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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剑栖凤番外温一
天很蓝。
草很绿、花很香，水也很甜。
风，更轻，可以说是美景如画。
伏在水边喘着气的人这么想着。
他就这么看着蓝天、绿草，闻着花香、吹着轻风，也喝了几口甜甜的溪水。
就算是他的血流进了溪里，染红了溪水，这有着淡淡血腥味的水，仍然是他喝过最甜的水。
他知道自己的伤很重，但伤不致死。也知道追兵就在身后，但不会杀了自己。
处在这么一个美景之中，他淡淡的笑了起来，流着血，忍着痛，自嘲的笑了起来，要是被追上就死不了，所以...
他得先杀了自己，或者...先毁掉自己这双手。
就这么想着，左手抓起河床边尖利的石块，深吸着气。
一次、二次，颤抖着举高左手。
「你在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二个娃儿，一张漂亮的脸蛋出现在眼前，晶亮的眼衬着水嫩的脸蛋，漾出的笑容无邪又天真，他一下子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连举高的左手都忘了放下来。
二张小脸咯咯的笑了起来，他还是愣着。
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居然有二个...
「你们...是双生子？」他愣愣的问。
「哥哥手不累吗？捡石头儿玩也要放在怀里呀，举这么高做什么？」女娃儿侧着头张着好奇的神情，水灵灵的大眼和白嫩的脸蛋像极了雪白的小兔。
男娃儿抽走了女娃娃腰间的手绢放在他眼前，「哥哥受伤了，先擦擦脸。」
他这才回神，放下了手上石头望了身后一眼，急切又紧张的伸手推推男娃儿，「快带你妹妹走，这里很危险。」
男娃儿没有反应，伸手擦他脸上的血。「哥哥自己是大夫怎么不医自己？」
「你怎么知...」他又愣了下，下意识避开他伸过来的小手，却又马上觉得好笑，不过七、八岁的娃儿，怎么可能是他们派来的...
女娃儿又咯咯的笑了起来，像一串风铃响过，「大哥哥身上都是药味，像表哥家的老医伯伯，我最讨厌医伯伯了，每次他来看我都要吃苦药。」
女娃皱起脸蛋的模样娇得可爱，男娃娃只是一直张着大眼，扬着漂亮的眉线好奇的盯着自己，「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苦笑了下，他不能说，说了给这两个娃儿添麻烦。他望着那两个娃儿，发现他们俩身上的衣着华贵，两件一式的绣工精美，一龙一凤不是普通人家敢给孩儿穿的绣工，女娃儿发上系的小铃儿，叮当清脆的响声，听得出是上好的翠玉，小鞋绣的是夏荷缀满珠花，这两个娃儿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大约是官家公子小姐，不过...怎没下人跟着。
「哥哥叫「我」？」男娃儿眨眨眼，女娃笑着他的名字怪。
「不是...」他倒一时词穷，突的伏地听得马蹄声靠近，他赶忙起了身捂住伤口，挥手赶着两个娃儿「快带妹妹走，有坏人来了，哥哥受了伤，不能顾你们，快走。」
男娃儿笑的很静，「哥哥不能给人知道名字？」
「是...你快走吧，听话。」他皱着眼眉，是伤疼也是急了。
「有坏人要追哥哥吗？」男娃娃侧着头的好奇模样倒和女娃儿一模一样。
「是，你快走没听到，不走我打人了！」他急了，装着凶狠的模样想吓走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娃儿。
「那哥哥跟我走，做我的大夫好不好。」男娃儿还是笑的静静的，挺起胸膛的样子像个小大人，却有种莫明的气势。
他愣着，「不...我不再医人了，我不能...你快走，听见没，快走！！」马蹄声愈近他愈急，他没有办法带着两个娃儿逃。
伸手想推走那男娃儿，却不知怎么伸手扑了空的，险些又趴下地。
完了，我在昏了...
他低着头望向捂着伤口的手，指缝中还是不停的渗出血来。
「哥哥做我的大夫好吗？不医别人，医我爹爹就好。」男娃儿又蹲到他跟前，很认真地望着他。
「你爹...病了？」他有些意识模糊，他知道自己失血甚多快失去意识。
「不是，爹爹是伤了。」女娃娃摇摇头，「哥哥做我大哥的大夫吧，医我爹爹就好。」
「有...仇家？」他勉强撑起身子，从怀里摸出颗药丸吞下，他知道这两个娃儿走不了了，他得想法子撑一阵。
「不是，是娘打的。」女娃儿又摇摇头。
他愣了一下，男娃娃又笑着，「哥哥不让人知道名字，不说就好啦，我给哥哥取新的名字，哥哥做我的大夫，跟着我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他苦笑着，这官家娃娃很是天真，却又想起自己一生有多少人说过这话自己却一个也没答应，只为了清高名声，如今这有何用。
「哥哥要能活着，就跟着你好了，只怕现今已经累了你了。」他直起身，一手捂着伤，一手抓起方才那块利石。
「太好了，爹爹有人医了。」女娃娃跳了起来，开心的脸蛋像是盛开的花。
累了这两个娃娃了...
想着，手握紧石头，想着让这两个娃娃脱困的方法，望着不远的前方滚滚的尘烟。
挡在两个娃儿身前，望着追赶而来的三人。
「医神呀医神，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乖乖跟我们回去医我们公子不就什么事也没有吗？」为首的一人望见狼狈的他冷笑着开口。
女娃娃从他身后探出颗头，又笑了起来。伸手指着那个人。「你长的好奇怪你没有鼻子。」
那人初见这么标致的娃儿还愣了下，随即暴怒，正待发话的时候，他笑着摸摸女娃儿的头「他的鼻子是我削去的。」
「他是坏人吗？」女娃儿闪着晶亮的眼望着他。
「他根本不是人。」突地变得阴冷的声调，发话的同时他飞身向前，那马上的人没想到他会动作得这么快，一时过了三招抵挡不下，居然发剑射向那女娃。
「卑鄙！」他喝骂了声，急速回身想替娃儿挡下剑，身后那人却跟着扑向前。
「快趴下！！」他向女娃儿大喝一声，一边伸手要拍开那支小剑，眼看要来不及却不知什么东西先他一步打落那剑，女娃儿只是笑着，睁着她的大眼水灵灵的笑着。
他一愣之下闪了神，身后那人已一剑指在他背心口上。
他叹了口气「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放了，那娃儿出落得这般标致，我怎么可能会放过。」那人盯着女娃邪邪的笑了起来。「娃儿过来，跟叔叔一起回去，叔叔会疼妳的。」
「你要是不放他们走就先杀了我！」突然回身欺近那人一步，剑尖抵着他心口已经渗出血来。「杀了我，你不好交待吧。」
望着他阴冷的神色，那人退了一步深怕自己失手杀了他。
还考虑着，那男娃儿居然开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把小扇。「哥哥玩完没？跟我回去医我爹爹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了起来。「这娃儿真是有趣，要在我手上我怕你不跟我走！」开口同时，那人身后一直没动作的两个人一齐飞扑了过来。
「你们！快走！！」他急了，一手拍开指着他的剑尖，一边揉身挡住飞身向那女娃的人，硬受了一掌当场哇的一声吐了口鲜血。
那人吓了一跳，急忙开口喊叫「不能杀！要活口！」
另一边却也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想起男娃娃，他心底一急又呕了口血，往右一看，却只见扑向男娃的那人捂着脸趴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有援助，忙四周望着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男娃娃甩着他沾上了血的雪白羽织扇。
「讨厌，我很喜欢这扇子的。」男娃娃皱着眼眉盯着他的扇子。
另一个人望着他同伴的哀嚎，怒喝一声冲向那男娃儿。「该死的小鬼！！」
他以为他看错了，那大约只有七岁的男娃儿，漂亮的脸蛋红通通的，甚至扁起了嘴，像是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一样，只是张娃儿生气的小脸，但娃儿出手却那么快，那么漂亮的一侧身闪过那人当胸刺来的剑，手上的扇甩开的模样像是孔雀散开他美丽的尾，那么柔软的羽织，却像利刃般的划过那人的脸颊。
那人其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压根没想到那么小的男娃娃居然避得开他的剑，而且还伤了他，他愣着伸手抚上面颊，鲜血这才涌出。
没理会那人的惨叫，男娃娃只是走到他身前面对着那个一掌伤了他的人。
他其实很紧张，想叫娃儿别站在他身前，很危险，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女娃儿只是拿着手绢擦着他的脸，「没事的，等下回去先医哥哥，等哥哥好了再来医我爹爹。」
不...不是这种问题...
他想开口，却已经模糊了意识。
而那人对着个小娃儿，却不知道为什么额上渗出了冷汗。
只是个娃儿，我怕什么...
但却不自主的握紧了剑。
在江湖上，他可是让人闻名色变的恶人，怎地在这小娃面前感到紧张，要是传出去要脸不要。
「娃儿，我可不会留情，不管大小我可是一视同仁的。」那人冷冷开口，用着最阴冷的神情瞪着那娃儿。
男娃娃只是静静的笑着，甩开他的小扇轻扇着，像是个官家公子。「这位大叔认错人了，这位哥哥是我家大夫，是我的人，您伤错人了。」
「放屁！他根本就是.........」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那男娃儿手上那把极漂亮，看起来极为名贵的羽织扇，上头没题字也没绣花，雪白的扇面只有侧边一个小小的「温」字。
所以他愣住了，这么小的娃儿却有这么好的身手，这么漂亮的脸蛋和装扮，还有这个气度。
这里距城门不远，城里姓温的不多，只有一户，百余人口里只会有两个这样的娃儿。
「温...温公...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和小姐...请您见谅...」
那人立时的转变态度，另其它二个伙伴感到奇怪，但以那人平日小人的程度，要让他那样低声下气也不容易。
「不要紧，这人是我的，我要带走，所以叔叔请回吧。」男娃儿笑着，虽是稚嫩的童音，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字不容拒绝的坚定。
「是...是。」那人应着，转身欲走。见那男娃不疑有他的回身望着受伤的医神。
现今不除...要是回去也是一死...
把心一横急回身抽出剑就朝男娃身上去，以自己的狠、快，绝对没问题，在这种荒山杀了这两个娃儿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杀的，绝对。
以他的快剑的确是没问题，他也觉得自已应该刺进那娃儿柔软的身体里了，如果自己的手没有那样掉下来的话。
他睁大了眼睛，愣着，他的确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持剑的手就那样直直的滑下来，离开他的身体。
他张大了口，还来不及叫，他觉得他看到自己的脚，还站着。
他马上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可惜他没有时间说出来。
「叶叔叔。」两个娃儿抬头乖巧地唤着。
叶青华收起剑无奈的盯着这两个精力无穷的娃儿，实在觉得头疼，努力装出凶恶的脸「不是叫你们不可以再自己跑出来了吗？」
温湘瑜只是用着她水灵灵的眼睛无辜的望着叶青华。「瑜儿想玩水。」
温清玉用着同样无辜的表情噘起小嘴举起了他的扇，「玉儿的扇子脏了。」
叶青华叹了口气，蹲了下来，指指地上躺着的人「那这个又是什么呢？」
温清玉高兴的开口「这是我的大夫，是我的人。」
叶青华好笑的望着他眼前的小鬼。「你的人？」
温清玉只是用着认真的眼神点着头。「对，我的，像叔叔跟爹一样，他是我的人，叫温一。」
叶青华很想笑，原来这娃儿还在闹别扭，不过他知道以这小鬼头的个性来说，这种时候是千万不能笑他的。所以他起身吩咐的身后跟来的人。「把这个人抬回去，他是候爷的人，要小心点。」
温清玉很高兴的拉着妹妹起身，跟着叶青华走回去。
「玉儿还在不高兴叔叔没有把岚儿许给你？」叶青华一手抱起温湘瑜，一手拉着温清玉笑着开口。
温清玉皱着一张脸表示不高兴。
叶青华苦笑着望着小小的温清玉无奈的开口。「叔叔说好几次了，岚儿是跟你一样是男孩子所以不能许给你呀。」
小小的温清玉用着不服的开光望着叶青华端正的脸容。「可是叔叔也是男生呀，爹爹还不是说叔叔是他的人。」
叶青华简直哭笑不得，要是温少仪在他面前，他一定狠狠踹他二脚。「玉儿，你爹那个意思跟你想的是不一样的。」
温清玉用着疑惑的眼光望着叶青华，「可是叔叔你也说碧姨是你的人呀。」
叶青华耐着性子解释着，「因为碧儿是我的妻子，是岚儿的娘，当然是我的人呀。」
温清玉更疑惑的开口，「那，叔叔也嫁给我爹了吗？」
「没有！！！」叶青华简直要疯掉了，他深吸了口气，再叹了口气，「好吧，随便你解释了，反正观天门的人都是你温家的，将来岚儿也是得留在你身边的。」
「叔叔答应了吗？那岚儿可以像叔叔跟爹一样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吗？」温清玉睁大眼睛开心的望着叶青华。「好棒！叔叔答应了！！」
望着温清玉开心的一跳一跳的样子，叶青华简直快哭出来，「...玉儿...那个...意思不太一样...别嚷的那么大声......叔叔还要做人呀......」
「叔叔！瑜儿也要妻子！！叔叔再生一个给瑜儿。」
叶青华愣了一下，望着温湘瑜祈求的脸，苦笑了一下。「瑜儿乖，我回去问问你爹...妳能不能娶妻...」
「...要再生一个还要问爹呀...好麻烦，哥哥都有现成的...」温湘瑜噘着嘴不太开心的样子，而叶青华已经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了。
而医神韦齐风只是昏迷着，听着似有似无的对话。
他想着自己自小学医，跟着父亲行医救人，却从未想到会有像今天这样强烈的想隐姓埋名的一天。
韦齐风的父亲人称神医韦天，是江湖上排名的四大名医之一，而自己从小跟着父亲习医理，习救人，也习武习剑，记得父亲常说，要救人，先得要会学杀人。
所以他杀人，也救人，照着父亲一贯的作风，他杀恶人，救好人。
但他医术却比武术来的高许多，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年仅十九就被唤医神。
超越他父亲神医的名号。
医神。
一个行医的人多希望得到的称号，而他年不过弱冠就得到了。
他开始处处受阻，来比试的，特地杀人伤人毒人送来给他的，不管到哪里都有，他烦了，离开了家，意在悬壶济世而已。
他以为父亲会了解，但当父亲在母亲身上下了一百二十种毒送来给他当试题的时候，他还来不及跟母亲说上一句话，母亲就七孔流血至死。
他说不出一句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复仇，只是远远的逃开他的父亲跟医神这个他一点都不想要的名字。
他躲在深谷里，只医动物，偶来的村民，小病小疼的，他觉得很安稳，他变成小村子里的怪人，只躲在谷里不出来，只医看得顺眼的人，一惹他不开心就大发脾气，把关心他的人全赶出去。
他要把以前那个温和、善良的医神韦齐风给杀了，彻彻底底变成一个人人敬而远之的怪人。
但事与愿违，当六度门找上他的时候，他抵死不认，就算六度门人威胁要杀全村的人他还是不认，他已经不是那个善良、温和的医神。
但当他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再否认。
「为什么？」
记得他只问了这一句，他爹笑了，只说「我是你爹，你不该比我强。」
他也笑了，笑的泪流满面，他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希望他爹能死去，不需要他动手，但这只是一个立刻被他丢掉的念头，因为他还是那个善良又温和的医神韦齐风，但还这么自嘲的时候，他看见一柄刀穿过了他爹的胸膛，他还来不及开口，他爹已经倒下，六度门主邵一坤笑着望着他，「他是你杀母仇人，这仇我替你报了，你来医我的病吧，医神。」
为他自己流的泪还来不及干，他的爹已经死在他面前，他现在连泪也流不下来。
要名有何用。
医神这名，只累他一世，他要这医神之名何用。
他大笑，尽他所能逃开这个地狱。
这个叫做「医神韦齐风」的地狱...
