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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之花 BY：拾舞
EXPRESSMAN系列

楔子
　　他觉得他听见水的声音。
　　好一阵子他很怕水，其实直到现在还是一样。
　　他试过想把脸放进脸盆里，但是他做不到。
　　他还记得一只厚实有力的手，压着他的颈子把他按进水里的感觉。
　　没有办法呼吸。
　　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死。
　　但是他却喜欢水，那种透明的液体总是有神奇的效能，能让万物生长，让人活下去。
　　他怕水，但却也依赖水。
　　就像他曾经以为是他的神他的天的那个人。
　　他曾经如此害怕那个人，但那个人却是他世界的一切，直到他知道原来世界如此广大，大到不可思议，而他以为的世界，原来只是那个人给他的笼子。
　　但走出牢笼的他，却不知道怎麽适应这个广大的世界。
　　他怕陌生人，一如他怕那个人一样。
　　他不想直视陌生人的眼睛，一如他不敢直视那个人一样。
　　他不想离开这间屋子，一如他被那个人关起来的时候一样。
　　他怕水，只要听到水声，就会想起那个人在的时候……
　　他挣扎着，在水里、无法呼吸……无法呼救……
　　只记得那张他熟悉、敬畏又害怕的脸，他记得自己在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之前被拉出水面，看着那张脸微笑着，甚至看起来很温柔。
　　那个人只是笑着，然後拎着自己的领子，在自己终於能吸进空气，呛咳到停止的时候，再一次把自己压进水里。
　　隔着水面看出去的影像都是扭曲的，但那张温柔微笑的脸却是如此清晰……
　　清晰得就像在眼前一样……如此的靠近……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1
　　伊莱尔．卫斯特突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的用力咬着下唇，试图以痛感让自己清醒，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梦到那个人……
　　他慢慢放缓了呼吸，让自己清醒，提醒自己忘掉那些过去。
　　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不能再伤害他，就算过去他从来不知道那叫做伤害。
　　光裸的後背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因为身前的怀抱非常温暖。
　　伊莱尔微微抬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意识到自己处在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微微的漾开笑容，然後笑容僵在脸上。
　　他听见了水声，确确实实的，有拍打水的声音。
　　迟疑了下，伊莱尔回头望去，落地窗没关，而雪白的窗纱飘动着，外面是有个游泳池……
　　不过这麽深的夜里谁在游泳？
　　轻轻的挣脱了身前的怀抱，小心不吵醒熟睡中的人，他悄悄起身走向窗边。
　　夜风有点凉，他身无寸褛，想着也许该先找件浴袍之类的……
　　事实上伊莱尔也不记得昨晚衣服脱到哪里去了。
　　循着水声走到窗外的阳台上，今晚没有云，难得露出整颗洁白美丽的人工月球，柔和的月光洒落水面，泛起了波光粼粼，在这种安全距离下望去十分美丽。
　　不要靠近泳池的话，水是很美的。
　　他趴在阳台的围栏上看着水面上浮出一个小小的人。
　　伊莱尔微愣了下，那似乎还是个少年，像条优美的鱼儿一般潜在水底，时而浮起的姿态相当美丽。
　　他从来没有想过人可以这样悠游地与水交融。
　　那个少年似乎也发现了他，看来有些惊讶的游到池边迅速起身。
　　「我……我只是想碰一下水……不是特别喜欢这里……」
　　他眨眨眼看着那个像是人鱼一般的少年，居然有着一头水蓝色的头发，而且还会说话。
　　隔着一个泳池的距离，他才能这样盯着一个陌生人看，也许也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人，而是条鱼的关系。
　　伊莱尔直起身考虑着要不要走下去看看那条人鱼，一阵风吹来让他觉得有些凉，这才想起自己什麽也没穿，那个少年也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视线。
　　「你在干嘛？」
　　随着身後听起来像是还没睡醒的低沉嗓音，一件薄毯从身後包住了他。
　　「那是什麽？」伊莱尔顺势向後靠进温暖的怀抱里，伸手指着少年。
　　「管那是什麽，给我回来睡觉，衣服也不穿，感冒怎麽办？」冯卡威．蓝没好气的把人从身後抱着直接拖回屋里。
　　「可是那里有人鱼耶！」伊莱尔轻挣了下，回身正面抱住冯卡威拖住他的脚步，「那里！」
　　「人鱼？」冯卡威疑惑的回头望去，才发现那是他昨天带回来的海蓝人。
　　那个海蓝少年似乎有些不安，或许还有面对二个几乎全裸的人有点不好意思，他只是站在泳池边，有些尴尬也有些警戒。
　　冯卡威微皱起眉，「天仪是有夜晚的，而且温度比较低，不想生病的话回屋里睡觉，想要水的话请管家拿给你。」
　　少年怔了怔，大概原以为是会换来责骂的，只是僵在那里。
　　冯卡威也没再理他，只是拦腰拖着怀里睁着眼睛，好奇盯着少年看的伊莱尔回房去，顺手把落地窗给关上。
　　「好了，睡觉。」把人压回床上，冯卡威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休息了，他现在只想睡觉。
　　「冯，那个是什麽？」
　　怀里的人轻轻挣动着，不放弃的推了他几下。
　　「……海蓝人。」冯卡威轻叹了口气，把人再压紧一点。
　　「海蓝人？为什麽有海蓝人？哪里来的海蓝人？」
　　「……伊利，我很想睡……」
　　「你不是讨厌海蓝人？」
　　「对，你再不闭嘴我就去宰了他。」冯卡威微睁开眼的瞪了伊莱尔一眼。
　　伊莱尔只是无辜的望着他，黑白分明的圆润双眼，望着他的时候总像带着水气般的清澈无比，每当他的双眼专注的凝视自己时，冯卡威就有种优越感。
　　因为那双无比美丽的双眼，只会这样的凝视他一个人。
　　「你宰了他，你哥哥会生气。」柔软的唇展开微笑的时候，会形成一抹漂亮的弧，这样可爱的笑容，也只有自己看得见。
　　他从来不懂伊莱尔为什麽把这些给他，为什麽这样无条件的爱他。
　　低头吻上那抹可爱的弧，与其听他问些不太想回答的问题，不如听他发出其他的声音，不管是呻吟声或是微微的低喘，甚至是用着可爱的声音叫他的名字都好。
　　伊莱尔在床上一向很温顺，有时候听话到让冯卡威觉得危险，他总是会哭，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说爱他。
　　刚开始的时候，冯卡威以为他并不喜欢做爱。
　　虽然先主动要求要做的是伊莱尔，但他总是会哭出来，像是忍不住似的，眼泪大滴大滴的从那双漂亮清澈的眼里滑下。
　　冯卡威并不讨厌他哭，事实上伊莱尔哭起来特别的惹人怜爱，只要不是觉得不舒服的话，他并不介意伊莱尔这样掉眼泪。
　　白晢柔软的身体就算布满伤痕看起来依然美丽，伊莱尔也从来不试图遮掩那些伤痕，他甚至喜欢冯卡威轻吻轻舔那些伤痕，彷佛冯卡威的吻能抚平那些伤痕似的。
　　「冯……冯……我爱你……我爱你……」
　　伊莱尔掉着眼泪，总是在呻吟和喘息之间像是仪式般不停呢喃。
　　「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哭了。」冯卡威轻吻着他的脸颊他的唇和他的颈侧，安抚似的紧紧揽住他的腰，让他的手臂用力缠在他肩上，欲望在他紧实的体内滑动。
　　伊莱尔呻吟着，挣扎着在喘息间唤着他。
　　把伊莱尔抱在怀里的时候，冯卡威可以感觉到自己确实是喜欢他的。
　　在接受了他无保留付出之後，这种想法总令冯卡威感到自己有多自私。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已经决定了他不再爱任何人。
　　「冯……我爱你……」
　　轻舔掉他眼角刚刚滑出的泪水，他紧拥着他泛着薄红的身体，吻上他耳垂。
　　「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2
　　伊莱尔再醒过来的时候，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用手肘撑起上身，顺手梳梳自己零乱的头发，丝被滑下腰部的时候，感觉到风微微的吹进来，觉得有些凉意。
　　他侧头望去，昨晚关上的落地窗开了半扇，大概是冯卡威帮他打开的。
　　他喜欢风从窗外扫进来，带动窗纱摇曳的感觉，虽然冯卡威总是皱着眉头把被风吹落的文件捡起来，但从来没抱怨过，总是记得在他来的时候，帮他把窗打开。
　　伊莱尔再趴回床上去，闭着眼睛想要不要再睡一下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蓝家的老管家开门走了进来，一如往常的低着头，手上捧着折叠乾净的衣服放在有点距离的小桌上。「卫斯特少爷早，少爷在用早餐，要我来看您是不是想起床用餐。」
　　老管家跟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把头抬起，不直视他的目光，这也是他能在冯卡威的屋子里过得自在的原因。
　　「好，我一会儿去。」伊莱尔拉着被子坐起身。
　　「如果还需要什麽的话，我就在门外。」老管家说完，低着头回身出门。
　　伊莱尔看看窗外的阳光，想着等下也许先回实验室看看，不晓得前天种下的新品种发芽没。
　　拉开被子起身，决定先去梳洗一下，也许可以让冯卡威在上班途中先送他回家。
　　等到穿好衣服下楼，跟着老管家身後走，还在想这套衣服怎麽准备的这麽正式的时候，走进用餐的日光室之後才知道为什麽。
　　冯卡威端着杯咖啡，看着浮在眼前充满数字与报表的萤幕，嘴上敷衍的应着是是是是。
　　难得餐桌另一头的主人今天在场，伊莱尔怔了怔的望着那位严肃的老妇人。
　　老妇人当然是蓝氏的前任总裁莎琳娜．蓝。
　　总是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严厉的脸孔和端正的坐姿，十几年来也没变过。
　　莎琳娜看见有人走进来也有些惊讶，抓起一旁的眼镜看了下，再放了回去，严厉的脸孔马上变得柔和许多，甚至展现了难得的笑容。
　　「是伊利呀，快过来坐下。」
　　「是。」伊莱尔柔顺的朝莎琳娜身边的位子走去，望了冯卡威一眼，瞥见他无奈的神色，嘴角悄悄弯起一抹笑。
　　「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爸爸还好吧？」莎琳娜算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听说也是第一个提醒他爸爸说，自己太常受伤不是件正常事的人。
　　因此对於莎琳娜，伊莱尔一向多了一份亲切感。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面对莎琳娜那面对自己已经算很温和的眼神，所以迅速的望了她一眼，然後低下头。「他很好，常常在念着您，担心您的身体不知道好不好。」
　　莎琳娜也知道伊莱尔的习惯，不是太在意他不正眼看人说话，只是笑着在管家为他倒的茶里，亲手替他加上牛奶。
　　「我很好，请他有空也过来我这里喝茶。」
　　「是，我会转告他。」伊莱尔乖巧的点点头，端起奶茶喝了口。
　　「是说，你们……」
　　「奶奶，让伊利吃早餐吧。」冯卡威切掉了通讯萤幕，改播新闻频道。
　　平淡的语调倒让莎琳娜真的住了口，但她只是把目标又放回她孙子身上，「你呀，就不肯让我放心，有时间到水云视察那麽久，怎麽不带个舞娘回来给我看看，水云美人那麽多，你要是对女人没兴趣我也没反对过你喜欢男人呀。」
　　莎琳娜边说边望了伊莱尔一眼，见他似乎没什麽反应，只专心的吃他盘子里的那颗荷包蛋，她一直不太确定到底伊莱尔想不想跟冯卡威结婚。
　　在二十年前，天仪发布了同性结婚者只要婚後三年就可以登记孕育人工胎儿，因为代理孕母的争议不断，於是成立了卵子银行，只要合乎规定就可以申请，因此莎琳娜发觉冯卡威对女人似乎没什麽兴趣的时候，倒也没太多担心。
　　而冯卡威只是好笑的盯着他奶奶，「要是别人家里带了个舞娘回来还不闹翻天，亚肯家吵翻天了您不是不知道，我还没见过别人家长辈要孩子带舞娘回来的。」
　　「你肯结婚生孩子的话，娶谁我都没有意见。」莎琳娜严厉的盯着他。
　　「然後等孩子生了，再把人赶走是吧？我妈不就这样被扫出门的？」冯卡威淡淡地笑着，像是在讲个笑话一样。
　　莎琳娜皱起眉，那是她人生一大失策，儿子居然会连带被拐走，实在是她意料之外，不过她从来不觉得她做错了什麽。
　　至少最後她抢了冯卡威回来，而这孩子也很争气把蓝氏经营得越加有声有色，她也不再想反对什麽，只要公司营运得好，这孩子爱娶什麽阿猫阿狗她都没意见。
　　「总之，只要你快点给我想办法找个继承人回来就好！我不管你想娶什麽都行，当然能娶我中意的更好。」莎琳娜提高了声调，然後侧头看着低头吃饭的伊莱尔。「伊利，嫁到我们家好吗？奶奶给你盖座比你现在更大的植物园？」
　　冯卡威放下了他的咖啡杯还有他不在的那一个月里所有的会议报告，不冷不热的开口。「奶奶，伊利是独子，你要我去继承卫斯特家的话，我是没什麽意见。」
　　莎琳娜停顿了下，似乎忘记伊莱尔已经是卫斯特家仅存的孩子。
　　「不然，我跟你爸爸商量一下，你喜欢我们家冯卡威吧？」莎琳娜很温和的看着他。
　　「嗯。」伊莱尔点点头，望了冯卡威一眼，笑的很甜。「不过，爸爸说跟我结婚的人一定要入赘，他不能让卫斯特家断在他那一代。」
　　「欸……」莎琳娜怔了怔，叹了口气，又摆出严厉的脸色，「那你们成天睡在一起是干嘛？都这个年纪了如果不打算结婚，怎麽不快点都找个对象给长辈们安心呢！」
　　「奶奶您讲话变粗俗了，您又知道我们成天都睡在一起了？」冯卡威喝了口咖啡，把新闻转到下一台。
　　「伊利明明从楼上走下来的！我再老花也看得见！」莎琳娜有些不满的回答。
　　「奶奶，楼上有十二个房间。」冯卡威只是凉凉的开口，话才说完好似被伊利踢了一脚，他抬起目光盯着他，见他闪着有些好奇的眼神，用下巴稍比了一下门边，他回头一看，发现昨天那个海蓝少年似乎是找不到路的走到日光室入口，发现人都在那里坐着，僵在原地，像是在考虑是要转身离开还是走进去。
　　莎琳娜的视力是不太好，但那麽大个人她还不至於看不见，「那孩子又是谁？今儿个客人怎麽那麽多。」
　　趁莎琳娜盯着少年看的时候，冯卡威伸手悄悄摸走了莎琳娜搁在手边的眼镜。
　　只要别太注意看他的眼睛，他想莎琳娜是看不出那个少年是海蓝人。
　　「您记得我昨天同学会吧？那是我同学的弟弟，他临时有事要离开，把弟弟托给我，玩上几天再离开。」冯卡威很冷静的说明，边示意管家把他带进来。
　　「同学的弟弟呀……咦？我的眼镜呢？」莎琳娜在桌上摸了半天找不着眼镜也放弃了，既然是冯卡威的同学就非富即贵，她展现亲切的笑容看着少年。「欢迎你来呀，想去哪里走走不用客气尽量说呀。」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冯卡威，看着他一脸像是什麽事都没有的神情，也只能低着头道谢，「嗯……谢谢。」
　　管家为少年送上了早餐，大概是过於丰盛让他目瞪口呆。
　　「是哪家的少爷呀？」莎琳娜眯着眼睛半天看不出那个孩子长什麽样。
　　「奶奶，您跟西泽太太不是要去看戏，时间不早了。」冯卡威提醒了她一句。
　　「天呀，都这个时间了。」她赶忙起身，朝伊利笑笑，「伊利，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然後转向了少年，「你也是，有什麽事就吩咐管家，不用客气。」
　　少年见伊利点点头，也跟着点点头，然後看着老妇人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
　　冯卡威招来管家，把方才藏起来的眼镜交给他，「这个等下交给奶奶，就说掉在地上了。」
　　「是。」管家接过後离开。
　　冯卡威抬头看伊莱尔半天也只吞了颗蛋，抬手倒了杯牛奶给他。「牛奶喝掉，至少把土司给吃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在吃饭？」
　　「每天都有吃呀。」伊莱尔抓起土司咬了口，配着牛奶吞了下去。
　　「每天吃一餐是吗？」冯卡威瞪了他一眼，拿了叉子叉了块起士到他盘子上，「这个也吃下去。」
　　「嗯。」伊莱尔只是乖巧的点头，然後抬头。「你要出门吗？等我一下顺路带我回家。」
　　「我有事跟你说，明早再送你回去。」冯卡威收拾了桌上的报表文件准备出门。
　　伊莱尔微皱起眉，「我想看我的新品种长出芽来了没。」
　　「会长的话就会长出来了不是？」冯卡威整理好他的文件，侧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听话，我会早点回来，温室里的花都快枯掉了，你去整理一下好了。」
　　「没有人浇水吗？」伊莱尔扁着嘴的再咬了口土司。
　　「我不在你就不来的话，谁浇水？你又不让人动『你的』温室。」冯卡威好笑的转身离开，临出门时突然想到似的回过头，「让那孩子帮你好了，他反正正在『找事做』」
　　「喔。」伊莱尔只应了声，不能回家看他的新品种让他有些失望。
　　海蓝少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就像记忆中姐夫还没死去之前，姐夫跟姐姐的样子，当然过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只是那种关心和亲密感是极为相似的。
　　冯卡威走後，伊莱尔似乎有点郁闷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吞着食物。
　　也许是伊莱尔看起来很无害，少年忍不住的问，「……你想回家的话，回家不就好了？」
　　「冯叫我等他。」伊莱尔只是看着他的食物，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回答。
　　少年有点不解，记忆里姐夫说不可以的事，姐姐也从来没有听话过。「为什麽……要那麽听他的话呢？」
　　「因为我喜欢听他的话。」伊莱尔笑了，笑的甜甜的，让少年觉得自己问了很蠢的问题。
　　伊莱尔似乎也没介意他，只是自顾自的努力把冯卡威交代要吃完的东西吃掉。
　　少年怔怔的望着自己还没动过的食物，忍了半晌，想着这里也没有其他人……
　　少年最後还是拿起餐具开始吃，不管那个人带自己来是什麽用意，他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好好回到姐姐的身边。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3
　　冯卡威坐在车上，一边阅读这一个月以来的重大报告，顺手记录着之後会议准备发言的内容。
　　做为蓝氏的总裁，在他抓到所有权力，并且让他奶奶甘心卸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起用从他一进公司就开始培养的人。冯卡威不像他奶奶，他把权力下放，让他的班底有更大的发挥空间，自己要做的只是重大的决策及监督，这样虽然有风险，但是他也有防止他们背叛的方法。
　　原本他想如果哪天堤亚愿意回来跟他一起生活的话，这种做法让他随时可以迅速而完整地把一切交给堤亚。但过了几年之後的现在，他已经知道堤亚不可能回来这个他从来不觉得是家的地方，何况这个工作并非堤亚能做而且有兴趣做的东西。
　　於是他只好尽可能的塞些东西给他哥哥。他知道堤亚不缺钱，奶奶在带走他的时候，听说给了堤亚一笔钱。
　　堤亚那时候年纪还小自然不知道那张卡是拿来做什麽的，成年後从保管的哲爷那里拿回那张卡，也只是把那张卡就这麽扔在抽屉里动也没动过。
　　直到有次冯卡威在堤亚那里发现了那张卡，一查之下才发现奶奶原来用堤亚的名字开了个户头存了为数不少的钱。冯卡威心想反正堤亚从来也没去看过那个帐户，於是乾脆拿去替堤亚买股票、投资、买地让堤亚的资产慢慢增多，他想这也是他少数能替堤亚做的。
　　事实上堤亚生性节俭，工作的收入原本就足够支付他自己的生活支出，虽然冯卡威知道那是因为堤亚从来不需要负担桔梗改装、整修的费用的关系。就算无法估算实际上桔梗在市面上的价值，但从性能和各方面来看，桔梗绝对廉价不到哪里去。不过……
　　猜测一项对物主来说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物品到底值多少钱的行为仔细一想实在市侩，对自己下意识的习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冯卡威叹了口气，抛开桔梗不说，想起堤亚反倒是让他想起自己前阵子借视察水云之名去的那一趟旅行。
　　现在想起来可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那一个月其实他去了海蓝。
　　起因就在於一个半个月前，他哥冲进他办公室，一把火烧掉的那几株银霖。
　　那几株银霖是他千方百计才靠着走私拿到手，打算送到夜狼星，他的好朋友亚罗．比安卡那里去的。
　　没想到的是会在运送中途落到漠鲨手上，更没想到的是那个让他花了五亿去赎回的东西，居然被那个缺乏劫匪职业道德的杰．迪卡斯交到堤亚手上。被杰有意无意暗示了「你弟在贩毒」的堤亚当然不可能白白把银霖还给冯卡威，结果下场就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价值五亿的花被堤亚当着自己的面放火给烧了。
　　不知道运气算好还是不好，当时伊莱尔正好在他办公室。
　　事实上，那一天当他抬头看见监视器上堤亚抱着什麽东西正准备冲进自己办公室的画面那瞬间，他已经「不小心」忘记了伊莱尔当时正坐在自己腿上这件事。
　　一时慌乱下不小心害伊莱尔摔到地上也就算了，堤亚对自己提出的每一个质问都是自己无法回答的难题。无法确知堤亚的愤怒到底是针对银霖还是因为自己的沉默，冯卡威只知道最终只是默默离开的堤亚看起来既失望又难过。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冯卡威或许不会兴起亲自到海蓝走一趟的想法。
　　在堤亚离开之後伊莱尔其实不高兴了几天。虽然当时伊莱尔默默帮他把没有死透的银霖捡回去重新培育，不过却也难得的地叨念了冯卡威几句。
　　因为心里同意了伊莱尔的说法，与其到最後变成敌人争个你死我活，还让堤亚难过，不如去了解一下那里到底有哪里值得堤亚那麽喜爱，所以找了个时间机会，冯卡威真的就去了海蓝。
　　虽然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扣掉往返的路途，真正待在海蓝的时间，只有十天。实际上走了那一趟也才晓得，海蓝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曾经一直以为那里是个充满了土匪的土匪窝。
　　当然，那是因为每想起蓝氏被抢的那几次里他所损失的金额就觉得一阵火起……
　　但是……如果把那些金额，换算成食物、日用品给海蓝的人民使用，就觉得那点金额对他们来说，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他在那里虽然没和杰说上半句话，却和琴变成了好朋友。
　　琴和她的哥哥完全不同，既聪明又有教养。在海蓝的那十天最大的收获，也许是认识她、甚至和她成为好友吧。
　　虽然很难说明，但是她给人的感觉和亚罗很相似。如果可以介绍他们认识，一定也会很聊得来的。
　　当然……那是如果可以。琴那个哥哥对自己异常在意，虽然可以体会他不希望琴和自己太过接近的心情，不过为了这件事被杰「客气地」请出海蓝，心里多少是觉得有些遗憾的。
　　不过，杰为此付出的代价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实在太过精彩，精彩到一想起就想笑的程度，所以冯卡威的遗憾毕竟还是只停留在一般的程度。
　　後来回到天仪，还没来得及去看伊莱尔，才出了码头就被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法瑞．巴里斯抓个正着。
　　如果不是因为这家伙是自己和伊莱尔从十三岁开始一路同班到二十岁的同班同学、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主办人、如果不是因为卖消息给他的也许是自己家的奶奶，冯绝对不会真的那麽乖巧跟着他去参加什麽见鬼的同学会。
　　好死不死，巴里斯不晓得发了什麽神经，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从哪里走私进来的，居然学人在泳池边栓了一个海蓝少年。
　　如果没有去过海蓝真正见过、认识那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琴；如果不是因为堤亚的那个杰……冯卡威心想自己或许可以当成没有看见吧。
　　但毕竟他还是看见了。
　　开口要巴里斯把人卖给自己也许是一时冲动，不过冯向来就不後悔自己的决定。虽然不知道可以拿这孩子怎麽办，不过反正家里要多照顾一个人也不是什麽麻烦的事，放在屋子里……也不至於造成什麽困扰。
　　冯卡威习惯性地转动手上的笔，想到那个海蓝少年时还没有联想到，脑中一浮现「困扰」这个名词倒是立刻联想到了巴里斯把人卖给自己的条件───「糟了……」冯卡威放下手上的笔，捞起耳机挂上，拿起电话拨回家。
　　而冯卡威正抱着不好的预感打电话之时，伊莱尔正走在往温室的路上。
　　少年默默跟着伊莱尔，他不晓得自己该做什麽，仔细想想会来到这里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而这位被称做伊利的人，从头到尾也没有问过他一句，是为什麽来、是怎麽来的。
　　印象最深的，是他记得昨晚这个人指着自己，说自己是人鱼。
　　「我、我该怎麽称呼您呢？」少年忍不住开口问。
　　「我叫伊莱尔。」伊莱尔没有回头，不过倒是好好回了话。
　　少年怔了怔，一般来说都会回问吧……少年不懂是伊莱尔没有礼貌，还是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少年想了想，然後发现在印象里，除了带自己回来的那位冯……先生以外，伊莱尔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人。
　　「我叫桦。」少年放弃等他回问，自己开口说了。
　　「嗯。」伊莱尔只是应了声，当作他听到了，桦只是扁扁嘴，跟着伊莱尔穿过日光充足的长廊，来到一个不知道是中庭还是後院的地方。正立在眼前的是一间巨大的玻璃屋，六角型的屋顶在日光下反映出彩虹般的光芒，美丽得像是精致切割出的巨型宝石。
　　从来没有看过像这样的建筑，桦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愣愣站在原地，直到屋里突然传出伊莱尔的尖叫声，他才突然回神冲了进去。
　　「你怎麽了？」
　　桦看着伊莱尔目瞪口呆的指着前面那个……看起来有点像植物的怪兽，也不禁张嘴大叫了起来。「……那、那是什麽？」
　　那是一株巨大的藤蔓，枝干上结满了看起来有点像豌豆的果实，每颗都从中裂开长着锐利尖牙的大嘴，正毫无章法地在这个美丽的温室里疯狂冲撞。
　　「……那、那会吃人吗？」桦在海蓝从来未曾见过这麽多的绿色植物，更何况是会暴走的，他迟疑了会儿，伊莱尔看起来不像是会战斗的样子。左右张望之後从一边的工具里拿出一枝长柄铁铲，想了想又换成枝铁杆，「我、我去打倒他！」
　　伊莱尔没有回答，只是走向那株藤蔓。
　　「很危险吧……」桦赶紧跟在他後面，看着他突然蹲在地上拿起了什麽，桦这才发现那株藤蔓是从一个白色纸箱里延伸出来的，伊莱尔似乎是捡起了张卡片。
　　这个时候老管家突然从外面走进来，手上还拿着电话，看见里面的状态一时之间似乎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管家，他只张嘴惊讶了二秒，马上恢复了正常对着话筒继续说话：
　　「少爷，可能来不及了，目前的状况有点……恕我无礼，是惨烈。」
　　桦拿着撑在地上的铁杆，还在想到底要怎麽处理的时候，伊莱尔突然站了起来，原本白皙的脸涨成嫩红色，大吼的声调似乎非常生气：「法瑞．巴里斯！！！」
　　「……是的，那是卫斯特少爷在尖……恕我失礼，他在发泄情绪，好的，说您正在开会，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等到伊莱尔回头瞪着老管家的时候，他正好挂上电话，优雅自然的从一旁的工具里拿出把半人高的剪刀，低着头，带着一惯的温和笑容。「卫斯特少爷，少爷正在开会，三个小时内没办法结束，您要我剪了那只……花吗？」
　　伊莱尔泄忿似的撕碎手上的卡片，「我不是说我再也不收法瑞．巴里斯的礼物了吗！！这鬼东西是谁带来的！」
　　「这是少爷昨晚带回来的，我放进温室里的时候，他还很安静，也只有……」老管家用手比了下。「这麽大而已，我不知道他会在一夜之间长成这样，这是我的失误，请您原谅。」
　　老管家弯下了腰，伊莱低着头，看起来似乎还是很生气。
　　「唔……要我帮忙吗？要剪掉他的话……」桦看了看手上的铁杆跟老管家手上的大剪刀，想可能那把剪刀比较好用。
　　「不用。」伊莱尔皱着眉，还像是很生气的样子，转身走向一旁的橱柜里，拿出一大包粉末，看起来似乎很重，老管家走过去帮忙拿了出来，桦也跑过去帮忙。
　　伊莱尔抱出了三包不同的粉末，然後拿了个大铁桶，把不同的粉末照不同的比例倒进去，再加了水搅成一桶泥，然後很努力地搬起铁桶。
　　「卫斯特少爷，我来吧。」老管家想走过去帮忙，伊莱尔只是摇摇头，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到纸盒处把那桶泥一股脑地全倒进纸盒，也就是藤蔓长出来的地方。
