为了从你身上获取神力……可后来觉得你挺有趣，才……”古蓝德对她说得都是实话。可说着说着，话就不怎么中听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那我也直说吧，我的压力就来自你无休止述说衷肠，你不停地说！从过去说到现在，一遍又一遍。你跟别人一句都懒得多讲，但到我这里就成了话唠。你这样是对我精神的折磨，你在强 迫我改变，你看到没有，我受了你的影响，现在也开始罗嗦了！”尹方宇一口气讲完。
　　“……”古蓝德不说话了，他觉得有些受伤。就如同尹方宇所说，他对别人理都懒得理会，可是对着尹方宇却别样关切，都快成老妈子了。而这种特殊的待遇竟然不讨她的好，还让她有压力。
　　“古蓝德，我们活得都太久了，停止这些幼稚的游戏吧。”
　　“你觉得这是游戏！”
　　“难道不是，就象小孩子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意儿。天啊～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尹方宇说了一半，想起了身后的丽丽和星期五，就转过头让他们先回屋。
　　“我们还走吗？尹～”丽丽问。
　　尹方宇不看都知道古蓝德一定摆着张臭脸，所以就道：“不走了。”
　　“是吗？”丽丽耸耸肩，他其实也不想走，他觉得古蓝德挺好的。
　　“很抱歉丽丽。现在我得跟古蓝德先生好好谈谈。”尹方宇说罢，拉着古蓝德出去了。转身时，看到丽丽眼中一丝嫉妒，这不是针对古蓝德的，而针对她。难道他爱上古蓝德了。
　　两个人来到海边。
　　“你想怎么谈。”因为被尹方宇一直拉着手，古蓝德到了海边时，心情已经好了。
　　“刚才我不该说你是话唠。”此时，尹方宇突然觉得有些放不下他了，难道说是有了竞争的缘故？抢来的就特别好？
　　“是不该，这是我对你好的一种方式，我用最真实，最坦白，最没有防备的样子，来面对你，来爱你。但你却这样说我，而且还想要偷偷的离开，你伤了我的心。你这样对我不公平！就因为我爱你，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卑微不是爱，可是为了爱，我在你面前却是卑微的，可怜的，可笑的。我也有心，我也会疼，我以为自己能打开你的心扉。可换来的却是你的厌弃。我不是没有手段的人，我完全可以用别的……”随杆子爬上是很多狡猾之辈的本能，古蓝德也不例外。
　　“好啊～我随时恭候！”尹方宇听了反倒轻松了，她还真的宁可比手段，比智谋，而不是以情博情，以爱换爱。她怕自己会动心，动了心才会真正伤到自己，那才是最伤人的。有一天，你离不开他了，而他却要离开你，那是多么痛苦的事。尹方宇是自私的，她宁愿让别人痛苦也不想让自己痛，她受得苦太多了，她不想再受罪了，她要游戏人间，潇潇洒洒。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古蓝德也是成了精的家伙，知道比手段无异于自掘爱情坟墓。想要进到尹方宇的心里，除了现在的法子，还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所以他又推起了笑脸，没骨气地讨好道：“我刚才说得都是气话呀～”

　

　　第78章

　　尹方宇似乎没有听见古蓝德的话，她眺望远方碧蓝的大海，早晨的海风轻轻撩起她的长发，就如同在水中曼妙摇曳的细细藻叶。
　　转过脸，古蓝德看着她，柔唇张了张，到底没再继续说。
　　过了很久，尹方宇轻叹一声，幽幽地说：“没有止尽的航途，残破不堪的幽船，欲 望，恐惧，处处陷阱，迈一步就是深渊。”
　　听了这话，又看见尹方宇因为无奈而微蹙的秀眉，古蓝德就道：“指引前路的明灯，收帆停泊的小港。等待，盼望，守候爱情，再回首便是幸福。”说罢，古蓝德慢慢拉起尹方宇的手，低下头小心亲吻。
　　风还在吹，尹方宇闭上了眼。古蓝德没有动，他等着……半晌无语，古蓝德有点心乱，似乎在等着审判，现在的气氛很微妙。
　　海浪拍击，海风拂拭，海鸟唱鸣，还有，心儿卟卟……
　　慢慢睁开眼睛，尹方宇温柔的一笑，邀请道：“你想要一个吻吗？”
　　古蓝德一时不敢相信，甚至觉得是幻听，他惊喜于自己终于打动了对方，却忽视了尹方宇眸中一闪即逝的狡诈、冰冷、残忍。
　　“当然～”古蓝德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捧住了尹方宇俊俏的脸。
　　两人越来越近，古蓝德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异常，本能的，他感觉到鲜血的诱惑，多么香甜，多么诱人，这是血中极品，渴望……血液……在白晰的皮肤下，在血管中流动的是世上最生机勃勃的血……他嘴角两侧的牙慢慢变长。
　　不！我这是想干什么。不！我不能这样。幡然醒悟，古蓝德一把将尹方宇推开，然后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尖牙在手掌的掩护下，迅速的收了回去，恢复原样。
　　“呵呵～哈哈！”尹方宇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背着手，仰首笑起来，从低笑渐渐大笑。
　　“我～”古蓝德很无措，松开手，伸过来，想要解释。就象要一个弃子，求着主人不要掉下他。
　　“不必说，我知道。”尹方宇一摆手，阻止了对方的辩解。不错，她知道，因为她也失控过，她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她犯过错，大错。记得那年，她遇到一个中意的男子，可结果呢！并不是和风细雨的郎情妾意，幸福美满，而是撕心裂肺的痛……热吻中，对方灰飞烟灭，而她自己急火攻心，差些就反噬身亡。这件事本不可为外人道。也许她这样的人，永远只能做个苦行者，看着别人相爱。千年了，她可以很好的平衡体内的能量，并且运用自如，她喝龙胆寒冰酒只是习惯而不再是为了活命。但，她唯独不敢去爱，她怕，怕失去。她实在不能忍受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被自己所害。
　　回忆那一天，她轻轻地抚着自己爱人的脸，上面有新长出来的小胡渣，她微微一笑，印下个虔诚的吻，突然间巨焰冲天而起，她都来不及反应，烈焰就将她和他包围，面前的爱人蒸腾而逝。
　　促不及防，那时怎样的一种惊痛。
　　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入眸红帘，颓然而倒，为什么，为什么她得不到幸福……
　　她蜷缩起来，低泣颤抖，任沙石覆盖，一天又一天，不知过了多久，僵直的她，艰难地站起来，满身的沙土落下，就似一个被雨淋透的失魂者，荒漠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血泪寒沙，她强 迫自己回到痛苦的那一刻，她带那一刻的心情，爱的心情，去吻冰雪，去吻岩石，去吻火碳，去吻动物残骸……她把这些东西全当成自己的爱人，去吻。她是在折磨惩罚自己，同时也是锻造自己……她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了，她不能在自哀自怨里停滞徘徊，她要克服，她要振作，象以前那样，遇到困境她就迎难而上，她不要逃避……在这最大，人生最大的打击中，她再一次站了起来，坚定前行。
