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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风骛云 楔子

　　
　　
　　他记得，那天刚过腊月初八，天气冷得让湖面结起薄冰，泛起一层雾白，初雪才刚降下的那天深夜，打更人刚敲过三更，漆黑的夜里飘著细雪，在地上凝成霜。
　　
　　他载著斗笠在雪中赶路，细雪夜里只穿著黑衣劲装也不觉得 太冷，看来平日练的武还不算白练。
　　
　　深夜里独自走在街上，熟门熟路的绕过几条小路走到衙门的监牢口。
　　
　　守卫见有人靠近，警觉的站了起来，「什麽人！」
　　
　　「李叔，是我，给您带了点宵夜来。」他拿下斗笠，温和地朝守卫笑笑，还是张少年的脸，却已经颇有几分沉稳的模样。
　　
　　守卫老李见了他的脸才松了口气，「是你呀。」
　　
　　接过他递过来的包伏，打开一摸是几个还温热的包子和一壶温酒，老李开心了起来，「正想要壶酒呢，我都快冻坏了，谢谢你呀。」
　　
　　「李叔不必客气。」他静静的站了会儿，陪老李喝了二口酒，才温声开了口，「不知道李叔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进去见见顾平。」
　　
　　老李咬著包子，睨了他一眼，知道手里的美味不会是不要钱的，虽然他知道就算是拒绝了这孩子，以这孩子的个性也不会多加为难，只是他铁定不会放弃，只怕明天、後天都会再来，不论是多深的夜多冷的天都一样。
　　
　　老李是叹了口气，无奈的望著他，「给个方便不是不行，只是你也知道这顾平是救不了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问清楚发生了什麽事。」他平静的望著老李，还在成长的面容已经有了刚毅的线条和一双坚定的眼，「顾平不会做出这种事，我只是想亲口听他说而已。」
　　
　　老李叹了口气，再喝了口酒，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吧，别闹出事情了，我可还有大肚子的老婆得照顾哪，别害了我。」
　　
　　「我知道，不管发生什麽事我都不会连累您的。」他开心的起身，对著老李露出笑容。
　　
　　老李点点头，看看四下无人便放他进去。
　　
　　走进黑暗的牢房里，顺著长长的阶梯走下去，跟下头的守卫打了个招呼，走到最里头那间房，里面的人犯缩著身子蹲坐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顾平……顾平，是我。」他轻唤著牢里的人，过了会儿顾平才微微动了下身子，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握住冰冷的牢门栅栏，「你还好吗？」
　　
　　顾平想移动，身子却不太听使唤的倒了下来。
　　
　　「顾平！」他伸出手想扶住他却被栅栏阻挡著过不去，只能伸长手臂的看著他如兄弟一般的至交好友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没事……」顾平缓缓的撑著身子坐了起来，试了几次站不起身，只能爬著到牢门边。
　　
　　透过门边微弱的烛火，他才看见顾平几乎是被打瘸的双腿，被刑具夹到弯曲的手指，一张原本清秀的脸被打到变形。
　　
　　「顾平……」他跪坐到地上，不敢相信这就是他风趣温文的好朋友，伸手想握住顾平的手，却又怕他疼，连碰也不敢碰。
　　
　　「到底发生什麽事？那天晚上到底怎麽回事？」他靠近牢门，望著顾平已经不像顾平的脸。
　　
　　「我……我没有杀师傅也没有伤害琳儿……我没有做那种事，师傅已经把琳儿许配给我了……你知道的。」顾平像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抓住他握在栅栏上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告诉过头儿的，可是……他不信我。」他坚定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挫败感。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顾平居然笑了起来，肿胀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却用极为凌厉的目光瞪著他，「你听我说……听我说完，然後离开就不要再来了。」
　　
　　「为什麽？」他露出疑惑的神情，顾平只是拉著他的手靠到牢门边，「你听我说就好了，我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了……不要为我想办法，不要现在……你能答应我，我就告诉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在说什麽，现在不帮你想办法你要怎麽办？等死吗？！」他几乎有些生气。
　　
　　「我活不了的……你现在为我想办法，只有跟著拖了你一条命，你会有出息的，忍著让这件事过去，等你将来成了总捕头，再回来帮我伸冤吧。」顾平笑了起来，笑容里的凄凉却让他难过至极。
　　
　　「我怎麽可能放著不管，这样下去你等不到秋决就会死的！」他有些气急败坏的想说服顾平。
　　
　　「不会有秋决的……」顾平笑著摇摇头，抬起头来看著他的目光很坚定，「我了解你的个性，我也可以带著这个真相去死，将来放不下的只有你而已，我不想误了你的前途，你若是愿意答应我现在不去追查这事，我就告诉你。」
　　
　　他迟疑著，虽然知道顾平说的没有错，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有办法看著顾平被害死，转念一想，至少自己必须先得知真相，该怎麽做可以再判断，只要能找到方法让顾平活下来，之後再好好跟他道歉就好了，「我答应你。」
　　
　　顾平看起来很虚弱，但还是强撑著跪坐起来，拉近了他小小声的开口，「这事……可不是能开得了玩笑的，你要想想你现在有心爱的人吧？你要照顾她的，你要是出了事绝对会连累她。」
　　
　　他怔了半晌，脸色有些苍白，想起她含笑的绝美面容，他犹像了。
　　
　　顾平见他的神情，知道他确是真心喜欢那位有著倾城之姿的名歌妓，「你听著，这事听了就算，在你办得了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将来会有成就的，当你有了成就还想起我的时候，再来办这个案子吧。」
　　
　　他咬著牙沉默的点头应允。
　　
　　顾平像是很累，靠在栅栏上缓缓的开口，「师傅其实不姓宋，他原姓萧，单名雨，你见过的江湖人听过的江湖事比我多，应该听过师父的名字吧？」
　　
　　他大吃一惊，「师傅……是萧雨？那个逍遥王萧雨？」
　　
　　「对对……什麽逍遥王的，那天他们的确这麽说的……」顾平惨凉的笑著，「凶手有三个人，江春雨跟江冬雷兄弟，一个是三王爷的大世子宋晋德。」
　　
　　「江总为什麽会……」他惊愕不已，江春雨是总捕头，在沧州小有名气，他虽然不太欣赏他奢豪的作风，但也敬重他是个好捕头，却不知道他居然知法犯法。
　　
　　但听顾平一说，他终於明白为什麽案发当天顾平被捕後却一言不发，连为自己辩护都没有，若凶手是江春雨兄弟，他就算是说破嘴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还扯到大世子宋晋德。
　　
　　「为什麽他们三个人要杀师傅……」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著，却突然醒悟，萧雨人称逍遥王，传说他手持名剑狂风，拥有失传已久的绝世剑谱，不只家财万贯，妻子拥有沉鱼落雁之姿，更有位如花似玉的女儿，住在深山里的萧雨拥有众多食客及仆役，因此被叫做逍遥王。
　　
　　但是传说中逍遥王并没有逍遥太久，他被他的食客背叛，某天夜里大批贼人来袭，他与其他仍有义气的食客奋力一战，虽保住了性命财产，他的妻子却死於这次的事件，於是他悲愤之馀遣走了所有的食客和仆役，仅在一夜之间豪华的住所已成一片废墟，万贯家财不知道是怎麽运走的，萧雨带著家产和女儿就此不见踪影，消失在江湖上，没有人再见过萧雨他那把名剑狂风，也没有人再见到他美丽的女儿，逍遥王成了一个传说，数年之後已经没有人知道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为了……名剑？还是剑谱？……」他突然忆起宋巧琳是怎麽死的，「还是……琳姐？」
　　
　　「都有……剑没了，剑谱失踪了……琳儿……」顾平没有说下去，眼里滑下的泪水居然是血红的。
　　
　　「顾平……」他不忍的伸出手去抹掉他流出的血泪，宋巧琳不堪受辱已经当场自尽，就在顾平面前。
　　
　　顾平却突然用力拉住他的手，无力拯救情人与他如父一般的师傅，他的怨与恨都写在眼底。「他们三个，每个人都有份，他们害死了琳儿杀了师傅，想替师傅报仇就要忍耐，等你将来有了成就，就算忘了我也要记得师傅，一定要记得！」
　　
　　「我会的，顾平我会的。」他紧紧回握那双扭曲变形的手，顾平只是个文弱的书生，不知道是怎麽捱过这些刑求的，他听说顾平始终没有承认他是凶手，换做别人想必早已屈打成招。
　　
　　顾平笑了，像是终於用完所有力气般坐回地上，「你走吧……不用再来了，要记得……要忍……」
　　
　　「顾平……」他望著顾平的神情，他想叫他撑下去却说不出口，让他再撑下去只是折磨。
　　
　　「你快走吧……我不会有事的。」顾平朝他笑笑。t
　　
　　「嗯，你等我，我会想办法的！」他坚决的望著顾平，然後起身朝外大步离开。
　　
　　顾平看著他沉稳的步伐，淡淡地笑了起来，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轻声开口，「你会有出息的……等你有了出息，回来帮我报仇……你会有出息的，小雷……」
　　
　　他没听见顾平呢喃般的话语，他只是朝守卫再点点头，大步走上阶梯，想著他一定要救顾平。
　　
　　走出牢房，他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望著大门守卫老李，「李叔，可以帮我照顾一下顾平吗？」
　　
　　老李叹了口气，却也点点头，「在里头我可以打点一下，上了堂我可没办法，兄弟们可以看我的面子用刑轻些，可也没办法帮到他呀……」
　　
　　老李话没说完，牢里突然喧闹了起来，老李拧起眉回头看了眼，阻止了他想进去的念头，「这可不成，你在这里等，我去看看。」
　　
　　他心里很急，却也只能听老李的话，他不能再给老李添麻烦，等不了多久老李又绕了出来，面色极为难看，「顾平……撞墙自尽了……」
　　
　　如同一道雷打在头上，他张口说不出一句话，「……怎……怎麽会……」
　　
　　他急著想再冲进去却被老李给扯住，「你冷静点。」
　　
　　他无法相信，刚刚顾平还跟他说话的，还笑著说他不会有事的，怎麽会回头就自尽了？
　　
　　「不会的！顾平不会这麽做的！！」他推开了老李就想冲进去，但老李方才出门便已经锁了门，他推著厚重的牢门却推不开。
　　
　　「小雷！！」老李大声唤著，用力把他拉开推到一边去，「你听著！想帮顾平报仇就忍著，这案子大家都知道有鬼，可是那鬼不是我们能惹的，你想死别害其他人！」
　　
　　整个人被推倒在雪地里，积了寸深的雪地透心刺骨，他却完全感觉不到冷，他只记得当初顾平跟他是怎麽离开那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家乡，一起走了几座山头几个城到了沧州，然後遇上了师傅，一起留在师傅的武馆工作。
　　
　　师傅教他们写字读书，还教顾平作帐写状纸，知道他想进衙门，没教他拿剑只教他擒拿之术，教他怎麽观察、怎麽追踪，怎麽发觉别人注意不到的事，到他十五岁，终於够年纪进得了衙门的时候，师傅为他清了间小屋给他当家，顾平用他的积蓄打了个金锁片给他，琳姐给了他一块朴玉，说是给他庆祝。
　　
　　那才不到半年的事，怎麽转眼间人事全非。
　　
　　「小雷，你冷静听我说。」老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神情严肃，「你会有出息的，想要帮他们报仇要忍耐，现在硬冲只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只是让顾平冤沉大海而已，你忍著到将来有成就了，再回来帮他们报仇，会有机会的。」
　　
　　老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替他拍著身上的碎雪，然後用力的把双手按在他肩上，神情认真的开口。「别人我不敢说，你一定会有出息的，到时候不要忘了这一夜，不要忘记含冤而死的顾平。」
　　
　　「李叔……」望著老李期待的目光，他把悲伤难受怀疑的情绪全给吞了回去，他紧闭了闭眼，把就要夺眶的泪水给逼回去，然後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坚定而认真的望著老李。「我会的，我会为顾平报仇，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间，我会帮他洗刷冤情，给师傅跟琳姐报仇。」
　　
　　他在心里发誓，十六岁的少年在一夜之间成长，他发誓就算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他也要报这个仇，也要破这个案。




承风骛云 01

　　
　　
　　伸手轻轻抚过卷宗，他记得这是他当年想看得不得了，却始终沾不了手的东西。
　　
　　「雷爷若是不想看，就让我口述给你听吧。」席沉玉收了手上的扇，坐在一边顺手为他倒了杯茶。
　　
　　「没事，我只是没想到还有看到这份卷宗的一天。」雷子云淡淡的笑著，伸手拉开卷宗的系带，龙飞凤舞的字是当初县衙里那位嗜酒的王师爷的字迹，他仍然记得。
　　
　　雷子云认真的读完卷宗，还反覆读了三、四次，才伸手把卷宗卷了回去，「这不是事实，顾平没有下手杀死宋无念也没有逼死宋巧琳。」
　　
　　「我知道，我也知道雷爷暗中查访这件案子已经十多年了，这也是我找上您的原因。」席沉玉甩开他雪色的扇，自信的笑容似乎从来不曾自他的脸上消失。
　　
　　雷子云望著席沉玉以男人来说过份俊秀的脸，锐利的眼神藏在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单薄的身子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摇著扇谈笑风生的模样就像个书生，但认识他就会知道，他绝不是个文弱书生。
　　
　　他稍嫌纤细的手上拎的那把绢织扇能在瞬间夺人性命，他扬起笑容的时候，光是语言就能将人逼入绝境，在边疆和赫连将军一起镇守北关多年的大任并不是一介书生能做到的。
　　
　　雷子云并不喜欢跟太工於心计的人来往，他感觉得到席沉玉找上自己是有某种目的存在，虽然他已经辞去总捕之职，但是人在京里多少会听到些閒言閒语。
　　
　　在宫里正为太子之位掀起波浪的时候，席沉玉回来的时间点实在太过恰巧，而且正好挑在慕容云飞和颜磊离京之後，明显是右丞相唤他回来帮手的，但是右丞相大概没料到那个向来不管事只玩乐的温小侯爷不是个只会耍剑的武人，因此席沉玉要打进宫中势力也不是那麽容易，尽管如此，他也在短短二年内和反对右丞相却跟温小侯爷处不好的六王爷成了莫逆之交，有了六王爷这条线，席沉玉做起事来就隔外顺手。
　　
　　雷子云不知道自己在席沉玉的计画里占了什麽位置，如果没必要他不想搅进这些事里，但席沉玉却十分有礼的亲自来访，开口提的就是沧州宋家武馆宋无念一家命案他可有兴趣。
　　
　　他怎麽可能没有兴趣，他追查这个案子已经十多年，就算辞了官也没有放弃的持续注意这件案子是否有消息，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长孙倚风也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不是不能提，而是在办得了这件案子之前，他不想把那些痛苦的往事再一次挖出来。
　　
　　他想起自己当初明里暗里都试过，却怎麽也找不到案发後马上辞官离去的江春雨兄弟，而三王爷世子并不是随便想询问或是追查就做得到的。他曾经试过，透过各种门路找到宋晋德试图找出端倪，但宋晋德的回话只是淡淡带过，也没有任何破绽，还来不及更深一步去查访就被上头给严厉制止，喝令他不得再搔扰三王爷世子，於是他只好把目标放在江春雨兄弟身上，只要找得到他们，三王爷世子想赖也赖不掉，但这对兄弟却像消失一般再也追查不到下落，他多次向沧州方面要求他们交出这件案子的资料卷宗，却始终拿不到，他也曾亲上沧州找上他当年的头儿，现在仍是县衙捕头的王伍，但是对方只淡淡的说卷宗在大火中被毁了，死也不肯将东西交给他。
　　
　　即使知道卷宗里写的应该只是些不是事实的事，他还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漏掉些什麽，但是不管是好说歹说王伍都不愿意理会他，最後也只好黯然离开沧州。
　　
　　但事隔多年後，席沉玉却轻易的就把那件案子给挖了出来。
　　
　　雷子云只能暗叹自己还不够席沉玉会做人，在他面前坐下，温和的开口，「不知席先生注意这个案子多久了？」
　　
　　「大约三年前我注意过，当时你下过注记让各个衙门都注意江春雨的下落，我很有兴趣所以查过这个案子……不过我的目的和雷爷不同，雷爷找得是江春雨兄弟，我的目标在宋晋德。」席沉玉朝他一笑，「我也听说过雷爷在宋晋德那里吃过亏，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不知道席先生想怎麽个合作法？」雷子云笑道。
　　
　　「那就先说说这件案子吧。」席沉玉收起了笑，认真的望著雷子云。
　　
　　「这件案子沉寂已久，在顾平於牢里自尽的时候，就被当成已结案的案子了。」席沉玉望著雷子云，脸上带著些敬佩的神情，「不过由於雷爷从来没有放弃过，所以几年後在雷爷离开了沧州高升之後，捕头王伍重新暗中查起了这件案子，虽然没查出什麽结果，不过也因为他持续在注意这件案子，所以才会有了这回的进展。」
　　
　　「王伍？」雷子云拧起眉有些不解，王伍自他进了衙门到离开为止，从来没给他好脸色看过，刚开始他以为王伍就是这种脸色，後来才发现他讨厌自己，再更之後才发现原来他讨厌自己是为了什麽。
　　
　　「是的，雷爷刚进衙门的时候，王伍还是你顶头上司对吧？」席沉玉笑著，「但是雷爷天资聪颖观察入微，总是会发觉些别人看不见的，又总是比别人努力去做事，从来不争功也不贪赏，这种人理应是上头最中意的下属，但是王伍偏偏就是看您不上眼，您应该知道为什麽吧？」
　　
　　雷子云苦笑著点点头。
　　
　　「谁让雷爷年方十五就英挺俊俏，让当时最红的歌女南宫小叶芳心暗许，那王伍可是暗自神伤了好几年。」席沉玉甩开了扇掩住了他的笑。
　　
　　「席先生别取笑我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当时可完全不知道王捕头为何那麽厌恶我。」雷子云苦笑著想起过去那段总是被莫名被责怪的日子。
　　
　　「这王伍呀，说他小心眼是真有点小心眼，说他不成器也有那麽一些，但终究不是个坏人，就是个标准吃公家饭的。」席沉玉自己拎起杯子啜了口茶水。「就是因为雷爷抓著这个案子不放，所以他也不甘心，三不五时的就注意著有没有什麽线索，这倒也真被他等到了。」
　　
　　雷子云坐直了身子仔细听著席沉玉的话。
　　
　　「雷爷可记得当时有个打更人叫余文。」席沉玉挑起眉来望著雷子云。
　　
　　「我记得，余文的母亲是江春雨的奶娘，案发之後余家整家连夜搬走，我怀疑过余文是不是目睹了案发过程，可是当时第一批赶到的兄弟们没有人说起看过余文，他若真目睹了案发过程，如果没有被带走，就肯定被灭口了。」雷子云叹了口气。
　　
　　「他的确被带走了，人活得好好的，有了妻子女儿也做起了生意，这回就是余文来报的线索。」席沉玉沉稳的开口，「他找上了王伍，说愿意说明当年发生的事情，必要的话也愿意出来做证，但前提是保护他全家人的性命。」
　　
　　「这是当然，不过为什麽这麽多年後他才愿意出面？这些年他又躲在哪里？」雷子云疾声询问。
　　
　　「雷爷别急，余文不笨，这些事他说在见到青天监派出去的人之前他不会说。」席沉玉自信的笑了起来，「自从皇上颁布了青天监的成立，许多原本不愿意开口的人都改变了主意，我相信过去几十年的悬案，只要愿意的话，都能一一破解。」
　　
　　席沉玉停顿了一会儿，望著雷子云，神情认真而诚恳。「就不知雷爷是不是肯为青天监尽一份力？」
　　
　　雷子云只是温和的回答，「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我做得到席先生可以随时使唤，不过我既已辞官就不该再拿公家身份做事，官场可不能是自由来去的地方。」
　　
　　席沉玉笑了笑，「雷爷这样的人才，只要愿意的话青天监随时都有您的位置，就算要我席沉玉退让都不成问题。」
　　
　　「席先生可别这麽说，这可折煞我了。」雷子云笑著，倒是认真的说了实话，「跟席先生说实话，我不想在此时牵扯进宫里的纷争，以我跟温府的交情，无论如何对席先生来说并不是个好用的人，席先生最终的目标我想不在我身上，就请席先生别为我费心了。」
　　
　　席沉玉挑起眉来看著雷子云，半晌才笑了起来，「雷爷不知道宫里都传著别跟席沉玉说实话吗？就这麽把真心话说出来不担心我找雷爷的麻烦？」
　　
　　「若是雷某怕麻烦，当初就不会吃公家饭了。」雷子云只淡淡笑著，很诚心开口，「我无论如何对席先生的计画是使不上力的，就算我能我也不会做，但若席先生愿意，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往後席先生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为席先生分担，但不包括右丞相的大计，席先生应该知道，若将来真有需要选边站，我确实是向著温家的。」
　　
　　「因为长孙公子？」席沉玉甩开他的扇，有些不以为然的笑。
　　
　　「不完全是。」雷子云沉稳的回答，「慕容云飞救过我一命，几年下来不少次也有了过命的交情，就算冲著跟慕容云飞的交情，我二话不说也会向著温家。」雷子云笑了笑，「而且再跟席先生说个实话，对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来说，谁做太子其实没有太大差别，有差别的只有王公贵族们谁家的势力大些而已。」
　　
　　见席沉玉挑起眉来，雷子云也毫不避讳的再说下去，「说实话以温家的立场，是谁当太子也无所谓，何苦为这些事争得用尽心计呢？」
　　
　　望著雷子云好一会儿，席沉玉才笑了起来，「雷爷教训的是，不过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叹了口气，席沉玉站了起来，直望著雷子云，「承蒙雷爷看得起，席沉玉就跟雷爷交个朋友，此後自是知无不言，至於那些官场的事，我不会连累到雷爷身上的。」
　　
　　「多谢席先生，是席先生看得起雷某。」雷子云也起身站在席沉玉面前。
　　
　　「不过我刚才跟雷爷说的也是真心话。」席沉玉笑了笑，「若是雷爷愿意的话，我可以退让将青天监归还给雷爷。」
　　
　　「请别这麽说，这青天监皇上是为了席先生设立的，哪来归还这种事。」雷子云苦笑著回答。
　　
　　「雷爷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青天监一开始就是要雷爷来坐镇的，要不是雷爷突然辞官……」席沉玉话没说完，雷子云就打断了他，「席先生，这事就别提了。」
　　
　　席沉玉睨了他一眼，微叹了口气，「好吧，不提就不提吧。」
　　
　　回到桌前坐下，席沉玉笑了笑，「那，还是来说说这余文吧。」
　　
　　雷子云松了口气，坐回他面前，听著他说明之後发生的事。
　　
　　
　　
　　事後隔了非常非常久，雷子云才发现原来当天席沉玉说的是真心话，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承风骛云 02