『娘，娘～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的，他身子骨很好，只是伤了，累了而己。』
他记得这稚嫩的童音，是那女娃儿的，另一个极好听极柔软的女声是谁...
他很费力的睁开了眼睛，一个清丽的不像人的女子坐在他床边不远的椅子上，极为美丽清灵的脸正轻轻的贴在那女娃儿的颊上，「瑜儿乖，别闹你叶叔叔了，瑜儿是不能娶妻的，瑜儿要做别人的妻子。」
「那哥哥就能娶岚儿！」
「玉儿也不能娶岚儿。」
「为什么！！叔叔都答应我了！」
「玉儿乖，你只能跟岚儿做兄弟，不可以娶他。」
「不要！我只要娶岚儿而已！」
「别吵别吵！啊！玉儿，快看，你的人醒了，快去快去。」
那个男人的声音，似是方才听过，现今听起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样子。
而他睁开着眼愣愣的望着那对实在是太过美丽的母女，半晌出不了声。
男娃儿先是跑了过来笑吟吟的望着他，而女娃儿牵着她娘亲走了过来，他这才发现那女子的眼睛比一般人淡些...像是有些混独，细看却又发现它清澈无比，这女子的眼睛定看不太见。
「夫人的眼睛...想必约有十三、四年看不见了...可有就医？」他努力撑着起身子，细望着那女子的眼。
温婉淡淡的笑了起来，「先生好眼力，我确有十四年看不见了...不过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近些就能见到模糊的影子。」
望着那女子笑容，像是夜里的一弯明月，那么静、那么灵，他现在晓得男娃儿那么静的笑容是哪来的了。
「夫人可曾就医？」韦齐风习惯性的想搭上那女子的脉，却是一伸手就停了下来。
我在做什么...我已经不是韦齐风了，我不是医神了......我不要再医人了...
叶青华细望着那人的脸容，越发觉得他像是江湖上传言的医神韦齐风。「先生贵姓？」
「他叫...」温清玉想开口，却被她娘柔柔的唤声给阻了。「玉儿，别多话。」
韦齐风愣了会儿，笑的凄凉却又认命，「我叫温一，是少爷的人，请夫人、先生收容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叶青华皱了皱眉还想开口，却被温婉先一步开口，「先生好好休养，往后玉儿还要请您多照顾。」
「夫人大恩，温...温一永铭于心。」韦齐风感激的笑笑，就想下床跪谢，给叹了口气的叶青华按住了肩，「先生还不宜下床，请好好休息。」
韦齐风像是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外头跑进个仆人，「夫人，爵爷回来了。」
温婉让温湘瑜牵着回座，端过杯茶，柔柔的问「进来了吗？」
「秉夫人，在门口。」喝了口茶，温婉放下茶碗，还是柔柔的开口。「栓上大门。」
「是。」应了声，仆人又跑了出去，一边的叶青华想笑又不敢笑。
温湘瑜爬上她母亲怀里，撒娇似的把头埋在她胸前。「娘又生气了，娘不气。」
怀抱着女儿，温婉笑的温柔，「娘没有生气。」
不一会儿，仆人又跑来「秉候爷，爵爷请您出去见他。」
温清玉笑嘻嘻的跑了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娘，爹说他下次不敢了，叫妳别生气。」
温婉还是笑的温柔，「娘说了没生气的。」
仆人第三次跑进来的时候，还没开口，叶青华先开了口，「说我不在。」
仆人愣了下的走回去，半晌很为难的又走回来。「总管...奶娘刚回来在门口碰上，爵爷说您不出去的话，他要卖掉岚少爷......」
「该死！」叶青华冲了出去，温清玉气鼓鼓的也跑了出去「爹！！岚儿是我的啦！！」
温湘瑜咯咯的在母亲怀里笑的开心，韦齐风目瞪口呆的望着温婉。「敢问夫人，这里是......」
温婉放下她女儿，柔柔的起身，「这里是京城温府，先生不必担心任何事，只要安心待下就好，这里不需要医神韦齐风，只要一个替家人们看病的大夫就好，请先生安心养伤。」说完，伸出右手，一边四个家丁合力的搬来一支银杖，比温婉要高上一尺多，四个勇壮的家丁需要合抬的重量，温婉居然轻轻的一提就握在手中，毫不费力的走出门，临出门还回眸点头为礼。
京城温家...
京城只有一户姓温的，就是当今国舅，也是受封大公爵爷的温少仪，那夫人就是虽身有残缺但最受皇上最疼爱的婉儿公主。
他已经不必想那对漂亮的娃儿是谁了...方才那男人，该是观天门主叶青华...
远远的，还听见吵闹的声音...
『夫人！别打了，我知错了！！』
『爹，您放心，玉儿请了大夫回来给您看伤，您放心好了。』
『你这兔崽子，还不跟你娘求情！』
『不要，谁叫爹要卖我的岚儿。』
『青华～～』
『再想卖我的岚儿我让碧儿打的你没处躲。』
『娘，别打了啦。』
『湘瑜好女儿，快跟妳娘多求点情。』
『那...爹跟叔叔再生一个给我当妻子，我就跟娘求情。』
『你！！你跟我的瑜儿说什么东西呀！！！』
『.........你自己搞出来的，不关我的事，玉儿瑜儿来，叔叔带你们去跟岚儿玩，爹留给你们娘来治。』
『叶青华───────你！』
『老爷还有话要说吗？』
『夫人...我错了，原谅我吧。』
韦齐风大笑了起来，笑到他无力的靠在床上，也许，自己跟了不得了的人吧...
很不得了的人...
自此世上再没有医神韦齐风。
再也没有了。
铁剑栖凤番外温书吟
这一生中我只剩下这把剑可依靠了。
温书吟这么想着。
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五岁的孩子，抱着剑缩在马车底的夹层里，不住地发抖。
马车外震天的杀喊哭叫，透着小小的缝漏进来的光满是血红，不知道是夕阳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他只记得他娘在外面开始吵闹的时候，慌忙的打开车底的门，把自己塞了进去。
「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可以出声，也不可以哭，知道吗？」
那是娘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温柔的脸上还带着安慰的神情，他看见她娘手上抓着她的剑。
他想把手上一直没放开过的剑交给他娘，而她只是笑笑。
「娘有自己的剑，这把是你的了，它可以保护你，千万不可以放手。」
他点点头，乖乖的让他娘把门板盖上，然后他听见他娘跨下马车。
外面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爹说话一向温和有礼，他从来没有听见他爹那么生气的大叫过。
「我不知道你们要的那是什么东西，我温清远一世清廉，没有什么宝物给你们！」
「老爷！危险！」
那是他娘的声音，他认得。
他一向很喜欢兵刃相击的轻脆响声，所以总爱看他娘在院子里舞剑，他娘教他握剑，他爹教他念书，他记得爹娘总是理论着该让他多念点书还是多习些剑，理论到最后总是手拉着手笑成一团，他每每都在这个时候扑上他爹娘怀里。
现在他决定了，如果能够平安无事，他要好好习剑，这样才能保护他的爹跟娘，而不是只能满怀恐惧地坐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来，抖着身子悄悄地朝透光处望去。当时他看见的情景，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看见一双狠戾的双眼，冰冷无情的视线随着那人的剑光扫过，一片血红伴着一颗头颅朝他飞了过来。
他吓得想朝后退，却只能抵着车板，他能感觉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击上车门再落下地，缓缓地滚到他脚边，他不敢往下望，他知道他可以从车底的细缝看到那双圆睁的眼，那是陪着他念书的堂兄，是二姑的独子。
他抖着身子，抱着剑闭上了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叔叔...小叔叔...你为什么还不来...
摀起耳朵，他在心里叫着、喊着、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四周变得安静，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于是他放轻呼吸，轻到他快觉得自己已没有在呼吸为止。
他听见脚步声，低着头他仍抱着剑，轻轻地呼吸。他听见门板移开的声音。
他慢慢地抬头，果然看见了他的小叔叔。他想开口唤他，却连张口也不能。
小叔叔只是微笑。「闭上眼睛，叔叔抱你出来。」
他乖乖的闭上了眼，让他抱离了窄小的车底，离开那颗一直瞪着他的头颅。
紧紧环抱着小叔叔的颈子，把头靠在他肩上，然后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他的爹，他的娘。
看见他的二姑、三姑、姑丈们还有奶娘、管事和他家的家丁们...每个他一出生就认得的脸孔，尽其所能教他、宠他的人们。
一个个、一具具地横在地上，遍地鲜红。
一只厚实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眼。
「孩子，别看。」
从那天起，他忘了怎么哭，忘了怎么发抖，忘了恐惧。
因为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那一天让他伤心，让他害怕，让他恐惧。
小叔叔是爹最信任的人了。
不管是再困难的事你小叔叔都能帮爹解决。
你小叔叔没有做不到的事。
明明爹是这么告诉他的，明明爹是笑着那么开心地跟小叔叔挥手说再见...
「为什么...你要来得那么晚...」
后来，他只对着他的小叔叔说了这一句话。
小叔叔什么都没有说，只摸摸他的头。
「你以后就做我的孩子吧。」
他没有回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抱着他的剑。小叔叔并没有拿走，只让他日夜都抱着它。
他不记得他在小叔叔的家里待了多久。刚开始只要一入夜，他总抱着剑躲在衣橱里。
直到某天他发现在小叔叔屋子里是安全的，他才离开衣橱躺在床上。
但他没有办法睡，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小叔叔有回拿了碗药汤要他喝下，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爹看见娘看见他一身是血的家人，或是掉了头或是没有手，凄厉地唤着要他救他们。
他哭叫着却醒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那个人用恶狠狠的目光，举剑砍杀他的家人。
后来，还是小叔叔使劲地把自己摇起来。
那一天起，他不敢吃不敢喝，他怕小叔叔要他睡。
小叔叔有个孩子，比他大上一些，小叔叔要他叫他四哥，但他却从来没开口叫过。
四哥有副温和的笑容和温柔的神情，他躲在衣橱那段日子里，四哥总坐在衣橱外面陪他。
四哥从不介意他不开口跟他说话，只是微笑地照顾他。他开始不吃不喝的时候，也是四哥掉着泪哀求他吃东西。
小叔叔每天都来看他，但他从来只抱着剑不跟任何人说话，直到他衰弱地躺在床上，想自己很快可以去见爹娘的时候，小叔叔站在床边，叫四哥离开。
小叔叔伸手拿走他的剑，他那时已无力反抗。
「反正你要死了，我可不会把这种名剑给你陪葬」
他虚弱地爬起身，想要拿回他的剑。小叔叔却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
「你自己不想活，没有人能救你，可怜你一家八十余口的仇，再也没有机会报了。」
小叔叔拿着他的剑冷冷地说。
报仇？
他从来没想过，他必需要报仇，他日日夜夜只害怕、恐惧地生活，他从没有想过，他应该要复仇。
他突地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虽然头晕目眩地像是要倒下来，他还是撑住。
小叔叔眉心动了下，像是想伸手来扶他，却没有真的动作。
他站在小叔叔面前，头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把剑还我，我要报仇。」
小叔叔笑着，神情看起来却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得到。
「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吗？没有好功夫想拿这把剑只是浪费而已。」
「我可以练，练到我能报仇为止。」
「你想知道仇人在哪里吗？」
他缓缓的点了头。
「我们来做个约定。」
他望着小叔叔没有回话。
「起码我救了你一命让你有机会报仇，你也不必觉得欠我，我只要你要练得够强，然后帮我做一件事，等你成功了我就告诉你仇人在哪里，让你去报仇。」
他不明白小叔叔的用意，不过如果他答应了，他就不欠小叔叔这条命了。
「好，我做。」
小叔叔笑了下，看起来还是没有开心的样子。
「你的剑我收着，等你有资格拿他的时候，我会还给你。」
他这回没有阻止小叔叔拿走剑，他知道自己的确不够资格拿它，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这时才开始觉得饿。四哥马上端来了粥，他爬起身来开始吃饭，他知道他必须坚强起来。
他要报仇。
然后，他开始扮演起小叔叔的孩子。
过了几天的深夜里，他在房里听见舞剑的声音，他好奇地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看见一个白衣青年在练剑，那么凌厉的剑法和那么快的速度，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青年连汗也没流下一滴的舞完一回剑。
青年好似知道有人在看，回头对他笑。
「你就是书吟吧？」
他知道青年是谁，他听小叔叔说起过。
「你是来教我练剑的吗？」
白衣青年的笑容很漂亮，「想跟我学剑吗？」
他点头，「不过，我不要学你的剑，我要学我自己的。」
白衣青年笑着，「我会教你，你自己的剑。」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衣青年像他娘亲一样，教他握剑，教他使剑。
他并没有细数着日子。在小叔叔家里，时间似乎是停顿的，他好像永远丢不开那一片血色的记忆，好似还留在马车底。
身着白衣的漂亮青年叫叶岚，他唤他叶叔叔。
叶叔叔跟四哥不一样，他不会用着哀伤或是同情或是关爱的眼神望着自己，只是认真而耐心地教导他。
叶叔叔跟小叔叔似乎很要好，不管小叔叔到哪里他如影随行。
不知道为了什么，某天叶叔叔和小叔叔吵了起来，他想该是为了那个漂亮开朗的乐姨。吵到最后小叔叔居然开口叫他走，于是他真的转头就走。
那天起，叶叔叔没有再回来。
他看得出小叔叔非常烦燥，但他想叶叔叔是不会回来了。于是他去找小叔叔，难得地开口要求。「我想去观天门。」
小叔叔愣了下，然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你不想住在家里吗？」
家里？
对他来说这里不是家，但他没有说出口。
「我需要人教我练剑。」
小叔叔没再说什么，只叫人替他收拾行李，隔天便带他去观天门。
临行时，四哥很是不舍的准备了很多点心塞在他怀里。
「别饿着了。」
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回首，对四哥说了第一句话。
「谢谢四哥。」
看四哥好似要哭出来，他赶忙冲上了马车，没敢看四哥的脸。
小叔叔一路上沉默的很，而自己看着京城越来越远，突然觉得放松起来。
马车走得很稳，没什么颠簸，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突然惊醒的时候，望着车门板他差点惊叫出来，小叔叔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
小叔叔的手很热，很厚实，跟爹的一样，他喘着气，然后慢慢地缓下来，想起爹娘的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挣开小叔叔的手，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他有点茫然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我几岁了？」
小叔叔笑着，像是开心我终于关心起自己的事。
「刚过七岁。」
他记得他同爹娘离京时，他还没满五岁，爹说等回老家再为他过生辰。
「...已经...二年了呀...」
时间，过的好快...
