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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天色刚发白，十一月已是入冬的时节，将近年关的时候，京里打清晨就会热闹起来，在市集开始前，众多人潮围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等著，一片热闹滚滚，直到大门敞开为止。
京城温府的一天，就从相爷夫人发放素粥开始。等粥发完了，人潮散了，就是市集开始热闹的时候。
此时也是温府内最忙碌的时刻。
实际上温府的一天，是从大总管慕容云飞从东院走出来开始。
慕容云飞一向起得很早，他一踏出东院的时候，小总管温七和温六总是站在东院口候著，等他吩咐，而他清早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到西院和温一请安，然后是相爷夫人，接著温七陪著夫人发放素粥，他才开始处理府里大小事，等到早膳时刻，才去跟相爷请安，一路盯著他上早朝，虽然礼数上该先跟相爷请安，不过要是先请了安再开始做事，等到该上朝的时刻，人已经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只是今天……稍微有点不同。
当慕容云飞一走进相爷房间的时候，相爷已经一反往常的穿戴整齐，笑咪咪的预备上朝。
慕容云飞怔了怔，先退了一步看看天色是否有异象，才走进房间看看相爷是不是病了。
“相爷您不要紧吗？”慕容云飞上下看了看，好像也看不出来是不是需要请温一来看看。
“我可是看你年底忙得很，想帮你省点麻烦的。”温清玉笑得很温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知道你很麻烦……
慕容云飞把就要出口的话吞回去，笑著回答，“多谢相爷，真的省了我很多工夫，那快请用早膳，我们好早些起程。”
“喔喔喔，好好，那就快点，早些进宫我想见见皇后，你也一起去吧。”温清玉边走出房门边说。
“是。”慕容云飞应著，虽然觉得他家相爷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府里的杂乱事情马上就占据他的思考。
早膳后，他跟著相爷进了皇城，进了御花园，皇后在凉亭似乎正等著相爷。
“云飞见过皇后娘娘。”慕容云飞依礼向皇后问候。
“不必多礼，快过来坐下。”皇后笑吟吟的拉过她身边一个女孩的手，“来，你没见过吧，快见见朝凤郡主。”
慕容云飞怔了怔，这才注意到皇后身边坐了位姑娘，原来是传闻已久的朝凤郡主。
他记得前几天才听相爷说过，朝凤郡主是三王爷的么女，自八岁起就进宫陪伴皇后，皇后是视如已出的宠爱著她。而朝凤郡主美丽可人，如皇后一般温柔婉约识体大方，今年刚好六三年华，已达适婚年龄。皇后舍不得她离开，央求皇上在宫里为她盖了驸马府，准备替她招选合适的驸马。
他想著还真巧，相爷提过而已他就见著这位传闻中的郡主了。“慕容云飞见过郡主。”
“慕容先生不必客气。”朝凤郡主低著头，脸色微红，起身朝他福了福。
慕容云飞想这位郡主还真不端架子的时候，相爷清了清喉咙开口，“我该上朝了，今天也没什么事，云飞你就帮我陪陪郡主吧，陪郡主说说话。”
“是呀是呀，朝凤平时在宫里闷得很，后宫近来杂事甚多，我也没空陪她说说话，就当帮姑姑的忙，照顾照顾朝凤好吗？”
慕容云飞怔了怔，还来不及喊他家相爷，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看著皇后一脸期待，也不好拒绝。
“是，云飞知道了。”慕容云飞勉强朝皇后笑了笑，送皇后走。
看著皇后离去，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下。
所以……是故意跟我提朝凤郡主的吗？
可是……驸马？什么跟什么呀！！
还没来得及大吼出声，身后的朝凤郡主先出了声。
“慕容先生。”
慕容云飞深吸了口气，尽量维持著温和的神情，“是，郡主有何吩咐。”
“慕容先生果然不认得我了。”随著她幽幽的叹了口气，慕容云飞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她的脸。
他愣了半晌，终于想起他在哪里见过这姑娘。
那是大约一、二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一进宫相爷就溜到找不到人，他在御花园里四处寻找他家相爷的时候，看见个姑娘独自在园里深处练剑，看来资质还不错，但应该才刚练剑不久，拿剑的手势不太对，想她迟早伤了手腕，于是随口指点了她几下，没想到这姑娘十分用心倾听，还反问了他几句，仪态有礼又大方，给他留下了个不错的印象，而且……她的笑容像极了小桑。
当时没多想也不愿多想，只迅速的把他家相爷找出来拎上朝堂，回府后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那位姑娘居然就是朝凤郡主。
难怪……会那么像小桑……
他缓了脸色，暗自叹了口气。“我没有忘记，只是没想到您会是朝凤郡主，当天何不告诉我您的身份呢？”
“我怕我说了，您便不会再指点我了。”朝凤有些寂寞的笑了笑，“皇后不太喜爱我练剑，所以在宫里能指导我的人少之又少。”
“郡主是金枝玉叶之身，实不必要练剑。”慕容云飞笑笑的坐到她面前。
“我就只能待在这宫里，也没别的事好做了。”朝凤苦笑著。
“那不知朝凤郡主是想要我做什么？”慕容云飞大概猜得出来，他现在会坐在这里，必定是朝凤郡主的请求。
朝凤郡主红了红脸，“如果慕容总管有空的话，说些江湖上的趣闻给我听听就好。”
慕容云飞想起从前，小桑也常拉著他的手撒娇哀求著要他说故事给他听，微微苦笑了下，“那郡主不嫌弃的话，我就陪郡主聊聊好了。”
看著郡主开心的笑脸，他也无法拒绝，就这么陪郡主聊到了正午，皇后派人来传午膳，他才得以脱身。
怒气冲冲的回到温府，家人们看见他的脸色自动退避三舍，让他冲到书房去，“相爷！！”
当然是没人，慕容云飞转向相爷房里也没找到人，也不在夫人的佛斋，从后院找到花厅也没看到人。“小六！”
“相……相爷说我要是告诉你他在哪里，他就要三个月不跟我说话……”温六带著一脸委屈，从一旁的大树后面探出一颗头，在慕容云飞脸色更难看之前又接著开口，“可是我刚刚看见四哥在马房！”
慕容云飞顿了下，决定放过温六，改走向马房，温四正亲手在洗一匹黑马。
“四哥！”慕容云飞怔了怔，“这是哪来的？”
温四笑得很开心，“很漂亮吧，它叫黑雪，是朱王爷那里送来的骏马，我看他漂亮，天气又不错，就帮手来替他洗洗澡。”
慕容云飞笑著，“四哥喜欢的话，就把黑雪留下来吧。”
“我又不太骑马出门，别害黑雪都出不了门。”温四笑著拍抚著黑雪的背。
慕容云飞突然想起他找温四的理由，“对了，四哥看见相爷了吗？”
温四苦笑了下，“他要是惹你生气的话，哪还有哪里好躲。”
“啊、”慕容云飞突然顿悟，转身就跑，“谢谢四哥。”
一路冲进温一的药草园，“相爷！”
温清玉正在跟温一喝茶聊天，见他冲进来，忙拉了张椅子给他，“啊啊！才说著人就回来了，快陪一爷喝杯茶。”
慕容云飞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但是在温一面前也不好太造次。温一对温清玉的护短一向到了不讲理的地步，若是随便跟温清玉大小声，只会换来温一的暴怒。
“不了，府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要是相爷今天都不打算回书房的话，云飞就明日再来。”慕容云飞皮笑肉不笑的回答。
“咳咳咳。”温清玉干咳了几声，“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不对，你先坐下吧。”
慕容云飞再瞪了他一眼，才坐了下来。
“少爷又给云飞添了什么麻烦？”温一喝了口茶，温和的看著温清玉。
“欸、也没什么，只是小事，说来还不是这孩子自己惹的。”温清玉苦笑了下，看著慕容云飞，“你前几个月在宫里碰见朝凤郡主了吧？还指点了她练剑？”
慕容云飞点点头，“那还不是因为相爷一进宫就跑得不见人影，我是为了找您才找进御花园的。”
“啊哈哈哈……这就是缘份吧。”温清玉又干笑了几声，“总之朝凤对你是一见钟情茶不思饭不想的，被皇后知道以后，我前二次进宫时，她偷偷的问我你有没有心上人，说把朝凤嫁给你可好，我可是当场一口拒绝的，说这事没二话可说，你也心里有人，要朝凤断了这个念头。”
慕容云飞稍缓了神色，“那皇后的意思是？”
温清玉微叹口气，“朝凤是个好孩子，知道这件事后也没多耍任性，就说那是她没缘份，不过总是希望和你做做朋友，我原本想这样也不好，只让朝凤多留恋而已，可是皇后好说歹说的，你也知道我也没办法拒绝皇后，她一口一句大哥我也从来没求过你，这你叫我怎么拒绝她。”
所以就卖了我吗……
慕容云飞瞪著他，“这样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谣言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温清玉苦笑著，“不过朝凤真是个好孩子，你知道她自八岁就进宫了，能回三王爷那里的时间少之又少，多数时间就陪著皇后而已，她也挺寂寞的，我会再跟皇后说说，在那之前，若是可以的话，就把她当妹妹一般疼吧。”
慕容云飞凝起眉，觉得似乎是被刺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只是……他想相爷知道朝凤像极了桑儿，但毕竟桑儿是他的女儿，若自己会感到难过，相爷也会难过吧……
没打算再说什么，慕容云飞站了起来，“我知道了，那就劳烦相爷再跟皇后谈谈吧，我先告退了。”
看著慕容云飞离开，温一提起热水倒进茶壶里，“若是答应了，就好好跟瑜儿说说，不行的话我来说也行。”
“真是难得，我以为您已经不管闲事了。”温清玉笑了笑开口。
“少爷的事怎么算闲事。”温一淡淡的开口，“少爷总是任性行事，这孩子就跟岚儿一样，事事都顺著你，只是听话过头的话，迟早会跑掉，少爷最清楚吧。”
温清玉像是被一棒打到一样，半晌才点点头，“我知道了……一叔教训的是。”
温一也没再说什么，温清玉若会听就听，若他还是存著这孩子不会离开他的心，也没什么话好说，他只是继续跟温清玉喝茶，享受宁静的午后。
而这仅是第一次而已。
第二次的时候，慕容云飞只瞪了相爷一眼，想至少他会乖乖上朝，也就算了。
第三次的时候，慕容云飞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相爷早。”虽然如此，他还是在走进相爷房里后乖乖的依礼问候。
“早、早，今天天气不错呀。”温清玉笑嘻嘻的看著窗外难得无云的晴朗。
“还不错，如果相爷今天心情好的话，也可以乘马进宫。”慕容云飞皮笑肉不笑的回答。
“这不错！不错，我们就一起乘马进宫吧，今天天气那么好，不如你进宫后顺道教教朝凤骑马吧。”温清玉笑著拍拍慕容云飞的肩，也没等他答应就笑得很开心的走出房门。
慕容云飞心里暗骂了几声，却也只能叹了口气走出去。
年关将近，正是温府里外最忙碌的时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家相爷特别给他找麻烦，他也只能叹著气跟著他进宫。
连续二次进宫去见郡主，已经让京城里外都传遍了谣言。皇上正在宫里大兴土木为朝凤建造驸马府，而最近最常见到朝凤郡主的未婚男子就是自己，这下子谣言可不是随便就停得下来的。
他叹了口气，走回东院，想著不知道颜磊有没有听见那些谣言……
还没走近他的院子，远远的就看见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那么有趣？”慕容云飞笑了起来走近他。
颜磊头也没抬的只是望著地上，“这里不晓得什么时候长了棵树苗。”
慕容云飞跟著蹲下来看，一棵小小的树苗，大约半柱香长，笔直的长在那里，森冷的冬天居然长了翠绿的叶子。
他笑著伸手摸摸翠绿的嫩叶。“这好像是棵满树星，大概是一爷那里飘过来的种子，似乎有点干，浇点水吧。”
颜磊侧头看著他，“……让他长下去吗？”
慕容云飞笑了起来，“都长出来了，难不成要拔了他。”
“可是……等他长大了，会挡了门口。”颜磊看起来倒不真的觉得困扰，只是望了望门边的宽度。
“到时候把门给拓宽点不就得了，这有什么关系。”慕容云飞笑著起身去拎起一旁的木桶，浇了点水给那棵小树。
看来是颜磊在给院里的花草树木浇水的时候，意外发现这里长了棵树苗。
“有事？”颜磊看著慕容云飞帮他把剩下没浇水的花草都洒上水。
“没有，看看你而已。”慕容云飞笑著，“快要过年了，府里比较忙些，都没有空在你这里坐一下。”
颜磊难得的笑了笑，“什么时候进宫去当驸马，记得先告诉我一声。”
慕容云飞怔了怔笑了起来，“怎么连你也在笑话我，谁跟你说我要进宫去当驸马，相爷那小家子气的个性才不会把我白送给皇上。”
“那把郡主娶回来不就成了？”颜磊望著他，语气听不出来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慕容云飞看了他半晌，温柔的笑笑，伸手抚上他的脸，“要是吃醋就说出来，我不会笑你。”
颜磊笑了笑拨开他的手，把话题转开了去，“不想娶郡主你那么常进宫看她做什么？”
“还不就是著了相爷的道……”慕容云飞叹了口气，模样看起来十分为难。
“那位郡主……是个什么样的姑娘？”颜磊看著他，倒是难得的多问了几句。
慕容云飞苦笑著，想了一会才开口回答。“她……很像桑儿。”
颜磊沉默了下，也没有再追问，伸手推门入内，边回头朝他开口，“该早朝了吧，快去用早膳，等下又没时间用餐了。”
“嗯。”慕容云飞应了声，心里想著他若是会把介意说出来就好，微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东院。
颜磊关上门，听著他离去的脚步声，总觉得心里有些介意。
若是那位郡主真像桑儿的话，相爷想当然是最清楚的，虽然相爷八成是让皇后给拜托了推不掉，只好把云飞给推上门，他不担心云飞会被拐去当驸马，倒是担心他三番二次跟郡主见面会更加想起桑儿……
微叹了口气，他就是这德性，只要是家里人，不管是什么麻烦事他都不会拒绝，万一皇后当真心一横去请皇上赐婚，看他怎么解决……
发觉自己不自觉的赌起气来，他凝起眉决定静坐一阵，好把这些烦人的情绪给丢出去。
他不想要、也不需要这些情绪。
深吸了口气，他静静地盘坐下来，好把这些烦人的杂念给驱走。
只可惜这件事并不是三、四次就解决得了的。
直到月底的时候，慕容云飞总共进宫陪著郡主七、八次，要没有谣言四起那才叫奇怪。
慕容云飞长叹了口气。刚好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相爷好兴致的乘马进宫，一路上尽是好奇的民众在看难得露面的丞相爷。目光一扫，他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他顿了一下马上回头，那里人潮拥挤成黑压压的一片，他目光再扫了一圈，才确定应该是自己看错。
他出门前才偷空去望了下颜磊，可惜他还是在静坐。自从半个月前说过一次话之后，就再没时间说上话了。他进宫前不知道为什么颜磊总是在静坐，他只好替他的小树苗浇浇水，然后安静的离开。
次数一多，让他怀疑起颜磊是不是不开心了。
不过他也没时间找颜磊聊聊，府里的事已经忙得他焦头烂额，再加上得把宝贵的时间拿来陪伴郡主，虽然朝凤的确是个好姑娘……
慕容云飞又长叹了口气，再回头确定他刚刚看见的，那张神似颜磊的脸是错觉。
打起精神，他开始盘算今天要跟郡主聊什么，还有下午回到府里，等著他的一大堆工作。
想到这里不禁怨起带著妻子游山玩水的温书吟，要不是他趁著半夜溜掉了……自己也不会忙成这样。
忍不住再叹了口气，慕容云飞也只能打起精神想著接下来的行程，想著或许晚上能抓出点时间和颜磊聊聊。
这么一想就觉得好过多了，他继续朝皇城前进。