　　没多久，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都像是突然失去了元气，软软地垂了下来。
　　抱着双臂看着被毁掉大半的温室，伊莱尔咬着下唇，看起来十分心疼他的植物们。
　　伊莱尔吩咐老管家叫了几个机械女仆把那株藤蔓搬出去火化，也不用老管家帮忙，自己开始整理温室。
　　桦跟在後面，看伊莱尔把花盆扶好，他就跟着做。
　　搬着搬着，他见到脚下一朵红色的小花静静的躺在地上，他迟疑了下，蹲在地上，把那朵花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把上面的灰尘拍掉。
　　花在海蓝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活生生的花，离开海蓝这一年半之间，也不曾见过这样真实的花，就算它已经离了枝叶，散落了花瓣，这仍然是他见过最美丽的花。
　　他小心翼翼的把花捧在手上，把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捡起来，抬头看向伊莱尔，「这……这些如果要丢掉的话，可以给我吗？」
　　伊莱尔回头望了下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的花，「喜欢花吗？」
　　「嗯，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花。」桦轻轻地抚过花瓣。
　　伊莱尔边整理着也没停下手，只顺手拿了个盒子伸长手臂递给他，「给你装。」
　　「谢谢……」桦接过盒子，边偷偷望着伊莱尔盖在细长浏海下的脸。
　　「那个、你为什麽不喜欢看着别人呢？」桦边捡拾着花瓣，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开口问看看。
　　「我讨厌看着人的眼睛。」伊莱尔只是专心整理着花，顺口也就回答了。
　　「可是，冯……先生就可以？」桦有些好奇。
　　「冯不一样。」伊莱尔回答的理所当然，提起冯的时候，他总是笑得很甜。
　　桦觉得自己又问了蠢问题，「那为什麽讨厌人的眼睛呢？」
　　「因为很可怕。」伊莱尔只是淡淡回答。
　　桦又思考了下，突然想到些什麽，转头看着伊莱尔，「我的眼睛跟天仪人不一样唷，也许这样你就会觉得不可怕了。」
　　伊莱尔怔了怔，倒真的微微侧头去瞥了一眼，然後把目光定在桦美丽的眼睛上。
　　灰蓝色的瞳孔中间银灰色的线条，就像传说中一样的不可思议，有点像他爸爸小时候买给他的海豚布偶。
　　「真的欸。」伊莱尔靠近了点，睁大了眼睛望着桦那双奇特的眼睛。
　　桦反而觉得突然被伊莱尔这样盯着看有点不好意思，仔细注视後才发现伊莱尔有双相当水亮的眼睛，像是随时会滴出水来一样的清澈。
　　「好像我的海豚宝宝。」伊莱尔像是有点开心的把头转回去，跪坐在地上把花圃上被弄倒或弄断的植物重新整理种好。
　　海、海豚？
　　桦怔了怔，他记得那好像是一种圆圆的鱼……
　　还在思考自己哪里像鱼，还是哪里圆的时候，老管家又走了进来。
　　「卫斯特少爷，巴里斯先生来电，请问您要……」老管家话没说完，伊莱尔脸色一沉，「挂掉！」
　　「是，我马上去。」老管家略为弯腰，又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伊莱尔似乎很生气的样子，桦迟疑了下还是觉得应该说出来，「那个……我想，是我的错……」
　　「什麽意思？」
　　「我本来……是被……养、养在那个巴里斯家的……大概四天吧。」桦想起那个惹人厌的『新主人』就一阵反胃。
　　伊莱尔还是专心的在种他的花，不知道是不感兴趣还是不在意，不过反而让桦觉得比较容易说出口。
　　「我离开海蓝有一年半了……是被抓来卖给天仪的有钱人，这一年半里我换了八个主人。」桦语调平板的说明，「我是人，我不想穿奇怪的衣服，被当成宠物被养在游泳池边，开始的时候我还试着讲理，请他们让我回家，但是只是不断被骗被嘲笑，所以我学聪明了，不要乖乖听话的话，他们很快就会对我失去兴趣了，所以就被仲介一家一家的换……」
　　桦停顿了下，偷看了伊莱尔一眼，他还是一样没什麽反应的在努力做他的工作。
　　「四天前，我到了那个巴里斯家，知道他们要办很大型的宴会，到时候想『展示』我，我本来打算要大闹一场的，可是他用很重的链子跟通电的手环圈住我，我连想躲在水里都不能，後来……是冯先生要巴里斯把我卖给他的，我後来有听到，巴里斯先生说如果冯先生肯帮他把礼物交给你的话，就把我卖给他。」桦一口气说完，又担心伊莱尔会不会生气，偷瞄一眼似乎没什麽问题，他才松了口气。
　　「你知道……为什麽冯先生要把我买下来吗？同、同情我吗？」桦小声地开口询问，他从来不觉得天仪有好人，他也不知道冯卡威是不是好人，但起码伊莱尔看起来很好，如果是伊莱尔这麽喜欢的冯卡威……那他也许也是个好人吧……
　　「我想他也不知道吧。」伊莱尔笑了笑，「大概只是觉得人不该被这样对待，然後就买了下来，结果带回家也不晓得要怎麽办，就先搁着了。」
　　……人……不该被这样对待……吗……？
　　桦忍住差点要掉下的眼泪，小小声的开口，「他……是我来天仪之後，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桦觉得很想哭，可是又觉得很丢人，只好强忍着。
　　「你喜欢游泳吗？」伊莱尔突然侧头望着他，带着淡淡的微笑。
　　这是桦第一次看伊莱尔对着自己笑，虽然跟他面对冯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但是桦还是觉得受宠若惊。
　　「嗯……嗯嗯，我喜欢水……」桦大力点头。
　　「你游泳的样子很漂亮呢，再游一次给我看吧。」伊莱尔眨眨眼睛，看起来一脸期望。
　　「……嗯，好、我现在去。」桦在自己哭出来之前，转身冲出温室。
　　伊莱尔只是慢慢放下手上的工具，散步似的慢慢跟出去，到了距离泳池一定的距离，看着那个一直强忍着眼泪的海蓝少年在水里自由翻覆，像只美丽的鱼。
　　伊莱尔靠着墙边抱着双臂看着他，忍了一年半的眼泪，大概有很多很多要流吧。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伊莱尔索性找张躺椅坐下，看着水里的少年。
　　「一年半……我可是被关了八年呢……」
　　想起昨夜好久没做的梦，伊莱尔又不自觉想起那张脸，那个微笑。
　　那个人总是可以笑得很温柔，也可以用着极冷的目光凝视的让人打从心底害怕。
　　那八年来他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他以为别人也都是这样长大。
　　直到他遇到冯卡威为止，他才知道什麽叫自由，而世界如此之大。
　　他曾以为的全世界，不过只是个关住他的笼子而已。
　　当他知道冯卡威有个哥哥，而那个哥哥是怎麽对待冯卡威的时候，他心里是非常惊讶的。
　　因此就算是过了十多年後的现在，他仍然不懂那个人为什麽要这样对待他。
　　「为什麽呢……哥哥……」
　　傍晚的风把他像是自言自语的话语给吹散掉，他闭上眼睛让风扫过他的脸，想着如果回忆也可以一起被扫掉就好了。
　　如果能这样的话，人就不会因为回忆而痛苦了。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4
　　冯卡威回到家的时候，比自己预定的时间晚上一点。
　　当他下午到了公司想到昨晚巴里斯让自己带回来的礼物时，赶忙打电话回家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改找补救的办法。
　　他抱着要安抚伊莱尔用的花直接上了二楼。
　　伊莱尔不在房里，不过落地窗开着，他想人应该在阳台。
　　走上阳台，在伊莱尔听见脚步声回头的时候，把手上的花塞进他怀里。
　　不意外的看见他惊喜的笑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哇、翡翠百合，这株苗我找好久。」
　　「有根的，要不要去把它种起来？」冯卡威笑着，看他用力点点头，跟着他从阳台走下去，绕过泳池走到温室。
　　天色有点暗，不过温室点起灯来跟白天没两样。
　　伊莱尔开心的在温室里绕来绕去，最後终於找了个满意的角落，跪坐在地上把那株带根的翡翠百合给种起来。
　　冯卡威趁机观察一下，温室的损失果然惨重，苦笑着早知道就别答应巴里斯，他早该知道巴里斯这个植物白痴不会找到什麽好东西。
　　走过去蹲在伊莱尔身边，看他专心的整理那株百合，「对不起，我帮你收了法瑞的礼物。」
　　「嗯，我丢掉了。」伊莱尔只点点头，看起来不像在生气。
　　「没生气？」冯卡威伸手轻轻把他过长的浏海拨开，手指扫过他的脸颊，似乎有点凉。
　　「没有。」伊莱尔侧头望着他，很甜的笑了起来。「是换了桦回来吧？」
　　「桦？」冯卡威看着他的笑容怔了怔才回答。
　　「那个海蓝人呀，你昨晚说想宰了的那个。」伊莱尔窃笑了起来。
　　「这麽快就混熟了？」冯卡威好笑的望着他。
　　「是个好孩子呢，又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大概觉得有点痒，伊莱尔抬起手背在脸颊上抹了几下，把一些土沾在脸上。
　　「你看了他的眼睛？」冯卡威有些讶异。
　　「嗯，很漂亮呢！」伊莱尔看起来相当开心，彷佛他发现了什麽新品种。
　　你也对他笑吗？
　　冯卡威没有问出口，伸手抚上他的脸，用拇指拨掉那些土，顺势抬起他的下颚，低头吻了下去。
　　每当他要吻上伊莱尔的时候，他都可以看见他那双水亮的眼睛微微合上，细长柔软的睫毛在轻颤着，唇线弯起的弧是让他忍不住想舔舐的甜。
　　轻轻吮咬他柔软的唇，想再更深入的时候，听到碰的一声，有东西摔落地面的声音。
　　回头一看，桦有些尴尬的站在那里，手上拿着下午伊莱尔给他的盒子。「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想把这个放回来……」
　　七手八脚的把刚刚踢倒的东西扶起，伊莱尔只是笑了笑的回头继续整理他的百合，「放在旁边就可以了。」
　　「喔、嗯，我、我出去了。」桦把盒子往旁边架上一搁，赶忙跑了出去。
　　「你要拿他怎麽办？」伊莱尔侧头看着冯卡威，带着有些取笑的神情。
　　「你中意的话，留下来陪你？」冯卡威试探性的问。
　　伊莱尔却摇摇头，「让他回家吧，离家那麽远，好可怜。」
　　「不用说鸟不生蛋，海蓝连鸟都没有，回家的生活并不会比较好，留在这里，他想念书的话我可以送他去学校。」冯卡威站起身，顺手把伊莱尔也拉起来。
　　「可是那孩子想回家。」伊莱尔笑了笑的拿起洒水器去装了点水。
　　「这样好吗？难得有可以说话的对象不是？」冯卡威侧头望着他，不太明白他到底喜不喜欢那孩子。
　　伊莱尔帮新种好的百合浇水，边抬头望着他甜甜地笑，「我有你就好了。」
　　这句话，跟他无数的我爱你一样，总是在乍听之时觉得胸口紧缩，连呼吸都变得沉缓。
　　「……嗯，那就这样吧。」冯卡威只停顿了下，就接着回答。
　　伊莱尔也只是把手上的洒水器拿回去放好，然後回身望着他。「你早上说有事跟我说？」
　　「啊、对，我有些东西要给你。」冯卡威这才想起来，走到角落去取他昨天就放在那里的保存袋，打开之後从里面拿出三个培养瓶。「这给你。」
　　伊莱尔走过去拿起来看，一瓶是沙，一瓶是水，一瓶是褐色的树皮。
　　「这该不会……是牙树？」伊莱尔拿起那瓶树皮，有点惊讶的望着冯卡威。
　　「没错。」冯卡威点点头，指着另外二个瓶子，「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二个是什麽了？」
　　「天呀，这是海蓝的沙？」伊莱尔打开瓶子伸手去拈了几粒沙，在手中磨了几下，抬头惊讶的望着他，「你怎麽拿到的？你大哥给你的？」
　　冯卡威笑着摇摇头，「不，我去了海蓝。」
　　伊莱尔怔了怔，「所以你那一个月不是去水云视察？」
　　「嗯，我去了海蓝，说与其整天想着怎麽搞垮他们，不如去了解他们的，不是你吗？」冯卡威笑着，伸手轻抚他的脸。
　　伊莱尔眨眨眼睛，放下手上的培养瓶，转身贴近冯卡威，把手挂到他颈上，整张脸笑开了的望着他，「你大哥有没有很开心这个幼稚的弟弟长大了呀？」
　　「似乎是有，不过他那个更幼稚的男朋友看我不太顺眼，所以把我赶走了。」冯卡威顺手搂住他的腰，想起在海蓝的那些日子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才把桦带回来？」伊莱尔侧着头，笑得很可爱。
　　「……刚好看到了，我并不是想没事养个海蓝人在家里的。」冯卡威有些无奈，要不是他那个白痴同学法瑞．巴里斯，没事把一个好好的人链在泳池边展示，他也不用花钱还欠了人情就为了一个海蓝人。
　　看着伊莱尔不晓得是赞许还是替他觉得得意的神情，很想低头咬上一口，在他考虑真的要咬下去之前，伊莱尔突然松了手，转身开心的把牙树皮拿起来。
　　「所以才拿得到海蓝的样本呀。」伊莱尔打开瓶口，伸手一摸树皮居然还是湿的。
　　冯卡威不甘心的从身後抱住他，改一口咬在他细白的颈上。
　　伊莱尔大概是觉得有点痒，缩了下颈子，拿起那瓶牙树汁，回头看着他，「这样的汁液收集了多久？」
　　冯卡威也没有松手的，把脸贴在他颊边回答，「没多久，用刀割约五公分的口，一下子就流满了一瓶，牙树的水份多到不可思议。」
　　伊莱尔往後靠在冯卡威怀里，边把牙树汁液提高点来看，有点浓稠的液体，呈现一种淡淡的黄色。
　　「海蓝人都喝这个？」靠在冯卡威胸口，伊莱尔抬头往上看着他，扬了扬手上的牙树汁。
　　「嗯，这个实在很难喝。」想起那个味道，冯卡威皱起眉，「虽然我哥说味道不错，不过我就是没办法习惯那个味道，但他们也只有靠牙树赖以为生了，海蓝又热又乾燥，别说下雨了，连云都没有一朵。」
　　「在海蓝有非常多的牙树是吗？」伊莱尔放下手上的牙树汁，再抓起那瓶沙来看了看。
　　「嗯，非常多，也幸好有牙树，不然真不知道他们靠什麽生活。」冯卡威想起那个荒漠般的星球，无法想像天仪要是变成这样，该要怎麽办。
　　「这可不一定了。」伊莱尔笑了笑的摇摇那瓶沙，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冯卡威收紧了手臂，低头靠在他耳边开口，「如果是你的话，能在海蓝种出植物吗？」
　　「应该可以吧，我以前有个实验卫星，环境跟海蓝差不多，当时种出了不少东西，只可惜研究成果还不够多，那颗卫星就爆了。」伊莱尔露出有点惋惜的样子，「我很喜欢那颗卫星的。」
　　冯卡威松了手，扳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极其认真的模样让伊莱尔吓了一跳。
　　「伊利，跟我去海蓝好吗？」
　　伊莱尔怔了怔，不确定他听到什麽，「海蓝？去海蓝？去……做什麽？」
　　冯卡威温柔的笑着，「去种植，让海蓝长出植物，长出花来。」
　　「……为什麽？」伊莱尔的神情有些疑惑，冯卡威讨厌海蓝几乎快到了不讲理的地步，突然转变这麽大，让他有点适应不过来。
　　不过仔细一想，他讨厌海蓝是为了他大哥，就算转性喜欢海蓝也是为了他大哥吧……
　　伊莱尔轻轻的笑了，把身子靠进他怀里，抬头凝望他，「为了你大哥？」
　　「不完全是……」冯卡威觉得有些难以解释，当然起因是他大哥，但在亲身待过海蓝之後，那种感觉似乎变得不太一样，大概就跟他会把桦带回家这种疯狂举动是差不多的吧，只是他不知道该怎麽解释给伊莱尔听。
　　伊莱尔微侧着头，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你要把除了我家、你家跟你公司以外什麽地方都不去的我，带到一个充满陌生人的荒漠星球去，就为了你大哥？」
　　冯卡威很认真的回答，「我会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人打扰你，当然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伊莱尔眨着他水亮的眼睛，凝视了他半晌才轻声开口。「你希望我去吗？」
　　冯卡威迟疑了下，仍旧点点头，「嗯，我希望你去。」
　　伊莱尔笑了起来，松开手离开他的怀抱，回头又抓起他很有兴趣的牙树皮，「那就去吧，什麽时候启程？」
　　冯卡威怔了半晌，才回答他，「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那就七天後吧，我把这些样本分析过後就可以启程了。」伊莱尔看起来十分有兴趣，然後侧头想了想。「那得先回家才行。」
　　明明是自己开口问的，冯卡威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觉得苦恼，胸口又开始紧缩了起来，呼吸变得沉重，压在胸口的，他想那是罪恶感。
　　他走过去拿走伊莱尔手上的样品放在桌上，然後伸手抱住他，把唇贴在他耳边，「明天再回去。」
　　「嗯。」伊莱尔轻轻的应了声，像是知道冯卡威为什麽要这样抱住他似的，伸手回抱住他，
　　「冯，我爱你。」
　　「我知道。」
　　冯卡威把他紧紧压在怀里，悄悄的叹了口气，胸口的沉重感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5
　　冯卡威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伊莱尔沈睡的侧脸，他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入睡多久，却不知道为什麽醒来了。
　　事实上，这个晚上他已经断断续续的醒来又睡着不知道多少次。
　　人工月球尽责的发出最柔和的光芒，是地面上最好的夜灯，他只要一睁开眼就看得见伊莱尔熟睡的脸，那让他觉得安心又平静，只要别去意识心底一直隐隐刺痛的那一部份就好。
　　看了看钟，大约才半夜三点，也不想再这样睡睡醒醒的，冯卡威索性小心翼翼的从床上爬下来，才一下床，伊莱尔就翻了个身，他停顿了下，确定自己没吵醒伊莱尔，替他把滑落的被子拉好。
　　望着伊莱尔半埋在枕头里的侧脸，他轻轻抚上他在月光下显得更白皙的脸颊。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伊莱尔的时候，他们都才十二岁，那时候的伊莱尔不会笑也不太说话只会低着头，成天都蹲在花圃里，不是种花就是拔杂草。
　　伊莱尔是卫斯特家次子，但他的哥哥已经不在了，曾经是被喻为新机械之父的卫斯特家长子，现在也没有人再愿意谈论起这个人，而伊莱尔对机械看起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只喜欢植物，但这与他已经身为卫斯特家独子的身份并无冲突。
　　卫斯特先生带他来的时候，那个在机械智能工业上叱吒风云的人，看起来疲累无比。
　　那天卫斯特先生跟奶奶说了很久很久的话，让自己带着伊莱尔玩，但自己说了半天的话，伊莱尔也没回过一句，他记得卫斯特先生说伊莱尔喜欢种花，所以就带他去看了奶奶自傲的花园。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伊莱尔睁着好大好亮的眼睛，笑了起来。
　　之後几年，卫斯特先生总是把伊莱尔寄在他们家，对於伊莱尔来说，蓝家是他第二个家。
　　十三岁起他们就要入学了，但伊莱尔没有办法面对人，於是硬拖到隔年才去学校。
　　除了低着头黏在他身边以外，伊莱尔从来没搭理过任何人，他想伊莱尔从来没意识过自己的长相有多吸引人，因此当大家都发现伊莱尔只会凝望着自己甜甜地笑的时候，对冯卡威来说，是很有优越感的。
　　十二、三岁的时候，大家怎麽说都还是个孩子，就总有法瑞．巴里斯那种长得特别高大，特别喜欢拿拳头起来吓人的孩子。
　　身为钢铁业龙头的巴里斯家继承人，他也很自傲自己有钢铁般的拳头。
　　他总是想把每个人都踩在脚下，想避免他骚扰的方法要不是打得过他，就是回家找爸爸告状。
　　孩子们都有自尊，多数人是不愿意做後者的。
　　他记得他第一次和巴里斯打起来的时候，还惊动了不少人。
　　他不服输，也不想输给巴里斯这个不用脑的家伙，於是拚命的跟他缠斗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惊动到老师们来把他们拉开。
　　哥哥少数教过他的，就是打架，就算身体的优势比不过巴里斯，他至少不会输给他。
　　之後巴里斯也没有再找他麻烦，大概是肯定他有这种毅力。
　　某种意义上，冯卡威也不特别讨厌巴里斯，虽然他真的有点没大脑，但是因此比起其他人来说，他好相处多了。
　　第二次和巴里斯打起来，是伊莱尔开始上学的第三天，伊莱尔是巴里斯典型最讨厌的那种人，总是低着头看起来很怯懦，不正眼看人也不说话，只会跟在自己身後。
　　但因为他总是跟在自己身後，巴里斯找不到机会找他麻烦，自己也好几次用警告的目光瞪着巴里斯，他以为有用，但最後才知道还是防不了。只不过在下课期间被老师叫去交代些事情，离开职员室的时候，其他同学就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伊莱尔被巴里斯硬拉走，他赶忙冲上顶楼。
　　看见伊莱尔脸上被打的那块瘀青，他记得自己从来没有那麽生气过，扑上去就和巴里斯打起来。
　　老师们这次来得很快，马上拉开才刚打起来的二个人，伊莱尔似乎呆住了，直到他们被拉开的时候才冲过来抱住冯卡威。
　　伊莱尔有点颤抖的手摸上他在渗血的嘴角，冯卡威正想说些话来安慰伊莱尔，却看到他从来没有过的，像是在生气的神情。
　　伊莱尔只是转身像是充满了怒气的，快步走向正一脸毫不在乎的听老师斥责的巴里斯面前。
　　巴里斯似乎也有些讶异，从来没有正眼抬头看人的伊莱尔，居然面对面的瞪着他，然後伸手用力的给了他一巴掌。
　　巴里斯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被伊莱尔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大概也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没有回手的被人这样打，居然就愣在那里。
　　伊莱尔看起来气到脸都是红的，「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让你跟我哥一样被关到卡撒岛去！」
　　这下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卡撒岛别名罪恶之城，只用来关某些特殊的罪犯，不管犯案情节轻重，只要是被关在那里的人都终年不见天日，犯人都被关在连警卫也见不到的单人牢房，听说牢房里没有镜子，犯人连自己都见不到。那是一座不提供犯人任何需求，完全拔除人权的特别监狱。
　　对小孩子们来说，卡撒岛听起来就跟地狱一样，虽然仔细想一下就知道伊莱尔的威胁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但是以小孩子之间的联络网，卫斯特家的长子就是因为打了他弟弟才被警察抓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至於是为什麽打了弟弟就会被关在那种地狱般的监狱大家都不懂，明明有许多正常许多的监狱在。
　　也许是因为大家也都不懂这一点，所以伊莱尔的威胁莫名的令人恐惧。
　　看到巴里斯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苍白，冯卡威只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很冷静的走过去拉住伊莱尔的手。「好了，走吧。」
　　伊莱尔也没说什麽，在手被冯卡威握住的那一瞬间又低下头，看起来像平常一样的温和怯懦，然後在大家目瞪口呆之下，二个人手牵手的离开了那里。
　　隔天依旧什麽事都没有的来上课。
　　除了巴里斯再也不敢碰伊莱尔和过了几年，巴里斯突然转性似的爱上伊莱尔以外，他们的学校生活没有什麽不同。
　　一直到毕业离开了学校，所有同学对他们二个人的印象都是始终形影不离，但是冯卡威对於伊莱尔却始终有份歉疚。
　　当伊莱尔不停的说爱他，毫不保留的只专注凝视自己的时候，他能说的只有他懂、他知道，却无法回应他也爱他。
　　他当然喜欢伊莱尔，对自己来说伊莱尔已经跟家人没两样，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自己唯一愿意去照顾的人。
　　虽然伊莱尔从来也没有抱怨过，但偶尔、或者常常，在他为了堤亚的事把伊莱尔给忘得一乾二净的时候，会小闹别扭，但对他来说，伊莱尔总是很好哄。
　　他可以照顾他，尽可能给他所有他想要的，虽然这麽想有点自私，但如果伊莱尔愿意的话，就这样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也没什麽不好的。
　　但实际上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二个身为蓝氏跟卫斯特工业的继承人，都负担着继承家业的责任。
　　他已经继承了家业，他可以想办法拖延他奶奶急着要他结婚的打算，但他知道伊莱尔迟早会为了他父亲而找个能继承卫斯特工业的人结婚。
　　伊莱尔也问过他一次，像是玩笑又像是很认真的，问他怎麽办。
　　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笑了笑的说，还早的事，他想太多了。
　　伊莱尔只是睁着他水亮的眼睛望着他半晌，最後也跟着笑着说了声也是。
　　之後伊莱尔没再提起过这件事，而他对待自己的方式依然没有改变。
　　冯卡威就这麽怔怔地回忆了半天，突然不太想起床，正考虑要不要躺回去抱着伊莱尔继续睡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想是那个海蓝少年又跑去游泳。
　　思考了会儿，还是帮伊莱尔把被子盖好，捡起挂在躺椅上的睡袍穿上，到冰柜里去捞了瓶啤酒才走出阳台。
　　那孩子果然在水里翻来翻去似乎很快乐的样子。
　　趴在围栏上看了会儿，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海蓝明明没有水让他们游泳，可是这些人天生就会游泳，这孩子一定很爱待在水里，如果他回了海蓝，不是很可怜吗？
　　听说海蓝是有块圣地有海的，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所以对海蓝人民来说，跟没有一样。
　　喝了几口啤酒，冯卡威想了想，又回头去捞了瓶可乐出来，走下了阳台。
　　桦似乎也发现了冯卡威醒了，连忙从泳池里爬了出来。
　　「对、对不起，我吵醒您了……」
　　冯卡威摇摇头，把手上的可乐扔给他。
　　桦有点慌乱的接住，看着冯卡威走到一边的躺椅坐下，「谢谢。」
　　「你为什麽不在白天游？晚上比较冷不是吗？」冯卡威望着他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示意他坐下。
　　桦在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下，「……我想……晚上比较没有人。」
　　「你不喜欢游给人看？」冯卡威疑惑的盯着他。
　　「不是……」桦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的规矩，以前的……人家不准我随便游泳……」
　　冯卡威怔了怔，把一个海蓝人放在泳池边却不让他游泳是为什麽？
　　冯卡威并不想理解那些奇怪的人的想法，只睨了他一眼，「伊利不碰水，我也没时间游，所以你想下水就下水，不要在水里泡到生病就好，你病了我很麻烦的，要找医生还得解释你从哪里来。」
　　「是。」桦应了声，停了半晌又鼓起勇气的望着冯卡威，「谢谢你……救了我。」
　　冯卡威好笑的望着他，「我记得前天带你回来的时候，你还大叫着说不会感激我？」
　　「那、那是因为……我被骗过太多次了……」桦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冯卡威笑了笑的把快不冰的啤酒喝完，「那是你自己的运气，我只是刚好看到了就没办法，你们有那麽多人流落在天仪，我可不会一个个去救，今天不是你换作是别人我也会这麽做，所以谢你自己吧。」
　　桦很认真的看着冯卡威，「可是你仍然救了我，而且愿意把我当人看，谢谢您。」
　　冯卡威把手上的空啤酒瓶放下，望着桦，「你叫……桦？是吗？」
　　「是。」桦有些意外冯卡威记得他的名字，事实上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的名字。
　　「你想到了吗？你想在这里做什麽？」冯卡威笑着，那天他带了桦回家的时候，桦充满了敌意和警戒的问他带自己回来想做什麽，事实上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到底带这个海蓝人回家要干嘛，所以他叫他自己想。
　　桦大概也想起那天自己的无礼，红着脸想了半晌，最後抬头望着他，「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工作，我可以工作，我什麽都可以做，只要……只要是人做的工作，我都可以。」
　　冯卡威笑了起来，「想工作还早了点，你几岁？十二？十三？」
　　「我十五岁了。」桦扁起嘴有点不满的回答。
　　冯卡威望着他的脸，觉得怎麽看也没有十五岁，还很稚气的脸孔和过於瘦小的身体，大概也是没有好好补充营养吧，只有那一头蓝色的短发看起来柔软又美丽。
　　「你的头发……为什麽是蓝色的？其他海蓝人没有跟你一样的？」
　　冯卡威觉得有点疑惑，他在海蓝没有见过有这种发色的海蓝人。
　　「海蓝有很多种族，我们族生来的头发就是这种颜色，也有他族人有红色的头发，只是我们是少数，大部份的海蓝人都是褐色和黑色的发色，我姐姐就有很美的蓝色长发，是海蓝有名的美人唷。」桦想起他姐姐，露出得意的神情。
　　冯卡威回忆了下，他不记得有在海蓝见过这样发色的女子，红发的他有见过，但是蓝发的……也许是刚好没遇到吧。
　　冯卡威没提他去过海蓝的事，只是接着开口，「你要工作可以等你大一点，你想留在天仪的话，替我陪着伊利就好，想上学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学校。」