到了观天门，原来叶叔叔已经继承了门主之位，他不会再回到温家了。
叶叔叔见了我很开心的模样，他拉着我，闪避着没有去看小叔叔的脸。
小叔叔也没有坚持。
「书吟我交给你了。」
「我会照顾他。」
小叔叔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也没多说。
「磊儿呢？」
「在房里。」
小叔叔自己走开了去，叶叔叔则带我在门里乱走，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厨房都介绍给我看。
我没有提醒他我不需要知道厨房在哪里，不过也许晚上饿了可以来偷点东西吃。
小叔叔最后也没说什么的，摸摸我的头就离开了。
「等你生辰我再来看你，想回家就说一声。」
我点点头，目送小叔叔离开。那天起，我在观天门住了下来。
第一次看见磊儿的时候，他五岁。
像个瓷娃娃一样漂亮，睁着很大的眼睛，不笑不哭也不说话。
他那时候看起来好小，好像很需要人照顾，叶叔叔说，磊儿是他的孩子。
不过我知道不是，我想磊儿跟我一样，是被收养的，因为望着磊儿的时候，我从他眼里可以看见跟我一样，一无所有的空虚。
我想磊儿也感受到了。于是我有地方可以休息了，抱着磊儿小小软软的身体，虽然我依旧无法入睡，但是那种互相依靠的感觉让我可以休息。
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小叔叔和四哥，好像抛下了些什么一样，感觉突然轻松起来。
观天门的规矩很严，但用不到我这个『侯爷』身上，磊儿年纪又小，叶叔叔也很放心的让我拉着他乱跑。
刚开始我以为磊儿不会说话，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说话。
观天门在山上，后门出去有一大片草原和树林，草原里的风很大，我常常拉着磊儿去躺在草地上，让风刮过身上的感觉好舒服，但磊儿似乎不太喜欢。
他总是在大风过后，坐起身把一头一脸的草和沙拍掉。因为他拧着眉难得有表情的模样很可爱，我笑了起来，伸手帮他拍下头上的草。
看见我笑，磊儿愣了下，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你是坏人吗？」
我也愣了下。「我为什么是坏人？」
磊儿侧着头望着我半天，才回答我。「会跟我笑的都不是好人。」
我不明白这个结论是哪里来的，我揉揉他的头，「我不是坏人，我对你笑是因为我喜欢你。」
磊儿看起来似懂非懂的想了半天，没有回答我。但还是每天让我拉着乱跑。
过了几天，在早会大堂上，我第一次看见慕容云飞。
个头跟我差不多高，有点愣头愣脑的，旁人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过胆子倒挺大，堂上人那么多，气氛又严肃，也没看他有露出害怕或紧张的样子。
听说他小我一岁，但是大磊儿一岁，叶叔叔说，他来晚了，所以他成了磊儿的师弟。
早会结束之后，我拉着磊儿跑出去。
「磊儿，你有师弟了耶。」
「师弟是什么？」
「不知道，我想不能吃吧。」
我躺了下来，吹着风，磊儿静静的坐在我身边，直到叶叔叔来把我们拎回去为止。
云飞是个认真的孩子，总是花很多时间练剑，叶叔叔说他资质很好，进步的也很快。
他似乎对有师兄这件事非常兴奋，总是清早就跑来找磊儿。
这倒是省了我很多麻烦，磊儿还不太会绑衣带，我也不太会，以前总是娘为我绑得好好的，我想磊儿也是，而云飞却好像什么都会做。
云飞是个爱笑的孩子，他总是带着笑容，就算是遇到难过的事，他也会振作起来笑着面对，刚开始我怎么看他也不顺眼，故意地欺负了他好几次，他却从来没有生气过。然后我发现磊儿似乎觉得他很有趣，因为磊儿总是看着他。
不过我想云飞没有发现，虽然他也总是注意磊儿在做什么，那为什么他们的视线从来没有交集过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我也不会那么好心的去告诉云飞。
但是我想这对磊儿来说是件好事，他有能引他注意的人在，总比我拉着他乱跑，他却总是不知道看着哪里来的好。
至少我得到理由光明正大的去整云飞，反正只要能得到他师兄多看他一眼，他心甘情愿得很。
云飞是个温柔的孩子，虽然我一天到晚整他，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气，他知道我讨厌整理房里，总是丢得一团乱，虽然老是碎碎念着我是少爷命，但还是快手快脚的帮我收拾，我想他大概真的不知道我的确是个少爷命。
我仍然没有去数我几岁了，也许过了好几年，不晓得风声怎么传出去的，也可能是小叔叔故意的，每当入夜，来杀我的人变得越来越多。
我从来不担心，因为观天门多的是好手，而且正好让我练练剑，叶叔叔总让云飞待在我身边，我知道那是云飞自己请命的，虽然嘴里嫌他多事，不过当我看着他聚精会神地持剑挡在我身前，全神贯注地想要保护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危险。
从他入了观天门，我发现他能吸引磊儿的注意力起，我就把磊儿扔给他，不再拉着磊儿乱跑，因为我发现我不能花太多注意力在磊儿身上，我怕那会让我忘记我该做的事。
而现在我突然发现我花了太多精神，去注意这个想要保护我的孩子身上。不知不觉中他的一举一动和情绪都牵引着我。
原来他不只影响了磊儿，还影响了我。
那一次，来的杀手很多，叶叔叔几乎要动用一半的人去守住，我突然觉得，云飞站在我身前实在好危险，我沉不住气，拔起剑越过他冲了上去。
「书吟！你做什么！」
「练练剑吧，只站着多无趣。」
云飞随我冲了出去，我的剑法还练得不算纯熟，但是要应付这些人还算可以，云飞并不比我逊色，只是他心太软。
我既然要拔剑便不会手软，我现在手软将来怎么给我爹娘报仇？而且这些人是来杀我的，我干啥心软。但云飞不同，他下手减了几分力道，就怕杀了人。
但是来的人实在太多，场面很乱，只一回身我看见云飞冲过去救一个师侄，他反手那一剑实在够快，连我都忍不住想喝彩，但是剑抵上那个人的咽喉之时，剑锋一转竟滑开了去，我心底一惊，你手下留情，敌人可不会领情。
我急忙冲了过去，那人的眼神狠戾，一时之间我像是看见了仇人。
我应该要挡住那一剑的，可是我没有，我选择挨他一剑来接近他，趁隙一剑杀了他。
那人的眼神带着不信，大概想不到这孩子疯了，冒着自己的命不要来杀他。
看到云飞惊慌的眼神，我居然觉得后悔了，这笨蛋一定觉得这是他的错。
「这么慢的剑都避不过，以后怎么保护我。」
我笑着，想象平常一样的开他玩笑，之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我的确很后悔，因为我足足做了二个月的恶梦。直到我能爬起身的时候，我发誓我以后要好好保重我自己。
爹、娘，孩儿知错了，别再吓我了...
醒来以后，听说云飞在我门前跪了十来天，不吃不喝的等我醒来。
当我看到他的脸，他的神情，我知道我不能继续待在观天门了。
我不能让任何事任何人比我要做的事更重要，而且我必须变得更强，这样才能让云飞有余力保护自己。
小叔叔要我做的事并不太简单，而且将来总是要拉着云飞跟磊儿一起，如果我不得不让他们遇到这种危险的话，起码我必须变得更强。
而待在这里太过快乐，太过安逸，我不能够在待下去。但我没有告诉云飞，连磊儿也没有说。
不等过完年，我离开了观天门，小叔叔没有坚持，只随着我的意思，叶叔叔却很反对，他怕我无法保护自己。
我告诉他，我就是为了能保护自己才走的，离开这里我才能变得更强。
我很坚决，我决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我。
走前，小叔叔来送我。我想趁夜离开，这样云飞就不会发现了。望着夜空中的漫天星斗，第二次问了小叔叔。
「我几岁了？」
「刚满十二。」
已经...过了七年了...