　　经过多次实验、确认，她控制住了，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可是爱人已不在。这份创伤，这死亡之吻，在心灵最深的地方牵绊住她了，让她不敢去爱……
　　此刻，她觉得很累，累得想要放弃，累得想死在古蓝德的利牙之下。不过，当古蓝推开她的时候，她心中想要放弃生存的念头就泯灭在海风之中。
　　她笑，大笑，狂笑。哈哈！她是谁，她是获得永生的幸运儿，她是跨越轮回的强者，她一步步从稚嫩单纯走向成熟老练，一步步从浮躁心软走向沉稳冷漠。她的学识，她的历练，她的能量……她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她凭什么要放弃，凭什么要气馁。应该紧紧抓住自己所拥有的，并珍惜它。这才是睿智之举，才是对的！
　　眼前的古蓝德伤心、绝望，就象她过去一样。她暗暗泛起一丝怜惜，伸手抱住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呆子。
　　瞧着古蓝德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尹方宇一边跟他解释，一边在想，这家伙真是个笨蛋，平时的机灵劲呢。
　　古蓝德眨眨眼，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开始他只看清了尹方宇的嘴在动，一张一合，慢慢地才明白，她在述说，轻轻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忧伤。她说她曾经爱过，爱过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一个毫不出众，甚至被人逼的差点死于荒漠的男子，可是那个男子给了她最宝贵，也是她最想要的东西，那就是忠诚和包容。她救了那个男人，后来爱上那个男人。可最终，她却害死了他。
　　尹方宇猛得抬起头，眼中尽是坚忍：“自杀吗？不！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活着，他就永远在我心里活着，我就是他的墓碑，用于铭记他，我的心上铭刻着他曾在这个世上活过，他将跟我一起长存，他将永远被我记着……我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逃避？我要活着，我要幸福。……古蓝德，我们都会得到幸福的，对吗……天命让我们不朽，我们就不要辜负，好好的活着～记住爱我们的人，记住我们爱的人。记住这片天，记住这片海……”尹方宇说完，放开古蓝德，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大海。
　　一声鸣响，两人同时抬起头，脸上都带着笑意，看那只从他们头顶掠过海鸥。
　　正午的骄阳，很刺目，也很火热……美眸对视，相拥相吻。这两位就象所有平凡的人一样……
　　丽丽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正巧看到这最后的一幕。此时，他只觉得心碎，宁可这个东方人不曾救过他。为什么，为什么我得不到这样的爱……
　　几年后，尹方宇带着黑奴星期五回了东方。
　　丽丽跟随古蓝德。
　　尹方宇和古蓝德的爱情，并不简单，因为两人本身就不简单，两人都太复杂了。他们能惊世骇俗，能惊天动地，却很难平平静静的长久相处。也许他们适合那种‘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式的周而复始。
　　尹方宇对古蓝德，同情多过爱意，接受他的心，不如说是接受了古蓝德俊美的外表。因为尹方宇骨子里并不深爱，所以她放得下，她不怕失去这份爱。
　　古蓝德对尹方宇是真正的爱，可是里面搀杂着征服、佩服等等别的什么。所以，当尹方宇接受他时，他的爱就降温了，并且开始理智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权利，自然而然地对尹方宇指手划脚起来……也许这种追到手后，就撕下画皮的习惯，是男人的通病。
　　大船乘风破浪，驶向东方。
　　王恩华站在港口，等着那个人回来。那个人是唯一，只有那个人才能让王恩华冰冷的心，温暖起来。
　　尹方宇把西方工业革命的硕果带到了东方，在王恩华的鼎力支持下，纺织厂、印染厂，一个个拔地而起。利益面前，王家人开始排挤尹方宇。其他各方势力，有的想拉拢尹方宇，有的想除掉尹方宇。
　　一番热闹之中，尹方宇又玩起了老把戏……失踪。釜底抽薪，解决根本，她溜了。
　　王恩华的心情可想而知，他觉得对不起尹方宇，没有保护好尹方宇，愧疚中他变得更加阴沉狠辣。
　　尹方宇回到了‘竹山’躲起来酿酒。十五年后，她一时兴起，想到了一个消遣，于是就跑到孝云市，开了一家‘酒香侦探社’。
　　第一个客户，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想去抓丈夫的情人。
　　第二个客户，是个美貌的少女，她要调查是谁害死了她的母亲。
　　第三个客户，是个十岁小孩，要找丢失的小狗。
　　……
　　第五十个访客。是古蓝德，他得意洋洋的走进来……七天后，他又灰溜溜的离开了。
　　第二百个访客。又是古蓝德，他小心翼翼的进来……十天后，他耷拉着脑袋走了。
　　隔几年，古蓝德就会来看尹方宇，期间还保持着书信联系。这种距离的相处，很适应这两人。他俩终于找到和平相处的方式。
　　二十五年后……
　　“叮咚～”门铃响了。
　　“请进。”尹方宇左手按了一下，边上的遥控器，门开了。
　　“我找尹大侦探。”来人说。
　　“嗯，我是。”尹方宇放下报纸。
　　“您就是？”来人问。
　　“觉得不象～”尹方宇挑挑眉。
　　“比我想象的年青。”来人心说，这人闻名多年，怎么看起来才二十左右的样子。

　　第79章

　　尹方宇不愿谈自己，也不喜欢多啰嗦，她觉得这人带着耳熟的乡音，看着也有些面熟，就高深莫测地说了三个字：“北寒荒。”
　　“啊？！你怎么知道!”那人不由惊叹，暗想，这知名的大侦探果然厉害，马上知道我的来处了。他是听出口音了吗？真了不起！要知道如今在北寒荒都是外乡人，本乡人几多流落他乡。自十五年前那场浩劫，早没剩多少本地人了，特别是马贼土匪，基本被清剿殆尽，只有外公带着我们逃了出来，可如今……
　　“我收费很高。”尹方宇打断了那人的思绪，说着又拿起报纸继续看。
　　那人听了这话，眉头纠结，嘴巴微噘，气哼哼道：“我有钱，我付得起钱！”言罢，将一块大金条重重拍在桌上。
　　尹方宇微微侧头，眼睛的余光从报纸边缘透过，扫了一眼金条，然后懒洋洋地说：“你要办什么事。”
　　“我外公不见了，我怀疑是被人绑架了。我要找他回来。我们从小是外公拉扯大的，外公对我最好了……”那人一边悄悄观察眼前这位侦探，一边用自认为最动听地嗓音说话，配合着那张俊俏的脸，装作楚楚可怜，险要落泪的样子，想搏得尹方宇的同情。