第二回
颜磊一整天都觉得心神不宁。
虽然严格说来才过了半天，而且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来越烦躁，要说真不介意慕容云飞一天到头去见郡主也不是，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单纯的吃醋，他只是……担心而已。
他不知道慕容云飞为什么不干脆的拒绝相爷，但是他也不想多管这件事，只是莫名的，觉得烦躁而已……
他一向讨厌这种多余的情绪，所以干脆的连慕容云飞的人也不见，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丢掉这些感觉，只是没想到这些感觉不只丢不掉，还越缠越紧。
带著烦闷的心情走到院里，侧头看见那株满树星，还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翠绿的叶子在风里招摇著，他双眉一拧忍不住想伸手拔掉那棵满树星。
就在他几乎动手的时候，有个守卫走了进来。
“禀先生，您有客人，门房让她在花厅候著。”
颜磊怔了怔，客人？他会有什么客人？府里的事这几年已经完全交给云飞了，他哪来的客人。
“是什么人？”颜磊疑惑的站直身子，暂时放弃拔掉那棵满树星的打算。
“禀先生，是位姑娘，说姓柳。”
柳？
颜磊想了半晌想不出曾认识什么姓柳的姑娘，也许是以前自己还管事时的客人，但现在云飞也不在……
想到这里就又记起慕容云飞今天又进宫去看朝凤郡主的事。
他皱起眉忍住一直要冲出心口的躁郁，深吸了口气决定去见见那位客人。
走过东院过了回廊，脑中杂乱的思考著最近心里那么不平静的原因。
微叹了口气，走到花厅口，一位轻装打扮的姑娘站在那里，午后阳光微微从背后射了进来，他看著那位姑娘的侧脸，觉得有些面熟，“在下颜磊，敢问姑娘是？”
那位姑娘似乎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回来面对著他。
颜磊背对著阳光的脸她看得不太清楚，她无法确认，所以不敢开口。
而颜磊在她转过身后，却能把她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他怔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的僵在那里。
那张脸……那张脸……像极了………
他不敢置信的盯著那位姑娘看，他记得那张脸，记得她怎么笑的，怎么哭的，怎么生气的，怎么流著泪，用什么口气开口叫自己要为她复仇，要为他爹、为全门复仇。
那张曾经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的脸，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颜磊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已经淡忘的回忆，就如同昨天才发生的事一般，像是被巨浪淹没似的狠狠冲进了脑海里，那样清晰的在眼前重演了一次。
他记得他们怎么逃过一个又一个的镇，记得最后落脚的地方。
记得那些人……记得他娘受到什么样的污辱，自己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原来他记得，什么都记得……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他真的以为他忘记了……他娘的脸，那些不堪的回忆……
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停止脑里重演著那些景像。
……云飞……你在哪里…………
他张口想唤人，却出不了声，他看著那张脸，活生生的，会笑会出声，像是有些紧张的朝他开口。
“我想你应该不认得我，我……我叫柳晓月，是你表妹。”她看起来像是用尽勇气的开口，脸色微红的朝他笑著。
不要说了……不要说下去……
“您母亲云娘是我小姑姑，我……我知道也许您无法原谅我爹、叔叔们和爷爷，不过请您看在爷爷年事已高，已经不久于人世的份上……去见他一面好吗？”她双手紧紧的绞著垂在腰侧的长腰带，看起来十分紧张，“爷爷一直、一直很内疚，从小他就一直告诉我云娘姑姑的事，虽然他反对过姑姑的婚事，可是他心里是念著姑姑的，等到姑姑出事之后……他也派人去找过的，可是音讯全无……爷爷他也不想再见到相爷……所以……”
她停顿了下，抬起头来看著一直没说话过的颜磊，“请您不计前嫌，去探望爷爷一面好吗？他就快不行了……他只想在死前见您一面而已……请您……”
够了……够了！！！
“……柳姑娘……”几乎是用尽力气，颜磊才开得了口。
他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想把脑子里的影像全丢出去，再张开眼的时候，他冷冷的开口，“我跟柳家没有任何关系，请您走吧。”
颜磊说完，马上转身朝外走去，“小七，送客！”
“表哥！”柳晓月有些慌张的站了起来，但颜磊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只是迳自离去。
她只能愣愣的看著他快步离去，许久才低下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却倔强的抹了去，抬起头跟著一脸抱歉的温七走出了庭院直至大门口。
“他……是个很无情的人吗？”一脚跨出大门外，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著温七。
“不，温府里没有无情的人。”温七对柳晓月笑笑，转身关上大门。
她叹了口气，若颜磊不是个无情的人，那就是当年的事太过于伤害他。她不知道到底他们母子曾遭遇过什么样的事，但她记得爷爷总是一脸伤心哀愁的说他对不起他们母子。
记忆中，爷爷提起小姑姑的时候，没有快乐过，总是无限的哀凄跟难过。
她打小就爱溜进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小姑姑房里，她房里一切的东西都叫自己钦羡。
用最轻软的衣料缝制出来的衣裳，手工精致颜色淡雅，小姑姑整箱整柜的胭脂水粉，是每年自己生辰她爹才肯买来给她的，珠宝盒里的珠花银簪都是最好的工匠打的，每支都细细刻上小姑姑的名字。
小姑姑是天之娇女，是全家人都捧在手心上宠的。她知道自己也是，但是爹爹和叔叔们都非常严厉的管教她。只要她犯了错、不听话的时候，爹爹总是狠心拿出家法，一脸痛心的说，‘现在管教你是为你好，我绝不让你步上你小姑姑的后尘，我就是宠坏她了。’
她对小姑姑是又羡又妒，但她也明白自己是倍受宠爱的，家里就自己这么一个女儿，叔叔和堂兄们对自己也是百般疼爱，除了管她严厉些以外。
她看过小姑姑的画像，和自己几乎可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相像，所以爷爷老是看著自己叹气。爷爷年纪大了，就快不久于人世，当他颤抖著握著自己的手，说好想看看磊儿的时候，她忍不住半夜偷偷溜了出来，独自一人往京城去。
她要替最疼爱她的爷爷把外孙找回来，她不知道爹爹和叔叔们在犹豫什么，她不知道就算那里是相爷府又怎么样，那人毕竟是血浓于水的至亲，哪有理由不认亲，事情也过了那么久，听说表兄也是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成能对自己怎么样。
她连夜赶著路，从来没有那么辛苦过的赶到了京城，她找了家客栈，好好休息了一晚，隔天把自己打扮好，穿上她偷偷从小姑姑房里拿出来的衣裳，想著让小姑姑保佑她，然后沿路问人来到了温府。
见到表哥的时候，她就知道没找错人，那张跟自己神似的脸哪里会错，她兴奋又紧张的，一股脑儿的把话说完，只是没想到，表哥一脸无情的让人把自己赶了出来。
她忍著泪水走在街上，有些恍神的不晓得被谁撞了下，她脚步不稳的退了几步，几个男人随即笑嘻嘻的围了过来，“姑娘，撞了人不会道歉的吗？”
她警戒的握紧了剑柄，“是你们撞我的。”
“唷，还挺神气的嘛，姑娘家别带刀带剑的，大哥们帮你保管。”其中一个满脸笑的伸手过来想抓她的剑，她秀眉一凝拔剑横手一划。“别碰我！”
那人也没意料到她真会拔剑，手势一慢被她划了道口子，马上哀叫了起来。“啊啊啊！！疼死我了！！”
“杀人呀！快报官！”
“把这个疯女人送到官府去。”
那几个人围著她大嚷了起来，她吓白了脸退了几步，就在其中一个人冲过来想抓住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过来打掉那个人抬起来的手，疼得他也哀了声。
“是多重的伤得送官府让我瞧瞧？”
柳晓月这才发觉身后有人，吓得她往旁边移了二步，一个星眉剑目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浑身发出来的气势不可一世，让人想退避三舍。
而那几个人见了这男人的脸也马上安静了下来，“没、没什么，只是小伤，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而已……”
那个男人侧头看著她，“他们找姑娘麻烦？”
她迟疑了下，见那几个男人是真的很害怕眼前这位，她不想多惹麻烦，自己也真是伤了人家，于是摇摇头开口，“只是误会。”
待那男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才像是得救一样的跑得无影无踪。
“我初来京里，不太懂事，还多谢您的帮忙。”柳晓月朝他笑了笑开口。
那男人只是看著她的脸，半晌才开口，“姑娘……可姓柳？”
柳晓月吓了跳，机警的退了一小步。她望著那人腰间配的剑，想起她小叔说过，江湖上要认人就得先认兵器。她听说过那把深红的剑鞘，也听过那些故事，这才有些放心的开了口。
“是，我叫柳晓月，您是……慕容总管？”她试探的开口问。
“是，在下慕容云飞。”慕容云飞点点头，他正想回府的时候，在路上又看见那张脸。这回他目光仔细的跟著不放，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姑娘，而那姑娘的脸像极了颜磊。
他想起在他跟颜磊陪著书吟进宫的前一夜，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师父的那一天，师父告诉了颜磊，他还有家人活著，他的爷爷、舅舅都还在世。
他记得……颜磊的母亲姓柳，他记得他听说过，虽然他从来没从颜磊口中听过这些事，但是他不在意，也从来没问。
那天夜里，他记得颜磊平静的告诉师父，他不想知道，也不需要家人，他的家在这里，他的亲人就是相爷、师父、云飞和书吟。
慕容云飞当时开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虽然当下觉得有点对不起柳家人，但是颜磊不想要家人的话，自己也不用多操心这件事。
“敢问姑娘为何来京？”慕容云飞不知道为什么柳家姑娘突然进了京，是为了见颜磊吗？
柳晓月低下了头，幽幽的开口，“爷爷……年事已高，再也撑不下多久了，他想见见表……颜先生一面，只是……颜先生不想见他，把我赶了出来。”
慕容云飞怔了怔，颜磊把她赶了出来？
他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沉思了会儿，对著柳晓月开口，“姑娘在何处下塌？”
“前面的福来客栈。”柳晓月指著前方不远的客栈。
“那请姑娘先回客栈休息吧，姑娘可过二天再来，我会试著和他谈谈的。”慕容云飞温和的朝她开口。
柳晓月的双眼马上亮了起来，她感激的开口，“谢谢您，若是能成，慕容先生的恩情，晓月铭感于心。”
她听说过慕容云飞是他表兄颜磊最亲近的人，如果慕容云飞说服不了他，也没有人能说服他了。
“姑娘不必客气，那我先走一步。”慕容云飞朝她笑笑，转身走回温府。
他想颜磊八成是为了什么不开心，才会有这种反应，这几天自己也没时间和他聊聊，他又特意避著自己，想来柳姑娘来的不是时候。
颜磊平时就算生气也看不太出情绪，除了自己以外，他几乎没跟人耍过脾气，他一向是个感情不太外露的人，要他多表现一点情绪跟感觉几乎是不可能，他又是怎么把柳小姐给‘赶’出去，慕容云飞倒有些疑感。
想著回府得先去找颜磊谈谈，再怎么说，他外公也是他亲人，如果他愿意的话，去看看他也好，书吟也快回来了，等他回来自己可以陪他走一趟。
慕容云飞想著，才一脚踏进府里，人全部都涌了上来。
“总管，您回来了，李家布庄今天送来的布不齐，就缺了您想要送给皇后的那一块，该怎么办？”
“老大！你有没有空，我有事跟你说。”
“总管，六王爷来使问您这几天可有空跟他喝酒，他想跟您谈谈八王爷的事。”
“云飞……你……在忙？”
“都给我等一下！”慕容云飞几乎要昏倒，他也不过晚回来约二柱香的时间，为什么事情不会自动减少，他转向最后走过来的温四，“四哥，有什么事吗？”
温四抱歉的笑笑，拿出了个信封，“这是一爷想要的药材，他说他年前一定要拿到。”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慕容云飞接过，朝温四笑笑，然后转向其他人，“李家布庄没货也要叫他给我生出来，他当初说有的，现在缺了要呈给皇后的，他生意还想不想做，再给他十天，叫他给我生出来。”
“告诉六王爷我没空，不过我知道他想谈什么，我会想办法叫他不要急。”
最后转向温六，“你，如果不是重要到我得马上处理，就先等我一下。”
“喔……我等。”温六一脸委屈的跟在慕容云飞身后。
“这些东西搁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快给我弄走！”慕容云飞才走进院里，就见到一堆货物困成一包包的堆在院里，他几乎想叹气的骂了出来。
仓库管事的急忙跑过来，“禀总管，不知道怎么搞的，仓库突然进了水，现在正在想办法弄干，这些都是干货，弄湿了不成，只好先堆在这里。”
“粮仓应该还有空位，先把这些干货移进去，堆在这里要是临时有客人能看吗？快弄走。”
“是，属下马上处理。”
慕容云飞很想打人，他越是急著想跟颜磊说话的时候，总是越多事缠上他。
“云飞，你有空吗？”
叹了口气，慕容云飞回头看著温五，苦笑了下，“如果五哥不急的话，可以等我一下吗？”
温五想了想才开口，“那我在花厅等你，城外有些动静可能得注意一下。”
“我知道了，我很快过去。”慕容云飞点点头，先朝东院前进，走进东院前他叹了口气回头，“小六，别跟著我，去花厅跟你五哥讨论，我等下就过去。”
温六扁著嘴点点头，转身往花厅跑。
终于把所有人甩掉，慕容云飞觉得有点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过清静的日子，也许带颜磊出趟远门是个好主意。
他轻敲敲门后推门进入，颜磊正在静坐，他看著他半晌，想著要走出去还是等他想理会自己。
还在犹豫的时候，颜磊睁开了眼睛。“有事？”
“一阵子没见到你，所以来看看你。”慕容云飞笑著走近他。
颜磊只是起身，没有理会他的靠近，迳自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我好的很。”
慕容云飞怔了怔，苦笑了起来，“出什么事吗？”
颜磊没什么反应，半晌才摇摇头，“没事。”
慕容云飞叹了口气，他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最有事的时候，“我回府的途中……见著柳姑娘了。”
颜磊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他瞪了慕容云飞一眼，“既然你见到她了，还拐著弯来问我做什么？”
慕容云飞凝起眉，还是温声开口，“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颜磊别过头，不知道是在忍著不要把气出在他身上，还是忍著不要把话说出来，过了半晌才冷冷的开口，“我说我没事，倒是麻烦你帮我个忙。”
慕容云飞没有回话，他知道颜磊想说什么。
“帮我把那个女人弄出城，我不要再看到她。”
“关于这件事，我……”慕容云飞正想说下去，就听见有人冲到了颜磊的院子外。
“总管！！城东出了麻烦，相爷请您去一趟。”
慕容云飞忍住就要出口的咒骂，朝外看了一眼，再回头看了看颜磊，最后叹了口气，“晚上再谈吧，你先休息。”
颜磊也没答话，慕容云飞只能先离开他房里。
待慕容云飞走出他房里，他略松了口气的坐了下来，他从来没有觉得那么累过。
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拿那种态度面对慕容云飞。
慕容云飞越是想来关心自己，他越是想反击回去。
他不想要这种情绪，他不想回想起那些往事，他不想再这样下去。
他感觉自己彷佛回到那栋一到夜晚就灯火通明，充满了笑声跟么喝声的屋子。
他记得那些人笑著，整夜寻欢作乐，而他娘则是日渐憔悴。若他娘真有家人，为何他们要放著她带著孩子一个城逃过一个城，连家都不敢回……
……为什么……
不、他不想知道，他已经不想知道了，他不想再想起这些事，他也不想要这些情绪，悲伤的、难过的、痛苦的……
他扶著桌子勉强站了起来，他想起慕容云飞……
每到难过痛苦的时候，他总是想起慕容云飞，但自己却无法在这种时候面对他。
他总是温柔笑著，包容自己的一切，不论自己怎么任性，怎么故意刺伤他，他都不在意。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反击他的温容笑容。
如果……他能开口骂他……能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就好了……
如果这样的话，也许自己就不会再因为他而有那些情绪了……
如果能没有的话……就好了……
颜磊闭上眼睛这么想著。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所想的这些就叫做分离……