「等我下次回这里的时候，我要拿回我的剑。」我认真地望着小叔叔。
小叔叔没说什么地点点头。于是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我没入江湖之前就知道江湖险恶，打混了几年也觉得不过如此，我从不相信任何人，便没有任何人骗得了我，我这狡诈的做事方法也许是跟小叔叔学的，不过我不会承认。每年生辰我仍会回门里一趟，那是跟小叔叔的约定，也是我最期待的时候，我想念云飞跟磊儿，再怎么艰难的时刻，只要想着曾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我就能得到安慰。
直到有一年云飞开开心心地告诉我，他跟磊儿要到京里去了，当时我像是被一桶水当头淋下般地难受。
京城对于我只是一场恶梦，那座大宅就像鬼屋一样，我根本不想回去。
至少在我还不用回去之前，我不会再踏进那里一步，但我不想让云飞难过，于是我没告诉他。
后来的几年，只能用想念来渡过。
我知道云飞来找过我，也许是他的意思，也许是磊儿的意思。反正不管是什么都好，我不想让他找到，因为我无法向他解释我为什么不回家。这一躲就躲了大半年的，云飞不笨，自然了解到是我在躲他，于是他不再找我。
我松了口气，继续我寂寞的旅途。
我开始会去数算我长了多少岁数，每多一岁我就更开心点。只要等到二十五岁，一切就能有个了结。
到时候，没有人能再阻止我。
等我复了仇，或许我就能过着平和的生活，就能和云飞、磊儿在一起，到那时候也应该够溶解小叔叔和叶叔叔的冷战。也许到那时，我会再有勇气踏入那座宅子，称它做家。
温书吟满怀着期待，那年他刚满十八岁。
铁剑栖凤番外颜磊
这一生中已没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了。
颜磊这么思考着。
他这么想的时候，正双手反绑的被吊在城门上，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一个五岁的孩子。
小小的身子被悬在城门上，他想他从来没能爬的这么高。他看到了很多人，虽然多半是些城里的人。脸上的神情是同情、厌恶，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就要死了，他知道。
听说，人要死以前，要自省过去的一生是不是有错，小小的脑袋便开始回忆他短暂的一生。
有记忆以来，一直过着的就是躲躲藏藏的生活，不像别的孩子有爹、有家。他甚至连爹的模样都不记得，只有娘有空的时候就会搂着自己，说爹还有义父的事。那两个来会救自己的义父。娘就这样一直等着，等着义父来救她，但是义父始终没有来，所以娘带着自己一直逃一直逃，为什么要一直逃他也不明白，娘说有仇家，仇家杀了爹，杀了全门的人，只剩下自己。
「所以你是门主了，要替爹和全门的人报仇，知道吗？」
娘总是这么说，虽然不明白，但是只要点头，娘就会开心的笑着，
所以一定要报仇。
大多数的时间，娘都是发愣的望向窗外，等着义父，自己就得在一旁背口诀、心法，其实娘交待背的是什么，自己从来也不懂，但是只要乖乖的背下来，娘就会开心，所以不管是什么，只要娘开心，我全部都可以背下来。
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城里的，大约是半年前吧...记的不是很清楚了，从身上流下来的是血还是什么，也已经不晓得了...反正流光了就会死吧。
对了，是七个月前，娘说要在这里待一阵子，跑太远义父会找不着，所以要停留一下等义父。娘说我长大了，要懂事，不管谁问都不可以说自己姓什么，而且为了方便从今天起要穿上女孩的衣服，因为落脚的地方只有姑娘而已，我不懂，不过只要娘高兴，穿什么都好。
但是，从到这里开始，娘就不在身旁陪我背口诀心法了，每天都去陪别的人，那些大人也要背口诀心法吗？为什么不叫自己的娘陪？不过娘笑着，笑的很高兴，所以只要娘高兴，我自己背口诀也可以，可是还是不懂，娘的笑容，和平常自己看的不一样，娘从来不对我那样笑，我不喜欢娘那样笑，不过笑就是表示高兴吧？只要娘高兴，怎么笑都没有关系。
义父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我不晓得，也不敢问娘，娘只是一天比一天憔悴，白天明明都很高兴的陪别的人背口诀，为什么回来以后都不再和自己说话，也不笑，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比以前更久。我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娘不高兴，我怕，可是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只能比以前更认真的背口诀和心法，厚厚的一整本我都可以背下来的，真的，可是娘也不再问我背了多少了。
终于背完的那一天，很高兴的想告诉娘，想看娘的笑容，跑到前院的时候，一个记得是娘说过话的大人把我抱起来，那个人好高，爹应该是这种感觉吧，不过我讨厌他的笑容，不过娘都对着他笑的，所以我也对着他笑。
「真标致的小姑娘，这么好的货怎么藏着呢，我买啦。」
我不懂他说的话，不过就算不喜欢，他也是对自己笑的。可是那时娘冲了过来把我抱走，娘好久没有抱我，所以我很高兴，后来好吵，好多人都在吵着，不晓得为什么原来笑着的人都不笑了，娘抱着我冲回房里，却一巴掌打了下来。
好痛，那是娘第一次打我，我不敢哭，也不懂是为什么，我又做错事了，所以娘不高兴，娘哭了，可是我不敢哭。
后来，没有娘的允许，我不敢再出门，也不敢再对人笑了。
所以，在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是不敢和他说话的，可是他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又一直流血，所以我偷偷的拿了药出来给他，他笑着和我说谢谢，我很高兴，很久没有人笑着跟我说话了。
「谢谢你，你救了我，告诉叔叔叫什么名字？」
娘说不可以说，所以我没有说，不过叔叔是好人，会笑着跟我说话，所以我每天带食物和水给他。叔叔说他也是在逃亡的人，我好高兴，叔叔跟我们一样，娘一定也会笑着跟叔叔说话的，不过最近娘连晚上也少回来了，白天回来一趟，马上就又出去了，晚上好冷，一个人睡好难过，不过现在叔叔都会陪我睡了，叔叔会抱着我，陪我睡跟我说话，还会笑着，爹就是这样吧。
有时候叔叔会解了我的衣衫摸我，不太舒服，不过叔叔会笑，所以我会忍耐，爹就是这样吗？不过我不敢告诉娘我不舒服，娘已经不笑不说话，我说了娘又会打我，又会哭吧。
那些人来的时候，我马上就看见了，不过因为娘还在所以我不敢出门，我偷偷注意着那些人走到马房去，叔叔就在那里，我只好等到娘出去了才敢过去。
叔叔流了好多血，哭着叫着。我不明白，娘好几次遇到仇家都是挥着她的剑，又漂亮又快的挡着、防着，从来没有在仇家面前哭过、叫过。而叔叔看到我，大叫着跑来拉住我，我有点害怕，叔叔的脸好可怕，他不笑了。
「饶了我！饶了我！你们看他是雷门的遗孤，我没有骗你们！」
「颜苍留的是遗子可不是女孩儿！你骗老子不认得呀！」
「是真的！他是男孩的，我没有骗你们，你看他的脸，活像柳云娘那个婊子，柳云娘就在这里，我没骗你们。」
那是娘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为什么叔叔知道我爹和娘的名字，我没有说过，我真的没有说过，怎么办，娘说不可以给人知道的。
我想跑，可是被那四个人给绑起来，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娘会有危险，我知道。这些人也是仇家，而且叔叔不是好人。
原来，笑着的都不是好人。
我很怕，我没有出声，叔叔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过来搂搂我。
「不要怕，我一定会找机会救你的。」
我不会相信你了！
我讨厌他搂着我，可是我被绑着，我不能动，只是不说话，不再笑给他看。
后来娘来了，望着我的脸很苍白很苍白，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也没有带着她的剑。
「娘！他们是仇家！去拿妳的剑！去拿妳的剑！」
我大叫，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大声的叫，而娘笑了，走过来抱住我。
好温暖，好温暖。
「不许吵，也不许哭，你是雷门门主，要替爹和娘报仇，知道吗？」
娘轻轻在我耳边说的，我没有哭，也不再叫，可是娘还在，为什么要替娘报仇？
「放了我的孩子，我随你们处置。」
「那就先随我们处置我再放了妳的孩子吧。」
那些人笑着，那种我很讨厌的笑容。娘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那些人走过去抱住了娘。
「不要碰我娘！！！」
记得我很大声的叫了出来，然后其中一个人很用力的打了我。也记得娘叫着，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娘叫的那么大声。
「不要动他！」
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头很痛很昏，脸颊湿湿的，可是我明明没有哭，为什么会湿湿的呢，低下头身上红红的，啊，对了，那是血，原来我流血了。
娘呢？娘在哪里？
努力的爬起来，很痛，真的很痛，可是我还是没有哭。
然后，我看见娘了。
...娘......
...............
.........娘......
我知道娘不是睡着了，那种一动也不动的样子，是死了。
...娘死了......
......娘......娘死了......
『不许吵，也不许哭，你是雷门门主，要替爹和娘报仇，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吵也不哭，我要替娘报仇。
「很痛吗？」
叔叔走进来拿着布擦我的脸，我笑着。「不会。」
叔叔愣了一下，很高兴的搂住我。「不会就好，饿不饿？叔叔拿东西给你吃。」
「喂！对那个小杂种那么好做什么！」
「长的不错嘛，玩死了老的玩小的也不错。」
「别闹了，这婊子的尸体得处理一下。」
我还是笑着。「我好痛，叔叔们放开我好不好。」
我笑着，对着那些人说。
我知道，那些人是仇人，而叔叔是出卖我跟娘的人。
那些人笑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会做饭，叔叔们饿吗？」
我还是笑着，那些人也真的放开我。
我很痛，可是我要报仇，娘以前说过，要是她有万一的话，有哪些东西是我用的到的，有哪些事是必需做的。
所以我回房去，拿了口诀和心法到厨房当柴烧，然后煮了锅香粥，再倒进娘教过我的药，然后端了粥回去。
那些人高高兴兴的吃了粥。我笑着，从头到尾笑着，没有望着躺在地上的娘一眼，我知道娘冷了，不再温暖了。
「喂！你过来，让叔叔乐乐！」
我笑着走过去，不管是痛还是不舒服我都可以忍，只要做完娘交待的事，我就可以跟娘一起去了，所以不管多痛多难过，我都可以忍。
等了好久，等到他们全都不能动为止。
「你！你这小子...你放了什么！」
终于不用再笑了。
我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回房里拿出娘的剑。
娘说过，伤到哪里会死得快，哪里会死得慢。
娘的剑应该是很利的，怎么我花那么大力气也刺不深，那人又叫的好大声，好吵。最后还是一剑从咽喉划下比较干脆。
他们好没有用，叫的那么大声，娘从来没有在仇家面前哭叫过的。
一个...
......二个...
.........三个...
............四个...
走到叔叔面前的时候，叔叔没有出声，他很怕，我晓得。
「.....................不...不要......不要杀我......」
我做错了什么事，要失去爹，要失去娘，我想了很久，我有记忆开始，一直都听着娘的话，娘说什么是什么，娘死了，我也听她的话为她报仇了。
我没有做错事，你出卖了我和娘，为什么不道歉？
娘说做错事要勇于承认，有错就要道歉。
你不道歉，我为什么要不杀你？
「跟我娘道歉。」
叔叔好像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只是一直叫我不要杀他，他好笨，只要他道歉，勇于承认错是对的，我就不会杀他了呀，我晓得他没有欺负娘，他只是出卖我跟娘而已，只要他跟娘道歉，娘会原谅他的，而我无所谓。
可是他没有跟娘道歉，
外面好吵，好像有人来了，都是那几个叔叔太吵了。
所以我还是很快的一剑划过他的咽喉。
血一直冒出来，叔叔像是还想讲什么，却咽咽呜呜的半天没有出声，是想道歉了吧...。
太晚了...我已经划下去了呀...怎么不早点说呢......
有人进来了，又大叫大嚷的跑出去，好吵，别吵了我娘。
我放下剑走回娘的身边，娘好冷、好冷。
我抱住娘一起躺着，这样我也会死去吧。
后来有人来了，不晓得为什么好多人来打我。
好痛，可是我没有哭，也没有叫，我在等和娘一起走。
「别打了！你看金柳那模样准是被污辱了，他孩子是想救他才这样做的呀！」
「这孩子是妖怪！这么小就能杀得了活生生的五个大男人，长大还得了！祸害呀！」
...好痛...娘...好痛...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哭...
娘...好痛...
后来就被绑着挂在城门上了，血一直流一直流，流光了，娘就会来接我了吧...
我没有做错事。
娘叫我背心法、口诀我全背起来了。
娘说她要是有了万一要烧掉爹留下来的书，我也烧了。
娘说要替她和爹报仇我也报了。
所以，我这一生中已没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了。
...娘......快来接我...我好痛...好想哭......
娘？
白色的衣衫好亮，飞的好高，那么漂亮的就从地上飞了起来，然后抱着我下来，我不是被绑着吗？
是娘吗？你来接我了？
「......娘......」
好暖和...好暖...
「.........娘...我.........可...不可...以...哭......」
被紧紧抱着的感觉好好，好暖，好暖。
「可以，你可以哭，磊儿，你可以哭。」
那不是娘的声音，是男人的...可是我看不清楚，眼前一片红色，我睁不开眼。
「......谁...」
伸手摸着那张我看不清楚的脸。
「磊儿，我是你义父，对不起，我来晚了。」
有点哽咽的声音。
义父？
义父。
......义父...
你...来太晚了......太晚了...
我没有说话，而义父拿着湿布擦我的脸，我才看清楚，有张好漂亮的脸，是岚爹爹，就像娘讲的一样，又白又漂亮，不过岚爹爹不喜欢人家说他漂亮。
旁边好吵，因为岚爹爹把我放下来了，县太爷会不高兴的......
可是县太爷跪着，还被打。
打他的人就像娘讲的一样，又高又有威严，那是玉爹爹吧...
「别打了！磊儿快没气了！」
岚爹爹很急，玉爹爹拿了药给我，他的手好大，也好暖，这才是爹的样子吧...
「磊儿，快吃下。」
我没有吃，我想娘。
「......我...要跟娘...在一起...」
「不可以，磊儿听话，吃了药就会好了，你活着你娘才会高兴。」
为什么？娘叫我做的我都做了，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娘交待的事...我都做了...口诀、心法...我都背熟了...仇人...我也杀了...书也烧了......娘叫我做的...我都做了...为什么...我还要活着......？」
岚爹爹好像哭了，而玉爹爹很急。
「你是雷门的门主了记得吗？你娘说过对吧！」
雷门门主...对，我是雷门门主，因为爹死了...
我点了头。
「那就对了，你死了，雷门就无后，无后就灭门了，你对得起你爹吗？」
...............那...怎么办......娘...怎么办...
「...那...我要怎么办......」
「活下去，把药吃了。」
玉爹爹说着，握着我的手，好暖。
「娘...不在了...我要为了什么活......」
玉爹爹很用力的握着我的手。
「为了我们，就为了雷门，为了义父活下去。」
........................为了...义父...
「这样......娘...会高兴吗......」
「会，会的，一定会的！」
玉爹爹和岚爹爹都用力的保证着，所以我乖乖的吞下了药，喝了水。
岚爹爹在哭，眼泪滴在我脸上，原来眼泪也是那么烫的。
「你可以哭，磊儿，你可以哭，你可以怪我们。」
...........................不可以............娘说...不可以......
「为什为......你们要来的这么晚...为什么......」
娘，对不起，我还是哭了。
不过，磊儿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身为雷门的门主，磊儿不会再哭了，永远不会。
所以娘放心，等磊儿为义父活够了，为雷门传后了，就会来陪娘的。
娘，到时候，妳还会不会抱我，笑给我看。
娘......
......娘......
娘...