　　桦有些讶异的望着冯卡威，但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能念书当然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是……
　　他挣扎了许久才回答，「我真的很感激您愿意这样对待我，不过……我没有办法接受您这样的好意，我们的王教导我们有付出才有收获，我不能不做任何事就接受您对我的好，这样不是件公平的事。」
　　冯卡威怔了怔，没想到杰，迪卡斯那个讨厌鬼也会这样教导人民。「好吧，你想工作的话，就工作吧，伊利在这里有个温室，在他家有个更大的植物园跟实验室，你就跟着伊利，看他想要你做什麽你就帮忙，我会付给你薪水。」
　　桦听着冯卡威的话，觉得眼泪又差点要掉下来，这跟刚刚的说法没什麽差别，只是陪伴伊利变成了工作，还愿意支付薪水，他不知道该说什麽，只好道谢，「我会努力的，我什麽都能做，什麽都可以努力的学。」
　　冯卡威只是笑笑，「只要让伊利开心就好了，其他倒是无所谓。」
　　「您对伊利真的好好……」桦正觉得有点感动，可是被冯卡威睨了一眼，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麽，赶忙住口。
　　冯卡威只是起身，顺手拎走他喝完的空酒瓶，「叫他伊莱尔。」
　　「啊？」桦一时之间没搞懂冯卡威的意思。
　　冯卡威一边走上阳台一边看了他一眼，「伊利只有我能叫。」
　　「是……」桦吐吐舌头，看着冯卡威上楼，又鼓起勇气的叫了他一声。「冯先生……」
　　见冯卡威停下脚步望着他，才赶紧又说下去，「如、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把薪、薪水送回海蓝给我姐姐吗？」
　　桦有点紧张，他知道自己是仗冯卡威的好心在得寸进尺，但原本他就是为了工作才离开海蓝的，算一算他的侄子也该一岁半了，如果能给他姐姐寄钱，也可以给她多买一些婴儿食品。
　　冯卡威却只是把双手靠在栏杆上望着他，没有厌烦或不悦的神情让桦安心了点。
　　「如果是其他星球，星球间有银行是可以互相汇款的，但海蓝没有，海蓝唯一的金融往来就是你们皇室，漠鲨收的钱都是赎款，全部从水云的黑市转介，不然就是整批的现金或粮食、宝石，小笔金额是不可能转进海蓝，更不用说从水云的银行转汇，光是手续费你就付不出来了，请仲介代付有八成会被吞掉。」
　　「更重要的是，海蓝王室不会收从天仪汇来的件，除非是事先约定好的赎款。」看着桦越来越沮丧的脸，冯卡威停顿了下，还是决定说完，「你如果要留下来，就忘记你的故乡吧，想念故乡是难免，但你迟早会习惯这里的。」
　　桦低着头没有回答，似乎非常的伤心。
　　冯卡威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继续上楼，在走进屋前，又想起伊莱尔说的话。
　　他迟疑了下，回头看看那个伤心的海蓝少年，还是回头叫了他一声。
　　看着桦抬起头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又接着开口，「你还有一个选择，你想回家的话，我可以给你一艘船让你回家。」
　　看着桦惊讶而欣喜的脸，他想这个孩子果然是想回家的。
　　「不过有个条件，你回了海蓝之後，必须忘记这里的一切，不能提你在我家生活过，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伊利，就算将来你有机会再见到我跟伊利也不能认我们，能做得到的话，我会送你回家。」
　　桦愣了住，冯卡威也没等他思考，「你自己考虑吧，三天内告诉我你的结论。」
　　然後自顾自的进了房，留下呆在泳池旁的桦。
　　桦低下头紧紧握着自己手上那瓶早就不冰了的可乐，才十五岁的孩子，第一次努力的思考对自己人生来说非常非常重大的决定。
　　而冯卡威只是顺手关上落地窗，回去躺在伊莱尔身边，紧紧的抱住他。
　　「……你去哪里了……」伊莱尔在他颈边蹭了几下，软软的还没睡醒的嗓音听起来诱人无比。
　　「下去吹风，喝了瓶啤酒而已。」冯卡威低头吻上他的唇，探入他唇间轻缠着他的舌。
　　「……嗯……我讨厌酒味……」伊莱尔皱起眉头，略闪开他的吻，抿了抿唇的抱怨着。
　　「我知道。」冯卡威笑着，轻拍着他的背。「睡吧，我不会再出去了。」
　　「……嗯……」伊莱尔伸手环住他的腰，挪了个舒适的位置，紧紧挨着他马上又陷入沉睡。
　　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冯卡威心里是很好奇，那个海蓝少年会怎麽选择呢？是会决定待在气候宜人富庶又先进的天仪，还是回到有他家人在的他心心念念的故乡呢？
　　带着点好奇的思考着，如果这孩子想回家的话，他得在他们出发前把他给送回去才行……
　　冯卡威低头看着沉睡的伊莱尔，环在他背上的手，习惯性的轻轻抚过那些伤痕，想着自己为什麽要做这麽愚蠢、没有一点利益，也没有一点商业价值的事。
　　不管是送回那个少年，或是带伊莱尔去海蓝都是。
　　而最令他困扰的是，伊莱尔轻易的答应了自己，为了自己要去到一个他从来没有踏进过的星球。
　　他真的要把伊莱尔带到那样的荒漠去，就为了帮助那些海蓝人吗？
　　当然不是……
　　冯卡威在心里想着，不管为自己找再多理由，他心里都很清楚他为什麽要利用伊莱尔对他的爱，把他带到海蓝去替海蓝种植出植物来。
　　因为他一直无法忘记堤亚在桔梗上，用着难过的神情望着地面上那片一望无际的沙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话。
　　如果……海蓝长得出植物就好了……至少……能让琴看看花有多好……
　　他一直都想着，只要堤亚说得出来的，他什麽都能为他做到。
　　但他从来就没办法为堤亚做什麽，所以……如果这是堤亚想要的，他无论如何都会为他做到。
　　他闭上眼睛，紧紧的抱住伊莱尔，耳边不断回响的是伊莱尔轻轻柔柔的，一次又一次说着爱他的声音。
　　不断地，回响在他耳边。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6
　　水云星的夜晚是从四颗人工卫星同时亮起做为序幕。
　　散发出不同色彩的人工卫星让水云的夜晚充满了缤纷的色彩，加上每晚不同的绚丽花火秀和水樱花园广场上齐舞的美丽舞娘，水云的夜晚总是热闹滚滚从不停歇。
　　水云星可说是六大星系中的娱乐中继站，最豪华的饭店、酒吧、赌场、影城都在这里，光是高级饭店来说，水云就有三十二家五星级以上的饭店。
　　每家饭店都各有特色，美丽的接待员、豪华的设施、华丽的外表。
　　但杰．迪卡斯特别喜欢的，是隐藏在水云最受欢迎的二家饭店枫林跟丽明後面，不特别起眼的隐月。
　　他第一次知道走进隐月的时候，就觉得这间饭店虽然座落在最热闹的地段，但是隐藏在枫林和丽明之後，却意外显得低调。
　　隐月并不是栋华丽的建筑物，但一走进去就令人感到舒适，甚至连接待都不是特别年轻貌美的女孩，而是一定年纪以上优雅稳重的妇人。
　　他喜欢坐在隐月最顶楼的酒吧，从半圆型的透明墙望向丽明美丽的烟火秀。
　　第一次跟堤亚约在隐月的时候，堤亚听起来有些讶异，几次下来看堤亚对隐月似乎很熟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隐月居然是蓝氏的产业。
　　而且是少数由冯卡威．蓝亲自所管理的。
　　知道这点的时候，杰实际上是有些惊讶的，他知道蓝氏在水云至少有二家饭店、三家酒吧和一家赌场，都是他手下经营娱乐休闲事业的部门在管理，风格走的是豪华精致的路线，最受欢迎之一的丽明饭店就是蓝氏所有，却没想到隐月这麽低调舒适的地方会是冯卡威所拥有。
　　也不愿意因为自己对冯卡威的想法就放弃这个对他而言相当舒适的场所，因此只要他来水云办事的时候，一定会去隐月坐一坐。
　　也不知道是堤亚吩咐过还是酒吧的接待人员已经认得他，他跟堤亚一起来过之後，隐月的接待人员便再也没递过帐单给他。
　　几次之後问过堤亚，堤亚也只说他在隐月也从没结过帐，叫他不用介意，因此他也乐得每到水云就去坐坐。
　　他每个月都得到水云一次，处理各个企业所付的赎款，水云是最好洗钱跟交易的地方，因此他每个月都得来上一趟。
　　通常堤亚会在他来到水云的时候，去隐月找他，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惯例。
　　所以当杰在隐月的酒吧里坐上了几个小时都还没看见人的时候，他确定堤亚九成还在生他的气。
　　玻璃窗外的七彩烟火还在持续，他微皱着眉，从窗上反映的影子看见一个没想到会见到的人朝他走近。
　　「我可以坐下吗？」
　　对方礼貌而客气的语气，倒让杰觉得自己似乎太过小心眼。
　　「这座饭店是你的，总裁大人爱坐哪里也不是我管得着的。」杰带着微笑，回头望着冯卡威．蓝。
　　冯卡威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在杰的对面坐下，带着看起来似乎很愉快的笑容，「我哥去了佛德星，如果你是在等他的话。」
　　「我只是路过，马上要走了。」杰喝光酒杯里的酒，他并不想跟冯卡威坐在这里闲聊。
　　「时间还早吧，也不用急。」冯卡威只是笑笑，招手让人再端上一杯酒给杰跟自己。
　　杰不知道冯卡威想干什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大概有话想说。
　　轰地一声，丽明的烟火秀在最後一发大型烟火爆开，无数的零星火花像是雨滴般落下，在照亮整座丽明下结束。
　　冯卡威望着美丽的烟火，勾起满意的微笑，回头看着一样望向窗外的杰．迪卡斯。
　　不同於平时在海蓝的装扮，只是普通的银色太空装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特别合适，自然交叠起的那双修长的腿，随意束起的长发和遮掩他双眼的宽大护目镜看起来有几分神秘气息，这样的人坐在酒吧里十分醒目。
　　要不是在隐月，如果他是坐在丽明的话，大概每分钟会有三个人去搭讪。
　　「我从来就不喜欢你这个人。」
　　杰怔了下，倒没想到冯卡威会突然这麽说。
　　冯卡威的脸上倒也不是厌恶，反而有几分无奈，「真不知道我哥喜欢你哪里。」
　　杰没有回话，不过不管是前一句还是後一句，他相信冯卡威说的是真心话。
　　而冯卡威盯着杰的脸，他讨厌这个人总是把双眼藏在护目镜後，他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这样他才能判断对方有多少真话，但是面对杰他总是搞不懂他到底有什麽想法。
　　「你为什麽要把银霖交给我哥，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认为我在贩毒，以你的情报网你不会不知道我那些银霖是给谁的。」虽然这个问题不是他来这里找杰的本意，但他还是想问看看。
　　面对冯卡威的质问，杰的确有点心虚。
　　当杰知道堤亚烧了那些银霖的时候，他当下是有些惊讶。
　　他确实知道冯卡威是为了他的好友亚罗．比安卡才走私的银霖。
　　他可以得罪蓝氏，可以得罪其他任何一家大企业，但他可不想得罪夜狼。
　　位於木星系的夜狼跟海蓝的漠鲨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双方也一向很有默契绝不踏入对方领域。
　　夜狼与漠鲨相同的地方在於他们是为了自己的星球而成为空贼；不同的地方则在於，漠鲨是海蓝正规军，而夜狼是夜狼星的反叛军。
　　把银霖交给堤亚暗示他弟弟在贩毒，原本只是想找冯卡威的麻烦，却没想到堤亚会去烧了那些花。
　　亚罗．比安卡并不是他想招惹的人，这个人没有靠着他所学的去壮大夜狼星的毒品生意，反而脱离王室组织了非正规军来抵抗王室，并且进一步的宣布要解散王室成立国民政府，但是现实而论，脱离王室的亚罗没有金源，在夜狼唯一能控制的金源就是毒品，开口要冯卡威为他走私毒品原料，不管是对冯卡威或是亚罗来说都是很大的挑战。
　　一般而论，杰对这个人算是十分佩服，所以若非必要，他不想跟夜狼为敌。
　　结果，冯卡威居然没有跟堤亚解释这件事，夜狼也没有来找麻烦，就这麽自己压下这件事，杰为此也感到有些讶异。
　　他想他真的害到了冯卡威，因此他没有办法拒绝堤亚说他要带他弟弟去海蓝『看看』的提议。
　　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他却怎麽也没办法对冯卡威放下戒心，虽然对他敢一个保镖都不带，只跟着堤亚就进海蓝这件事，他认同冯卡威还蛮有胆识的。
　　不过那几天他跟琴实在走得太近，近到自己放不下心，最後顾不了堤亚的怒火，请堤亚带走他弟弟。
　　但就银霖这件事上，杰知道自己理亏，毕竟冯卡威花了五亿，自己却没把银霖送回他手上。
　　「这件事我很抱歉，我没想到堤亚会这麽做。」杰停顿了下，「如果你需要我退回赎款的话，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
　　冯卡威只是摇摇头，对他来说钱从来就不是问题，而那五亿大概早换成了日用品和食物到了民间。对海蓝来说要吐出五亿并不是件简单的事，至少杰．迪卡斯的道歉听起来还算有诚意，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想惹上夜狼还是真的觉得抱歉。
　　「钱对我来说不是重点，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那些银霖。」冯卡威用着认真的态度望着杰。「我直说好了，我想再去一次海蓝。」
　　杰皱起眉，他不懂对冯卡威来说，海蓝有什麽吸引力，除了他妹妹以外。「我也直说好了，我不会把我妹妹嫁到海蓝以外的地方。」
　　冯卡威笑了出来，「你没问过琴吗？我们只是朋友，你把琴关在海蓝的皇宫里，任何外星人她都乐意跟他做朋友。」
　　杰当然问过琴，她的回答也一样，不过他相信他妹妹这麽想，却不确定冯卡威是怎麽想的。
　　「我对琴没有任何非份之想，我们只是朋友，信不信随你，不过我想去海蓝不是为了琴。」冯卡威收起笑容，「我要带一个朋友去，他是个植物学者，如果你听过乐园计划的话，他是苍之慧星的主要顾问，是星际闻名的植物学者。」
　　杰当然听过乐园计划，那是星际联盟政府这十年来最大的卫星计划。
　　但详细内容大多数是堤亚告诉他的，他知道苍之慧星是一座无与伦比的美丽花园，能担任苍之慧星的主要顾问当然是闻名的植物学者，不过他不知道植物学者到海蓝来能做什麽。
　　「我知道苍之慧星，不过海蓝没什麽值得研究的植物，如果想要牙树的话，要几棵我都可以送给他。」杰用着有些平淡的口气回答。
　　「你从来没想过在海蓝种出植物吗？」冯卡威微眯起眼睛望着他，「你没想过如果海蓝种得出食物来，或许你们就不需要以掠夺为生了吗？」
　　杰拧起眉，他当然想过，想过无数次。「海蓝的沙地种不出植物，你怎麽会以为我们没试过。」
　　「你们不了解植物，如果是我的朋友，一定可以在海蓝种出植物，如果他做不到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冯卡威自信而且得意的笑容，来自於对伊莱尔的信任。
　　杰望着他半晌，然後缓缓开口，「你为什麽想在海蓝种植？不要告诉我你突然转性想帮助海蓝人民。」
　　冯卡威笑了笑，理由简单地不得了。虽然不是很想讲，不过瞒杰也没用，於是冯直接了当地开口：「当然是为了我哥。」
　　冯卡威把视线移到窗外已趋於平静的夜晚，「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哥望着海蓝的沙地，说如果海蓝可以长得出植物就好了，如果能让琴看看花就好了。」
　　他回过头去看着杰，「我确实讨厌你，我到现在也无法接受或理解我哥为什麽要跟你在一起。不过那是他的选择，我无法、也不会去干涉他。」冯卡威耸了耸肩，「不管他是为了什麽，如果让海蓝长出植物是他的希望，我就会为他做到。」
　　杰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在思考或是质疑，冯卡威只是接着说下去，「你如果担心我做什麽手脚的话你可以放心，我只带那个朋友在这里等你，除了他需要的实验用品以外我什麽都不会带，你只要派人在这里接我们就行了。」
　　杰笑了起来，有些嘲讽的望着他，「你不跟着堤亚就进海蓝，不怕我们这些土匪对你不利？」
　　冯卡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看起来倒很认真的盯着他。「那就是我的选择了，我知道我哥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所以我赌你对我哥的感情也是真的。」
　　杰收起嘲讽的笑容，不知道护目镜遮掩下的双目是写着什麽，冯卡威只是笑了笑的开口，「当然如果我是错的，到时候请高抬贵手放过我朋友，蓝氏多少赎金都能付，请让他回家。」
　　冯卡威也没理会杰没什麽回应，只是把要说的话说完，「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甚至不信任我，我不介意，反正我也并不想跟你多友好，只不过或许你可以站在海蓝王的身份为你的人民想一想，今天除了我，没有人有办法把星际间最好的植物学者带进海蓝。」
　　停顿了一下，冯卡威笑了起来，「而且……如果我哥知道我独自在海蓝的话，想必他会马上冲过来，佛德离海蓝并没有太远。」
　　杰这回没有停顿太久，他只望着冯卡威几秒，「你什麽时候准备好？」
　　冯卡威微笑。「五天後。」
　　「人工卫星熄灭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杰说完，喝掉他杯子里的酒，起身离开。
　　冯卡威没有在水云耽搁太久，在杰离开後直接连夜赶回天仪，水云与天仪之间因为往来频繁，於是星际联盟政府在二年前建立了光速通道，由天仪的卫星驿站接往水云的银色卫星码头上，让原本需要十天的路程缩短为一天半。
　　冯卡威在中午前回到天仪，先进办公室处理了些公事，才在晚上回到家，
　　走进家门松开领带想着要先洗个热水澡，边吩咐一旁的老管家，「打个电话去问看看伊利要不要过来。」
　　「少爷，卫斯特少爷昨天就来了。」
　　冯卡威怔了怔，停下了脚步，「在楼上吗？」
　　「在温室里，下午说想把花圃整理一下，把整片玫瑰园都重新翻过一次土。」
　　冯卡威皱起眉，那通常表示伊莱尔为了什麽事不开心。
　　「这二天出了什麽事吗？」
　　「那位小少爷，昨天早上依照您的吩咐离开了。」老管家的神情，也难得的看起来有些惋惜。
　　冯卡威这才想起，因为桦迟迟没有办法决定，於是自己在去水云前准备了一艘小型船，设定好了路程，安排好了通关的设定，只要他想走的话，自己把船开走就可以了。
　　自动航行在宇宙间反而安全，唯一会有的危险就是遇到空贼，不过冯卡威想那对这孩子来说不是问题，他就是要回到海蓝去的。
　　冯卡威确实有发觉在他去水云前几天，伊莱尔跟桦似乎处得很开心，伊莱尔不在或是在忙的时候，桦就跟着老管家前後打扫或是帮忙，也让老管家非常开心。
　　冯卡威本以为那孩子最後会选择留下的。
　　早知道就硬把这孩子留下来算了。他撇撇嘴角转身走向温室。
　　才一走进就看见伊莱尔浑身都是土的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另一边花圃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连那边的土也重翻一次。
　　「想都不要想。」冯卡威有点无奈的把他手上的铲子拿走，从他身後环住他的腰，把他拖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
　　「你回来啦。」伊莱尔抬头甜甜笑了起来。
　　「嗯，不是说要在家里分析样本吗？怎麽跑来了？」冯卡威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出温室。
　　「我有回家呀，仪器放着自己会跑，桦说想学种豆芽所以我就来了。」
　　「豆芽？不是放着自己就会长了？」冯卡威好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要先教他分辨不同的豆子呀……」伊莱尔看起来没什麽精神的回答。
　　「你呀……」冯卡威好笑的停下脚步，回身把他拉进怀里，「跟你说把他留下来你又不要，放走了又舍不得，那要怎麽办？」
　　把头靠在冯卡威胸口，伊莱尔扁着嘴小声开口，「没有舍不得……」
　　「等我们去海蓝你就可以看到他开心地待在家乡了。」冯卡威温柔笑了起来，轻轻抱着他。
　　「可是，你跟他说回去就不能当做认识我们了不是？」伊莱尔埋在他怀里，听起来有点闷。
　　「你知道原因的不是？」冯卡威低头轻吻他细软的发，半晌，才听见伊莱尔应了声，「嗯。」
　　冯卡威像在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背才放开他，拉着他的手继续朝屋里走。
　　「好了，把他忘掉，下次再看见他就当作不认识，他想回家就能回家已经很幸运了。」
　　「嗯。」伊莱尔又应了声，让冯卡威拉着他走回屋里。
　　看着月亮准时亮了起来，伊莱尔想着桦不晓得能不能安全回到海蓝。
　　下次见面……就是陌生人了呢……
　　伊莱尔想着，在心里牢牢的记起来，被冯卡威握住的手上，传来的热度就跟平常一样温暖。
　　也许总有一天，这只牢牢握住他的手，也会有松开的一天。
　　到时候，也许他们也会变成陌生人吧……
　　伊莱尔皱起眉，他无法想像跟冯卡威变成陌生人是什麽样子，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冯卡威什麽都会为他做到，唯独有真正和他在一起这件事……
　　想起前二天回家时匆匆见到一面的父亲，似乎看起来又更苍老了点，伊莱尔不禁觉得情绪低落了下来，但也只能悄悄的握紧了冯卡威牵着他的手。
　　把他紧紧的，握在手心。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7
　　冯卡威注意到了这几天伊莱尔的情绪低落。
　　虽然伊莱尔掩饰得很好，但是自己不可能没注意到，只是见他那麽努力地掩饰，冯卡威也决定不要去问他为什麽。
　　他想那应该不只是单纯为了桦的离开而已，大概是什麽事令他觉得烦恼，不过既然他不想告诉自己，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於是就在踏上海蓝沙地那一瞬间，伊莱尔蹲在地上，用手去触摸有些烫手的沙，终於笑了起来。
　　「你再多晒二分钟就会昏了。」冯卡威笑着把他拉了起来。
　　「太阳好大。」伊莱尔伸手遮着日光，边抬头往上看，烈日在空中闪着刺眼的光芒，蔚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
　　「别盯着太阳看。」冯卡威帮他把衣服上的连身帽拉上。
　　杰在後面盯着他们，肯定他俩的关系绝对非比寻常。
　　别说那位卫斯特教授似乎眼里除了冯卡威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冯卡威对他的照顾也不是普通的周全。
　　在水云接到他们的时候，得知那个瘦小纤细看起来好像还没长大的男孩居然就是那个闻名星际的植物学者，自己的确是有些讶异。
　　听冯卡威说起之後，杰也回去查询并且打听过，苍之慧星的主要顾问伊莱尔．卫斯特确实是相当了不起的学者，他的研究课程同时在六个农产及植物科技大学里播送，但是本人从来不露面，他的研究室及广大的植物园就建立在自家里，从来没有开放过，所有的研究报告及课程都是通过卫星播送及网路传送发表的。
　　他最大的成就在於荒漠植物的研究，他曾经在一颗被殒石群击中过後，形成荒漠的卫星上做过实验，然後在下一波殒石群即将来袭之前撤退，至於协助这项实验进行的似乎就是蓝氏。
　　比较令杰感到讶异的不是这个低着头不太醒目的男孩是个植物学者，而是他居然是卫斯特家的继承人。
　　卫斯特工业是享誉星际的机械研究及制造厂商，在人工智能上大幅超越其他公司，卫斯特工业除了机械人、人工智能以外也是天仪最大的保全产业。
　　天仪的大企业有百分之六十以上都是使用卫斯特家的保全系统。
　　所以为了伊莱尔．卫斯特这个唯一的继承人的安全，卫斯特家将他保护得十分周全，别说是联络了，光是连张相片都找不到。
　　而跟卫斯特工业如同世交的就是蓝氏，因此冯卡威和伊莱尔会成为好朋友也是可想而之，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仅止於好朋友，这点是杰始料未及的。
　　在船上杰有发现伊莱尔除了冯卡威以外并不抬头看人，他知道很多有钱人都会瞧不起人，只是伊莱尔倒不像是会瞧不起人的样子。
　　冯卡威大概有注意到自己多看了伊莱尔几眼，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不是故意不理人，只是没有办法看着人说话。
　　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也不想去探人隐私。
　　他已经派人在皇宫外面搭了个临时的实验室给伊莱尔。
　　说是实验室，其实也只是用些隔热板架起来的棚子，由於海蓝过热根本无法在室外开启电脑，因此他原本建议把这个棚子搭在皇宫中庭，但伊莱尔却坚持要盖在外面，最後也只能够照他的话去做。他不晓得伊莱尔到底知不知道海蓝有多热，虽然一般足不出户的富家少爷大概没办法忍受这种酷热，但在他的坚持下也只能随他去，反正如果不行顶多把棚子拆回中庭就好了。
　　伊莱尔在看见那个棚子之时二话不说便走了进去，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便伸手拿走冯卡威替他拎着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他的电脑放在桌上。
　　杰有些好奇，既然是卫斯特家的孩子，再怎麽样也不会对电脑一无所知，看冯卡威没打算阻止他，是否表示他的电脑可以承受如此的高温？
　　「要不要算时间？」冯卡威帮他把其他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伊莱尔只是摇摇头，「我爸重新让人调整过，撑半个月没问题。」
　　冯卡威左右看了看，帮伊莱尔把不那麽必要的东西摆到後面的桌子上。
　　「老大，这间棚子可以吗？」
　　岬突然从门边冒了出来，一看见伊莱尔，立刻便冲到他眼前。「你就那个有名的植物学者？」
　　高大的岬让伊莱尔有些不适应地退了几步，冯认出岬，当场朝他们走了过去。
　　低着头的伊莱尔长长的浏海遮住了脸，让岬也跟着好奇地低下头去想看看他的脸，「你……」
　　这举动像是吓到了伊莱尔，幸好岬在行动之前被他身後的人用力扯了一下。
　　「欸……你干嘛？」岬疑惑地回过头去。
　　他身後跟着几个海蓝少年，听说有外星来的植物学家，全都吵着要一起来。
　　「我、我觉得这样……可、可能会吓到这位先生……」随行的某个人，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
　　听出是熟悉的声音，伊莱尔抬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不正是桦吗？
　　伊莱尔松了口气，心里想着，幸好他有安全回到家。
　　冯插进岬和伊莱尔之间，礼貌地微笑着，「不好意思，他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岬看起来还想说什麽，杰识相地岔开话题，「岬，水接了吗？」
　　「接了啦，不过我想确定一下这个棚子有没有问题，我怕卫斯特先生不习惯这麽简陋的实验室。」岬撇撇嘴角，望着始终低着头的伊莱尔。
　　「不要紧的，他习惯了，更简陋的他都待过，你不用担心。」冯卡威只是笑着回答岬。
　　「那就好，对了，琴知道你要来开心得不得了，正在等你呢。」岬笑着比了比皇宫的方向。「去跟她喝杯茶吧。」
　　「我会的，也许晚些，先帮我谢谢琴。」冯卡威笑着，他也许久没见到琴了。
　　「堤亚呢？怎麽没来？」岬左右看了看，他老大的脸色似乎也没很好的样子，大概是堤亚还在跟他呕气吧。
　　「工作，我留言给他了，应该很快会来。」冯卡威嘴角依然噙着微笑。
　　「好吧，你们需要帮忙吗？这些孩子们都闲着没事。」岬指了指後面几个大男孩。
　　冯直到这个时候才正视了桦一眼，见他带着期望的眼神，便回头看着伊莱尔。「你要人帮忙吗？」
　　伊莱尔迟疑了下，偷偷望了桦一眼，有些犹豫地点点头，「一个就好……」
　　冯回头都还没开口，几个孩子便全举起了手，「我！我！！」地喊着。
　　「那就……」岬看了半天，正烦恼着要挑哪一个的时候，杰突然开了口。「桦，就你吧，留下来帮忙卫斯特先生，其他人都回去，别在这儿吵。」
　　冯卡威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心里却有些讶异，不知道是杰看出来伊莱尔认得桦，或是桦告诉杰他在蓝家待过。
　　看着岬把其他几个孩子带走，杰也跟着打算离开，他拉过桦。「这孩子叫桦，有什麽需要就告诉他，能找得到的我们都会准备，我会让其他人不要来打扰你们。」
　　然後杰低头看着桦，「这位是蓝先生，那位是卫斯特先生，都是来帮助我们的植物学者，你就留下来帮他们，他们需要什麽你就告诉岬或告诉我，知道吗？」
　　桦用力点点头，「我知道。」
　　「谢谢，麻烦你了。」冯卡威对桦礼貌地笑了笑，简单地朝杰道了谢。
　　杰回礼似地点了个头，便转身离开。
　　目送杰离开之後，桦见左右没人正准备说点什麽的时候，冯卡威已经操着客气的语气先开了口。「接下来的这几天就麻烦你了。」
　　「嗯……」桦张着嘴莫名感到丧气地应了声，他知道自己答应过的，要当作不认识他们，离开之时他还不了解为什麽，直到回来以後才晓得，原来那都是为了他好。
　　再度回到家乡的时候，他很快就想起来，以前在家乡对於那些富商是怎麽想的，尤其是蓝氏，在他离开的一年半里，蓝氏似乎已经成为敌人中的敌人，他追问过同龄的夥伴，他们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像是因为杰讨厌蓝氏，因此讨论半天之後结论是，反正那些有钱人都是坏蛋。
　　虽然岬好气又好笑地解释过很多次，杰讨厌蓝氏跟他们坏不坏并没有关系，但是大家都把蓝氏当成新的敌人。