第三回
腊月初一。
每年这个时节都是温府最忙碌的时候，在迎接正月之前，府里总是洋溢著热闹愉快的气氛。
只不过今天有点不太一样，府里一反月初以来的欢乐气氛，每个人都低头做事不敢说话，就深怕被多注意一眼。
理由自然是温府大总管慕容云飞。
今天特别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慕容云飞一早走出东院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
虽然严格说起来，从前几天开始他的脸色就不太好，但是看起来勉强在忍耐。直到今天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一早温六看见他的脸色，吐吐舌头不敢说话，安静的跟在他身后，温七苦笑著，乖乖等著他的吩咐。
大家都知道他就算心情不好，也不会拿人出气，只不过难免对一些大小事显得有些挑剔，大家也只好摸摸鼻子闭嘴做事，也幸好慕容云飞极少心情那么不好。
刚巧今日不早朝，于是整个早上，府里的气氛就显得十分沉静。
慕容云飞快步走过西院，边交代该办的事项，“去酒窖取二坛皇上赐的百年状元红，跟上回六王爷送来的西域夜明珠一起送给八王爷，就说是六王爷的心意，他俩吵一个多月了。朱王爷那里送来的骏马去配上李师傅的马鞍，用侯爷的名义送到越王府，然后昨天送到的……”
“老、老大……”温六干笑著拉了拉他的衣角。
“干嘛？”慕容云飞回头瞪了他一眼。
温六缩了下，“你、你走慢一点……小七跟不上。”
“我、我跟上了……”温七喘著气一路小跑步著跟过来。
慕容云飞停了脚步，微吁了口气，温七打小身体不太好，也没办法练武，平常自己会刻意放慢脚步跟他说话，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没注意到。
“我只是脚步慢一点，总管交代的我都听到了。”温七喘了口气接著开口，“昨天送到的三福楼的腌火腿和腊肉串可是要送到李尚书府？”
慕容云飞点点头，微微笑著，“是，其他的你处理吧，有问题再告诉我。”
“小七知道。”温七朝慕容云飞一揖，就转身离开。
慕容云飞想温七其实已经能处理府里所有的事了，一些有往来的王亲国戚什么嗜好，什么关系都一清二楚。也许明年起这些杂事就不需要自己开口了，小七有时候只是不太有自信，什么事都还是会一一请示他才安心。
慕容云飞回头见温六睁著圆圆的大眼睛盯著他看，忍不住伸手敲了他的头，“你很闲吗？”
温六捂著头退了一步，“老大……你跟先生吵架啦……？”
“要你多事。”慕容云飞瞪了他一眼，见他委屈的脸又觉得好笑，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没你的事操那么多心干嘛，去忙你的。”
“喔……”温六缩了缩肩，决定还是闪远一点比较安全。
慕容云飞微微叹了口气，就在府里最忙的时候，偏偏麻烦接二连三的来。
自那天之后，他就没再有时间和颜磊说上一句话。
白天颜磊索性在他来的时候，硬是静坐著不理会他，也不跟他说话。
晚上等到他终于可以回房的时候，颜磊已经熄了灯，他去敲了几次门，颜磊也没理他。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问了那天守门的人，也说没什么异样，柳姑娘就是跟颜磊说上几句话，时间也不长就让颜磊给赶出来了。
他不知道颜磊为什么那么生气，他以为他并不介意他柳家的亲人，他记得师父提起柳家人的时候，他很平静的开口，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很自在也很坚定的说，他不需要家人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会有那么大的情绪？
他不明白，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的郁闷了。
而府里又忙得不可开交，他还得时时抽空去探望朝凤……
想起朝凤他又叹了口气。
朝凤真是个好姑娘，温柔可人也没有娇气，就如同皇后一般仪态大方。听自己说话的时候，什么都好似有趣得很，这姑娘说穿了不过就是寂寞而已。
慕容云飞看著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叹气。小桑若是还活著，也该是这般花样年华，而且三王爷的母亲是温家老太爷温少仪的小妹，因此朝凤的脸蛋还真像极了小桑，这么一想就不时的把她当妹妹般看著。
慕容云飞想他家相爷大概也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不忍心丢著她，结果不知道是该气他还是气自己。
陪了郡主不到三次，宫里就开始传出谣言，直至大街小巷，连皇上都时不时的刺探看看他有没有进宫的意思。
他只好陪笑的把话题叉开，心里暗骂他家相爷好几句，但是暗骂是止不住谣言的，更何况现在他已经去探望了朝凤十数次。
慕容云飞叹了口气，不由自主的希望温书吟在的话就好。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上温书吟有时候比他还要来得懂颜磊。
再叹了口气，偶尔他真的不知道对颜磊来说自己是什么。
要说是情人，他觉得他们还真不像是情人……
不管如何，他仍旧得找时间跟颜磊谈谈柳小姐的事才是……
还在胡乱思考的时候，他觉得有人朝这里跑了过来，听脚步声大概是小七。
“总管，您有客人。”小跑步过来的温七边喘边开口，模样有些慌张。
他叹了口气，才想到而已，麻烦就上门来了，他马上转身朝花厅的方向走，“柳小姐来了吗？”
“不，是朝凤郡主。”温七跟在身后开口。
“什么？”慕容云飞怔了下突然停下脚步，紧跟在他身后的温七一头撞上。
“你说郡主？朝凤郡主？”慕容云飞有些不可置信的再确定了一次。
“嗯，是朝凤郡主，跟相爷一起回来的，相爷说是您的客人。”温七摸摸撞疼的鼻子回答。
慕容云飞在心里暗骂了七、八声，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花厅。
一走进花厅，朝凤郡主见了他露出开心的笑容起身，“慕容大哥。”
“郡主快请坐。”慕容云飞笑著，四周看了看，“我们家相爷呢？”
“不是说好大哥叫我名字就好。”朝凤郡主笑著回答。“相爷说他还在忙要呈给皇上的奏折，先走一步。”
……奏他个头……几年也没见他写过半张折子……
慕容云飞忍住骂出声，再深吸了口气后笑著开口，“怎么有办法出宫的？”
朝凤吐吐舌头，模样可爱，“今日是我生辰，去跟娘娘请安的时候恰巧遇见相爷，相爷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上温府看看，相爷就带我来了。”
朝凤说著忍不住笑了起来，“除了一年二次回王府，我还是第一次过街呢，回府的路上不会经过市集，我第一次看见街上那么热闹，不停把轿帘给掀开来偷看。”
见朝凤笑得开心，慕容云飞也笑了起来，想著从前只要小桑一到市集的时候，就开心得像只花蝴蝶似的，连抓都抓不住，缠著慕容云飞给她买糖人。
他看著朝凤开心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来吧，我带你到院子走走。”
朝凤开心的点点头，拎著纱裙跟著慕容云飞走到庭院里。花厅的院里种了不少珍奇品种的花，是相爷得意的花园，朝凤逛得惊喜连连，忍不住每朵花都想伸手碰碰。
“你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吗？”慕容云飞笑著看她。
朝凤想了想，眼睛转了几圈，“什么都可以吗？”
“我做得到的话。”慕容云飞老实回答。
“那……我想要大哥带在身边的那柄短刀。”朝凤迟疑了下才开口。
慕容云飞怔了下，苦笑起来，“女孩家怎么不要首饰布料，要刀干嘛？”
“我不缺首饰布料，我就想要那柄刀……”朝凤嘟起了嘴，不过停顿了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要求不太妥当。“不过……如果那柄刀对大哥很重要的话，就不用介意我了，我只是随口说说。”
慕容云飞犹豫了下，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想要那柄刀倒是无妨，不过你带在身上可要小心，别伤了自己。”
“我会小心的。”朝凤眼睛一亮，开心的笑了起来。
慕容云飞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刀，递给了朝凤。“那就送给你吧。”
“谢谢大哥，我会珍惜的。”朝凤把刀紧紧抱在胸前，开心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慕容云飞忍不住想伸手去揉她的头，手才抬起来又觉得不妥，她毕竟不是小桑，暗自叹了口气又放下手。
朝凤正欣喜的把玩那柄刀之时，温七站在院外，轻唤了声。“总管。”
慕容云飞走了过去，温七小声的开口，“柳家小姐来了。”
慕容云飞怔了下，再叹了口气，一下子二个麻烦一起来，他还没有机会跟颜磊谈谈的时候，柳家小姐就来了。
他无奈的开口，“请她在偏厅坐一会儿，我尽快过去。”
“是。”温七低头答应著，转身离开。
“大哥有事？”朝凤很懂得察言观色，只体贴的开口，“若是大哥在忙的话，我回宫去无所谓。”
虽是这么说，但是慕容云飞太清楚那种暗藏在脸上的失望之情，他只是笑了笑，“不要紧，你难得几年只出来这一次，我会陪你逛逛。”
“谢谢大哥。”朝凤笑著，难掩脸上欣喜之色。
陪著朝凤逛完花厅，慕容云飞想著也许让朝凤在厅里喝杯茶，他趁机先去看看柳家小姐，在没跟颜磊谈过之前，还是别贸然让他们见面……
还在思考的时候，一转身颜磊就站在那里，难得脸色十分难看，只冷冷的开口。“那个女人为什么还在这里？”
慕容云飞随即苦笑了起来，退开几步把有些惊恐的朝凤给轻推了出来。“郡主，这位是颜先生，府里的谋策，也是相爷的义子。”
然后转头看著颜磊，朝他使了个眼色。“这是朝凤郡主，你还没见过。”
颜磊倒真没注意到有人站在那里，他缓了神色，有礼的向朝凤一揖。“颜磊见过郡主，不知郡主来访，失礼之处请郡主原谅。”
“颜先生不必多礼，颜先生大名朝凤可是如雷贯耳。”朝凤笑了起来，她也想见见相爷和慕容云飞都时常提起的人，只是不知道原来他们口中那么厉害的人，原来像个书生一样。
“郡主客气。”颜磊微低下头。“抱歉打扰郡主，不过在下有事，跟慕容总管谈二句就好，要请郡主稍候一阵。”
看得出颜磊脸色不是很好，朝凤笑著摇头，“要是府里忙的话，朝凤就此告别。”
颜磊倒是扯动嘴角笑了笑，“郡主不必客气，府里再忙也比不过郡主来访重要，只是要请郡主稍候。”
朝凤怔了怔，不晓得颜磊是真的那个意思，还是在说反话。
慕容云飞叹了口气，伸手扯住颜磊的手臂，转头看著朝凤。“朝凤，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朝凤犹豫了下，“要是大哥忙的话，真的不用顾虑我。”
“没的事，今天是你生辰，我说了好好陪你逛逛，别担心有的没的。”慕容云飞笑著安慰她，见朝凤笑著点点头，才拉著颜磊离远了些。
“你何必那样跟她说话。”慕容云飞苦笑著，他心里很清楚颜磊可不是在吃醋，他只是心情不好。
颜磊只望了他一眼，侧身去走了几步，“那柄刀不是倚风送你的？”
“朝凤想要，所以我送她了，倚风不会介意这种小事。”慕容云飞耐心的解释。
见颜磊没有再接话，他走近他身边，柔声开口，“柳小姐是我再请回来的，你何不再跟她谈谈。”
“谈什么？”颜磊冷冷的望了他一眼，“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她，我记得我要你把她弄出城的，还是你要我自己动手？”
慕容云飞凝起眉，拦在他身前，“她毕竟也是你的亲人，又何必……”
话没说完颜磊转身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你要是不想赶她走，我会亲自赶她出去。”
颜磊说完迳自转身离开，慕容云飞闭上眼，深吸著气，许久才又张开眼睛。“小六。”
“在。”温六随即跳了出来。
“去请柳小姐回客栈，就说我很抱歉让她白走一趟，我稍晚会再去拜访她。”慕容云飞淡淡的开口。
“是。”温六应了声，迅速消失在庭院里。
摇了摇头，慕容云飞想二个麻烦不能同时解决，他得先把朝凤的事解决，才能解决柳小姐的。
叹了口气，慕容云飞打起精神走回院里。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要跟他好好说，就可以说服他，却没想到颜磊的反应超出自己的预期，他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明显的露出冰冷的神情，说那家人和他毫无关系，他不想再看见那个女人。
慕容云飞凝起眉，想著如果他那天从皇城回来的时候，没有多望那一眼就好了，但是那张神似颜磊的脸，他怎么也不可能会看错。
再叹了口气，他打起精神带著笑回去面对朝凤。
直到傍晚，他好不容易陪朝凤逛完街，让人送她回宫，接著去了客栈向柳姑娘道歉，说是短期内恐怕无法说服他，请她先回家以免家人担心，他若是说服他就会陪他回柳家。
她静静的掉著泪，然后抹掉眼泪，坚强的笑著谢谢他，表示她等著他们。
他只是默默的离开客栈，然后吩咐了小六要确认柳姑娘安全的回到家。
他觉得心里很闷，颜磊最近几乎不理会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实际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却很明显。
那就像他最早认识的颜磊，那种触不到内心的感觉，令他觉得无比难受。
他以为他不会再看到颜磊这个样子了……
慕容云飞走回府里，夜已经深了，他直接走回东院，见颜磊房里的灯居然还亮著，他轻敲敲门后就推门进去。
“还没睡？”慕容云飞笑著开口，颜磊正坐在桌前看一本书卷。
“差不多了。”颜磊淡淡的回答。
慕容云飞轻吁了口气，要说没有被他的态度刺伤是不可能，但他只是苦笑著，“是吗，打扰你了，下午……我很抱歉，柳家小姐明天就会出城了。”
“谢谢。”只轻淡的回了二个字，颜磊合上手里的书卷。“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慕容云飞望著他，很诚心的道歉，“如果你是气我又把柳小姐带回来，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晓得你会那么介意。”
颜磊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小心翼翼的收好他的书卷，开口的语调很冷淡。“那就别再管这件事，专心顾好你的郡主就好。”
慕容云飞沉默了会儿，凝著眉开口，“如果你是真的在意我常跟朝凤在一起的话，我会很开心，如果你只是心情不好的话，就不要拿朝凤来呕我，你明知道我为什么常常去见朝凤。”
颜磊背对著他，半晌才接了话。“我累了，我想休息。”
“不，你不累，你只是不想跟我谈这件事。”慕容云飞几乎是在叹息，他不知道颜磊为什么会用这种态度，不过如果今天不问，接下来他就会装作没这件事。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跟你谈什么。”颜磊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慕容云飞直视著他，眼里满是关怀和担忧，“你的态度，你从来没有这样过，我想知道为什么。”
颜磊静了一下，微微勾著嘴角，像是在笑，“知道又如何？这样你就可以安慰我，让我忘记所有过去的痛苦？”
“这么想，是错的吗？”慕容云飞觉得心底微微发疼，他微低著嗓音开口，“我确实是不懂你许多事，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过，从来我就只能等著你愿意告诉我而已。”
颜磊却别开了目光，脸上带著淡淡的嘲讽似的笑容。“你想知道的事，是我不想记起来的事，对你来说挖这些伤口也许很容易，对我来说并不是。”
“我没有……那个意思……”慕容云飞深吸了口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这么刺伤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微微苦笑著，“罢了，你休息吧，抱歉打扰你，我回房了。”
在转身走出房门之前，颜磊却又开了口。
“你不是想知道吗？这样就放弃了？”
他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记起在倚风受了伤，他们从边关回来的那一次，在路上颜磊也是用著带刺的语气跟他说话，那时他只是想惹自己生气。
而现在呢？当时也许只是根小刺，但颜磊现在所说的话，可能会刺到自己血流不止……所以……只要别听，就这么出了门就好了……
慕容云飞想著，却无法移动脚步，只能听著颜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告诉你吧，我不想看到她的脸，是因为那张脸跟我娘一模一样，我见了她就想起我娘。”颜磊笑了笑，“我没说过吧？我娘怎么死的。”
“她是被仇家凌辱至死的，她的尸体就这么横在地上，我当时看也没看一眼，只是笑著要他们解开绑著我的绳子，我可以代替我娘让他们乐一乐，然后我杀了每一个人。”颜磊笑著，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
慕容云飞微微回头，看著他带笑的脸，那是他从小就下定决心，他要一辈子保护，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人。
“我报了仇了，原本我该死在那里的，可是相爷跟师父要我活下去，所以我活下来了，没有目的也没有理由……”颜磊脸上的笑容没有停歇，他抬头看著慕容云飞，几乎是温柔的开口，“你不用这种神情，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我不觉得受到伤害，如果不是你阻止我，我现在可能还是……”
“不要说了。”慕容云飞突然开了口。
颜磊停了下来，半晌笑了笑开口，“这不是你想听的吗？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一切，想我愿意告诉你吗？”
他凝视著慕容云飞，虽然眉眼带笑，但语调变得冰冷，“如果你没办法接受这一切，就不要再多管我的事。”
屋里变得沉静，似乎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慕容云飞才缓缓抬起目光看著颜磊，沉重的开了口。“终究……对你而言……我这些年所做的，都没有意义吗？”
颜磊别开了目光，他只是侧头去看著一旁，目光像是没有焦距，或是在寻找可以吸引他目光的东西。
　“我付出的感情对你而言只是你随手就可以割舍的吗？”慕容云飞凝视著他，不知道胸口那种重到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感觉要怎么解决掉。
“或者，你要告诉我，这都是我自作多情？”
这一句话的语调很轻，轻到慕容云飞以为自己并没有说出口，但颜磊听到了。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屋里的气氛沉重到二个人都觉得无法再忍受下去，慕容云飞深吸了口气，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抱歉打扰你，我回房去了。”
随著他离开房间，关上房门，颜磊闭上了眼睛，深呼吸著想要调节自己失去控制的呼息，跟打从心底不停窜上来的冰冷，那种冰冷直达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颤抖了起来。他伸手紧紧的扶住桌缘，想著如果慕容云飞再折回来的话，他马上就会道歉，马上就会告诉他自己有多抱歉。
但他知道，慕容云飞是不会折回来的。
曾经，他试过几次，但从来都没有真正激怒或伤害过他。
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做到了。
真正的，做到了。