　　尹方宇放下报纸，脸上却没有表情，这种把戏太常见了，过去有不少女客户喜欢用这招美人计。象今天这样，有男人用这招，倒是有趣。等面前这小伙子说完，尹方宇冷冷地问：“这金子是你的？”
　　那人一怔，随即收泪，不复刚才的柔弱之态，大怒道：“你什么意思，你以为这金子是偷来的吗！你别狗眼看人低，虽然我现在有点儿潦倒。可我告诉你，当初我家在北寒荒可是响当当、说一不二的。这金子还是我家自己打的呢，你看上面的花纹……”讲到这里，小伙子忽觉自己说得太多，忙住了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侦探面前，总藏不住话。
　　“你要找莫笑柳？”尹方宇刚才就注意到了金条上的纹印，根据种种细节，她已然推测到了大概情形。
　　小伙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暗暗惊叹，这侦探真是料事如神！心下一喜，正待说话，突然神色又变，生怕这是个陷阱，立即警觉起来。
　　看了这人惊讶地表情，尹方宇更加确定了自己猜测，算起来她跟这人还有些渊源呢。于是尹方宇就想：这单我接下了。不过呢～这小鬼不老实，我得逗逗她。
　　“哼～”尹方宇佯装厌烦，说道：“信不过我，就请回吧。”
　　尹方宇这么拿势，那小伙子反倒放不下了，陪着小心，神情乖巧，摆出一副纯真好学的孩子样儿，说：“你真的是尹大侦探？……嗯～你太年青了，你难道不该是一个老爷爷或者～至少是个大叔吗？”
　　尹方宇心下好笑，她单手托腮，歪头睨了睨面前这个小鬼，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手指一弹，一股气流就将小鬼手边的金条推得直立起来。
　　那小伙子把金条牢牢抓住，干笑一声，然后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用期待的眼神，等待尹方宇给一个解释。可惜等了半天，尹方宇还是无动于衷。
　　知道装乖扮嫩这招不好用，小伙子就恢复了本色，想了之后，下了很大决心，终于说：“……好吧！我～我相信你，虽然你看上去太年青了，不象是成名已久。但我还是信你了！你也许不知道，我这一路很辛苦，有些事不得不防，不得不小心。希望你能理解我。唉～我～我一定要找到外公。”
　　“把你知道事，细说一遍。”尹方宇拿起了钢笔，翻开了本子。
　　那小伙子见尹方宇认真起来，心下稍安，暗道，我既然选择相信他了，那就说吧，“二年前……”坐直了，正要开始讲。尹方宇却道：“从十五年前说起。”
　　小伙子瘪了瘪嘴，翻了个白眼，才道：“十五年前，大总统下了剿匪令……”
　　一个小时过去，小伙子说得嘴巴都干了。尹方宇泡了一杯咖啡递过去，然后问：“你一直没说自己的名字。”虽然这么问，可尹方宇却已然知晓了。
　　“林易。”那人声音还挺坚决，只是眼睛不敢看尹方宇。
　　“哦～”尹方宇挑了挑眉，邪气地笑了笑，没有揭穿她。
　　尹方宇说话的声音表面听着很惑人，可实际上更带着一种隐隐的警告。这个自称林易的‘小伙子’，心头突跳，却仍硬着头皮说：“我是莫笑柳的外孙。你可以去查。”
　　“呵呵～”尹方宇笑了笑，没在这问题上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是例行的手续，尹方宇记了这个委托人的地址，开了定金收据，然后让林易回去等消息。林易站起来，神情郑重地盯着尹方宇，见对方埋头写字，并不理会自己。‘林易’心中半忧半喜，她捏紧了双手，暗暗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三天后。
　　尹方宇走进了一家破旧的地下小客店。这种地方，一晚上的住宿费只需十块钱。
　　老板见尹方宇衣着考究，象是个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会拦阻，倒是一个落脚在这里的混子，主动上前搭话：“先生，您是找人吗？”
　　“一个十三岁左右男孩。”尹方宇说着，一伸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二十元的钞票。
　　那混子一喜，忙上来拿钱。尹方宇把手一移，又道：“不光是带路。”
　　“知道，知道！你想问什么，尽管说。”那人讨好道。
　　到了走道最后一间，那混子对尹方宇说：“就这里了，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他哥出去做工了。这两个小子，样貌都不错。嘿嘿！”
　　尹方宇皱了皱眉，把钱给了这混子。
　　“谢了～”钱一到手，混子就溜了。
　　尹方宇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直接推门，门开了，锁脱落在地上。
　　“你是谁！”男孩还没来得及躲起来。
　　扫了扫四周，尹方宇才道：“侦探。”
　　男孩仍是一脸警惕，身子暗暗在抖。
　　“有人找过你们的麻烦？”尹方宇问。
　　男孩还是不说话。
　　就算不说话，尹方宇也能从他的表现上看出来，于是就坐到他身边。
　　坐了一个小时。
　　男孩悄悄地观察着尹方宇，却没有说话。
　　尹方宇也不介意，她本来就喜欢安静。这两个小鬼的相貌跟莫笑柳很相似，莫笑柳只有一个女儿莫问琴，她给杀手林应，生了一女一男。十五年前，林应不知所踪，莫笑柳带着女儿和孙女离开北寒荒，次年盛夏，莫问琴生下儿子林易，之后去世。
　　“你是尹大侦探吗？”男孩终于开口了。
　　“嗯～”尹方宇应了一声，掏出那根金条，扔给男孩。
　　男孩细细看了一下，确认是自家的东西，就相信尹方宇了，并要把金条还给尹方宇。
　　“收起来吧。”尹方宇没有接金条，而是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
　　“你不敢接我们的委托！”男孩急了，也很失望，他还以为面前这人很有本事呢。原来也是个胆小鬼。
　　“不！我接下了。”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东西你留着，你姐做工很辛苦。”
　　“……”男孩点了点头。
　　“等你姐回来，我们就起程。”
　　“有消息了？”
　　“嗯。”
　　“外公他在什么地方？”
　　“江南王家。”
　　“王家？”
　　……
　　慢慢的。两人亲近起来。
　　“林易～”
　　“嗯?什么事？”
　　“你是外公给取的名？”
　　“是啊～我姐说你很有本事，象是什么都知道似的。我姐的名字是爹取的。念琴，林念琴。我爹呀～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可喜欢我娘了。”
　　“你见过你爹了？”尹方宇奇怪。林应其实在十三年前也死了。按理这对不上，那时林易才出生不久，林应没多少机会去见他的。
　　“没有，是姐告诉我的。”
　　“哦～”
　　“我姐对我很好。”林易说
　　“……”尹方宇没有接话，她觉得林念琴对弟弟太过保护，反而影响了林易的成长。现在看来，林易明显不够老练、机警，而且很容易轻信人。