　　
　　叹了口气，南宫小叶在雷子云不知道第几次把酒杯酙满的时候，伸手覆上他的杯，「够了，小雷，再喝下去顾平也活不回来。」
　　
　　这当然是事实，要不是南宫小叶柔若无骨的手正覆在他的杯上，雷子云大概会捏破那只杯子。
　　
　　他只是长吁了口气的松开手，没有坚持再喝下去。
　　
　　「听话，别再喝了。」南宫小叶见他没再动手，把桌上的酒壶酒杯给收起来，唤人拿了下去。
　　
　　「我昨天在街上碰见老李了，大约是特地等我上街吧。」南宫小叶款款移身坐在他面前，「他要我劝劝你，别莽撞行事，忍著点等将来有能力了再回来办这件案子。」
　　
　　雷子云苦笑起来，每个人都说他会有出息会有成就，只要他忍耐。他不是不能忍，而是现在不去办这个案子，将来只会更难办，物证会消失，人证的口供会不真确，到那时候这案子要怎麽办？而且万一他不像大家说的一样有出息呢？
　　
　　但他也不想说丧气话，他知道自己得努力，他只是不知道现在该怎麽放下这个案子。
　　
　　「我不知道……该怎麽放下……」雷子云握紧了拳，失去至交的伤心与使不上力的无奈一起袭上他。
　　
　　「那就想著我吧。」南宫小叶淡淡笑著，把手覆在他紧握的拳上，「你不说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肯定是沾不得手的人，既沾不得手就别沾，要是你出了什麽事我可不会给你守上三天寡，我马上就会找别人的。」
　　
　　雷子云抬头见南宫小叶一脸的笑，想气也气不起来，想回她几句又觉得太过小心眼，最後什麽也没说的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唉呀，生气啦。」南宫小叶笑著随他起身，跟在他後头走到门边，「你这孩子怎麽就说不得玩笑……」
　　
　　「我不是孩子了。」雷子云突地回身瞪著她，差点让南宫小叶一头撞上他胸口，她抬头望著眼前这个孩子，才一年的时间，原本只高她一些的个头就一下子拉高了起来，宽阔的背膀的确早就不像个孩子了。
　　
　　南宫小叶抬头朝雷子云笑了起来，笑靥如花，伸手抚上他坚实的手臂。「那这位大人，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呢？」
　　
　　雷子云望著她半晌，才轻叹了口气，开口的语气是难得的动摇，「小叶……你真的觉得……我将来还能办得了这个案子吗？」
　　
　　你真的相信我将来会有成就吗？
　　
　　雷子云没有把心里真正所想的话问出来，但是南宫小叶却笑了，笑容里带著她一贯的自信与得意。「开什麽玩笑，我南宫小叶看上的男人，成就何只在这小小的沧州，将来我要跟著你进京的，到时候你想都别想甩掉我。」
　　
　　「小叶……」雷子云一怔，半晌才笑了起来，伸手环抱住她，却不知道该说什麽，他不想说什麽他会做到，他不做虚幻的承诺，他只知道他一定要努力，一定要有成就，为了师傅为了琳姐为了顾平，为了他的小叶……
　　
　　…小叶……谢谢你……
　　
　　「……嗯……什麽……？」
　　
　　长孙倚风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觉得从身後揽在腰上的手臂蓦然收紧了，微睁开眼好像听见雷子云在说什麽，他翻身埋进雷子云怀里，让他紧抱著自己，听他靠在耳边含糊的念著。
　　
　　「……叶………」
　　
　　长孙倚风整个人清醒了过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叶……」
　　
　　雷子云抱紧了他，靠在他耳边的唇读出来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雷子云！！！」长孙倚风顿时怒火中烧，猛地抽开他的怀抱，一把用力将他推下床去。「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雷子云还没清醒，一把就摔到床下去，还没弄清楚是什麽状况，不知道什麽东西就朝他飞了过来，急忙翻身闪开的时候桌上的茶杯又飞了过来。
　　
　　「对别的女人没有忘情也敢睡在我床上！」长孙倚风气到只差没拔剑出来。
　　
　　雷子云也暗自庆幸他没有拔剑，只能苦笑著闪著推开门出去退了几步，「倚风你冷静一点……」
　　
　　「冷静个鬼！那麽爱你的小叶干嘛不滚回沧州去！」随著这句话桌上的茶壶已经飞了过来。
　　
　　雷子云苦笑著没有再闪，要是这样长孙倚风就能冷静的话，倒也无所谓，他记得他方才的确梦见了小叶，却没想到自己会说梦话。
　　
　　长孙倚风见他没有闪避，怔了怔的咬著下唇甩开袖里长剑，一剑打掉自己方才扔出去的茶壶。
　　
　　磅啷的一声，茶壶在雷子云面前几寸的地方碎成碎片，砰砰磅磅地掉落在地上，然後一片寂静，只看得见长孙倚风怒到涨红的脸和急促的呼吸声。
　　
　　雷子云有些不舍他气成这样，事实上他从来没看过长孙倚风气成这样，却只能无奈的苦笑著，「我做了个梦，我很抱歉……不过你知道我跟小叶已经过去了。」
　　
　　长孙倚风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自己也不明白因何而生的怒气，若是几周前，大概也只会把他摇醒叫他搞清楚状况罢了。
　　
　　但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席什麽鬼的，他们连几日都有些不太愉快，但双方只是忍著让著尽量不去争吵，最後就变成了这样。
　　
　　「真的就只是个梦而已。」雷子云柔声开口，试图让长孙倚风消气，慢慢地朝他走去。「我很抱歉。」
　　
　　长孙倚风稍缓了呼息，别过头去没有看向雷子云，却还是忍不住气，在雷子云走近房门的时候，碰地一声把门给关了起来。
　　
　　雷子云苦笑著抱住双臂，不知道是该去敲门，还是等著他什麽时候气消来开门。
　　
　　「咳咳…」
　　
　　听见身後有人刻意的咳了几声，雷子云想会这麽大方就走进长孙府的人，除了自己也只有慕容云飞。
　　
　　「慕容兄。」雷子云苦笑回身，看著慕容云飞。
　　
　　「又……闹脾气啦？」慕容云飞笑著，望著前方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是，是我的错。」雷子云只摇摇头，苦笑著看向慕容云飞，「既然慕容兄来了，一会儿帮我说几句话吧，他总是听你的话。」
　　
　　慕容云飞看著想走开的雷子云，赶忙叫住他，「雷兄，我不是来找倚风的。」
　　
　　「嗯？」雷子云停了脚步，慕容云飞来这里十次有十次是找长孙倚风。
　　
　　「我是来找你的。」慕容云飞笑著回答。
　　
　　「那……」雷子云停顿了会儿，回头望了下似乎没有意思要开的房门，「待我换件衣服，慕容兄大厅等我一会儿好了。」
　　
　　「当然，雷兄慢慢来不用急。」慕容云飞望著只穿著单薄衣裳的雷子云，想大概是还没下床就吵了起来。
　　
　　见雷子云走向另一头的房间，慕容云飞偷空走近去敲敲房门，「倚风？」
　　
　　敲了三四回也没见长孙倚风搭理他，想他大概不想说话，只隔著房门开口，「你上回说喜欢的花雕芙蓉糕我让人又带了些过来，下午要是没那麽气了就过来喝茶吧，墨儿想著你呢。」
　　
　　等了半晌没反应，慕容云飞正想离开的时候门才突然开了，见长孙倚风一脸难看，慕容云飞忍不住笑了起来，「最近怎麽脾气越来越大了，什麽事好气成这样？」
　　
　　「……没什麽。」过了半晌长孙倚风才回了话，抬起头来看著慕容云飞的时候，已经稍缓了神色，「我想离城二天。」
　　
　　慕容云飞挑起眉来，「这麽严重？」
　　
　　「不是……」长孙倚风犹豫了会儿才开口，「他心里有事，不知道是不想告诉我还是不能告诉我。」
　　
　　慕容云飞拧起眉，他也正是为这件事而来，「倚风，我想那是……」
　　
　　「那都没关系。」长孙倚风抬起头来打断了慕容云飞的话，「我不在意，他不想说就不用说，只是这样也不是办法，给他点时间把事情处理好，我不在也许他比较好做事。」
　　
　　慕容云飞原本还想说些什麽，转念一想以长孙倚风这麽任性的性子，能这样打算已经算是让步许多，倒也觉得宽慰。
　　
　　「我会看看我能不能帮上手。」慕容云飞笑了笑，「离城前可千万得告诉他，还有先去看看墨儿。」
　　
　　「知道了。」长孙倚风撇撇嘴角，回身又甩上了房门。
　　
　　慕容云飞摇摇头，无奈的笑著走向前厅，他想雷子云大概是在烦恼席沉玉，他知道席沉玉和雷子云见了好几次面，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谈些什麽，以他的立场他并不想多问，只是为此雷子云和长孙倚风已经不愉快了好一段时间，而且重点是他知道席沉玉的目标并不是雷子云，所以如果雷子云只是被席沉玉拿来利用的话，这就不干涉不行了。
　　
　　当慕容云飞边想边走进大厅的时候，雷子云已经换好衣裳沏好茶坐在那里等他。
　　
　　「他还在生气吗？」雷子云倒了杯茶给慕容云飞。
　　
　　「我想他不是真的在生气吧。」慕容云飞接过茶杯轻啜了口，温和的开口，「只是担心而已。」
　　
　　雷子云拧起眉像是想说些什麽，最後却只叹了口气，慕容云飞放下茶杯，很认真的望著雷子云，「若是有什麽事，是因为我们的交情而让你为难的话，你大可以告诉我没关系。」
　　
　　雷子云怔了怔，随即明白慕容云飞的意思，慕容云飞自然有他的消息来源，他不见得知道沧州那件案子，但却知道席沉玉在帮右丞相布桩脚，自己若是明确拒绝进青天监，便可以表明立场绝不是右丞相那一方，偏偏沧州那件案子让他放不下手，没有明白拒绝的後果，在别人看起来就是有意思靠拢右丞相。
　　
　　他想慕容云飞看得出自己确实有些为难，只是他大概弄错了自己为难的地方。
　　
　　见雷子云迟迟没有回答，慕容云飞又开口，「老实说我不以为你会想搅进最近这一团混乱，不过如果你有立场我自然不会多加干涉，但如果是因为我们的交情而让你为难，我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
　　
　　雷子云笑了起来，「我确实有些为难，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叹了口气，雷子云喝口茶又接著说下去，「我想你也认同青天监确有其存在的必要，不论皇上在这个时候建立的目的是什麽，至少这是早该成立的，席沉玉也的确跟我明说过希望我入青天监，不过我也坦白的拒绝他了，我清楚的告诉他若有立场我确实向著温家。」
　　
　　慕容云飞苦笑了起来，雷子云就是这等耿直的个性，他早该知道雷子云心里有什麽就会说什麽，只是在他还不完全了解席沉玉这个人的时候，他不知道这种真心话会不会给雷子云自己带来麻烦。
　　
　　雷子云望著慕容云飞的神情，倒是看得出他在想什麽，也只是笑了笑的接著开口，「我不觉得跟席沉玉说实话有什麽不好，他倒也是个直爽的人，见我这麽说就没再提过入青天监的事了。」
　　
　　慕容云飞吁了口气，「既是这样，为何他还三番二次找你？」
　　
　　雷子云迟疑了会儿才开口，「是一件案子……一件我很放不下的案子，只要办完那个案子，我与青天监便再也没有关系了。」
　　
　　慕容云飞思考了会儿，「我对青天监的机密没有兴趣，不过是什麽样的案子，你连倚风都不能说？」
　　
　　雷子云露出苦笑，「席沉玉……不相信倚风，多少是因为倚风对他一直有敌意。」
　　
　　慕容云飞倒也能理解，长孙倚风只向著温家就算了，看了席沉玉还一副想宰了他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想把机密告诉敌人。「那你打算怎麽办？」
　　
　　雷子云看起来有些郁闷，却也很认真的回答，「我会再跟倚风谈谈，无论如何那个案子我一定要办。」
　　
　　慕容云飞笑著，「我会帮忙跟倚风说说的，不过我想若是你好好跟他谈，那小子也不是什麽不通情理的人，他会明白的。」
　　
　　「我知道。」雷子云笑著，「就多谢慕容兄的帮忙了。」
　　
　　「没什麽，下午把他喂饱一点他心情就会好了，别太担心。」慕容云飞笑著，朝他挥挥手迳自走了出去。
　　
　　雷子云等慕容云飞走了，随手收拾收拾就走回房去，想看看长孙倚风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才走进後院，长孙倚风已经穿戴整齐，模样像是想出远门，雷子云拧起眉望著他，半天却也只叹了口气的温声开口，「你要出门？」
　　
　　「嗯，出城二天。」长孙倚风回头望著他。
　　
　　雷子云没有答话，二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对视了好一会儿，雷子云才开了口，「真在生我的气？」
　　
　　「如果你是说你睡在我床上抱著我叫你的小叶……」长孙倚风停顿了会儿，睨了他一眼，「确实有点不爽。」
　　
　　雷子云苦笑著，「我真的只是做了个梦，梦了些以前的事，不是有意的。」
　　
　　「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长孙倚风凉凉地开口。
　　
　　「倚风……」雷子云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去伸手把他紧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在他颈边发间里。「我没有想她，真的没有。」
　　
　　「那是想了什麽让你梦到她？」
　　
　　雷子云怔了怔，半晌才抬起头来看著他。
　　
　　长孙倚风望著他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模样，也只吁了口气，低头轻声开口，「你在报复我吗？」
　　
　　「什麽？」雷子云一时之间听不懂他在说什麽。
　　
　　「如果你是想让我也嚐嚐那种明知道对方有事，却不能说给自己听的心情，我现在倒是很明白了。」长孙倚风低著头，雷子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揽著他的双手抚上他的脸，还没抬起他的脸，长孙倚风已经伸手覆上他的手。
　　
　　雷子云叹了口气，把他再拉进怀里紧紧揽著他，虽觉得心疼不已，却也不知道怎麽样才能解决，「我从来就没想过让你知道那是什麽样的感觉……对不起……」
　　
　　长孙倚风深吸了口气，轻挣开他的怀抱，「给你二天解决，我不介意你能不能告诉我，但如果不能告诉我就不要让我看见你在苦恼，不然就想办法把他变成能告诉我的事，你自己选择，二天後回来我不要再看见你这样的神情了。」
　　
　　「我知道了。」雷子云知道他已经做了极大的让步，「我会解决的。」
　　
　　「还有。」长孙倚风瞪著他，「你要胆敢在我床上再叫一次那个女人的名字，你就永远不要上我的床了。」
　　
　　雷子云苦笑著，「我会注意。」
　　
　　长孙倚风望著雷子云，想著这好像是第一次他们吵起来不是为了自己的事，以往总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吵起来，从来不是因为雷子云，长孙倚风知道他对自己一向宽容得过份。
　　
　　轻叹了口气，长孙倚风开口，「我去看看墨儿就走，大後天的正午左右就会回来。」
　　
　　说完转身离开的时候，雷子云叫住了他。「倚风……」
　　
　　「嗯？」长孙倚风没有回头只应了声。
　　
　　「谢谢你，我会解决这件事的，等我解决之後，什麽都会告诉你的。」
　　
　　雷子云温和的嗓音在身後响起，长孙倚风其实想说那没关系，他真的不在意，但最後还是只应了声离开。
　　
　　雷子云看著他的背影，想著这好像是第一次，在这种气氛下，自己看著他的背影让他离开却没有追上去。
　　
　　二天……
　　
　　雷子云想著，他也许再和席沉玉谈谈，如果能让倚风加入的话，一定会进展的更快，可是连他也不能保证长孙倚风会不会告诉慕容云飞，他知道就算告诉长孙倚风，要他别把这件事告诉慕容云飞，他大概也只会乾脆地要自己别说给他听吧……
　　
　　长叹了口气，雷子云放弃的跟著离开了长孙家，帮忙把门栓好，想著至少还是得跟席沉玉谈谈才行。
　　
　　雷子云边想边朝席沉玉的府邸走去。
　　
　　至少……要先知道余文的下落……




承风骛云 03

　　
　　「冀州？」
　　
　　「是，冀州。」席沉玉沉声开口，「而且事不宜迟，最好马上秘密动身，我会为雷兄安排好即刻出城。」
　　
　　「这……」雷子云迟疑了会儿，长孙倚风前脚才走，他现在要是出了城，冀州哪是二天就可以回得来的。
　　
　　席沉玉见雷子云迟迟没有回应，便又开了口，「雷兄若是有什麽需要交待的，大可以交待给我，席某会为雷兄做到，不然若是迟了只怕余文没命见你了。」
　　
　　雷子云皱起眉来，好不容易等到余文第二次来的消息，信上写得是他处境危险，他不信任当地官府，若是青天监不快派人去保护他和家人，只怕连累他全家性命。
　　
　　「我知道了，我即刻动身，只请席兄让我写封信，帮我转交给长孙公子，他明天正午就会回到京里了。」雷子云很认真的望著席沉玉，「若是以往，我必定请慕容总管代为转告，但是此刻席兄希望我秘密动身的话，决计不会让我通知慕容总管，那就请席兄务必帮我转交这封信。」
　　
　　「雷兄愿意相信我的话，我必定帮雷兄做到。」席沉玉笑著唤人取来了纸墨。
　　
　　雷子云轻叹了口气，提笔思索半晌，他不能把事情始末写上，光是道歉也无用，最後只让长孙倚风等他回来。
　　
　　不管长孙倚风到时候会有多气，至少他会等著自己回来解释……吧。
　　
　　「那就麻烦席兄了。」雷子云将信折好封口递给了席沉玉。
　　
　　「雷兄请放心，就算我与长孙公子不太合契，我还是会亲手将信交给他的。」席沉玉笑著回答。
　　
　　雷子云其实觉得也许他不要亲手交给长孙倚风还会好一点，但是如果交给别人又显得不够放心，而且他也没有多馀的时间去找别人帮忙，要人帮忙便得说明原委，这才是最麻烦的一点，想了半晌也只能相信席沉玉了。「那就麻烦席兄了，倚风他脾气不太好，还请席兄多担待些。」
　　
　　「难得长孙公子有您这样推心置腹的好友，让席某真是羡慕的紧，还请雷兄放心，我不会和长孙公子打起来的。」席沉玉像是玩笑般的回答。
　　
　　雷子云也只能笑笑的向他告辞，转身出了门，离开了席府，一路就出了城。
　　
　　而席沉玉望著那封信半晌，笑了笑的揣进怀里。
　　
　　「你不打算帮他转交吗？」
　　
　　席沉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帮呀，怎麽不帮，犯不著在这种小事上破坏他对我的信任。」席沉玉笑著，回身坐了下来。「今儿个怎麽有空呀，六王爷。」
　　
　　六王爷宋勤听著他的称呼就晓得他大概还在不高兴，也只好摸摸鼻子自己走了进来，「欸、就别生我气了，你也知道我跟慕容云飞几年的交情了，不是他多帮我，八弟和我吵没完呢，而且那天八弟也在，你就跟八弟不对盘我有什麽办法。」
　　
　　「是呀，所以所谓的至交好友就只能跟做贼的一样打从你六王爷府後门出去了。」席沉玉甩开他的扇，凉凉地开口。
　　
　　「所以我不就道歉了嘛。」宋勤自动自发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真的，谁你都好惹，别去惹那个长孙倚风。」
　　
　　「喔？哪里不好惹说来听听？」席沉玉挑起眉来，不以为然地询问。
　　
　　「因为慕容云飞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看，慕容云飞离京那二年，温书吟还替他每隔三天跑一次长孙府，就怕他有什麽麻烦，更不用说你一直想拉拢的雷子云，他们的关系可不是普通的好兄弟而已，你也看得出来吧？」宋勤睨了他一眼，见他仍是一付不予置评的神色，微叹了口气，「总之，你要想拉拢雷子云，想打通温府那里的关系，就别去惹了那个长孙倚风，别看他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惹上他可是麻烦的要命。」
　　
　　「被你这麽一说，我还真想惹他看看有多麻烦。」席沉玉一脸兴致来了的模样。
　　
　　「随你吧，你爱惹就去惹，到时候别说我没警告你。」宋勤也明白席沉玉的性子，越是叫他别惹他越是爱惹。「不过……你就算再讨厌他，那封信还是交给他吧。」
　　
　　「你进来的时候我不就说了会交给他的吗？」
　　
　　「我还不晓得你的个性，交是会交……是不是那麽顺利的交就不一定了吧……」
　　
　　「要我说什麽呢？真是知我者宋勤吗？」席沉玉笑了起来，「我还真好奇当他看见信在我手上的时候是什麽表情。」
　　
　　「……你一定没真心喜欢过人。」宋勤指著他， 斩钉截铁地开口。
　　
　　席沉玉眉一挑地睨著他，笑容满面，「这话可伤人，我可就真心喜欢你的呀。」
　　
　　「别来这套，我一点也不想被你喜欢。」宋勤觉得全身都冷起来，连忙转了话题，「是说……你听说朝凤的事了吧？」
　　
　　「郡主？我需要听说什麽吗？」席沉玉不冷不热的开口。
　　
　　宋勤凑近了些，小小声的开口，「听说，皇上想把朝凤许配给你，正在择日赐婚呢。」
　　
　　「原来如此，难怪会那麽巧的在後花园里几次都碰见了皇后跟郡主。」席沉玉笑著。
　　
　　他见过朝凤郡主几次，都是跟在右丞相和皇上身後走进後花园里偶遇，说是这麽说，但从皇上和右丞相的态度他也可以猜测是为什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郡主当天的态度也可以知道她也觉得有些意外，开始的时候像是有些不情愿，但最後也只是沉静婉约的应付，不过与其说是想让郡主见见自己，不如说是想让自己过皇后那一关。
　　
　　想来会有这种传言，大概是自己过了皇后那一关。
　　
　　「那你觉得朝凤如何？」宋勤一脸好奇的模样。
　　
　　「很好啊，人是美人，态度大方又仪态得体，难得的是不娇纵也不任性，还贵为皇后最疼的郡主，做为妻子是最好的打算了。」席沉玉回答。
　　
　　「瞧你说得像是买件古董回家摆放一样。」宋勤嫌恶的瞪了他一眼，「朝凤可是我们兄弟几个最疼爱的小妹，你要是欺负她，看你有几条命好活。」
　　
　　「是呀是呀，我怕的要死。」席沉玉喝了口茶，也没理会宋勤的威胁。
　　
　　「你要多跟朝凤相处就知道她是个好女孩，要是你能真心喜欢她的话，也算替她找到个好归宿了。」宋勤很故意的重重叹了口气。
　　
　　「你到底来干嘛的？」席沉玉睨了他一眼，「不会是来刺探我中不中意郡主的吧？这时间不是你陪你那个宝贝八弟下棋的时段吗？」
　　
　　「欸……他……刚好在忙……」宋勤乾笑了几声，模样有些尴尬。
　　
　　「又闹脾气了是吧？」席沉玉好笑的摇开他的扇，「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你那个脾气乖张的八弟哪里。」
　　
　　宋勤撇撇嘴角的瞪著他，「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要说脾气乖张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京里也没几个你看中意的人吧，右丞相是叫你回来帮他打关系，可不是回来树敌的。」
　　
　　席沉玉用著令人目眩的灿烂笑容回答他，「没错，所以我啊……最讨厌比我任性的人了。」
　　
　　宋勤一下子不晓得该怎麽回应他，只好默默的低头喝他的茶，一边腹诽著自己误交损友。
　　
　　而此时雷子云已经出了城门，快马朝冀州而去，心里只想著快点见到余文，解决这个案子，放下他压在心上多年来的沉重负担。
　　
　　到时候他就可以全盘告诉长孙倚风，告诉他，他不是有意隐瞒。
　　
　　想到此，雷子云只是更加挥动马鞭，急速的奔驰在官道上，朝著冀州前进。




承风骛云 04

　　
　　
　　温六看著手上刚接过手的信件，在大门口怔了好半晌。
　　
　　「……爷……六爷……您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温六被连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扬起手上已有些陈旧的信封，望著眼前农民打扮的少年，「这信是打哪来的？」
　　
　　「是阿牛哥交给我的，说是从沧州来的，要我小心收著，也不用经由其他兄弟，直接交给六爷就可以了。」
　　
　　「……沧州……也是了……」温六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念著，过了会儿才回过神的抬起头来，见那个少年用著担心的目光盯著他，才笑了笑地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子塞给他，「没事，你别操心，拿去买只鸡给你娘补补。」
　　
　　「这……够买一头牛了……谢谢六爷。」少年高兴地朝温六行礼，开开心心的跑开了去。
　　
　　温六看著手上的信，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著『玉衡大哥　亲启』
　　
　　他不知道有几年没看见这个名字了，有些陈旧的信封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手，怎麽艰难的到他手上的。
　　
　　温六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拆开，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他就当石玉衡已经死了，但是他还记得他对那个女孩的承诺。
　　
　　於是没有迟疑多久，他拆开了那封信，细读薄薄的信纸上只短短的几行文字。
　　
　　「小六？」
　　
　　温六听见声音的时候，猛地被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把信纸揣进怀里，回头看著不知道站在身後多久的慕容云飞，「欸、啊、老、老大……」
　　
　　「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慕容云飞当然看见他急忙藏起来的东西，这对温六来说十分稀奇，他从不在自己面前隐瞒什麽。
　　
　　「没、没什麽……」温六低著头小小声的回答，想想又担心他老大以为出了什麽事，才又接著开口，「是……我自己的事，没什麽，老大不用担心。」
　　
　　「是你的事我怎麽不担心。」慕容云飞伸手摸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是什麽事连我都不能说？」
　　
　　温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来没有事不能告诉慕容云飞的，迟疑了半晌才开口，「……我有个……堂妹……」
　　
　　「堂妹？」慕容云飞怔了怔，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小六还有亲人在，他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孤儿。「然後？」
　　
　　「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告诉她，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温六微侧著头，拧著眉的模样不知道是觉得疑惑还是困扰。
　　
　　「那她现在有困难了？」慕容云飞盯著他随意塞进怀里的信纸，「所以写信给你？」
　　
　　「嗯……」温六点点头，迟疑了会儿才把信掏出来，方才慌忙塞进怀里的信纸被揉出许多皱折，他只是小心的把信纸摊平。
　　
　　慕容云飞也没有跟他要来看，却看得见信封上的名字，他犹豫了会儿才开口，「小六……我记得，相爷跟我说你姓斋……」
　　
　　温六只是把信纸折好又好好塞回怀里，「……那是我当时给自己取的……」
　　
　　慕容云飞也记得自己当时听了有些疑惑，也没听过有人姓斋的，相爷却开开心心的说那孩子姓斋，单名星，斋星就是他的小六。
　　
　　「相爷没问过？」慕容云飞望著温六，他也从来没问过温六过去的事，进了温府的人，有了新的名字就不再过问从前的事。
　　
　　温六摇摇头，「没有，相爷说等我愿意叫温六了，不管是斋星还是什麽就都是过去，都可以不要了。」
　　
　　「我当时还想这名字听起来可爱，写起来可怪得很，不过原来我的小六有个好名字呢。」慕容云飞笑了起来，伸手按著他的肩。
　　
　　慕容云飞温热有力的手，让他想起很久没想起的爹。
　　
　　那是他少数还记得的事，他跟他爹娘坐在屋前的星空下，望著满天星斗，天空又深又广又蓝，满天的星光点点闪亮著。
　　
　　他爹当时就是这样把手按在他肩上。
　　
　　『你刚出生的时候呀，为了帮你取名字我跟你娘可伤透脑筋，想把我这人称摘星手的外号给你，叫你石摘星，被你娘骂得哩，所以我就站在这里看著天空，想著要给你叫什麽名字，突然在我望著北斗七星的时候，那颗玉衡星突然闪了那麽几下，我想这就是了！赶紧冲回屋里告诉你娘，就叫石玉衡吧，才没捱你娘的骂。』
　　
　　『哪有人给儿子起名字那麽随便的，万一当时闪的是破军你怎麽办？给你儿子叫石破军吗？』
　　
　　『叫破军多不吉利呀……这是缘份，刚好玉衡星君经过了给我指点的。』
　　
　　『哪来的玉衡星君，听你胡扯。』
　　
　　他记得他爹娘斗嘴斗了一晚上，那是在爹过逝的前一年。
　　
　　「小六？」
　　
　　「嗯？」温六回过神来，抬头望著唤了他的慕容云飞。
　　
　　「所以你要去业州？」慕容云飞带著询问的语气问他。
　　
　　「她不在业州……」温六摇摇头，迟疑了一阵才看著慕容云飞，「我……可以去吗？」
　　
　　「你想去吗？」慕容云飞温和的望著他，「去哪里？」
　　
　　「沧州，她在沧州。」温六回答，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去。「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
　　
　　慕容云飞微倾下身与温六平视，「小六，你是沧州人？」
　　
　　温六默默的点头，「出生的时候住在城外，六岁才搬进城里，八岁我就离开沧州了。」
　　
　　「没想到你还跟雷子云算是小同乡呢。」慕容云飞笑著，摸摸他的头。
　　
　　「沧州城里也很大，我也不记得碰过官府里的人。」温六笑了笑，平时总是开朗可爱的笑脸，现下看起来居然有些勉强。
　　
　　「小六，你不想去的话就不用去，我会派人去帮她，你就忘了她吧。」慕容云飞温和地笑著，把双手按在他肩上，很认真的开口。「但你要是想去的话就去，不必担心府里，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真的？」温六有些讶异，眨眨眼睛望著慕容云飞。
　　
　　「老大骗过你吗？」慕容云飞笑著伸手敲他的头，但一转念又想起自己不告而别的事，才又苦笑著开口，「好吧，也许有几次。」
　　
　　温六侧著头像是在思考，他确实想去，他想去看看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怎麽了，是发生了什麽样的事让她写下这封信，但是府里的事又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放下，随意离开个个把月，想了半晌最後才抬起头来，「让我……想想好了。」
　　
　　「嗯，那怎麽决定再告诉我。」慕容云飞拍拍他的肩，「好吧，那你刚才找我干嘛呢？」
　　
　　「啊、」温六这才想起来，本来他是正在找慕容云飞的，可是刚巧到了大门边守卫说有人找他，他才出去看。
　　
　　「对不起老大，我忘记了，我是要跟你说长孙公子回来了，大概正午就会进城了吧。」温六一脸抱歉的开口。
　　
　　「嗯，他说过今天正午要回来，那雷子云呢？」慕容云飞点点头的回答。
　　
　　温六疑惑的望著慕容云飞，「我昨天不是告诉你，雷爷出城了吗？」
　　
　　慕容云飞怔了怔，「他们没遇上吗？」
　　
　　「走的路不同怎麽会遇上。」温六眨眨眼睛，然後才意会到慕容云飞的意思，「啊、老大你以为雷爷是追长孙公子去的吗？」
　　
　　「你昨天没跟我说他们走不同路呀？」慕容云飞愣了半晌，这才开始觉得事情不对。
　　
　　「我昨天要说呀，是你说没关系，他去了也好的……」温六委屈的扁起嘴，明明他昨天只说了雷爷快马加鞭的出城去，後面就被慕容云飞给截了。
　　
　　「那……雷子云上哪儿去了？」慕容云飞苦笑著。
　　
　　「看他的路线，我想应该是冀州。」温六回答，「今天早上城门还没开，洛河驿口的人就见著雷爷路过了。」
　　
　　「这麽快……他在赶什麽……居然也没告诉我……」慕容云飞觉得十分疑惑，雷子云不可能丢下长孙倚风就独自离城到冀州去，连上门来跟自己说一声都没有就更奇怪了。
　　
　　「雷爷出城前，去过天青居，我想应该有关系。」温六回答。
　　
　　天青居是席沉玉的住所，皇上御赐的宅邸，右丞相亲笔提匾要写下青天居，还是席沉玉说不敢自居青天，请老师赐名天青即可，这才写上了天青居三字。
　　
　　「这人到底在搞什麽鬼……」慕容云飞拧起眉，如果没有必要他不想去惹那个席沉玉，他回京後宫里的事仍是温书吟在处理，他也乐得轻松无事，只管府里就好了，只是京里閒言閒语流言八卦实在太多，有时候想不听都难。
　　
　　叹了口气，慕容云飞望著温六，「确认一下雷子云是不是真去了冀州，又在哪里落脚。」
　　
　　「是、」温六停顿了下，他不确定慕容云飞想不想管这件事，「那……要不要我探一下雷爷在查什麽案子？」
　　
　　慕容云飞果然迟疑了会儿，最後摇摇头，「不用，我不想管席沉玉的事，也不想扯上青天监，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不想插手。」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温六转身就要离开。
　　
　　「小六。」
　　
　　「老大还有吩咐？」温六马上回身。
　　
　　「你要是想去沧州就不用顾虑太多，相爷那里老大给你撑著，不用担心任何事。」慕容云飞温和的笑著。
　　
　　「嗯……谢谢老大。」温六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他只是朝慕容云飞可爱地笑了笑，然後转身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慕容云飞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悄悄地叹了口气。「……石…玉衡啊……斋星、摘星，是摘星手石晓星吧……我怎麽会没想到……」
　　
　　慕容云飞苦笑著，边摇头边走回东院，他想他得要跟他那个什麽话都讲一半的相爷好好聊聊才行。