第四回
他想起柳姑娘的笑容。
他下午就发觉了，柳姑娘那张跟颜磊神似的脸容有著颜磊没有的坚强和快乐。
于是看著她的脸让他觉得心痛，他彷佛看见颜磊最脆弱的那一部份，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总是想著能多强就练多强，他要保护他的师兄，虽然颜磊的功夫总是胜过自己。
一直到大了他才明白，颜磊虽然强，但是他的内心却比谁都要脆弱，他用一无所有的空虚去掩盖他会受伤的事实，把所有的东西都舍弃了他便不会受伤，所有的东西他都不在意便不会失望。
他从不主动表现情感，因为要是有了那些情感，他便会感到痛苦，于是他不要。
慕容云飞曾经觉得庆幸，他在颜磊发现自己得把这个人割舍掉之前，就已经牢牢钉在他心底了。
曾经自己想著不管是用什么身份都好，他只要颜磊心底有自己就行了，但他却越来越无法满足，虽然最后能在一起是个意外，但他真的以为颜磊迟早会明白感情，会明白自己对他的意义，承认自己有心、也有感情存在。
他想保护颜磊，想让他觉得安全，想让他懂得情感，懂得去爱，这样他才能真正的坚强起来。
他只是没想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做到了的时候，会反过来让他伤得这么重。
他整夜不成眠，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反应才对，他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他也从不放弃，但他真的累了。
他也从来没有过那么疲累的感觉，对于所有的一切。
但他只能闭上眼睛，让那些烦杂的事全部堆在脑海里，互相纠缠著理也理不清……
隔天，温府气氛降到最冰点。
理由自然是温府大总管慕容云飞。
温六一早看见他的脸色，连气也不敢哼的只敢静静的跟在他身后，但他今天一件事也没有吩咐，走过半个西院，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看著他跟温七。
“今天没什么要事的话，你们自己处理就好。”
语气听起来不像生气，也不像心情有多差，尽管只是普通的语气但就是有哪里不对。
慕容云飞说完就自行离开，温六跟温七对看一眼，也只好各自散去。
慕容云飞照例跟温一和相爷夫人请了安，走进相爷房里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预备好上朝。
这一向是他自觉内疚时的技俩，慕容云飞也没说什么，只跟温清玉请了安。
“相爷早，都准备好了吗？”
温清玉笑著回答，“都好了都好了，今天就跟平常一样吧，你今天可也得去看看朝凤才好，听说你带她上街去看市集，她开心得很呢。”
“这是我该做的，说起郡主……”慕容云飞停顿了下，抬起头对温清玉笑了笑，“前几回都碰见了皇上，他老人家问了好几次要我进宫，若是相爷这么爱我去照顾郡主的话，不如我就顺了皇上的意进宫去当驸马，也算是了了相爷的心愿。”
温清玉怔了怔，干笑起来，“没的事，哪有这种事，我可没想过要你去当驸马，你说到哪里去了，你不想进宫的话就别去了，别说这种话吓我，这府里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才好呀，我都这把年纪了，别这样吓我。”
“哪里的话，相爷您还年轻，候爷也快要回来了，他可比我能干数倍。”慕容云飞皮笑肉不笑的回答，“我并不是不想照顾郡主，相爷也知道的吧，我既见著了郡主便会放不下，我只是不喜欢被押著做这种事。”
“当然当然，是我的错。”温清玉苦笑著拍拍他的肩，“你也知道皇后那里我难交代，所以才为难你的，我想郡主挺讨人喜欢，你也不会太排斥，我不知道你这么不高兴，不想去就别去了。”
慕容云飞叹了口气，“相爷……您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我不是不想照顾郡主，只是……我再怎么喜欢她，她也不会是小桑，我不愿意相信您明知道这一点还让我去照顾她，还认为我能随便放下。”
温清玉停顿了会儿，这孩子一向很坚强，从不示弱也不让人看见他的弱点，以至于温清玉几乎忘记了，这孩子也是会受伤的。
温清玉收起总是带笑的脸，露出难得认真的神情，“我很抱歉，我没有顾虑到这一点。”
慕容云飞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只是看著温清玉，“不，我不该提起小桑的，我很抱歉，不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我想看朝凤的时候，我会去看她的，请这样转告皇后娘娘吧，今日我就不陪您早朝了。”
温清玉点点头，看著慕容云飞一揖后出了门，微微的叹了口气。“……原来……这孩子也会生我的气呀……”
低声自言自语，温清玉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自责，只能再叹了口气，准备独自早朝去。
而慕容云飞在府里绕了五、六圈，什么事也没做。
也是没有事可以做，府里每个人似乎都自动自发的，突然间灵光了起来，什么事都不用交代就做得好好的。
绕过后院，还听见厨娘田婶骂著马房的阿木，“这种事别拿去烦总管了！你没见著总管心情不好吗！动动脑行不行！”
慕容云飞笑了出来，反省起自己居然脸色难看到让厨娘都来担心自己。
他想著是不是他平日管了太多，以至于手下的人都觉得先开口问比较正确。
或许，相爷说的是错的，这府里没有自己或许没有差也不一定。
他笑了笑走出温府，踏进长孙府的时候，长孙倚风似乎正要走出门。
“你要出去？”见长孙倚风似乎要外出，他想著不然就上城门边巡巡好了。
而长孙倚风看著他半晌，看到慕容云飞想问他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上了什么时，长孙倚风突然转身就往屋里走，“我没有要出门，进来吧。”
他带著笑容跟他走进大厅。“有酒喝吗？”
才刚落坐，酒坛已经搁在面前，他笑嘻嘻的打开酒坛，“还是你够朋友。”
长孙倚风也没说什么，坐下来陪他喝酒，喝了大半坛也没开口说上几句话，长孙倚风也没介意，只是坐在那里陪著他。
“对了，你送我的那柄短刀，我送人了。”慕容云飞想至少应该告诉原主人一声。
“居然敢把我的心意给送掉，送给谁了？”长孙倚风横了他一眼，看起来也不像不高兴的样子。
“我送给朝凤郡主了，昨日是她生辰，她说想要那柄刀，所以我送她了。”慕容云飞笑著回答。
长孙倚风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再帮他的杯子添了酒。
慕容云飞倒是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对她再好她也不会变成小桑……”
长孙倚风双手撑著下颚看著他，倒没问他朝凤的事，“你跟颜大哥怎么了？”
“……我不知道。”慕容云飞觉得自己也许喝醉了，所以并不是很清醒，他抬起双手重重抹著脸，觉得那种疲惫又袭了上来，“我真的……不知道……”
长孙倚风只微微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顺著每个人了，个性太好就会被像我这样任性的人给欺负，而你温府里的人，性子可没比我好上哪里。”
慕容云飞笑了笑，没有回答。
长孙倚风只是接著说下去。“你待在温家太久了，也该是时候出去走走，散个心了。”
慕容云飞不晓得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在思考长孙倚风的话，长孙倚风也没介意他没回话，跟著又说下去。
“你自己明白温府少你这个总管不会真的垮掉，就光你家那个宝贝侯爷，你替他做了多少原本该他做的事？也该让他尝尝什么叫忙碌。”
慕容云飞笑了起来，抬头望著长孙倚风，“谢谢。”
长孙倚风偏著头看他，“你喝多了，我可没说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要休息一下吗？还是继续喝？”
“让我……趴一下就好……”慕容云飞觉得好累，累得他不想站起来，他只是就这么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的似乎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观天门里，他跟著颜磊，跟著书吟，在后山的草原上玩耍。
那曾经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至少，对自己来说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懂颜磊和书吟眼里的痛。
他没有受过那么重的伤，所以他不懂，但他真的尽力的想去理解书吟和颜磊交换的眼神代表了什么，他们互相安慰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心情。
但他们从来没有让自己懂过。
当他有一天终于了解，书吟不想自己了解那些，是因为这样他在自己身边便可以感觉到平静。
于是他放弃去了解那些，就算看著书吟和颜磊交换的眼神，在目光中递换的痛苦，他感到心痛但不再去试著触碰那些。
他曾经以为，那都过去了……
“云飞…醒醒！”
他突然惊醒，从桌上猛地爬起来，长孙倚风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是我。”
慕容云飞怔了下，才闭上眼睛松了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侧头对长孙倚风笑了笑，“抱歉，吓著你了。”
“是我吓著你吧，道什么歉。”长孙倚风瞪了他一眼，“时辰不早了，你今天没吃过东西吧？我叫了几个菜，吃一点吧。”
慕容云飞侧身看看外头，居然已经天色全黑，他苦笑著摇摇头，“不了，我该回去了，我居然睡到天都黑了。”
“你太累了。”长孙倚风拍拍他的肩，“不想吃的话早些回去也好，回去记得吃点东西。”
慕容云飞笑了笑，点头起身走到门外，长孙倚风靠在大门边侧头看了他半晌，才开口，“好吧，我有点担心，你不要紧吧？”
慕容云飞看著长孙倚风真的有些担心的脸，却是笑了出来，他突然很想抱抱这个他一向真心疼爱的孩子。
他也真的伸手就环住长孙倚风。
长孙倚风僵了下，然后也没反对的就让他抱著，出口的语气有点像在抱怨，“好吧，我现在真的很担心了。”
慕容云飞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背，然后放开他，“谢谢。”
在慕容云飞转身要走出门之前，长孙倚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伸手就扯住了他的衣袖。
慕容云飞一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长孙倚风的脸色看起来还真有些紧张，“虽、虽然我没有立场这么说……不过……如果你要走的话，会告诉我吧？”
慕容云飞马上笑了出来，“你也知道紧张？”
长孙倚风只是扁著嘴没有松手也难得的没有回嘴，慕容云飞只是温柔的笑笑，伸手摸摸他的头，然后转身离开。
好好睡了一觉，反而觉得清醒了些。
夜已深，他独自从街上漫步回府，到仓房巡了圈，微微笑了起来，近年底的时刻是送礼季节，大量采买进来的礼品和存粮和预备送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分类得很好，自己一向讨厌这些杂事，可是就因为讨厌，所以才特别小心去做，而小七细心能干，就算自己没吩咐也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府里的杂事小七一人就能做得很好，而大事……四哥的交际手腕一向很不错，随著月妃产下龙胎之后，越王妃知道大势已去，因此已不再把心力放在四哥身上，他已不用像过去般顾虑越王府的人，只能低调行事，他现在能自由的做每一件事，而有麻烦的话，有五哥，书吟和晓白在腊八前就会回来，有什么风吹草动，小六也不会漏掉……
想起小六，慕容云飞凝起眉，问题在小六……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六，慕容云飞边想边走进东院，看见颜磊房里的灯是亮著的，他迟疑了下，就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最后走回房里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记得今天是初二，算算时间也该是差不多他发作的时候。
颜磊每逢月初的时候，都有浑身发冷的毛病。
那是打从他身体里透出的冰冷，慕容云飞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过他是否要给一爷看看，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回应。
从他们发生关系开始，颜磊每到这种时候，就会站在他房门口，等著他开门。
只要怀抱著他，慢慢的他就会变得温暖。
明明有这么深厚的功力却也消不掉的寒气，慕容云飞想那是他心里的问题。
想起昨晚颜磊说过的话，他深吸了口气就这么和衣躺在床上。
他觉得累了，今天或许可以当做没这些事，然后一阵子过去，也许就又能恢复平常，然后呢？
他已经没办法装作他没听到那些话了……
那些他明知道说出来二个人都会受伤的话……
这不是第一次他感觉触不到颜磊的内心，但却是他感觉距离最远的一次。
他不知道颜磊过去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但从颜磊的行为里自己隐约猜得出来，他从来没问过，也就是不想让颜磊再想起过去的伤痛，虽然颜磊总是不在意的样子。
他想让他忘记过去的伤痛，但是颜磊却常常隐约拿这些事出来刺他，或大或小，在颜磊对什么不高兴的时候。
这也是唯一能刺伤他的事，他介意的从来不是他过去有多少人碰过他、拥抱过他，而是他来不及陪他度过，也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他努力忘掉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就算颜磊或轻或重的拿出来刺他几下他都不在意，他也曾经以为或许颜磊真的不在意过去的伤痛，在意的只有自己。
但现在，他知道错了，颜磊的确在意，而且那些伤痛的过去，反而被颜磊拿来伤害他，也伤害了自己。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应该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等著这件事过去才对吗？
他应该不要担心不要关心，在颜磊不想要人理他的时候，乖乖的站远一点，等著颜磊装作没事了为止？
他努力了一辈子，却终究只能站在一定的距离外看著颜磊？
他侧头看著从窗外远处透进来的，微弱的亮光。
他知道颜磊没有睡，颜磊也知道他没有睡。
他坐起身，把灯点燃。
他不可能满足于这种状况，他也不打算放弃，但也许他该赌一下。
继续保持这样的距离下去，下一次他们只会伤得更重。
这点颜磊很公平，他伤自己多重，他自己就伤得多重……
慕容云飞自嘲的笑了笑，两败俱伤的后果，只是牵连到其他关心他们的人而已。
幸好他不用再担心长孙倚风那个小鬼……
慕容云飞想到此微叹了口气。
小六……也该长大了，自己不在身边的话，也许他能更坚强一点。
他坐在床上静静的等著，听著打更的敲了二更，再等到三更……等到他看见颜磊房里的灯熄了，他还是等著……
等到天色发白为止，他叹息著，吹熄了灯，想自己终究是输给了自己……