　　没听到回应，林易抬起头，看尹方宇，他似乎看出了什么，才道：“将来我会保护姐姐的。”
　　夜深了。
　　林念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客店。到了门口，她突然发现门是开着的，立马警觉起来，拿出了防身的小刀。轻轻地推开门，她就见有人搂着她弟弟林易。细看，是侦探尹方宇。桌子上还有一些吃的东西，烧鸡、蛋饼。
　　“有消息了？”林念琴收起了刀，冷着脸问。
　　林易醒了，撑起身，脱开尹方宇的怀抱，脚下还一踉跄，才到姐姐面前，他说：“鸡腿是给你留的。”
　　“知道了！”林念琴脸色并不见好。她很生气弟弟怎么跟外人这般的亲密。
　　尹方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就等你了，出发吧。”
　　林念琴虽然是女孩子，做事却不拖拉磨蹭，也不叫苦叫累。她马上收拾好了东西，紧拉着林易跟在尹方宇后面。
　　尹方宇的汽车就停在不远的地方。
　　三人上了车。林念琴一边问情况，一边在车上吃起了鸡腿。她饿了一天了。
　　开始两天，林念琴对尹方宇很敌视，后来，看出尹方宇对林易并没有恶意，甚至还挺好，林念琴的态度才慢慢缓和了。也知道给尹方宇递水，递毛巾了。
　　“尹大哥，你教我开车吧～”
　　“不行，你别教他，他还小呢！”
　　“哥～我已经不小了，你让尹大哥教我嘛～”林易本想告诉姐姐，尹大哥已经知道她女扮男装的事了。可是，他怕姐姐不高兴，就没说。而尹大哥也没说破。这件事，他跟尹大哥都存着点捉弄的心思。想看看林念琴什么时候会自己发觉。
　　林易毕竟年纪小，骨子里觉得男人捉弄女孩子，是因为喜欢。
　　“好，我教你～”尹方宇答应得很爽快。
　　“你敢！”林念琴美目一瞪，娇嗔道。
　　“男孩子，理应勇敢。”尹方宇说。
　　“他不是你的弟弟，你当然不心疼了。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林念琴怒道。
　　“你难道想他一辈子缩手缩脚，靠你护着。”尹方宇叉抱双臂，也不示弱。
　　林念琴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虽然心里很不甘，可说话地声音却小了一些，说道：“他还小呢，等他大了再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特别容易受这个尹方宇的影响。
　　“我已经长大了！”林易高举双手，发表宣言。
　　很快，林氏姐弟都学会了开车。林易的技术明显比他姐姐好，他在操控机器上很有天份，而且对此很感兴趣。也许车子对于男人来说，是永恒的爱好。
　　不管怎么说，尹方宇现在舒服了，不用通宵开车。在空旷、笔直的路段，都由林易来接班，林易为此很高兴。
　　再过一天，就到地方了。
　　林念琴的运气不是很好，当她要开车的时候，好好的路上，却出现了一伙黑衣黑帽，戴墨镜的人。
　　“停下！”那伙人的车子一字开，有六辆。
　　“踩刹车！”林易急道，怕姐姐撞到人。
　　“别吵！”林念琴看出这伙人不怀好意思。
　　尹方宇微微地睁了睁眼，却不动声色。
　　林念琴应付突发的本事不错，居然来了一个甩尾急转，掉头就逃。
　　“快停车，不然我们开枪了！”那伙人忙跳上车，追上来。
　　“换档啊！别光踩油门。”林易提醒。
　　林念琴忙换了五档，可是离合器没联动好，车子动力不济，抖子起来，差点熄火。
　　“呯！呯呯！”后面的人开枪了。
　　“姓尹的，你是死人啊！还睡呢！快醒来呀！”林念琴从后视镜里看到尹方宇还睡着，真是气极了。
　　“我来开！”林易自高奋勇。
　　“别添乱，给我猫好了，不许露头。”林念琴斥道。
　　林易一缩脖子，不响了，可脸上很是委屈。
　　尹方宇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烟雾弹，闭着眼就扔给林易。
　　“你干什么！怎么能给他这么危险的东西！”林念琴恨不得吃了尹方宇。
　　“放心，我会用的。”林易却很开心，拔了插销就向后扔。这玩意儿，尹大哥早教过他怎么用了。
　　“逞什么能！被枪打到了怎么办！”林念琴就怕弟弟有个闪失。
　　林易小嘴一瘪，又被姐姐打击到了。
　　“姓尹的，你这混 蛋！你想害死我弟弟啊～”林念琴一边开车，一边骂。
　　尹方宇会这么做，当然是有道理的，她早在车后，拉开来了一个无形的气墙，那些子弹没靠近这车子，就落地了。
　　子弹白白浪费了，可那伙人还是越追越近。好在林易把烟雾弹扔得适时，挡了他们一会儿。尹方宇趁这个时候，抢过了方向盘，自己开车，林家姐弟在副驾驶座上挤成一团。
　　“林易，看好了！”尹方宇右手拉开左边的小盖子，在里面的小键盘上输了密码，然后车子的方向盘就立即缩进去，并且很快的又翻出一个大控制面板，面板上的方向盘是个‘U’型。
　　林易张大了眼睛，他一直想知道盖子下的数字按钮是干什么用的。他问过，可是尹大哥说，示范起来太费油，要等有机会再告诉他。
　　“系好安全带，要加速了。”尹方宇说。
　　“啊！”
　　“啊！”
　　姐弟俩都在叫，姐姐是害怕地叫，弟弟是兴奋地叫。
　　现在，尹方宇驾得就是一辆极品飞车，速度快得惊人。
　　追兵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十五分钟后，车子没油了。

　　第80章

　　弃了没油的车子，三人步行向前。林易边走边回头，实在放不下这辆车，他那依依不舍的小样，就象是被父母强行拉出了玩具专柜的孩子。
　　到达王家别墅之前，尹方宇等人又遭到了一次伏击，结果自然是有惊无险。毕竟，有尹方宇罩着，怎么会有危险呢。
　　进了王家，在大厅，那些人极不友好，非但不承认拘禁莫笑柳，还找来了警局的人。
　　“王探长，他们是来敲诈生事的，你快把他们抓起来。”王管家走到探长身边，指着尹方宇三人，说道。
　　“你胡说！明明是你们绑架了我外公！”林念琴不甘势弱。
　　林易贴着尹方宇，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四处乱扫，虽然他也担心外公的安危，但架不住对王家奢华的装饰产生好奇和探知欲。
　　尹方宇很悠闲地拿出一支烟，刁在嘴里，并没有说话，只是朝刚出现的王探长看了一眼。那王探长见是尹方宇，马上堆起笑脸，走到了过来，亲自帮着点了烟，然后献媚道：“哎呀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都是王田这小子，谎报军情。嘿嘿～”
　　王管家王田看着这两人，一时有些莫名其妙。然后王探长就把他大骂了一顿，说他有眼无珠，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大总统都时时夸赞的全国首席私家侦探尹方宇。说着还罗列了尹方宇不少光荣事迹。王田恍然大悟似的，连连向尹方宇告罪道歉，请尹方宇入座，叫人看好茶。不过，他没有承认关押了莫笑柳。
　　“尹先生一定是搞错了，我们王家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怎么会干绑票这种事呢。”王田笑着说。