那一年，颜磊五岁，入了观天门，却再也没有叫过叶岚和温清玉一声爹。
铁剑栖凤番外慕容云飞
这一生中已经没有值得相信的人了。
慕容云飞想着。
那一年他六岁。他这么想的时候，正给一群大人给打得只剩一口气，他拼了命只为了不让他年轻的寡母被人污辱。还记得那时他美丽温柔的母亲哭着、求着，要那些人放过自己。而他很生气，也很难过，这些人是他开门放进来的，他以为他们只是来讨杯水的过路旅人。
当时他小小的心灵只想着，人凭什么以强欺弱？要是能活过这一次，他要努力习武，等他长大变强了，他要保护他的母亲，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也绝不再怕任何事，也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记得自己很痛，血流进眼里是一片深红的模糊，他看不清楚，却清楚地听见母亲痛苦的呻吟，他抓起一直藏在怀里的小刀，用尽全力的刺进一只正踹向他的脚，他听见一声惨呼，他很开心，但也知道自己就会死了，他闭起眼睛等着，却半天没有反应，接着只听见门边一阵喧闹，那一会儿的时间，对他来说却像是好久好久。他感觉到母亲冲过来奋力地拥住了他，大声的谢着、哭着，他很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只记得那时一只很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头，
「好孩子，那么勇敢，长大后更强了就来帮我保护我孩儿吧。」
「我要保护我娘.........」
记得那是自己唯一对那个人说的话，然后再清醒时，那个人已经走了，等伤好了以后，娘没说什么，只替自己整好了包袱，
「去吧，等你变强了，去替恩人保护他的孩子。」
「我哪里都不去，我要保护娘！」
「你要变强，才能保护娘。」
「我走了，谁保护娘！」
「县太爷会保护娘的。」
「骗人！县太爷说我们没有钱，爹死的时候都不理我们的！」
提起爹，娘一脸的伤心，却还是笑着，摸着自己的头。
「县太爷现在会理我们了，因为恩人比县太爷还要大。」
他不是很明白，在这小小的村庄里，有什么人会比县太爷还大，但娘一脸的坚持，只好提着包袱上路了。
然后他入了观天门，糊里胡涂的拜了师，只记得那时整个门里的人全静静的立了两排，在他从没见过的，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大堂上。而他年轻、漂亮的像神仙一样的师父，一身淡蓝衣裳坐在堂中，身边站的全是些老先生，却一脸恭敬严肃的神情，而师父的座椅两旁却站了两个和他相同年纪的孩子，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那天堂里的气氛凝重而安静，也许是自己心底立过誓言绝不再怕任何事，也许是见着了堂上有着相等年纪的孩子，他一点也不害怕的，照着旁人教他的，三跪九叩的拜了师。
「你晚来了三天，所以他是你师兄了。」
那是师父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然后他看见一张像女孩般秀气的脸蛋，连身段都像是女孩般的男孩子，比自己足足矮上一个头，那么纤细，那么灵秀的男孩，年纪比自己小，却是他一辈子得叫师兄的人。
然后才看见站在师兄旁的那个男孩，记得那就是自己第一次见着温书吟。至今一直都记得他那时一脸冷冷淡淡的，像是什么也不在乎似的。比起师兄那张整天不晓得在想些什么的秀丽脸孔，他那张一脸淡然的不像是七岁孩童的表情，让自己着实疑惑了一阵子，他一直以为同年纪的孩子，应当像自己一样的玩、闹、打架、惹事的。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玩在一起、闹在一起的，只记得自己永远是占下风的一个，不晓得为什么，门里弟子那么多，他偏偏就喜欢整自己，虽然他后来才知道，门里除了他没有人敢和他们玩，那天堂上站的七个老先生，是师父的师侄，因为师父是门主，所以他小小的师兄成了门里的首席弟子，而他们就变成了自己的「师弟」，所以除了师父和「师弟」以外的其它人全是自己的「师侄」，但温书吟却不是门里的弟子。
那五年里他只有被温书吟整得很凄惨的记忆，师兄总是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从不帮他，也从不帮着欺负他，唯有这时候，师兄似乎会停止思考的看着他们，后来想想也许自己是甘心被他整的。
在入门的前五年里，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不晓得为什么，每个月总有不同的人等着机会要杀温书吟，来了一批又一批，有一回师父命他守在书吟身边不许动，自己却为了救一个师侄的擅自离开，在险些丧命的时候，替自己挨了一刀还杀了来人的却是温书吟，还记得那一刀自右肩直划入胸膛，鲜血那么快地染了他的白衣，他却还笑着，
『这么慢的刀都避不过以后怎么保护我。』
然后缓缓的在面前倒下，自己是呆住了吧，直到师兄重重的赏了一巴掌才醒来，到现在还记得师兄那时的表情，秀丽的脸孔涨得潮红，那是很生气，很生气的表情，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之后，师兄再生气的时候也都看不出神情了。那天后自己在书吟房门口跪了十天，不吃不喝的等他醒来。
那年刚好十一岁。
之后，不等过完了年温书吟就走了，离开了观天门，独自到江湖上闯。没有说理由，也没有道别的就走了，他很难过也很生气，他知道师兄也一样，只是师兄习惯隐藏情绪，可是自己明白。在他们三个人之间，他总觉得自己占下风的原因，并不只因为自己老被欺负，而是他从来就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他懂他们的情绪，却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师兄总是一个人默默的沉思，不爱多说话，也不爱乱跑，连在练武时，都是安静的。而温书吟却一天到晚不知道跑哪去，一付闲闲散散的逛到山里去，跟花说话跟草说话，然后躺在草地上、泥地里，一睡可以睡一整天，直到师父去把他拎回来，记忆中的师父总穿着淡淡的蓝色衣裳，师父怕脏，所以总是一身清清爽爽的，但每天总可看见师父皱着眉头，就算沾了一身泥也要亲自把那个脏兮兮的小子给拎回来。
一直到他走了，自己才知道原来他是京里相爷府的小侯爷。这才知道为什么不是门里的弟子，却可以待在门五年多，倾尽全门的人来护他，又让师父特别的关心。但他还是生气，气他不告而别，而师兄却也没说什么的，自此不再提到温书吟三个字，他那时望着他师兄秀丽的脸，想着要是自己走了，师兄是不是也会那么生气，他不知道，他只能猜，他总是不暸解师兄在想什么，但书吟却总是望了一眼就似乎暸解了，他们两个总是常常相视的笑着，淡淡的，却像是什么都暸解了，而自己看着却不懂，什么都看不出来，所以他生气，很生气，也许师兄不高兴的原因是他没看出书吟要走吧。
但其实，他知道一件师兄不知道的事，这个秘密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占下风了，但又不能说出来，因为一定换来一顿责骂；也不晓得为什么一定想在师兄面前不那么处于劣势，也许是觉得这样是没有立场保护师兄的，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兴起要保护师兄的念头，也不论像师兄那么强的人要从哪保护起，总之，他要保护他的师兄，所以他在他面前不能那么劣势。
说起那个秘密，每年一月初六，总看不着温书吟的影子，近后山的地方有个小祠堂，那天一整日，书吟都会待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似以往的蛮不在乎，而是自己几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可那神情看起来和师兄的很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种隐藏情绪时的表情，没有任何情绪的脸。他是偷偷的跟去的，因为那天除了书吟外，师父严禁任何人走近后山，每年都一样，在傍晚时分一个高大清瘦的男人会来，他们的对话也每年一样，
「你八岁了，想要什么吗？」
「留着吧，明年再说。」
几年来都一样，除此之外他们只谈些过的好不好，功夫练的怎么样之类的话，直到书吟十岁那年，他才开口要了什么叫什么...梦...来着的，只记得那男人本来很开心的，听他要了那什么梦的东西，却无言了一阵子，后来只听那男人开口问了句他不懂的话，
「你还恨吗？」
「恨？哪有恨，我现在只有希望而已。」
书吟冷笑了一声随口答了，他记得那男人笑了，但那笑声却不是开心的样子，笑的很苦，很无奈，他不懂，只有希望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那个男人笑的那么苦？而他觉得那男人的声音很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他不确定，因为太远了，他听的不是很清楚。后来他悄悄的跟在那男人身后。他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他唯一胜过书吟和师兄的，也只有轻功和速度而已。但是没一柱香的时间里他就把那男人给追丢了，他很气馁，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追丢的人，他在一棵树上叹息着，正要下去时，一转身却见那男人笑吟吟的在他身后，他吓了一大跳，险些摔下树去，还是那人伸手拉住了他，然后拍了拍他的头，笑着开口，
「好孩子，你长大了，轻功练的这般好，可以保护我的孩儿了。」
这下他想起来了，立时就要跪下，却忘了他在树上，还是那人轻拉着他跃下了树，他这才想跪了下来，
「云飞谢过恩人救命之恩！」
话是说出口了，却跪不下地，那个人用着一双很温和的眼睛看着他，笑着，用手拖住了他不让他跪。只记得他还是拍了拍自己的头说着，
「谢谢你让书吟变的这般活泼。」
他不明白，书吟不是一直那么都是那样的吗？自己一直都只有被他整的份，但那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转身要走，记得自己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听见他远远的还开了口，声音还清清楚楚的传回自己耳边，
「再给你六年，六年的时间能多强练多强，然后到京里来吧！」
话没说完，人影已消失，他震惊了好一阵子，那是内功很高的人才做得到，他不行，但师兄也许能，颜磊的内力至少是他的二陪以上，因为师兄一向只静静的，不练剑，不习刀，几乎只修内功。他当时呆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想起自己是溜出来的，赶忙溜回去却被师父抓个正着，他只好跪着忏悔，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给师父听，记得那时自己偷偷的望了一眼，师父漂亮的脸上带着两分落寞，
「是吗？他这么说吗？」
他没见过师父这种神情，但也知道恩人和师父是旧识，每年恩人和书吟说完话后，就会和师父喝上几杯，记得师父这天总会换上一身素白，那是一年中唯一师父不穿蓝衣的时候。然后听见师父一声轻叹，
「云飞，有件事师父要交给你办，这件事除了我和你以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颜磊，知道吗？」
连师兄都不能知道？自己大概是怔了一下，但马上点头立誓，师父赞许地点点头，伸手拉起了自己，然后交待了所有的事情，自己只是用心的听着，记着。
「唉......师父希望你永远也不需要这么做。」
「为什么师兄不行？」
这是自己当时唯一问的话，师父只是笑了笑。
「他心已死，对他来说，人生只是为我和那个人而必须活下去而已，没有任何事值得关心、相信，他不会发现，也不会承认他关心你，关心书吟，而你不同，你很清楚你关心什么，你重视什么，你有比我，比观天门更值得重视，值得关心的人存在，所以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后来，师父又交待了许多，如师父所说的，自己也希望没有需要做这件事的一天。但起码他又多了一样师兄不知道的事。
而那一年书吟就走了，虽然每年到他生辰，他仍会回来个几天，期间打打闹闹的，生气开心也过了六年，那是最后一年见着他了，
那年刚好十六岁。
「我和师兄要到京里去了，这样你就会常常回来看我们了吧！」
那时自己是兴冲冲说的，书吟只是淡淡的笑着没说什么，后来却足足八年没见着他。八年里相爷提也没提过书吟的事，他想问，却每每被师兄给阻了，师兄也是一样的几乎没开口说起书吟的事，只是沉思的时间变得多了，后来府里的事忙了，自己和师兄忙得没时间去想书吟的下落，就在十八岁那年，师兄望着月圆突然开口，
「不知道书吟在哪里？」
师兄只是随口说着，然后又沉思了起来。
那时自己没说什么就退了下去，当晚向相爷告了假就离开了相爷府，之后足足半年，他追著书吟的下落，却每个地方都落空，总是慢一步的，得到消息赶到他落脚的地方时，他已经走了。半年过后，才突然意识到他是在躲自己，不然向来没有自己找不到的人。他很生气，像当年知道他不告而别时那样的生气，但是随即又叹了口气，他真要躲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决定放弃了，隔日便回京城去。半年没见着师兄了，自己有点慌，当时没跟师兄说就走了，他会不会生气，还是根本不在乎。一颗心忐忑不安的回到府里，见着了师兄，依然是张静的、美的让他屏息的容颜，他说不出话来，而师兄像是怔了一下，然后走近他，像是确定他真的回来了，然后重重的赏了他一巴赏，转身就走，一张没有神情的脸却泛着红。他抚着脸，很痛，真的很痛，可是他却笑了出来，他知道他的师兄生气了，而且非常的生气，后来足足一个月，颜磊没有跟他开口说上一个字。
很快的过了六年，当相爷突然开口要他们接回书吟时，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只是一个惊在脸上，一个惊在心底。
「书......小侯爷在哪里？」
吃惊之余他没忘记师兄叮咛过的，书吟是侯爷，至少在人前对他的言语要有礼。相爷只笑了笑，回答着，
「现在大概回观天门了吧。」
「云飞领令！」说着自己是转身就跑，好像还听见相爷和师兄说了什么他不会乖乖回来的话，笑话！这回给自己逮到了，一定要好好的把他给拎回来。
记得那时是很开心的去，为了防止一路上的暗杀行动，师兄还安排好了分两路回京。原本想见了面要好好的骂他一顿，好好的打上一架，还有很多的问题想问，
「为什么八年不见他们。」
「为什么去找他时要躲着自己。」
「还当不当自己是兄弟！」
他想好了一连串要问的问题，见着了他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仍是是一袭白衣，仍是一副蛮不在乎的模样，仍是明亮的要人命，但终究八年没见了，八年让一个少年成人，他变了，一如初见时的冷冷淡淡，他只轻声说着，
「两位路上辛苦。」
当时记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师兄则静了一会，然后笑了，仍是笑的让自己不懂，只记得那绝对不是开心的笑容，像是有点嘲讽似的，只是不知道师兄讽的是书吟还是他自己。那时师兄只笑着，很有礼节的向书吟行了礼，
「颜磊见过侯爷。」
然后还望着自己，「还不见过侯爷。」
当时怔了一下，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依礼问侯，而书吟只是淡淡的笑着，师兄则再没望向他一眼，只进去向师父问了安就带人走了，这回连师兄的情绪都看不出来了，不知道师兄是在生气，还是怎么地，也不明白书吟的改变是为了什么，当时还觉得很气馁，十八年了，还是不暸解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好睁大了眼看著书吟上了轿，想着，路上一定有不少状况，以他的个性，再怎么变也会出来玩一玩吧，想着想着，真给他盼到状况了，就不相信他真这么能撑，等他宰了那个不知死活的杂碎时，才觉得好像不太对，他安静的过份。一掀开轿帘才发现，原来轿里坐的是被点了穴的小七，当时是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大笑了起来，这家伙没变，一点也没变，还是这样耍着自己玩，身边的人到是全愣住了，好一会，被解开穴道小七才敢开口，