第五回
腊月初三。
温府上下都是一片热闹的光景，就快要过年了，里里外外到处洋溢著欢乐的气氛。
理由，当然也是温府大总管慕容云飞。
一早他从东院出来的时候，心情看起来很好，温六跟在后面开心得话都停不下来，似乎想把三天没说到话的份全给说完，温七也跟著愉快的，把工作成果报告给慕容云飞听。
慕容云飞只是点点头，称许他做得好，然后让他继续，没有交代任何事，温七还是开开心心的跑去处理府里的大小事。
“跟我上街走走。”慕容云飞照例去跟长辈们请安后，带著温六上街去。
街上也热闹得很，一早就充满了从各地涌来，想趁过年前赚点钱好回乡过年的人，满街的小贩跟采买的人潮，热闹得不得了。
温六边睁著他圆圆的眼睛看得眼花撩乱，一边嘴巴也没停下，“最近老甲那里倒是很安份，也许是要过年了，他们今年算是赚饱了，收敛了点，老乙就没那么乐活了，他们……”
话没说完，一支糖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怔了怔抬头看慕容云飞满脸的笑，“不要？”
“要！”温六伸手接过，开心的咬著裹著糖的蜜李。
慕容云飞笑著，继续带著温六在街上晃。老甲和老乙是他们的暗号，代表不同的组织或是山寨贼匪，这让他们方便在街上说话，不过他今天是想带温六出来逛逛的，并不是想让他记著工作。慕容云飞想起他带著小六初回京城的时候，也常带小六出来逛市集，他总是装作不经意的盯著每个卖糖葫芦的贩子，后来自己只要上街就会买支给他，那时小桑还小……。
微叹了口气，他手上还拎著一只糖葫芦。带著温六走到衙门附近，长孙倚风跟雷子云正站在那里说话，倒是雷子云先看到自己，微笑点点头，长孙倚风才回头看他。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慕容云飞看得出他脸上的担心，他笑著把手上的糖葫芦递给他，“哪，买给你的。”
雷子云笑了出来，但看著长孙倚风居然什么话也没说的乖乖接了下来，顿觉有哪里不对。
慕容云飞只是拍拍长孙倚风的肩，然后带著温六继续走在街上。
“怎么了？”雷子云侧头看著长孙倚风的脸，像是难过又像是担心。
“他要走了。”长孙倚风只是喃喃的念著，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看著慕容云飞慢慢消失在人潮里的身影。
“老大？你又欺负长孙公子了，他居然没有回嘴说他又不是小鬼，吃糖干嘛。”温六啃著糖葫芦一脸不解。
慕容云飞回头看著温六笑了笑，“你大概不晓得，倚风跟你同年的。”
“欸？！真的吗？”温六眨眨眼，惊讶的把嘴张得老大。“真的看不出来耶……长孙公子看起来那么能干的样子，原来才跟我一般年纪吗？”
“是呀，也不过还是个小鬼。”慕容云飞淡淡的笑著，然后接著开了口。“小六，有件事你可能要忙一下。”
“嗯！”温六点点头，每当慕容云飞交代事情给他的时候，就是他觉得最有挑战性的时候。
“不急，回家再说吧。”慕容云飞笑著，伸手摸摸他的头，继续悠闲的在大街上闲逛。
之后，一连几天，慕容云飞都没和颜磊见上面，也不用说交谈了。
慕容云飞看起来像是一直保持著愉快的心情，颜磊平常就不太离开东院，所以也没有人发现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到了初五的深夜，长孙倚风轻轻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整夜都没办法入眠，身后温暖的身子覆了上来，结实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睡不著吗？”
“嗯……抱歉吵醒你了。”长孙倚风叹了口气，回身去贴上他胸口。
“还在烦恼慕容兄的事？”雷子云轻轻抚著他的背，安抚著他。
“嗯……”他伸手环住雷子云，这些天能准备的他都准备了，只是不晓得慕容云飞会不会真来找他……
“先睡吧，别想那么多。”雷子云把唇轻轻贴在他额上。
长孙倚风抬起头来，迎上他的唇，张开唇瓣与之纠缠，在雷子云翻身想覆上他的时候，长孙倚风突然伸手抵上他的胸膛。
雷子云疑惑的看著他，而他侧头看著房门。
雷子云轻吁了口气，放开了环著他的手，“去吧。”
“抱歉，我马上回来。”长孙倚风拉好凌乱的衣裳，抱歉的朝雷子云笑笑。
雷子云只是摇摇头表示不介意，长孙倚风拉好腰带走出房门，慕容云飞就站在院子不远处，抬头看著月亮。
“抱歉，打扰你了。”慕容云飞笑了笑，神情看起来很轻松。
长孙倚风摇摇头，朝他走近，“决定了吗？”
慕容云飞点点头，又抬头看著月亮，“就快要月圆了。”
“就要腊八了，不过了年再走？”长孙倚风微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
“不了，过了年就走不了了。”慕容云飞笑笑，伸手摸摸他的头，“我没你那么没良心，所以来告诉你一声。”
长孙倚风撇了撇嘴角，“你要去哪里？瞒得过六爷吗？”
“还不知道，暂时是瞒住小六，别太过招摇的话，他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我。”慕容云飞笑著把腰间的长剑解下，递给长孙倚风，“所以这个麻烦你了。”
长孙倚风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那么做似的，收下了他的剑，“你等一下。”
他带著慕容云飞的剑进去，不一会儿拿了另一把剑出来，“这个给你带在身上。”
慕容云飞笑著，拉开那柄剑，闪著雪亮的剑光，轻薄而且锋利，“好剑，不过好似轻了些。”
“这是我以前用的剑，在二哥把剑送我之前，我一直在用这把剑，虽然轻了些，但是这柄剑和你的离火长度相同，而且离火本来就比一般的剑轻些，我想你用这柄剑应该称手。”长孙倚风回答，然后伸手去拆他系在腰间的酒壶，“这个我也保管，然后这个给你。”
慕容云飞笑著接过他递过来的酒壶，他倒是没想过，他的酒壶上刻著个温字，依然走出门就会被注意到。
和自己银制的酒壶不同，长孙倚风给他的是个精致小巧的牛皮酒壶，上头刻著个风字。“这不是更显眼吗？”
“在关外的话不会，反正你不知道去哪里，就到这里去吧。”长孙倚风拿出张地图交给他，“这里是我在关外住过的地方，那里很安静也很安全，不会有人认得你，也没有人会找你麻烦，那里的居民都很朴实，偶尔会有雩人的马队巡过，知道是我的朋友，大家会把你当自己人，不会有人问你的来历。”
看著慕容云飞像是在思考的模样，长孙倚风又接了下去，“你只是想静一静的话，没有地方比那里好，不然你在江湖上行走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有人找你麻烦的时候，你绝对躲不过六爷的眼线。”
“我知道，因为我们家小六是最好的。”慕容云飞笑了起来，像是得意自家有好小孩似的，伸手接过了那张地图。
长孙倚风松了口气，“路上小心，要人帮忙的话，每个驿站都有唐家人在，带我的酒壶去，不管什么他们都会帮你。”
慕容云飞笑著，拿起酒壶晃了晃，“有免费的酒吗？”
长孙倚风瞪了他一眼，“除了免费的姑娘以外什么都有。”
慕容云飞把酒壶跟地图收好，把剑系在身上，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么，我就收下了，谢谢。”
长孙倚风只是摇摇头，看著慕容云飞从袖口掏出二封信，他伸手接过。
“一封给相爷的，一封给书吟，书吟跟你二哥再过几天就回来了，腊八那天是相爷慰劳家人的时候，去跟相爷请安，把这个交给他们。”慕容云飞笑著，“可能有点麻烦，不过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长孙倚风叹了口气，“谁让我这几年总是给你找麻烦，你确定颜大哥不会当场劈了我？”
慕容云飞笑了笑，“你二哥在的话，不会有事的。”
长孙倚风只是扁著嘴把信好好收进怀里，“知道了，我会照做。”
“别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慕容云飞伸手按著他的肩，有点为难的看著他，“特别是小六，就算他哭著来找你，也别理他。”
“嗯。”长孙倚风乖巧的点点头。
“谢了。”慕容云飞伸手揉揉他的头，转身要走的时候，长孙倚风突然又开了口。
“要是颜大哥问我的话，我该怎么说呢？”
慕容云飞回头朝他笑了笑，“看你高兴。”
说完，挥挥手就走出长孙府。
看著还没成圆的月，慕容云飞笑著跨上他带来的马，衬著月光慢慢往城门走去。
出了城门之后，他挥起马鞭加快速度，毫不犹豫的往月落的方向而去。
◇
腊月初八。
每年腊八，温府会端出半人高的大锅，煮上整整三锅的腊八粥，当天一早会先端出一锅在门口分食给民众，晚上则摆了十桌慰劳家人一年的辛苦。
等著开饭的时候，慕容云飞却迟迟未回。
温清玉到了后院，先让家仆们都开动吃饭，说了几句话慰劳大家辛苦后才回到饭厅，走进去目光巡了一圈发现慕容云飞不在。
“小六，云飞呢？”温清玉看著一直蹲在门边的温六。
“还没回来……只是去拜访四王爷而已，才几个城的路途，明明今天下午就该到了的，可是沿路的探子都说没看到人，因为今天腊八，所以也只好让他们先回家吃饭……”温六扁著嘴，语气有些像是在抱怨。
“小六，快过来坐下吧，可能是什么耽搁了，云飞马上就会回来的。”温四笑著，去拉温六回来坐下。
温清玉凝著眉，那天之后慕容云飞看起来又好像没事了，这孩子应该不会把事往心里记……
温清玉想了想，觉得不太对的侧头看了下过份安静的颜磊，虽然他平日就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是就是有哪里不对。
温书吟看了看温清玉的脸色，回头看著坐在身边的颜磊，他昨天夜里才回来，还没机会和颜磊说上话，看著温清玉的脸色，才觉得哪里不对。
“磊儿……你……”温书吟迟疑了下，正想开口的时候，一个守卫走了进来。
“禀相爷，长孙公子来访。”
“快请他进来，大概是云飞叫他一块儿来吃饭的。”温清玉松了口气，慕容云飞会叫长孙倚风一起来的话，应该就快回来了。
长孙倚风走进饭厅，朝温清玉一揖，“倚风见过相爷。”
“不用多礼，一起坐下吃饭吧。”温清玉笑著让人多搬张椅子来。
“谢谢相爷好意，不过倚风家里还有人等我吃饭，我今天是受慕容大哥之托来的。”长孙倚风很有礼貌的回答，话一出口整屋子的人视线全朝向了他。
“这是慕容大哥走前，吩咐我务必在今天送到的。”长孙倚风微微笑著，掏出二封信，一封交给了温清玉，一封交给了温书吟。
温清玉凝起眉马上把信打开来看，而温书吟迟疑了下，才接过那封明显厚非常多的信封。
温清玉的信显然没写太多字，他放下手上的书信望著长孙倚风，疾声开口。“他什么时候走的？”
“初五晚上走的。”长孙倚风回答。
“老、老大没有去拜访四王爷吗？”温六冲了过来，看来一脸惊恐的拉住长孙倚风的手。
长孙倚风抱歉的朝温六笑笑，“没有，他走了。”
“……所以……老大叫我去找人盯著青天寨是为了不让我有多余的人注意他离城吗……”温六低著头像是喃喃自语般的说话。
“这孩子怎么会……”相爷夫人一脸讶异的抢过温清玉手上的书信。
而温书吟抓著手上的信封往桌上一扔，皱眉瞪著长孙倚风。“我要是不看的话，这家伙能拿我怎么样？”
长孙倚风耸耸肩，笑望著温书吟，“那是你跟他的事，不关我的事。”
颜磊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温书吟扔在桌上的信，在温书吟阻止之前，他随手一扬，里头厚厚一叠的信卷掉了出来，他伸手拉开纸卷，慕容云飞工整的字迹写的是温府内每天该做的事。
“这什么意思？”颜磊缓缓抬头看著长孙倚风。
“我不知道，他信上写了什么就是什么，我没看过。”长孙倚风摇摇头。
颜磊的目光森冷，盯著长孙倚风看的样子像是随时会爆发一样，而长孙倚风只是神态自若的站在那里。
真要打起来，他虽然不一定打得过颜磊，不过……要逃走是没问题的，长孙倚风想著，做好了随时要往外冲的打算。
颜磊看起来像是在克制怒气，他缓缓的开口，“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走了就是走了。”长孙倚风眨眨眼，倒是笑了出来，“况且……不是颜大哥逼他走的？”
颜磊脸色一变，运了三分力伸手一拍桌，随著他的手劲，整张大理石桌都在震动，在场的人都可以感觉到一阵劲风扫过面前。
倒是温一皱了眉，抬手按上桌子，随即平静了下来，桌上的汤连洒出来都没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唐晓白已经迅速起身移位，看似动作轻缓的拦在长孙倚风身前。“风儿，怎么这样跟你颜大哥说话，赶快道歉。”
长孙倚风倒也没说什么，低头就道了歉，“是倚风多话了，请颜大哥原谅。”
颜磊的呼吸很重很缓慢，运足了气的身子连发丝都像是被轻风吹拂似的飘动，他仰起头瞪著长孙倚风的样子，像是随时会有动作。
“磊儿！”温清玉侧头看著他，沉声开口。“坐下。”
颜磊没有马上坐下，但是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克制，然后慢慢的垂下肩。
他知道慕容云飞有多疼爱这个孩子，他知道的……
唐晓白微凝起眉看了温书吟一眼，温书吟才像回过神似的，起身按住颜磊的肩。“磊儿，先坐下。”
“小六。”温清玉看著大门边正想溜出去的温六，“你也坐下。”
温六僵在原地，回头看起来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温五苦笑著把人拉回来按在椅子上。
温清玉清了清喉咙，带著温和的神情望著长孙倚风，“辛苦你了，委屈你来帮他传这种话，一定很难过吧，云飞不在的话，往后你在京里有什么事，尽管上门没关系，相爷帮你做主。”
长孙倚风眨眨眼像是在思考，让唐晓白轻推了下，才乖乖的朝温清玉一揖。“倚风谢谢相爷厚爱，今日还有家人等著，请容倚风先告辞。”
“那就先回去吧，过二天再过来走走，你进京也这么多年，相爷从来没好好照顾你，就多来走走吧。”温清玉温和微笑著。
“多谢相爷，倚风改日再来拜访，今日就告退了。”长孙倚风笑著，朝夫人和温一一揖，转身离开了饭厅。
没走几步，唐晓白追了上来。“风儿。”
“二哥。”长孙倚风朝唐晓白笑著。
“你想吓坏我吗？颜磊面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不知道吗？”唐晓白责怪似的伸手轻敲了他的头。
“二哥在面前，风儿还有什么好怕的。”长孙倚风笑了笑，“不过相爷那里……麻烦二哥帮我挡著吧，现下我看我成了温府最抢手的人啦。”
“谁让你知道云飞的下落。”唐晓白轻叹了口气的望著他，“出什么事了？云飞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
长孙倚风笑了笑，“我想，是二哥不了解他。”
唐晓白望著他，轻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摸著他的发，像小时候一样，“也许，二哥有时候也觉得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那是因为二哥没有给自己时间了解我。”长孙倚风笑著，说完转身离开了温府。
看著比前几天又厚了一点的上弦月，想著三天的路程，够慕容云飞甩开温六的探子过了几个城了吧……
长孙倚风淡淡的笑著，突然觉得有些寂寞的，独自走在路上，他不知道慕容云飞在大家都要团聚的新年之前离家是什么心情，不过肯定是非走不可才会离开。
他想，暂时他家里会非常非常热闹……
叹了口气，想著不如明天也拉著雷子云离城几个月好了……
长孙倚风笑了笑，踏著月光走向回家的路。


第六回
他这辈子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慕容云飞会离开他这件事。
从慕容云飞不告而别后，他就一直想著那只是闹脾气吧，就像十五岁那年，他跟自己呕气，躲进后山练了半个月的剑。
他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
颜磊这么想，默默的等了半个月、一个月、一个半月。
相爷来看过他，什么也没说，书吟也来过，什么也没问，而颜磊也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云飞要走，他知道他们只想问这件事。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慕容云飞真的，会离开他……他一直想著云飞迟早会回来。
直到某天夜里，他走到院里想透透气，想著他院里的花草大概快枯死了，汲了水到院中洒水，目光一扫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看著院落的门边空荡荡的地上，他突然想起，原本这里有棵小小的满树星。自己先前心里烦的时候，还想拔了它的……
颜磊疑惑的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土，土是松软的，可是看得出来重新整土的痕迹，他怔了半晌，有人把那颗满树星好好的给连根挖走，再把土填平回来。
他蹲在那里许久，怔怔的看著那块平地，他知道是慕容云飞带走了那棵满树星，也只有慕容云飞知道这棵满树星。
为什么……要带走它……
颜磊怔怔的想著他的不告而别代表了什么？他带走这棵满树星又是为什么？
如果……慕容云飞带走这棵满树星只是要个纪念的话……
那是不是表示……他不会回来了……？
颜磊瞬间觉得好像有什么堵住了胸口，他下意识的扯住胸口的衣襟，他必须很用力的呼吸才能让自己吸进空气。
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你怎么了？”
颜磊闻声抬起头，温书吟正倚在墙边低头看著他。
“……不见了……”
颜磊想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双腿发麻几乎没有感觉，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他扶著墙站了起来。
“什么不见了？”温书吟也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看著他，他知道颜磊说的不会是慕容云飞，因为他已经‘不见’一个半月了。
“这里……原本有……”颜磊迟疑了下，并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像突然清醒似的抬起头来看著温书吟。“有事？”
温书吟也没追问，只是耸耸肩，“睡不著，出来走走。”
说著，迳自在他院里的石椅上坐下，桌上的茶水当然已经凉了，他还是倒了杯水喝。
颜磊也没想理会他，“你慢慢坐，我回房去了。”
在他开门入内之前，温书吟才开了口。
“我不晓得你在等什么，不过云飞不会回来了。”
颜磊的脚步停了下来，扶在门把上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我说过的吧，你怎么气跑云飞的，就自己解决，最好在我忍不住之前。”温书吟笑著，放下了手上的茶杯。
颜磊这时才回过头去看著温书吟，等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我忍不住先行动了，就表示你再也没有机会了。”温书吟朝他笑笑，然后起身走向他。
颜磊微微凝起了眉，神情像是有些疑惑。
温书吟微微苦笑，有时候他觉得慕容云飞保护的过度，也忍让的过份，颜磊对于感情的认知，好像从他们相遇过后，就根本就没有成长过。
从慕容云飞走后，颜磊好像又回到在观天门的那个样子，只是沉默的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书吟知道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等时间过去，在等著慕容云回来，告诉他一切都没事了，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他伸手轻按著颜磊的肩，很认真的对他开口。“磊儿，如果你不晓得你为什么非得需要云飞待在身边不可的话，就放手吧，他迟早会找到另一个他愿意珍视的人。”
颜磊凝起眉的望著他。“我知道我为什么要他待在我身边。”
“那他又为什么要走？”温书吟笑了笑的反问。
“……我不知道。”颜磊停顿了一会儿，稍稍别开头，“我不知道他会走……”
“磊儿，感情是双方面的事，如果你只会等云飞抓著你的话，迟早他会放手的，就像现在，如果你不试著伸手去抓住他，你们就只能分开了。”温书吟很认真的望著他的脸。
颜磊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不想反驳他的话，他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最后伸手拨开温书吟按在他肩上的手，推门进房。
温书吟叹了口气，在他关上的门前轻声开口，“你终究得为自己做点什么，如果你不为了自己去带他回来的话，等他自己愿意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是为了你……到那时候，他就真的与你无关了。”
温书吟说完，微叹口气，也不再去想到他底有没有听见，又有没有听进去，只是转身离开。
而颜磊坐在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上床去歇著，他听见了温书吟的话，但是他不想去思考温书吟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著他那棵满树星。
想著慕容云飞为什么要带走它。
如果他真的不回来了……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颜磊怔怔的望著从窗外透著月光映照在地上摇曳的树影，他想著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同样是腊月时节，就在带著受了伤的长孙倚风回来的那一次，那是下著细雪的夜，他在慕容云飞房里，故意的想要惹他生气。
可是他没有生气，他还是以温柔的神情，坚定的语气，要自己接受他对待自己的方式。
颜磊想著慕容云飞，想著他温暖的怀抱，温柔的笑容。
从童年的恶梦过去之后，他的记忆里就几乎只有这个人，现在一想，日子过于平和安稳，他竟想不起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的，他不特别记得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却深刻的记得慕容云飞不在身边的时候有多么可怕。
对十五岁时的他来说，半个月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长。
十八岁那年，云飞为了找书吟的下落，就这么不告而别的离开了半年，那半年里他几乎不眠不休的找任何可以做的事做，只怕自己想起云飞不在身边。
云飞废了手的那一回……只要想起自己可能会失去他就几乎要崩溃。
他咬紧下唇觉得全身开始发冷，他抱紧双臂思考该怎么办。
这一个半月他可以骗自己慕容云飞迟早会回来，那再过一个半月呢？他要怎么习惯没有慕容云飞的日子？
或是看著他怀抱著别人的日子？