承风骛云 05

　　
　　长孙倚风回到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因为雷子云不在家，照理说就算他来不及处理好事情，也会等著自己回来，要自己再给他一点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人影都没见到。
　　
　　而且他一进门就知道，从他离开之後雷子云就没再回来过。桌上收拾整齐的茶盘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薄薄的灰尘也显示这二天没有人动过这张桌子，雷子云并不嗜酒，但他爱喝茶，所以总是每天烧了热水沏茶喝。
　　
　　长孙倚风伸手抚过桌上的灰尘，想著一定有哪里不对，思考了半晌终究是觉得在这里等著不是办法，也只叹了口气的转身离开。
　　
　　才走进温府，进了东院看见慕容云飞，只看著他的脸色，长孙倚风就知道，雷子云不在京里了。
　　
　　他一个人走了。
　　
　　「他怎麽说？」长孙倚风的语气过於平静，让慕容云飞有些担心，但也只能实话实说。「他没说，他没告诉我就走了。」
　　
　　长孙倚风不知道自己居然还可以那麽冷静的开口。「他在哪里？」
　　
　　慕容云飞苦笑著，「冀州，昨天午前离的城，连夜没停的过了洛河驿口，这样的速度大概不出半个月就到冀州了。」
　　
　　「冀州……他就真的那麽想办那个案子……？」长孙倚风不明白，只要雷子云希望自己一起去，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跟著去，就算他不能说明，他不想说明或是各种不能说的理由都无所谓，只要他说走，自己就会跟著他。
　　
　　而他却一个人走了。
　　
　　明明当初他无论如何也不让自己独自离开，他现在丢下自己一个字也没留的走了。
　　
　　这算什麽？
　　
　　「我想……他有理由的。」慕容云飞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他不会这样突然就走，一定有什麽事发生了。」
　　
　　长孙倚风不知道为什麽他会这样做，是自己不该先放著他一个人离京吗？
　　
　　扶著身边的石桌，长孙倚风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麽，他想起那一天。
　　
　　他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历经了一场大战，好不容易捡回了命，不顾身上的伤快马加鞭的赶回扬州，满心只想告诉二哥他做到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没命回来的，他却回来了。
　　
　　但二哥的房空了，什麽也没留下，一个字一张纸也没有。
　　
　　他姐姐才告诉他，二哥走了，温家的小侯爷温书吟带走了二哥，照著二哥所要的，光明正大的从奶奶面前走出唐家大门，自此不再是唐家人。
　　
　　他当时只觉得一阵昏眩，脑中一片空白，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带著一身伤不要命的赶回家是为了什麽，这麽多年来唯一的目标竟然只是二哥的一句戏言。
　　
　　自己轻易的就被放弃了。
　　
　　「倚风？」慕容云飞从来也没有见过长孙倚风那样茫然又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想长孙倚风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神情，他只是在长孙倚风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竟然一片冰冷。「你听我说。」
　　
　　长孙倚风抬起目光望著慕容云飞。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麽事，不过我相信他，他是个重诺的人，他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你，答应过不会离开你，我相信他会做到，但是有些事不是靠他一个人就做得到的，他放弃了大好前程跟著你去关外卖命，可不是为了现在丢下你。」慕容云飞温柔笑著，认真地望著他。
　　
　　长孙倚风咬著下唇，下意识的紧紧反握著慕容云飞的手，他不太记得那一天他是怎麽在老家大闹的，整个月朱雀楼里的姑娘见了他都低下头站到一边去，没有人敢跟他说上一个字，包括他姐姐。
　　
　　但是他记得他接下来做了什麽，他跟奶奶说了……
　　
　　「我要去找他。」长孙倚风抬起头来看著慕容云飞，神情坚定。「我要去问他为什麽不说一声就走了。」
　　
　　慕容云飞怔了怔，却是松了口气的笑起来，「那也好。」
　　
　　「当初明明不让我一个人走的……现在为什麽自己一个人就走了……」长孙倚风像是自言自语般念著。「这一点都不公平。」
　　
　　慕容云飞本想告诉他，这种事没有公不公平的，不管是多麽相爱的二个人，对对方付出都不可能是一模一样多，但是他想长孙倚风并不想听他这麽说，他也只是唤来了温六，要他准备好地图让长孙倚风上路。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慕容云飞侧头望著他，看长孙倚风现在的状态，让他一个人走实在有点不太放心。
　　
　　长孙倚风却是笑了起来，「怕我被拐走？还是怕我去拐别人？」
　　
　　「怕你拿路人出气。」慕容云飞笑著伸手揉揉他的发，能开玩笑了大概就没什麽问题。
　　
　　「没事的。」长孙倚风笑了笑，抬起头来看他，「谢谢，总是给你添麻烦。」
　　
　　「你太有礼貌我也会担心。」慕容云飞装作很认真的开口。
　　
　　「……你就担心到死好了。」长孙倚风瞪了他一眼。
　　
　　慕容云飞笑著，「你保持这样子就可以了，别太乖巧，我会担心雷子云是不是耍了什麽手段把你给换了。」
　　
　　长孙倚风撇撇嘴角没有再理会他的玩笑，慕容云飞也不再继续拿他寻开心，只是又交待了几句，「我沧州的人没有太多，不过我记得沧州城里有唐家的酒楼。」
　　
　　「嗯，掌酒的是唐眉，算有交情，我有事会到那里去的。」长孙倚风拨了拨方才被慕容云飞揉乱的头发。
　　
　　慕容云飞点点头，想了想又开口。「给他一点时间解释，别急著发脾气。」
　　
　　「……我知道，我会留命让他说话的。」长孙倚风咬著下唇，脸上的神情不知道是还在生气，或是觉得不甘心。
　　
　　「最好你舍得打他。」慕容云飞笑了笑，在长孙倚风似乎想打人的时候，赶紧开口，「我借你个好用的家伙，跟我来。」
　　
　　长孙倚风跟著他走到马厩，慕容云飞开口吩咐，「把黑雪牵来。」
　　
　　黑雪是匹黑马，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毛色光泽闪亮，一双有灵性的眼眸像是通晓人性般地直盯著长孙倚风。
　　
　　「这是朱璃在二年多前，大约我离开前送来的，平时是书吟在骑，但都是四哥在照顾，我半年前回来四哥深怕我再逃走，嚷著要我负责照顾黑雪。」慕容云飞笑著，伸手摸摸黑雪的鬃毛。「黑雪很温驯，跟它打个招呼，他会喜欢你的。」
　　
　　「真漂亮。」长孙倚风用双手抚摸著黑雪的脸，黑雪低下头蹭著他的手，「把黑雪借给我不要紧吗？侯爷那里？」
　　
　　「无妨，一直被关在京里只在宫中跟府里来回也委屈它了，只要代步的话家里多的是马。」慕容云飞拍拍黑雪的背，「该是时候让他好好跑跑了，他可是从关外草原上来的。」
　　
　　「谢了。」长孙倚风笑著，自己为黑雪上了鞍。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後，他跨上黑雪，望著慕容云飞，没有再多向他道谢，他知道那是多馀的，他只是朝他一笑，然後驾起黑雪头也不回地急速出京
　　
　　慕容云飞看著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吁了口气，温六站在他身边有些担心，「长孙公子跟雷爷不会有事吧？」
　　
　　「不会，虽然看起来像是雷子云被倚风吃的死死，但其实不是这样。」慕容云飞抱著双臂笑著，「倚风根本拿雷子云没办法。」
　　
　　「原来是这样呀……我看不出来耶。」温六眨眨眼睛，疑惑的跟著双臂交抱站在那里。
　　
　　慕容云飞笑著伸手摸摸他的头，「等小六喜欢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喔……」温六随口应了声，看著他老大走进府里，他回头看看扬起的尘烟，心里默默希望长孙倚风跟雷子云能没事的回到京里。
　　
　　「喜欢人呀……」温六歪著头想了想，仍是有些不解的跟著慕容云飞走进府里。
　　
　　
　　
　　「你说什麽？」席沉玉怔了怔地回头。
　　
　　同时间在席沉玉的天青居里，他的探子进门报告长孙倚风的动向，让席沉玉怔了半晌。
　　
　　「他又走了？」席沉玉确认似地再问了一次。
　　
　　「是，长孙公子从温府出来後就快马出了城。」
　　
　　「知道了，你下去吧。」席沉玉挥手让来人下去，伸手掏出雷子云交给他的信，想著该怎麽处理。
　　
　　原本他是想直接送去长孙府的，顺便捉弄长孙倚风一下，没想到才听说他回了府，在自己出门前就又离开到了温府，人既在温府他也只能先缓著，让人等他离开温府的时候通报他。
　　
　　却没想到他离开了温府居然直接出了城。
　　
　　「这下可真变成了麻烦……」席沉玉难得的苦笑，「雷兄，这可不是我不给，而是没时间给呀。」
　　
　　席沉玉耸耸肩，把信好好的收起来，打算等雷子云回来再好好道歉，毕竟自己没做到承诺。
　　
　　转身倒是想起宋勤斩钉截铁的那句你一定从来没喜欢过人。
　　
　　「喜欢人呀……」席沉玉习惯性的把玩手上的扇子，然後笑了笑地走回内室，像是嘲讽般地开口，「我才不想惹麻烦。」
　　
　　席沉玉当时这麽想，却没想到麻烦来的比他想得要快，而且狠狠的整了他一回。




承风骛云 06

　　
　　几乎不眠不休的赶著路，在第二十一天的时候，雷子云到了沧州，还顾不得先进城休息，就赶忙走向城外不远的小山上。
　　
　　说是山，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小山坡，在余文的信上，他就在山顶上的小屋等著他。
　　
　　雷子云顺著山坡走上去，还不到山顶就闻到一股烟焦味，他皱起眉头迅速的往山上跑，烟味只是越来越重，远远的还听见了叫喊声。
　　
　　「爹──────！」
　　
　　「小招──！不能过去！」
　　
　　山顶上一栋小木屋烧了起来，一个女子的叫声凄厉的叫唤著想冲进去，一个年青壮硕的男人正拉著她，不让她冲进著火的小屋。
　　
　　「你在这里等著！我进去救老爷。」那个男人把女子推到一边去，独自撞进了屋里，原本紧闭的门被他撞开一半，摇摇欲坠火星齐飞。
　　
　　「蒋大哥！」
　　
　　雷子云运气更快速的飞身冲了过去，那个女子见到有人突然飞也似地冲了过来，连忙大嚷了起来，「请帮帮忙救救我爹跟我大哥！」
　　
　　火比想像中的大，雷子云把衣袖卷在手上，一掌把半扇门给打落，方便等下带著二个人出来。
　　
　　冲进屋後，一个中年男子悬在梁上显然已经断气，而方才冲进去想救人的男子只是双手抱著梁上那人悬在空中的双腿往上提，试图让他活过来。
　　
　　雷子云提气飞身上去运劲扯断了绳子，在尸体直掉下去的时候落地赶忙帮著接住。
　　
　　「老爷！！」那个男人力气不小，可以一人紧抱著尸体，不让尸体坠地，只是浑身都是烧伤，衣角也燃著几点火星。
　　
　　「这位壮士，先出去再说。」雷子云把那个人直扯了起来，帮著拖住尸体，和他一起再冲出火场。
　　
　　「爹！」门外焦急等待的女子见他们冲出来，赶忙迎了上去，用著衣袖把尸体上的火星打熄。
　　
　　雷子云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年纪尚轻，大约十六、七岁左右，看来是余文的女儿。「姑娘，他已经走了。」
　　
　　「爹──────！」她趴在余文已经僵硬的尸体上，哭泣不止。
　　
　　「老爷……怎麽会…怎麽会这样……」那个男子也不可置信的跪在尸体前。
　　
　　虽然尸体是悬在梁上，但雷子云可不相信他是自杀的，只後悔自己晚来一步。
　　
　　他侧头望著越烧越旺的木屋，庆幸著山顶光秃秃的一片，没有树木在附近，等这栋屋子烧完火就会熄了，但到时候证据也都毁了。
　　
　　雷子云单膝跪下，伸手将余文的头侧过，他露出来的颈上明显有著二条暗红的勒痕，拉过余文的手来看，再仔细看著尸体周身，似乎没有别的伤痕，看来他是突然遇袭而死的。
　　
　　「这位爷……可是官家的差老爷？」那个男子似乎是发现了雷子云的举动，连忙抹著脸上的泪水，急忙开口。「我家老爷不会突然自尽的，他不会丢下夫人小姐，老夫人都还在世，他不会这麽做的，请差老爷给我们家老爷伸冤。」
　　
　　男子说著跪在地上就要拜，雷子云连忙制止他，「这位壮士别忙，您姓蒋？」
　　
　　「是，在下蒋成，在文老爷家做工已经十年了，这是我们家小姐文招弟。」蒋成望著哭成泪人儿的文招弟。
　　
　　文？
　　
　　「小姐姓文？那这位老爷姓名为何？」雷子云拧起眉的询问。
　　
　　「我们老爷叫文馀。」蒋成赶忙回答，又忍不住难过，「他老人家生前常说他的名字，就是年年有馀的馀，取这名字就是要年年都有馀……」
　　
　　蒋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雷子云叹了口气，想来余文是把名子给倒了过来，隐名埋姓的在此生活。
　　
　　「爷，您是别县的差爷吧？可否为我们家老爷做主，我蒋成给您磕头。」蒋成说著又跪下地，雷子云忙再拉住他，苦笑著开口。「不，我不是官差，我只是路过而已。」
　　
　　「我不会认错的，府城的差爷都是像您这样的，才不是城里那些作威作福的家伙，请您帮帮忙吧。」蒋成急著开口。
　　
　　雷子云想这里的官府也许有点问题，可是不先报官的话，余文的死不会被立案。
　　
　　雷子云望著蒋成，这人年轻体壮而且观察灵敏，人也颇为忠心老实，也许可以帮忙自己。
　　
　　沉思了会儿，雷子云才开口，「蒋兄，无论如何你都得先报官，不报官是不成案子的，报了官要怎麽办怎麽审可以再打算，老实说我是隐瞒身份来到这里，为的就是你们家老爷，现下我虽迟了一步，但这件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且宽心。」
　　
　　「为了我爹……官爷是为我爹来的？」文招弟已经擦乾了泪水，双眼红肿的望著雷子云。
　　
　　「这事……稍後再谈，现下还是先报官吧，再不报官天都要黑了。」雷子云望著快要下山的太阳。
　　
　　蒋成叹了口气，「差爷，说实话我现在报了官，他们也不会来的……这等时间去报官误了县老爷的晚膳时间，会挨板子的。」
　　
　　雷子云皱起眉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这里就是这样的……」蒋成苦笑著，「县老爷是太守大人的妹夫，官官相护，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雷子云微叹了口气，冀州离京甚远，会有这等事也是可以预料，他望著已经快烧到熄的小屋，看见方才自己打落的门板还完好，「那就先把文老爷带下山吧，我来帮忙。」
　　
　　「我可以背著我家老爷，不敢劳烦差爷。」蒋成连忙走过去想背起余文，但无奈余文身体已经僵硬，蒋成拉起余文的手就晓得，哪有办法再背，他不敢说出来只怕文招弟又伤心，却也不敢硬是拗动。
　　
　　雷子云温和的笑著，「无妨，就让我帮忙吧。」
　　
　　「谢谢差爷。」蒋成也只好乖乖的让雷子云帮忙。
　　
　　「别这麽叫我，敝姓雷，从京里来的，还请蒋兄和小姐为我隐瞒身份。」雷子云认真的朝他们开口。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蒋成用力点点头，望著文招弟，「小招你听到了吗？」
　　
　　文招弟只是点点头，小小声的回答，「知道了。」
　　
　　雷子云谢过蒋成，和蒋成一起把余文的尸身搬到门板上，一前一後的抬著尸体下山。
　　
　　那蒋成虽然自称长工，但和文招弟有如兄妹一般，大约是青梅竹马，文招弟一路握著她父亲的手，边拭著泪水。
　　
　　在城门边花了点时间跟守卫的说明，才把尸体给运了回家。
　　
　　文府看来颇有馀荫，做的是米行生意，店面後方是住家，从巷里的侧门出入倒不引人注意。
　　
　　把尸体放在了一间空房里，蒋成看著文招弟，「小招你先去请夫人到厅里坐下，她有身孕不能惊吓到，一定要她坐著，等会儿我再跟她解释。」
　　
　　「知道了。」文招弟擦乾了泪水，深吸了口气，走向内室。
　　
　　「文夫人有身孕了？」雷子云开口。
　　
　　「是呀，流产了五次，这次终於保住了，再三个月就要生了……没想到……」蒋成难过的低下头。
　　
　　雷子云也只叹了口气，跟著蒋成走向大厅，却也不禁疑惑了起来。
　　
　　余文一出生父亲就过世了，靠著母亲在江家当奶娘生活，平日在江家打打杂，夜里打更赚点生活费，事情一发生人就失了踪，原本以为他被灭了口，但连他母亲也跟著失踪就不是那麽简单了。
　　
　　江春雨自小无母，对奶娘有份情，也许是他带走了余文母子。
　　
　　余文在沧州的时候无妻无女，所以妻女应该是在冀州改头换面之後才有的，不过时间算起来，这文招弟看来也有十六、七岁……
　　
　　「蒋兄，有个问题也许失礼了点，但你可知道小姐是否老爷亲生？」雷子云脚步稍停，看著蒋成惊讶的神情，他想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雷爷是怎麽知道的？」蒋成讶异的回答。「小姐的确不是老爷所出，是老爷收的养女，因为夫人只要有孕就会流掉，所以才招了小姐做养女取名招弟，不过小姐自三岁起就来到文家，老爷夫人跟老夫人都把她视作亲生女儿的……」
　　
　　「娘───！」
　　
　　话没说完就听见文招弟的惊叫声，他们赶忙冲进大厅，文夫人大腹便便脸色苍白，看来已然昏厥。
　　
　　「快叫大夫！」雷子云担心她腹中胎儿不保，疾声开口，蒋成即刻就冲了出去。
　　
　　「夫人房间在哪，请小姐带路。」雷子云抱起文夫人，跟著也吓白了脸色的文招弟来到文夫人的房间，人才放下蒋成就拉著老大夫冲了进来，想来大夫就住在附近。
　　
　　雷子云和蒋成出了夫人房间让大夫看诊，蒋成看来十分焦急，「一定是小招先多话了。」
　　
　　「我想夫人见了小姐的脸色也猜得出一二。」雷子云拍拍他的肩。
　　
　　「这也是……」蒋成愣了愣，想文招弟哭得双眼红肿，又是上山寻父的，文夫人见了她的脸色怎麽可能猜不出。
　　
　　蒋成叹了口气，顺著墙滑坐到地上，十分沮丧难过，「我们老爷乐善好施，常常救济穷苦乐於助人，对待夥计们也很好，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尤其是在夫人第三次流产之後，老爷更是发愿要做善事，为什麽会有人对老爷下这种毒手……」
　　
　　雷子云内心有些感叹，余文或许是对隐瞒江春雨兄弟行凶杀人之事感到不安，因此才发愿行善，他夫人几次流产也许是体质孱弱，但余文心里有鬼所以觉得是报应。
　　
　　也许是为了保住这得来不易的亲生子，所以才决心告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老夫人一定知道全部的事……
　　
　　雷子云想起余文的母亲，他在沧州时也见过几次，是个温和老实的妇人。
　　
　　朝四周望了望，也没看见外里有其他人影，照理说发生这麽大的事，方才文小姐又叫得这麽大声，没理由老夫人听不到，他疑惑的看向蒋成。「蒋兄，余……文老夫人可在家？」
　　
　　蒋成苦笑著，「老夫人前几年就有些痴呆了……叫她都没反应，老说自己姓余，老爷怕老夫人出门会回不了家，就吩咐不让老夫人出门了，这几年状况时好机坏，有时候连老爷都不认得……小姐每天陪著她，今儿个是因为老爷说出门找朋友，却迟迟未回我们才上山找他的。」
　　
　　「可否让我见见老夫人？」雷子云温和地开口，「我与老夫人是旧识了，搞不好老夫人会认得我。」
　　
　　蒋成怔了怔，思考了会儿才开口，「雷爷……您说是为了老爷来的，又与老夫人是旧识，您跟老爷是朋友吗？」
　　
　　「算不上是朋友，不过我少年时与你们老爷和老夫人见过几次，这次我会来到冀州，便是你家老爷秘密来信请我过来的。」雷子云诚恳的回答。
　　
　　蒋成犹豫了会儿，到现在才在想这个人可不可信似乎也太迟了，人都带回家了……更何况他跟著他们家老爷十多年，虽然他家老爷富足快乐，似乎什麽都不缺，除了夫人三番二次流产以外……但他还是常常觉得他家老爷有什麽说不出口的事，老夫人也一样，偶尔就可以看见他们母子对望著叹气。
　　
　　蒋成思考了会儿，现下老爷也走了，老夫人又痴呆，就算是有什麽秘密，也没人会知道了。
　　
　　他只叹了口气，望著雷子云。「雷爷这边请吧。」
　　
　　「劳烦你。」雷子云跟著他走进内室。
　　
　　後头的院子整理得整洁雅致，老夫人正坐在院中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夫人，有位爷来看您了。」蒋成轻唤著现在已改姓文的余老夫人。
　　
　　文老夫人转回头，看著雷子云疑惑了半晌，确实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不知是哪里见过。
　　
　　「余夫人，可还认得我，我是衙门的小雷。」雷子云笑著跟她招呼。
　　
　　「是……是了，我记得……是小雷啊……长得这麽一表人才的我都快认不得了。」余老夫人很惊喜的笑著，「难得你还会来看我，我好些年没见到家乡的人了哪。」
　　
　　「是余大哥捎信让我来的。」雷子云温和地回答。「余夫人身体可还安好？」
　　
　　「还硬朗著呢。」余老夫人笑著，很开心的。「对了对了，小叶姑娘可还好？都来往了这麽久也该成婚了吧？」
　　
　　雷子云怔了怔，倒是不晓得她知道小叶的事，却也只能苦笑著，「南宫姑娘已经嫁人，嫁给韩统领韩承浩了，您应该记得他吧？」
　　
　　「是这样呀……」余老夫人有些讶异，随即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用担心，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一定找得到好妻子的。」
　　
　　雷子云倒是笑了起来，「谢谢老夫人的关心，我已经有在一起的人了。」
　　
　　「哪家姑娘，改天也带来我瞧瞧吧，我们家文儿就是没长得像你等好相貌，说了几次媒都没成，我可是苦恼得不得了。」余老夫人叹了口气，看起来真的颇为苦恼，雷子云想她大约是只记得十多年前的事，便顺著她话说下去。「老夫人别这麽说，如果担心的话，何不让江总帮余大哥物色个好姑娘？」
　　
　　「唉，春少爷可忙著呀，我怎麽好为这种事去烦他，他三不五时肯来看看我，我就很感激了。」余老夫人叹了口气。
　　
　　「那余夫人最近可见过江总？」雷子云顺著问下去。
　　
　　「没有，从我们搬了家，春少爷就更忙了，我好多年没见到他呢……」余老夫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我想他很忙，不过文儿几个月会去看看春少爷是不是要人帮忙，春少爷都会让他带点东西回来给我，可见少爷还是念著我的。」
　　
　　看著余老夫人微微笑著的神情，雷子云稍一犹豫，还是开口。「不知道余夫人记不记得为什麽要搬家呢？」
　　
　　「是呀……为什麽呢……」余老夫人想了想，似乎很疑惑，但突然之间似乎想到了什麽，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猛地摇摇头，「不行、不能说的，不能连累少爷，少爷说走就走，不能告诉任何人！」
　　
　　「老夫人？」蒋成原本就觉得雷子云和老夫人的对话有些奇怪，见老夫人的模样赶紧扶住她。
　　
　　「余夫人，不要紧的，你不用担心，你没有连累到江春雨，没有的。」雷子云紧握住她的双手，很坚定而且温和的开口。
　　
　　余老夫人喘了几口气才缓了下来，低著头静默了一阵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望著雷子云又笑了起来，「对了对了，小叶姑娘可还好？都来往了这麽久也该成婚了吧？」
　　
　　雷子云也只耐心的朝她笑著，「南宫姑娘嫁人了，嫁给了边关统领韩承浩。」
　　
　　「是这样呀……不用担心，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一定找得到好妻子的。」
　　
　　看著余老夫人关心的神情，雷子云笑著握了握她的手，「我已经有了，谢谢余夫人关心，您老早些歇息吧，我还有事要忙。」
　　
　　「你忙你忙，衙门可忙著呢，王捕头儿可凶得很，别误了时间被他骂了。」余老夫人连连点头，挥手让他走。
　　
　　「我会注意的。」雷子云笑著，示意蒋成一起离开。
　　
　　走出老夫人的後院，蒋成才开了口，语气不是十分确定。「我们老爷……是换过身份吗？」
　　
　　雷子云赞许的看著蒋成，他确实十分聪明机伶，「是，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难怪……老夫人总是说她姓余……老爷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几乎吓坏了……我本以为他是因为老夫人痴呆而惊慌……」蒋成低声说著。
　　
　　「蒋兄，有件事要劳烦你想一下。」雷子云认真的望著蒋成。
　　
　　「是，雷爷请交待。」蒋成抬起头来看著雷子云。
　　
　　「我在找一个人，他叫江春雨，有个弟弟叫江冬雷，我想俩兄弟应该都跟你家老爷一样换了身份，但兄弟二个人应该还在一起，也许就在这个城里，他们应该十分富有，哥哥喜欢权力跟排场还练了身好功夫，弟弟十分好女色，总仗著他哥哥的权势闹事却又惧怕他哥哥，你可认得这样的兄弟？」
　　
　　蒋成怔了半晌才回答，「这……听起来像是郑家镖局的总镖头郑擎峰跟他弟弟郑擎聿……」
　　
　　「镖局？」雷子云思考了会儿，镖局果然很像曾吃过公家饭的江春雨会选择的。「他兄弟俩在这城里有出过什麽特别的事吗？」
　　
　　蒋成想了想才回答。「郑总镖头人是挺好，爱耍耍威风而已，不像是什麽坏人，跟太守的交情似乎也很好，县太爷见了他都客气的不得了，但他弟弟就不是了，整天就带著些混混在街上閒逛，见到漂亮姑娘就调戏，见人不爽就打，他少爷出巡的时候，大家都忙著把女儿给藏起来，没事就闪远些，就算出了事县太爷也不会多管的，不过这些年也没听说过出了什麽大事……郑总镖头还是会管教弟弟的。」
　　
　　雷子云点点头，看来江春雨还是知道需要小心为上，在城里作威作福是一回事，要是闹大了，引来京里的注意就不好了。
　　
　　「雷爷，这郑总镖头……和我们老爷有关系吗？」蒋成小心翼翼的询问。
　　
　　「你见过他们跟你家老爷见面吗？你认得他们兄弟吗？」雷子云反问。
　　
　　「没有没有。」蒋成摇摇头，「郑家镖局在城西边，就在县衙附近，城里最热闹的街也在那里，我们是小米行，只做这几条街坊的生意，我也问过老爷既然生意不错，何不在县衙附近开家分店，老爷却不肯，也不太许小姐跟夫人到那边去，老爷也不太出门……」
　　
　　蒋成停顿了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不过老爷他每二个月就会打扮整齐出门一趟，也不像是出远门，只是固定要出去一趟，去哪里他从来没有说明，但回来的时候都会给老夫人带点东西，只是看起来总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雷子云猜测大概是江春雨二个月见一次余文，确定一切都没事，他还记得江春雨是很小心谨慎的人，什麽事都要安排妥当才放心。
　　
　　雷子云想著现下余文已死，余老夫人又已痴呆无法作证，看来余夫人跟小姐应该对此事一无所知……
　　
　　叹了口气，雷子云想没有了人证，看来只能从余文的死著手了，他看了看天色已晚，今天看来是什麽也做不来了，只得望向蒋成，「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早记得先去报官。」
　　
　　「是，我知道。」蒋成连忙点头，然後又望著雷子云，「雷爷您下榻何处？」
　　
　　雷子云现在也才想到这件事，「我一路赶来，还不及进城就先上了山，这附近可有客栈？」
　　
　　「这几条街都是民宅小店的，客栈要到衙门边才有，雷爷不嫌弃的话，我去通报夫人，雷爷就在此暂时住下如何？」蒋成有些期望著看著他，「如果老爷是遭了毒手……我担心夫人跟小姐万一有危险，我又没习过武不能保护他们……」
　　
　　雷子云安慰的拍拍他的肩，笑著开口，「那就多谢了，替我省了麻烦，还请先通报夫人小姐，若她们不介意的话，随便给我个能躺的地方就可以了。」
　　
　　见雷子云应允，蒋成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这是当然，我这就去看夫人醒了没。」
　　
　　看著蒋成跑进内室，雷子云颇为欣赏这个年青人，想他若是进了衙门绝对会是个好帮手。
　　
　　雷子云走到厅外，站在院中一棵大榕树旁，仰头看看天，月亮刚刚爬上枝头，一清静了下来，他就想到了长孙倚风，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生自己的气，不知道他是不是等著自己回来，不知道慕容云飞是否有多帮他说几句话……
　　
　　轻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他一步也不想离开长孙倚风身边。
　　
　　「雷爷，我通报过夫人了，小姐让人做了晚膳，请先一起用膳吧。」蒋成跑了出来，看起来似乎心情好多了。
　　
　　「那就多谢了。」雷子云回过神来，笑著走进了大厅，跟著蒋成一起入了内室。
　　
　　他想著要把思绪放回案件上，脑里浮现出的却都是长孙倚风的笑容，占满了他所有的思绪，容不下一丁点别的东西。