「总...总管...您...不要紧吧...侯...侯爷上哪去了？」
笑得喘不过气来，只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转官道去追上师兄再说。」
还记得他有次在师父交待自己送礼下山时，偷偷把东西给换了，好在自己在到达前还检查了一下，当时呆了好久，急的赶回门取了东西，来不及骂他，只狠狠的瞪了一眼，再飞快的赶回去，还记得当时他得意的笑到几乎没气，而师兄只是轻皱着眉叫自己小心上路。也许现在轻功练得好要感谢他。至少八年不见的距离，在这一刻化消了，想着，出门前有好多话要问他的，等逮到他，对！等逮到他，一定要好好的问他。
慕容云飞想着，笑着，那年正好二十四岁。
铁剑栖凤番外承诺
上
我究竟为什么活了下来，老实说我不明白。
记忆中娘微笑的脸，对我而言是那么重要，她曾经那么鲜明，那么美丽，但十年的时光却慢慢将她磨去。其实我已记不起她笑着的模样，甚至她的脸蛋都已模糊不清。
唯一记得的只有母亲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有多么冰冷。
好冷、好冷。
◇
那只是如同过去一样平凡的一天，华少英刚办完他师父交待的事，打算走回观天门。
在回山的路上，侧头望见草原上已开满遍地白花，他一时兴起走进了草原里。
华少英是观天门掌门以下第三弟子陆名门下的二弟子，在门里排行不算太低，他师父与师叔伯们都对他寄与厚望，师弟们也相当尊敬他，他当时要是知道他这一时兴起会造成什么样的风波，他宁死也不会走进去。
但当时他不晓得，所以他走了进去，闻着花香，听着鸟呜，感觉十分惬意的时候，他望见一个瘦小的人倒在草地上。
他走近探视，看身形像是个女孩，而那一身灰衣让他认出那大概是谁。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轻推那个身子，「颜师伯？」
颜磊没有反应似乎是睡着了，而他不敢太用力怕惊吓到他。颜磊在门里的辈份只在掌门之下，他虽然尚未成年，但在观天门里，年纪从来就不是问题。身为门内首席弟子的他一身厚实的内功可能在自己师父之上，所以他从来不敢小覤这个小小年纪的师伯。
他又轻推了他几下，颜磊才微微动了，华少英怕他是病了还是伤了，伸手轻轻扶起他。
华少英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颜磊，跟门里其它的师兄弟都不一样，他一向很静，很清灵，很美。
他还闭着的眼，羽睫轻轻颤动着，缓缓睁开眼望见华少英的时候，一向没什么神情，像个瓷娃娃一般的脸蛋居然笑了起来。
纯净的笑脸还像个孩子，但微敞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锁骨，印着红艳的咬痕，看来却又十足挑逗。轻启的唇开口的话让华少英差点停止呼呼，「你也想要吗？」
华少英也真的停止了呼吸，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支吾了半天，「我、我...我只是...」
他想解释他只是路过，可是他又想起附近的传言。观天门里有个相貌清灵却人尽可夫的弟子，遇上他，只要跟他要求他没有不允的，也因此山下镇里的樵夫猎人们常常在附近排徊。
门里弟子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在指谁，但是在门里没有人敢去证实，也没有人真的碰过他，所以大部份人都一笑置之。
但此时，华少英发现颜磊没有很清醒，也许没发现自己是门里的弟子。
他发誓，他一辈子都是个正人君子，他从来没有动过任何歪念，只有那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邪还是怎么地，居然就这么鬼迷心窍地欺身压了下去。
像是发了疯一样地狂吻着身下的人，伸手急着想拉掉他的衣服。
直到自己突然被一把扯了起来，望见一双发怒到泛红的双眼为止。
他还来不及平复自己高涨的情欲，随即而来的一阵拳打脚踢让他招架不住。
他只能急忙护住心脉，也不敢还手，因为他马上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颜磊其实真的不太清醒，他躺在草地上只是想休息一下，还没睡够就被人扶起，他以为又是镇里的人，也没有多想，等到他稍清醒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慕容云飞打的浑身是伤。
颜磊愣了一下，虽然不太记得那是哪一个师弟家的，但起码他这时已经认出那个人是门里的弟子，于是他立刻上前去拉开慕容云飞。「云飞！住手！」
慕容云飞多踹了二脚才停了手，转身拉住他师兄的手臂，很急很气的开口，「师兄，你没事吗？」
颜磊蹙眉拉好了衣襟，转向华少英，「你没事吗？」
华少英抖着身子勉强点点头，不敢望向颜磊。慕容云飞则脸色十分难看，跨了一步拦在他师兄面前，「你是老三门下的吧？敢做出这种事你应该有觉悟吧？」
华少英只是抖着不敢说话，半天却是一脸觉悟地用力点头。颜磊伸手阻止了慕容云飞再说下去，「你回去吧，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没遇见我，你的伤也不是云飞打的，知道吗？」
「师兄！」慕容云飞不可置信的望着颜磊。
颜磊只望着华少英再问了一次，「知道吗？」
半晌，华少英僵硬地点点头，起身慢慢地离开。
「师兄！你为什么要放他走？」慕容云飞气急败坏地开口。
「别说了，回去吧。」颜磊没有回答，径自转身离开。
慕容云飞又气又闷，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得静静的跟着。
待在门里那么久了，他当然也听过那些传言，只是他无法把每个说这种谣言的人都打一顿，因为门里尽止私斗，也不准找平民百姓的麻烦，所以他一向用他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阻止那些谣言，果然久而久之他就没再听过了，他以为谣言就此平息，没想到只是没让他听见而已。
当他看见华少英压在颜磊身上的时候，他还来不及有任何情绪反应，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拉起华少英就是一阵毒打。但是他不理解，为什么颜磊没有抵抗。
他要抵抗绝对是轻而易举，但为什么没有？
他不明白，但他绝不会相信那些传言。
因为颜磊是他的师兄，他唯一、最重要的师兄。
◇
只是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平息。
隔天开早会的时候，想到要看到华少英的脸，慕容云飞就觉得浑身不爽，他更不能理解的是他的师兄怎么能一脸平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记得我去年离开的时候你没那么丑耶？」温书吟笑嘻嘻的望着他。
慕容云飞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停顿了一下，温书吟总是知道颜磊的想法，或许他会晓得为什么，但是...他并不想把昨天的事告诉别人，所以只好扁扁嘴，没说话，难得温书吟一年只回来几天，他也并不想摆脸色给他看。
温书吟也没再追究，只拍拍他的肩，「走吧，晚了你师父骂人的。」
出乎意外地，在忍着要看到华少英那惨不忍赌的脸之时，先出来告状的居然是他三师弟陆名。
「掌门师伯，这件事要请您主持公道，我二弟子少英昨天被人打成重伤，我问了他半天他硬是不肯说是谁打了他，我肯定是门里的弟子，还请掌门师伯处理。」
而华少英像是不晓得他师父会突然这么说，脸色惨白地马上跪下，「师父恕罪，弟子是在外与人私斗才被打成这样的，与门里的弟子无关。」
陆名当然不信，「英儿，你是我教出来的徒弟我会不晓得？你会这身伤肯定是连还手都没有？若不是门里的弟子谁能将你伤成这样，说出来师父会请掌门替你主持公道，你怕什么？」
叶岚挑起眉头，眼光扫过整个大厅，扫过慕容云飞身上。他看着慕容云飞长大，一望见他的神情就晓得人是他打的。
颜磊略怔了下，侧头跟温书吟对望了一眼。而慕容云飞气极了，正想一拍桌站起来破口大骂的时候，坐在他左边的颜磊伸手扣住他手臂，另一边的温书吟使力按住慕容云飞的肩站了起来，懒洋洋的开口，「是我打的。」
全场都愣了下，慕容云飞想开口，颜磊稍使了劲地按住他，示意他不要开口。
一左一右的夹攻之下，慕容云飞只好乖乖坐在原位。
叶岚右手支着下颚，望着温书吟，「你为什么要打他？」
温书吟耸耸肩，「我正在草地上午睡，谁知道这小子不长眼硬是从我身上踩过去，我不爽就打了他一顿，那时不太清醒所以有些不知轻重，希望陆三叔不要介意。」
望着温书吟的微笑，陆名怔了一下，他猜得出温书吟在替谁掩饰，会让他这么做的人也不多，还在考虑要怎么回话之时，华少英赶忙开口，「师父，是我不长眼踩着了候爷，请您原谅我。」
听着弟子这么说，陆名思考了下望向叶岚，叶岚开口，「如果三师侄想追究的话，我会查清楚。」
半晌，陆名摇摇头，「罢了，英儿不愿追究就算了，也请候爷不要介意。」
温书吟笑着，「当然不会，我还要请少英不要介意。」
华少英赶忙摇头表示他不介意。
「好吧，无事的话今天就散会了。」叶岚一声令下，大厅里的弟子缓缓散去。
慕容云飞再也忍不住地一把甩开颜磊的手，转身走出大厅。
颜磊叹了口气，怕他又找华少英的麻烦，只好随后跟上。
走到偏院里，慕容云飞隐忍怒气转身望着颜磊，「为什么？」
颜磊凝着眉心，不晓得他突如其来的疑问是针对哪件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过华少英？」慕容云飞沉着脸，尽力让自己冷静地开口。
颜磊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生气。「他没做错什么。」
「他对你做的事叫没做错什么？不要告诉我你是......」后头几个字硬是说不出来，他很怕颜磊开口说是，所以他问不下去。
而颜磊只是很冷静，很平淡的开口，「我是自愿的。」
这句话让慕容云飞的脸色一下刷白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师兄...喜欢他吗？」
颜磊望着他突然暗淡下来的脸色，不晓得该怎么反应，只是凝着眉心，「对我来说谁都一样。」
听见这句话慕容云飞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伸手握住颜磊的肩，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不晓得是难过还是心痛，「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不晓得是慕容云飞的神情太教他震憾，还是慕容云飞靠他太近，他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无法判断这种感觉叫什么，于是他甩开慕容云飞的手，望着他开口，「那不关你的事。」
这句话像一阵惊雷一样打在他脑门上，让慕容云飞原本就发白的脸色更难看，那一瞬间他无法呼吸，胸口像是塞满了泥巴一样，胃里也像浪涛般翻滚着，他深呼吸着平复自己翻覆的情绪，双手用力握紧拳头到关节发白。
颜磊没有再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明白慕容云飞突然的情绪改变是为什么。
半晌，慕容云飞才缓缓地开口，「......是我多事，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颜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还在想着要怎么回答的时候，慕容云飞已经径自转身离去。望着他的背影，颜磊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他离开。
「你怎么能这样跟他说呢？」
颜磊回头，温书吟苦笑着望向他。
颜磊没有回答，温书吟摇摇头在偏院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也要跟我说这不关我的事吗？」
颜磊没有开口，温书吟笑了笑，「磊儿，我们关心你，如果这不关我们的事，关谁的事呢？」
「那是我自己的事。」颜磊回答，在温书吟对面坐了下来。
温书吟微笑着望向颜磊，「不，你可以对任何人这么说，就是不能对云飞跟我说这种话。」
颜磊没有回答，温书吟知道他在思考，「身体上的快乐跟心里的快乐是不一样的，你如果不真正觉得愉快的话，就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颜磊凝望着温书吟，带着疑问。
「因为会让我们难过。」温书吟温和的望着他。
颜磊疑惑的望着温书吟，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的事，却会让他们难过。
「如果你是发自内心觉得这样做很快乐，我没话说，云飞就算他倒霉。」温书吟耸耸肩。
颜磊没有开口，温书吟伸手轻拍他的脸，让颜磊抬起头来看着他。「告诉我，你觉得快乐吗？」
颜磊微微牵了下嘴角，像是在笑，但其实没有，「快乐是什么感觉？」
温书吟没有迟疑，笑着回答他，「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叫做快乐。」
颜磊望着温书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疑惑。「那你为什么要走。」
温书吟用力的叹了口气，不太认真的回答，「太快乐了会让我忘记我该做什么，只好忍痛离开你们二个。」
望着温书吟笑嘻嘻的脸，颜磊不晓得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显然他并不愿意对他突然离开的理由多加说明，颜磊也没有追究。
「总之。」温书吟站了起来，抱着双臂低头望着颜磊。「如果我没事喜欢砍自己二、三刀当消遣，就算是你也会看不下去吧？」
在颜磊拧起眉心想要开口之前，温书吟抢着接下去，「不要说那是不一样的，对我们来说那没什么不同，那是一种伤害自己的行为。」
颜磊没有开口，温书吟伸手摸摸他的头，「我并不认为你真的感觉到快乐，不要伤害自己证明自己活着。」
颜磊抬起头，秀气的脸上带着不认同，「我没有。」
温书吟没有理会他，「你可以揍云飞，如果他哀嚎表示你活着，这种方式健康多了。」
颜磊不想再听他胡扯下去，起身想离开。
温书吟盯着他的背影，「云飞很坚强，没有什么能打击或伤害他，除了你以外。」
颜磊停下脚步，回首瞪着温书吟。
温书吟耸耸肩，「当然他会再站起来，每一次都会更坚强一点，当你无法再伤害他的时候，你就失去他了。」
颜磊在原地站了半晌，终究没有开口，转身离去。
下
慕容云飞觉得从来没有那么重的挫败感。
他发泄似地在林子里疯狂的练剑，练到精疲力尽连爬到河边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才停下来，躺在地上喘着气。
他从来不懂颜磊。
不只是颜磊的个性、颜磊的人或是颜磊的身世背景。
颜磊从来不说，连他是雷门遗孤这件事，自己还是从别家师侄那里听来的。
对于他的一切，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但不管他知道颜磊多少，都不影响他对颜磊的感觉。
从很久以前他就发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想保护的是什么。
不管颜磊要不要，他都要这么做。他曾经这么暗暗的发誓过。
虽然他明明知道颜磊对什么都不在意，包括自己在内。却还是被颜磊亲口说的那句「不关你的事」给重重的打击到。
长长地叹了口气，慕容云飞摊在地上深呼吸着想把所有的难过都吐出去。
过了许久，才一翻身跃了起来。
他从来就不是会把难过记在心上的人。活络了下筋骨，他决定再练一回剑。
「这样子练剑并不会让你进步。」
身后传来的声音，慕容云飞吓了老大一跳，赶紧回身低头，「师父。」
叶岚用着温和的目光望着他，「发生什么事吗？」
慕容云飞拧眉想了半晌，才突地跪下了地，「华少英是我打的，请师父责罚。」
叶岚淡淡地笑了起来，「为什么要打他？」
慕容云飞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请师父责罚。」
叶岚知道他脾气很硬，没有再追问，「起来吧，我没有说要罚你。」