　　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期间，漠鲨的杰成了新继任的王，只是因为大家都已经大哥大哥的叫习惯了，杰也让大家跟平常一样就好，真要逼着他被叫王的话，还不如解散王室算了。
　　因此大家也就维持着平常的态度，不然一听到要解散王室，长老的心脏病可能又要发作了。
　　只是回来後一数，原本同龄的同伴有十八个，但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了……
　　「见到你姐姐了吗？」
　　桦回过神来，却见伊莱尔对着他笑。
　　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伊利……」
　　桦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轻轻摇了摇头，「她……难产过世了……所以，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桦勉强挤出笑容，「我叔叔因为贩卖人口的缘故也被关起来了，再也没有人会把我骗去卖掉了。」
　　抬起头时，伊莱尔正用着水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他有点紧张，不晓得伊莱尔想说什麽，他总看不出伊莱尔那双很清澈的眼睛究竟想表达什麽意思，他看不出那底下的情绪，似乎也不是为了他在难过或者是给予同情，只是一迳盯着他瞧。
　　「嗯。」结果伊莱尔只是应了声低下头去，继续把目光搁在小小的电脑萤幕上。
　　静了一会儿，伊莱尔指着角落那几个方型的花盆，「去帮我把那边的盆都装上沙吧，外面地上的沙就可以了。」
　　「嗯！」桦大声地回应着，当下便跑过去把那几个盆都拿出来拖到外头去装沙。
　　冯卡威笑着，心想这样也好，有桦陪着的话，伊莱尔大概就没问题了。
　　「伊利，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一会儿就回来，桦陪着你，没关系吧？」冯卡威低头望着他。
　　「嗯，没关系。」伊莱尔朝他扬起了一个微笑。
　　「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发，便跟桦示意离开。
　　一会儿，等桦把一盆盆的沙都搬了回来，伊莱尔拿出原先预备好的培养瓶，把里面的种子各自撒在不同的盆上。
　　伊莱尔在不同的盆上撒上不等量的水然後一一记录下来，桦睁大双眼看着他的动作。
　　「那个……琴，是什麽人？」伊莱尔突然开口的时候，桦还怔了下。
　　「公主吗？琴公主是杰大哥的妹妹，是我们前任的女王。」桦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海蓝的公主绝对是星际间最美的公主。」
　　伊莱尔点点头没回话，却也没停下手上记录的动作，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输入他看不懂的数值。
　　「原来是公主呀……」像是喃喃自语般的，伊莱尔放下电脑，看看眼前已经排成一排的盆，转头朝桦笑着。「你想出去走走吗？」
　　「走？外面只有沙漠，你想去哪里？」桦看着伊莱尔显然一头雾水。
　　「我就是要去看看你们的沙漠。」伊莱尔从包包里翻出一盒像是糖果一样的东西，拆了一颗扔进水桶，水里随即冒出了粉色的泡泡。
　　桦在伊莱尔搬起那桶水之前已经抢先搬了起来，「我来吧，你要搬去哪里？」
　　伊莱尔笑着指指外面，桦乖乖跟着他走了出去。
　　离开了隔热棚，直射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拉起背後的连身帽戴上，直到距离有些拉远，桦忍不住出声阻止。
　　「伊……卫斯特先生，不能走太远，沙漠里有沙暴的。」
　　「你们叫那做沙暴吗？」伊莱尔的神情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嗯。」桦用力点点头，似乎没有觉得伊莱尔的问话哪里不对，只是再次强调道，「很危险的，被卷走的人是回不来的。」
　　伊莱尔停下脚步，拿过桦手上的水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洒了很大的范围，然後後退几步看着金黄色沙地上被沾湿的那一大块暗沉的颜色。
　　他抱着手臂看了几分钟，桦忍不住又开口，「站那麽久会中暑的。」
　　「嗯，再一会儿。」伊莱尔看着平静无风的金黄色沙漠，想起那颗他很喜欢的无人卫星。
　　「你在等什麽？」桦疑惑地看着伊莱尔，不知道这片除了沙以外什麽都没有的沙漠到底有什麽好看的。
　　「回去啦，你中暑的话，冯先生会生气的。」桦拉拉伊莱尔的衣角。
　　「不会啦，我以前……」
　　话还没说完，桦觉得什麽东西遮住了日光，抬头一看，顿时隆起的沙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要来得高。
　　「伊莱尔！」桦惊慌地大叫起来，回过头去却看到伊莱尔像是见到什麽珍奇宝物似的兴奋不已。
　　这一怔，错过了把伊莱尔推开的时机，桦闭上眼睛心里想到的是可以见到姐姐了……
　　那个时候，冯卡威正好走回实验室。
　　因为不放心伊莱尔一个人待在那里，他只跟琴草草打了声招呼便离开，虽然有桦在，不过没跟在伊莱尔身边，总是担心伊莱尔会感到不安。
　　只是没想到走回实验室之後没看到人，待他带着疑惑走出去查看，才远远看见他跟桦站在太阳底下不知道在干嘛。
　　冯卡威皱起眉朝他们走去，正想过去骂人之时，明明无风的沙地突然隆起了沙堆，像海浪一样地卷向他们二个。
　　冯卡威怔了怔，在还不确定那是什麽东西的时候，已经听见身後传来大叫。
　　「是沙暴！快点离开！！」
　　岬越过自己朝他们二个人快速冲去，冯卡威看着那堆沙浪就这样淹过伊莱尔细瘦的身体。
　　他记得琴跟他说过什麽叫沙暴。
　　等到冯卡威会意过来双脚能够行动的时候，岬已经离自己远远的了。
　　冯卡威跟着冲了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伊利──────！」
　　当那堆沙浪再度落回地面的时候，伊莱尔和桦还坐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沙和一些凝结起来像是果冻般的透明凝结体。
　　「哇，好险。」伊莱尔坐在地上用手背抹掉脸上那些奇怪的果冻，而桦则像是吓坏了似的坐在地上一脸茫然。
　　岬停下脚步，不确定发生了什麽事，不过这是他第一、不，是第二次见到有人被沙暴袭击居然没事的，他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天仪人都这麽不可思议吗……」
　　伊莱尔转头看着桦，正想问他有没有事之时，左手臂忽然被人很用力地扯了过去。
　　「你在干什麽！！」
　　伊莱尔一下子怔在原地，潜意识紧闭住双眼咬紧牙关像是在等待什麽的来临。
　　记忆里无时无刻，那个人总是突如其来地朝他嘶吼，然後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巴掌。
　　他常常宁可对方多打他几下，也不想要对方拿起鞭子、或把他压进水里甚至把自己链在屋外好几天……
　　冯卡威望着伊莱尔的模样，发觉自己吓着他了，赶紧松手把他揽进怀里。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冷静地开口道：「伊利，你吓到我了。」
　　偎在冯卡威的胸口，听见他从来都没有跳得如此快速的心跳，伊莱尔眨眨眼，才想起那个人已经不在的往事，然後想起这个正紧紧抱住自己的人是谁。
　　他慢慢抬起了头，看着冯卡威还惊魂未定的脸，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冯卡威低头望着他似乎有点委屈的脸，忍不住皱起眉来严厉地望着他。「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吗？」
　　「嗯。」伊莱尔轻轻点头，「我知道，我在抓钻地草。」
　　看着冯卡威疑惑的神情，伊莱尔从他怀里抽出一只手去指着另一边的沙地，「看，抓到了。」
　　冯卡威侧头一看，地上一大摊的，像是化掉的果冻在地上微微颤动着。
　　岬十分惊讶而且好奇地用手指戳了半天。「这是什麽？」
　　桦还呆在那里，他记得他闭上眼睛之前，伊莱尔好像打开了什麽东西撒了出去……
　　「在他跑掉之前快烧掉。」伊莱尔双手拉着冯站了起来。
　　「跑掉？」桦还是一头雾水，「怎麽烧？」
　　岬伸手去捞，质感有点黏绸，即使伸手去抓起来却还是有一部份会从指缝漏下，他疑惑地望向伊莱尔。「这个真的是沙暴？你怎麽做到的？」
　　「这是一种叫钻地草的植物，只在沙漠里出现，总之先把这个处理掉。」伊莱尔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个空瓶装了些钻地草。
　　「草？这种东西是草？」桦看起来十分疑惑。
　　冯迟疑了下才走了过去，「你们有汽油吧？用汽油应该可以点燃它。」
　　岬皱起眉想了半晌，「汽油可是很珍贵的……我去想想办法。」
　　「嗯，他这个样子可以维持十分钟，来不及烧掉就会逃走了，你们处理吧。」伊莱尔拿着他的瓶子，转身拉着冯卡威的手，像是在撒娇似的甜甜笑着。「回去吧，我快热昏了。」
　　冯卡威无奈地握着他的手，拉着他走回那个其实并没有凉爽多少的实验室。
　　回头望着岬和桦似乎还在研究那个奇怪的草，到现在他还是馀悸犹存，他记得他听琴说过沙暴有多危险，曾经卷走多少人。
　　「下次不要自己做这麽危险的事，如果出了事要怎麽办？」冯卡威瞪着伊莱尔，他才离开不到二十分钟，伊莱尔就有办法搞出这种吓掉他半条命的事，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还在狂跳着。
　　「没有很危险啦，我不是说过我以前有个跟海蓝差不多环境的卫星……」
　　「你怎会以为我会记得这种事？」
　　冯卡威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伊莱尔停顿了下才又笑了起来，用着可爱的神情望着他，「说的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麽做的，下次我会小心。」
　　冯卡威其实说完就後悔了，可是在伊莱尔马上道歉之後，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反应。
　　只好叹了口气把伊莱尔拉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背，听见他埋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冯卡威边叹息着回答，把伊莱尔紧紧抱在怀里，想着幸好他没事……
　　轻拍着伊莱尔的背，他知道更让自己惊慌的是方才那一瞬间不知所措的恐惧。
　　可能没办法再见到他的恐惧……
　　那一定是……如果伊利不见了，我要拿什麽还给卫斯特先生……
　　冯卡威替自己找了理由，然後紧紧抱着伊莱尔，不停地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幸好我还可以把人带回去还给卫斯特先生……
　　……幸好……幸好我还能这样把他抱在怀里……
　　幸好……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8
　　一连七天下来，海蓝皇宫外面都热闹滚滚。
　　在伊莱尔的教导之下，岬带着海蓝少年们开始了沙暴───也就是钻地草－－的捕捉活动。
　　熊熊大火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一到了日蚀，少年们就会休息然後围着火圈玩耍，至於其他时间则是努力地分成三班捕捉对海蓝来说是公害的沙暴。
　　只有桦总是待在实验棚里在伊莱尔後头跟进跟出，当所有播下的种子终於都发出小小的嫩芽之时，桦兴奋得在实验室里头东窜西跳。
　　「你一定是神派来的天使！让海蓝长出植物的天使！」拉着伊莱尔的衣角，桦一脸兴奋地望着他。
　　「天使？才没有那种东西。」伊莱尔不在意地说着，继续手上的记录，目光盯着电脑不放。「有神的话海蓝就不会是一片荒漠了。」
　　「唔……」桦偏头想了想，似乎也没错，只不过觉得有些疑惑，「你不相信有神吗？」
　　「也不是这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吧。」伊莱尔只是笑了笑。
　　「那你的神是什麽样的呢？」桦用好奇的眼神望着他，伊莱尔已经抱着电脑看了一整个早上的嫩芽。
　　伊莱尔停下记录的动作，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微皱起眉，然後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我想，大概跟你想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桦望着伊莱尔想了半晌，想起伊莱尔那麽喜欢冯卡威，开心地笑了起来，「像冯先生那样吗？」
　　伊莱尔笑了起来，倒是侧头想了想，「冯吗？……他对我来说，大概就跟你所说的天使差不多吧。」
　　「咦？」桦疑惑了下，「你刚刚不是说……」
　　「伊利，吃饭了。」冯卡威正好拿着食物走进来。
　　看着伊莱尔笑着放下自己以为他大概永远不会放下来的电脑，桦撇了撇嘴角也跟着走过去，「那我先回去吃饭，晚些就过来。」
　　「麻烦你了。」冯卡威还是一贯客气的语气，像是从来不认识他，而伊莱尔在冯卡威走进来之後，眼底也不会有其他人的存在。
　　桦在离开之前，想了想又疑惑地看了伊莱尔一眼，他不是很明白伊莱尔说的话是什麽意思，不过对自己来说，天使代表着美好和奇迹。他不知道冯卡威对伊莱尔来说是不是这样的存在，不过伊莱尔如果根本就觉得天使不存在的话，那冯卡威对他来说到底是什麽呢？
　　桦带着不了解的心情离开了实验室。走进宫里中庭的时候，看见同龄的同伴里年纪稍长他几个月的潮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到大梁後面，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潮？你怎麽了？」
　　「我、我发现一个阴谋！」潮用着看起来很生气又很紧张的神情瞪着他。
　　「阴谋？」桦不知道他在说什麽。
　　「你这几天，跟着那个卫斯特跟蓝，有没有发生什麽奇怪的事？」
　　「吭？什麽事叫奇怪的事？」桦伸手摸摸潮的额头，「你生病了吗？」
　　「才没有！」打掉桦的手，潮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我们都被他们骗了！」
　　「被谁骗？」
　　「就是卫斯特跟蓝呀！我刚刚在主控室查资料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冯卡威．蓝就是那个蓝氏的总裁！他一定是来骗我们的！」
　　「欸？」桦心里一惊，没想到潮会发现这件事，「你、你又偷用主控室的电脑！岬哥知道一定会生气的！」
　　「这、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们得把他们赶走才行！！那个人还骗了公主！每天都跟公主那麽开心地喝茶聊天！那个卑劣的坏人！」潮气到脸都涨红了起来。
　　「他才不是！」桦下意识地反驳，看见潮疑惑的脸色才赶紧回答，「你不要乱说了，公主和杰大哥又不是笨蛋，怎麽可能让人骗，而且，卫斯特先生种的植物已经发芽了，也教我们怎麽抓到沙暴，要是来骗我们的话，为什麽要帮我们做这麽多？而且如果蓝先生是蓝氏的总裁，怎麽可能跟卫斯特先生不带保镖就独自进海蓝，他也不是笨蛋吧！而且你别忘记他是那位救了海蓝的堤亚先生的弟弟！」
　　桦一口气把话说完，直是上气不接下去，他双手紧握，并不下於潮的紧张。
　　潮皱起眉，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就是不明白这一点……不过那一定有阴谋！」
　　桦瞪了他一眼，「随便你啦，你自己看要怎麽办，不然你不会去跟岬哥说？看你怎麽跟他解释你偷用主控室的电脑。」
　　「你一点都不紧张吗？事关海蓝的危机耶！」潮很生气地瞪着他。
　　「人是杰大哥带进来的，难道你怀疑我们的王吗？！」桦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起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提起杰就让潮的气焰小了一半，杰一向是他心目中的神。
　　桦记得小时候潮这麽说过，他这时突然明白了伊莱尔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的意思。
　　「总之，你真的放心不下的话，就去问岬哥或杰大哥吧，我相信杰大哥，也相信卫斯特先生，你知道沙暴对我们来说是多大的危险，他却轻易帮我们解决了，我很感谢他，就这样，我要去吃饭了。」桦抱着双臂瞪着潮把话说完，然後头也不回地走到转角处。他悄悄回头去偷看一下，确定潮没有跟上来才放心下来。「呼……希望他不要做什麽傻事……」
　　桦边祈祷着，边想着快点把饭吃完好回去帮伊莱尔。
　　之後过了三、四天，当少年们再也无法用他们泼洒而出的粉红色泡泡吸引到任何一株钻地草之时，大家都发出了欢呼。
　　「没有沙暴了！！」
　　「万岁！！」
　　「可以到沙漠里玩了！！」
　　「太好了！！」
　　看着少年们在沙漠里翻滚玩耍着，伊莱尔转头看着开心程度也不下於同伴的桦。「现在没什麽事，你去跟他们一起玩吧。」
　　「欸？可是……没关系啦，我帮忙你就好了。」桦回身朝伊莱尔笑。
　　「现在也没什麽忙让你帮，你去跟同伴们玩吧，冯大概等下就回来了。」伊莱尔笑了笑，挥手示意他离开。
　　桦回头看见同伴在沙地上玩起摔角，实在很想加入，「那、那我去一下下就回来。」
　　「去吧。」伊莱尔点点头，目光还是盯着他的电脑。
　　他其实觉得有些烦躁，所以把桦也赶了出去。
　　他把这些烦躁的情绪归咎在海蓝太热让他头脑不清楚，还有他藏起来好生保护的那株植物尽管长了花苞却迟迟没有开花，跟冯卡威不在身边的这件事。
　　虽然他不曾过问，但是他知道冯卡威跟那位美丽的公主，琴，是非常谈得来的朋友。
　　因为也不想让冯卡威成天都在这儿盯着他会无聊，於是总是劝他去哪儿走走也好，然而事後一想，他就算离开，大概也只会在那位公主那里聊天吧。
　　伊莱尔咬着下唇，看着没什麽进展的数字，早知道宁愿让他无聊也要让他一直站在这里就好了……
　　他微叹了口气，像这麽小孩子气的任性要求，他可做不出来，正因为做不出来所以只好大方地让冯卡威每天都去找那位公主聊天。
　　伊莱尔撇了撇嘴角，想起冯卡威曾经说过他跟琴只是朋友。
　　但是……他也记得冯卡威说过亚罗只是朋友。虽然他从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确非常非常介意过亚罗的存在。
　　那几年他们总是无时无刻地在交谈、讨论、交换意见。
　　面对这种情况，自己也插不太上话，一是他对那些金融、经济、机械的话题一点触碰的欲望都没有，二是他不想多跟亚罗交谈。
　　他总是安慰自己反正亚罗迟早都会离开，他得回到夜狼，他不可能永远都跟冯卡威在一起的。
　　之後亚罗也确实离开了。他看得出冯卡威的不舍，但是也很开心亚罗终於离开。
　　虽然知道他们似乎一直都有在联络，但是他不介意，因为在冯卡威身边的人毕竟是自己。
　　直到得知冯卡威为了亚罗走私银霖的时候，老实说他心里是非常震惊的，但是也不忍心看到冯卡威为这件事烦恼，加上冯卡威那个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大哥又放火烧了银霖，逼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把那些银霖重新培育，再替冯卡威用星联的肥料船悄悄运到夜狼去交给亚罗。
　　伊莱尔是想着这样也好，亚罗拿到了金源就会继续努力经营他的人民政府，就没时间给冯卡威找麻烦了，却没想到接下来的是那个『跟亚罗很像』的公主。
　　有时候他实在搞不懂，对冯卡威来说，自己到底算是什麽。
　　他记得临走前跟父亲说要去海蓝的时候，他父亲惊讶的样子是他前所未见的，只不过父亲从不阻止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顶多嘱咐自己要多加小心，然後帮忙加强电脑的冷却机能好适应海蓝的环境。
　　话虽如此，他最後又有些欲言又止，说如果没有跟冯结婚的打算，也差不多该给自己找个对象了吧……
　　当时，他只是笑笑地打混过去，但是看着父亲越见花白的发丝，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的。
　　伊莱尔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接受冯卡威以外的人，他只知道冯卡威并没有和自己结婚的打算。
　　对於这一点他始终都是很清楚的……
　　「啊、」伊莱尔叫了声，停止了胡思乱想，他看着电脑萤幕，终於知道为什麽他的芽长得那麽缓慢了。
　　「桦……」他抬起头想叫桦，却看见他还在外面玩得开心不得了。
　　伊莱尔走到实验棚外看着少年们，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玩成这样开心过。
　　「想加入吗？」
　　伊莱尔侧头一看，岬带着微笑走了过来。
　　也不知为什麽，这个人似乎对自己很有兴趣，伊莱尔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摇了摇头。
　　转身走回棚里，岬也跟了进来，伊莱尔虽然没有那麽怕岬了，但光是他比自己高上二颗头的高度总让他觉得有股压迫感。
　　「对了……」伊莱尔突然想到，也许这个问题问岬比较有用。「请问，海蓝有其他的水源吗？除了牙树以外。」
　　意外的，岬居然咧嘴笑道：「有喔。」
　　「我带你去看。」岬说着就往外走。
　　伊莱尔迟疑了下，看看桦玩得很开心，也就没想叫他，独自跟着岬走进了皇宫。
　　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星期，虽然还不是很习惯随时都会有人跑过来探头探脑的，比方说岬三不五时就会迳自走进走出，还有那个海蓝王习惯一声不吭地每天过来实验棚进行彷佛巡视一样的察看，其实其他也没什麽不同，除了热了点。
　　还有一个不觉得有那麽大压力的原因是海蓝人的眼睛生得十分美丽，就像灰蓝色的宝石一样，再加上……他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样，不过桦的天真单纯，跟岬完全的直来直往，这些人比自己以前在学校时接触过的同学都要可爱多了。
　　跟着岬走过对皇宫而言似乎是门禁森严的地方，伊莱尔尽管有些不安还是跟着他过了好几个门，在上了一段很长的阶梯之後，岬拉开最後一道本来就只是虚掩着的门，伊莱尔瞬间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
　　由於眼前的景像太过不可思议，他在原地呆了半晌。
　　「过来呀，看看海蓝的圣地。」岬笑着伸手拉住伊莱尔的手臂就把他扯了进去。
　　伊莱尔心里一惊，却不知道怎麽拒绝。
　　岬也没注意到伊莱尔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是拉着他直往海边走，「海蓝的海水是热的唷，你摸看看就知道了。」
　　……不要……我不要……
　　伊莱尔觉得恐惧布满全身，想要挣扎却不敢，他知道应该开口拒绝的，可是他不知道该怎麽拒绝他，那只握在手臂上的手温热有力，就像那个人一样……
　　拉着自己走过家里那条长廊，不敢拒绝也不敢挣扎，只能乖乖地顺从被拖行到泳池边，然後在清澈透明的水里看见他的笑容，和自己恐惧的脸。
　　「你看，海水很清澈吧……」岬看着倒映在海水中俩人的脸，忽然打住了话语，他抬头看着伊莱尔。「你……没事吧？」
　　伊莱尔连头也不敢抬，只是站在原地，似乎连呼吸也显得小心翼翼。
　　冯……冯你在哪里……
　　「你怎麽啦？」岬疑惑地低下头去看伊莱尔的脸，却只看见他白皙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闪避自己目光的神情像是很害怕。
　　岬不知道伊莱尔怎麽了，只是伸手搭上他的肩，但是却在他碰到伊莱尔之前，有人先唤住了他。
　　「岬。」
　　「嗯？」岬回头，看见杰朝他走近。「老大。」
　　「你在干嘛？」杰拧起眉朝岬和伊莱尔走近，他远远就觉得伊莱尔有些不对劲了。
　　「带他来看看圣地呀，他说想知道海蓝有没有除了牙树以外的水源，可是他好像不太舒服。」岬疑惑地回头看着伊莱尔，「你没事吧？」
　　伊莱尔深深吸着气，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水中的倒影，过了半晌才有办法摇摇头，「没事……我只是……有点怕水……」
　　「怕水？水有什麽好怕？」岬不明所以地抱着双臂。
　　伊莱尔没办法回答他，他只想离开这里。
　　杰把岬推开好让他离伊莱尔远些，「冯呢？你干嘛在卫斯特先生一个人的时候把他带到这里来，等下冯找不到人又生气。」
　　「冯在琴那里，是卫斯特先生说要知道其他水源我才带他来的。」岬撇撇嘴角一脸委屈。
　　果然……又在那个公主那里了吗……
　　伊莱尔不自觉皱起眉头，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几乎发白。
　　杰瞪了岬一眼，在距离伊莱尔约莫二、三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我送你回去，等下冯找不到你就麻烦了。」
　　「嗯……谢谢。」伊莱尔回过神，松开手转身想走回去的时候，又停下脚步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麽的。
　　他回头看了看那片湛蓝的海水，望着杰被宽大护目镜遮住的脸。「你们有测量过每年海水减量多少吗？」
　　杰像是不意外他会这麽问，只是伸手指向不远的海面上一只直立像是旗杆的东西，「也不是多详细的测量，二十年前开始每年的年初都会在那只旗杆上做记号。」
　　伊莱尔看着那只旗杆，「可以把海的深度跟海水减量的数据给我一份吗？」
　　杰点点头，语气很温和，「当然，我等下让人拿给你，还需要什麽吗？」
　　「给我一点海水的样本就好。」伊莱尔不想再看见那片艳蓝色的美丽海水，他只想快点离开那里。
　　「我待会让人拿给你。」杰带着伊莱尔走出圣地，边回头朝着岬喊着，「你听到了吧？」
　　「喔……」岬望着美丽的海水，看半天还是不晓得水到底哪里可怕，最後还是认命地照他老大的吩咐，捞了海水给伊莱尔当样本，然後去取他所需要的资料。岬很好奇这个瘦瘦小小有张可爱脸蛋的教授到底能帮海蓝帮到什麽程度。
　　自从上次的沙暴事件之後，他就对伊莱尔产生了非常非常好奇的感觉。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09
　　在第十天的时候，伊莱尔小心翼翼保护的花苞终於开出了小小的花。
　　小小白白的花瓣看起来十分可爱，伊莱尔开心地伸手拨拨这朵难得的小花，替它再洒了点水。
　　他在看过海蓝那片圣地之後也得到了数据资料，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跟杰借了漠鲨的卫星主控室跟几个专家联系讨论过後，他大概能肯定海蓝的荒漠出了什麽问题。
　　当然全程实况杰．迪卡斯是站在那里听的，讨论到最後算是有结论，但毕竟只是学者们的推论，要实行改变对海蓝来说还是非常困难。
　　杰只在通话结束後问了他一句，以专家的意见，他建议他们这麽做吗？
　　伊莱尔思考了会儿，只摇摇头，要杰再等一等，他需要更多时间去实验。
　　於是他全面舍弃了牙树汁的灌溉，改用从圣地带出来的海水灌溉。
　　虽然说是海水，但是海蓝的海水成分和天仪完全不同，嚐起来的味道有点涩，但是不咸也不苦，以他正在栽种的植物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灌溉用水。
　　果不其然，他才试了二天，那株花苞便顺利开出花来。
　　伊莱尔想其他株应该很快也会结出花苞，他边想边笑，很高兴地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盆，装上他刚用海水调配好的新营养土，他把那株小花移到新盆，然後偷偷收起来，准备给冯卡威一个惊喜。
　　「在笑什麽？那麽开心？」
　　听见冯卡威的声音，伊莱尔想这下也不用藏了，他侧头朝冯卡威甜甜地笑着，「给你看个东西。」
　　「什麽？」冯卡威走近，看着他难得这麽愉悦的笑脸，伸手扶上他纤细的腰。
　　伊莱尔把刚刚收起来的那盆小花拿出来摆在他眼前，「看，这是第一朵在海蓝开出来的花。」
　　冯卡威没想到这麽快就可以开出花来，惊喜地接过那盆小花，「真的开花了！」
　　那只是一朵很小很小的白色花朵，对遍地都是美丽花朵的天仪来说，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但在海蓝，那却是一个奇迹般的存在。
　　「伊利。」放下那盆花，冯卡威伸手把伊莱尔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谢谢你。」
　　伊莱尔伸手环住冯卡威，把脸贴在他胸口，轻声开口，「冯，我爱你。」
　　「我知道……」冯卡威的回答带着微微的叹息。
　　碰地一声，他们往门口一看，桦慌慌张张地把掉了满地东西捡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每次都这样的……」
　　伊莱尔笑着离开冯卡威的怀抱，「什麽每次？」
　　「欸……没有每次……」桦尴尬地把东西收拾好，「我、我待会儿再回来好了。」
　　桦说完就朝外跑了出去。