承风骛云 07

　　
　　隔日，雷子云起了个早，打算跟著蒋成去报官。
　　
　　虽然他已经十多年没见过江春雨，但他还牢牢记住江春雨的相貌，只是他不确定江春雨是否记得他。
　　
　　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年也只是个刚进衙门的小衙役，他应该认不出自己，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不自觉又走到院中，抬头看著天空，天气还算不错，无法控制的又想起长孙倚风。
　　
　　「雷爷……？」
　　
　　「嗯？」雷子云回过神来，那是文家小姐文招弟。
　　
　　「蒋大哥说劳烦您等他一会儿，他安顿好米行跟我爹灵堂就过来。」大概是少跟外人说话，文招弟看起来有些紧张，昨夜哭肿的眼睛还没消。
　　
　　「不要紧的，慢慢来，我等著。」雷子云只是温和地回答。
　　
　　文招弟似乎还有话想说，微咬著下唇的模样又让他想起长孙倚风，他偶尔就会有这样女孩气的行为出现，那是在他觉得有些不甘心，或是生了气又发作不得的时候，总是这样咬著下唇，想著怎麽应付，好几次最终气不起来的时候，只得撇撇嘴角的扭头就走。
　　
　　自己总是笑著，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後，跟到他烦了回头瞪著自己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朝他笑著，轻声道个歉他的气就会消了。
　　
　　「雷爷……」文招弟注意到雷子云直盯著她，只好头低得越来越低。
　　
　　「啊、抱歉，是我失礼了。」雷子云听见文招弟细如蚊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而且居然还盯著人家未出嫁的闺女不放。
　　
　　雷子云苦笑著连忙道歉，要被误会了还得了。「真的很抱歉，是小姐让我想起家里的人。」
　　
　　「是……妻子吗？」文招弟好奇的抬头悄悄望了雷子云一眼，这样气宇轩昂的人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见过的男人只有父亲、蒋成跟家里少数几个米店的夥计。
　　
　　雷子云想了想也不知怎麽解释，只苦笑著。
　　
　　「雷爷这样的人，夫人应当美貌如花，我这样的平凡容貌能让雷爷想起夫人，是我的荣幸。」文招弟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脸。
　　
　　「小姐千万别妄自菲薄，要有自信才好。」雷子云也实在不太会应付这样年轻的姑娘家，以前要是遇到了年轻姑娘，一向是长孙倚风应付的，被他笑了好几次不会应付姑娘家是怎麽让沧州名歌妓看上的。
　　
　　「是雷爷看得起，我娘老说我长坏了……唉，我在说什麽，雷爷您自便，蒋大哥马上就来了。」文招弟大概觉得这种话不该跟陌生男人说，急急忙忙的又告辞进了房。
　　
　　雷子云也没再说什麽，只笑了笑的送她走，暗骂自己方才不该盯著人家姑娘直看。
　　
　　那文招弟生得一张圆润的脸，细长的眼和略厚的唇看起来确不是十分貌美，但也不到丑的地步，要是这样就叫长坏了，叫那些真的长坏了的姑娘要怎麽办。
　　
　　雷子云胡乱地想著，要是长孙倚风在的话，马上可以让文招弟笑起来吧。
　　
　　「雷爷，您久等了。」蒋成慌慌忙忙的从厅里跑出来。
　　
　　「不急，文老爷的後事都安排好了吗？」
　　
　　「都暂且交待夥计们了。」
　　
　　「那我们走吧。」雷子云让蒋成领著路，走出了文府，虽挂起了白幡和灯笼，但丧事还是办得十分低调安静，文夫人因为受了打击，差点伤到好不容易留下的胎儿，目前正躺在床上安胎，文府的事完全交由蒋成来处理。
　　
　　跟著蒋成走到街上，走过大半个城，街上才渐渐显得热闹起来。
　　
　　「快了快了，衙门就在前面了。」蒋成指著前方，「衙门再过去就是郑家镖局了。」
　　
　　雷子云点点头，被右方一个招牌给吸引住。
　　
　　那是一个端正秀气的『唐』字，就悬挂在一栋楼前。
　　
　　「这里……有唐家的酒楼？」雷子云有些讶异的停了脚步，看著一群姑娘家在里头穿梭，才觉得有点想念京城的笑了起来，长孙倚风的笑颜又狠狠的冲进了脑子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他的时候，蒋成回话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回过神来听他说明。
　　
　　「是呀，也开了五、六年了，全都是女人家呢，刚来到城里的时候大家都担心那群姑娘家铁定会被欺负的，更何况老板娘还是位大美人。」蒋成用著佩服的目光看著，「结果什麽事也没有呢。」
　　
　　蒋成低声开口，「开始的时候郑擎聿还打过那老板娘的主意，上门闹过一次，就一次而已，还没闹出什麽郑擎峰就亲自上门把他弟弟给抓走，还当面跟老板娘道了歉，自此就没人敢找她们麻烦了，本以为是郑家老大跟老板娘有些什麽，不过这几年郑家兄弟从来没有进去过这座酒楼，所以郑家兄弟都不敢惹的女人，也没人敢惹了。」
　　
　　「唐家女人本来就不是好欺负的。」雷子云笑著，江春雨是聪明人，他要惹了唐家，到时候让唐家刨出他的底，可是得不偿失。
　　
　　「雷爷认得这酒楼的姑娘们？」蒋成好奇的问。
　　
　　「不，这座酒楼的姑娘们我不认得，不过我认得他们老家的人，唐家的姑娘们都从扬州来的。」雷子云跟蒋成稍作解释，克制自己再想起长孙倚风。
　　
　　「原来如此，听说扬州就出漂亮姑娘，原来是真的。」蒋成朝酒楼多望了几眼，才和雷子云继续走下去。
　　
　　到了县衙，蒋成小心翼翼的朝门边的衙役连连点头，还没拿起鼓棒就被喝止了。
　　
　　「你干什麽！」守卫不耐烦的瞪著他，「家里死人啦？」
　　
　　蒋成也只能点点头，「我们老爷……昨天给人害死了……」
　　
　　「害死？怎麽死的？」守卫抱著双臂睨著他。
　　
　　「被人吊在山上小屋里，还放火烧死的……」想起他家老爷的死状，蒋成又难过的红了眼眶。
　　
　　「吊死？我看是自尽的吧？这种事也来击鼓你不要命啦？」守卫嘲笑的望著他。
　　
　　「不是！我们家老爷不会自尽的！夫人还有三个月就生产了，老爷不可能会丢下她的！」蒋成急忙解释。
　　
　　「说不定你家老爷发现那不是他的种，一时羞愤自尽的吧？」守卫讲著居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说什麽！！」蒋成怔了下，随即红了眼的想冲向他。
　　
　　守卫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拔刀，「你想干嘛！」
　　
　　雷子云皱起眉，伸手牢牢扯住蒋成的手臂制止他，沉声开口，「冀州府衙是这样办事的？不接受民众击鼓鸣冤，还反倒嘲笑丧家、毁人名节？」
　　
　　本来一直安静的另一个守卫，也制止了他同伴对雷子云回嘴，「这位爷是吃公家饭的？哪县来的？」
　　
　　雷子云望著那个年纪稍长的衙役，稍缓了神色，「早几年是吃公家饭的，现在已经不是了，只是昨天路过山上，帮忙把他家老爷尸首抬下山，他说天晚了不能报官，我让他一早便来报官，却没想到这里是这样办事的。」
　　
　　那个年纪稍长的守卫也笑著回话，「这位爷是吃过公家饭的也好商量，现下我们县老爷在忙著，若是现在击鼓只是害了这位小兄弟，不如晚些等县老爷空了，我通报一声让兄弟们上山看看如何？」
　　
　　雷子云拧著眉，「你们这儿没有捕头？」
　　
　　守卫仍是笑嘻嘻的回答，态度还算温和，「爷您不晓得，我们衙门可穷得很，有什麽案子都是委托郑家镖局帮忙的，好在郑总镖头为人义气又正直，都是义务帮忙我们衙门的。」
　　
　　雷子云想这就是他们兄弟可以在这里作威作福的最大原因，既然如此，现下也不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引起江春雨的注意。
　　
　　「那就有劳这位兄弟了。」思考过後，雷子云才笑著回答，侧头望著还被他牢牢抓住的蒋成，「蒋兄，我们先回去吧。」
　　
　　蒋成虽然有些不甘心，却也只用袖子抹抹眼泪，跟著雷子云一起离开。
　　
　　但雷子云并没有漏看那位年纪稍长的守卫，他朝另一个使了眼色，让那个年轻的跑了出去。
　　
　　雷子云想可能麻烦来了，他跟著蒋成走了一小段路，觉得身後有人跟著，正想叫蒋成小心的时候，蒋成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什麽，急忙的跑了过去。
　　
　　「你怎麽跑出来了！」蒋成在人群里把一个姑娘给拉了出来，雷子云怔了怔，那姑娘可不正是文招弟。
　　
　　「蒋、蒋大哥。」文招弟看起来也有些讶异，举起手上还热腾腾的红豆蒸糕，「我来买红豆蒸糕给爹……」
　　
　　「怎麽不叫阿发来就好了。」蒋成气急败坏的看著她。
　　
　　「阿发在灵堂忙著，小宏又发了风寒，大家都在忙只有我空著，菊婶买的供品，我说没有蒸糕，她说先凑和著用就去厨房忙了……」文招弟低著头越说越小声，「爹每天都要吃蒸糕的。」
　　
　　文招弟抬头来看著蒋成，「我跟阿发的小妹借了衣裳，我看起来就像个丫鬟，走在路上也没人多望我一眼，没事的。」
　　
　　蒋成叹了口气，无奈的望著她，小小声的回答，「别说这种话，你可是老爷的宝贝千金呀。」
　　
　　「如果连爹每天爱吃的点心都没办法给他准备的话，爹不是白疼我了。」文招弟伸手抹抹眼角的泪水。
　　
　　雷子云觉得身後跟来的人越来越多，他走上前去，「先别说了，回去吧。」
　　
　　文招弟这时才看见雷子云站在那里，低下头不好意思的开口，「雷爷。」
　　
　　雷子云笑著朝她点点头，转头低声跟蒋成开口，「後头有人跟著，你有什麽隐密的小路可以甩开他们吗？」
　　
　　蒋成怔了怔连忙点头，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伸手拿过文招弟手上的蒸糕，也没避讳的拉起她的手，「小招你要走好。」
　　
　　文招弟怔了怔，看了雷子云一眼，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紧紧反握著蒋成的手，「嗯。」
　　
　　雷子云看著他们，想虽然是青梅竹马像兄妹一般的长大，看来倒也不仅是如此，不过现在要担心的可不是这对小情侣，而是後头意外跟来的人们。
　　
　　那些人行动意外的快，不知道是江春雨的意思，还是单纯衙门不想有外来的人找麻烦，所以才想解决掉。
　　
　　跟著蒋成快速的绕过几条小巷，文招弟走得有些辛苦，但还是勉强跟上了。
　　
　　人烟渐渐变少，已经离开了城西边最热闹的地方，就在雷子云觉得大概没问题的时候，他觉得不对。
　　
　　来人比方才跟在他们後面的人要来的厉害，显然是高手，他拧著眉加快脚步在蒋成耳边开口，「等等我叫你跑你就带著小姐跑，知道吗？」
　　
　　蒋成紧张的点点头，紧紧拉著文招弟的手不放，文招弟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但从他们二人严肃的神情也猜得到一二。
　　
　　雷子云停下脚步，回身大喝出声，「不知兄台紧跟在後有何贵事？」
　　
　　一个蒙面黑衣人走了出来，身後跟著七、八个蒙面提刀的大汉走出来，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带头的那个沉声开口，「不知这位爷贵姓大名，来冀州何事？」
　　
　　那不是江春雨的声音，而江冬雷没有这等沉稳的气度。
　　
　　蒋成哪里见过这种像是传闻中的江湖人打架，只吓得把文招弟藏在身後，等著雷子云的口令随时要跑。
　　
　　雷子云却只笑笑，「这位兄台不先报上名字，我为何要告诉你？」
　　
　　蒙面人也只平稳的开口，「这位爷若是不想惹事的话，告诉我你来冀州的目的，若是我们各不相冲就可以可以和平解决。」
　　
　　雷子云挑起眉，「现下想惹事的可不是我，你们各个蒙面手提钢刀，要我相信你们想和平解决可难。」
　　
　　「我看你是不要命！」其中一个蒙面人忍不住插口，提刀就冲了过去。
　　
　　那人提刀侧面朝雷子云砍过的一刀实没有任何破绽，下刀快速又平稳，他想著一刀下去纵是来人闪得开，也闪不过他第二刀。
　　
　　但不幸他砍的人是雷子云。
　　
　　雷子云没有闪开他的刀，反而正面迎向他刀口，一个转身已经拉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拉一放他觉得手腕似乎脱了臼，疼得他不得已撤了刀，同时胸口已经重重挨了一击。
　　
　　雷子云夺过那把刀，俐落的在手上转了圈，笑道，「还谢兄台赐刀。」
　　
　　雷子云笑著，平静沉稳的开口。「我进城不是想惹事，不过寻个旧朋友，刚巧碰上文家老爷过世帮个手，今天兄台别过问我，我也别过问兄台的事，就这麽算了可好？」
　　
　　带头那个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而雷子云身後不远的蒋成紧张的心跳不停加速，从文招弟紧紧拉住他的手，他也可以感觉到她的害怕，但他也没办法回头安慰她。
　　
　　「我并不想惹上您这样的人物，不过我是听命办事的，可也由不得我。」带头的蒙面人抄起身後的大柄钢刀，冲向雷子云的同时，他身後的人也一齐冲了过来。
　　
　　「跑！」雷子云拧起眉大喝一声，随著蒋成拉著文招弟没命似的跑开，雷子云也迎了上去。
　　
　　他不特别擅使刀，但是他并不想被认出来，也只好凑和著用，他担心的是身後的蒋成和文招弟。
　　
　　雷子云提刀过了几招，对方似乎也在试探他的来路，二人都看不出对方是什麽门派或哪家刀法，雷子云却还得分神去应付其他人。
　　
　　蒋成和文招弟只能用尽力气跑，文招弟可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拎著裙子也只能勉强颠颠簸簸的跟上蒋成。
　　
　　还没跑多远，眼前就飞来了二个蒙面人。
　　
　　「还想跑到哪里去。」其中一个笑著，提著刀朝他们接近。
　　
　　「小招快跑！」蒋成把文招弟的手放开把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咬著牙就硬是一头冲过去。
　　
　　文招弟跌坐在地上，见蒋成冲上去大叫了起来，「蒋大哥！！」
　　
　　雷子云听见文招弟的叫声，回头一不留神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他顾不得伤急忙想冲过去，却被五、六个人一齐围住。
　　
　　就在蒋成看著亮晃晃的刀朝他划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著自己死了以後谁来照顾文府的女眷们。
　　
　　等了半晌却好像什麽事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站了个雪白衣裳的人，那样纤细的身段就像个姑娘，那只细白的手腕也像是姑娘的手，但是手上握著的那只细长锋利、闪著晶亮光芒的长剑却不是他认知里姑娘家该拿的。
　　
　　而本来提著刀想砍他的二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打滚哀嚎。
　　
　　那个『姑娘』脸上罩著白纱看不见容貌，蒋成却仍然感觉得出他低头睨视自己的眼神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蒋成愣著，不知道该道谢还是逃走，文招弟已经冲了过来，「蒋大哥！！」
　　
　　他回过神来，赶忙抱住文招弟，「我没事，小招我没事，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你不要再这样了！」文招弟紧紧拉著蒋成，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不会了不会了，我不会了。」蒋成拍著文招弟的背，慌忙的安慰她，一方面又担心著这人不知是好还是坏，悄悄的看了那白衣人一眼，而那白衣人看著他抱住文招弟，原本冷冷的眼神似乎缓了些，侧头看向前面还在混战的雷子云，走向前方的时候才开了口。「还不快走。」
　　
　　「是、是，谢谢……您的相救……」蒋成一时间不知该叫大侠还是姑娘，只是道了谢，拉起文招弟再往前跑。
　　
　　雷子云被六、七个人围攻著，正觉得有些应付不来，思索著也许该撤了刀的时候，七、八道凌厉的剑风从身後扫来，他一怔却没有动作，他很熟悉那一朵朵绝美却锋利致命的剑花扫过来的感觉，而那些剑花从来就不曾扫到他身上过。
　　
　　所以他不动，而锐利的剑花就这麽从他身侧滑过，正中围攻他的每一个人。
　　
　　只有带头的那个蒙面人狼狈的勉强闪开。
　　
　　雷子云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一时之间狂喜的心情让他忍不住地扬起了嘴角，却又感到无奈至极，他会追来肯定是气到极点，自己不用回头也可以感觉到他隐隐的怒气。
　　
　　蒙面人此时看起来有些惊慌，连忙伸手制止身後的人继续进攻，他知道即使众人齐上，也打不过这个缓缓走向他们的蒙面白衣人，事实上他不须蒙面，只凭著他手上的剑，没有人不认得他，传闻他蒙面是为了遮住他绝美的容颜，好省去更多无谓的争端。
　　
　　雷子云可以感觉到，他就在身後几步不远之处。
　　
　　「你还不走。」
　　
　　随著他平静的开口，雷子云才回头看著他，隔著白纱对视的眼神里充满了思念，但他却移开了视线，「想那对小情侣死在路边吗？」
　　
　　雷子云只稍一停顿，却也担心起蒋成和文招弟，於是只得轻叹了口气，回头就走。
　　
　　蒙面人眼睁睁看著雷子云离开，却没人敢越过他面前。
　　
　　「不想要命的尽管上来吧，少爷我心情正差。」他笑了起来，那只纤白柔细的手腕似乎只轻轻柔柔的握著剑柄，在身前俐落的划了个圈，衬著夕阳豔红的光芒，那绝美的剑花化成了一朵朵鲜红而致命的花朵。