　　尹方宇深吸了口烟，然后在烟缸里掐灭了烟头，站起身，不容拒绝地说：“我要去看看花园。”
　　王田闻言，脸色微变，忙掩饰了，装出很为难的样子。
　　“尹先生要看，是你们的荣幸，还不带路！”王探长站出来说话。王田看了王探长一眼，没有应声。王探长大怒，一脚踢了凳子，发作起来。王田又朝尹方宇看了一眼，眸中带着阴狠和狡诘，佯装无奈，带他们去了花园。
　　走在花园的碎石小径上，边上是朵朵黄色小朵，周围是大片的绿地。林念琴无心去看美景，而是向尹方宇打眼色，她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似乎有地方不对劲。特别是那个王探长，很有问题，他也姓王，他跟王家可能是一起的。
　　见林念琴担心，尹方宇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糖，一颗扔给林易，一颗放进林念琴手里。林易拿了就剥开糖纸，开吃。林念琴皱着眉，剥了纸，却不吃，抬脸，歪着头地看着尹方宇。
　　“怎么～不给我面子吗？”尹方宇搂上林念琴的小腰，暧昧地将头伸到她的脖边，惑人地说。
　　林念琴只觉得脖子上被什么扫到了，好痒，她脸儿微红，瞪了尹方宇一眼，说：“没个正样～”
　　身后的王探长见了这情景，就笑起来，说道：“尹先生还真是风流啊～”
　　尹方宇回过头，冲他挑了挑嘴角，露出很邪气地神情。林念琴听了那话，小脸更红了，她紧紧地抓住尹方宇的手臂，她突然有一种直觉，很微妙的直觉，一种说不出，道不清的安心、幸福之感。
　　王田带着几个家仆，领着尹方宇等人上了台阶，这里是花园正中央。
　　“您看，花园都走遍了，没地方藏人吧。”王田站在喷泉旁，摊开手，说道。
　　“林易！按一下狗雕像的眼睛。”尹方宇说。林易刚上台阶，边上是个猫雕像，七步外还有个狗雕像。这两个雕像并立在台阶两侧。
　　狗的眼睛是机关，能按进去。林易用力一按，就听‘咔喳’一声，喷泉整个向边上一移，宽大的地道就出现在眼前。
　　“尹先生果然了得，连这个都知道……王田！你的人留下，你自己先进去！”王探长并不吃惊。他夸了一句尹方宇，然后装出很不放心的样子，叫王田先进。
　　林念琴见这地道昏暗阴森，实在不想进去。可是，离开尹方宇，留在外面也不安全。于是她就跟在王田后面下了暗阶，林易本能的跟紧姐姐，他要防着王思发难，这种本能不常出现，却偶尔自觉启动，想来是他那杀手父亲遗传给他的本能。
　　“我压后！”王探长说。
　　尹方宇点点头，跟在了林易后面。
　　在里面，果然找到了莫笑柳，他头发长到了披肩，脸色苍白，却难得的衣着干净。
　　林念琴本来还很不安，可一见到莫笑柳，就把什么都抛开了，“外公！”扑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莫笑柳一点都不高兴，表情甚至很气愤。
　　林易从小就怕外公，所以只站在边上，没动。
　　“呵呵～莫老头，你们一家可团圆了。”王田笑起来，随着笑声，整个地下室都亮起了灯，四下照得透亮。
　　“外公～”林念琴吃惊地转过身，就见王田身边一下子多出了好些个人。
　　莫笑柳很是镇定，他的眼光环顾四下，在尹方宇脸上划过，却没有停，很是镇定。
　　“尹大侦探，我还真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容易抓着这两个小的，来个斩草除根呢！”王思转过头对尹方宇。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林念琴死盯着尹方宇，恨然。她真的信这个人，可她上当了，被骗了。
　　尹方宇冷冷地看着林念琴，却没有解释，而侧过脸，瞧向莫笑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王探长一边说，一边摇头，突然他眼睛一亮，发难偷袭，用枪顶着尹方宇，极快地把尹方宇铐上，乐呵呵地说道:“姓尹的，你不该趟这混水。看看，这小美人不领情，还怀疑你呢。你栽得可真是不值得啊～”
　　林念琴刚起的愤恨之火，顿时被烧灭了，她低下了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尹方宇。
　　这时，莫笑柳沉声开口：“好吧，你们赢了，我可以告诉你们藏金子的地方。不过，你们要放了这两个孩子。”
　　“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老一个人上路太寂寞，该让他们陪着。”王田阴阴地说着，示意手下人把林家姐弟俩给绑了。
　　“住手！”尹方宇板着脸，喝止。
　　“呵呵～想不到啊想不到，从不失手的尹大侦探也有翻船的时候。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王田跟王探长哥俩好的搭在一起，嘲讽道。
　　“你们想怎样？”林易跑到尹方宇身边，挡在前面，问王田他们。
　　“这还用问！送你们去死！”王田说罢，阴狠地看着尹方宇。别看他王田只是个管家，可是，几十年前，家主就不露面了，这个家其实就是他在当。几天前，一个神秘人告知了他藏金的下落，今天早上，他得到证实，消息属实，现在莫笑柳已经没有价值了。
　　“是吗？”尹方宇轻笑，不知何时，她已经解了手铐，又掏出了香烟，一口口地抽起来。
　　王田等人都是一愣，却不害怕，说道：“你就算本事再大，也插翅难飞。”
　　而尹方宇一边抽烟，一边说:“王探长，你跟王田不是一伙的，是吗？”
　　“哼，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王探长并不客气，可眼神却很古怪。
　　“你们不头晕吗？”尹方宇不再看王探长，而是笑着对那些要动手的人说，说着，她呼出最后一口香烟，弹飞了手中的烟蒂。
　　“啊？什么？”王思忽然觉得有些眼花。他跟王探长两人，最先倒下，接着别的人，也陆续倒下了。一方地下室，只有尹方宇和林易站着。
　　“外公！”林念琴她抱着晕迷的莫笑柳，摇了又摇，然后转过脸，对尹方宇叫道：“你快把那该死的糖拿出来！”
　　“呵呵～”尹方宇见她急了，就拿出一颗糖，扔过去。林念琴单手来接，没接着，糖掉地上，她捡起来，不忘给尹方宇一个白眼。
　　尹方宇耸耸肩，看向身边的林易。
　　“女人就是这样！”林易也耸耸肩，人小鬼大，很男人地说。
　　尹方宇眉角抖了抖，也没说什么。
　　“尹大哥，接下来怎么办？”林易看着地上那些人，问道。
　　“走。”
　　……
　　尹方宇将莫笑柳家这三位，先安顿好了，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林念琴问尹方宇。她对自己的魅力越来越有信心了，既然这个尹方宇愿为我冒风险，那么他对我，是不是，哼！男人肯帮忙，还不是为了美 色……
　　“扫尾。”尹方宇淡淡地回答。
　　“大哥，你要回去，你准备把那些人……”林易有些担心尹方宇的安危，同时，他也想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那些人～杀！”尹方宇的声音冰冷，不过她是装的。
　　“啊？”林易张大了嘴，他没想到尹大哥会这么凶残。