慕容云飞抬头，疑惑地望着叶岚。「可是...我把华师侄打成那样...」
叶岚觉得有些好笑，「你后悔打他吗？」
「没有！」慕容云飞马上嚷了出来，一张俊脸气得涨红。
叶岚拍拍他头，「起来吧，你觉得你没做错就好。」
慕容云飞想了想，他的确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站了起来。
叶岚望着这个快要比他高大的孩子，轻叹了口气，「你们将来都要离开我的，往后有什么事你们俩要互相照应，磊儿冷静、精明但是不懂感情，你讲义气够胆识但过于冲动又感情用事，磊儿可以制得住你，你也要记得只有你才能制得住他。」
慕容云飞有些不以为然，「还有书吟呀...而且我哪里制得住师兄...」
叶岚笑着，略过了有关温书吟的话题，「你得先改改你这个冲动的个性才行。」
慕容云飞不好意思地笑着，「我也很想象师兄一样凡事都很理智冷静，可是...。」
叶岚想起这孩自小就横冲直撞地，从来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你只有练剑的时候定得下心而已。」
慕容云飞想了想，他的确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师父，我可以待在后山练剑吗？我快练到第七层了，请师父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想专心练剑。」
叶岚望着一脸坚定的慕容云飞点了头，「好吧，就半个月，我会让人送饭来，时间到了再下山吧。」
「谢谢师父。」慕容云飞谢过了叶岚，决定让自己定心练剑，好把他今天所看到的，和颜磊对他说的，全都忘掉。
◇
颜磊从大厅绕到前院再走到后院，前后逛了好几趟。温书吟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了张吊床正绑在后院，躺着晃来晃去地十分舒适。
颜磊停顿了下，想了想决定装作没看到，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温书吟懒洋洋的开口。「找你的宝贝师弟的话，他已经失踪七天了，如果被偷偷做掉的话，大概已经弃尸在山里了。」
颜磊停下了脚步，瞪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地走回大厅。
自从那天起，他就没再看见慕容云飞，整整七天。
以往就算只是要下山二个时辰他都会先告诉自己再走，虽然自己不见得会回他，但他知道自己听见了就行了。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多天都见不着人影也没听说他去了哪里，不过既然师父没吭声，就表示他知道人在哪里。
颜磊觉得那变得太安静，他有些不习惯。
他脑子里一直回绕着慕容云飞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和他脸上的神情。
他不晓得为什么他会一直记住这件事，这明明没什么，他一点也不在意慕容云飞是怎么想的。但是他忘不掉。
深吸了口气，他难得的觉得有些烦闷。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也许有，那也只错在他没认出华少英是门里的弟子。他觉得自己不管跟谁做了都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身体是自己的，快不快乐也是自己的，这又关别人什么事？
「有事？」叶岚正在跟四师弟说话，见颜磊进来，知道他不会主动问，于是自己开口。
颜磊迟疑了下，点点头，待四师弟退了出去他才走进厅里。
「师父。」颜磊向叶岚行了礼。
叶岚摇摇头，微微苦笑着，「不是跟你说过，没人的时候不用叫我师父吗？」
颜磊迟疑了下，没有理会叶岚的话，「师父让云飞出去办事吗？」
叶岚笑了起来，「他自个儿说要闭关练剑半个月，才七天而已，想见他再等七天吧。」
颜磊怔了下，「...是，师父。」
叶岚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颜磊离开。他想起刚带颜磊回来的时候，他像个瓷娃娃一样，不笑不哭也不开口，他趁他睡着的时候检查过他身子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他知道小小的孩子曾遇过什么可怕的事，可是他只能恨自己晚了一步，其它的什么也不能做。
颜磊初来的时候并不愿意接近他，后来接了书吟过来之后，二个孩子反而常常静静地窝在一起，像是在互相疗伤。
一直到云飞来了，那二个受了伤的孩子才开始像正常的孩子一样玩耍。
慕容云飞是个单纯、坚强又乐观的孩子，他开朗的笑容很容易感染给其它人，自他来了之后，颜磊开始会注意身边的人、事，而书吟开始变得开朗、爱笑，这都是慕容云飞的关系，只是他自己不晓得。
但颜磊却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常常溜出去到天亮才回来。
开始叶岚还能偷跟着他下山，暗中赶跑那些登徒子，但到他越大，叶岚已经无法他阻止他那么做，他有十足的能力自保，但是他不想。久而久之，叶岚也不忍心再阻止他，他知道他只是贪恋人的体温，他想要温暖。
但他却不愿意接近与他真正亲近的人。
他从来不愿意让叶岚抱抱他，或是其它亲昵的举动，慕容云飞也一样，在他所有比较亲近的人里，他只肯让温书吟接近他，在某方面来说，也许那是因为他知道温书吟需要。
在温书吟刚来的时候，夜夜无法入睡，防备着所有人，叶岚试着让颜磊陪他一下，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回来，颜磊居然抱着温书吟一块儿睡着。
二个小小的孩子，都在对方眼中看见极重的伤痛。
叶岚叹了口气，他不晓得为什么上天要这二个孩子需要承担那么重的伤痛，但自己能做的，只有好好的教他们，保护他们而己。
◇
心神不宁了三天，颜磊终于觉得受不了。清早，他起身到庭院里想透透气，就看见温书吟难得穿戴整齐地抱着他的剑站在那里微笑，像是在等他。
颜磊知道那是表示他又要离开了。
心里剎时觉得有些失落，温书吟没说什么，只是温柔笑着摸摸他的发，「照顾好自己。」
温书吟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颜磊拉住了他的衣袖，于是笑了起来，「怎么？舍不得我？」
颜磊怔了一下，像是有些讶异自己无意识的举动便放了手。
在没有慕容云飞在身边的日子，他并不希望温书吟也离开，他想温书吟应该知道他的想法，他一向都知道，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温书吟要这种时候离开。
望着颜磊询问的神色，温书吟笑了笑，「现在不走的话，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把你的宝贝师弟挖出来。」
颜磊蹙眉瞪着他，神情看起来难得的有些孩子气。
温书吟一脸坏心地朝他微笑，「磊儿，是你自己气跑云飞的就自己解决。」
颜磊低着头像在思考。温书吟望了他半晌，收起笑容很认真的开口，「我知道你很羡慕我有无论如何都必需要做的事，可是其实我比较羡慕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了。」
温书吟望着抬起头来凝视着自己的颜磊。「我长到这么大都身不由已，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无法避免去受那么重的伤，可是我活下来了，而且我还拥有你和云飞，这是我唯一觉得幸运的地方，但也因此终有一天，我必须拖你和云飞下水，你们都无法避免因为我而遇到极大的困难，我并不愿意，但我阻止不了，所以我得离开，我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我自己，才能避免你们因为要保护我而牺牲自己。」
颜磊不知道理由，但他知道终有这一天的话，他和慕容云飞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帮助温书吟。
颜磊一向不太开口，但温书吟总知道他在想什么，「云飞很幸运，他没有受过我们受过的伤，不需要承担那种伤痛，所以他的开朗单纯能让我们忘记那种痛苦，也因此我不能待在他身边。」温书吟苦笑了下，伸手轻抚颜磊的发，「但你不同，你在他身边会比在我身边来的快乐。」
颜磊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忘不掉吗？」
温书吟苦笑了起来，「忘得掉就好了，我连想起『忘记』这件事都感到罪恶，那是我的命运，我担负了八十六条人命，我忘不掉，也不能忘。」
颜磊低头想了很久，抬起头来的脸带着些苦恼的神情，「我记不太住了...娘的样子。」
温书吟轻拍他的脸，笑着。「照照镜子吧，听说你跟你娘好像。」
颜磊抬头望着温书吟，「...师父说的？」
温书吟摇摇头，撇撇嘴角，「老狐狸说的。」
颜磊知道他说的是谁，于是沉默着没有开口。
温书吟想自己也说得够多了，「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颜磊没有再留他。
温书吟对他笑了笑，「好好想想怎么让这件事情过去吧，你知道怎么让云飞回来的。」
颜磊点点头，「不用担心我。」
温书吟笑着，揉揉他的发，转身离开。
◇
颜磊在后山的林子外站了很久，早过了午饭的时候，还不见慕容云飞出来拿他的午餐。
颜磊轻叹了口气，在透过阳光的绿林下漫步，但他没有走进去，后山除了温书吟，和师父在几年前突然下了令让云飞在后山练剑以外，没有人能进去，他不知道云飞为什么突然要躲起来练剑，但是每天顶多二个时辰，其它时候他还是会跟着大伙一起练武。
奇怪的是云飞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他为什么要在后山练剑，自己从来没有多问的习惯，因为云飞总是什么都告诉自己。
也许是太多的习惯让自己忽略到一些事。
他其实一直知道慕容云飞是怎么看他的，他从慕容云飞专注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但自己一直选择忽略这件事，不管是从来哪里来的陌生人他都可以接受，任何人都可以，但就不能是慕容云飞。
他不想让慕容云飞变成跟那些人一样，他宁愿慕容云飞永远是他师弟，这样他可以一辈子都拥有他。
拥有这样干净、单纯、美好的人。
他不想放开他，不想让他离开自己，但他不能用那种方法留下他。
颜磊抬起头，他听见声音，他感受到气息，他回身静静地站着，等着。
他要慕容云飞回到他身边。
慕容云飞赤着上身，左手提着剑，正郁闷地望着被树枝给划伤，细细地流下鲜血的右手。
他抬起手来舔舔伤口，走出林子打算找午餐吃的时候，一抬眼就望见颜磊站在林子外头，正抬头不晓得望着什么。
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整个人都在发亮，慕容云飞愣了下，不晓得颜磊是不是在等他。
颜磊把视线移到他身上，见他呆立着，缓步朝他靠近了些，语气平和。「你受伤了。」
慕容云飞赶忙放下手，「小伤，没什么。」
然后一阵静默，慕容云飞觉得莫名紧张了起来，颜磊是来等他的，只是他不确定颜磊会说些什么，自己好像该再不开心一点的，可是望见颜磊的脸，却一点脾气也出不来。
「对不起。」颜磊先开了口，是一句道歉。
慕容云飞呆了半晌，只慌张的摇摇头，不晓得该说什么。
说自己不介意是谎话，自己明明介意的要命。要说介意的话，颜磊都专程来跟他道歉了，他哪说得出口，于是只好闭着嘴。
颜磊也没介意他没说话，只继续开口，「我不该说那不关你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么做，我以后不会那样做了。」
慕容云飞愣了半晌，才意会过来颜磊所说的「不喜欢我那么做」的事指的是什么。
「我只是希望师兄能更珍惜自己一点...」慕容云飞想了半晌，只有这一句可以说，其它的他说不出口。
颜磊只是认真地望着他，「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的话。」
慕容云飞苦笑了起来，「我当然希望。」
他想起他师父的话。
『他心已死，对他来说，人生只是为我和那个人而必须活下去而已，没有任何事值得关心、相信，他不会发现，也不会承认他关心你，关心书吟。』
颜磊并不关心他自己，他现在这么承诺只是为了慕容云飞。
发现到这一点的慕容云飞笑了起来，起码他证明他师父错了，颜磊知道自己关心什么。
颜磊不重视自己可是他重视慕容云飞。所以他愿意为了慕容云飞珍惜他自己。
慕容云飞莫名地开心了起来。他觉得目前能够这样就心满意足了，他并不想要求过多，虽然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但是他不急。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来让颜磊放开他自己。
他可以等。
「那我就这么做。」颜磊平静的说着，然后望着他的午餐，「都快晚膳了，你快吃吧。」
「师兄要陪我吗？」慕容云飞笑的开心。
望着他的笑容，颜磊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嗯。」
于是在夕阳洒出的红色光芒，透过绿色的树荫下，二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坐在那里午餐。
那一年，慕容云飞十五岁，颜磊十四岁，在那一天，他们各自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会让对方离开自己。
二个人，都只默默的在心里发誓。
直到他们有机会对对方说出口的时候，已是十年后。
铁剑栖凤番外唐白
这一生中我注定只能成为一个替身。
唐白这么想着。
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五花大绑在地牢石床上，几乎让人硬生生地拔掉他一口牙，只为了装上药囊。
那一天他躺着，他亲外婆的眼神跟身下的石床一般冰冷，他突然彻底的了解，对她来说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随时可换的替身。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被爹娘抱过，从来他们只会抱着姐姐，甚至连望都没有望过他一眼，像他是透明的一样。
他唯一的温暖来自厨房的燕婆婆养的大白狗，他的小舅舅和他姐姐。
刚开始自己只是怯怯地跟在姐姐的身后，姐姐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小舅舅教什么自己就学什么。
小舅舅是外婆的么子，是当时整个唐家，外婆最疼的男人，当然，外婆最疼的女孩是姐姐──唐晓。
爹娘或者其它人不爱我无所谓，外婆最宠的二个人爱我就好，总有一天外婆也会接受我，爹娘也会正眼看我，我一直是这么想。
虽然我从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老用一种我不懂的憎恨眼神望着我。
直到我被绑在石床的那一天为止，一切的期望与梦想都化为粉碎。
到那天我才明白，外婆其实恨我，我不知道她望着我的时候是想着什么人，但我知道我是个替代品。
记得那天舅舅气得与外婆大吵，唐家的家规很严，除了小舅舅，从来没有人敢与外婆大声说话，外婆那天气极了，打伤了小舅舅，她最疼的亲生子。
姐姐又哭又闹的要外婆停手，记得那天外婆只冷冷的对她说。
『晓儿，不要仗着我疼妳就可以这么不知分寸，家里孩子那么多，多的是想接妳位子的人，我少了妳一个也无所谓。』
姐姐满脸泪痕，不相信那是那么疼爱她的外婆所说出来的话。
事后，姐姐抱怨着，说我当时我居然笑了起来，幸好没有出声，不然给外婆听见还得了。
我不记得我当时有笑出来，不过后来回想起，那的确很好笑，原来就算是姐姐，在她眼里也是一样的，她根本不爱任何人。
姐姐当时只愣了没多久，当场跪下地。
「晓儿不知分寸，请家主原谅。」
外婆也许没有料到姐姐的反应会那么快，只望着姐姐半晌。
「我没有怪妳，起来吧。」
姐姐没有起身，只整个伏下地，向外婆再求了一次情。
「若是要装药囊只需拔四颗就够，白儿年纪小，若是一口牙全拔掉只怕无法挨过这一次，请家主看在晓儿的份上，饶了弟弟，晓儿以后必尽心尽力达到家主的要求，绝不再怠惰。」