承风骛云 08

　　
　　雷子云在文府院中走来走去，他等著长孙倚风。
　　
　　他想长孙倚风一定知道他在哪里，才会叫他先离开，但转念一想，照时间算来，他铁定在自己离城後就随即追上来了。
　　
　　雷子云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想笑，复杂的心情让他停不下脚步，只是不停在院中走来走去。
　　
　　「雷爷，进来坐一会儿吧？」蒋成忍不住唤住了他，「您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是吗？」雷子云怔了怔，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那长孙倚风为什麽还没有来？
　　
　　他不禁担心起来，那几个三脚猫是伤不了长孙倚风，但是如果他还在生自己的气不愿意来，又该怎麽办？
　　
　　这麽一想又不禁在院中在踱起步来。
　　
　　「雷爷……不然喝杯茶吧？我给您倒茶？」蒋成也只苦笑的去倒了茶，却发现茶凉了，恰巧文招弟端了热水出来，「那茶凉了，倒掉吧。」
　　
　　「别忙了，我不渴。」雷子云只苦笑著走进厅里阻止他们。
　　
　　「天冷，喝点热茶也好。」文招弟还是冲了茶给他。
　　
　　「今天救了我们的那位姑娘雷爷认识？」蒋成望著雷子云担心得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
　　
　　「是，不过别叫他姑娘，他会生气。」雷子云无奈的笑笑，端起热茶喝了口。
　　
　　「不会有事吧？就这麽丢下那位恩人……」文招弟担忧的望著雷子云。
　　
　　「没事，他功夫可比我好，我只怕他不想来找我而已。」雷子云苦笑著。
　　
　　「可是也没告诉他我们家在哪儿？他找得著吗？」蒋成疑惑的开口。
　　
　　「他应该到的比我想的早……」雷子云想了想，有些抱歉的望著蒋成和文招弟，「他脾气不太好，有些任性不过人其实很好，要是他来了，说话不太中听的话还请二位见谅。」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会介意的，他是我跟小招的救命恩人呢。」蒋成感激的笑著，边望向文招弟。
　　
　　雷子云看著他们俩，微微笑了起来，不知道他们彼此表白过心意没有……还在胡乱猜想著，抬起手上的杯喝了口茶，一侧头就看见长孙倚风提著剑站在门口。
　　
　　他一怔，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倚风。」
　　
　　长孙倚风却是一脸冰冷，看起来像是极度忍著不要发作，没有罩上白纱而露出的容颜让蒋成愣了半晌，他从来没有见过那麽美丽的姑娘，但他还是马上回过神来，拉著一样呆愣住的文招弟，朝长孙倚风开口，「谢谢姑娘今天的相救，要不是姑娘出手我们就死定了。」
　　
　　雷子云正想制止蒋成，而蒋成也想起刚刚雷子云才说过别叫他姑娘。
　　
　　「你哪只眼睛看见姑娘了？」长孙倚风冷冷的睨了他一眼，提剑走进了文府大厅，「我去那里可不是为了救你们。」
　　
　　蒋成怔了怔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回话，桌上只点了根长烛，长孙倚风提起他的剑，看起来像是随手一挥，柔软的长剑居然削下了烛火。
　　
　　文招弟几乎看得傻眼，那橘红色的火光就这麽在他银白色的剑尖上抖动著，漂亮的在空中划了个弧再落到桌面上，居然也不曾熄灭，定神一看才发觉他削下的是极薄的蜡烛。
　　
　　而长孙倚风随著烛火落在桌面的同时，抬脚勾了张椅子坐下，脸色如霜一般冰冷。「我听你解释。」
　　
　　文招弟想这点薄度大概数不到一百就会熄了，雷子云却只是温柔的朝他笑著，然後才望著呆立当场的蒋成和文招弟开口，「二位可以将大厅借给我一点时间吗？」
　　
　　蒋成这才回神，连忙点头，「当然当然，雷爷慢慢来，需要用茶只要唤我一声就好了。」
　　
　　「谢谢蒋兄。」雷子云朝他点头道谢，而文招弟被蒋成拉进内室的时候，还看著那薄薄的烛火，担心那微弱的火光会不会很快熄灭。
　　
　　等到二人进了内室脚步声远了，雷子云才在长孙倚风对面坐了下来。
　　
　　他只静静的看著长孙倚风，除了非常生气这一点以外，似乎没有哪里不好，他望著长孙倚风笑著。
　　
　　而长孙倚风只是冷冷的开口，「你没有多少时间，烛火熄了我就回京。」
　　
　　「你在生我的气？」雷子云苦笑著，「我知道我不该一个人走，但当时真的时间紧迫，是你要我把事情处理好的不是？」
　　
　　「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些废话，就没什麽好说的了。」长孙倚风看起来更生气，站起身来挥袖熄了烛火，还没来得及跨出步子，手腕就被雷子云牢牢抓住。
　　
　　「放手！」长孙倚风低喝。
　　
　　「倚风……」雷子云叹了口气，熄了烛火的大厅一片漆黑，只剩下微弱的月光从门外映射进来，「我真的很抱歉，不过我真的必须办这个案子。」
　　
　　「我当初说要一个人走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麽！」长孙倚风狠狠的瞪著他，白皙的脸上隐约泛红，那表示他气到极点。
　　
　　「我说我要跟你走。」雷子云苦笑著，「你记得吗？我开始就叫你跟我来的，是你不肯，因此席沉玉不信你，不愿我将案情告诉你，我想你既愿意给我时间处理，便不会跟我计较时间长短，我确实不该在你走的时候离开，可是我没有时间。」
　　
　　长孙倚风的怒气远超过雷子云所想像，他不知道长孙倚风为什麽那麽生气。
　　
　　「倚风，真的对不起。」雷子云只能再三地道歉，「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办这个案子。」
　　
　　「想办到丢下我也无所谓？」长孙倚风用力挣著想将他甩开，朝著他怒吼。「我再怎麽任性也从来没有不说一声就离开，今天是我做这种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真的时间紧迫，就算没当面说我也写了信给你，若这是不说一声就离开，我那封信算什麽？」雷子云不明白，长孙倚风再不讲理也没有胡闹到这种地步，他只是双手拉著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什麽信？」长孙倚风狠瞪著他，不用说信，他连一个字都没看到。
　　
　　雷子云怔了怔，「你没拿到吗？我写了封信给你，说明了原委。」
　　
　　「我连一个字都没看到。」长孙倚风瞪了他半天，才稍缓了语气。「你把信交给谁？我去了温府，云飞说你连他也没说就走了。」
　　
　　雷子云苦笑了起来，「我交给了席沉玉，他一再保证会交给你的。」
　　
　　席、沉、玉、你好……非常好……
　　
　　长孙倚风在心里咒了他一千八百字还觉得不够，深吸了口气，慢慢缓著气，才微挣了下。「放手，很痛。」
　　
　　雷子云怔了怔，赶忙放开手，却是移身拦在他身前，怕他就这麽走掉。「我想那是个误会，席沉玉答应过我的，大概是没时间……」
　　
　　「你要帮他说话？」长孙倚风却是抬起头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是希望你不要生气了。」雷子云苦笑著，缓缓贴近了他一点，柔声开口，「别生气了好吗？」
　　
　　长孙倚风微低著头，不知道是还在生气还是在思考，半晌才望著他的左手，语气平静。「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雷子云抬起左手，只是皮肉伤而已，下午文招弟已经帮他包扎过了。
　　
　　见长孙倚风似乎稍微平息了怒火，雷子云伸手轻轻想搭上他的肩，「倚风……」
　　
　　长孙倚风迅速闪开，「受了伤就好好休息吧。」
　　
　　雷子云一怔想伸手把人拉住，可是长孙倚风真要走的话，没有人拉得住他。
　　
　　望著厅外空盪盪的庭院，只有月光映在地上摇曳的树影，雷子云不禁长叹了口气。
　　
　　而长孙倚风当然是气还没消，从文府出来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刚巧在外头的井边看见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抬头一看有好几尺高，於是索性提气跃上去，找了个宽大的树枝坐著。
　　
　　虽是赌气不愿待在他身边，但又想到自己大老远追来，还得一个人待在树上就觉得又是气又是寂寞。
　　
　　看著已经高挂天空的月亮，长孙倚风想起他们一起在关外，跟著雩人的日子，虽然时间不算长，但那是他觉得最愉快的一段日子了。
　　
　　那时墨儿还小，现下也三岁多了，好像是才发生过的事，这一算又发觉已经过去二年多。
　　
　　他闭上眼想著能不能休息一阵，闭上眼却又是二人过去的点点滴滴。
　　
　　这一闭眼就越想越烦杂，长孙倚风只得睁著眼睛瞪著月亮，看著月儿慢慢地降了下来，到太阳升起为止。
　　
　　一夜没睡更让他心情烦躁，他罩上头纱慢慢晃到冀州城西边，他记得唐眉的楼在那里。
　　
　　弯进大街上，早市还热闹著，远远的看见唐家标志，微松了口气想去休息一下，走没几步不知什麽东西滚到脚边，他低头一看是个八、九岁的男孩。
　　
　　男孩滚在他脚边，也没道歉只急忙又跳了起来往前冲，边大叫出声，「不要欺负我爹！！」
　　
　　长孙倚风往前一看，一个中年男子正被四、五个男人围殴，那几个打他的人像只是好玩，边踢打他边笑，身上穿的衣服都相同的绣上一个郑字，不知道是哪家镖局还是武馆的人。
　　
　　周围的人像是见怪不怪只纷纷走避，男孩冲过去当然又是被一脚踢回来，男孩只是不放弃的爬起身，再次奋力冲上前。
　　
　　「你不想要命了是吧！」其中一个像是嫌他烦，大脚一伸，朝男孩子小小的身体就要踩下。
　　
　　长孙倚风眉头一拧，袖口一甩剑已在手，一反手六朵剑花直甩了出去。
　　
　　只听那几个打人的大汉纷纷惨叫了起来，长孙倚风顾著是在大街上，下手倒没太重。
　　
　　「爹！！」男孩跑过去拉住他爹，却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几个大汉捂著脸或手臂，纷纷咒骂了起来，抬头见著长孙倚风手上提著剑，其中几个正想冲向他的时候，另几个却急忙拉住了想冲过去的人。
　　
　　长孙倚风注意到那几个拉人的，手上或腿上已经有了包扎的痕迹，显然是昨天那几个蒙面汉。
　　
　　长孙倚风笑了起来，懒懒地开口，「这几条狗还蛮面熟的，是不是少爷我昨天见过？」
　　
　　「没有！没有见过！」几个大汉忙拉著其他人，慌慌张张的逃走。
　　
　　长孙倚风也没有理会男孩和中年人的道谢，只是收了剑转身走向还没营业的酒楼。
　　
　　几个在门边打扫的女孩见了长孙倚风似是有些惊讶，见他那麽大方的就走进楼还怔了怔，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拦他。
　　
　　长孙倚风负著手走进酒楼，望了望四周，看起来唐眉打理的还不错。
　　
　　「这位公子，我们还没营业呢。」一个姑娘没好气的抱著双臂站在他面前。
　　
　　长孙倚风瞪了她一眼，冷冷的开口，「你新来的？连我都不认得，叫唐眉出来。」
　　
　　那个姑娘怔了怔，大约是没被这样开口呛过，正想大声骂回去的时候，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从半楼上传来，「蓉儿不得无礼。」
　　
　　掌酒的唐眉笑著，拎著纱裙迅速从楼上走了下来，柔柔地唤了声。「三爷。」
　　
　　长孙倚风一见唐眉倒是气消了大半，他跟唐眉也是自小一起长大，唐眉长他五岁，自小就特别照顾柔儿跟清儿，他记得小时候唐清总是爱黏在唐眉身边，到大分了不同部才少见面，唐眉也是第一批被派出去酒楼掌酒的姑娘。
　　
　　「眉姐，许久不见了。」长孙倚风缓了气，温和地跟唐眉招呼。
　　
　　「是呀，也有四、五年了吧。」唐眉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总会有二个漂亮的笑涡。「三爷别怪这些姑娘，您离开扬州得早，这些姑娘都是後头才进来的，没几年就让我挑走了，没见过三爷是正常的。」
　　
　　唐眉回头伸手招来她所有的姑娘，「还不都过来见过三爷。」
　　
　　长孙倚风看了看，冀州的分楼有十五个姑娘，每个看起来底子都不错，唐眉训练姑娘的本事可比他姐姐好太多。
　　
　　「三爷。」姑娘们朝长孙倚风福了福，乖巧地一齐开口唤著他，每个人都听过唐风的事，但这可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见到老家传说中的人物，一下子所有姑娘都安安静静乖巧可人的站在那里。
　　
　　长孙倚风只点点头，朝唐眉笑著，「眉姐管姑娘的本事越来越好了，改明儿也教教清儿吧。」
　　
　　「三爷说笑了，清儿可是跟著家主管栖凤楼呢，唐眉怎敢越俎。」唐眉拉起袖子掩嘴笑著。
　　
　　「眉姐客气了，改天我一定叫清儿过来跟你学学。」长孙倚风笑道。
　　
　　「清儿要真来了，我一定会好好跟她聊聊。」提起像妹妹一般的唐清，她也不禁开心了起来，「三爷怎麽突然到了冀州，要是先通知一声，唐眉就能好好招待三爷了。」
　　
　　「只是路过而已。」长孙倚风淡淡地回答。
　　
　　「那不知道三爷需要什麽，唐眉必尽力做到。」唐眉望著长孙倚风。
　　
　　「把你的床借给我就好了。」长孙倚风朝她露出微笑。
　　
　　「那有什麽问题，三爷不嫌弃的话。」唐眉娇巧地笑了起来，领著长孙倚风上楼。
　　
　　随著她纤手一挥，原本站成一整排整整齐齐的姑娘们，又散开去做原本的工作，楼里恢复成长孙倚风进来前的平静与忙碌。




承风骛云 09

　　
　　雷子云也是一夜没睡，都过了正午还不见长孙倚风的身影，他思考了会儿，既然冀州城里有唐家酒楼的话，他还会在哪里？
　　
　　跟蒋成交待了声，他独自上街，想到酒楼去看看长孙倚风是不是在那里。
　　
　　昨天袭击他跟蒋成的那些人，他猜想是江春雨派来的，也许是江春雨发觉了余文想要告密，於是先下手杀了他，接著自己出现在城里陪蒋成报官，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威胁，才派人想试探一下，却没想到会突然杀出长孙倚风这等人物。
　　
　　雷子云缓缓走在街上，边猜测著事情的发展。
　　
　　现下如果江春雨认为长孙倚风跟自己有交情的话，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雷子云习惯性的侧头想问问长孙倚风的意见，一侧头身边当然是空的，只好苦笑著继续往前走。
　　
　　他太习惯长孙倚风在身边，太习惯什麽事都想问问他的意见，要他把长孙倚风摒除在外实在太难，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一样。
　　
　　别说青天监了，这也是他不愿回衙门的原因，随著他跟长孙倚风的关系越来越分不开，他跟温家的关系也越来越近，若是京里无事便罢，现今为了太子之位的争夺，掀起了不少波澜，他的立场不像以往那样中立，因此不愿再涉入官场，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长孙倚风。
　　
　　要是皇上突发奇想下旨要他子承父业，这个任性的家伙九成会抗旨逃走。
　　
　　雷子云苦笑著，虽然知道长孙倚风有温家撑腰，但就跟之前所想的一样，若是京里无事便罢，一旦有事他们随时都会被卷进去，因为他跟长孙倚风都是离权位最近，却什麽权位也不想要的人。
　　
　　所以他不想扯上那些事，他也不想长孙倚风因为他被扯入。
　　
　　思绪稍有停顿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唐家酒楼。
　　
　　说来奇怪，唐家除了京里的栖凤楼以外，其他城的楼都没有名字，只挂了唐家的招牌，却没有自己的楼名。
　　
　　他走进酒楼，才过正午酒楼里客人还不太多，他才踏入一个姑娘就笑著迎上来。「爷是打酒还喝酒？」
　　
　　雷子云对她一笑，「我是来找人，不知道你们家三爷在不在这里？」
　　
　　那位姑娘怔了怔，随即回答，「这位爷贵姓大名？」
　　
　　雷子云只温和有礼的回答，「敝姓雷，他在的话，跟他说一声他就知道了，若是他不想见我，请姑娘转达一声即可。」
　　
　　因为雷子云的态度十分客气，那位姑娘朝他笑笑便回身进到内堂。
　　
　　不一会儿，年纪稍长的女子风姿绰约地走了出来，对著雷子云展开笑容。「雷爷。」
　　
　　雷子云想她应该是这酒楼掌酒的姑娘，「唐姑娘。」
　　
　　这麽叫总没错，这酒楼难不成还出得了第二个除了长孙倚风以外不姓唐的人。
　　
　　「我叫唐眉。」唐眉笑了笑，领著他坐到没有客人的角落边，「雷爷可能要稍候一会儿，三爷还没醒呢。」
　　
　　雷子云停顿了一会儿，虽然知道他自小就跟这些姑娘们一起长大，也从来没避讳过男女之别，不过乍听唐眉这麽回答，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唐眉倒是看出雷子云的想法，掩著嘴笑了起来，「雷爷跟清儿说的一模一样呢。」
　　
　　雷子云怔了怔，「栖凤楼的清儿姑娘？」
　　
　　「是呀，我与清儿就跟亲姐妹一样，每个月一定通上一封信的。」唐眉笑著，「京里的事清儿什麽都告诉我呢，包括三爷跟雷爷的事。」
　　
　　雷子云倒是不知道唐清怎麽说他跟长孙倚风，不过被唐眉这麽一笑倒有些不好意思，「教姑娘笑话了。」
　　
　　「是唐眉失礼，希望雷爷不要介意。」唐眉笑著叫人端茶上来。「听说雷爷不爱喝酒，今儿个算给雷爷道歉，我破例给雷爷上茶。」
　　
　　「唐姑娘太客气了。」雷子云笑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雷爷别这麽说，我倒是早想见雷爷一面，听清儿说京里可让雷爷整治得没有半个宵小盗贼呢，哪像这冀州城。」唐眉给雷子云倒了茶。
　　
　　「是清儿姑娘太抬举我了。」雷子云微微苦笑，想起江春雨的事，又抬头望著唐眉。「不过……既然唐姑娘提起了，听说冀州城府衙门没有捕头，这些工作都是郑家镖局在做的？这可是真的？」
　　
　　「是呀，那些人就是仗著这点，在城里作威作福，虽然从来没闹出人命，但是也实在是民怨四起，这里的县太爷只管花天酒地，根本不审案的。」唐眉一声冷笑，「要他审案就看有没有银子，没有先拿出银子敢叫他升堂，那就等挨板子吧。」
　　
　　雷子云拧起眉，听说冀州城里平静和乐，却没想到会有这等目无王法的事。「那他们是怎麽躲过都御史大人派来的密史？」
　　
　　每年监察御史都会派密史探访各个城府县衙，好确定没有违纪之事，冀州从来就不在御史大人呈给皇上的违纪名单里。
　　
　　「这雷爷就不知道了，还不就是那太守大人都挡下来了。」唐眉有些无奈的笑著，「冀州太守确是个清廉的好人，但却不是个好官，他为人正直但愚眛，不管县太爷报什麽他都信，不过郑擎峰倒也算安份，案子倒也真的帮忙破了不少，城里人也很感谢他，只是他那个镖局败类还真不少，加上他那个败家弟弟总带著那群混帐在街上为非作歹，昨儿个也是，瞧著人不顺眼就是一阵打，也不顾人家带著孩子，还是三爷路过，赏了他们一人一剑，见了三爷他们跑得可快呢，只可惜那个郑擎聿刚巧没来，不然多赏他一剑我可开心著呢。」
　　
　　看唐眉满脸的笑，大概也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不禁跟著笑了起来。
　　
　　「不过说实话，我好久没见到三爷心情那麽糟的样子了。」唐眉笑著，像是觉得很有趣的盯著雷子云。「上一次……看三爷这麽生气是什麽时候呢……」
　　
　　雷子云怔了怔，等著唐眉像是在思考的模样。
　　
　　「那是好几年前了呢。」唐眉望著雷子云，「三爷奉家主之命去参加宋堡主围剿魔头杜晓愿的行动，回家之後发现二爷走了，那整个月可是朱雀楼十年来最安静的一个月。」
　　
　　唐眉笑著，像是有些怀念的模样，「当时连柔儿都不敢跟三爷说上一句话，他的脸色冷得连娃娃都会吓哭呢。」
　　
　　雷子云却是怔在当场，长孙倚风跟他提过他二哥离开的事，不过向来都是含糊带过。
　　
　　他也从来没仔细问过，既然人已经是温小侯爷的『夫人』，也就没什麽好在意，不过这麽一说就想起，他们从风云山庄回来之後的那一阵子。
　　
　　长孙倚风受了伤，每夜都在做恶梦，醒来却什麽也不愿说，有次趁著他迷迷糊糊的时候问他，他只说了二哥走了，後头就什麽也没问出来，当时只以为他担心自己离开，於是告诉他自己不会离开他。
　　
　　之後好不容易跟著他去关外又回来，也见了他二哥，那传说中的唐白，当时没说上太多话，只以为他们就是亲人一般的兄弟。
　　
　　现下想想也许不是，也许唐白当年的离开，曾经狠狠伤害过长孙倚风。
　　
　　所以他没收到信，误以为自己不告而别的时候，会那麽生气……
　　
　　雷子云拧起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心底像被是扎了一下的隐隐作痛，一方面心疼他，一方面又莫名的无法释怀，到底在意些什麽，一时之间他也弄不太清楚。
　　
　　「雷爷？」唐眉见他眉头深锁，有些担忧的开口，「我是不是说错了什麽？ 」
　　
　　「没什麽。」雷子云回过神来，朝唐眉抱歉的笑了笑，又有些好奇的开口问，「他小时候是什麽样子的？」
　　
　　「像个水雕出来的美人娃娃。」唐眉笑了起来，「不过呀，太美的孩子养来就有些危险，自小就这麽美到大了还得了，所以我们几个自小就要防著上头的姐姐们哪天觉得受到威胁了，会朝他脸上划上二刀，每天提心吊胆的，哪知有天三爷自己摇摇晃晃的就扑到二爷身上去了，大概是二爷也觉得三爷可爱，自此就带在身边了。」
　　
　　唐眉想著小时候的情景，像是又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掩嘴笑了起来，「有回呀，不知道是哪家名门带了公子上门，老家主那天心情倒好，见小公子乖巧可爱，便说把楼里的姑娘许给他，让他自己挑，叫当时楼里八岁以下的姑娘排成一排给他瞧瞧，那位公子眼光倒好，一眼就挑上了三爷。」
　　
　　雷子云也笑了起来，他记得长孙倚风跟他说过六岁的时候，差点被老家主点去嫁人的事。
　　
　　「家主大概也忘了她把三爷养在朱雀楼的事，心里想著楼里哪来这麽漂亮的娃儿，正点头要答应的时候，还是大姐冲了过来，附在老家主耳边说了三爷是男孩，老家主才想起来他当时就是因为这娃儿太美了，养在玄武楼危险才放在朱雀楼的。」唐眉笑著再给雷子云倒了杯茶，「倒楣的是那位公子，被老家主婉言拒绝了之後，还是对三爷念念不忘，每年都上唐家来求见老家主，请老家主把三爷许给他，就算几年後老家主终於跟他坦承三爷是男孩，居然也没让他断念，後来还是老家主逼得三爷自己出来冷言拒绝，後来索性不再见他，可是他还真没放弃，到处打听三爷的下落，每年仍然上门求老家主告诉他三爷在哪里，还真是位痴情的男子呀。」
　　
　　雷子云挑起眉来，他倒是没听过这後半段。
　　
　　「眉姐，我怎麽从来不记得你这麽多话。」
　　
　　雷子云抬头，长孙倚风仍然罩著白纱，现正站在楼梯上睨著唐眉。
　　
　　「欸，一聊起往事就停不下来了，是唐眉碎嘴了，请三爷原谅。」唐眉笑著，起身迎著长孙倚风走过来。
　　
　　雷子云见长孙倚风的脸色比昨天和缓许多才吁了口气，朝他笑著，「倚风。」
　　
　　长孙倚风也没正眼看他，只笑著跟唐眉开口，「没的事，我要先走一步了，谢谢你的床，我睡得可好。」
　　
　　雷子云只忍著不要插话，静静的等著他说完。
　　
　　「能帮得上三爷是唐眉的荣幸。」唐眉娇巧地笑著。
　　
　　长孙倚风望著她，笑著凑向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麽，唐眉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即感激的笑了起来，「要能成的话，唐眉可一辈子都会记得三爷的恩情。」
　　
　　「哪有什麽恩，我可是为了柔儿。」长孙倚风笑著转身要走，唐眉提著纱裙送长孙倚风出门。「三爷慢走。」
　　
　　雷子云只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後，见唐眉侧头要唤他，苦笑抬手制止了她，唐眉冰雪聪明，倒也没多问，只跟雷子云笑笑，目送他们一前一後的离开，一转头见对街好几个郑家镖局的人直盯著他们看，唐眉想雷子云大概是不想被他们听到身份，於是只瞪了他们一眼，收起笑容没理会那些人，转身进了酒楼。