　　伊莱尔笑着把他的笔记电脑拿起来，继续他的工作。「很快这些就都可以移植到外面的土地上了，「另一批需要多一点时间，等第一批移植出去的都顺利生长後，就可以把第二批移植过去了，然後等第二批结出……」伊莱尔还没讲解完，发现冯卡威似乎没在听，只专注地看着那株小花，也就放弃了讲解。
　　「这可以给我吗？」冯卡威看起来十分开心。
　　「嗯。」伊莱尔点点头，想他大概是想拿给他那个公主看，也只能笑了笑。
　　「谢谢」冯卡威倾身在他脸上亲吻了下，很高兴地带着花往外走。
　　伊莱尔微笑看着他出门，然後把目光放回手上拿着的萤幕，过了半晌他发现自己愣了半天却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放下手上的萤幕，一看见他刚刚忘记帮那朵花洒上的营养剂，当下便抓着瓶子往外走，他只想着那朵花得洒上营养剂才行……
　　伊莱尔觉得心脏跳得莫名的快，如果在天仪的话，自己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这麽做。过去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事，冯卡威是未婚的大企业总裁，总是一些八卦小报追逐的对象，但过去不管看见或是听见什麽，不管是什麽样的对象他都可以装作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麽，自从来到海蓝之後，似乎很多事都悄悄地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他想去看看那位公主是个什麽样的女孩，他只是想看看……然後帮那朵花洒上营养剂，不然它很快会枯掉的……
　　伊莱尔这样告诉自己，然後走进了皇宫，他记得桦指给他看过，公主所在的中庭方向，沿路的海蓝守卫大概是被吩咐过，只询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并没有问他想去哪里，他微笑着朝他们摇摇头，然後独自前往他要去的地方。
　　穿过长长的走道，皇宫里的气温比外面果然低很多，石头砌成的宫殿让里面飘动着阴凉的空气。
　　走过最後一扇拱门，还没看到人，他只听见冯的声音，和女孩柔软可爱的声音。
　　『真的？这真的可以给我？』
　　『当然，本来就是为你种的。』
　　『谢谢你……冯，我不知道该说什麽。』
　　『你只要收下就好。』
　　伊莱尔把那个瓶子紧紧地握在胸口，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阴凉的空气似乎变得过冰，塞满了他的胸口。
　　他只是静静地转身，朝他来的方向走回去，一路上，他怎麽走回实验室的其实也记不太起来了，更别说途中似乎有人在喊他。
　　在那个时候，他什麽也听不到，脑子里只回荡着冯温柔的声音。
　　『当然，本来就是为你种的。』
　　『你只要收下就好。』
　　这算什麽？
　　就算这麽问了自己，伊莱尔也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从不离开的家，为了冯卡威来到这个荒凉的星球成天和陌生人待在一起原来就只是为了那位公主。
　　伊莱尔跪坐在地上，拿起他的铲子无意识地把他刚刚调好的营养土重新翻过一次。他用力翻动着土壤，好让急促的呼吸充满土壤的新鲜气息，通常这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麽，他也不知道到底现在要怎麽办。
　　这不过是小事而已……
　　伊莱尔用力翻着土壤，抓住铲柄的手指用力到几乎发白，在心里不停地替这件事找理由。
　　冯说过她只是朋友，就像亚罗一样。
　　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
　　那我呢……？
　　我是什麽？
　　伊莱尔怔怔地坐在地上，直到他听见砰砰地好几声，才侧头望去。
　　一张好像有点面熟，又好像很陌生的脸朝他微笑着，伊莱尔茫然地望着那个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做什麽。
　　「嗨，你一定是伊利吧？」
　　那个人亲切而开朗地朝他打招呼，伊莱尔望着他半晌，然後又重新盯着他的土壤，重覆地像机械一般翻起土来，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他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叫伊莱尔。」
　　「大哥！你来了。」随後而来的是冯卡威惊喜的口吻。
　　伊莱尔只是用力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他知道在面对堤亚的时候，冯卡威总是像个孩子似的开心不已。
　　「刚到，收到你的留言就赶来了。」堤亚朝冯卡威笑笑，目光飘向坐在地上像是个少年般纤细的男人，像是跟那堆土有仇似的用力翻动着土壤。
　　冯卡威有些兴奋，只是拉着堤亚走进来，「你们没见过面吧？大哥，他就是伊利……」
　　「见过呀，他烧了你的银霖的时候，你刚好把我摔在地上你忘了。」伊莱尔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冯卡威的话。
　　冯卡威愣了住，回头看着伊莱尔才觉得不对，他看起来是少见的，非常非常的不高兴。
　　他一时间脑袋也转不过来，不知道刚刚明明就还好好的人怎会突然生起气来。
　　怔了会儿，冯卡威回过神来看着堤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时候，他突然瞥见堤亚身後站了个女子。「大哥，这是？」
　　堤亚也没介意伊莱尔不友善的态度，只是他也不记得到冯卡威办公室烧了银霖的那天居然有别人在，他只是往旁边移动了半步，露出身後的桔梗，有些担心地笑了笑，「刚好有机会就把她带来了，一直就想给你看看的，只是没机会。」
　　冯卡威倒是有些惊讶，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不是人，跟卫斯特家极其亲近的他，对於分辨机械与人是很拿手的，他只是没想到他的哥哥居然拥有武装机器人。「这是Ｘ－八五Ｖ第一代吧？有登记过吗？最近抓很紧的。」
　　堤亚不可置信地看着冯卡威，抓过桔梗推到他面前，「冯！你不认得这张脸吗？」
　　「欸？」冯卡威盯着突然被推到面前的桔梗，的确，那张美丽细致的脸和温柔的笑容，好像真的在哪里看过。
　　当他还在思考的时候，桔梗突然抓起他的手，紧握住他手腕脉搏的部份，抬头盯着他的双眼。「身份确定中。」
　　冯卡威怔了怔，却没甩开桔梗的手，机器人为了随时跟在主人身边保护主人之用，多半会透过确认瞳孔和血管分布以确保跟主人接触的对象无害。如果这只机器人有事先输入自己的资料的话，自然可以确认到自己的身份，如果没有，太靠近哥哥可是有可能被射杀的。
　　「身份确认。」过了几秒，桔梗放开冯卡威的手，後退了一步。「小主人。」
　　冯卡威有点疑惑，他不记得什麽时候被输入过资料，他望向堤亚。「这是？」
　　堤亚叹了口气，「那是妈的脸呀，你怎麽会不认得呢？」
　　冯卡威怔了怔再望向桔梗。
　　原来……妈的脸长这样呀……
　　「我不是给过你很多照片吗？怎麽会认不出来呢，至少也随身带张在身上吧。」堤亚无奈地看着冯卡威。
　　冯卡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记忆中的母亲已是一张模糊的脸。
　　「照片全给奶奶拿走了你不知道吗？你每给他一张奶奶就收走一张，他怎麽可能会有你妈的照片在身边。」伊莱尔侧头望了堤亚一眼，平常总是低着头沉默的人，不知道为什麽突然尖锐了起来。
　　「伊利！」冯卡威也没想到伊莱尔会说出来，回头瞪着伊莱尔，语气是少见的严厉。
　　伊莱尔迳自避开他的目光，果真闭上嘴继续翻他的土。
　　「是真的吗？」堤亚皱起眉望着冯卡威，「你为什麽从来没告诉过我？」
　　「那麽珍贵的照片，我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再拿来，奶奶不喜欢妈，照片到她手上也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我不说你就不会再给我了。」冯卡威只是笑了笑地回答，他侧头又望向桔梗，「而且，会动的脸毕竟和照片不太一样，我一时之间也没认出来，原来……是妈妈的脸呀……」
　　他看着桔梗半晌，才又回头去看着堤亚，「现在二代已经上市了，如果大哥想更新的话，可以送到我那里。」
　　堤亚只是望着冯卡威半晌，最後才笑着摇摇头，「不用了，保持这样就好了。」
　　「嗯。」冯卡威也应了声，一时之间不晓得说什麽，心里担心的是伊莱尔不晓得怎麽了。
　　「我下船就来了，我先去跟杰打个招呼。」堤亚见他似乎有点担心的样子，於是打算先离开。
　　「嗯，我送你。」冯卡威跟堤亚走出实验棚没几步堤亚就笑着阻止他。
　　「送什麽呀，这里又不是天仪。」堤亚笑着拍拍他的肩。「你要是惹伊莱尔生气了就道个歉吧。」
　　冯卡威见堤亚似乎没有生气，才苦笑着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刚刚还好好的人，为什麽会突然变成这样。
　　堤亚只挥挥手就自己离开了，对於海蓝他可比谁都熟。
　　看着堤亚的背影，冯卡威叹了口气，总觉得现在就告诉堤亚说伊莱尔已经种出了花似乎也不是个好时机，也许晚些……或是堤亚要是去看了琴，就会知道了。
　　冯卡威带着有点失落的心情，暗骂着自己怎麽会不记得妈妈的脸，明明最後一次看着照片的时候，发誓要牢牢记起来的，然而不晓得打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了。
　　他带着有点不悦的心情走回实验棚里，看见伊莱尔像是发泄似地还在翻弄他的土，突然又一点都气不起来，只好走到他身边蹲下。
　　「伊利，你怎麽搞的？」伸手轻抚上他的肩，「生什麽气？」
　　伊莱尔没有看向他，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似乎还微微喘着气，他紧握着铲柄的纤细手指泛白没有血色，用力咬着下唇的模样让冯卡威很心疼。
　　当在冯卡威想伸手抱住他的时候，伊莱尔先出了声。
　　「……我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不是为了海蓝，不是为了那个公主，也不是为了你大哥……」
　　「我知道。」冯卡威怔了下随即点头，他当然知道伊莱尔是为了他来的。
　　「这麽多年来我说的每一句我爱你都是真心的，你有在意过吗？」伊莱尔抬头望着冯卡威有些讶异的脸，他微微地笑着，很凄凉的笑容。「不，我想你不知道。」
　　「伊利……我……」冯卡威当然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伊莱尔会开口抱怨这件事，只是不知道真的从口里说出来的时候，望着他的神情会让自己那麽心痛。
　　伊莱尔像是不想看见冯卡威的神情，兀自把视线放回地面的土壤上，用着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你把我为你种的花送给了那个公主。」
　　冯卡威突然会意过来，为什麽伊莱尔会那麽生气，赶紧开口解释，「琴只是朋友，就跟亚罗一样，你……」
　　「跟亚罗一样？多麽重要的朋友。」伊莱尔又笑了起来，语气嘲讽地打断他，「那我呢？我是什麽？」
　　冯卡威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伊莱尔像是早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带着他凄凉的笑容回答，「像往常一样哄我呀？说我比他们都重要？说我想那麽多干嘛？」
　　冯卡威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他也问过自己千百次，到底伊莱尔对他来说是什麽，虽然他回答不出来，但他能肯定伊莱尔绝对比他们都重要，只是伊莱尔的话让他说不出口。
　　空气中散发着紧张的气氛，时间像是凝结一样的，二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伊莱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我实话，你为什麽要带我来这里？为了什麽要帮助他们？为了你的琴？」
　　冯卡威不想骗他，只好老实地回答他。「为了我大哥。」
　　「哈，大哥，总是你大哥，什麽都是你大哥。」伊莱尔觉得这一切都十分可笑，他想他应该掉几滴眼泪，让冯卡威心疼，然後像平常一样抱着他哄骗就可以解决了，就跟以前一样，他们都不需要再去提这件事。
　　他想应该要这样……可是不知道为什麽他做不到，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把话说出来。
　　相对於他，冯卡威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急促，「伊利，他是我的亲人，你不了解吗？我爱他只是因为他是我大哥。」
　　伊莱尔觉得除了那句我爱他以外，没有一个字是重点，他只是用着在冯卡威面前从来没有过的声量朝他吼着，「我的确不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所谓的大哥是什麽，你知道我哥怎麽对我的？所谓的哥哥不都是……」
　　「别把我哥跟那种垃圾相比！」
　　冯卡威一直一直想要改掉伊莱尔只要提到他大哥就什麽理智也没有的习惯，但是他戒不掉，看着伊莱尔从来都没有过的难过神情，他只觉得胸口跟着涨满了各种情绪，伤心、难过或者是心痛，他无法正确地去分辨那些，他只觉得所有的情绪塞在那里令人非常难受。
　　冯卡威一直无法理解为什麽伊莱尔会对那样伤害自已的人还存有任何一点好的想法，他只是双手按着伊莱尔的肩，把他拉近自己，无法理解地望着他，「伊利……他伤害你！他把你伤害到这种地步，你自己都知道他是怎麽对你的，为什麽你不能恨他？」
　　「你也这样伤害我为什麽我不能恨你！」随着伊莱尔出口的话，冯卡威愣在当场。
　　伊莱尔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像是喃喃自语的开口，「我没有办法……」
　　「伊利……我、」冯卡威突然有再不做点什麽一切都将来不及的感觉，他想抱住伊莱尔，却被他一把挣开。
　　「出去！」伊莱尔低着头退了二步，急促的呼吸让胸口不断起伏，也许是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大概什麽都完了，他只是转身蹲回他的土壤边，重新抓起他的铲子，尽力用着平稳的语气开口，「请你……离开，让我静一下就好。」
　　冯卡威怔怔望着伊莱尔，记忆里在他身边的永远只有自己，他从来没有开口让自己离开过，一向只是用着甜甜的语气，撒娇似的抱怨着为什麽不在他身边，到底自己都做了些什麽？
　　冯卡威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走到实验棚外不远的地方，想着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他们为什麽要争吵？事实上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他从不跟伊莱尔发脾气，伊莱尔就算不开心也是哄几下就好了，那为什麽他们会吵起来？
　　虽然脑中一片空白，他还是一字一句的想着刚刚的每一句对话。
　　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竟然伤害了伊莱尔。
　　他明明承诺要保护他，要照顾他的……
　　但他也无法理解为什麽，都到了这个地步，伊莱尔却仍然无法恨他哥哥。
　　虽然他从来没问过伊莱尔他哥哥的事，看着伊莱尔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他也只是大致上猜测而已。
　　卫斯特先生从来不愿意提起他另一个孩子，其实他也不想知道伊莱尔到底遭遇过什麽可怕的经历，他想伊莱尔本人应该也不愿意回想起那些事。
　　尽管如此，伊莱尔偶尔还是会提起他哥哥，就在他们刚认识的那一年，他总是很自然地就这麽脱口而出。
　　这是我哥教我的，这是我哥说的，这是我哥给我的。
　　可是每当他这麽提起他哥哥的时候，总是会皱一下眉，然後就不再说下去，刚开始他还以为他是因为想起过去而觉得难过，後来才发现不是。
　　有次和卫斯特先生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这麽自然地就说出口，当时卫斯特先生的神情像是被雷打到一样，然後流露出相当伤心难过的神情，伊莱尔也发现到自己的失言马上就想道歉，不过他却在他说出口前，故意打翻了桌上的果汁。
　　那只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当时伊莱尔如果道了歉，卫斯特先生会更难过的。
　　他後来也懂了为什麽之前伊莱尔一提起他哥就马上住口的习惯，那是因为他怕自己会不小心在他爸爸面前脱口而出，会让他爸爸伤心的。
　　虽然冯卡威不知道伊莱尔到底和他哥发生过什麽事，但他发现也许伊莱尔……并不讨厌他哥哥。
　　那天卫斯特先生特别跟冯卡威说了要顺路送他回家，他知道卫斯特先生大概是想说些什麽，但一路上卫斯特先生只是沉默着，不知道是在思考着要怎麽说，还是根本就没有话想说。
　　快到家之前，冯卡威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卫斯特先生。
　　『如果伊利的哥哥真的伤害了他，为什麽伊利不恨他哥哥呢？』
　　卫斯特先生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
　　『因为，他不懂那叫伤害。』
　　真的，很难过。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冯卡威记得当时自己有些不知所措，於是开口向这个悲伤的父亲承诺。
　　『请不要伤心，我会对伊利好，我会保护他，也会让他懂得保护自己。』
　　看着卫斯特先生有些惊讶而且好像有点开心的脸，冯卡威知道自己说对话了。
　　当时……明明承诺过的不是……
　　冯卡威闭上眼睛，但伊莱尔难过的神情却更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冯先生……您怎麽了？」
　　冯卡威睁开眼睛，桦拿着个空水桶，大概是还在努力地把圣地的水接出来。
　　冯卡威摇摇头，桦见他似乎不想多说话，也记起了自己要装作跟他们不认识的约定，便乖巧地笑了笑往皇宫走去。
　　「桦。」冯卡威突然开口唤住他。
　　「是！」桦有些惊喜马上就应了声，这还是冯卡威在海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冯卡威看这孩子很开心的脸，不禁苦笑了起来，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麽。「对不起……你能帮我陪陪伊利吗？我有点担心他。」
　　桦眨眨眼睛，用力的点点头，「嗯，现在吗？我马上回去。」
　　「谢谢你，我很抱歉……」冯卡威也不知道该说什麽，之前不顾这孩子期待的眼神，硬是装成不认识他，对於想要桦帮忙的时候才肯认他的这件事总觉得十分歉疚。
　　「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桦用力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看着冯卡威的神情，他大概也猜出了什麽事，「您……和伊莱尔吵架了吗？」
　　冯卡威苦笑着略点点头，「算……是吧。」
　　「不要紧的啦，伊莱尔那麽喜欢你，一定马上就没事了。」桦漾起灿烂的笑容回答，冯卡威却觉得胸口像是被重击了一次，几乎不能呼吸。
　　「那我去陪他，你不要担心，我会看着他的。」桦像是很开心冯卡威对他的请求，当下便跑了开。
　　「谢谢……」冯卡威也只能强颜欢笑，看着少年跑进实验棚。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让海蓝炙热的日光袭击他，望向广大的金黄色沙漠，他从小到大没有对什麽事迷惘过，商场上的判断不容许他犹豫不决或是後悔。
　　向来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一旦下了判断就从不後悔，就算是失败他也从不气馁，他随时都可以重新再来。
　　唯有伊莱尔，他从来没办法真正去接受，但却又不想放开他。
　　因为他不知道他放开了伊莱尔之後，还有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也不知道真的接受他之後，他是否还会跟以前一样只看着自己一个人？
　　如同伊莱尔对於他哥哥的心结，他也有过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记起的教训。
　　他不想伤害伊莱尔，也不想自己受到伤害。
　　他不是不相信伊莱尔爱他，他只是害怕如果改变了现在这种相处方式的话，也许总有一天伊莱尔会离开他的，就像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一样……
　　所以，只要不改变这一切的话，就可以一直这样快乐地一起生活下去了。
　　他可以忘记过去的伤害，把那当成一个教训继续走下去，但他不知道如果今天背叛他的是伊莱尔，他还能不能再重新站起来。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敢接受他。
　　他以为能够这样一直下去的……他也想过如果到了非得做出决定的时候，在他们彼此都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之前，他会先毫不犹豫地放手，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让伊莱尔拥有更适合他的人才对……
　　他可以的，他真的以为可以，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会对於这个决定，感到这麽难过、这麽地失落……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10
　　有记忆开始，冯卡威就知道他除了哥哥以外什麽都没有。
　　或许，应该说能留在他记忆里的，除了哥哥以外什麽都没有了。
　　他听说过父母亲是在自己二个月大的时候意外过世的，那年哥哥五岁。
　　他到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难过，难过堤亚一个孩子才五岁就要承受丧亲之痛。
　　堤亚就这样独力照顾他，直到他三岁那一年奶奶突然找上门。
　　他听说父亲是独子，热爱机械科学胜过家族企业，在遇上母亲後不顾一切私奔逃亡，而敢收留他双亲的，只有他那个脾气古怪的舅公──狄奈特．法肯。
　　不用说在天仪，就算在各星系间，蓝氏都极有势力，但始终都斗不过法肯。奶奶动用了各种的势力，却没有人敢找法肯的麻烦。听说法肯曾是星际政府联盟探测卫星舰队上十分重要的成员，至於到底有多重要，怎麽找关系打听都只知道是机密，因此就算退休了，法肯依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之後，他奶奶得知父母亲意外身亡後只身找上门，才发现她竟有二个孙子。争不过法肯……应该说是争不过哲爷，之後来闹了好几次，听说，後来是法肯嫌烦把他丢给了奶奶才得到宁静。
　　以他奶奶的立场，比起被法肯那个怪人养了八年的堤亚，还不如才三岁的冯卡威来得好教养。
　　他长大後听哥哥说，哲爷为此和舅公赌气了三个月，导致舅公非常讨厌他。
　　不过他不介意，他觉得自己有哥哥就好了。
　　在成长期间，奶奶把他当成海绵一样不停地灌水，她把儿子没有做到的全部转移到孙子身上，开始时，他会哭闹地找哥哥，闹脾气不想上课，摔碗盘不想吃饭，什麽任性小孩子能做的他全做过，堤亚常偷偷溜来看他，他後来想想，奶奶大概是故意让哥哥溜进来的，只要哥哥对他说，「乖，等哥哥长大了就带你走，你要听话，不要惹奶奶生气。」那一句话能让他听话一、二周，直到想念哥哥到受不了，又会再开始吵闹。
　　一直到他七岁，奶奶为他找了个新的家庭教师，一个笑起来跟哥哥很像的男人，奶奶很聪明，他的确相当中意这个家教，那个家教也很会教，而且很照顾他，他变得相当亲近那个家教，而且完全依赖，信任。
　　那个人陪伴了他五年，堤亚开始念书後就更没有空来见他，那五年来他有时候几乎会忘记哥哥的事。
　　於是在十一岁那年，他决定要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不管多久都好，虽然那个人大自己十三岁，但是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长大，等他长大就可以换他照顾那个人。
　　在下定决心之後的某天夜里，他拉着那个人去了花园，在皎洁的月光下，在他奶奶的玫瑰花园里，他很认真地告诉那个人，他想要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
　　他很认真地说，只要再等他五年，他们就可以结婚，然後只要再过三年，他就有把握撑起整个蓝氏，只要愿意等他，他将来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的。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人当天的神情，不是他预期中的惊喜，也不是为难，只是有些讶异，然後温柔地笑了笑，像是在哄小孩似的，他说那麽久以後的事，搞不好他长大之後就不要他了。
　　虽然对那个人来说他还是个孩子，但他是认真的，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告诉那个人，『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等我入学之後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你应该是最知道我能够做到什麽地步的人，应该是最应该相信我的人才对。』
　　那个人望着他半晌，最後温柔地低头亲吻他的脸颊，笑容里是他从没见过的艳丽。
　　『真是好大的诱惑呀……』
　　当时他不懂那个人这麽说的意思，只是为了脸颊上的吻心跳不已。
　　『那麽，我就等你，等你十六岁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那个人笑着这麽说，他那天惊喜的程度前所未有，他想着『不能告诉奶奶，可是要告诉哥哥，等哥哥下次来就告诉他，他一定会为我开心。』
　　他是用着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心情这麽想着的。
　　但是，那个人却背叛了他。
　　那天花园里的艳丽笑容跟温柔的吻都是一场梦，真实的只有那个人留下来的那句话。
　　『冯，这是一个教训，身为蓝家的继承人，你是不能相信人的，谁都不行，这辈子你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他记住了。
　　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原来也是有人可以花五年的时间对他好、对他温柔、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就只是为了骗他。
　　当时他没有让他奶奶报警，也没有告诉他哥哥这件事，只是默默地承受下来，他告诉他奶奶，不过几亿的损失，就当作那是学费，那个人教了他这一辈子最受用的东西。
　　那几亿他付得起，而且他知道他很快就会赚回来，小小年纪的冯卡威在一瞬间长大了，从那一天起，他决定除了在哥哥面前，他不再是个孩子。
　　一直到现在，就算他很想忘记，但他还是会不停想起这件事，想起那个待在花园的夜晚，想起当时如果没有要求那个人等他，没有要求那个人跟他在一起的话，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背叛他了？
　　虽然从理智上来判断就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这麽想。
　　因此面对伊莱尔甜甜的笑容，听见他无数的我爱你，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如果、如果是伊莱尔的话……那他真的再也没办法撑下去了……
　　哗──地一阵欢呼声，打断了冯卡威的思考。
　　他回头看着又倒下来的一棵牙树，意识到自己发呆太久，便把视线转回伊莱尔身上，静静看着他努力地调配他的营养土。
　　从那天之後，伊利就很少开口说话。
　　虽然隔天看起来跟平常没什麽两样，清早也笑着跟他说了声早安，然後加倍致力於他的实验，可是整天下来，他们俩一句话也没交谈。
　　因为堤亚来了，冯卡威就减少了去跟琴聊天的时间，几乎整天都坐在实验棚里看着伊莱尔。
　　突然之间，他不知道要跟伊莱尔说什麽，只是单纯地哄他想必已经没用了吧……就在伊莱尔挑明地跟他抱怨之後，他也不觉得这件事能够这样蒙混过去，但在他还没考虑周全之前，用轻率的态度去跟他谈论这件事，对伊莱尔来说并不公平。
　　於是就这样又过了几天，他没有跟伊莱尔谈论这件事，伊莱尔也没再提起过，他只是一迳埋首於实验跟土壤里，而冯卡威则是静静地待在角落望着他。
　　有点意外的，先发现他们俩不太对劲的好像是杰，岬一向没头没脑就往里冲，热络地跟着伊莱尔在整个实验棚跑进跑出，自从杰把人赶出去之後，岬就三、四天都没有再进来过。
　　桦私底下也悄悄问他，是不是还没和好，他也只能苦笑，告诉他没事。