　　“对！不能留后患！”林念琴美目一眯，倒是狠辣，她生怕王家的人，卷土再来，她们势单力薄，一定不是对手。
　　“心太黑，小心嫁不出去～”尹方宇微笑着，话罢就关门，出去了。
　　莫笑柳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不知在想什么。
　　……
　　地下室里。尹方宇看着手表，算着这些人该醒了。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王田醒得最晚，他险险地站稳之后，就跳脚，指着尹方宇，大吼。他也混了这么多年，从没吃过这样的亏。只是他不知道，他不吃亏，是因为有人暗底里帮着他。
　　尹方宇根本不理他，而是对王探长说：“叫你老板出来吧。”
　　王探长一怔，立即就分辨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王田既然缺点很多，却不傻，所以他并没有放过王探长一闪即过的异样。接着，他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些手下人，虽然醒着，却都没有动。
　　“好了～别装啦。”尹方宇把玩着手里的枪，她缴了这些人的械，满地都是子弹。
　　这下王田更不明白了，他觉出尹方宇不是在故弄玄虚，现在气氛不对，他有些怕了。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王田提高了声音。
　　可惜没人睬他。
　　王探长想了想，终于笑了，他对尹方宇说：“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破绽的。”
　　“唉～破绽太多了！”尹方宇好笑地摇了摇头。
　　“愿闻其详。”王探长又恭敬起来。
　　“让王恩华出来吧～”尹方宇却不解释，她向来不是多言之人。虽然，对于王探长这几年的故意结识、亲近，到其他几个相关的案子，再到刚刚莫笑柳衣着整洁，外表过份镇定，还有这些年王家私下……等等，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王田和林家姐弟是被蒙在骨子里的。莫笑柳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轻易被绑票，而林氏姐弟再聪明，可毕竟年轻，怎么会一直没事，有人在暗处帮她们姐弟。如果说，是为知道藏金之所在，那么，把林家姐弟抓起来，更能让莫笑柳就范。当年，剿匪的事，王家在里面推波助澜。莫笑柳叫板失败，付了不少代价，最后出逃。金子他确实还有一些，可是，绝没有到，让富甲天下的王家兴师动众的地步，王家不差这几个钱。而这一通折腾，唯一的解释，就是另有所图。王家和莫笑柳是互有仇怨的，可他们却合作了。为什么？不是尹方宇自恋，而是事实就是这样，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尹方宇。有人要引她出来，来王家。
　　可笑王田还以为自己大权在握。可怜林念琴和林易吃了这许多苦头，受了这许多罪。
　　……
　　一道暗门打开，王恩华在八个黑衣人的簇拥下，从里面走出来。
　　许多人都很吃惊，因为王家家主本该是个老者，可出来的王恩华气势不凡，却毫无老态，依然青春年少。
　　“你～你你！你是谁！”王田指着王恩华，他当然认得眼前这人，他从小就认得，可是他怎么不会老，难道这就是他不再露面的原因。
　　王恩华走到尹方宇面前。他连看都不看王田一眼，他身后的黑衣人很快就有把王田押了下去。王田的好日子到头了。
　　“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居然不会老了。我想了很久，总算明白了原因。我问了小叔和岳父。他们证实了我的想法。你给我喝了那个～”王恩华眼神很温柔。
　　“你要想见我，可以直说，不用这样。”尹方宇垂着眼帘。
　　王恩华笑了，如释重负地笑了，“呵呵～原来是我把简单的事，变得复杂了……又或是，我怕你拒绝我。”
　　尹方宇收了手枪，抬眼看着王恩华，凤眸中带着审视。
　　王恩华一见，心中隐隐地作痛。这些年，许多人走了，都不在人世了。方宇哥～多年来，你是有意避开王家。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伤透了心。你喂过我一碗血，是你自己的血，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不一样，我不会说的，不会透露你的秘密，我不会贪图、算计你的，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是神也好，我都不在乎。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别怀疑我，别害怕我，别讨厌我，别远离我。
　　看着王恩华深情的眼眸，尹方宇觉得不忍。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害怕了。她有能力珍视美好的事，美好的人。
　　她这一刻恍惚就明白了，原来不管能不能有结果，她仍想去善待那些美好的感情，就算是演戏，她也不想让那些人失望，就算是被欺骗，她也不想留下遗憾。
　　她当然不忍，不忍心这个孩子伤心难过。她还记得在无名酒店里，这孩子投过来的求助目光。
　　她影响着别人，别人也影响了她。可是，她没什么好怕的。游戏人世的同时，她也在寻找，寻找人生的意义，活着的意义。

　　第81章 乱弹（完结）

　　见王恩华和尹方宇有话要说，王探长眯起了眼睛，他本来应该招呼着其它人一同离开，可他不想走。
　　尹方宇稍作沉思，微微一笑，对王恩华说：“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好！”王恩华点点头。
　　王探长咬了咬牙，等到这两位走出了密室，才跟上。“去哪儿了？”他追到王家别墅外面，问门边的人。
　　“不知道。”那人说着耸耸肩。
　　“你！”王探长一脸焦急，正要开骂。
　　那人竟不害怕，只是笑着。
　　“给你，真是的，前世欠你的！”王探长给了那人几张大票，抱怨道。
　　那人这才说：“也许是‘香满溢’，我看他们是朝那方向去的。”
　　看着王探长跑远,直到没了踪影，那人这才点了点手中的钞票，然后大大地亲了一下，也不管这钞票上脏不脏。在他看来，这天下，只有钱最好。王探长，他是吃定了，钱，他要，人……那家伙眼珠子一转，嘴角一挑……他也要。
　　香满溢大酒店，王家产业，是城里规模最大的酒店。
　　顶层是水晶圆穹酒吧。只需抬起头，透过透明水晶天顶，就能见到夜幕里繁星点点。
　　若大的地方，此时才两个人就座。
　　恍惚间，王恩华仿佛回到了过去。
　　好似他还是一个少年郎，可以毫不拘泥，毫无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什么。非常放松，不用怕讲错话，不用担心会被勘破什么。
　　“这些酒怎么样？”王恩华问。桌上的酒瓶全被打开了，这些都是王家多年收集、收藏的好酒。