承风骛云 10

　　
　　雷子云和长孙倚风一前一後的走在路上，长孙倚风还赌著气没说话，而雷子云只是一直想著唐眉所说的话。
　　
　　曾经有段时间他很在意慕容云飞，却从来没想过对长孙倚风来说，他二哥是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在这种时候才在意起唐白来，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介意些什麽，於是不断在内心审问著自己。
　　
　　你是在意自己的擅自离开伤害到倚风，还是在意倚风感到受伤是因为唐白曾经丢下他？
　　
　　雷子云思考了许久，想大概二者皆是，前者是肯定的，但要说自己没有後者那种想法就太过矫情……
　　
　　跟在雷子云身後的长孙倚风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悄悄的瞄了他一眼，望见他拧眉沉思的模样。
　　
　　他太熟悉那种神情，那是雷子云在脑中厘清案情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脸上的严肃。
　　
　　在心底叹了口气，雷子云到哪里都一样，只要碰到案子就什麽都往後丢，他已经习惯也从来没在意过，总是跟在他身边，等他找出问题来问自己。
　　
　　他也一向自豪自己总是能找出答案给他，自从雷子云辞官回到京里後，虽然日子过得很清閒，但他感觉得出来，雷子云是很想回衙门去的。
　　
　　但一来雷子云不想回去占了蒋三石好不容易升上去的位置，再者也不愿卷进京里这回的太子之争。
　　
　　所以雷子云宁愿清閒在家，等蒋三石三不五时上门求救，或是慕容云飞偶尔会有一些事情拜托他帮忙。
　　
　　但自己心里知道，他生来就是做这行的，要他一直这样下去只是自已绊了他的路而已……
　　
　　想起那个青天监，长孙倚风眉一拧又开始生起气来。
　　
　　那个小心眼的皇上谁不好找，偏偏要找那个席什麽鬼的，要不是那家伙突然搅了进来，哪来这麽多事情发生，自己又何需千里迢迢的追过来，跟在雷子云後面看他究竟在做什麽自己搞不清楚的事。
　　
　　长孙倚风想著觉得有些不高兴，索性停下了脚步，雷子云却没有发现似的迳自往前走。
　　
　　「雷爷！」
　　
　　雷子云回过神，抬头只见蒋成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侧头一看却发现长孙倚风居然不在身边，心里惊了一下忙回身去看，这才发现他站在身後几步远，看起来不太高兴的瞪著自己。
　　
　　忍不住苦笑著望向他，还来不及说些什麽，蒋成就跑了过来，「雷爷！小招不见了！」
　　
　　「什麽？」雷子云回头看蒋成，疾声询问。「怎麽回事？」
　　
　　「我想……可能是夫人又说她了。」蒋成苦著脸开口，「夫人自从有了身孕之後，对小招就有些苛刻，老是跟老爷说他太疼小招了，小招毕竟不是亲生的等等，老爷在世的时候总会拦著夫人，现在老爷不在了，夫人把气都出在小招身上……我刚刚一回家阿发就跟我说小招哭著跑出去了，我担心她会不会出事。」
　　
　　蒋成急得在原地转来转去，雷子云伸手按著他的肩，温和的安抚他，「你别急，她自己跑出去的话暂时不会有事，她难过的时候会去哪里，你应该是最了解的不是吗？」
　　
　　蒋成怔了怔，想起他们小时候，喃喃自语般开口，「老爷不太许小招出门……不过打小她难过的时候都会上山神庙去……但那座庙已经迁走了……」
　　
　　「庙迁走了，屋子总还在吧？你记得在哪里吗？」雷子云开口。
　　
　　「在、还在，就在小山上。」蒋成说著转身就跑了去，雷子云有些不放心，正想回头询问的时候，长孙倚风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去了。
　　
　　雷子云笑了起来，有些无奈的跟著他身後走。
　　
　　一路出了城门外，蒋成只急著往那座小山上走，和通往上回山顶被烧毁的小屋不同路，那是条树木参天的小路，长孙倚风抬头看去，一棵棵笔直的松木直指天上，小路上凉风阵阵，夏天来这里倒是不错的避暑处，但现在这季节已经嫌冷了，沿路吹来的风有些大，他见四周也没有别人，索性拉下了面纱好让脸吹吹风。
　　
　　他感觉得到雷子云似乎在介意或是困扰些什麽，想起方才出唐眉房里下楼的时候，刚巧唐眉讲起那个从他六岁起每年都来缠他的讨厌鬼，小时候不特别觉得怎麽样，大些才知道那个老是亲切得过份的男孩想要的是什麽，於是他没有再理会过他。十五岁的时候被老太婆逼得出来见那人，当场拒绝他之後，似乎收敛了些，隔年自己离开了扬州，听说他还是每年都来，但老太婆只婉言告诉他自己离开了。
　　
　　那个人对自己来说什麽也不是，他想雷子云在意的不是这个人，但他不知道在他下楼前唐眉说了什麽。
　　
　　望著雷子云的背影，长孙倚风越想越觉得委屈，到底自己千里追到这里来为的是什麽，看他生闷气吗？自己都还没气完……
　　
　　叹了口气，长孙倚风无奈的抬头看看天上，想自己早就没气了，只是赌气他没多来哄几下吧……这种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小心眼的情绪过於女孩子气……但谁教他从小就长在朱雀楼被当成姑娘养大，雷子云跟自己一起那麽久了，应该知道自己就是这个性……那他到底在介意什麽！
　　
　　思及此长孙倚风又一阵心头火起，到底在办什麽案也不讲清楚，自己都追来了也不多哄几句，他到底想怎麽样！
　　
　　长孙倚风胡乱想著，缓步走在小路上，远远的已经看见蒋成找到了哭泣不止的小姑娘，果然就在那间废弃的庙里。
　　
　　蒋成安慰著她，而雷子云笑著，回头望著还没走近的长孙倚风。
　　
　　长孙倚风故意别开了视线不去理他，更放慢了脚步走在路上，雷子云似乎低头跟蒋成说了些什麽，蒋成点点头拉著文招弟往回走，经过长孙倚风身边的时候，还朝他感谢的连连弯腰，长孙倚风微微点头回礼，正想著要往前去亦或跟著往回走时，却见雷子云进了那间废弃的庙宇，不知在察看些什麽。
　　
　　长孙倚风慢慢的走近，也没多想就跟著跨步踏进去。
　　
　　废庙里仍旧弥漫著一股檀香味，走进去左右看了下并没有瞧见雷子云，他疑惑的转身走进右方的通道，正好望见雷子云走进中庭另一头的房间。
　　
　　在找什麽？
　　
　　长孙倚风更加疑惑，跟著绕过还放著巨大香鼎的中庭，走向後面的房间。
　　
　　才踏进去手臂就被一把抓住，正想反击的时候想起还会有谁能这样抓住他，一时迟疑便让雷子云给按到墙上去。
　　
　　还没来得及出口抗议，人已经压上来了，随即贴上的唇和紧紧相贴的身体都让长孙倚风没有办法挣脱。
　　
　　那是极其熟悉的感觉，他的吻跟他的身体都是，长孙倚风不由自主的回应起雷子云比平常更深重的吻，才略一张唇，他的舌头就滑了进来，舔吻过口中每一处。
　　
　　长孙倚风想伸手环上他，却又有点恼他没来由的强势，紧紧压制住自己的身躯连一丝空隙也没有。长孙倚风微微挣动了下，比起抗拒却反倒更像在挑逗对方，而雷子云居然还贴著他缓缓磨蹭起来，长孙倚风很不争气的马上感觉到自己已经硬了。
　　
　　到几乎不能呼吸的时候，雷子云才结束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深吻，吮咬上他雪白的颈。长孙倚风刚缓口气，雷子云便又伸手环上他後腰，不轻不重的揉抚著他最敏感的地方。
　　
　　「唔……」长孙倚风惊喘了下，身体想往前倾却只是加重了他们之间的摩蹭，他紧紧拉住雷子云的手臂，极其压抑才能正常出声，「你疯了吗……在这种地方……嗯……」
　　
　　雷子云贴著他的脸颊，可以感觉到长孙倚风的脸在发烫，身体也是，他只是轻咬著他的耳垂，低声像是在叹息般的开口，「……就当我疯了吧。」
　　
　　长孙倚风没弄懂他是什麽情绪，雷子云却已经扯开他的腰间系带，伸手抚上他早就勃起的欲望圈抚起来。
　　
　　「嗯……唔……」长孙倚风紧咬著下唇不想发出呻吟，只是把头埋在他颈边喘息著，同时不甘心的伸手去拉开他的腰带，握住他早就发烫变硬的欲望。
　　
　　雷子云笑了起来，抬起他的脸重新吻上他的唇，同时松开圈抚著他的手。
　　
　　长孙倚风觉得整个人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的，还不知道是要抗议还是再贴上去的时候，他拉开自己还握著他下身的手，整个人又贴了上来。
　　
　　「嗯嗯……」欲望相抵摩擦的时候，长孙倚风几乎觉得站不住，只能依靠雷子云紧紧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做支撑。他把脸靠在他肩上，觉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隔著衣服一口咬在他肩头上。
　　
　　雷子云吃痛了下，却也只是笑著，也没阻止他，只不停碎吻在他颊上，等他咬累了松口的时候又吻上他的唇。
　　
　　浓烈的吻和相抵的欲望占据长孙倚风所有的思绪，在他就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只听见雷子云吻在耳边，轻轻的、叹息似的，充满无奈的低唤他一声。
　　
　　「…倚风……」
　　
　　只不过那麽一声，长孙倚风立刻无法继续忍耐的解放了出来，而几乎是同时，他也感觉到雷子云解放在他身上，
　　
　　相贴的脸颊滚烫不已，二个人都在喘息著。雷子云微抬起头来，把额头抵住长孙倚风的，细碎绵密的在他脸上、鼻尖、唇上轻点。长孙倚风闭著眼感觉雷子云轻暖温柔的碰触在脸上游移，忍不住张口再贴上他的唇与之纠缠。
　　
　　直到雷子云觉得自己忍不住又硬起来的时候，才结束了这个吻把长孙倚风紧紧抱在怀里。平复著呼息，他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尽是些杂乱无章的想法。
　　
　　长孙倚风安静的靠在他身上，凉风吹来让雷子云觉得有些凉意，这才反省起自己的行为。二个人紧贴的下身一片黏腻，雷子云知道长孙倚风并不太喜欢这样，於是撕下衣袖去帮他擦拭。
　　
　　长孙倚风渐渐调整好呼吸，低头看雷子云为自己清理，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该帮忙他一下，却浑身无力的，只能看著雷子云打理他自己。
　　
　　沉默了会儿，长孙倚风终於开口。「你真想进那个青天监？」
　　
　　雷子云忍不住苦笑，起身替他系好腰带，抬头望著他很认真的开口，「我没有，我只想办这个案子而已。」
　　
　　长孙倚风微微偏了偏头开口，「那本来该是你的。」
　　
　　雷子云笑著，吻上他还发烫的脸颊，贴著他的脸回答。「那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想做个捕头，将恶人逮捕归案而已。」
　　
　　「如果没有我你也会这麽想？」长孙倚风低声开口。
　　
　　雷子云叹口气，退开了点距离，扳正他的脸望著他，「可是我遇到你了。」
　　
　　长孙倚风沉默许久才又抬起头来看他，「方才唐眉跟你说了什麽？」
　　
　　雷子云笑起来，「都是些你小时候的事。」
　　
　　「我是问你介意的那一件。」长孙倚风睨著他。
　　
　　雷子云怔了怔，苦笑著想怎麽解释，「我也……不太确定……」
　　
　　长孙倚风只是盯著他，执意要个答案。
　　
　　雷子云想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望著他的眼轻声开口，「我从来没问过你……对你来说你二哥是什麽？」
　　
　　长孙倚风侧头看他，「我一直以为你比较介意的是云飞。」
　　
　　雷子云想起慕容云飞也觉得有些抱歉，以前他对慕容云飞的态度确实没有好到哪里去。「开始的时候……的确介意过一阵子。」
　　
　　长孙倚风低头想著，边帮雷子云系好他自己随意绑起来的衣带。「我也不知道该怎麽说明……」
　　
　　长孙倚风思考了一阵子才抬起头来，淡笑著回答，「不过我当时的确认真的想跟二哥过一辈子的。」
　　
　　伸手拨开被汗黏在颊上的发丝，脸上笑容参杂进些许嘲讽的意味。「等二哥走了我才知道，二哥呀……从来没把我的话当真过。」
　　
　　「所以……你才那麽生气吗？」雷子云伸手轻抚他的脸，低哑著嗓音开口。
　　
　　长孙倚风咬著下唇没有回答，雷子云也没有再问他，只把他紧紧的揽进怀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不知道该怎麽安慰他，明明该是倚风已经忘了的事，却因为自己的离开让他再一次体验那种被丢下的惊慌。
　　
　　「我不会离开你，我说过的，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紧紧抱著他，雷子云认真而坚定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给他听。
　　
　　「……所以我追来了。」长孙倚风埋在他怀里有点闷的开口，「不然你以为我没有休息，快马追了千里来这里是无聊吗……」
　　
　　雷子云笑起来，低头寻到他的唇吻了上去。
　　
　　「我知道，我很高兴你来了……」轻吮著长孙倚风的唇，雷子云直望进他的眼，脸上充满了笑意。「真的，我很高兴。」
　　
　　长孙倚风只觉得脸上还在发烫，别开了脸没去看他，半晌才开口问他。「可以告诉我你在办什麽案子吗？」
　　
　　雷子云停顿了会儿，他是想告诉他的。席沉玉没帮他转交信件，让长孙倚风追到了这里，这个地方距京千里，哪还担心什麽消息会流出去呢？ 
　　
　　「如果……你需要我保证我不告诉云飞的话……」长孙倚风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话没说完就被雷子云给打断了。
　　
　　「不必，你不必这样。」雷子云笑著，「你人都在这里了，不把案子办完我也不会回京，这里距京千里，哪还怕消息走漏，只要等破了案，不管消息是不是走漏，我想席沉玉也没话说了。」
　　
　　雷子云瞧了瞧屋外，太阳就快要下山，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回头看著长孙倚风，温和的笑。「我们先回文家吧，路上我慢慢告诉你所有的事。」
　　
　　「嗯。」长孙倚风点点头，让他拉著自己的手，走出废弃的庙宇。
　　
　　星空下的山林小路，让他仿佛回到了在关外的日子、在草原上的生活，他反握住雷子云的手，想著幸好自己有追来，有追到他身边，还能握著他的手。
　　
　　他第一次感觉到，主动去追一个人，把他留在身边的感觉有多好。低头轻轻的弯起了嘴角，长孙倚风安静的听雷子云诉说一切。
　　
　　听他说那些少年时期经历过的伤痛、那些自己从来不曾触碰过的时期。
　　
　　一路上，长孙倚风只是紧紧握著雷子云的手，不曾放开。




承风骛云 11

　　
　　回到了文家，雷子云去拜托蒋成能不能让他烧桶热水给长孙倚风，蒋成倒是连连摇头说他来办就好，要雷子云休息。
　　
　　争不过蒋成，也只好让他忙去了。
　　
　　於是长孙倚风舒舒服服的泡著热水，想著雷子云告诉他的事，他从来不知道雷子云遇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他孩童到少年时期是这麽过的。
　　
　　这麽一想就觉得心疼，还在想著就见雷子云从外面闪了进来快速的将门关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干嘛跟作贼一样。」长孙倚风笑著睨了他一眼。
　　
　　「那蒋成和文小姐老以为你是姑娘家，我也不知道怎麽解释，索性就懒得解释了。」雷子云苦笑著把上街去买来的乾净衣裳放在床上。「去街上买的，等会给你换上。」
　　
　　「我可以现在就换。」长孙倚风笑著，就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白皙的身体上水珠不断滑落，雷子云已经习惯了他总是这个样子，无奈的抓起床上放的乾净布巾，在他跨出浴桶的时候，拿布巾包住他，顺手就把他环在怀里，刚从浴桶出来的身体还是烫的，雷子云轻吻著他脸，低声笑著开口，「我才刚换上乾净衣裳。」
　　
　　「我又没叫你再换一次。」长孙倚风无辜的笑望著他，「只是少爷我需要人伺候更衣。」
　　
　　「遵命，少爷。」雷子云笑著，把湿透的布巾扔掉，拿起方才放在床上的单衣给他穿上，顺手抚过他腰侧，引得他轻颤。
　　
　　长孙倚风只轻咬著下唇，懒懒的靠著他，让他给他穿衣服，雷子云当然没那麽规矩，左手环著他，右手顺著衣襟滑上他胸口，时轻时重的抚过他胸前敏感的部位，边摸边拉边扯倒真的帮他把衣服给套上。
　　
　　最後是长孙倚风终於忍不住，抬起手臂勾住他的颈，贴上自己的唇。
　　
　　唇舌交缠似乎让相贴的身体更热，长孙倚风拉著雷子云坐倒在床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姑娘，我是文招弟，蒋大哥要我来问问您要不要加点热水？」
　　
　　雷子云一下子停在那里，二个人都微微喘息著，半晌长孙倚风才开了口，「不用了，谢谢文小姐。」
　　
　　「那您慢慢来，需要什麽再叫我就好。」
　　
　　听得文招弟的脚步声远去，长孙倚风吁了口气的躺在床上，想念起在京里没有人打扰他们的时光。
　　
　　雷子云笑了起来，大概也是想起一样的事情，只低头再吻了吻他的唇，就拉著他起身。
　　
　　这回好好的帮长孙倚风把衣带系好，长孙倚风也乖乖的没有再乱来。
　　
　　「你说的那个师傅……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长孙倚风轻声的开口问。
　　
　　「嗯，我只有那一个师博。」雷子云想起宋无念，还是满脸怀念的笑。「他老说自己以前是走镖的镖头，所以後来有人问我，我就说我师父是个老镖头。」
　　
　　长孙倚风理解的点点头，若是说他师傅是逍遥王萧雨的话，只怕麻烦会更多，更何况他拜的师傅是宋无念，不是萧雨。
　　
　　长孙倚风伸手抚上雷子云的脸，有些心庝的望著他。「你辛苦了。」
　　
　　「都过去的事了。」雷子云笑著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怀里，这种感觉很好，有人为他心疼、为他难过，为了他千里迢迢地赶来……
　　
　　「倚风……」雷子云轻唤著。
　　
　　「嗯？」长孙倚风埋在他怀里应了声。
　　
　　「虽然你说过你不要……」雷子云有些犹豫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如果你不介意我曾经送给了小叶的话……你愿意收下它吗？」
　　
　　长孙倚风当然认得那块玉，那是南宫小叶为了气他拿来退还的，当时自己以为把那块玉还给雷子云，他应该会直接送给自己的，却没想到他就这麽收了回去，後来吵了一架，他们就没再提过这块玉的事。
　　
　　而现在那块没有色泽的朴玉，系上了金色跟红色的系带，缀上纯金雕刻的金珠子，看起来精致多了。
　　
　　长孙倚风笑了起来，拿过那块玉，「这看起来像是姑娘用的装饰。」
　　
　　雷子云有点不好意思的苦笑，「我想是那替我系玉的大婶搞错我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长孙倚风靠躺在他胸口，拿著那块玉在眼前看著，那不是块好玉，但说劣质也不是，他没有好玉的温润色泽，但也没有劣质玉那种刺眼的光芒，这块玉看起来就像块石头，但长孙倚风总觉把那外层小心敲开，也许里头是块上好的玉，但他就喜欢这块玉外层的那种朴质感，不特别精致华美，也不光彩夺目，但是朴质温和不卑不亢，就像雷子云。
　　
　　雷子云见长孙倚风盯著那块玉许久，犹豫了下又开了口，「虽然不是什麽特别好的东西，不过这是琳姐送给我的。」
　　
　　长孙倚风有点讶异的仰头看著他，「我以为这是你家传宝玉。」
　　
　　雷子云笑著，握住他持玉的那只手。「我确是这麽打算的，我七岁父母双亡的时候我就跟著顾平离开家乡，当时盗匪横行，哪来什麽家传宝玉，我跟顾平身上只带著几个乾馒头就上了路，一路来到沧州，遇见了师傅跟琳姐。」
　　
　　雷子云有些怀念，却也有著难过，「这是我十五岁的那一年，终於进了衙门的时候，琳姐送给我的，说是给我当家传宝玉，将来送给妻子，妻子可以再送给媳妇，就这麽传下去。」
　　
　　「所以就这麽送给了南宫小叶？」长孙倚风睨了他一眼。
　　
　　「嗯，送给小叶的时候我没说是琳姐给我的，只说是我家传的玉。」雷子云收紧了抱著长孙倚风的手臂。
　　
　　「你那时候为什麽不直接把玉给我？」长孙倚风仰头又瞪了他一眼。
　　
　　雷子云苦笑，「毕竟我是直接把玉送给小叶的，我想不能直接就这个样子把它给你，我考虑了很久想找人把他敲开，却又舍不得，所以就让人绑上系带……至少，跟原来不一样了。」
　　
　　「还好你没把它敲开。」长孙倚风低头把那块玉系在腰带上。
　　
　　见长孙倚风收下那块玉，雷子云觉得非常开心，他找人系上系带的时候还一直担心长孙倚风会不会又说他不要，一时不留神才让那编系带的大婶编成了个姑娘家带的模样。
　　
　　长孙倚风系好玉抬起头见雷子云直盯著他笑，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我可没有什麽家传宝玉可以给你。」
　　
　　「无所谓，你在我身边就好了。」雷子云亲吻著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长孙倚风总觉得雷子云就是有办法把自己弄成个手足无措的笨蛋，每当他觉得脸上发烫不知道该怎麽反应的时候，就想推开他逃走。
　　
　　最後他只是反手勾下他的头，仰头狠狠吻上他的唇。
　　
　　直到文招弟又来敲门询问长孙倚风是不是泡昏了他们才分开。
　　
　　微喘著气，望著长孙倚风像是醺红的脸颊，被自己吮吻到微肿的唇，雷子云忍不住再低头轻咬著他的唇。
　　
　　长孙风轻声开口，「再不出去，我看文小姐要撞门了。」
　　
　　雷子云笑著再吻上他的唇，然後才放开他，闪到门边去。
　　
　　长孙倚风整好了衣裳，才开门走了出去，看著文招弟。「多谢文小姐关心，我很好。」
　　
　　「是吗？你的脸好红，水太热了吗？」
　　
　　「嗯……嗯，水热了点，不过不要紧。」
　　
　　雷子云忍著不要笑出声，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悄悄的闪了出去。
　　
　　走进厅里，文招弟已经准备了几个菜在桌上，「没什麽东西好招待，请雷爷跟姑娘不要介意。」
　　
　　文招弟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也还红著，把碗筷摆放好，望著长孙倚风。「还没请教过，姑娘贵姓呀？」
　　
　　长孙倚风眨眨眼，望了雷子云一眼，「我姓唐。」
　　
　　「唐姑娘……啊、唐姑娘可是城里唐家酒楼的姑娘？」文招弟也听说过那里的姑娘们都美丽可人，而且是女中豪杰，她难得可以上街的时候，都会悄悄的多看上几眼。
　　
　　「那是我家分楼的酒店，我老家在扬州，我是京里来的。」长孙倚风随意的解释给文招弟听。
　　
　　「像唐姑娘这样自在生活真好。」文招弟笑了笑，脸上神情倒有些哀凄。
　　
　　长孙倚风望著她，淡笑著。「能平凡生活才是幸福，需要打杀的日子可不是文姑娘会想过的。」
　　
　　文招弟也只轻点点头，「二位慢用，我送饭去给我奶奶。」
　　
　　「多谢文小姐。」雷子云朝她点头道谢。
　　
　　文招弟正要走进内室的时候，蒋成突然脸色难看的冲了进来。「雷爷！郑、郑擎峰兄弟来了！说、说要见老夫人……」
　　
　　雷子云拧起眉的站了起来，「人在哪里？」
　　
　　「灵堂里……正、正在上香，我叫阿发等会儿请他们去大厅。」蒋成慌张得不知道该怎麽办。
　　
　　雷子云和长孙倚风对看一眼，一起从内室走到灵堂外，悄悄往里看。
　　
　　那果然是江春雨、江冬雷兄弟。
　　
　　雷子云的脸色变得极为严肃，那对兄弟正是当年害死他师傅，逼死他如姐一般的宋巧琳，嫁祸给他兄长一般的顾平的元凶。
　　
　　长孙倚风看著他的神情，伸手轻轻按上他的肩，雷子云回头看著长孙倚风，多年未解的悬案，害死他至交好友的凶手就在那里，眼里的不甘与怒气都写在眼里。
　　
　　长孙倚风只是淡淡的笑著，伸手轻抚他的脸，要他冷静。
　　
　　轻拉著雷子云的手，把他拉回饭厅里，示意文招弟和蒋成也跟著。
　　
　　「你冷静一点。」长孙倚风柔声开口，「你想破案不是想报仇对吧？」
　　
　　雷子云深吸了口气，许久才点点头，「我要他们接受制裁。」
　　
　　「你要想报仇还简单些。」长孙倚风笑了笑的坐下，「我想他们是来探消息的，他们想知道我们跟文家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来查那个案子的。」
　　
　　「那、那可怎麽办？」蒋成有些紧张，而文招弟静了半晌才开了口，「是他们……害死我爹的吗？」
　　
　　雷子云只叹了口气，「我没有证据。」
　　
　　「现下人证也没有了……」长孙倚风想著雷子云告诉他的。「你说那江春雨爱财，江冬雷好色，所以当年江春雨带走了你师傅的宝物，而江冬雷的目的是宋巧琳？」
　　
　　「是，琳姐不愿受辱於是当场自尽了。」雷子云沉声开口。「现下文老爷死了，没有人证，只能叫他们自行招供，或是找出我师傅的宝物当物证了。」
　　
　　长孙倚风似是在沉思些什麽，文招弟却突然开了口，「你们说的江冬雷就是郑擎聿吗？」
　　
　　「雷爷说他化名郑擎聿在这里生活。」蒋成听雷子云说过这件事。
　　
　　文招弟当然也听说过这人恶名昭彰，她像是挣扎许久，最後苍白著脸开口，「我、我去问他。」
　　
　　雷子云怔了怔，蒋成却大叫了出声，「小招你在说什麽！」
　　
　　「我去问郑擎峰，他、他好女色的话，我、我可以去……」文招弟咬著下唇有些颤抖的说著，毕竟是大家闺秀，色诱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你在说什麽傻话！我怎麽能让你去做那种事！」蒋成吼了出声。
　　
　　雷子云苦笑著，「文小姐，我觉得这不是好方法。」
　　
　　「他们兄弟都没见过我，我虽然貌不惊人……可是，我听说他只要是清白的闺女都可以，所以……」文招弟咬著下唇。
　　
　　在蒋成继续出口反对之前，一直沉默著的长孙倚风突然开了口。「这倒是个好方法。」
　　
　　雷子云望著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微拧著眉的苦笑著，而蒋成目瞪口呆的望著长孙倚风。
　　
　　长孙倚风却是望著文招弟，「文姑娘可有衣裳可以借给我？」
　　
　　文招弟原以为长孙倚风赞成她的办法，却没想到他是想自己来，「可是……这是我家的事，怎麽能让唐姑娘冒险？」
　　
　　蒋成心里却是不知道该赞成还是该反对，说赞成他又觉得太危险，说反对他又怕文招弟坚持自己去。
　　
　　「我并不是瞧不起文姑娘，但要冒险我可比姑娘有经验太多，那种险恶之徒不是寻常人家可以应付的，请姑娘相信我，我必为姑娘寻到杀父仇人。」长孙倚风笑著望向文招弟。
　　
　　雷子云只是微叹了口气，「文姑娘，他说的是，就这麽办吧，请你找套衣服给他换上，蒋兄麻烦去请老夫人出来，记得要告诉郑擎峰老夫人已失智多年，等下见了唐姑娘要叫他小姐。」
　　
　　「是、是，我马上去办。」蒋成连连点头听著。
　　
　　雷子云又小心的交待他许多事，该怎麽回应怎麽回话，蒋成仔细听著，确认都记在心里了，才转身去处理。
　　
　　文招弟站在那里望著他们，许久才红著眼眶低下头，「招弟谢谢二位大恩，若能得报父仇，招弟愿给雷爷跟姑娘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文小姐快别这麽说，我若早来一步就可以保住文老爷的命了。」雷子云有些抱歉的看著文招弟。
　　
　　文招弟拭乾泪水，望著雷子云，「我爹……我爹当年可有做什麽对不起雷爷的事？」
　　
　　文招弟并不笨，她爹既是跟著隐名埋姓跟郑擎峰兄弟待在一个城里十多年，一定有什麽渊源，若是雷子云是寻仇来的，肯定她爹也知道些什麽。
　　
　　雷子云望著她，只是淡淡地笑著，「没有，文老爷什麽都没有做，请小姐宽心。」
　　
　　文招弟这才破涕为笑地，擦著眼泪看向长孙倚风，「唐姑娘这边请，我找件衣裳给你。」
　　
　　「麻烦你了。」长孙倚风跟著她身後走，回头看著雷子云，安慰地朝他笑笑。
　　
　　雷子云只轻笑著回应他。
　　
　　余文的确是什麽都没有做，但也就错在他什麽都没有做。
　　
　　叹了口气，雷子云回头走向内室，想找个地方窥看大厅的情形。
　　
　　如果长孙倚风可以成的话，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逮捕他，如果不是真的需要，他不想动用青天监的力量，一但用了他就会被沾上。
　　
　　但当地县衙不能用，冀州太守更不用说，也许他得找外援才行……
　　
　　雷子云想著离冀州城最近的守城将领，在心里衡量利弊，边等著长孙倚风。