　　倒是堤亚什麽也没说，来过二、三次，见伊莱尔似乎不太喜欢跟他说话，或其实是不太喜欢他，也没说什麽，後来就很少过来实验棚，反正冯卡威只要想找他的话，自然就找得到。
　　那天的争吵之後，唯一的交谈，大概只有那次为了牙树群开的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也只是伊莱尔请桦叫杰过来，跟他说了这件事而已。
　　那天堤亚也在，岬自然也跟了过来，虽然伊莱尔平常总低着头不太说话，但是需要的时候，他总能表达出完整而专业的意见。
　　他认为海蓝维持那麽久的荒漠状态，最大的原因是数量繁多的牙树群。
　　海蓝的水资源原本就已经相当稀少，更何况圣地那一片海洋正逐年在减少，但明明有海洋却无法蒸发形成云雨的真正原因，乃在於大量的牙树吸收了所有的水气将之储存在树干里，让海蓝变得十分乾燥无法自然下雨，因此伊莱尔建议杰灭绝牙树，汲取更多的圣地海水来灌溉那些他们这几天在沙地上新辟的田地。
　　然而这对海蓝人来说，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他们之前只是拿少量的圣地水来灌溉实验棚里的植物，後来则是在伊莱尔指挥之下，在沙漠上画好一块块的田地，再让海蓝妇女织了大块大块的遮阳布架起一个个的棚子，然後在下面种上移植出去的花，以及他们还不知道会长出什麽的爬藤植物。
　　原本为了灌溉那些田地而使用了更多的海水就已经引起了长老的注意，在长老抗议圣地水有多麽珍贵之後，伊莱尔居然还想砍掉他们赖以为生的牙树，并且要求更多的圣地水。
　　这一点让杰觉得十分为难。
　　冯卡威自认为是外人，本来就不想参与意见，但当堤亚回头看着他徵询他的意思之时，杰顿了下，居然也回头看着他的时候，他迟疑了下。
　　等伊莱尔也侧头，希望他开口的时候，他才发表了自己的言论。
　　「牙树是海蓝赖以为生的珍贵植物，要是一次全砍掉的话，海蓝人民可能会不安，而且一下子拔除海蓝生物圈的一环，也许能够得到极大的效果，不过也有可能会得到不好的影响，不如折衷看看，先砍除六成左右试试？反正牙树生长极为快速。」
　　杰点点头，表示他要和长老们商议，最快隔天就会有结论。
　　在他们离开後，杰果然说服了长老，进而召开会议跟海蓝人民解说这件事，当然反对者也不少，最後听说连琴也出面了，她跟着杰说服了那些反对者，才召集了人手开始砍除牙树。
　　牙树数量繁多，这一砍就花了三、四天。
　　现在从海蓝皇宫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块一块划得方方正正长出绿色植物的田地。这对於海蓝人民来说，也是一件令人期待而欣喜的事，每天都有人去看看那些植物长成什麽样了，增加了多少高度，看着每个人期待的神情，他知道伊莱尔会感到开心的。
　　「冯先生请让我过一下。」
　　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冯换了个位置好让他拿取後面桌上的东西，想了想自己现在站在伊莱尔调好的营养土前面，大概等下也得让开。
　　今天正在扩大田地的种植，所以桦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杰下令过除了必要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得接近实验棚，所以也只有桦和岬忙进忙出的。
　　冯卡威怕自己成为障碍物，决定到门外晃晃。
　　「小主人。」
　　才一走出去，冯就看见桔梗朝他走过来，手上拿着的居然是还冒着水珠的冰可乐，「主人请我给您跟卫斯特先生的。」
　　冯卡威笑着接过可乐，冰冰凉凉的感觉是好久没接触过的舒服，他看着实验棚里还在忙碌的伊莱尔，想他大概也还没机会休息，於是便在墙角边的石头坐了下来，「陪我坐一下。」
　　「是。」桔梗听话地坐在冯卡威身边。
　　望着那张细致美丽的脸，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记忆中的父母除了照片上的脸以外，他没有任何他们笑着、或是被抱过的记忆。
　　毕竟他们过世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二个月大的婴儿。
　　冯卡威叹了口气，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如果你不要那麽早死，我就不会只有哥哥了……」
　　「小主人，我可以回答吗。」桔梗睁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冯卡威。
　　他怔了怔，从来没想过会有机械人这麽说，「……可以。」
　　「如果要听好听的版本，一、如果我没死的话，你就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也不会遇见现在对你来说重要的人。
　　实话实说的二、如果我没死的话，你会变成一个叛逆的孩子。」
　　「为什麽？」冯卡威不明白关联性在哪里。
　　「因为你爸眼里只有我，我眼里只有你爸，你舅公眼里只有机械，所以只会在意你那个机械万能的哥哥，哲爷光是照顾我们就不够了，所以你会变成叛逆的孩子。」
　　冯卡威苦笑着望向桔梗，「你的自我思考系统是哪来的？」
　　「报告小主人，是老主人照夫人的思考模式设立的。」桔梗回答的神情居然看起来还颇为得意。
　　冯卡威笑了出来，「我妈是这种个性呀……」
　　所以才不讨奶奶喜欢吧……
　　冯卡威想起他奶奶，她毕竟是养育他长大的亲人，虽然严厉到他有时候觉得奶奶冷血无情，但是他知道她只是不懂怎麽付出感情，如果他没有堤亚，没有伊莱尔，大概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回想起在受到那个人的背叛而遭到打击之後，虽然嘴巴上不提，但是他知道奶奶很内疚她挑错了人，於是隔几天突然问他想不想见堤亚，他当时惊讶归惊讶，还是点了头，奶奶破例给了他七天的假期，让他到他舅公那里渡个假。
　　他出发前问他奶奶。
　　『你不怕我不回来吗？』
　　他知道他那个舅公神通广大，要是他真的赖着哥哥不想回来，他舅公大概也不会赶他走。
　　『你会吗？』
　　他看着他奶奶的脸许久，只是摇了摇头。
　　『我会回来。』
　　因为，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而他奶奶也只有他而已。
　　「你讨厌过奶奶吗？」冯卡威侧头望着桔梗，如果有自我思考系统的话，也许会有部份的记忆存在。
　　「她教我做很多事，只是我做不好。」桔梗摇摇头。
　　「这样呀……」冯卡威叹了口气，他妈妈生得这张漂亮的脸，奶奶一定花过很多心力想让她变成大家闺秀，可惜大概是失败的。
　　「小主人，可乐要温掉了。」桔梗见他一直捧着可乐坐在那里，开口提醒了他。
　　「啊、谢谢。」冯卡威拿着可乐起身，打算走回实验棚，想了想又回头看着桔梗，「把我们刚刚说的事忘记好吗？别告诉我哥。」
　　「是，小主人。」
　　「谢了。」冯卡威朝她笑了笑，走回实验棚里，想冰可乐大概是堤亚从母船的冰箱上拿下来的。
　　走进棚里，只有伊莱尔一个人还在忙着，他走近伊莱尔身边，递过那瓶可乐，「休息一下好吗？」
　　伊莱尔停了手边的动作，侧头看了看他手上的可乐，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伊莱尔在旁边坐了下来，除了远方传来的砍树跟人声以外，棚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不知道要说什麽，伊莱尔只是拿着那瓶可乐，低着头玩弄起瓶身的水珠。
　　许久之後，冯卡威叹了口气，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总觉得似乎很久没看见他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了。
　　他指着伊莱尔手上的可乐，「想喝吗？」
　　待伊莱尔点点头，冯卡威才把他手里那瓶可乐拿回来，替他开了瓶再塞回他手上。
　　望见伊莱尔那双美丽的眼睛底下微微暗青的眼眶，他觉得有些心疼，这几天大概是想快点解决这些事情，好回天仪去，伊莱尔连回房睡觉都很少。
　　「伊利……我……」
　　「伊莱尔─────────！！！」
　　冯卡威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中，二个人都被突然冲进来大叫的桦给吓了一跳。
　　「花花花花花花───────」桦指着外面的田地，兴奋得整张脸都是红的。
　　伊莱尔笑了起来，大概猜得到是怎麽回事。「藤蔓上的花开了吗？」
　　看着桦用力点点头，伊莱尔站了起来，望着冯卡威，「第二批的花开了。」
　　冯卡威跟着他们走到外面的田地里，只见遮阳布下一支支的木杆上爬满了绿色藤蔓，绿叶里冒出一朵灿烂的艳蓝色花朵，由浅至深的色调十分美丽。
　　「开得不错。」伊莱尔翻起来看看，然後又从其他藤蔓上翻出几个花苞。「这样很快就可以结果了。」
　　「这是酪茄的一种吗？」冯卡威也翻过那朵蓝色的花朵细瞧，果然看见了细细小小的蓝色果实。
　　「私人改良品种。」伊莱尔笑着拔下了一片叶子，听桦哇了一声，看他似乎很心疼的样子，笑着开口，「去拿个篮子来。」
　　「喔。」桦应了声，跑去棚里拿。
　　冯卡威记得酪茄的叶子是可以吃的，伊莱尔似乎很开心把叶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二口笑了起来，习惯性的侧头抬起手把剩下的那一半叶子塞进冯卡威嘴里，「我觉得比酪茄叶的味道好……」
　　当手指被冯卡威故意含在嘴里的时候，伊莱尔才突然想到，他们似乎还在吵架这件事，虽然彼此都想装没事，但是又都没有办法忘记。
　　伊莱尔咬住下唇，轻轻把手抽回来，却没有办法移开他凝望着冯卡威的视线。
　　他们总是很自然的，在视线胶着的时候，吻上对方，他喜欢躺在冯卡威怀里，喜欢听他的话，喜欢听他管自己没吃饭没睡觉没休息，喜欢他关心自己、照顾自己。
　　他明明知道冯卡威就算不接受他，也不会接受其他任何人，虽然他不知道为什麽。
　　很久以前他就听蓝家老管家说过，在自己之前冯卡威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但是那个人背叛他离开了。
　　听说那个人花了五年的时间，那自己花了十年的时间和他在一起，难道不够博得他的信任吗？
　　伊莱尔不晓得，不过他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了……
　　他第一次跟冯卡威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们都才十六岁。
　　听他这麽说的时候，冯卡威有些讶异。朝他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为难，
　　冯卡威没有拒绝，他只问了伊莱尔，你希望我怎麽做？
　　伊莱尔想着，当时，如果自己说的是，我希望你也爱我，而不是你可以抱我吗？也许他们就不会暧昧不明到现在了……
　　伊莱尔在冯卡威的手臂揽上他的腰时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唇舌交缠的那一瞬间，似乎让周围的温度增加了好几度，但伊莱尔还是想再靠近他一点。
　　冯卡威觉得他似乎很久没把伊莱尔抱在怀里，尽管只有三天还是四天，却感觉好像过了三、四个月一样。
　　「篮子来了……」桦冲进来，还来不及停下脚步，发现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吻，吓得他差点摔倒。
　　桦搞不懂到底是自己老是在不对的时机打断他们，还是他们总是无时无刻黏在一起。
　　「你、你们……为什麽不找个隐密点的地方呀……」桦抱着篮子蹲在地上，有点哀怨地开口。
　　伊莱尔只是抿着唇轻轻推开了冯卡威，虽然在接触到他的同时，伊莱尔就知道自己仍然没有办法离开他，但是在话已经说出口的现在，必然是收不回去的，继续维持这种状态下去，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办法。
　　伊莱尔只是蹲在桦旁边，接过他抱着的篮子，「帮忙把这麽大的叶子摘下来，小心不要掐到茎，比较小的叶子不要拔，还会长。」
　　「嗯。」桦乖乖照做。「为什麽要拔下来呢？」
　　「这可以吃唷。」伊莱尔朝他微笑着。
　　「咦！！真的吗？」
　　「嗯。」伊莱尔应了声，拿起一片叶子塞进他嘴里，「吃看看。」
　　桦嚼了几下觉得十分清香而且甘甜，「这个！好好吃。」
　　伊莱尔笑了笑，「煮熟会更好吃唷，等下把叶子摘下来後，拿去给宫里的厨师们煮看看，怎麽煮都会好吃，生吃也可以，注意不要贪心把没长大的叶子给摘了。」
　　「嗯！！」桦开心地翻捡着叶子，把它们一一摘下来。
　　一个海蓝少年跑了过来，看见桦正在拔叶子，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桦！！你在干嘛！」
　　「我在摘叶子，卫斯特先生说这可以吃。」桦小心翼翼地摘叶子，一边笑容满面地看着那个少年，「你也来帮忙吧。」
　　伊莱尔看着少年一个接着一个黏过来，就默默转身走回实验棚，冯卡威跟在他身後，在他走进实验棚之後伸手拉住了他，「伊利。」
　　伊莱尔只是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地偎进他怀里。
　　冯卡威突然不知道自己拉住他要说什麽，伊莱尔也没说什麽，像是知道他也无话可说，只是淡淡地笑着，轻挣开他的手，然後去做他的事。
　　冯卡威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知道就算他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一天也会来临。
　　他终究得要做一个选择，要接受他，或是，放开他……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11
　　算算日子，他们来到海蓝已经快满一个月。
　　伊莱尔的实验可说非常顺利。牙树砍伐了六成以上，伊莱尔第一批的白色小花已经繁殖了相当大的面积，据伊莱尔的解释，那些白色小花的用途是改变土质。虽然只是小小的草，可是根可以扎得非常深，让乾燥的土壤保留更多水份。如果将这些小白花种植在海蓝每一个角落，一定能慢慢改变这个星球的土壤环境。
　　而第二批长出蓝色花朵的绿色藤蔓，已经结出又大又漂亮的果实，形状和水滴型酪茄不同，长出来的是艳蓝色的圆型果实。
　　每天都有海蓝人分批围在那里观赏。他们在等待这些果实成熟，想知道它们吃起来是什麽味道，他们都记得上回皇宫里煮熟了分给大家吃的叶菜有多美味。
　　但在伊莱尔还没有说它已经成熟之前，也没有人敢随便去摸，因此所有的人都只是远远观望。
　　每天早上伊莱尔在进行例行的巡视时当然发现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也还好那些人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并没有靠近，至少让他觉得没那麽不自在。
　　桦总是跟在他身後，兴奋而且好奇地盯着那些美丽的蓝色果实瞧。他发现每到日蚀结束的时候，藤蔓上的果实和花朵上总会有细细的水珠，明明还没浇水，却已经沾了露水在上头，这让桦非常非常地惊喜。
　　而且几乎所有的海蓝人都能够感觉到，在砍掉六成的牙树之後，温度似乎悄悄降低了一点点。像海蓝那麽热的地方降那麽点温度也许感觉不是那麽明显，但是温度计上的指针可是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湿度也随之增加，尤其是在那些田周围，他们都可以感觉到流动在周围的空气已经不像过往那麽乾燥了。
　　一天早上，伊莱尔在巡视时照样一个一个仔细观察那些蓝色果实，回头看见桦睁着好大的眼睛盯着他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想吃吗？」
　　「可以吃了吗？」桦一脸期待地望着伊莱尔。
　　伊莱尔伸手去捏捏那颗圆滚滚的果实，他的改良品种水份没有酪茄那麽多，所以果肉比较紧实，但是比起有点偏酸的酪茄来说，新品种的甜度更高。
　　比较过几株藤蔓上的果实之後，伊莱尔随手拔下一颗，听见桦哇地一声叫出来，伊莱尔把蓝色果实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拿出随手放在口袋里的小刀，把果实对切开来。
　　在果实艳蓝色的外表之下，里面的果肉意外地呈现鲜黄色，对比的颜色看起来十分漂亮，在切开那瞬间散发出来的香气更让桦吞了口口水。
　　伊莱尔笑着把另外半颗给他，「吃看看。」
　　「可、可以吗？」桦接过，有点不安，「就、我、我一个人吃吗？」
　　「就当作也不知道吃了会怎麽样，试试看有没有毒吧。」伊莱尔好笑地望着他，然後把手上的那半颗再切成对半，抬起头来却看见桦怔怔地盯着那半颗香甜的水果一动也不动。
　　「怎麽了？不想吃？」
　　「不是……我只是想起我姊姊……」看着颜色艳丽的果肉，桦想着如果她姐姐还在的话，就可以吃到海蓝长出来的果实了。
　　伊莱尔也没说什麽，只是摸摸他的头。
　　桦抬头看着伊莱尔，比起刚见面的时候，伊莱尔比较会对他笑、跟他说话。在天仪的时候，会觉得伊莱尔像是被供养在家里不知世事的少爷，直到在海蓝跟着伊莱尔才发现，他其实比他当初所想的要了不起多了。
　　「我想，这麽珍贵的果实，应该先献给王才对。」桦一脸期盼地望着伊莱尔，「我可以把这个给杰大哥吗？」
　　伊莱尔笑了笑，「当然可以，顺便告诉他，可以让人来采收了。」
　　「真的！我现在去！」桦正想跑开的时候，伊莱尔又叫住他。
　　「桦。」
　　「嗯？」桦回头看着伊莱尔。
　　「这个……帮我拿给冯好吗？」伊莱尔把手上刚刚切下来四分之一的果实递给他。
　　「唔……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为什麽不自己给他？」桦疑惑地看着伊莱尔，他以为他们已经合好了。
　　「我要再巡一下这里，你帮我拿给他就好。」伊莱尔只淡淡回答，虽然目光像是在观察藤蔓上的艳蓝果实，但实际上眼神的焦距又好像飘得很远，只是接着很轻很轻地开口：「我是为了他种的，他应该先嚐嚐看。」
　　「嗯，我知道了。」桦乖巧地转身离开。
　　伊莱尔把手上那四分之一的黄色果肉塞进嘴里咬了口，果实比他之前所预想的要来得多汁，而且甜度很高。在心里计算了这些果实的经济价值，若是能大量种植的话，他有信心这种果实肯定会比酪茄值钱，到时候不用说是自己食用，甚至还可以出口。
　　伊莱抬头看着架上满满的蓝色果实，在金黄色的沙地衬饰下彷佛闪烁蓝宝石般光芒的果实极其美丽。
　　这样……也算做到冯想要的了吧……
　　伊莱尔静静看着那片沉静的沙地，他在这片荒漠为他的公主种出了花，为他大哥种出了果实，他想自己也算对得起他了。
　　怔怔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从身後突然环住了他，伊莱尔吓了一跳，但随即从那双拥抱自己的手臂里知道那是谁。
　　冯卡威紧紧抱着他，低头把脸贴在他颊边，轻轻唤着他。「伊利。」
　　伊莱尔只是低着头，也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半晌才听见他在耳边轻声开口：「告诉我，你希望我怎麽做？」
　　伊莱尔轻咬着下唇，「你要把答案丢回来给我吗？」
　　冯卡威只是苦笑，「我……」
　　「伊莱尔────────！」
　　叹了口气，冯卡威现在觉得他把那孩子放回海蓝是件拿石头砸自己脚的行为，不过都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无奈地松开手。
　　「你真是天才！那个超好吃的！」桦开心地直冲过来，一把抓起伊莱尔的手，兴奋得整张脸都是红的。
　　伊莱尔也只是笑了笑，跟在桦身後的杰看见他们俩似乎不太对劲的样子，迟疑了下，「桦，我想待会儿再……」
　　「不要紧，这些都可以采收了，你找人来吧，我教他们怎麽做。」
　　杰望了冯卡威一眼，他只是耸耸肩，示意杰不必在意他。
　　「我去召集人手，一会儿过来。」杰点点头，离开的时候不忘顺手把桦也抓走。
　　伊莱尔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也像在烦恼，最後才抬起头来望着冯卡威，「我不想再给你一个答案，然後在十年後反覆思考我当年说的是不是错的，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麽，如果你做不到……」
　　伊莱尔望着冯卡威，很认真的说：「我也不会真的恨你的。」
　　冯卡威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思考着伊莱尔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回答，许多的海蓝人已经走过来排好准备听伊莱尔的说明。
　　冯卡威只能看着他转身离去。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优柔寡断，但是对於伊莱尔的事他却迟迟没有办法做决定。
　　深深叹了口气，冯卡威侧头看着那些蓝色果实，不知道海蓝会给这个美丽的奇迹取做什麽名字，不过以这种果实的美味和口感，肯定拥有极大的经济价值。
　　采收活动一直到接近日蚀结束，果实被一篮篮送到皇宫里去，伊莱尔稍微指导了一下储存方法，表示将来他们如果大量种植的时候，还可以把果实长期储存起来。
　　等到整个采收活动结束，因为说要庆祝海蓝终於生长出作物，举办了听说很难得的庆祝活动，杰亲自来邀请了伊莱尔，希望他可以去露个面，伊莱尔思考了半晌，最後只摇摇头说他不想去。杰转而看了冯卡威一眼，心想如果伊莱尔不来的话，他应该也不会离开，於是也只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多勉强他们就离开了。
　　「你不用陪我没关系，我把剩下的数据整理一下就好。」伊莱尔操作着他的电脑，像是不在意身边的冯卡威。
　　「你不想要我待在这里吗？」
　　「……我没有这麽说。」
　　「那我就待在这里。」
　　「嗯……」
　　对话中止。
　　似乎也找不出新话题，而且伊莱尔在忙。
　　冯卡威靠坐在门边，明明该是夜晚却跟白天一样亮的感觉实在非常奇怪，在海蓝待了近一个月，每天见到的都是太阳和太阳，他突然很想念起天仪的夜晚，想念那颗洁白明亮的人工月球。
　　不知过了多久，冯卡威想起伊莱尔中午似乎没吃多少东西，回头看见伊莱尔还在整理数据，「伊利，你饿了吗？」
　　「还好。」伊莱尔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只是应了声。
　　「我去拿吃的过来，马上回来。」冯卡威站了起来，见他点了头才走出实验棚。
　　过了许久，伊莱尔把数据整理完，也没见冯卡威回来，想他大概是被绊住了。伸了个懒腰，这整周都是拼命的想把这些作物搞定，几乎没怎麽睡，伊尔心想着等回到天仪之後他要好好睡一觉，然後不禁又叹了口气。他在冯卡威床上睡的时间比在他自己的床多，如果跟冯卡威分手的话，他要怎麽习惯一个人睡？
　　分个鬼……也没交往过……
　　有些丧气地想着，他关掉笔电，打算趁冯卡威还没回来前再去田里看一下。
　　巡了一圈，确定这里暂时不会有虫害的问题，如果将来环境稍微改变的话，也许就得防虫了。
　　伊莱尔边思考着将来也许会有的虫害问题，边走回实验棚，突然一个海蓝少年挡住了他。
　　伊莱尔记得那个少年叫做潮，是比桦大一点的孩子。「有事吗？」
　　「我查过了，你骗不了我，你是卫斯特家族的人吧！」潮看起来十分生气地朝他怒吼。
　　「那又怎麽样？」伊莱尔望着那个少年，不知道这有什麽关联。
　　「对我们来说，你们跟蓝氏都是敌人！你到底有什麽阴谋！」潮又接着大叫了起来。
　　「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为你们种出植物，让你们的星球能够长出作物，这算是什麽阴谋？」伊莱尔觉得有点好笑地回答。
　　「你砍了我们的牙树！想用光我们圣地的水，海蓝会因此灭绝的！」潮看起来暴跳如雷。
　　伊莱尔只是冷静地向他说明：「你不觉得温度变凉了些吗？海蓝正在改变，你们要是一直这样不求改变海蓝才会灭绝。」
　　「你说谎！！」潮根本听不进去伊莱尔的话。他没有办法接受牙树被砍、神圣的圣地之水被拿来随意倒在沙地上，更没有办法接受他所仰慕的漠鲨成员们，成天帮忙种植，像普通的农夫一样在田里满身是土的工作。
　　「信不信由你，我也没办法逼你相信我。」伊莱尔也不想再解释下去，跟一个孩子讲解再多，他不想理解也没用。
　　「不要想跑！」潮冲过去拦下伊莱尔，朝着他就是一拳挥去。
　　潮虽然是个孩子，但是已经比伊莱尔还高上一些。其实他的动作不快，也没有真的想打人的意思，只是想拦住他而已。
　　但伊莱尔却怔在那里不闪不避眼睁睁看着潮那一拳就这样落在脸颊上。
　　潮也傻了，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真的打到人，「你……你干嘛不闪开……」
　　「伊利！」冯卡威冲了过来，他远远地就看见伊莱尔在跟一个海蓝少年说话，原本不以为意，还在想他来到海蓝之後，渐渐会跟这里的人说话，比在天仪的时候好多了，却没想到那个少年会突然攻击他。
　　冯卡威扶起伊莱尔，狠狠瞪着那个少年，一边提醒自己对方只是个孩子一边厉声开口：「这就是你们海蓝对待恩人的方式吗？！」
　　「什麽恩人！你们是骗子！」潮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潮！」後面传来一声大喊，桦放下要给伊莱尔的食物，生气地冲向潮，「你这个笨蛋！」
　　二个少年马上扭打在一起。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你这个是非不清的白痴！」
　　冯卡威拉起伊莱尔，伸手抚上他马上瘀青的脸，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还是让他心疼得不得了。
　　而被打的伊莱尔只是怔怔看着那二个打起来的少年。
　　「你们在干什麽！」 随着吼声，岬走过来一手一个拉开那二个孩子。
　　「他打了伊莱尔！」桦用手背抹掉嘴角渗出来的血丝，伸手指着潮。
　　「是我打的又怎麽样！你们都被他骗了……」潮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岬打了一巴掌，虽然下手不重却足够吓到这名少年。潮震惊地站在那里看着岬，无法想像他从小尊敬到大，如兄如父的岬竟会打他。
　　「跟卫斯特先生道歉。」
　　「岬哥……」听着岬少见的严厉口气，潮只是很委屈地、小小声地唤着他。
　　「道歉！还是要我去告诉杰？」岬没有改变语气。
　　潮咬着下唇呼吸急促，看起来非常难过，沉默了半晌突然大叫着拔腿就跑。「我才不要！」
　　「潮！」岬看着他飞快跑开了去，也只能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伊莱尔和冯卡威。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好他。」岬朝他们弯下腰，很郑重地道了歉。
　　冯卡威其实非常生气，不过他更气的是自己为什麽刚刚不在。摇摇头，然後拉着始终没有开过口的伊莱尔走回实验棚里。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桦非常非常难过。「他们一定……讨厌海蓝人了……」
　　岬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不会的，他们都是明理的人，不会以偏概全。」
　　桦低下头想了半晌，「要告诉杰大哥吗……潮他……他只是无法理解而已，不是真的想打人的吧……」
　　「我知道……我可以不说，不过我不知道冯会不会去告诉堤亚。」岬苦笑起来，「总之是潮的错，我再和他谈谈吧。」
　　「嗯……」桦低下头，想着要不要去看看伊莱尔，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走向实验棚悄悄往里面张望，伊莱尔坐在冯卡威腿上，头靠着他肩，虽然神情看起来不像很难过的样子，但目光却没有焦距不知道在看哪里。冯卡威只是抱着他，一手不知道拿着什麽贴在他脸上。
　　桦也不敢走进去，只好就这麽站在门外。
　　冯卡威把冰敷袋贴在他脸上，觉得十分难过，伊莱尔安静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过了半晌才轻声开口：「你後悔带我到这里来吗？」
　　冯卡威放下冰袋，伸手扶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知道我不会後悔自己做的决定，不管我是为了什麽目的带你来的，重要的是你的成果。」
　　认真直视着伊莱尔清澈的双眼，「伊利，你救了这个星球，海蓝有了自己的作物就不会再去掠夺了，你救了很多人。」
　　伊莱尔眨了眨眼又把头埋回他怀里，冯卡威以为他会哭，可是他没有。紧紧把伊莱尔抱在怀里，冯卡威突然发现，从他们吵架那天起，他就没有听伊莱尔说爱他，也没有再看他掉过眼泪。轻抚着他的背，冯卡威突然有点惊慌，一抬眼看见躲在棚外的桦，在这孩子想逃之前，他唤住了他。
　　「桦，过来。」
　　伊莱尔听见冯卡威的叫唤，抬起头正好看见桦带着一脸想哭的神情乖乖走了进来。
　　「对不起……潮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懂……」
　　伊莱尔从冯卡威的怀抱里起身朝他走过去，伸手摸摸他肿胀的嘴角，有些难过地皱起眉，「痛吗？」
　　「不痛不痛，这不算什麽，真的。」桦赶紧摇头，都是同伴下手也不会太用力，这比他在天仪的时候，被那些『主人』打的算轻太多了。「请、请你不要……不要讨厌我们……」