　　尹方宇淡淡一笑，嗯了声，却没说其中大多是她家酒窖失窃的，只劝王恩华少喝一些。
　　“不！我还要喝，我心里痛快！哈哈～”说罢，王恩华忽又眸色深凝，正经地说：“你搬过来，好不好？”然后他握住尹方宇的手，满脸热切。
　　“……”尹方宇只是摇头。
　　“那么～只好我跟你，搬去你那里，当你的助手了！”王恩华笑了，他并没有坚持，象是早就知道尹方宇不会留下来，所以马上就提出要跟着尹方宇回去。
　　“你能放下这里。”尹方宇低着头，说。
　　“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可以跟着你去任何地方。”王恩华说得非常爽快，他是真心诚意的。
　　听了这话，尹方宇心里是高兴的，她没觉得王恩华是别有用心，她愿意相信这是王恩华的执着，是王恩华对她的一份心意，所以她就快乐了。有时候，把别人想成好人，把别人做的事，往好处想，并不是傻，其实那样会让自己愉快。总是防范、 戒备，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也许你需要的，只是多留一个心眼而已。
　　尹方宇瞟了一眼门后躲着的王探长，说：“是吗？外头那个呢？”
　　“这小子不错，算是聪明的。我把这个家给他，想来，他也没什么好罗嗦的。年轻人嘛～野心总是大的，大过很多东西。”王恩华看都不看门口，他说得轻描写，好象王家并非富甲天下，而是个不起眼的小铺子。
　　尹方宇想了片刻，默默地掏出了一把手枪、一串钥匙，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推到王恩华面前。王恩华一脸的欢喜，立即就把钥匙揣进了怀里，他猜这一定就是尹方宇家的门钥匙。然后他拿起枪，细瞧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还有吗？”
　　“就一把。”
　　“那你自己呢？”
　　“我用不着。”
　　“用不着，你还带着。”
　　“烦～”尹方宇别开了脸，不愿继续这么幼稚的问答。
　　几天后，王恩华只带了那把祖传的好剑，就跟着尹方宇，要一起离开。
　　“父亲！”王探长忍不住唤了一声。
　　王恩华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走了。
　　王探长眉头紧了又紧，他的父亲，亲生父亲，并不是对外所称的干爹。他一直都将父亲看成神，年轻的父亲，永远不会老的父亲，一个智谋深远的父亲。他为自己是这个人的孩子而骄傲……可为什么父亲对这个家没有丝毫留恋，如此的绝情……
　　多年后，当王探长走出王家时，他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离开；才知道父亲过去活得有多累。终于知道父亲要得是什么，父亲沉稳的面具下，其实是向往自由、无拘无束的真容。
　　现在，他也一样，不在乎了，王家已经异主、异姓。这个世上有太多的厉害角色，他败了，居然败给了一个靠卖消息为生的街头小混混。他输在太自以为是，太小瞧了那人。没想到，他摆平了王家上下，最后却输在那人的手里。
　　他要走了，去找父亲。
　　一直寻到了‘竹山’下。听说那个尹大侦探改行，当算命的了。从林易这里知道这个消息后，他真是不敢相信。那个尹某某，还真能折腾，居然会干这种古老的行当。也难怪父亲会喜欢他，想必只有跟着这样的人，才会过得精彩，才会过得快活吧。
　　他在山里落脚了，放下了，失去了金钱和地位，他得到内心的宁静。
　　只可惜，宁静时光也有被打破的一天，那个害他净 身出户的家伙，竟然找上门来了。更可恶的是，林家的人也在这时，来凑热闹。
　　“尹大哥，只有你能帮我了。”林易带着儿子和外甥，来请尹方宇帮忙，他现在麻烦缠身，仇家迫害。
　　王恩华皱着眉，“哼～当年是谁说，尹大哥，你真恶心，居然喜欢男人。”
　　听了这话，林易就尴尬了，连说，那是自己不懂事，乱说的。
　　“哈～”王恩华冷笑。
　　“尹大哥，当初我是不对，口无遮拦。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爷爷也说你是好人……”林易要解释，被王恩华不耐烦地打断了，要赶他仨出去。
　　回想那年，林易替姐姐，向尹大哥求亲……当时，他太急了。
　　“我姐姐有哪里不好。你说！”
　　“她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我喜欢男的。”
　　“啊！！你～尹大哥～你在开玩笑……你在逗我，是不是～”
　　那时，就是这个王恩华走过来，单手架在尹大哥的肩膀上，神情暧 昧。他一时气极，才说了那得罪尹大哥的话。
　　到了今天，王恩华这家伙又出来横插一脚。“姓王的，我斩了你！”林易卷起了袖子。
　　“你干什么！”王探长冲出来，要帮父亲。
　　“思恩～你终于肯出来了！”一个陌生人，突然跳出来，要去抱王探长。
　　这是一个多么诡异、混乱的场面，一群半老家伙在搞什么。尹方宇忍无可忍，带上王恩华就溜了，那速度，快得让别人没法子追，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啊，人就不见了。
　　尹方宇和王恩华到了几百里以外。
　　“你～你会飞～”王恩华僵着四肢，说。
　　“呵～”尹方宇笑而不语。
　　王恩华死盯着尹方宇的眼睛，逼问，“你还有多少本事，没告诉我！”
　　“全都说了，还有什么意思。”尹方宇邪邪地挑了挑眉。
　　三天后，两人偷偷回了家。
　　王探长王思恩不见了，想是被那个陌生人给绑了票，林易也不见了，想是走了，可是林家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面对扑过来的这两个小鬼，尹方宇板着脸，可那两孩子根本不在意，光记得林易交代过，这个大哥哥心软，只要装可爱，装可怜，就能靠上他，赖上他。其实这两个孩子也是真可怜，昨天林易等不及，走了，把他们就藏在这里的酒窖里，晚上，那是又黑又冷，还有山上的乌鸦在叫。“尹哥哥，我饿～”林易的儿子扬起小脸，对尹方宇说。
　　“想吃饭，就要叫他一声爸爸。”王恩华抱着手臂，使坏地说。
　　“爸爸～”这两孩子，还真叫。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孩子就跟着尹方宇、王恩华一起生活。期间还偷喝了尹方宇不少好酒。尹方宇倒也耐心，给他们洗衣服，做饭炒菜。
　　“妈，为什么爸爸从不吃饭！”林念琴的儿子林念问王恩华。
　　“滚！谁是你 妈！”王恩华骂完就扔下碗筷，离座而去。他的两个世界，被破坏了，这两个小讨厌要什么时候走。
　　“爸爸，你让我叫他妈妈，可他不喜欢。”林念嘟着嘴说。
　　“不叫，就没饭吃！”尹方宇开始收拾碗碟。
　　“没有，没有，我们会叫的。嘿嘿～”林易的儿子林小易抢着说。
　　到了次年年末，林易来接孩子，他少了一条胳膊。
　　以后，有事没事，林易就会把两个孩子放在尹方宇家里，全当这里是托儿所。
　　孩子们长大了，不再想着要象父亲、舅舅那样当个私家侦探，而是一个爱上了酿酒，一个喜欢给别人算命。