承风骛云 12

　　
　　文家大厅里，江冬雷等到有些不耐烦，频频起来走动，「大哥，干嘛非见到奶娘不可，你想找那个找麻烦的，派兄弟们进去搜不就好了。」
　　
　　「你给我坐下！」江春雨喝止了他，「你好歹也是奶娘奶大的，她死了儿子你不该来安慰下她吗？」
　　
　　江冬雷撇撇嘴角，却也不敢反抗他哥哥，只好坐了下来，心里碎念著。
　　
　　死了儿子还不是你让人干掉的……
　　
　　江春雨心里却想著，那个看起来像官差的人是谁？跟唐风又有什麽关系？
　　
　　他已经刻意脱离江湖许多年，就在这小小的冀州城生活，但就算是不再涉足江湖事，却也还是听说过唐风的事。
　　
　　几年前魔头杜晓愿的围剿行动，和三、四年前风云山庄上的一战，他听过这些事，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走进冀州城里，和他们扯上了关系。
　　
　　他已经几乎快忘记宋无念一家的事了，每当他开了宝仓，看著他的宝藏，他就觉得心满意足，就算只能生活在这城里，一辈子不离开也没关系，在这里他要什麽有什麽，他不需要回江湖上去打杀。
　　
　　他想继续他的生活，所以他不能冒险，他当初带走了余文母子，是念在他自小丧母，奶娘就跟他娘一样，余文又胆小怕事，虽然他们母子保证绝不会背叛他，但他却始终不能安心，每二个月就让余文来见他，告诉他这二个月内发生了什麽事。
　　
　　所以他一听说余文这个胆小的笨蛋离了城，去了趟沧州，见了他的面却只字不提，他就知道这人不能留了，如果照余文所说他娘早几年已经痴呆了，那他的死就不会对奶娘造成伤害。
　　
　　只是他没想到杀了余文後会杀出唐风这个程咬金，还有那个身份不明的神秘人。
　　
　　他派了手下功夫最好的去试他一试，回报却是看不出是何门何派，还遇上似乎跟那个人很熟的唐风。
　　
　　若是那二人是为了余文来的，那这下事情没那麽简单了，但如果他们真照那个神秘人所说是来找旧友，刚巧只是因为冀州城里有唐家酒楼而约在这里的话……
　　
　　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等他们走了就没事，他可不想惹上唐家人。
　　
　　江春雨安慰著自己，他年纪已不小了，他只想过安稳的生活，他不想破坏现在的平静生活。
　　
　　还在沉思的时候，蒋成已扶著余老夫人出来。
　　
　　「奶娘。」江春雨站了起来迎了上去，他已多年没见到她老人家。
　　
　　「坐、坐，这位爷别客气。」余老夫人却是笑著，侧头望向蒋成，「老爷呢，怎麽没出来招呼客人。」
　　
　　蒋成一脸苦笑的望著余老夫人，「老夫人，老爷他……我说过的……。」
　　
　　「奶娘，您不认得我了？」江春雨又走近了一步，温和的开口，「是我呀。」
　　
　　余老夫人看了他半晌，疑惑的摇摇头，「爷您认错人了吧。」
　　
　　想了想余老夫人又抬头看著蒋成，「快叫少爷回来吃饭，等下我还要去照顾春少爷，迟了老爷子骂人的。」
　　
　　「是是是，我马上去。」蒋成苦笑著，一边回头看著江春雨，「郑爷，我就说了我们老夫人早就痴呆了，我们家哪来什麽少爷呀。」
　　
　　江春雨看似放心的点点头，如果余老夫人已经痴呆了，那就不成妨碍了，「听说你前些日子为你们老爷报了官？」
　　
　　蒋成苦著脸点头，「是呀，老爷那天迟迟未回，我们家小姐担心他，一直想出去寻他，我没法子只得陪著小姐出门去找，结果老爷他……」
　　
　　蒋成擦了擦泪水，「後来刚巧碰到个好心的爷，跟我一块儿把老爷扛下山，那位爷吩咐我一定要报官，所以就陪著我去报官了，结果那天县老爷不升堂，我也只好回去，半途上还遇到劫匪呢！」
　　
　　蒋成故意装出惊慌的样子，「吓坏我了，幸好那位爷等的朋友刚好来了才救了我。」
　　
　　「喔？那位爷可有说他什麽姓名？」江春雨疑惑的望著蒋成。
　　
　　蒋成摇摇头，「那位爷不肯说，只说路过，刚巧跟朋友约在冀州，後来就跟他朋友一起告辞走了。」
　　
　　「走了？」江春雨提高了声调，「真的走了？」
　　
　　蒋成怔了怔的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我也不晓得呀，他们就告辞了说要走，我总不成跟著他们吧，老爷头七都没过呢。」
　　
　　江春雨沉思了起来，想他们果真是刚巧路过吗？
　　
　　而江冬雷从头到尾只听见一句重点，笑嘻嘻的望著蒋成，「听说你们家小姐生得美丽可人，文老爷藏得紧，连大门都不让她出去可是真的？」
　　
　　「街坊邻居的八卦，二爷可别信呀。」蒋成装得为难的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还不是为了防你这头豺狼！
　　
　　「我们兄弟俩都特地来了，小姐不出来招呼一下吗？」江冬雷笑著，装模作样的拿了把扇子在身前左摇右扇。
　　
　　「这……」蒋成还在一脸为难的犹豫著，身後已经传来声音，「蒋大哥，让我来招呼二位爷吧。」
　　
　　蒋成一回头，长孙倚风一身素衣打扮，发上簪起白花，端著茶娉娉褭褭的走出来。「郑爷、二爷请用茶。」
　　
　　江冬雷两眼发直，几乎移不开视线，而江春雷素来对女色没什麽兴趣，倒也觉得这姑娘是个难得的美人。
　　
　　长孙倚风只装作不太好意思被江冬雷直盯著，只别开视线走到余老太太身边，「奶奶喝茶。」
　　
　　「姑娘哪位呀？」余老太太疑惑的望著他半晌。
　　
　　「奶奶我是招弟呀。」长孙倚风把热茶放在桌上，余老太太还疑惑的直盯著她。
　　
　　蒋成快手快脚地接过长孙倚风手上的茶盘，「小姐我来吧，倒茶这种小事叫阿发来就好了。」
　　
　　「我听说郑大爷来了，想拜托郑大爷给爹申冤的。」长孙倚风拎起袖子擦拭著眼角，一双眼睛水亮明媚，直像要掉下泪来，江冬雷哪里见过这等美人，双眼发直的走到她身前，「文小姐请放心，我一定会给你爹申冤的。」
　　
　　「谢谢二爷。」长孙倚风退了一步的低下头，「我去准备点茶点给二位爷，请爷慢坐。」
　　
　　说著就回头进了内室，江冬雷哪里肯放过她，直直的就跟著进去。「小姐，我来帮忙。」
　　
　　「郑二爷！」蒋成吃了一惊回头就想追去，却是被江春雨给叫住。「我再仔细问问你，那个人生得什麽模样，有说上冀州来寻什麽朋友吗？」
　　
　　「欸……这、二爷他……」蒋成有些焦急的看著跟著长孙倚风的江冬雷。
　　
　　「你别担心你家小姐，我弟弟不会乱来的。」江春雨知道他弟弟的个性，除非真到不了手，像宋巧琳那种死不屈服的个性以外，他不太会强来，他喜欢女人服服贴贴的，那文招弟是个大家闺秀，又是连自己都难得一见的美人，要是他弟弟真喜欢，娶回家说不定也能安份个几年。
　　
　　「是……」蒋成又望了一眼，希望长孙倚风不会有事，边回头去应付著江春雨的问题，雷子云教过他，应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说实话，於是他老老实实的把雷子云长得什麽样说给他听。
　　
　　而长孙倚风走进厨房，那江冬雷也厚脸皮的跟了进来。
　　
　　「小姐芳龄多少？许人了没有啊？」江冬雷跟在後头，堵得长孙倚风没路回身，只装作害羞的回答。「今年十八，爹还没给我许人。」
　　
　　「那太好了，说实话我对小姐一见锺情，不知道小姐怎麽想？」那江冬雷双眼发光地望著长孙倚风。
　　
　　长孙倚风显些笑出来，不知道这人居然猴急到这等程度，连忙拎起袖子掩住脸，「这……家父刚过世，招弟不敢想这些。」
　　
　　「文小姐，文老爷一定希望你有个好归宿，等头七一过，我跟我大哥秉告，三媒六轿来抬，不会让你文家没面子的。」江冬雷延著脸笑，伸手就想拉住长孙倚风的手。
　　
　　长孙倚风侧身闪过，「可是……我爹尸骨未寒……没有为他找出凶手，我怎麽有办法安心出嫁。」
　　
　　「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为你找出犯人！」江冬雷朝他靠近一步伸手拍著胸膛。「只要小姐肯跟著我，小姐想要什麽我都会想办法！」
　　
　　「真的吗？」长孙倚风眨眨眼，装得一脸哀怨，「可是我想要的，只怕二爷不肯给我。」
　　
　　「不会不会，只要你想要，我什麽都可以拿来给你！」江冬雷双眼放光的盯著他看，只要他有想要的东西，那人要到手就不是问题了。
　　
　　「那……别在这里说，怕给别人听见了不好，我明儿个早市开前在小山上的旧山神庙等著二爷。」长孙倚风轻笑著，望著江冬雷。
　　
　　「小姐不是骗我吧？」江冬雷盯著长孙倚风笑，伸手拉住他的手。
　　
　　长孙倚风为了取信於他，便由他抓著自己的手，低头轻笑著，「二爷别放著我这等弱女子在荒山野地等就好了。」
　　
　　「怎麽可能……」江冬雷握著长孙倚风的手，用拇指磨蹭著他细白滑腻的手背，忍不住拉起他的手就亲在手背上。
　　
　　长孙倚风忍住不要拔剑出来砍他，只非常非常克制的轻轻抽回了手，偏头笑著，「二爷，会被人看到的……」
　　
　　这时外面突然传出文招弟的声音，「小姐！小姐～您在哪里呀？夫人在叫您了呢。」
　　
　　「二爷快走吧，可记得我们的约定。」长孙倚风连忙推著江冬雷走。
　　
　　江冬雷还恋恋不舍的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出了厨房，朝大厅走去，一直还不忘回头看著长孙倚风。
　　
　　等到他不见人影的时候，长孙倚风才收起笑容，咬牙切齿的骂了句败类。
　　
　　文招弟也见江冬雷走了才赶紧走进厨房，急得像是要哭出来，「唐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当作被狗咬，你不用介意。」长孙倚风朝她笑笑，掬起水来洗手。
　　
　　刚巧水缸里没剩多少水，文招弟忙走去开了厨房後门，「後院里有井，我去打水给你洗手。」
　　
　　「你不用忙，我自己来就好了。」长孙倚风朝她笑笑，边走了出去，拉起井底的桶打了桶水。
　　
　　「为什麽要约明天清早呢？直接跟他要不就好了？」文招弟不明白要再拖上一天是为什麽。
　　
　　「拖越久他想越久，越急就越好控制，现在跟他要说不定他起疑心，等到明早我看他什麽也想不到了。」长孙倚风回答，「那家伙，不过就是个急色的蠢蛋。」
　　
　　「原来如此……」文招弟点点头，看著长孙倚风还在洗手，忙回头的跑开了去。「我去拿条手巾给你。」
　　
　　长孙倚风边骂边使劲的搓著被江冬雷亲过的手背。「而且还是个败类、畜牲、没用的东西……」
　　
　　「江春雨兄弟走了。」雷子云从後门走了出来，见长孙倚风蹲在桶边使劲的洗著手，苦笑著朝他走近，「手都红了，别洗了。」
　　
　　「气死我了，那个败类，连我也敢碰，我不砍掉他那只贱手我就不姓长孙！」长孙倚风看起来倒也没真的那麽生气，只是觉得十分不舒服。
　　
　　「好了，天这麽冷，别洗了。」雷子云伸手把他拉了起来，看著他没能马上砍死江冬雷那极不甘愿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握著他那只被水浸到冷冰冰的手，轻轻的把唇贴在他洗到泛红的手背上。
　　
　　「觉得好一点吗？」雷子云温柔笑著。
　　
　　「……不太够。」虽然这麽说，但是长孙倚风确实看起来没那麽生气了，雷子云只是笑著揽上他的腰，吻上他的唇。
　　
　　长孙倚风把手揽上雷子云的颈，正纠缠得难分难舍的时候，文家小姐刚好跑了出来。
　　
　　「唐姑娘、手巾……啊────对、对不起！」
　　
　　等文家小姐尖叫著冲回去之後，雷子云才放开了长孙倚风。
　　
　　「这下文小姐要以为我是比江冬雷更坏的登徒子了。」雷子云苦笑著。
　　
　　长孙倚风也笑著放开了揽在他颈上的手，「幸好江冬雷是个蠢猪，现在就看明天了。」
　　
　　雷子云握著长孙倚风的手，很认真的望著他，「倚风，谢谢你。」
　　
　　长孙倚风只是朝他一笑，似乎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些什麽，他们也可以理解对方心里的感受。
　　
　　雷子云紧握著他的手，拉著他一起走回文家大厅，明天还有许多事需要从长计议。
　　
　　而有著长孙倚风在身边，他想他什麽都不需要担心。




承风骛云 13

　　
　　清晨，小山上一片薄雾，长孙倚风站在山神庙废庙旁等待江冬雷，凉风徐徐吹来，扫得他衣带飘动，雾中忽明忽暗的身影在江冬雷眼中好似仙子一般，他急急朝长孙倚风跑去，就怕人会突然消失，他这些年来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但从来没有见过像长孙倚风这样美，又这样有味道的。
　　
　　他从早到晚就不停的想著能把他抱在怀里是什麽感觉，结果整晚也睡不著，清早就起来等著上山找美人。
　　
　　「文姑娘！」眼见长孙倚风回头对他笑了一笑，江冬雷急急忙忙就想冲过去，险些滑了跤。
　　
　　「二爷小心，清晨雾重，地上滑著呢。」长孙倚风笑著提醒了他一下。
　　
　　「没事没事，姑娘穿这麽单薄没凉著吧，这麽冷的天，我给你带了件皮氅。」江冬雷手上还真拎了件毛皮，拉著毛皮就想往长孙倚风身上套。
　　
　　长孙倚风侧身闪了过去，「唉呀，我对毛皮不太行，只要穿上了就浑身发痒呢，让二爷用心了。」
　　
　　「欸……是吗……那下回我让人给你做件棉袄。」江冬雷笑嘻嘻地回答，又想蹭到他身边，「我整晚都想著你，告诉我你想要什麽，我什麽都可以拿来给你，不过可别跟我要什麽天上的星星呀。」
　　
　　长孙倚风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哀凄，「我想要的东西……也只有二爷能帮我弄到了。」
　　
　　「你说，我弄得到的什麽都给你。」江冬雷一听是自己弄得到的东西，两只眼睛都发了光。
　　
　　「我要报父仇。」长孙倚风面色凝重地开口。
　　
　　江冬雷还以为她要什麽稀世珍宝，原来还是这件事，「当然，这有什麽问题，我马上叫人好好查清是谁害死你……」
　　
　　不等江冬雷说完，长孙倚风打断了他的话，略带嘲讽地笑了起来，「二爷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欸……你的意思是？」江冬雷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二爷是想随便抓个贼哄哄我就是？」长孙倚风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没这个意思，你这个说法是……你知道凶手？」江冬雷急忙解释著，却又觉得不太对，莫非她真知道凶手？
　　
　　长孙倚风只是别过身去，缓缓地开口，「我娘流产多次都没为我生个弟弟，所以我才叫做招弟，前年奶奶跟爹到庙里求签，签诗上说善恶终有报，我爹膝下无儿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江冬雷听到此脸色稍为变了变，却也没有搭话，只是听著他说下去。
　　
　　「那之後奶奶就痴呆了，前几个月我爹夜里喝多了，告诉我一件事……」长孙倚风故意停顿了会儿，转身看著江冬雷，「他说他其实不姓文不叫馀，相反的姓余名文，是跟大爷、二爷一起来冀州的，大爷原本不叫郑擎峰，二爷也不叫郑擎聿。」
　　
　　江冬雷真正的变了脸色，张著嘴望著长孙倚风。
　　
　　而长孙倚风只是看著江冬雷，微笑著开口。「我爹说的是真的吧？江二爷。」
　　
　　江冬雷慌忙地四周看看，疾声开口，「你小声点，被别人听见了还得了。」
　　
　　「这种荒山野地的，哪来的别人。」长孙倚风像是觉得他过度紧张，睨了他一眼轻声笑著。
　　
　　「你就不怕这种荒山野地的被我灭了口。」江冬雷被他那一眼给看得意乱情迷，又想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到底是对自己有意还无意。
　　
　　「所以我赌二爷对我是真心的。」长孙倚风幽幽地开口，「我爹说过，二爷多情又心软，自小就无母，在老爷过世後长兄如父，所以二爷只听大爷的话。」
　　
　　江冬雷被他一说，倒真觉得心有戚戚焉的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做出那等恶事的是大爷，害死人之後逃到这里来，现在为了烟灭证据又害死我爹，这仇我不能不报。」长孙倚风一脸悲愤地开口。
　　
　　江冬雷却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回答，「可是……那是我大哥呀……你也知道……」
　　
　　「二爷应该要大义灭亲，他若不死，我也不能跟二爷在一起，他能害死我爹，还怕哪天不论到我？」长孙倚风睨了他一眼，装得一脸哀怨地开口。
　　
　　「我不会让他动你的，你放心。」江冬雷一拍胸脯大声地回答。
　　
　　「二爷连为了我跟他反目的勇气都没有，我怎能相信二爷能保护我？」长孙倚风叹了口气的淡笑著，「看来，我也只能带著我娘跟奶奶，随著爹共赴黄泉了。」
　　
　　江冬雷倒真怕她去寻死的样子，马上大声吼了起来，「千万不要！我会想办法的，给我一点时间，为了你我可以的。」
　　
　　「真的？」长孙倚风侧头睨著他。
　　
　　「真的！要我立誓吗？」江冬雷用力点头，一手贴著胸，一手举起就想立誓。
　　
　　长孙倚风凉凉地开口，「我才不信口头为凭这种事，二爷若要取信於我很简单。」
　　
　　「你说！」江冬雷逼近了一步，直盯著他。
　　
　　「我要大爷的水晶雕龙。」长孙倚风笑著开口，「我也不太为难二爷，若是二爷肯为了我，偷出来给我摸摸的话，我就信二爷是对我真有心的。」
　　
　　「这……」江冬雷像是被雷打到一样呆立在那里，半天也回不出话来。
　　
　　水晶雕龙是稀世珍宝，通体透明却七彩夺目，夜里发出的光芒可以照亮整间屋 当初不知是何等大师所雕，那条龙就像是随时能腾空飞舞一般地栩栩如生，双眼镶著难得一见的黑晶宝石，漆黑透亮灵气逼人，只是放在那里就像如同鲤鱼化龙一般，任何人见了都移不开目光。
　　
　　而那水晶雕正是逍遥王萧雨的珍藏之一，当年随著他消失离开，那水晶雕龙也不见踪影。
　　
　　江春雨会甘心隐名埋姓在冀州生活，也就是为了那水晶雕龙，就算是江冬雷几年也难见到一次，他哥总是每天夜里都一个人关在宝库里欣赏，从来没让任何人进去过。
　　
　　而他对冷冰冰的宝物一点兴趣也没有，他有兴趣的是活生生的宝贝。
　　
　　长孙倚风见他迟疑甚久，也很乾脆地回答。「如果二爷做不到，我也不勉强。」
　　
　　「可以！可以可以，给我点时间……我後天过三更後在这里等你。」江冬雷马上大声开口，许下承诺「到时我一定拿出来给你看。」
　　
　　他大哥谁都防，偏偏不防他这个弟弟 他哥哥知道自己对宝物没一点兴趣，也从没没敢违抗过大哥，若是自己真要拿的话，也不是拿不到……
　　
　　江冬雷又迟疑了会儿，长孙倚风马上幽幽地开口，「若是二爷有心，能为我得报父仇，我这一生自是许给二爷了。」
　　
　　「我会的，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江冬雷双眼发亮，马上回答。
　　
　　「那我就等著二爷的好消息了，希望二爷不会让我失望。」长孙倚风笑著，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让江冬雷看到痴了，像是在说梦话般地回答，「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奶奶要醒了，我得回家服侍她，後天过三更，我等著二爷。」长孙倚风见他一脸想扑过来的样子，连忙趁他动作前转身离开。
　　
　　江冬雷只是痴痴地望著他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雾里，然後想著无论如何，他无论如何要得到这女人，不论要他付出什麽他都要得到她。
　　
　　江冬雷下了决心，痴痴地跟著长孙倚风走过的路，想能不能伴著她走回城，一路走回城里却没见到半个人影，也只沮丧地独自回家。
　　
　　而长孙倚风趁著一片雾气扫过，纵身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上，等著江冬雷匆匆走过之後，才落地回头往山神庙走。
　　
　　雷子云已经站在那里等著了，见他回来，朝他温柔笑著，「辛苦你了。」
　　
　　「小事，只是我还没应付过那麽招人厌恶的。」长孙倚风一脸嫌恶的把头上簪的白花给拿下，「还好我爹娘死很久了……」
　　
　　雷子云拉著袖子把他发上沾的雾水给擦掉，「不冷吗？」
　　
　　「只是雾气而已，别真把我当女人看。」长孙倚风笑著瞪了他一眼。
　　
　　雷子云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谁叫你总会著凉，手这麽冷，叫你多披件披风也不要。」
　　
　　长孙倚风顺著就依进他怀里，好笑地开口，「穿那麽多衣服哪色诱得了人呀。」
　　
　　雷子云伸手抚著他的背，透过单薄衣裳可以感觉到微微的温度，但果然比平常要来得低些，苦笑著环住他的身子。「我还没江冬雷体贴，连他都记得给你带件皮氅。」
　　
　　长孙倚风笑著骂他，「你去比那个畜牲干嘛，少爷我练武练了一辈子，天还没下雪你就怕我冻著，是瞧不起我吗？」
　　
　　雷子云只是直直望著他，没等他笑骂完就低头把唇印了下去。
　　
　　长孙倚风只闭上眼睛，伸手揽上他的颈。
　　
　　他跟雷子云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算短，可是从来没有像这回这样，只要望著他就觉得心底暖暖的甜甜的，好像快融化一样的只想跟他紧紧黏在一起。
　　
　　说实话，他觉得这种感觉很蠢，可是他没有办法克制，他从雷子云眼里看的出来，那种毫无掩饰的情感流露，让他没有办法抗拒。
　　
　　他不知道自己追到这里来会让雷子云那麽高兴，不知道是他容忍得太多，还是自己真的太过任性。
　　
　　等到结束这个吻，长孙倚风微微喘息著，抵著他的额头轻声开口，「你没想过我会追来吗？」
　　
　　雷子云笑了起来，「说实话……是没有，我以为你会等著我回来，会听我解释，我不知道你会肯追我到这里。」
　　
　　长孙倚风扁著嘴开口，「我不是说过，我会来追你的吗？」
　　
　　「可是我没有一点意思要丢下你，至少我以为是这样。」雷子云苦笑著，又觉得他想起席沉玉时那个生气的模样很可爱，忍不住又吮上他的唇，一时之间纠缠得难分难舍。
　　
　　直到长孙倚风几乎觉得他想就地压倒雷子云的时候，才挣扎著分开，然後又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我们……好像还有事要做。」
　　
　　「的确。」雷子云苦笑了起来，他的确有重要的事要做，他也一向很稳，不受任何事动摇，就算面对长孙倚风偶有失控，但这麽多年来他仍然可以稳住自己，但他却没办法在长孙倚风追来之後，还保持这种定力，他心里狂喜的程度比自己所想的还要高，他花了那麽久的时间想抓牢他，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他却还是这样转身就溜走，好不容易从关外回来之後，他终於觉得他们找到了一种平衡，一种维持他们感情的方法。
　　
　　但现在却感觉完全不一样，长孙倚风愿意回头来抓住他，对他来说的意义完全不同。
　　
　　也许是雷子云望著他太久了，长孙倚风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抚上他的脸，「等我们把案子解决了，我们可以慢点回京……冀州过去是南陵关口，每到冬天雩人都会扎营在南陵附近，我们从那里出关可以去看看老朋友。」
　　
　　雷子云记得草原上的日子有多自在，他也曾经想过若是可以这样跟长孙倚风一起，在草原上过上一辈子也无所谓，他只是把长孙倚风紧紧揽在怀里，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愉快的感觉。「嗯，我们可以在草原上过上一段日子。」
　　
　　日光暖缓地洒了下来，薄雾渐渐散去，两个人都沾了满身的露水，雷子云还真的怕长孙倚风著凉，虽然不舍也放开了他，「我们回文家吧，你先把衣裳换了，我们才能出发。」
　　
　　「嗯。」长孙倚风笑著点点头，跟著他一起小心地往城里走，不让任何人发觉地悄悄回到文家。
　　
　　做了些准备也和蒋成交待了些事，就已经过了正午。
　　
　　一切准备完毕，长孙倚风和雷子云又悄悄地出了城，快马到了城外三里的驿口，长孙倚风把黑雪寄在那里的旅店里。
　　
　　黑雪高大健壮，长孙倚风体重又轻，於是考量过後，两个人共乘著黑雪，一路朝南陵关口狂奔。
　　
　　镇守南陵关口的是神威将军武定威，武定威曾是长孙倚风的父亲－长孙乘风最得意的左右手之一，和陆祥并列为左右副将军，在长孙乘风过世前，曾上书先皇策封武定威和陆祥为将军，但陆祥却辞了官只愿待在长孙府邸侍奉长孙乘风至死。
　　
　　於是每年武定威在长孙乘风祭日，都特地回京只为祭拜一手拉拔他至今的长官，和探望如同兄弟一般的陆祥。
　　
　　长孙倚风跟武定威见过几次，和沉默寡言的陆祥不同，是相当健谈开朗的老将军，提起往事可以比划得虎虎生风，就如同他手上那把大刀。
　　
　　而他和雷子云悄悄出关正是为了要向武定威求援。
　　
　　雷子云当然大可到冀州太守之处，拿出席沉玉硬塞给他，说是必要的时候好用的青天监特使腰牌，但他不想用。
　　
　　一但他用过了这面腰牌，便会给人他为青天监所用的印象，於是他宁可找外援。
　　
　　长孙倚风听了他的想法才提出可以找武定威的法子，凭他要跟武定威求援绝不是问题。
　　
　　雷子云当时也认同，但策马奔驰近关口的时候，雷子云突然停下了马。
　　
　　「倚风，我觉得武将军虽然是很好的求援对象，但是这里距关口还要八里，若是我们去拜访南陵关的骑军统领，大概只需三里路。」雷子云拉著疆绳低头对坐在他怀里的长孙风开口。
　　
　　长孙倚风想也没想的回答，「不行，莫以东跟席沉玉的交情很好，你不是不想用席沉玉的人。」
　　
　　雷子云倒没想到他连南陵关边城统领莫以东都认得，看来他当年为了帮唐老太太打通关外，大概没有少得罪过的边城骑军统领。
　　
　　雷子云只是耐心的解释，「我只是不想用青天监的腰牌而已，但莫统领是位年少英雄，为人义气正直，我在京里曾和他有一面之缘，就算不提青天监，我上门求援他也会应允的。」
　　
　　长孙倚风静了会儿，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犹豫，最後回头的表情有些无奈。
　　
　　长孙倚风侧仰著头望向他，「你听我说过六岁的时候差点被老太婆点去嫁人？」
　　
　　雷子云不知道他为何这时要提起这件事，只点点头。
　　
　　长孙倚风笑著，「唐眉说了那个每年都缠著我不放的讨厌鬼吧？那就是莫以东，他找了我七、八年了还没放弃过，你要是不介意他看到我以後可能会跟皇上请调回京的话，我是不在意现在去找他求援。」
　　
　　雷子云怔了怔，脑子空白了半晌没有说话，最後无言地驾马朝武将军府前进。
　　
　　结果，一路上长孙倚风都在强忍住不要笑出来，雷子云也只能闷著驾马狂奔。
　　
　　最後幸好在预计的时间内冲到了武将军府，拜见了武定威跟他说明状况後，老将军二话不说抓起他的刀就想亲自上阵，让长孙倚风好言好语地劝服了半天，才让老将军派了他最得意的副将，也是他的末子武念华，带了一百轻骑跟著前往，预备围捕江春雨、江冬雷兄弟。
　　
　　一切都准备完善，只等鱼儿上勾。