如果你不试著伸手去抓住他，你们就只能分开了……
温书吟的话在脑海里重复了一次，颜磊深吸口气，觉得浑身开始颤抖了起来，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慕容云飞迟早会回来……
他已经……不会回来了，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第七回
同样的月光下，不同的树影摇曳著，长孙倚风站在他家院里的大榕树下叹了口气，听著隐隐约约传来的细细啜泣声。
“六爷……你还是回去吧，不要再哭了……”长孙倚风又叹了口气，听著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哭声，要是不知道还真以为闹鬼……
长孙倚风抱著双臂觉得很烦恼，正在想要不要干脆把人抓下来算了的时候，他感觉到外面似乎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就从慕容云飞走后，每天温六必定来一次，不管日夜只要他有空，必定缠著长孙倚风要他说出慕容云飞的下落。
长孙倚风开始的时候还好言相劝，最后受不了的告诉他说，慕容云云飞不希希望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包括你在内。
结果温六哭著离开以后，虽然不再缠著长孙倚风，但是改为每天每夜的躲到他家来哭。
连续几天以后吓坏了附近几家的邻居……
当长孙倚风见到邻居王婶家门口开始贴上各种符，还请了法师来作法，还真有点啼笑皆非，但也不好说出原因是什么，也只由著邻居们驱鬼。
后来长孙倚风发现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雷子云来的时候，温六就会离开，刚开始的时候以为是巧合，但后来每试必灵，就要求雷子云没事的时候尽量待在他那里，刚好今晚雷子云回来的晚了些，他只好被迫听了快半个时辰的哭声。
等听到脚步声靠近的时候，长孙倚风怔了怔，那不是雷子云的脚步声。
长孙倚风凝著眉，从慕容云飞走后，怪事就多了起来，除了温六以外，还有个不速之客就是温书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隔三、四天就会来一趟，刚开始还以为他也是要来追问慕容云飞的下落，但是这一个半月里他却一句也没问起，只是坐下来跟他要茶要酒要小菜，俨然把他那里当酒馆，但总算温书吟的态度还算客气，所以长孙倚风也不至于赶他出门，只给了他茶给了他酒再给他点吃的，反正他抱怨几句府里的事，皇城里的事，抱怨完他家相爷就会走人。
长孙倚风刚开始的时候是一头雾水，久了以后也不再理会他，反正他爱来就来，自己顾著二哥的面子也不会赶他出门。
只是他从不曾这么晚来过，长孙倚风转念一想来了也好，顺便让他把他家小六给带回去……
温书吟一走进他家就听见了哭声，苦笑著开口，“小六，下来。”
哭声停了没多久，温六就从屋顶上翻下来，低著头哀哀切切的喊著，“……侯爷……”
温书吟又好气又好笑的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好，别哭了，看隔壁人家都请人来作法了，别半夜吓人，快回府里去。”
“……是……呜呜呜呜呜……”温六点点头，边哭边走出门，临走前还回头哀怨的看了长孙倚风一眼才出去。
长孙倚风无奈的苦笑著，看了温书吟一眼，“这么晚了，侯爷有事？”
温书吟耸耸肩，“睡不著出来走走，有酒喝吗？”
长孙倚风也没说什么，转身入内随便拿了壶酒给他喝。
温书吟跟著入内，坐下自己倒了杯酒，略一沾唇后抬头看著长孙倚风，“我没云飞那么爱喝酒，不过如果你的酒只是这种程度，他会成天赖在你这里喝酒？”
长孙倚风没好气的开口，“侯爷喝不惯何不回府去喝？我二哥的酒比我的好多了，我想我的酒不会合侯爷胃口。”
温书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的开口，“我没喝过你二哥的酒。”
长孙倚风一怔，一句怎么可能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温书吟也不像会半夜来开他玩笑的样子。
温书吟笑著望向他，“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云飞为什么老往你这里跑而已。”
长孙倚风想了想，才转身进去抱了坛酒出来，碰的一声放在桌上。“他老来找我可不只是为了酒而已。”
温书吟笑嘻嘻的开口，“因为我看不出人有可多爱，所以想说先了解一下酒……”
话没说完长孙倚风一瞪，就想把酒坛抓回来，温书吟动作倒很快，伸手按住酒坛，笑著望向他，“火气别那么大嘛，总是给我个机会了解你一下不行吗？”
长孙倚风看不出来到底是想干嘛，瞪了他半天还是松了手。
温书吟一脸很期待的把酒坛打开，闻著酒香眼睛立刻一亮，赶忙倒了杯来试看看，喝上一口果然惊为天人，“哇！难怪那小子什么酒都嫌，原来是喝了这种上等货色。”
温书吟抬头看著长孙倚风，“可以分我一点吗？”
长孙倚风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如果侯爷是想带回府的话，我想……不要比较好。”
温书吟也没追问为什么，只叹了口气，“喝过这么好的酒，以后叫我不嫌弃其他酒是不可能的，难怪晓白在府里从来不喝酒。”
长孙倚风坐下来，忍不住开口问，“二哥在府里不酿酒吗？”
温书吟笑了起来，“你们这二兄弟真是奇怪，我初时以为你们好的要命，结果真的问起晓白你的事他一问三不知，最后还是云飞告诉我的，你连你二哥不酿酒也不知道吗？”
长孙倚风瞪了他一眼，“二哥在唐家的时候不准进酒槽，离开唐家之后我再见到他已经在你温家了，侯爷防我跟防什么一样，三天二头就带著二哥往城外跑，我哪知道他在你府里做什么……”
“谁让你一进城就把我老婆拐跑，我不防得紧一点我上要哪找人？”温书吟睨了他一眼。
“……那是二哥亲口答应我的。”
长孙倚风就算到了现在，想到这件事还是觉得闷，“二哥在唐家过的不快乐，他老是要我离开唐家，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走的意思，在我看起来二哥只是在等死，等哪天老太婆发狠的时候，他就可以解脱了，我不懂那是为什么，可是不想看二哥这样，所以我告诉二哥，等我能靠自己的力量离开之后，我就会回来带他离开。”
回忆起往事，长孙倚风的神情有点恍惚，“二哥总是笑著说，好，我等风儿回来带我走，为了二哥一句话，我拚了命跟老太婆谈条件，就为了要离开唐家，十七岁的时候，老太婆让我参与杜晓愿的围剿行动，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一定没命回来，可是我伤再重也撑过来了，我只想著二哥在等我。”
长孙倚风抬起头来看著温书吟，“一直到我进京，找到二哥的时候，我还一直认为他当年对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长孙倚风自嘲地苦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二哥在哄小孩，而我不想承认我拚得死去活来只为了二哥的玩笑话，所以我留在京里，想知道二哥到底在想什么，也看看侯爷是什么样的人，让二哥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结果过了几年我还是什么都没了解到。”
温书吟不由得苦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见长孙倚风的心里话，“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反正暂时我们也出不了城了。”
长孙倚风耸耸肩，自己倒了杯酒来喝，“已经无所谓了。”
温书吟也没再说什么，多喝了二杯酒后站起身，“谢谢你的酒，我该走了。”
“不送。”长孙倚风也没理会他，在温书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突然开口，“我可以请问一下吗？”
“嗯？”温书吟停下脚步回头望著他。
“侯爷到底是来干嘛的？不会只是单纯想试我的酒吧？”长孙倚风疑惑的看著温书吟。
温书吟笑了笑，“那小子留给我的待办事项，上面列了一项，每隔三到四天要来看你一次，你说我是来还是不来？”
长孙倚风怔了怔，半晌才开口，“侯爷要是不想来的话，他也不会知道。”
“我好奇，除了磊儿跟小六以外，我还没看过他对谁这么好过。”停顿了一会儿，温书吟接著说下去，“这些年他也够累的了，只要是他列出来的事，我都会替他做，所以你接下来会常常看到我，就暂时忍耐一阵子吧，小六我会看著他，明天起他不会再来跟你哭诉了。”
长孙倚风一时间不太习惯温书吟那么温和的样子，怔了半晌才开口。“……谢谢。”
温书吟只摇摇头，“不，我要谢谢你，不是你帮忙的话，云飞走不掉，不过几里就会被小六找到。”
长孙倚风也想过这件事，别人或许不会注意到，但是温书吟的话一定会知道。而他要真想知道慕容云飞在哪里，让他二哥去找唐柔就好，慕容云飞是拿他的信物让唐家帮的忙，最后一定会传回唐柔那里。
“我也只能为他做这些而已。”长孙倚风微叹口气。
“你一定问过云飞吧？”温书吟突然又开了口，“如果颜磊来找你的话，该怎么回答。”
长孙倚风点点头，“我问过。”
“他怎么说？”温书吟的眼里不晓得是好奇还是期待，长孙倚风看不出来。
“看我高兴。”长孙倚风老实的回答。
温书吟笑了起来，边摇摇头边朝他挥手。“多谢，我回去了。”
目送温书吟走出门，长孙倚风有些苦恼，他从来没好好跟温书吟说过话，他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不太认真的家伙，不过慕容云飞把他当兄弟就表示这人有某些地方值得信任，虽然他一向看不出来，不过他想温书吟对他的想法也相同。
经过今天晚上这一番话，他倒是对温书吟有了新的认识，或许假以时日也可以好好来往吧……
微叹了口气，他转身回房，决定先窝到床上去等雷子云回来。
他蜷在被窝里想著慕容云飞，不晓得他到了关外没有，耳边听著打更的刚敲过四更，又想著不晓得颜磊还能撑多久才会来找他……
希望……不会太久……
长孙倚风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等著雷子云回家。


第八回
离温书吟来过后第三天的深夜，长孙倚风在床上突然睁开眼睛，门外有人。
他静静的听了会儿，确认来人是谁，才松了口气，小心从雷子云怀里爬起，但他还没起身雷子云就拉住了他的手臂。
“门外有人？”
“没事，我马上就回来，你先睡。”长孙倚风朝他温柔的笑笑，起身披了件衣服，从柜里取出准备好很久的地图塞进怀里，这才走出房门。
走出门一看果然是颜磊，长孙倚风微微一笑，人果然还是来了，他礼貌的开口，　“这么晚，颜大哥有事？”
颜磊回过身来看著他，“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长孙倚风摇摇头，等著颜磊说下去。
而颜磊只是回身看著他方才一直在看的那棵树，“这是棵满树星吗？”
长孙倚风一怔，侧头看了半晌才回答，“我不知道，这些树长得都一个样子，要问祥叔才晓得。”
“是吗……会长得这么高吗……”颜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长孙倚风的话，只是抬头看著那棵树。
过了半晌才像是回过神似的回头看著长孙倚风，“他在哪里。”
长孙倚风笑了笑，“我还以为颜大哥不想问了。”
颜磊只是看著长孙倚风，淡淡的开口，“他说不能告诉我吗？”
“这倒是没有。”长孙倚风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递给颜磊。
颜磊倒没有马上接过，只是接著开口，“他怎么说？”
长孙倚风耸耸肩的回答，“他说看我高兴。”
颜磊微微笑了起来，“不想替他出气了？”
“我已经出过了。”长孙倚风看著颜磊，把手收了回来，“不过如果颜大哥不想要的话……”
话没说完颜磊伸手就抽走了那张地图，“谢谢。”
长孙倚风看著颜磊把地图收进怀里放好，他轻声开口，“我也曾经想逃走过。”
颜磊不知道长孙倚风想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听著。
“他抓的太紧，我觉得没办法承受，所以一直想要逃走。”长孙倚风笑著，继续说下去，“可是当我发现他稍微松开手的时候，那吓坏了我。”
颜磊望著长孙倚风，他看得出来雷子云跟得很紧，只是他不知道长孙倚风曾经逃避过。“那你怎么做？”
长孙倚风很认真的看著颜磊，“换我抓著他，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是吗……”颜磊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想离开。
“我想颜大哥做得到的。”长孙倚风站在他背后说，“只要伸出手就好了。”
颜磊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最后回头朝长孙倚风一笑，“谢谢。”
说完就离开了长孙府邸。
长孙倚风不晓得他是不是有告诉任何人他要离开，如果没有的话，他家大概明天就会挤满温家来的人……
他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正感到有些寒意的时候，感觉身后温暖的身子覆了上来。
雷子云从身后紧紧抱著他，笑著在他耳边开口，“这样够不够紧？”
长孙倚风笑了出来，伸手推开他，“不能呼吸了。”
他们拉著手走进房里的时候，天刚刚发白，颜磊正朝著城门而去，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留下半个字。
他独自一人，离开了京城。