姐姐从来就是唐家的天之娇女，从来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这么跪过外婆。
外婆思考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情况对她有利，最后才开口，只让人拔掉我四颗牙。
姐姐又跪又拜的谢谢外婆，忍着眼泪看着人硬拔掉我的牙再装上药囊。
这已经够我高烧近半个月，差点掉一条小命。
姐姐没日没夜的照顾我，迷迷糊糊中，小舅舅好似来过，说他要走了，他安顿好会来带我走，他已经无法忍受他那无情的母亲。
小舅舅与外婆的争吵已经持续了很久，他一直无法认同外婆无情对待家人的方式。她虽然疼爱他，但却限制了他的自由，他的天份，她再怎么疼他，他依旧是唐家飞不出去的鸟儿。直到我被绑在石床上的那一天为止，他才意识到，他的母亲无情至此。
于是小舅舅半夜悄悄地走了，外婆震怒却也没叫人追回他，于是小舅舅成了历代离开唐家最容易的一个人，却也是下场最为凄凉的一个。
从我好起来开始，姐姐对我说，她再也不会让家主欺负我，她会想办法带我走，要我忍耐。
我注意到姐姐从那次开始，不再叫她外婆。
当然家主也注意到了。姐姐开始成为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样子，她遵守对家主的承诺，尽心的学习，不再像以往一样，任性起来就不上课，懒了就拖着我到处跑，她不再是一个爱撒娇的孙女，而是尽心守份的继承人，她不再亲近外婆，随时谨慎守礼，好几次我发现家主的眼神有些落寞，当然，那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我也开始学习怎么让自己不被注意到。
以往我总是尽可能的希望爹娘注意我，希望外婆看我，我总爱抱着姐姐缠着姐姐，现在我知道我该怎么在唐家活下去。
就是不要让家主注意到我。
虽然我知道她就算目光不在我身上，也依然在注意我，但她满意我的低调。
我不是她的孩子，我是替身。
知道这一点后，在这里生活开始变得容易了。我只要像个影子般的贴在姐姐身边就好了。
八岁那一年，第一次开封前一年酿出来的酒，家主走过来闻了闻姐姐的酒，赞许地摸摸她的头，要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抓起我的酒坛，拧起眉一把摔碎了我的酒。
姐姐惊呼了声，没敢再多有反应，我则是习惯了家主对我的态度，于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谦卑的低着头。
家主瞪了我半天，转头对着制酒师傅。
「往后不准唐白再碰酒槽。」
制酒师傅闻到那满地散开的酒香，脸上带着惋惜，却也没有反驳。
「是，家主。」
于是我再也没有在唐家酒槽制过酒。
过了几天的夜里，姐姐悄悄带我去酒槽，我们一人酿了一坛酒，带回来偷偷地埋在姐姐床下，说好过二十年后再打开。
我没有说我觉得家主不会让我活过二十年，我怕姐姐难过。于是姐姐床下那一坛酒，成为我在唐家唯一酿的酒。
家主唯一不会制止我的，就是练剑。做为一个替身，至少我要能保护姐姐，小舅舅说过我很有天份，不过我太瘦了，所以不能拿太重的剑。为了要跟姐姐一样体态，我从来就吃不饱，但也饿不着，久了就惯了。小舅舅挑过数十把剑给我，从来没有一把合用的，不过我还是照练不误。
小舅舅是个武学奇才，他热爱钻研武艺，他常说他自己不是练武的料，他也的确练得不太好，但是他却很能指点别人，被他指点过的人总是突飞猛进，但小舅舅脾气不太好，除了我，他不爱给任何人意见，因为他怪着他娘不让他去闯荡江湖，因此他不愿帮她指点任何一个家人。
小舅舅走了之后，我仍旧每天练剑，要做姐姐的替身，至少要能保护姐姐。虽然姐姐总说她来保护我就好。
但我还是拿着不称手的剑努力练习。其实我从来没有期盼过小舅舅会来接我，从我认清自己在唐家的地位之后，我就不再做任何期盼。虽然姐姐总会不停地告诉我，等她有能力了，她会带我走，我只对姐姐笑笑，把那些话当作安慰。
自从家主不准我进酒槽之后，只要姐姐入酒槽上课，我变得没事做，在想着要回房还是再练两回剑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小的娃娃从阶梯上摔了下来，直滚到我面前。
我望着他半天，小娃儿只是自己爬起来，没有哭也没有闹，抬头张着好大的眼睛望着我，然后笑得好灿烂，伸出小小胖胖的手拉住我的衣角。
我不记得朱雀楼里有这么小的娃娃，四周望了下也没有人，不晓得是哪里跑出来的，我轻轻拨开他拉着我衣角的手，他怔了二下，侧着头望着我的样子很可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然后他又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我只好拎着他坐在花园里等姐姐出来。
等姐姐上完课出来，这个孩子已经趴在我身上熟睡，姐姐笑了起来，摸摸这个孩子。
「这娃儿哪来的？」
姐姐大约是没见过我这么抱着一个人，于是抬起头来问我。「你喜欢这娃儿吗？」
其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小小软软的身体，因为呼吸而起伏的感觉很新奇。我没有回答姐姐，我还在思考。
一个较大的女孩跑了过来，「大小姐，对不起，那是我妹妹，我一不注意她就会乱跑。」
姐姐似乎认得那女孩，「妳是柔儿吧，怎么这孩子没送到玉娘那里去呢？」
姐姐叫柔儿的女孩很为难地回答，「玉娘说她那里孩子太多了，她顾不来，说风儿也不是二、三岁的娃儿了，叫我自己顾。」
「妳是哪房的？没分到丫环吗？」我开口问。
姐姐很讶异的望着我，我从来没对家里的哪个人特别有兴趣过，柔儿似乎也很讶异，忙低下了头。
「回二爷，我是八房的唐柔，没有资格分丫环。」柔儿小小声地说。
朱雀楼有十二房，我跟姐姐都在第一房，从四房以下是没有人伺候的。
「那这个孩子我替妳顾吧。」
不晓得为什么，我突然不想放开这个热热软软的孩子，于是抱了就走。
后来姐姐还是抱怨了几句，「你怎么把人家的妹妹抱了就走，你想吓坏柔儿吗？」
我听着姐姐念着，边发现一件事。我一直以为朱雀楼只有我一个男孩，没想到我竟然捡到另一个。
「这是弟弟，不是妹妹。」
「什么？」
姐姐似乎很讶异，后来见我喜欢风儿，就替我去问了下。风儿是八房在六年前外嫁的唐梅所生的孩子，听说娶她的那位是个将军，他用唐梅所生的所有子嗣做为条件以换得娶她入门。
我嗤之以鼻，这就是爹娘。
姐姐没说什么，她明白我的想法，她也渐渐从在爹娘面前尽可能提到我、让爹娘注意我，到只微笑跟爹娘寒喧几句就拉着我走。她无法忍受爹娘对我的态度。
我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姐姐，我在爹娘眼里看到的是害怕。
爹一辈子身不由已，在唐家，男人没有地位，娘喜欢他，所以家主没有问过爹喜不喜欢，就令爹娶了娘。娘本是家主唯一的继承人，但生来体弱多病又胆小怕事，于是家主越过她把希望放在姐姐身上。
没有人能违抗家主的命令，听说当年家主让人杀了我的时候，是娘一辈子唯一哀求、反驳过家主的一次。她求家主饶过我的命。我想那时娘大概神智不清才敢这么做，但这也是这一辈子，她唯一为我做过的事。
十岁那一年，是一个转折点。
记得是初春的时候，家主突然派人来唤我，姐姐非常紧张，因为家主很少找我，她一路上一直拉着我的手，看来比我还紧张。我只好安慰姐姐，告诉她不会有事。我没说出口的是，大不了就是死，有什么好担心的，反正迟早有这一天。若不是姐姐，我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
家主派来的人一直领着我们走到了大门外，门外的人很多，家主在那里，大舅、二舅都在，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只静静地和姐姐走了出去。
门外站了个年轻女子，手上抱着个坛子，望着我和姐姐，眼神有些疑惑。
家主望了我一眼，难得的示意我走近她，我握了握姐姐的手，暗示她别紧张，才走近家主身边。
家主扶着我的背把我向那个女子推过去，「他就是白儿。」
年轻女子笑了起来，伸手拉住我的手。「白儿，我是你小舅母。」
我怔了下，二年没有音讯的小舅舅居然娶了妻，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开口叫了声舅母。她似乎很开心，从袖里抽出把细软的长剑，塞到我的手心。
「这是你小舅舅千方百计为你找来，最适合你用的。」
我握了握那把剑，又轻又软，但是划出去的感觉却又如此有力，果然是适合我用的剑。
舅母教我怎么把剑卷进袖子里，怎么样快速的抽出来。我注意到小舅舅好似在上面题了字，我细看着，微微笑了起来。
『唐白的剑』
这是属于我的，唐白的剑。
舅母又给了我一本剑谱，说是舅舅为我写的，我谢过舅母，但不懂的是小舅为何不来？家主又为什么那么安静有耐心地站在那里等着舅母给我剑又教我用。
舅母抱抱我，满脸歉意，「你小舅要我告诉你，他很抱歉，他无法实现他的承诺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我本来就没有期待过。然后舅母终于起身抬头望向家主。
舅母笑着，却有种凄凉的感觉，家主终于沉不住气。
「妳可以告诉我墨儿在哪里了吧？」
原来如此，难怪家主那么耐心，终究还是想知道小舅舅在哪里。
舅母望着家主的笑容有些嘲讽。「他死了。」
一瞬间，家主那坚毅不摇的身躯像是摇晃了下，但马上镇定了下来，沉声问。
「尸首在哪里，是谁杀的？」
舅母笑着，「被妳唐家的仇人给杀的，我连是谁都不晓得，他杀了墨哥，只说了『要怪就怪你那断人财路的娘吧』。」
家主睁大了眼睛，呼吸看起来有些急促，大舅想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舅母只是笑得凄凉，「可怜他一心想要离开唐家，好不容易离开了，却还是得死在唐家仇人手上。」
舅母微笑着轻抚着手上一直没放下的坛子，「他的遗言就是要我带他的骨灰回来，然后要我告诉妳.........」
家主伸出来的手，居然有些颤抖，她朝舅母走近，想接过她亲生子的骨灰。
舅母笑着，在家主要摸上骨灰坛时，突然放了手。
她笑着，像是顽皮孩子的恶作剧。所有人惊叫了起来，骨灰在地上碎裂，灰白色的粉末随风四散。
家主的表情从哀伤到惊愕到狠厉，她举起手像是随时都要一掌击去。
舅母闪也没闪，高傲地仰着头对着家主，「他说，他生不想留在唐家，死也不要再进唐家门，他要在妳面前灰飞烟灭。」
家主那一掌终究没有落下。
舅母回头望着我，始终带着笑容。「墨哥只说对不起你。」
她抽出了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抹上自己的颈子，没有人来得及拦她。鲜血四溅在地上，混着白色的骨灰。我突然有种他们终于得到幸福的感觉。
于是我在血泊和骨灰中跪了下来，足足磕了一百个头，直到姐姐哭着把我拉走。我才注意到家主早离开了，我站在门外，望着舅母的尸首。一旁几个家人等着我离开，想要清理现场。
家主居然没让人赶走我，不晓得她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
后来，舅母被葬在唐家墓园里，墓志上写着「唐墨之妻」。连名字都没有，因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姐姐难过的说家主狠心，大多数人都认为家主是故意这么做的，把宁死也不愿回唐家的小舅之妻葬在唐家墓园，是对小舅的一种报复。
但是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家主只是想留下一些有关小舅的人事，就算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也好。
那天起，我突然发现到，整个唐家最了解家主的人，也许是她最恨的我。
而从舅母的事发生之后，我发现家主不再特意为难我，她不再特别意识到我的存在。偶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不再带有那些不该是我承受的恨意。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她才真正地看见我这个人。
后来的日子，我都有风儿陪着我，家主因为他惊人的美貌所以把他养在朱雀楼，我看得出来家主挺喜欢他。
我还是每天跟在姐姐身后，但姐姐学习的东西越来越多，她要求家主为她请了各种不同的老师，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某种计划，但她谁也没说，只默默地学习着。家主并不认为我需要多学这些，于是多出了许多时间让我尽心的去练小舅舅给我的剑谱，然后去教导风儿一切我会的。
我的剑、我的酒。
原本这些在我死了以后，什么也不会留下来，但我教给了风儿，总有一天他会替我用它，在江湖上、在外面的世界里。风儿笑起来很甜，他总是搂着我说，等他能离开得了唐家，他就来带我走，他是除了舅舅和姐姐以外，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十分高兴，但我还是不做任何期待，那已不是我能保有期待的事。
过了七年的某一天，姐姐一反常态地跟家主关起门来说了一整天的话。
直到深夜，姐姐回了房把侍女撤下，等门关上，她突然冲过来抱住我。
「白儿！我成功了！！家主答应我了！！」
姐姐开心地又哭又笑地抱住我。我一头雾水，只是拍拍姐姐的背，我不知道家主答应了姐姐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有任何期待，我只是冷静地望着姐姐。
「恭喜姐姐。」
姐姐冷静了下来，流着泪双手扶着我的脸，很认真的告诉我。
「我们可以离开唐家了，我们到京里去，家主让我在京里建一座酒楼，我们可以离开了。」
我望着姐姐，那张脸虽然一模一样，却总带着我没有的温柔神情。
「白儿，姐姐做到了，姐姐能放你走了。」
姐姐紧紧抱住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明天家主就会告诉姐姐那不是真的。
于是，我仍旧不抱期望，看着姐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忙进忙出，一堆侍女们也在房里忙着收拾打包。
直到姐姐站在房门口满脸喜悦地望着我微笑。
「白儿，我们该走了。」
我仍然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于是我来不及捎封信告诉风儿，我要走了。
站在唐家大门口，跟着姐姐和家主道别的时候，我抬头望着家主。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肯让我走，望着她的眼神，我知道她也不明白。她只是别开了眼，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反悔似地，让我们飞快地坐进马车上路。
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姐姐突然伸手用力地捏我的脸，很痛。
「这是真的，你离开唐家了。」姐姐笑着。
我眨眨眼，不晓得为什么，眼泪滑了下来。
姐姐抱住我，笑着陪我流泪。「还好，我的白儿还懂得哭。」
我紧紧地抱住姐姐，不晓得该说什么。「...谢谢...」
姐姐笑着，擦掉眼泪，「我们的酒楼叫栖凤楼，等到了京城我们就叫唐晓白。栖凤楼是我们二个的。」
栖凤楼。
我们的...栖凤楼...
「白儿，你听着，姐姐给你二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想回来了姐姐也不会阻止你，如果这二年你找不到想去的地方，就回姐姐身边，姐姐任何时间都会等你回来。」
姐姐这么说。
于是在出了扬州地界后，姐姐给了我一件男装，是她偷偷缝了很久的衣裳。
我穿上它，带着我的剑，望着姐姐的马车，和她从车窗里探出的头、用力挥舞的手，渐渐地远去。
我自由了。
站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我突然发现，我就是我，不是姐姐的替身，也不必替我不知道的某人接受家主的恨。
我笑了起来，笑到我蹲在地上爬不起来，眼泪直流。
我，自由了。
那年，唐白十七岁，第一次踏出唐家，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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