承风骛云 14

　　
　　夜深露重，明月高挂，江冬雷疾走在路上，月光在身後拉了条长长的影子。
　　
　　他怀里紧紧抱著那只名贵的水晶雕龙，深怕一不小心这条龙要是摔破了，或缺了角，他大哥可能会砍了他。
　　
　　他趁他大哥每天从宝库离开，回房去练功休息的时候，悄悄地偷了他的钥匙去开了宝库，他大哥过於小心，宝库外是滴水不漏，但他却来去自如，因为他大哥从不设防他。
　　
　　他还记得他有次刚好路过大廰旁，听过他大哥跟他得意的左右手说过，
　　
　　『不必担心冬雷，他没胆背叛我，他离开了家就什麽也不是，在家里还能做个二少爷，在城里作威作福，而且他对我那些宝贝没有兴趣，他有兴趣的只有女人。』
　　
　　他的确没胆背叛他大哥，他也知道自己离了家什麽也不是，但他也不想这样被他大哥欺压一辈子。
　　
　　若是他大哥不在了，那家就是他的，往後他也就是个大爷了，不再需要被人叫二爷。
　　
　　江冬雷边想，唇角勾起微笑，自己要为了她背叛大哥，来个大义灭亲，他就能得到文招弟，让她心甘情愿跟自己过一辈子。
　　
　　自己也能在城里得到尊重，人人都会知道自己不再是只能躲在他江春雨背後的没胆小弟。
　　
　　这样一想，方才在宝库被这条水晶雕龙吓到也不算什麽了。
　　
　　想起这只水晶雕龙还真邪门，一开宝库就见他精光四射，像是马上要腾空飞起一般，吓得他差点大叫，连忙捂著嘴，拎著手上的黑布小心翼翼的走近，深怕那条龙会突然间回过头咬他一口。
　　
　　一把将黑布扔到水晶雕龙上，掩盖住它的光芒，然後才安心了点地把它包好，抱著它小心离开，把宝库锁好，再迅速出了门。
　　
　　他做这些事都是为了文招弟，想著伊人的美貌和笑容，又不自觉得笑了起来。
　　
　　就算是当年他一见锺情的宋巧琳都没有这等令人销魂的容貌。
　　
　　江冬雷边想边傻笑著，已经快走到山神庙废墟了。
　　
　　远远的，看见他朝思慕想的纤细身影，全身罩著件深红披风站在庙前等他，他急忙的加快脚步，忍不住的开口唤著他。「文小姐。」
　　
　　她回身的笑容几乎要叫他疯狂，他急急赶到他身前。
　　
　　「我为了你，冒著性命危险偷来的。」江冬雷急急忙忙的打开那块黑布。
　　
　　只掀开了一角，刹时泄出一片光华，长孙倚风也被它的光芒给吓了跳，赶忙伸手压住江冬雷掀布的手。
　　
　　长孙倚风用眼角馀光扫了下，树林里的安排似乎没有泄漏，江冬雷却只是痴痴的望著他，一时之间很想伸手去握住长孙倚风的手，却不敢松开抱著水晶雕龙的手。
　　
　　「二爷的心招弟明白了。」长孙倚风朝他柔媚一笑，收回手转身走了几步，「就不知二爷是不是真愿意为招弟报父仇。」
　　
　　「当然当然，我想过了，我可以为了你大义灭亲。」江冬雷连连点头，深怕他不相信。
　　
　　「那二爷可愿随我到官府去，坦承你大哥曾在沧州杀害宋无念一家。」长孙倚风笑著。
　　
　　江冬雷怔了怔，倒不知道余文会连这种事都告诉文招弟，但随即点头，「你不是要报父仇吗？我愿意跟你去官府，坦承我大哥杀害你父亲，不过宋无念可不是我大哥杀的，我大哥确是为了这水晶雕龙才冲进宋家，但他没杀宋无念。」
　　
　　长孙倚风怔了怔，他倒没想到会听见这种答案，「那宋无念是谁杀的？」
　　
　　「是宋……欸，反正你也不认得，那人可不好惹，我也不想惹他，一不小心杀头的。」江冬雷苦笑著，「这不就帮你报了父仇了吗？你爹是我哥吩咐邱一平杀的，要我帮忙作证也没有问题，不过千万别找这里的官府，也不能找冀州太守那个蠢蛋，去找边关骑兵统领，或找人进京告状才有用。」
　　
　　长孙倚风朝他一笑，「二爷也知道当地官府没有用。」
　　
　　「当然，我在这里混这麽多年了。」江冬雷看起来一脸得意，「这里的官府跟太守都被我哥给治的服服贴贴地，一点用都没有。」
　　
　　「我还有一个问题。」长孙倚风笑著。
　　
　　「你问，我什麽都回答你。」江冬雷也朝他笑著，想著他就快是自己的人了。
　　
　　「不知道二爷记不记得，宋巧琳是怎麽死的？」长孙倚风笑著，朝他走近一步。
　　
　　江冬雷心底惊了一下，不知道他居然连宋巧琳也知道，忙在心底思索一番才回答，「她……是自尽的。」
　　
　　「为什麽自尽？」长孙倚风眨眨眼，好奇地望著他。
　　
　　「这……看见她爹惨死，一时伤心……就自尽了。」江冬雷勉强笑了笑，「她不过是个武馆的野姑娘，你就别在意了。」
　　
　　长孙倚风笑了，笑得风情万种，「在意？我当然在意，只是不知道二爷说了这麽多……大爷在不在意？」
　　
　　江冬雷怔了怔，紧张的左右看了看，几乎吓得脸色苍白。「你、你别吓我了……」
　　
　　「你就这点胆子也想背叛你大哥？」长孙倚风笑了起来，「江春雨，你白养这个弟弟了。」
　　
　　「那也是我家门不幸，不知与你何干。」随著江春雨从暗处走出来，江冬雷的脸才真的一片惨白。「大……大哥……」
　　
　　江春雨望著他，语气平静地开口，「父母早亡，我一手养你到大，你是这样对待我的？」
　　
　　江冬雷马知道他大哥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没有转圜馀地，於是马上双腿一软就跪下。「大哥，我怎麽可能会背叛你，我只是哄哄姑娘而已，你别信呀。」
　　
　　江春雨朝身後示意了下，他的左右手邱一平马上走了出来，小心的拿走江冬雷手上的水晶雕龙。
　　
　　「我一会儿再处置你。」冷哼了声，江春雨走向长孙倚风，「你到底是谁？文招弟不过是个大家闺秀，哪来这等本事把我弟弟哄得团团转。」
　　
　　长孙倚风笑了笑，「你不认得我，也不必认得我，倒是必须认得这个人。」
　　
　　江春雨拧眉看著从长孙倚风身後缓缓走出来的人。
　　
　　一张端正的脸，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模样，听到蒋成叙述的时候不特别觉得自己认得这个人，但实察上看到他的时候，记忆中确实曾有见过这个人的记忆。
　　
　　「你是谁？」江春雨眯著眼睛望著雷子云。
　　
　　「江总不认得我是正常的。」雷子云淡笑著开口。「但江总可承认进宋家杀人盗宝，随後又杀了余文灭口？」
　　
　　江春雨只不断的在脑中搜寻他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江总可想清楚，你弟弟是招得一清二楚，证据您的手下还抱在手上呢。」长孙倚风笑著，「那水晶雕龙，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是逍遥王的宝藏。」
　　
　　「那是萧雨当年送给我的。」江春雨笑著，「我年少时得幸曾是逍遥王的食客之一，我离开时他送给我的。」
　　
　　「你确实是曾是逍遥王的食客。」雷子云突然回答。
　　
　　江春雨收起了笑容，他那段过往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又是怎麽知道的。
　　
　　「因此在沧州见到宋无念的时候，你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逍遥王萧雨，但是因为你容貌与少年时期已大不相同，因此宋无念没有认出你。」雷子云边说边朝他走近。「你当年见到那水晶雕龙便念念不忘，无时无刻就想著总有一天要将那水晶雕龙据为已有，当你见到隐姓埋名的宋无念之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雷子云直视著江春雨，厉声开口「江春雨，我找了你十五年，为的就是今天，我要拿下你为顾平洗刷冤屈。」。
　　
　　江春雨突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宋无念除了顾平以外，还有另一个徒弟。
　　
　　那个跟著顾平来到沧州，後来进了衙门的孩子，每个人都跟他说过，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他记得他好像……姓雷……？
　　
　　吃公家饭的能干到有出息的也不多，那几个里面也只有一个姓雷的。
　　
　　江春雨慢慢的笑了起来，「你果然……像大家讲的一样，有了出息，成了名捕了。」
　　
　　雷子云没有回答，只是望著江春雨。
　　
　　而江春雨望向了站在雷子云身边的长孙倚风。「那这位……可是唐家三少唐风？」
　　
　　「在下正是唐风。」长孙倚风笑著扯开披风，他今天已未著女装，所以披上披风掩饰。
　　
　　江冬雷已经面如死灰，他心心念念的美人，结果是个男人。
　　
　　江春雨挑著眉，「两位今天究竟想要江某怎麽样？」
　　
　　雷子云沉稳的开口，「我刚刚说过了，我要你承认杀死宋无念盗走水晶雕龙，并且杀害余文灭口。」
　　
　　「宋无念可不是我杀的，你们刚刚也听到我弟弟说的。」江春雨笑著，「水晶雕龙确是我拿走的，反正他人已死，也用不到这宝贝了，宋巧琳则是自尽死的，充其量我也不过是盗走水晶雕龙而已，要找杀死宋无念的凶手，我想你心知肚明是谁，只是你雷大神捕敢不敢办而已。」
　　
　　「若你说的是宋晋德，等你俯首认罪後自然有人会办他。」雷子云望著他，沉声开口，「你虽未亲手杀死宋无念，但你引宋晋德入室，身为沧州总捕头却知法犯法，眼见宋晋德杀人夺剑却不阻止，放纵其弟江冬雷逼宋巧琳自尽，最後命人杀死余文灭口，你可知罪？」
　　
　　江春雨冷哼了声，「当年我在逮捕人犯的时候，你还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现在想回头来抓我，就凭你？」
　　
　　雷子云厉声开口，「若你至今都遵守王法安份度日哪会有今日。」
　　
　　「我要是不认你能拿我怎麽样？」江春雨抬头睨著他，一抬手後头递上一把薄如蝉翼，轻亮透明的刀。
　　
　　身後同时站出四、五十多个劲装人，江冬雷忙站起来躲到一边去。
　　
　　长孙倚风却是笑了起来，「江总是扙著人多，想硬拚是吗？」
　　
　　江春雨笑了笑，手上的刀锋一转反手将刀横在身後，「若唐公子能知难而退，就可免去这些麻烦。」
　　
　　长孙倚风笑著，望了江冬雷一眼，「江总觉得连你这废渣弟弟都想得到要我找边关统领报案，我会没想到吗？」
　　
　　江春雨心底一惊，只见一个人拎著把长刀，从雷子云和长孙倚风身後慢慢出来。
　　
　　这人一身军装劲甲，手持三尺长刀，一转手将长刀立在地上，声音宏亮有力，「在下武念华，奉家父之命前来追拿人犯江春雨与江冬雷，你们可认罪？」
　　
　　江春雨退了一步，这麽深的夜，也看不清那人什麽长像，但是看他一身劲甲手提长刀，不是威武将军爱子武念华还会是谁。
　　
　　随著武念华抬手一挥，身後百名将士齐步走了出来。
　　
　　江春雨这才明白，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雷子云缓缓地开口，「江春雨，你已经没有後路了，还是束手就擒吧。」
　　
　　江春雨略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身後的人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该怎麽反应，平时虽在京里为虎作伥，但毕竟只是小奸小恶的事情，从来也没真的跟官兵作对过。
　　
　　江春雨再抬起头的时候，双眼发出精光，突地飞身朝雷子云扑去。
　　
　　雷子云似乎早就猜到江春雨会动手，几乎同时间迎了上去。
　　
　　江春雨凌空而来，惊人的一刀从头直劈而来。
　　
　　在雷子云侧身闪过的时候，那柄刀却以惊人的速度转换了方向，横劈雷子云。
　　
　　长孙倚风心底一惊，袖口一张，长剑已在手。
　　
　　倒是武念华开了口，「长孙大哥不用担心，雷大哥不会有事的。」
　　
　　武念华这麽说的同时，雷子云没有闪过那刀，反而欺身上去，伸手牢牢抓住江春雨持刀的手。
　　
　　长孙倚风紧握著剑，目光没有离开过雷子云。
　　
　　江春雨心底一惊，手腕一个翻转朝雷子云的手臂上砍，想逼他放手。
　　
　　但他没想到雷子云的手劲比他想得要大太多，手腕翻不过半圈便被雷子云牢牢制住，他立即抬腿扫向雷子云，但雷子云硬生生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沉，他一失去平衡差点摔在地上，雷子云顺势反手一折，腕骨断裂的疼痛直达四肢百骸，逼不得已松手刀落。
　　
　　雷子云一脚踩住那柄刀，一手已将他手臂扭至背後，将他擒拿在手。
　　
　　长孙倚风这也才松了口气。
　　
　　「把他们全部拿下。」随著武念华抬手一挥，一个军令已下，所有的将士全部一拥而上，把郑家镖局那些已放弃反抗的人全逮了起来。
　　
　　长孙倚风侧头看见瘫坐在地上的江冬雷，转身朝他走过去。
　　
　　江冬雷吓得直发抖，连饶命都说不出口。
　　
　　长孙倚风走到他身前，居然朝他笑了。
　　
　　江冬雷吓得要命，却依然为他的笑容著迷。
　　
　　「少爷我从来不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拔剑。」长孙倚风笑著，看起来很温柔，江冬雷本以为自己得救了，放松的神情还没摆出来就僵在脸上。
　　
　　「但今天本少爷就为你破例。」
　　
　　长孙倚风笑著，手中长剑只像是轻轻在空中划过即收回他袖中，一道剑风却直扫江冬雷下身，他马上猪叫似的哀嚎了起来，双手直捂著他的下体，鲜血直流。
　　
　　「这一剑，是我替宋巧琳给你的。」长孙倚风收起笑容冷冷的睨著他，「原本要砍了你的右臂，好惩罚你随便碰了本少爷的手，今天看在少爷我心情好就放过你。」
　　
　　江冬雷只痛得在地上打滚，长孙倚风又朝他柔媚一笑，「等待秋决时刻，我会去看你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朝雷子云走去。
　　
　　雷子云正在跟武念华道谢，侧头见长孙倚风笑著朝他走来，也不禁露出笑容。
　　
　　「雷大哥是怎麽知道那江春雨原是萧雨的食客？」武念华好奇的问。
　　
　　「我师傅的身份连我跟顾平都不知道，江春雨怎麽可能会知道，唯一可能的就是他曾是萧雨门下食客，而江春雨自己也曾经说过，他年少时期曾在江湖游历一段时间，直到母亲过世他才赶回家处理家务，我只是由此推论。」
　　
　　「他的推论从来没有错过。」长孙倚风笑著望向雷子云。
　　
　　「这回让念华长了见识了，二位大哥将来若还有机会经过冀州，请务必上门让小弟作东。」武念华朝雷子云和长孙倚风开口。
　　
　　雷子云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定，你若有空进京，也别忘来找我们。」
　　
　　武念华爽朗的笑著，「我会的，到时还请二位大哥别嫌我烦。」
　　
　　「请替我和将军大人问好，明年他进京我必定好好招待他。」长孙倚风诚挚的开口。
　　
　　「我会的，人犯我会遣精兵押解回京，并且通报青天监席大人，就请二位大哥不用担心。」武念华说著，朝他们一抱拳。「就此别过二位大哥。」
　　
　　武念华将江家兄弟和一干从犯押走的同时，天也已经变得明亮了起来。
　　
　　「就要日出了。」长孙倚风抬头看著灰暗不明的天空，正要侧头跟雷子云说些什麽，温热的唇已经堵了上来。
　　
　　长孙倚风温顺的靠进他怀里，伸手紧紧的抱住雷子云。
　　
　　就著初阳洒下暖暖光辉，融掉晨雾的同时，缠绵一吻，胜过千言万语。




承风骛云 尾声

　　
　　长孙倚风幽幽转醒，只见自已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曳不定，睡前还紧缠在身边的温暖体温不在，伸手往身边一探，眉头一拧不甘不愿地撑起身子，回头寻找光源。
　　
　　桌上点著烛火，雷子云裸著上身，背对著他提笔坐在桌前写著什麽。
　　
　　长孙倚风单手支著头横躺在床上，觉得不太舒服又趴在了床上，伸手揉著酸痛不止的腰。
　　
　　侧头看著他宽阔的背，随著他手臂摆动，背脊起伏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摸。
　　
　　静静地趴在那里，雷子云似乎写得很专心，也没发觉他已经醒了，静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那麽专心在写什麽？」
　　
　　雷子云回头朝他一笑，「给席沉玉写封信说明一下，就快好了。」
　　
　　说完就回头继续写那封信，长孙倚风一听是写给席沉玉的，撇撇嘴角回头埋进被里想继续睡。
　　
　　但闭著眼没半晌又觉得一个人睡著很空虚又睁开了眼，回头瞪著他。
　　
　　最後忍不住起身下床，裸著身子赤著脚朝他走去，从身後环住他。「不要写了。」
　　
　　「欸……」雷子云被他突然扑上来，笔尖一抖就画开了去，无奈的回头看著他，「现在要重写了。」
　　
　　「你写情书呀？那麽长也没写完。」长孙倚风扁著嘴，看著他已经是第三张信纸。
　　
　　「我要详实说明江春雨跟江冬雷的事，好让他计划怎麽朝宋晋德下手。」雷子云耐心的说明，左手揽上他腰，轻轻揉捏了几下，「还酸吗？」
　　
　　长孙倚风觉得发痒微闪了下，索性坐到他腿上，握著他持笔的手。「我来帮你写好了。」
　　
　　雷子云苦笑了起来，他再怎麽样也知道不能把这封信让长孙倚风代笔，最後会写成什麽样就很难说了……
　　
　　「刚刚你不是嫌累吗？看来是还不够累。」雷子云笑著也索性放下笔，环上他的腰低头吻上他正想反驳的唇。
　　
　　唇齿间的纠缠越来越深，喘息也越来越重 雷子云伸手从他颈侧一路朝下抚摸，感觉到长孙倚风微微的轻颤，被堵住的唇没有办法出声，只能从喉间发出细碎的呢喃。
　　
　　就在雷子云手要滑到他下身的时候，长孙倚风突然离开了他的唇，侧头往紧闭的房门看。
　　
　　雷子云也停了手，这才感觉到外面有人。
　　
　　来人脚步很轻，只悄悄走到房门口，也没特意掩饰，只从底下门缝塞了什麽进来，两人低头一时看，一封信滑到桌前停了下来。
　　
　　长孙倚风这才松了口气，「没事，是云飞的印。」
　　
　　雷子云松开了手，让长孙倚风下地去拾起那封看起来颇有厚度的信，「出什麽事吗？」
　　
　　长孙倚风边拆信边回答，「看来不像，是急信的话应该会让轻功更好的人来送。」
　　
　　雷子云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长孙倚风裸著的身躯，清了清喉咙，「不想穿衣服的话去床上看吧，等下著凉麻烦。」
　　
　　长孙倚风扁扁嘴，想叫他别写信了，又想自己手上也拿著封信，只好走回床上，滑进被褥里，趴著把那封信拿出来，一拿出来就怔了下，随手抖开那封信，居然一路展开直滑到床下才停止。
　　
　　长孙倚风怔了怔的看著那封信的尾端，雷子云回头也望著那封实在很长的信，停顿了下，然後凉凉的开口，「这封『情书』不比我的短呀。」
　　
　　长孙倚风瞪了他一眼，趴在床上开始看。
　　
　　「写了些什麽？」雷子云边继续写他的信边开口。
　　
　　「……没……写什麽……」长孙倚风拧著眉，半天还没看到重点。「问我们好不好，然後抱怨侯爷又跟六王爷吵起来了，好像因为六王爷跟八王爷吵了架所以六王爷心情不好……这干我什麽事呀？」
　　
　　雷子云笑了起来，想慕容云飞大概是找不到人抱怨，长孙倚风又不在京里，只好化为书信才会写了那麽一大长串。
　　
　　「结果呢？」
　　
　　「唔……结果，云飞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去拜访八王爷，才知道原来八王爷在生气什麽……八王爷不气了之後六王爷开心了就没事了，可是侯爷觉得心里不爽，一直伺机要找六王爷麻烦……怎麽跟个孩子一样……」长孙倚风笑了起来。
　　
　　雷子云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跟著笑，虽然长孙倚风老是说麻烦，可是慕容云飞在跟他抱怨的时候，他也总是默默地聆听。
　　
　　「然後……咦？六爷离开了。」长孙倚风怔了怔，爬起身来仔细看著信，他想这才是慕容云飞想诉说的重点，只是他不想表现得很明显所以前面才扯得那麽一长串。
　　
　　「离开？到哪里去？」雷子云拧起眉的回问。
　　
　　「他没说得那麽清楚……似乎是六爷家里的事……真正想抱怨的才随便写写，这人真是……」长孙倚风叹了口气，慕容云飞看来对温六决定独自离开一阵子的事有点在意。
　　
　　长孙倚风也可以想像，因为温六一向是慕容云飞最疼的弟弟，突然间有了想独自处理的事情，也不想让他插手，他自然会觉得难过。
　　
　　雷子云放下了笔，终於在长孙倚风看信的时候把给席沉玉的信好好写完，在心里感激了下慕容云飞，他把信放进信封里，封蜡压印後，把信收好才上床去环著长孙倚风。
　　
　　「你看完这封情书了吗？」雷子云笑著吮咬上他的颈。
　　
　　「再一下……啊！」长孙倚风快速扫过结尾一些其实也不知道在写些什麽的话，还没扫完被雷子云一把抢走扔到一边。
　　
　　「我还没……」长孙倚风还来不及抗议，已经被雷子云反压在床上，满脸笑地望著他。「你现在乖一点的话，我就答应你先回京，虽然是你提议要从南陵出关过一段日子的。」
　　
　　长孙倚风怔了怔，随即感激的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在担心慕容云飞。
　　
　　心底那种柔软温甜的感觉又升了上来，他伸手环上雷子云，「要我多乖？」
　　
　　「看你的表现。」
　　
　　随著雷子云轻笑著伏下的身体，长孙倚风闭上眼睛，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都是雷子云。
　　
　　现下他什麽也不想担心，只想尽情和雷子云在床上纠缠。
　　
　　只是满心幸福愉快的两个人，并没有想到温六的离京，和雷子云寄回京城的那封信，会造成之後京城里的一场风云变色。
　　
　　而当时他们全然不知，只是沉醉在难得的宁静和幸福里，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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