　　看着桦想哭的样子，伊莱尔这时候才觉得难过，这孩子那麽努力地想回来故乡，可是将来等他们走了，这孩子在同伴间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伊莱尔难过的伸手抱住这个少年，轻声说：「我不会讨厌你的。」
　　冯卡威一直看着他们，然後突然开口，「你的数据整理完了？」
　　伊莱尔一呆，没有放开抱着桦的手，只是点点头。
　　冯卡威看着外面的田地，日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绿色植物已经长得十分完整。「花也开了，果实也结了，应该没什麽好做的了。」冯卡威把视线移回伊莱尔脸上，「我们回家吧。」
　　伊莱尔怔了怔，想了好几件还该做的事，可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反而是桦抬起头震惊地望着冯卡威，「你们……要、要回去了吗？」
　　冯卡威微弯下腰平视着桦，很认真的开口：「对，我再问你一次，你要跟我们回天仪吗？我可以送你去念书，你想学习种植这些东西的话，没有比在伊利身边可以学到的多，想学做生意的话，我什麽都可以教你，等你长大学得够多了，你可以决定你要不要再回海蓝来，到时候就换你帮助你的故乡了。」
　　桦怔怔望着冯卡威，那明明是听起来像一场美梦般的计划，但从冯卡威嘴里说出来，却能成为事实，他用力点头，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要，我要跟你们走，请带我走，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桦紧紧抱着伊莱尔哭泣，而伊莱尔望着冯卡威，神情是这几天少见的温柔，水亮清澈的眼里，表达出来的是感谢和开心。
　　冯卡威只是摸摸桦的头，然後朝伊莱尔微笑，「桦陪着你，我去告诉杰这件事，等他允许我们带桦走，我们马上离开。」
　　「嗯。」伊莱尔点点头，看着冯卡威走出实验棚，无法抑止心里不断溢出的情感。他是这样爱着冯卡威，也觉得冯卡威值得他爱，但他突然发现他们为什麽没有办法在一起。
　　因为他们都没有办法放下过去。
　　冯卡威因为过去的背叛而不敢接受他，但他看得出冯卡威在挣扎。
　　而自己呢？自己又放下了什麽？
　　那八年来他的世界只有他哥哥一个人，不管他哥哥怎麽对他，自己从来没有反抗过，也没有试图求救。
　　就算在他哥哥被捕之後，他也没有试图走出去，只是接受了让冯卡威进来，然後他的世界仍然只有一个人。
　　冯卡威在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曾对他说过，『我可以保护你，可以照顾你，但你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要懂得不让别人伤害你才行。』
　　伊莱尔摸摸还在发疼的左脸，想着自己一点改变也没有，如果自己懂得闪避，懂得保护自己，桦也不用跟潮打起来了。
　　他低头摸摸桦的头，「好了，不要哭了，去整理你的东西，就算你的王不答应，我也要带你走。」
　　桦揉揉眼睛，望着伊莱尔从来没有过的，好像很坚定的神情，迟疑了下，「可是你一个人……」
　　「我不要紧的。」伊莱尔笑了起来，「潮跟你一样，不过是个孩子，我可以保护自己，快去吧。」
　　「嗯。」桦点点头，擦乾眼泪跑了出去。
　　伊莱尔把电脑跟一些他得带回去的必用品塞回背包里，然後走出去想在最後再看一次那些美丽的蓝色果实。
　　走进田里，伊莱尔怔了怔，一个美得像神话里才会出现的美丽女子，正伸手轻轻抚摸一颗果实。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望见了伊莱尔，朝他泛起美丽的笑容。
　　伊莱尔没有见过那麽美丽的双眸，不像岬或是桦那样的灰蓝色眼珠，而是近乎透明的艳蓝色，就像他刚刚种出的那些美丽果实。深邃美丽的眼眸像是会说话似地望着自己，让伊莱尔一时之间呆在那里。
　　「您一定是卫斯特先生吧。」她朝伊莱尔走近，十分开心的样子，「我是琴，是杰的妹妹。」
　　原来……是这麽美丽的公主呀……
　　伊莱尔不知道该说什麽，只是朝她点点头，琴也没介意，「堤亚跟冯都说你不喜欢陌生人，所以我一直不敢来看您，刚刚听冯跟我哥哥说你们要离开了，所以我无论如何想来当面谢谢您。」
　　「没关系的。」伊莱尔摇摇头，觉得什麽都无所谓了，他只想离开这里。
　　「谢谢您送给我的花。」琴朝他走近，朝伊莱尔微微弯下腰，「也谢谢您帮海蓝种出了作物。」
　　我……送的花？
　　伊莱尔怔了怔，指着一边田地上的小白花，「你是说……那个吗？」
　　琴笑着点头，「是的，冯带来给我的时候，我好高兴，一直想亲自跟您道谢，可是冯说您讨厌生人，要是我去了，反而会让您不自在，叫我别去烦您的。」
　　伊莱尔只是一片混乱的摇摇头，「那真的没什麽……」
　　「伊利？」
　　伊莱尔抬起头，冯卡威正一脸无奈地朝他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头，「不是叫你和桦待在一起，你干嘛不等我回来再叫桦走。」
　　「我……我怕来不及……」伊莱尔一时之间不知道怎麽反应。
　　琴只是笑笑望着冯卡威，「保护过度会被讨厌唷。」
　　冯卡威只是苦笑了下，「大概已经被讨厌了。」
　　伊莱尔望着冯卡威自然的态度，突然意会到自己很蠢，如果在生冯的气、吃琴的醋之前，先问一下不就不会有争吵了……
　　不过……最重要的问题也不在这里吧……
　　伊莱尔明白，这只是个起火点而已，就算不是因为琴，也迟早会为了别的事，让这把火烧起来。
　　「那麽，谢谢你们帮助海蓝，也希望你们幸福。」琴微笑着，朝他们行了礼。
　　伊莱尔掀了掀唇，想告诉她误会了，但是看着冯卡威望着自己的脸，他说不出口，他想冯卡威也同样不知道该怎麽回应。
　　冯卡威只是笑，「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时候，能看见海蓝有整片的绿地。」
　　「会有这麽一天的。」琴愉快的笑着，再次朝他们行礼後转身离开。
　　望着琴离去的背影，伊莱尔转身默默的贴进冯卡威的怀里。「冯……」
　　「嗯？」冯抱着他，轻抚着他的背。
　　「我们回家吧。」
　　冯轻笑了起来，「嗯，我们回家。」
　　於是，在来到海蓝的第二十七天，冯卡威婉拒了堤亚的好意，和伊莱尔带着桦搭上了漠鲨的船，离开了海蓝。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12
　　开完本日第三个会议，听完他已经数到忘记是第几个的简报，冯卡威终於有时间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下。
　　回到天仪後，冯卡威就埋进工作里，几乎没有时间管其他的事。
　　他不在的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蓝氏发生了不少状况。
　　严格来说不只是蓝氏，而是各大企业的保全系统都出了问题，为了这个问题，几乎整个天仪都受到了影响。
　　好几个同学跟他联络探听卫斯特系统是出了什麽问题，事实上他也不晓得，他回来後也没时间去探望卫斯特伯伯，更让他沮丧的是他连伊莱尔也没见到。
　　从漠鲨下了船，硬把拉着伊莱尔不想放手的岬推开，跟他们道别後，先在隐月休息一下等接他们的船来，结果，在漠鲨的船上一直没说半句话的伊莱尔，突然偎进他怀里，用着他好久没听见的甜甜软软的声音说，『冯……我想做……』
　　冯卡威只怔了不到二秒，马上带着伊莱尔到他顶楼的房间去，结果让蓝氏的船一直等到隔天，他们才上船回到天仪。
　　虽然觉得伊莱尔好像不太对劲，不过他以为大概暂时没事了。
　　没想到送伊莱尔回家之後，他就再也没见到他了。
　　往常伊莱尔都会在他下班前回到他家等他，或是自己派人去接他，但是自他们回来後，他每次派去联络的人，都说伊莱尔没有空，他回到家之後自然家里也是空荡荡的，除了老管家还有晚上会从卫斯特家回来的桦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更恼人的是，明明桦每天都见得到伊莱尔……
　　所以，如果是伊莱尔不想见他的话，见不到人也就没什麽好奇怪的了。
　　幸好桦每天都会跟他说伊莱尔今天做了什麽、吃了什麽，一清二楚地说给他听。
　　冯卡威也只能一天比一天郁闷，加上那个不知道为什麽出错的保全系统。
　　对於这点他也觉得奇怪，卫斯特系统几乎是滴水不漏，怎麽可能接二连三出问题，他的系统至今还没有人能够骇进去，如果出了问题，肯定是在卫斯特企业内部。
　　不过令冯卡威感到奇怪的是，如果是内贼应该早就抓到了，结果居然延宕了这麽久都没有办法解决实在不可思议，卫斯特企业的股票已经在下跌了，要是再不快点解决这个问题的话，等到有企业开始更换系统的时候，卫斯特企业的麻烦可就大了。
　　冯卡威看了看时间，难得时间还没很晚，他决定先回家洗个澡休息一下再来好好思考这件事。
　　冯卡威在车上稍微闭目养神了一下，满脑子都想着要不要去看看伊莱尔，如果见到了他自己又要说什麽呢？
　　在杂乱的思考之间，车已经开回到家，他叹了口气地下车，令人意外的是桦已经在家了，而且看起来还有点不开心。
　　「今天怎麽这麽早？」冯卡威笑着看他走过来，似乎想说些什麽。
　　「唔……那个……」
　　「怎麽了？」冯卡威把外衣脱下来交给老管家。
　　桦看了看老管家，看着老管家点点头才开口，「今天伊莱尔说很忙我就回来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可是我听见卫斯特先生说，今天要给伊莱尔介绍一个对象……好像……说叫相亲什麽的……」
　　相亲？
　　冯卡威怔了怔，重覆了一次，「相亲？」
　　看着桦用力地点点头，老管家开口补述，「少爷，我去调查过了，对象听说是卢比家族的末子，也就是您的同学，茱丽亚小姐和华特先生兄妹最小的弟弟，彼特．卢比先生。」
　　冯卡威当然记得茱丽亚和华特这对讨人厌的双胞胎，他们那个弟弟是有名的贪玩，专门泡酒店开派对，虽然长了张俊秀的脸，可是品德很差，是个标准的败家子。
　　「你确定？」冯卡威不太相信卫斯特伯伯会给伊莱尔介绍这种对象。
　　「当然，我是从卢比家的管家那里听来的。」老管家非常肯定地回答。
　　「怎麽办？」桦很哀怨地看着冯卡威。「要是伊莱尔和别人结婚了怎麽办……」
　　冯卡威觉得不可置信，如果找了个好的对象，也许自己也不会那麽在意，但为什麽是那种货色？
　　冯卡威只是拿过刚刚脱下来交给老管家的外套，转身往外走，「我出去一下。」
　　「少爷慢走。」老管家跟着送冯卡威出门。
　　桦跟在身後似乎在碎碎念些什麽，不过冯卡威也没去注意听，只是上了车，吩咐开到卫斯特家，然後不停地思考为什麽卫斯特伯伯要帮伊莱尔找对象，还有他又要怎麽阻止卫斯特伯伯才行，他胡乱想着没有答案的问题，待到了卫斯特家，才一下车就看见卫斯特家的车刚开走，他怔了怔正想再上车追过去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住了他。
　　「冯？」
　　冯卡威侧头望去，「卫斯特伯伯。」
　　「伊莱尔刚刚出去了，你找他？」卫斯特企业总裁，渥尔夫．卫斯特朝他走了过来。
　　冯卡威想自己应该要询问关於卫斯特系统出错的事，可是出口的却是完全两码子的事。「卫斯特伯伯，您真的要让伊利和彼特．卢比相亲吗？」
　　渥尔夫温和地笑笑，「你的消息真灵通，的确是。」
　　冯卡威不可置信地开口，「卫斯特伯伯，彼特是个败家子！他不会对伊利好的。」
　　「那孩子我见过，年轻人只是好玩一点，他是个好孩子，也对机械很有才能，好好培养是没问题的，而且只是先让他们认识一下，如果伊利不喜欢的话，我会再帮他找别的对象。」渥尔夫只是用着他一贯慢条斯理的态度回答。
　　冯卡威有点着急，他想渥尔夫不明白伊莱尔危险在哪里，「不是这个问题，那家伙手脚很快而且狡滑得不得了，万一出事怎麽办？」
　　「冯，你想跟伊利结婚吗？」渥尔夫突然慢慢地开口问他。
　　冯卡威一下子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渥尔夫也不在意，只是温和地笑着，「如果是你的话，就算卫斯特家一时没有人继承我也无所谓，我还能撑，等你们申请有了孩子，我可以栽培他。我一直都是这麽想的，不过这麽多年来，你也从来没有跟我要求过要跟伊利结婚，而我势必得有人继承我，你应该了解吧。」
　　「这……这是当然，可是，至少要帮伊利找个好对象。」冯卡威从来没有觉得这话有这麽难说出口。
　　「有哪个对象，你自认比你自己好的？」渥尔夫笑了笑，也不是在嘲讽他，只是很认真地回答，「伊利可是我宝贝的孩子，我不会让他过得不幸福。」
　　冯卡威无话可说，只是不停地想着该怎麽说服他。
　　「总之，就是这样了，我还得去公司一趟，你要进来坐坐吗？」渥尔夫带着微笑望着他。
　　「不……不了，我先回去了。」冯卡威说着，迅速回头上了车。
　　看着冯卡威的车离去，卫斯特家的管家，有些担心地望着渥尔夫。「老爷，我也听说过卢比家的小少爷人品有些问题，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渥尔夫只是笑笑地回答，「冯会追去的，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想什麽我会不知道。」
　　老管家这也才放了心似的，跟着渥尔夫一起进屋。
　　至於冯卡威在车上则是满脑子的不安，想着以渥尔夫的习惯……
　　「到花林饭店。」他开口吩咐了司机，心想伊莱尔九成会是在那里，不论如何，他一定要阻止他们，他不会把伊莱尔交给那种败家子的。
　　车开到了花林饭店，冯卡威急忙下车，在露天花园里找人。
　　冯卡威越找越急，最後在玫瑰园里，看见伊莱尔和卢比，冯卡威这才松了口气，他远远地看着，伊莱尔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
　　本来长长的浏海剪短了些露出那双水亮的双眸，除去平时宽松舒适的衣服，伊莱尔换上了柔软的丝质长衫，淡淡的紫色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十分出色。
　　冯卡威望着伊莱尔那身对他来说有点陌生的打扮，想他还是喜欢他平常的穿着，柔软又舒适，而且总是很好脱……
　　当伊莱尔用着甜甜的笑容偎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总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弄哭他，听他用着忍不住呜咽的语气说我爱你，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有办法看着他被别的男人触碰？
　　冯卡威快步走了过去，推开卢比突然揽上伊莱尔腰上的手，卢比吓了一跳，伊莱尔也怔了住。
　　冯卡威微笑地望向卢比，「好久不见了，彼特。」
　　「呃……蓝先生。」彼特．卢比是有点愄惧冯卡威．蓝的。
　　他记得有次他在水云喝多了，跑到隐月发酒疯，最後被刚好在那里的冯卡威遇见，好声好气地请他到顶楼，结果门一关劈头便被骂了一顿，骂到他连怎麽还口的都不晓得，然後还联络了他最怕的大哥来把他领回家，彼特知道冯卡威和他双生的兄姐是同学，但感情也不是很好，却和他大哥交情不错，结果害他被禁足了一个月，之後他就不敢走进任何一家蓝氏的酒店了。
　　「第一次约会就这麽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冯卡威虽然微笑着，可是眼神看起来却很凶狠，「时间也不早了，我送卫斯特先生回家，你自便吧。」
　　「欸……可是……」彼特愣了下，还来不及反应，冯卡威已经揽着伊莱尔走掉了。
　　彼特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显然还搞不清楚到底现在是什麽状况。
　　而冯卡威拉着伊莱尔从玫瑰园直走到百合园，直到他觉得伊莱尔微挣了下，才停下脚步。
　　「冯……会痛。」伊莱尔皱着眉望向他用力握住的手腕。
　　冯卡威马上松了手，抱歉地望着他，「对不起，我没注意。」
　　伊莱尔轻抚了抚有点泛红的手腕，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你来做什麽？」
　　冯卡威皱起眉地开口，「还问我来做什麽，彼特是什麽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不跟你爸拒绝呢？」
　　伊莱尔只是低着头，模样像是不介意，「爸爸说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好个鬼！要不是我来了你就不知道被他拉到哪里去了。」冯卡威越想越火。
　　伊莱尔扁扁嘴回答，「我会保护自己，而且……那是爸帮我挑的对象。」
　　「并不是你爸帮你挑的就一定是好的，你爸不知道那个白痴有多烂！」冯卡威几乎很少这样急躁到要发怒。
　　「那你帮我挑呀，你这麽了解的话，一定会找到最合适我的人。」伊莱尔抬起头来，像是不甘示弱地凝视着他。
　　冯卡威被堵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他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他想好好地用理智说话，想跟伊莱尔讲道理，可是他什麽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手揽住了伊莱尔的腰把他拉向自己，然後低头狠狠吻住他。
　　伊莱尔没有拒绝，反而紧紧地靠上去，像是在发泄一样二个人几乎吻到天昏地暗。
　　冯卡威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怎麽找到卡开了房间的，只记得伊莱尔像是要漾出水似的双眼迷蒙地望着他。
　　他把伊莱尔压到床上，迫不及待地想扯开他的衣服。
　　「下次别穿这种衣服！」冯卡威咒骂起这件有着二十几颗扣子的衣服。
　　「我觉得……我穿起来很好看。」伊莱尔边脱边因为他落到胸口的啃咬而喘息了起来。
　　「见鬼！难脱得要死……」冯卡威终於拉开那件淡紫色的衬衫，顺手把他的长裤也拉下来。
　　「又不是穿给你脱的……」伊莱尔咬着下唇，踢开缠在脚边的长裤。
　　「不然是想穿给谁脱？」冯卡威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他颈边。
　　「……唔……会痛……」伊莱尔撒娇似的甜软语调听不出像是在抱怨，他把手穿进冯卡威的发间。「冯……」
　　「嗯？」冯卡威应了声，细细地舔吮着他颈侧柔软的线条。
　　只是半天也没等到伊莱尔再说话，冯卡威抬起头来，双手手肘撑在他颈边，手掌轻抚开覆在他额上的发丝。
　　伊莱尔睁开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望着只距离他几尺的冯卡威。
　　他知道冯卡威在等什麽，他也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了，但是他不能……
　　他只是望着冯卡威像是有些期待的神情，然後伸手勾住他的颈吻上他的唇。
　　冯卡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比平常更用力地进入他，想听他哭喊着自己的名字，想听他说爱你，可是最後一整晚下来，伊莱尔一滴眼泪也没掉，也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他看着终於在怀里沉沉睡去的伊莱尔，冯卡威一直没有办法睡着，一直克制自己不要把他再闹起来。
　　冯卡威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颈侧到肩头圆润的线条到他纤细的腰上，把他更揽进怀里。
　　明明没办法放手的不是？
　　明明就是爱着他的，为什麽不能再……试一次看看？如果他终究会离开自己，也至少不会是现在……
　　冯卡威脑子里一片杂乱，只觉得越想越累，一直到快天亮才稍微入睡，他一向都是很浅眠的人，除非他几天没睡累得要死，不然只要伊莱尔稍微动一下他都会醒过来。
　　所以当伊莱尔悄悄起身，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伊莱尔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揉着眼睛，光裸的背上就算伤痕累累，在他看起来也是一片美好的光景。
　　他伸手覆上伊莱尔撑在床上的手，轻轻缠着他的指尖。
　　伊莱尔回头望着他，「吵醒你了。」
　　「本来就没什麽睡。」冯卡威爬起来从身後抱着他。
　　伊莱尔静静地让他抱着，半晌才轻声开口，「我该回去了，我爸会担心。」
　　冯卡威这才想到，他昨晚硬把人给带走，也没有知会卫斯特先生。「啊……我也忘记先跟他联络……他一定很担心。」
　　冯卡威在心里暗骂着，居然会忘记这麽重要的事，不过以昨天的状况来说，他大概没什麽不能忘的……
　　伊莱尔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我有带保镖呀，我爸大概安了十个保镖吧，你没看到吗？」
　　冯卡威怔了怔，他确实一个都没看到，应该说他当时除了伊莱尔以外什麽都没看到……
　　「我想……我大概被你爸给耍了……」冯卡威松开手，现在仔细想想就知道，风评那麽差的人，卫斯特伯伯怎麽可能不晓得，虽然他笃定自己会冲过来，可是预防万一还是放了保镖好随时回报……
　　冯卡威苦笑着，自己和渥尔夫．卫斯特比起来果然还嫩得很，他回头瞪着伊莱尔，「那你干嘛还跑来跟那个白痴相亲。」
　　伊莱尔回瞪着他，「跟什麽鬼东西结婚对我来说有什麽不同，反正我都不爱。」
　　冯卡威愣了下，见伊莱尔捡起衣服就要起身，连忙伸手把他拉回怀里，伊莱尔挣了二下没挣开就放弃了。「你到底要怎麽样……」
　　冯卡威紧紧地抱着他，半晌才微叹了口气，「伊利……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伊莱尔静了会儿才开口，「……我考虑一下……」
　　冯卡威倒是笑了起来，「你变得难哄了。」
　　「都怪你教得好。」伊莱尔扁扁嘴，拉起长裤穿上，「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冯卡威也起身穿上衣服。
　　「嗯。」伊莱尔应了声，等他们穿好衣服梳洗完毕才一起出门，冯卡威走出门时才注意到的确有很多卫斯特家的保镖，自己昨晚真的一个也没注意到。
　　也幸好卫斯特家上下没有人不认得自己，不然自己也没带保镖出门，要是一个不小心大概昨晚就被砍了。
　　虽然冯卡威现在才觉得有点危险，但还是管不了那麽多当下便拉着伊莱尔准备送他回家，上车前电话突然响了。
　　伊莱尔见他听了电话神色不对，想大概是公司出了问题，他稍微有听说最近卫斯特系统出事，波及了很多大企业，蓝氏就是其中之一，他有问过他爸爸，但他爸爸只是笑了笑说是小问题，他知道那是他爸不想让他担心的说辞，於是也没再问。
　　冯卡威挂了电话，神色有点难看，「对不起，伊利，我得回公司一趟。」
　　「不用担心我，我让他们送我回家。」伊莱尔点点头，回头让保镖去开车过来。「到家通知我一下。」冯卡威倾身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下，赶忙上车离开。
　　伊莱尔叹了口气，也就是因为这次的事件，他深刻地觉得他爸需要一个帮手，而自己什麽忙也帮不上，整天只赖在蓝家也不是办法，最後才决定跟他爸爸说他要相亲，结果这个鬼相亲却被搞得一团乱。
　　伊莱尔无奈地上了车，坐在车上时他一直在想他能给冯卡威多少时间？给了他时间之後他真的就会接受自己吗？
　　伊莱尔不晓得，不过他想等到公司的问题解决，也许他就可以跟冯卡威好好谈谈了。
　　等到车停在卫斯特家门口，他才回过神来，习惯性低头走下车进了家门，才刚踏进大门，碰地一声大门突然启动了自动警卫功能自动关闭起来，硬是把六、七个保镖全挡在了门外。
　　伊莱尔疑惑地按下通话键。「发生什麽事？」
　　『少爷，保全系统出问题了。』
　　「联络公司叫人过来修就好了，你们去休息吧。」
　　『是。』
　　保全系统到底是怎麽出问题的，卫斯特系统应该是无敌的才对……
　　伊莱尔疑惑地转身想走回房里去，想着不知道桦来了没，正想开口叫管家的时候，他看见一张熟悉至极，却又陌生得不得了的脸孔。
　　他愣在原地，连动都没办法动一下。
　　「伊利，你长大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他曾经牢牢记在心底的声音、语气。
　　曾经只要听他咳一声都全身汗毛竖立地紧戒起来的。
　　「……哥……」伊莱尔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声音，记忆中的哥哥，长得很俊挺，柔软的栗色头发和那一对深邃的双眸总引来许多千金小姐的注目，哥哥的笑容很温柔，甚至那对双眼也能很温暖地望着人。
　　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那份温柔会突然巨变，只有自己看过的，哥哥那狂暴的模样，当他疯狂地拿鞭子抽打自己，把自己绑在水里，压进水里，甚至好几次把自己从楼梯上推下来的时候，他都是用着温柔的笑容，疯狂的眼神望着自己。
　　伊莱尔望着眼前的人，那个曾经是被称为新机械人之父的凯文．卫斯特，现在的模样和过去几乎完全不一样。
　　凹陷的双颊和深陷的眼眶，以前每天锻链的好身材已经瘦到皮包骨，柔软的深栗色发丝也纠结一团成了毫无光泽的深褐色。
　　除了眼底的疯狂一成不变以外，其他几乎都不同了，但伊莱尔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哥哥。
　　「十三年了，你知道吗？刑期过半之後，可以假释唷。」凯文笑着，一步步朝他走近。
　　伊莱尔只是站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不敢，他还记得，他得要回话，哥哥问话的时候，不回答他会生气的，会很生气……
　　但是伊莱尔还来不及回答，凯文已经用力地一巴掌打了下去，「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他用的力道之大让伊莱尔摔倒在地。
　　「这些年你都干了什麽？居然去种花草！我当年怎麽教你的？你一点都没学起来吗！！」凯文大声怒吼着，一脚踹在本来想要起身的伊莱尔身上。
　　伊莱尔连一声都不敢吭，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当年的恐惧整个回到他身上。
　　「为什麽连我的十分之一都学不到！卫斯特系统居然跟十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他的脚随着他所说的每句话，重重地踹在伊莱尔身上。
　　「够了！！」
　　一声大喊，加上枪上膛的声音，伊莱尔微微张开眼，是家里的老管家。
　　「大少爷……够了……我这次绝不会再坐视不管了……请你离开。」不只是开口的语气，老管家连端着枪的手都微微发抖着。
　　凯文笑了起来，「你开得了枪吗？别傻了，你看着我长大的，看着我管教弟弟的你也从来没吭过一声不是吗，你现在开得了枪就开吧。」
　　老管家持枪的手只是颤抖得越来越严重，凯文嘲笑似的朝老管家张开手臂，「开枪呀？」
　　「他不敢开枪我敢。」
　　凯文侧头望去，一个蓝发的少年也拿了把长枪，有模有样地站在那里瞪着他。
　　凯文笑了起来，「几年没回家，怎麽家里老鼠多了那麽多，你是什麽东西？」
　　砰地一声，一发子弹划过凯文的脸颊旁，滴下了血丝。
　　「我的枪法是很准的。」桦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下一发就是你的脑袋了，快滚出去，海蓝人是会打仗的。」
　　凯文收起笑容，知道桦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回头看着地上的伊莱尔，温柔地笑了笑，「不要紧，哥哥出来了，很快会再回来陪你。」
　　伊莱尔只是坐在那里连点头都不敢。
　　凯文笑了笑，转头在保全系统上按下密码，然後大大方方地从门口走出去。
　　待他出门，老管家赶忙冲过去想重设密码但却没办法，「得通知老爷……」
　　桦则丢下枪赶紧去扶起伊莱尔，「你不要紧吧？」
　　伊莱尔直到这时候才全身颤抖了起来，「他回来了……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没有……」
　　桦看着伊莱尔双眼无神，一迳喃喃自语的模样有些担心，「不要怕，我们回冯那里去。」
　　……冯……不行……哥哥很危险……
　　「不行！不要告诉冯！」伊莱尔突然惊慌地大叫了起来，一把推开桦冲进了後院。
　　「伊莱尔！」桦跟着跳起来连忙追了过去，但伊莱尔却直往他的植物园冲去，在最里头的实验室里，有一间总是关着的门，他冲到门边，伸手按在旁边的掌纹辨识器上，待门一开他马上冲了进去。
　　「伊莱尔！」桦想跟着冲进去，却被好不容易追来的老管家一把抓住。「不能进去！」
　　「为什麽？」桦不懂地望着死命抓着他的老管家。
　　「那个……那个、是……人体……辨识系统……」老管家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是少爷自己写的……用来保护他的……」
　　桦望着铁门开了之後，入口整片雪白的光墙，望向了老管家，「如果进去了会怎麽样？」
　　老管家苦笑着，「如果没有通过辨识的话，那里有三千道雷射光，会被切成碎片。」
　　桦打了个冷颤，想着幸好刚才老管家有拉住他，「那……除了伊莱尔谁进得去呢？」
　　老管家摇摇头，只是叹了口气，「除了少爷以外没有人知道。」
　　桦侧头想了半天，「我去告诉冯，如果是冯的话一定会有办法叫伊莱尔出来的。」
　　「也许是吧……」老管家点点头，对於自己的无力感到难过。
　　「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去找冯来。」桦安慰地朝老管家笑笑，然後跑了出去。