第九回
离开京城已经三个多月，慕容云飞突然间想起年都过了，他吁了口气，拉起衣袖擦擦汗。
这里的日子悠闲的让他记不起过去究竟都在忙碌些什么。
放下手上的斧头，看著天空难得出现的太阳，关外的天气多变，虽然现在有太阳，但等一下或许就刮风下雪了。
慕容云飞心想得把这些柴砍完，不然晚上有的冷了。
他来到关外的第二天，就在屋外见到一位白发年轻人，很有礼貌的朝他微笑。
‘兄台可有酒能分我一口？’
慕容云飞没见过这个人，可是他听长孙倚风说过，于是把酒壶解下，轻轻朝他扔了过去，那人听声辨位的抬手接住酒壶，往刻字的地方一摸，展开笑容打开酒壶喝了口，似乎是在确认酒对不对，然后把酒壶扔还给慕容云飞。
‘唐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的巡队每天都会经过，需要什么请尽管说。’
慕容云飞只礼貌的向他道谢，也从来没拜托过什么，只是一个人安静的在林中的小屋里生活著。
走上二柱香的时间就有条河，虽然一月的天冷得河面结了冰，但是看几个外族人都凿开了洞钓起鱼，他也跟著做，亲手从冰冻的河里把鱼钓起来的时候，他开心的不得了。
后来他跟那几个外族人做了朋友，偶尔也跟著他们上山里猎野兔或是山猪。每隔几天上市集去买点干粮回来，日子过的很悠闲又平静，他想大概不用等到老，他现在就觉得平静安稳的生活很好。
雩人的巡队每隔七天会来一次，一个高大的男人每次巡过他屋前的时候，就会给他带来整只的羊腿或是腌肉，他推拒不掉也只好道谢收下。
最后一斧头劈下去，看著满地的木柴，他满意的想晚上有不少柴可以烧了，当他放下斧头正打算把地上的柴捡拾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颜磊。
他怔了半晌，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记得十五岁那年，他在后山练剑练了半个月，当他走出来的时候，颜磊就是那样静静的，站在树林里，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亮。
就像现在一样，十五岁的少年长大变成了青年，虽然阳光已经躲进云层里，透著枝叶洒下来的只有细雪，不是暖暖的，金黄色的阳光，他仍然整个人都在发亮。
慕容云飞眨眨眼，过了半晌才确定那不是幻觉。
他笑了起来，弯下腰开始捡他刚刚劈好的柴。“你没为难倚风吧？”
颜磊摇摇头回答，“没有。”
慕容云飞只是专心在他手上的工作，又过了半晌才望了他一眼，“有事？”
颜磊不是没有预期到慕容云飞的态度，但是真正遇到的时候，还是无法习惯。“……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慕容云飞笑了笑，摇摇头，“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只是累了。”
颜磊觉得这个答案比他还在生气来得可怕，他走前二步望著他，“跟我回去好吗？”
慕容云飞停下手上的动作，望著他的神情就如同往常一般温柔，“为什么？”
“那里是你的家，不必为了我离开。”颜磊停顿半晌才回答，虽然慕容云飞的神情看起来与往常相同，但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慕容云飞笑了笑，把手上的柴捆成一堆提起来，“最近天气变化很大，留在山里很危险，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在边关找到旅店。”
说完，提著木柴转身走进木屋里，留下颜磊站在那里，半晌过后才叹息著。
被关在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颜磊想他的意思是不打算走，也不打算把自己留下。
他在那栋木屋外随意走动，想著要怎么样才能说动他回家，目光一扫到屋旁长了棵小树，他怔了怔走近去看，果然是他那棵满树星。
隔了几个月，还长高了不少，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越看越不顺眼，就在伸出手要碰到它的时候，慕容云飞不晓得什么时候又走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颜磊侧头看著慕容云飞一脸无奈的，抱著手臂看著他。
他默默把目光调回树上，“这是我的……”
“是，我从你院子挖走的。”慕容云飞老实的承认。
颜磊看著这棵就算在寒冬中也生长良好的树，克制自己想伸手拔掉它的冲动，“为什么？”
慕容云飞想他不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听自己说而已。“我想我走了以后，你大概会拿它出气，所以索性带走他，省得他活不过冬。”
“你为什么要走？”颜磊突然开口问他。
慕容云飞停顿了下，笑了笑的回答。“我累了。”
颜磊知道他指的累并不是因为府里忙，他朝慕容云飞走近了步，“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但慕容云飞只是温柔的笑著，“我没有生你的气。”
颜磊希望听到的是他还在生气，或是告诉自己该怎么做，但是慕容云飞的回答却让他完全不晓得该如何应付，他迟疑了会儿才再次开口，“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跟我回去。”
“为什么？”慕容云飞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我回去？”
颜磊一怔，对他来说那是如此理所当然，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慕容云飞的话。
“你明明知道，府里不是真的没有我不行，对你来说三个月跟三年并没有差别，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你慢慢就会习惯我不在的日子。”
慕容云飞只是接著说下去，脸上的神情也不像不高兴，只是温和的带著笑容，却跟平常的他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颜磊说不上来，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跟自己说过话，他总是在察觉到自己为难的时候，或是回答不出来的时候，甚至疑惑的时候就先把话题岔开，或是温柔的笑笑说不用想了。
颜磊思考许久，才开了口，“我想要你回来。”
“为什么？”慕容云飞又再问了一次。
他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半晌，慕容云才轻叹了口气，“你走吧。”
那句话像是一桶冰水当头淋下，颜磊觉得不可置信，慕容云飞从来没有开口叫他走，向来只要他想，人就在身边，不管任何时候。
他已经太过习惯慕容云飞的存在，太过习惯他身边的温度，而现在他居然要自己走？
慕容云飞吁了口气，无奈的笑笑，“知道我在这里过的很好，不就好了吗？这里也没有人会找我麻烦，日子也过的很悠闲，知道我活的好好的，对你来说不是就够了吗？”
颜磊曾经也这么以为过，但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给了慕容云飞这种感觉。
他只是怔怔的望著慕容云飞，然后看著他转身想要离开，那么轻易的，好像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
他在脑子想到之前就先伸出了手，扯住了慕容云飞的衣袖。
慕容云飞停下脚步，回头望著他。

只要伸出手就好了……
颜磊想到长孙倚风说的话，而只要能挽回慕容云飞，他什么都可以做。“再……给我一次机会。”
慕容云飞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谁教你的？”
颜磊觉得脑子里十分混乱，他不知道慕容云飞为什么能断定他现在的行为不是出于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摇摇头。
慕容云飞似乎是在思考，或是在苦恼。他不知道，他只是紧抓著他的衣袖，然后等著他回答。
其实慕容云飞没有思考很久，只是很短的时间，他却觉得喉咙发紧，胸口闷的像是被块石头压住一样，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那你就想想看吧。”慕容云飞温和的开口。
想……什么？
颜磊没有问出口，但是他的疑惑显露在脸上。
“想我刚刚问的答案。”慕容云飞看著他，又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笑，“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想什么就讲出来，就算你写在脸上我也不是永远都看得出来。”
轻轻抽走他紧抓在手中的衣袖，他回身走进屋里去。
颜磊慢慢的松开手，想那是愿意让自己留下来的意思吗……？
深吸了口气，让冰凉的空气灌进胸口，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是至少他得试一次看看，就像慕容云飞长久以来所做的一样……
看著那棵满树星，他想著到时候他要带慕容云飞回去，就把这棵讨人厌的满树星留在这里吧。
他转过头不想看那棵被慕容云飞小心保护的树，回身往林子里走去，心想如果慕容云飞不打算让他进屋的话，至少得找个地方过夜才行……
他抬头看看天降的细雪，微叹了口气，朝林里深处走去。


第十回
一连过了几天，天气时好时坏，细雪像是被风刮过来似的一阵又一阵，但太阳出来就冰雪消融，也没有积成雪堆，颜磊在山里找了个可以避风的岩壁，只要不至于冻坏就行了，升起火堆运气驱走寒气倒也还过的去，只要不到时候，他不会觉得冷。
慕容云飞始终没有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过夜，颜磊也没有要求过，他只是日夜都想著同样的问题，想著他该怎么说，该怎么回答，想著为什么他非得要慕容云飞在身边不可。
虽然他告诉温书吟他知道，因为那对他来说理所当然，但其实真要说原因，他说不出理由。
他想慕容云飞想听的，并不是爱或是喜欢这种答案。
他只是不明白，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师兄弟，记忆里云飞一直很顺著他，一向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虽年纪小一点，但是对他来说，云飞就是师弟。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一起出生入死，就算不再是师兄弟，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也没有少过，只是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
云飞不再愿意跟在他身后，慢慢的想站在跟他平行的位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是被拉著走的那一个。
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云飞会放手。
他任性的不想走下去，想把手抽回来的时候，都是他耐心的、好好的抓住自己。
在师父将云飞逐出师门那一天夜里，他问自己，不是师兄弟，对他来说就什么也不是了吗？
他想慕容云飞不晓得，那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很久。只是当时慕容云飞没有执意要个答案，于是自己没有想出答案，也就没有再想下去。
他记得当时问了云飞，你想要是什么，而云飞也没有回答。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情人、兄弟或是家人就可以界定的。
既然如此，慕容云飞又要他回答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他回到身边？
为什么？
颜磊凝起眉，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如果回答他说这理所当然，他也不会接受的吧。
他叹了口气，听见开门声，侧头见慕容云飞拿著钓竿出门，他想今天又是钓鱼的日子了。
他只是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他没有说话慕容云飞也不会问，他们这几天就都是这样过的。
他跟慕容云飞去打猎，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看著他。
他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跟那些外族人一起猎鹰、猎山猪还有兔子。隔几天也会去凿冰钓鱼，虽然沟通上有些困难，但即使不通似乎也无所谓，他们看起来都很快乐。
有一回他也跟著他到草原上的市集去，他静静的跟在他身后，小小市集里塞满了人，他们隔著点距离，一下子就被淹没的人潮给隔开了。
他凝起眉心里一急的穿过人潮，伸手扯住了他的手臂，慕容云飞回头的神情似乎有些讶异，但是随即笑了起来，伸手牵著他的手穿过人群。
慕容云飞的手很暖，他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当然不是没这样被他牵著走过，只是不晓得为什么现在却觉得特别开心。
打从心底觉得开心的事，记忆里似乎并不太多。
他回想著过去的日子，平稳而安静，他不喜欢太多的情绪波动，于是可以不管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管，他不记得过去几年他什么时候曾经难过，生气或是开心，什么时候又曾经大笑，什么时候发过脾气。
似乎，这些情绪都紧紧系在慕容云飞身上。
他最近一次生气也是为了他叫回柳小姐，难过是为了他离开，最近一次开心的时候……大概就是那天在市集上，他牵了他的手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就能让他开心。
不过当时他真的很开心。
微微叹了口气，看著慕容云飞和那几个朋友们比手划脚地聊起天，边等著鱼儿上钩，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是可以轻易的看起来那么快乐。
他静静的走回林里，继续他的思考，他好像很久没想这么多事情。
他漫步在林子里，感觉到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落在他脸上。
“又下雪了……”颜磊喃喃的念著，抬头仰天让雪花洒在他脸上。
细碎的雪花没有下很久，等到他觉得天色好像暗了些，才走回慕容云飞的小屋看看他回去了没有。
还没走近就闻到很香的味道，走出林子才知道原来慕容云飞正在屋前升了火烤鱼。
他微微一怔，之前慕容云飞有打到的猎物或是钓到的鱼都会拿到市集去换点干粮之类的，自己这几天也都是饿了就拿干粮果腹，因为天冷，想要烤鱼或是野味都是费时费力，自己原本食量就小，所以几口干粮也够果腹。
但看样子他已经不知道烤多久了，不停的往火堆里添柴火，幸好雪已经停了，才那么顺利的把火升好。
慕容云飞见他出现，笑著把串在木签上，插在火堆里的鱼拿起来递给他。
颜磊又怔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接过，在火堆旁坐下，低声开口，“谢谢。”
慕容云飞摇摇头，没说什么的继续烤他的鱼。
天很冷，烫口的鱼很快会冷掉，但颜磊觉得就算冷了它还是美味无比。


第十一回
又过了几天，天只是越来越冷，空气凝结了水气，细雪变成小雪，薄薄的在地面上铺上一层霜白。
颜磊坐在一棵树上，仍然想著他那个问题，其实他只是不停的在问自己同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已，重复的重复的去想为什么，却没有答案。
慢慢的似乎就习惯了，来到这里也将近半个月，慕容云飞虽然没有再赶他，却也从来没有问他要不要进屋来。
他想过也许自己开口问了慕容云飞要不要收留他，他会答应，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去问，他不想再听见慕容云飞拒绝他。
就像这几天开始，他觉得冷，并不是因为雪的关系，而是因为时间到了。
但他没有去要求慕容云飞拥抱他，他不知道慕容云飞还想不想亲近他。
他只是坐在树上，让晶白的雪落得他一身，夜越深身上越湿越冷。
微微闭上眼睛，想著要是在这里睡著的话，云飞一定会生气……
朦朦胧胧好像听见慕容云飞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他微微睁开眼睛，朝下一看，慕容云飞站在树下，皱著眉看他，似乎不太高兴。
那看起来又像是平常的慕容云飞了。
颜磊有些犹豫，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下来。”
他确定他不是在做梦，于是翻下树去落在他身边。
慕容云飞看了他半晌，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比较温和。“不冷吗？”
颜磊微点点头，然后想起慕容云飞说的话，才又开了口，“冷。”
“跟我来。”慕容云飞说著，转身朝他的屋子走，颜磊稍一迟疑，跟著他走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慕容云飞的小屋，虽然小但是很温暖。
而慕容云飞进门后，就开始解自己的衣带，颜磊看著他有些发愣。
慕容云飞也许是注意到他的反应，停下手看著他，“你不要？”
过于平常的口吻，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吃饭一样，颜磊点点头，他当然想要，他只是以为慕容云飞不会想拥抱他而已。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居然觉得有点紧张，他当然不是没在慕容云飞面前脱过衣服，只是从来不是自己脱的。
慕容云飞很温柔，一向都是。
他总是一边温柔的吻他一边替他解开衣带，替他拉下外衣。
而现在，慕容云飞只脱了自己的外衣，也没在注意颜磊的动作，只走过去把桌上的油灯吹熄，然后去把门窗关牢。
一片漆黑的屋里，可以听见炕下燃烧的柴火劈劈叭叭地响著，慕容云飞又去添了些柴。
颜磊只解开了衣带，脱了外衣坐在炕上等著。
当慕容云飞温暖的身体覆上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不可思议的居然感觉到心跳加快了速度。
他不知道慕容云飞有没有发觉，他深呼吸著想让心跳缓下来，却因为鼻端充满了属于慕容云飞的味道，更让他心神不宁。
慕容云飞的身体很暖，他的手心很热，他时轻时重抚过的地方应该会热起来，但是颜磊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算他们现在几乎是光裸著交缠在床上，他还是感觉不到温暖。
明明他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沉动，头脑变得一片混乱他还是觉得冷。
他咬著下唇忍耐著，就算再冷他也不放开身上的人。
慕容当然有感觉到，颜磊没有像以前一样的变得温暖起来，他大概知道哪里出问题，但是他原意只是想让他暖起来，并没有想要真的想要做的意思。
最后他叹了口气，扳过颜磊的脸，无奈的看著他一直在忍耐的神情。“你想要怎么样？”
颜磊垂下眼眸，微微喘著气的胸口起伏著，掀了掀唇却过了半晌才出声。
“可以……吻我吗？”
慕容云飞没有犹豫，低下头吻上他的唇。
“……唔……”颜磊张开唇瓣迎接他探进口中的舌，交缠著不想放开，他伸手臂揽住慕容云飞的颈，想找回他失去的感觉。
被慕容云飞拥抱一直都相当温暖，从身体到心里都是，他以往从不特别期待或是抗拒这件事，只是顺其自然的，被他拥抱。
现在想起来，也许这就是慕容云飞从来不在自己发作时间以外要求拥抱他，也许自己会拒绝他，而他不想被拒绝，就这一点来说他们的确不像情人。
颜磊现在深刻用身体了解到，他过去是怎么对待这个人的，明明是自己发过誓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人，为何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珍惜过？
只要不失去就好了吗……？
只要在身边就好了吗？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离开的原因吗？
颜磊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他用力闭上眼睛，紧紧的抱住慕容云飞，把脸埋在他胸口，他不想让慕容云飞看见他的神情，也不想看到慕容云飞的。
颜磊咬著唇，半晌才低声开口，“可以……进来吗？”
慕容云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
颜磊始终没有再抬头去看慕容云飞，紧紧攀著他的手臂，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
一直到自己慢慢变的温暖，身体发烫为止，他都没有睁开眼睛。