　　然后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不知何时，‘竹山’成了旅游景区。
　　“各位朋友，珍贵的醉灵狐就在这座山上繁衍，这种狐狸全身雪白，非常有灵性，而且，还非常能喝酒呢。古时候，皇室贵族很喜欢它们，视其为吉祥瑞兽。去过严京博物馆的朋友们一定见过那幅著名的《抚狐沉思图》。”
　　“导游妹妹，你看前面，有房子，是谁住的？”有人对狐狸不感兴趣，反而注意起那山腰上的独立小屋。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们去看看。”
　　“不行，那里是私人住所。”
　　“哈哈，你刚才还说‘不是很清楚’呢”
　　“反正你们别去，我们上岗之前，就被嘱咐过，别去那里的。”
　　“难道是鬼屋……一定是大官住的……也许有秘密基地……”一伙人更加来劲了，这让第一天上班的导游妹妹很是范愁。
　　“有人吗！”他们敲门。
　　半天没人应。
　　“说不定，根本没人住，我到后面，爬进去去看看。”
　　“不可以！千万别！快走！不然，我不管你们了！”导游妹妹急了，推着这些小伙子离开。
　　到了晚上，几个不死心的人，又来了。
　　他们在门口讨论了一会，就想翻墙。
　　突然门开了，里面站着个老人。
　　“我们是来这里玩的游客，见这里有个屋子，所以就冒昧来看看。”领头的小伙子说。
　　“……”那老人没回答，只是阴阴地笑，然后周围迷漫起浓浓的白雾。
　　“……鬼啊！！！”呆了半晌，他们才反应过来，四散而逃。
　　门又关上了。
　　王恩华笑着问，“你哪儿弄出来的白烟！”
　　“呜呜～”尹方宇吹着假胡子，发着怪声。
　　“不要这样！”王恩华脸上的肉都抖了。
　　不久，闹鬼的事还登了报。
　　但是，报道很快被封杀了。
　　六个月后，因环境保护，竹山景区不再对外开放。
　　斗转星移。多少年过去了。
　　一日，尹方宇在山下给人算命。古蓝德打来电话，说研究克隆技术有重大突破。
　　尹方宇也没在意，她要早点回去，王恩华身上开始不爽利，看来是要走到尽了。
　　几年后。
　　“思绵绵，忆连连，红尘翻滚瞀瞀忳忳。
　　路漫漫，岁长长，世事沉浮明明白白。
　　且醉人生，笑斟一杯酒，无我无他，天地任游，无牵无挂。……”
　　似乎远方传来歌声。
　　王恩华猛得从床上坐起来，“有歌声～”他急道，这歌象是《话说尹氏》里面所记得词儿。是谁，是谁来了。
　　“没事～快躺回去。”尹方宇没听到歌声。
　　“不对，有事，他说没有我，他说无牵挂，方宇！你是不是要走！”王恩华很慌乱，两手死死抓着尹方宇。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你的。”
　　……
　　喝过了一碗‘尹氏红汤’，王恩华身子仍不见好。
　　连着过了几天。
　　“很腥～你！你是不是又……”
　　“不要多想，睡吧～”
　　王恩华合上了眼睛。
　　后来，尹方宇和王恩华都失踪了，古蓝德没有找到他们，于是就克隆了一个人……
　　头版头条，伊奇奖获得者古兰德博士跟克隆人结婚了。
　　时空又一次扭曲，有人又回到了地球。此时，地球的科学水平高度发展，汽车在空中行驶，人们大多在家中办公。因为外面的空气无法直接呼吸，而且，水源也干枯。
　　“他们在说什么？”王恩华问。
　　“讨论我们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实验带来的破坏。”尹方宇答。
　　周围是研究人员。
　　“教授，你看他们多漂亮，我们还是别冒险了。”
　　“阿曼达，它们只是低等生物。”
　　“没有人性，肆意杀戮，才是低等生物地表现。”尹方宇说。
　　“什么！”这个刚收集到的异时空生物，居然能听懂他们的语言，这些人先是感到震惊，然后是激动，这就是说，他们可以相互交流，他们能知道另一个时空的情况。接着，又有了好消息，化验表明，这个能交流的实验体，它的血液非常特别，可以自动修复，还可以……
　　尹方宇很合作，唯一的要求是，给王恩华一个好身体。
　　两年后，实验室发生了大爆炸。
　　尹方宇和王恩华又穿越了时空。
　　青衫，云髻，马车……
　　“这是古代啊！可惜没有将那柄剑拿来，不然我们就可以仗剑天涯了。”王恩华很是兴奋。
　　“你们是什么人！”对这两个衣着怪异，从天而降的家伙，当地人并不欢迎。
　　“快跑！”
　　“怕什么？你不是会飞吗？”
　　“没力气，飞不起来！”尹方宇又搞爆破，又要保证穿越时，王恩华能安然无恙，已是疲惫之极。
　　“啊！那快逃！”
　　在深山。
　　“有狼！”
　　“快上树！”
　　……
　　若干年后，
　　“尹老板，你这酒真是香啊～”
　　又是一个轮回。
　　所幸这回，身边有人陪。

　　小番外 女尊

　　“尹老板，你看李家小郎儿，那叫一个温柔可人，千娇百媚。”
　　“尹老板，你家那位，实在是不成体统！你也不管管～”
　　“尹老板，你岁数也不小了，怎么还……唉，是不是你家那位……”
　　“啊！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啊！”王恩华郁闷了。
　　“少安毋躁。”尹方宇却爱极了这里。这个世界上的女子，外形都跟她一样，她再不算是异类了。至于说是否母系，她其实是不在意的，在意的另一位尹家夫君王氏。
　　“少安毋躁，哈！让我足不出户，涂抹脂粉，就这么活着，不如让我死了算了。”王恩华抱怨着，都要自暴自弃了。
　　尹方宇秀眉一蹙，她最不想听王恩华说‘要死’的话。她为了能让王恩华活着，可是将自己的命都赌进去了。
　　“我们换个地方吧。”王恩华建议。
　　“好～”
　　“下回，我当妻子，你当夫君。”王恩华试探着问，他眯眯地笑，样儿象偷腥的小猫。
　　“林家孩子叫你‘妈’，你很不乐意的。”尹方宇叙述事实。
　　“此一时，彼一时”王恩华看着天花板，摇晃着脑袋说。
　　立夏，某天。
　　“你变成女人了！”王恩华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
　　“怎么会这样！”王恩华痛心疾首，他心里觉得，可能是两次穿越时空造成的，或者是实验室里那帮人下得毒手。
　　“这是代价。”尹方宇淡淡地说。
　　且忧且喜。之后，王恩华有些变了，变得微妙了。
　　若干年后。
　　“娘子，我们要个孩子吧～”
　　“……”
　　小厨房里。
　　“娘子，再生一个吧。”
　　“汤做得怎么样了？”生下孩子后，尹方宇的能量就传给了小的那个，如今她能吃能喝，就是不能再飞来飞去了。
　　“咚咚！”王恩华加快速度，剁着肉馅，他要做肉饼汤。
　　大半个时辰后。
　　“这汤咸了。”尹方宇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不错，可她还是挑刺。
　　王惜缘，文能安邦，武能平疆。多有少年郎爱慕。据说，其母性情和顺，善制美酒，其父……
　　“这女人，我要扮到猴年马月啊！”王小酒扔了包裹，一头栽倒在软榻上。
　　“除非你能找到一个象你娘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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