第十二回
算算日子，好像已经过了二个月。
颜磊坐在他常坐的树上，扳著手指计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虽然算日子好像没有意义，但是也没别的事可以做。
他靠在树上看著难得探头的日光，想著府里不晓得怎么样了。
他没说一声就离开，府里一定惊慌了一阵子，不过他想他们也知道他能到哪里去，长孙倚风也会解释的吧……
他坐在树上想著，在这里的日子跟在府里似乎也没多大差别，只是在府里的日子会舒服一点，不过自己从来也没习惯有人服侍，向来替自己打理一切的都是慕容云飞。
有时候他一、二个月也不会踏出他的院子看看外面有什么事。
那跟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
除了慕容云飞以外……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看似乎没人的小屋，想今天是钓鱼还是打猎的日子……还是去市集？
他想了想，也许去捡柴了也不一定，趁著今天天气还不错……
从那天夜里在他屋里过了夜之后几天，都是在他那里睡的。
一夜比一夜激烈的肢体交缠，用来发泄他的苦闷与不知所措，他好几次睡不安稳，半夜醒来看著慕容云飞的睡脸，他不知道慕容云飞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不过起码在那时候，他不会冷淡的对待自己。
直到他发作的期间过去之后，他也不晓得用什么理由继续睡在他那里，于是没再去他的屋子，他也没有再邀过自己。
似乎回到刚开始的状况，却又好像有些不同。
颜磊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了，如果慕容云飞愿意他留在这里的话，他们不回去似乎也无所谓，只要他高兴就好了。
让他觉得丧气的是，他一直以为他了解慕容云飞的，曾几何时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自己毫不在意。
他曾经那么担心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不是？
为什么日子过于平稳安乐之后，自己就忘了那些……
他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脚步声，他侧头一看，慕容云飞带著钓具走回屋里去。
原来今天是钓鱼的日子……
颜磊翻身下地，朝慕容云飞走去，跟在他身后看他忙碌了一阵子。
等他手上的东西都收拾完后才回头来看著自己，“怎么了？”
颜磊下意识的摇摇头，想了想才又抬头看著他，“你还是不想回去吗？”
慕容云飞笑著看他，“你想到答案了吗？”
颜磊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老实的回答，“没有，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答案，对我来说，要你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我没办法说出理由。”
慕容云飞看起来也不像失望或是难过，只是凝望著他，“那，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颜磊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不过既然慕容云飞要他想什么就说出来的话，他就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我可以留下来吗？留在这里。”
慕容云飞怔了怔，望著他半晌才开口，“多久？”
颜磊侧著头看他，“看你想待多久，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无所谓，你开心就好。”
慕容云飞却凝起眉，望著他的神情不知道是不可置信还是什么，颜磊不确定。
慕容云飞只是朝他靠近了一步，然后凝重的开口，“你无所谓吗？”
颜磊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态度不够认真，他只是摇摇头。
“那书吟呢？相爷呢？你不在意吗？”慕容云飞又更逼近了一步。
颜磊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没有我们也会过的很好。”
颜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那是慕容云飞要他老实说出来的，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慕容云飞会露出那么难过的神情，他以为慕容云飞会感到高兴。
颜磊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等著慕容云飞开口。
“你不是说，那里是我的家，我不该为了你离开，那你呢？”过了许久，慕容云飞才抬起头看著他。
颜磊望著他，很认真的开口，“如果选择他们必须失去你的话，我会选择你。”
慕容云飞深吸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几乎用尽力气的紧紧的抱著他，“不是这样的……不是……”
他开口的语气听起来很痛苦，颜磊不知道他为什么感到难过，他只是柔顺的让他紧紧拥在怀里，想自己说错了什么。
慕容云飞贴在他耳边，轻轻的开口，“我会回去的，那里是我们的家，我不要你放弃任何家人。”
颜磊不明白，忍不住开口问，“那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慕容云飞叹息著，微松开手低头看著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吗？”
颜磊不想他温暖的怀抱离开，于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朝他点点头，他知道的，他想过。
慕容云飞苦笑著，“用说的。”
“因为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不够珍惜你。”颜磊迟疑了下，试探的开口。
慕容云飞无奈的看著他，伸手轻抚他的脸，很认真的开口，“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是最熟悉我的人，你不知道我一直想要的是什么吗？”
颜磊一怔，开始思考了起来，他们的确一直是最熟悉对方的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彼此有什么习惯有什么喜好有什么烦恼，他们应该是最清楚的人才是。
他也的确一直知道慕容云飞想要什么，他就是知道，他们才会在一起。
颜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略这件事，他抬起头来看著慕容云飞，满脸的不解，“我不就在这里吗？”
慕容云飞苦笑著，“如果我们还在府里的话，你还会愿意这么说吗？”
颜磊怔了半晌，确实好几次，在慕容云飞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提起他们之间的事时，都被自己当成玩笑给推开了去。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云飞是认真开口问的，他只是……不想去回答。
“你记得你上一次什么时候开心过吗？”慕容云飞轻轻替他拨开脸上的发丝，用著很温柔的神情。
颜磊想著，他记得……他记得在市集上慕容云飞回头牵了他的手的时候，烤了鱼给他的时候，终于肯让他进屋的时候。
他点点头，顿了一下才开了口，“上回……在市集上，你牵了我的手的时候，你烤了鱼给我的时候，你让我进屋的时候。”
“再之前呢？”慕容云飞苦笑著。
颜磊迟疑了会儿，他知道他的意思，他想了半晌才开口，“我在府里没有不快乐……平淡的日子不好吗？”
他看著慕容云飞，他不确定慕容云飞想要的是什么。
“那不是平淡，那是你不愿意敞开心房走出来。”慕容云飞觉得难过至极，“我以为顺著你就好，你不爱管事我来做就好，你不爱见客我去就行，你不想说话也无所谓，我懂你就好，结果只是让你越来越封闭自己。”
慕容云飞没有停顿的，紧拉著颜磊的手臂，看著他说下去。
“你说你能为了我放弃相爷、书吟，放弃家人，但是你却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伤害我，为了发泄你不想要情感的痛苦，要是我不在了，你还剩下什么？”
深吸了口气，慕容云飞再次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用力的。“我要你快乐，我要你能打从心底感到快乐，我要你能享受人生，而不是把自己关起来与世隔绝。”
半晌才听见颜磊闷在他怀里，轻声开口，“所以你走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我？”
“不，我是为了我自己走的，我说过我累了，包括你，我宠坏府里每一个人，后果我自己要承担。”他低头看著颜磊，满脸的无奈与痛苦。
颜磊仍是不懂，“你的承担是丢下我们？”
而慕容云飞只能苦笑，“你知道我要下多大的决心才能丢下他们？而你，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这点慕容云飞没有料错，他走了之后府里的人都自动自发的行动起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自己也确实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日子，所以离开了京城来找他。
但是，他却无法思考这些，他离京是为了待在慕容云飞身边，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快乐。
他微挣开了慕容云飞的怀抱，“……我不知道……”
“不要逃避，你明明就有心动的时候，能感到快乐的时候，为什么逃避这些感觉？”慕容云飞没有放手，强硬的拉住他，没有让他逃离。
“能感到快乐就会感到痛苦，我不想要。”颜磊别开了脸，不想再去看慕容云飞难过的脸，也不想跟他争论这些。
慕容云飞知道他想逃，知道他不想听，但是他已经无法再这样放著他逃避下去。“人生就是这样，这才是存在的表示，而不是靠你用伤害自己来伤害我去证明你存在，而我还在你身边。”
颜磊没有回答，慕容云飞也静了下来，寂静的林子里只听见几声孤零的鸟鸣声和他们彼此沉重的呼吸。
“让我……想想……”颜磊轻轻的挣开慕容云飞的怀抱。
慕容云飞不知道他是不是会又这样就逃避，在他退开的时候又拉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把他的手握在手心。“不要再逃避了。”
颜磊看著他厚实的手掌紧握著自己的，这只手始终没有放开过，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松开手等自己懂得必须回头抓紧他？
他抬起头看著慕容云飞，这是他能对自己做出的，最过份的事了吗？
颜磊轻轻的挣开他的手，这回出口的话没有迟疑，“让我想想。”
慕容云飞看著他松开自己的手，也没有再坚持，只是看著他转身，走进林子里，走出自己的视线。
他深吸了口气，想著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才能让他快乐。
当然自己可以选择就这样下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照样把颜磊宠的好好的，让他待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就这样平稳的过下去，直到他认为自己也是不必要的为止。
然后最后自己终究会失去他。
闭上眼睛，慕容云飞只希望这回他会想通，会理解自己的用意，会因为待在自己身边而感到快乐。
他要的……就只是这些而已……


第十三回
而颜磊在树林里走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有些沮丧，他以为慕容云飞是终于忍受不了自己才走的。
他以为慕容云飞是终于开始为自己著想才走的。
他的离开和冷淡的对待的确打击到自己，但是这些结果也全是为了自己做的，他可以理解他这么做的理由，但是总是无法接受。
他想慕容云飞也不是真正明白自己伤害他的理由是什么。
颜磊自嘲的笑了笑，唯有伤害自己才能伤害到慕容云飞，这点他一向是知道的。
他要的是什么他怕的是什么，自己一清二楚不是吗？
经过这一番话，颜磊终于明白事情没有任何改变，他想慕容云飞大概也明白了。
他们的确是最接近彼此最熟悉对方的人，但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看不清某些事，也许这就是温书吟有办法了解他们二个人的原因。
他总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么亲近，温书吟却总是跟他们各保持一定的距离，原来是为了了解。
他闭了闭眼，想著他该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些，如果那是慕容云飞想要的话。
他不要自己伤害自己来伤害他，那就……换一种方式吧……
他想著，朝边关的方向走去。
如果……这是你要的……
那么就一切扯平再重头来过吧……
他这一离开，就是好几天。
慕容云飞一直等著，都没再看见颜磊的出现。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动身去找他的时候，在那天的深夜里，他感觉他就站在门口。
松了口气，他几乎以为不行了。
他走过去开了门，颜磊就站在门口，就像以往每逢月初，他总是这样等著自己为他开门一样。
颜磊淡淡笑著，手上拎著一壶酒。“陪我喝一点。”
他也跟著笑了，侧身让他进门。
颜磊没说什么，慕容云飞也不急著问，只是让他倒了酒给自己喝。
他们安静的几乎喝光了那壶酒，直到慕容云飞觉得哪里不对为止。
慕容云飞没有再喝颜磊倒给他的酒，他起身想要出门清醒一下，却无法把目光从他脸上的笑容移开。
他觉得头昏，全身发热，他明明想走出门的，却几乎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朝他走去。
而颜磊只是起身，缓缓靠近慕容云飞，边走边伸手拉下衣带，解开外衣。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慕容云飞连问出这句都觉得困难，他没有办法相信，也没有办法去怀疑，他只能看著他吹熄了油灯，然后解开单衣，裸著身子朝自己走来。
“一人一次，我们扯平就好。”
最后，他只记得他说了这句话，接下来只记得自己伸手用力的把他揽进怀里，恣意的吻上他。
而后，一片模糊。


第十四回
颜磊从昏睡中慢慢清醒，觉得全身像是要散掉一样的痛苦，又酸又痛而且没办法随意移动，简直不像自己的身体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见慕容云飞的脸。
不是平常的温柔或是偶尔有的不开心，也不是难过或是痛心的神情。
那是真正的，充满怒气的神情，这么一想，他从来没有真正对自己生过气。
他微微笑了起来，却看见他更生气的神情。
而慕容云飞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得出来。
他清醒以后看见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几乎要疯掉，他不愿相信他会对自己做什么，也从来没有去防过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想到在酒里对他下药。
他几乎想马上把人摇醒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但他只是忍耐著，把已然昏迷的人清理好，让他休息，等他醒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云飞隐忍著怒气，沉声开口问。
“一人一次，我们扯平。”颜磊笑著，他也真的觉得好笑。“这大概是我娘唯一教我的，你知道吗？她是这样得到我爹的。”
慕容云飞愣了半晌，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或是他想说什么。
“就算是我下的药，你还是会认为是你伤害了我，既然我们彼此伤害过，就此抵消吧。”颜磊虽然笑著，但看起来却很认真。
慕容云飞不明白他这种结论是哪里得来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看著颜磊，明明是一起生活了将近一辈子的人，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是不能了解他。
颜磊轻吁了口气，朝他伸出手，“你可以过来一点吗？”
慕容云飞犹豫著，他还在生气，气到极点，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也许他这一辈子都拿他没有办法，但看著他疲累的神情和自己造成的，那伤痕累累的身子，他终究是舍不得他抬著手，以期待的眼神看著自己。
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近几步，到他握得到自己的手的距离。
颜磊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不要再用那种痛苦的神情看著我，也不用再顺著我任何事，我很抱歉我伤害了你，但是你也用我最害怕的事伤害了我不是？”
慕容云飞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离开这件事。
他坐到床沿去低头看著他，语气不冷不热的开口，“你说的扯平是指这些事吗？那现下扯平了你想怎么样？”
“我们可以重新再来。”颜磊平静的开口，“你可以用你想要的方式对我，我也可以。”
慕容云飞微叹了口气，“你想要怎么样，只要说就好了。”
“我要你不要再只想著我要什么。”颜磊握紧他贴在胸口的手。“你只要想著你要什么就好了。”
“我说过，我想要你快乐，我想要你能享受人生。”慕容云飞伸手轻抚他有些冰凉的脸颊。
颜磊沉默了下，像是在思考，然后开了口，“你会因此感到快乐吗？”
“当然。”慕容云飞温柔笑著，“这是互相的，你感到快乐我也会，你感到痛苦我也会，你感觉得到吧？你没有办法离开我，我也是。”
颜磊再沉默了会儿，最后才开口。“我没有办法控制，不过我可以试，我也不知道试了会怎么样，如果后果无论如何你都可以接受的话。”
慕容云飞苦笑，“一个更任性的你吗？我想应该可以吧。”
“那，扯平了吗？”颜磊看起来还有点不放心。
慕容云飞望著他半晌，他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颜磊都会答应。
过去因为心疼他，不舍得他痛苦不舍得他难过，也许他不知道错失过多少机会让他走出来。
“磊……痛苦不是逃避不去看他就不存在，要解决痛苦最好的方法不是忘记他，而是面对他。”慕容云飞认真的看著他。“只有面对他，痛苦才会真正的过去。”
颜磊垂下眼眸，他知道慕容云飞在说什么。
慕容云飞拉起他的身子把他抱在怀里，“去看他吧，他就要死了，去问他为什么当年放著你们不管，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想过找你，到死才要后悔。”
颜磊没有回答，他在思考，而慕容云飞深吸口气，继续说下去，“你娘已经死了，你表妹再像她，那也不是她，我并不希望你回忆起那时候的痛苦，但是痛苦不是藏在那里就会自己消失，你的伤口从来就没好过，你应该治疗它而不是无视于它的存在。”
颜磊闭上眼睛，慕容云飞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一直视而不见，就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如果不是再见到柳小姐，他根本已经完美的欺骗了自己，让自己以为他已经不记得那些痛苦了。
过了许久，颜磊才轻声回答，“你会陪我吗？”
“当然，就算你不想，我也会在你身边。”慕容云飞用力的抱紧他。
“我知道了，我去见他。”颜磊闭上眼睛，也许他该见见他们。
他其实记得的，他问过他娘为什么他没有爷爷奶奶，他娘说他们年纪太大过世了，他又接著问那为什么他没有外公外婆。
他娘说他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而他外公……因为生她的气所以不想见她。
他记得他问过他娘，他外公是什么样的人。
她娘笑得很开心，像是小女孩一样的笑著，说他是这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比他爹对她还要好上十几倍，只是她没有办法再见到他了。
这么说的时候，她娘的神情看起来很难过，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所以他没再问过他娘关于外公的事，但是他知道他娘想见外公。
很想很想，却不能见。
也许，他该替他娘见他外公一面。
也许，这一来他娘就不会继续在梦里缠著他，以悲伤的神情看著他……
他伸手抱紧了慕容云飞，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口，“我去……我去见他……”
“我会陪你的，不用怕。”慕容云飞紧抱著他，抚著他的背。
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几乎不想分开，等心跳声慢慢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慕容云飞感觉到他前所未有的接近他。
终于感觉能够触碰到他的内心，终于感觉到他释放出来的情感。
他只想抱著他什么都不想做，想著他再也不会松手了。
再也，不会放开他。


尾声
他们要离开边关的前夜，慕容云飞那些朋友全都依依不舍的来送行，喝酒玩乐的闹了一整夜才散去，隔天他们悄悄的离开，一个白发少颜的青年来送行，笑著要慕容云飞跟长孙倚风问好。
颜磊不认得他，不过他听温五说过，那个人应该是雩族族长格萨尔。
听说那人在孩堤时期就已近全盲，但居然还朝著自己的方向点了点头。
颜磊回了礼，虽然他看不到，但他想他感觉得到。
经过几天调息，身体已经好多了。
往柳家的路还很长，他们并不著急，只是慢慢的像是游山玩水一样经过一个接著一个的城。
终于到了柳家大门口的时候，颜磊怔怔的望著，那就是他娘的家。
是他娘亲出生长大的地方，是被极尽宠爱养育到大的家。
感觉到慕容云飞握紧他的手，他笑了起来，看著柳家漆黑的木门。“我想……没事的。”
“嗯，不会有事的。”慕容云飞紧紧的握著他的手，对他微笑。
颜磊也回握他的手，然后侧头望著他半晌，才笑著开口。“你知道吗？对我来说最可怕的事，是你离开我，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其他事相对起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慕容云飞的笑容看起来极其温柔，“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去面对他吧。”
颜磊笑著，松开他的手，主动走向漆黑的木门，伸手敲门的时候，他想不管他外公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应付，不管是什么样的伤痛他都可以痊愈，因为慕容云飞在他身后。
只要握著他的手，他想他可以开始体会什么样的感觉叫快乐，什么样的生活叫做享受。
只要有他在。
那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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