　　老管家只是站在那扇雪白的光墙前，默默地忏悔起自己当年的懦弱，他只希望冯卡威．蓝真的能救得了伊莱尔，能把凯文再送回监狱去。
　　「少爷……对不起……」
　　……对不起……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13
　　当冯卡威接到桦的电话，放下一切冲到卫斯特家的时候，渥尔夫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早些冯卡威和伊莱尔分手後回到公司，公司正因为卫斯特系统出状况而大乱，他当机立断切掉整个保全系统连带所有对外连线电脑，开始启动了他建立以来其实没有使用过的危机处理机制。
　　他在一接掌蓝氏所建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这个危机处理机制，不使用机械及电脑，完全采取人工作业，所有资料需以文件备档，虽然电脑与资料传送系统相当方便快速，但他总记得他那个古怪的舅公所教他唯一的一件事情。
　　『电脑是不可信任的。』
　　那是他在回舅公家渡假的那一周里，唯一一次跟舅公的单独谈话，他知道狄奈特一向不太喜欢他，所以他也只是在那里做个乖巧的孩子，让哲爷这里喂那里陪的，只要哲爷开心，狄奈特就不会看起来那麽不爽。
　　就在他准备回家之前，狄奈特突然唤了他一声，带他到他从没进去过的房间。
　　门一开他几乎愣在那里，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点点的星光像是身在宇宙中，他犹豫着该不该踩进去，因为彷佛一踩进去就会掉落宇宙的角落，但是狄奈特却站在身後，一脸你要是没种进去就算了的神情，於是他走了进去。
　　在墨黑的空间里，点点星火像是很寂寞似的闪耀着光芒，他看见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美丽卫星，像是拖长了尾巴的彗星一样，他伸手触摸之後滑到面前的影像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精致美丽的花园和滑畅流线设计的美丽建筑物。
　　「这叫乐园。」狄奈特的声音是少见的温和，冯卡威当时只感到震惊。
　　乐园是个传说中的美丽卫星，不仅只於美丽，它拥有最先进机能最好的设备，及最优秀的人员，曾经是星际联盟政府最珍贵的资产。
　　冯卡威听过乐园的传说，他也记得堤亚说起过，狄奈特有个他跟哲爷都不能进去的房间，那是狄奈特的秘密。
　　冯卡威不知道为什麽狄奈特要带自己进来这个地方，他以为狄奈特讨厌自己。
　　「当年我答应过你那个没神经的妈，说要养你到大，但是我没做到。」狄奈特低头望了他一眼，「所以我欠你。」
　　狄奈特这麽说的时候，神情看起来像是多大的恩惠。「所以我答应你，将来如果你要跑路的话，我随时可以收容你。」
　　冯卡威怔了怔，他不是不知道什麽叫跑路，不过他想他大概不会需要跑路……不过因为狄奈特说得很认真，礼貌上他还是向狄奈特道了谢。「谢谢舅公……」
　　「嗯，还有一件事。」狄奈特像是很满意似的点点头，然後低头很严肃地望着他，「这是我唯一教你的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得。」
　　「是。」冯卡威也很认真地望着狄奈特。
　　「机械不可以信任。」狄奈特这麽说的时候，严厉的神情里有着更深的懊悔跟不甘心，「不论是电脑、机械都一样，人工智能再怎麽先进，也不过是个机械，你要记得，你可以不相信人，但不要以为机械不会背叛，机械一样是会反叛你的。」
　　冯卡威默默地点点头，把狄奈特的话记在心里。
　　那一天在那个深黑的宇宙里，他听狄奈特说了大概他们十年也没说过的，那麽多的话，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狄奈特那满脸懊悔的神情和不甘心的眼神。
　　於是他从此不再依赖方便而快速的电脑系统，虽然生活上还是处处都得用到电脑和机械，但他宁愿相信自己亲手记录的东西。
　　於是他建立了这个危机处理系统，当然一开始也被许多重要干部所质疑，但这是唯一一件他坚持且没有理由的强制命令。
　　在卫斯特系统突然出问题的现在，这个系统发挥了莫大的作用，在各大企业惊慌不已的时候，蓝氏的损失并不算大。
　　因此暂时让公司的运作回复正常的状态，除了效率稍慢以外，并没有太大问题，至於已经泄漏出去跟被损毁的资料库，也只能再重建及重新计划了。
　　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桦的联络，他才明白原来那个神经病被放出来了，而不只卫斯特家，连他家也是混乱四起，五个机械女仆到处作乱，追得老管家和桦四处逃窜，让老管家逼不得已又拿起了剪刀和桦一起反击听说是照着自己小时候教过的，动手剪断了机械女仆的启动回路，而他奶奶那里的女仆由於都是年轻女孩，因此没发生任何问题。
　　知道家里没事之後，他丢下了公司连忙赶到卫斯特家。
　　「卫斯特伯伯。」冯卡威快步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伊利呢？」
　　「在那里。」渥尔夫看见冯卡威来了，也松口气，如果是冯卡威一定可以把伊莱尔叫出来。「你来了就好，快叫他出……」
　　渥尔夫话还没说完，冯卡威已经在他伸手指着门的时候，转身就冲了进去。
　　「冯─────！！」
　　渥尔夫大惊失色地看着冯卡威就这麽毫不犹豫地冲进去，被吓得觉得心脏几乎要停止了。
　　「好、好像没事欸……」桦站在那里，迟疑了下才开口。
　　「我、我会被这孩子给吓死……」渥尔夫用手拍拍胸口，然後才觉得有点生气，「这二个孩子再跟我说不结婚就通通赶出去！」
　　冯卡威当然没听见渥尔夫的气话，他只是走进了伊莱尔的秘密天地。
　　他知道这个地方，却从来没进来过，不过他知道只要是伊莱尔写的程式，没有会伤害他的。
　　小小的房间种满了热带植物，看起来像是丛林一般，冯卡威拨开那些硕大的叶片，最後在角落找到缩在墙角的伊莱尔。
　　冯卡威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去，像是怕吓到他似的轻唤着，「伊利。」
　　伊莱尔没有反应，只是曲膝坐在墙角，连动都不动一下。
　　冯卡威慢慢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臂，伊莱尔只是瑟缩了下，并没有抗拒，於是冯卡威不着痕迹地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伊利，别这样，看看我好吗？」
　　「……他回来了……」伊莱尔许久才发出了声音，甚至带着颤抖，「……他回来了……」
　　「不要怕他，不是说好要坚强，要保护自己的吗？」冯卡威只是用力地抱住他，「他已经没什麽好怕的了，他在牢里待了十三年，他没办法再做什麽了，伊利，别怕他。」
　　伊莱尔摇摇头，紧张地拉住冯卡威的衣服，「没有地方是安全的……全市用的都是卫斯特系统，是他亲手设计的，你家、我家都是……卫斯特系统十三年来没有人能超越，他是无敌的……没有地方是安全的了……」
　　「那可不一定……」冯卡威想起一个绝对不受电脑控制的地方，想起一个比凯文．卫斯特更天才的人。
　　「伊利，你听我说。」冯卡威按住他的肩，让他望着自己。「没有电脑是万能的，也没有电脑是无敌的，你哥相信电脑无敌，而且他能完全掌控电脑，其实那是错的。」
　　伊莱尔只是静静望着冯卡威认真的神情，「电脑确实靠人类控制，但只有不相信它的人，才能掌控它。」
　　冯卡威苦笑着，「我可以理解你为什麽能完全相信你哥所教导你的事情，但是我要告诉你，他是错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但你要相信我。」
　　伊莱尔怔怔望着冯卡威，凯文曾经是他的神，是掌控他一切的人，凯文说的话是神喻，不能违抗也不能忽视，如果做不好是自己的错，凯文怎麽伤害自己都是自己的错。
　　他曾经这麽以为，所以就算凯文离开了，他依然惧怕着心里那个还在掌控他的神，他不敢走出去不敢面对人，他的世界就只有一个人。
　　没有了凯文之後他有了冯卡威，但他还是过着被人掌控被人照顾的日子。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冯卡威会不停地提醒他，他要保护自己，他需要抗拒外来的伤害，他需要坚强。
　　不过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他所谓保护自己的事情居然是拒绝冯卡威。
　　拒绝这个唯一伸手帮助他，教他保护自己的人？
　　伊莱尔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如果要他在凯文和冯卡威之间选择相信谁，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麽好犹豫的。
　　冯卡威看着伊莱尔像是要哭出来的神情，觉得十分心疼。他伸手轻抚伊莱尔的脸，轻轻把唇印上他的，很轻很轻地吮吻着，他靠着他的额头，低喃着他的名字。「伊利……」
　　伊莱尔只是垂下目光，轻声问他，「……你怎麽进来的？」
　　冯卡威靠着他的头，看见他纤长柔软的羽睫上似乎沾着泪珠，他抚上他的脸颊，却没有湿润的感觉，他想伊莱尔没有哭，「就……直接走进来的。」
　　「你不怕吗？」伊莱尔略退开了点，抬头望着他。
　　「怕什麽？你写的程式里不会有伤害我的部份。」冯卡威只是轻笑着。
　　「你相信我吗？」伊莱尔凝望着冯卡威的那双清澈美丽的双眸，此时充满了柔软的情感。
　　冯卡威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过去会以为自己不相信伊莱尔，为什麽会怕伊莱尔离开他，明明刚刚是毫不犹豫走进来的，明明把生命放在他手上也不在意的，又为什麽却会怕他离开自己？
　　冯卡威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人，他就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信任人，就以为自己连伊莱尔也不相信了？
　　冯卡威认真地望着那双他所深爱的双眸，做出了笃定的回答，「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伊莱尔笑了起来，眼泪却从那双美丽的双眼掉下来，他张开手臂用力地抱着冯卡威，「冯，我爱你。」
　　冯卡威回抱着伊莱尔，紧紧地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我也是……伊利，我爱你。」
　　他可以听见自已的心脏在狂跳，他一辈子没有那麽紧张过，如果伊莱尔每句我爱你都是抱着这种心情说的，得不到回应该有多痛苦，他过去真的不知道。
　　他现在了解每句回应伊莱尔的「我知道」，都像是一把利刃，不断地在伤害伊莱尔。
　　伊莱尔在他怀里，像是震动了一下，许久才抬起头来，笑容里闪着的喜悦是冯卡威看过最美的。
　　他低头吻上伊莱尔柔软湿润的唇，含住他的舌像是要吞蚀般地用力吸吮着，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像是要燃烧起来。
　　冯卡威顺着他耳垂开始轻咬舔吮着，听见伊莱尔甜软的声音轻唤着他，他几乎想马上把伊莱尔压在地上，但是理智提醒他外面有一票正在担心他们的人，包括了伊莱尔的爸爸。
　　他只是深呼吸着平复他一直要燃起的欲望，把伊莱尔的头紧压在胸口。「我……我得打个电话。」
　　「……嗯……」伊莱尔应了声，像是也在极度压抑着。
　　舍不得放开伊莱尔，冯卡威空出一只手拿出电话按下了速播键，视线触及的地方可以看见伊莱尔雪白的後颈，他忍不住想低头咬下去，但是电话那一头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冯吗？怎麽了？』
　　「大哥……」冯卡威深吸了口气，「你回天仪了吗？」
　　『前天就回来了，现在有个工作，我正要走，有事吗？』
　　「唔……」冯卡威犹豫了会儿，下意识觉得不该妨碍堤亚工作，可是转念一想，现在是危机的时刻，他明明就需要堤亚帮忙。
　　『冯？怎麽了？出什麽事吗？』
　　「大哥，我有麻烦。」冯卡威老实地开口，「你可以来接我跟伊利回舅公那里吗？」
　　『你在哪？』
　　「在伊利他家，就在……」
　　『我知道地方，我十分钟内就可以到，你别乱跑。』
　　喀地一声收了线，冯卡威也挂上电话，卫斯特系统控制的不只房里外的保全装置，也包括了他们通行的座车，他们离不开这个家，甚至是这座城市，这种时候能够不受控制的也就只有不靠地面系统控制的飞行船了，虽然飞行船禁止在地面上航行，但像桔梗这样的迷你船是不受限制的。
　　而且堤亚会来的话，冯卡威也觉得安心多了，他低头看着伊莱尔。「伊利，我们出去吧。」
　　「嗯。」伊莱尔让他拉着站起身。
　　冯卡威握着伊莱尔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你还怕吗？」
　　伊莱尔老实地点了点头，「怕，不过我要跟你走。」
　　「那，就走吧。」冯卡威笑着紧握住伊莱尔的手，带着他离开了这个他唯一认为是安全的地方。
　　他仍然感到害怕，仍然想到凯文就会全身颤抖，但是为了这只紧握他的手，他决定他要坚强，决定他要反抗。
　　正当渥尔夫在外面急得已经决定要进去的时候，冯卡威拉着伊莱尔走了出来，让渥尔夫七上八下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伊利。」渥尔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爸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伊莱尔低着头道歉。
　　「你是我的孩子，我担心你是应该的，不要再跟我道歉了。」渥尔夫伸手按着伊莱尔细瘦的肩。「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保留卫斯特系统，不应该让他再有机会回来伤害你，我应该亲手……杀了他的……」
　　「爸……」伊莱尔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爸爸难过的神情，用力地摇着头却不知道该说什麽。
　　「卫斯特伯伯。」冯卡威插了进来，温和地朝渥尔夫微笑，「别说这种话了，会没事的，他的目的只是伊利的话，我带走伊利他就会跟过来的。」
　　停顿了下，冯卡威的神情看起来很认真，「请听我的建议，强制切断卫斯特系统，只要一个小时，我就能让它重新启动，不再受到那个人的操控。」
　　渥尔夫怔了怔，这个建议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切断卫斯特系统等於向世人公告卫斯特系统出了问题，就算只有一小时，也会失去商誉，况且在强制切断系统後，自我防卫装置便会启动闭锁设定，他不知道冯卡威有什麽办法可以在一小时内重新开启它。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冯卡威认真地望着渥尔夫。
　　过了半晌，渥尔夫才苦笑着开口，「要不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把你当我儿子一样，我早就把你赶出门了，随便就带走我的宝贝儿子又不想结婚，还要我强制切断卫斯特企业的命脉，只用一句相信你。」
　　叹了口气，渥尔夫无奈地开口，「我的确相信你，我会照你的话做的，一切就看你了。」
　　冯卡威把伊莱尔拉到身边，「我们会结婚的，等这件事解决之後。」
　　渥尔夫怔了怔，低头看了看伊莱尔，发现他也是一脸吃惊的神情，「伊利？」
　　伊莱尔抬头看着冯卡威很认真的神情，才看向渥尔夫，「嗯，我们要结婚。」
　　停顿了下又接着开口，「如果到时候他反悔的话，我就跟巴里斯结婚好了。」
　　「你在说什麽！」冯卡威低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不要反悔不就好了。」伊莱尔回瞪着他。
　　「我从来不做会後悔的事。」冯卡威坚定地回答。
　　伊莱尔也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隆隆的引擎声，冯卡威知道是桔梗来了，他望着渥尔夫，「卫斯特伯伯，我要带伊利走了，您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渥尔夫只是点点头，伸手摸摸伊莱尔的发，「去吧。」
　　伊莱尔只是握了握他爸爸的手，然後跟着冯卡威离开。
　　卫斯特家广大的前院里停着雪白美丽的桔梗，堤亚站在那里朝他们挥手，「快上来吧，我跟哲爷联络过了。」
　　「谢谢大哥。」冯卡威感激地跟堤亚道谢，牵着伊莱尔上了船。
　　这还是伊莱尔第一次走上桔梗，他曾在海蓝的停机棚偷偷地看过这艘美丽的船，伸手抚摸过那朵美丽盛开的桔梗花。
　　「你坐着不要跑，我去联络一下公司。」冯卡威吩咐着，见伊莱尔点点头就走到通讯室去。
　　伊莱尔只是低着头坐在船上，怔怔地从窗外看着他家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突然间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他脸上，吓了他一大跳。
　　回头见堤亚朝他笑着，把瓶可乐塞在他手上，「脸都肿了，我把医药包留在海蓝了，先用这个挡一下吧。」
　　「……谢、谢谢。」伊莱尔轻声道了谢，堤亚也没说什麽，很自然地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就转身离开了。
　　把冰凉的可乐贴在被他哥哥打肿了的脸上，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热热辣辣的感觉，他以为他会痛很久，但是这瓶冰凉的可乐却意外的，让他觉得好过了一点。
　　似乎……不再那麽痛了。
　　EXPRESSMAN系列－荒漠之花　14 (完)
　　伊莱尔不记得自己是什麽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靠在冯卡威肩上听他说话，不记得他说了些什麽就再次沉睡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先是看见白色的窗纱在直吹进来的凉风里鼓胀的圆弧，霎时竟以为自己还在冯卡威的房间、躺在他床上。
　　等翻身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是个陌生的房间，而冯卡威也不在身边。
　　四下环顾所处的房间，明亮高雅而且一尘不染。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走出门看看，突然有人走了进来，让吓了一跳的伊莱尔立刻警戒了起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比父亲年纪要轻一点的男人，见他醒了便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容，手上还拿着叠好的衣服，「你醒了，这是给你的，冯在跟公司联络，正忙着呢，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谢谢……我不饿。」伊莱尔走下床，心想这位大概就是冯卡威提过的哲爷。
　　「可是你今天都还没吃过东西吧。」上川哲也走近他，突然低下头伸手摸着他的脸，「怎麽肿成这样，痛吗？」
　　伊莱尔吓了一大跳，在冯卡威身边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会随意靠近甚至触摸他，因为冯卡威都会一一交代不准这麽做。突然有人这样碰他，让他吓了好大一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唉呀，你有双好漂亮的眼睛哪。」上川哲也笑了起来，笑容和眼神里的温暖清晰可见。
　　伊莱尔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看着人的眼睛，他记得的只有凯文眼里的疯狂和冰冷，那早已让他忘记人的眼神能有多麽温暖。
　　「哲爷，人都给你吓呆了，冯不是说过伊莱尔讨厌人家盯着他看吗？」堤亚站在门边，敲了敲门拉走上川哲也的注意力。
　　「欸、好像是。对不起我忘记了。」上川哲也笑着摸摸伊莱尔的头，「快换衣服，我弄东西给你吃。」
　　上川哲也说完就走出房间，伊莱尔怔了怔，他记得他刚刚说他不饿的。
　　「别介意，哲爷有时候不太听人说话。」堤亚笑着，「你把衣服换了吧，我在门外等你换好，我带你出去。」
　　「嗯。」伊莱尔点点头，乖乖换好了衣服，走出门和堤亚一起下了楼。穿过中庭的长廊远远可以看见戴着耳机的冯卡威，手上不停在记录着什麽，伊莱尔想他是在跟公司联络。
　　不知道爸爸切断了卫斯特系统没有……
　　不由自主地想走向冯卡威，却被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跟他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挡下，「冯在讲公事，你们到饭厅等吧。」
　　「无所谓吧，伊莱尔也不饿。」堤亚回头看了伊莱尔一眼，他连忙点点头，他只想和冯卡威待在一起。
　　「啊、这老头是我舅公。」堤亚对伊莱尔指了指面前的狄奈特．法肯。
　　「您好。」
　　狄奈特也没理会他，态度相当坚持，「哲也做了菜，先去吃。」
　　「喔。」堤亚也知道扯上哲爷的事跟狄奈特争是没用的，只好拉走伊莱尔。「先吃点东西吧，反正冯那通电话大概要讲很久，你从饭厅可以看到他。」
　　「嗯。」伊莱尔跟着堤亚走到另一头的饭厅，虽然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园，隔着整片落地的玻璃还是可以看见对面房间的冯卡威。
　　伊莱尔找了可以看得最清楚的方向，才一坐下上川哲也马上就端来了食物。「希望合你胃口。」
　　「谢谢……」看着那一盘大概是他三天份食量的食物，他不禁向堤亚露出求救的目光。
　　堤亚好笑地说：「哲爷，你喂猪呀，这些东西我可以吃二天了，你想让他一餐吃完？」
　　「欸？我看他那麽瘦，多吃点比较好吧。」上川哲也只是笑着又端了碗汤给他。「吃不完没关系，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那……谢谢。」
　　堤亚回头看了看冯卡威，略一沉思正想走去他那里却被狄奈特叫住。「堤亚。」
　　「嗯？」
　　「去帮我把二楼仓库里的ＴＫ８２拿下来。」狄奈特伸手指指楼上。
　　「你要轰坦克呀？拿ＴＫ８２。」堤亚瞪着他，不知道他老是爱收一些重武器在家里干嘛。
　　「少罗嗦，叫你拿就拿。」狄奈特沉着脸开口。
　　堤亚也只能乖乖地去拿，转身前先开口叫住跟在上川哲也身上晃来晃去不管怎麽看都无所事事的人型机器人，「桔梗，帮我顾着伊莱尔。」
　　「主人，老爷子吩咐我跟在哲爷身边。」几乎快贴到上川哲也背後，桔梗连头也没抬。
　　「啥？」堤亚疑惑地看了狄奈特一眼，「那你帮我顾着伊莱尔。」
　　「嗯。」狄奈特应了声，真的就把目光定在伊莱尔身上。
　　伊莱尔被看得有点不太自在，只好低头吃盘子里的食物。
　　冯卡威远远看着伊莱尔被狄奈特盯着只好低头猛吃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蓝先生？』
　　冯卡威轻咳了声，「没什麽，所以系统可以运转了吗？」
　　『已经顺利运转了，现在正在恢复各大企业的保全系统，蓝氏的主机已经首先复原了，可以安心使用。』
　　「那就好，还有什麽问题就打这个号码给我……」冯卡威的目光才转到门口，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枯瘦的样貌虽然和他看过的照片完全不同，但冯卡威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什麽人。
　　『蓝先生？』
　　「没事，就这样了，帮我跟卫斯特先生问好，告诉他我跟伊莱尔都很好。」冯卡威示威似的目光直直看着望着那个人，回话的态度却十分冷静。
　　『好的，我会为您转达。』
　　把耳机拔下来扔在一旁，冯卡威冷冷看着他，他知道他会来，「这座山是私人产地，我可以因为你擅自闯入而毙了你。」
　　凯文．卫斯特神情嘲弄地望着冯卡威。他一路跟着他们跑，还以为他们要去哪里，原来只是个荒山野地。「谁准你随便带走我弟弟的？快还我。」
　　冯卡威笑了笑，「他可不是你的，而且伊利怕你，我可不怕。」
　　凯文望着他，微笑着说：「你想死吗？」
　　冯卡威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同样嘲讽地回答，「你除了会打伊利之外还能做什麽？你引以傲的机械在这里是没有用的。」
　　凯文大笑了起来，「所以才躲到这种荒山野地吗？你太小看卫斯特系统了，他可以侵入各个线路！只要这个屋子有通讯设备，只要有电力系统，都逃不掉被监控的命运。」
　　「你试试。」冯卡威只是微笑看着他，像是请他坐下一样轻松。
　　凯文无法忍受那种不把他看在眼里的态度。他已经过了十三年看不见任何人的生活，他不能接受他看见的人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没再说话，他突然朝冯卡威冲了过去。
　　冯卡威一愣，他没想到凯文会突然动手，退了一步闪开他挥过来的拳，想起他就这样打伊莱尔的，忍不住就回了手。
　　伊莱尔慢慢吞着食物，正觉得有些饱了，悄悄抬头一看，竟刚好看见凯文正冲向了冯卡威。
　　伊莱尔马上站了起来，隔着一段距离呆呆看着凯文和冯卡威从扭打到缠斗，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凯文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枪。
　　「冯－－－－！」伊莱尔瞬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没有发现自己大叫着冯的名字甚至飞快朝他们冲了过去。
　　那个花园看起来明明就很小，明明就觉得自己尽全力在跑，伊莱尔不晓得自己为什麽要花上那麽久才到得了那个应该很近的房间。
　　听见枪声的同时他才正踩进房门，「住手－－－－－－－！！」
　　冯卡威坐在地上，左手臂上渗着血，脸色苍白地用着右手按着伤口。
　　「冯！」伊莱尔冲到他身边，看了下他的伤势又狠狠转头瞪着凯文，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麽愤怒过。
　　凯文只是对他微笑，「原来你在这里，跟我回去吧。」
　　那种温柔的语调和声音，曾经是他无数日子里的恶梦，他害怕被打，害怕自己被淹死，但他最害怕的却又不是这些。
　　他最害怕的是哥哥一次又一次的对他说：「伊利，我对你好失望。」
　　他觉得那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他做得更好，他更乖巧，他哥哥就会对他好，他就不用被打了。
　　他一直以为，那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够好。
　　「没有……我没有要和你一起回去的地方。」伊莱尔挡在冯卡威身前，克制心里不断升起的恐惧，这是他第一次这麽冷静地跟凯文说话。
　　「你说什麽？」凯文收起笑容，语气很冷静，不过伊莱尔看得出来，凯文的眼神开始变得疯狂愤怒。
　　伊莱尔觉得自己在颤抖，此时他感觉得到冯卡威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深吸了口气，伊莱尔用尽勇气般地大吼出来，「我说，我不会跟你走，我再也不要听你的话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从来也没有做得不够好，我对机械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要跟冯在一起，我只要种我的花就好，我再也不想再看到你了！」
　　「伊利，你太让我失望了……」凯文的语调变得冰冷，「我不记得我这样教过你。」
　　冯卡威只想冲过去把那个人渣给砍了，但是他忍着，只是紧紧握住伊莱尔的手。只有让伊莱尔鼓起勇气来对抗凯文，不然凯文一辈子都会是伊莱尔的阴影。
　　伊莱尔脸色苍白地颤抖着，掌心冯卡威的手传来的热度让他觉得有股力量去反抗，他抬头看着凯文，「失望的是我，你始终看不清楚事实，总是毫不犹豫的伤害我，对於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哥哥，更对於我没有办法恨你而感到失望。」
　　「住口！！」凯文大吼着举起枪对着伊莱尔。
　　伊莱尔没有移动只是闭上眼睛，感觉到冯卡威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你想对我弟做什麽！！」
　　伊莱尔被突然其来的怒吼给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堤亚冲了进来，身手俐落地格开凯文举枪的手，另一手已经一拳挥到脸上。
　　伊莱尔完全愣在当地，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凯文这样被打。
　　堤亚把掉在地上的枪给踢开，回头才叫了声「桔梗！」，不到几秒桔梗就跑了进来。
　　「把那家伙给我抓起来，到底从哪里进来的。」堤亚边骂着边走过来观察冯卡威的伤势。
　　「大哥，我没事。」冯卡威摇摇头，只是抱紧了伊莱尔，「没事了伊利，没事了。」
　　伊莱尔惊恐地看着凯文渗血的嘴角，他正被桔梗从背後抓住了双手押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哥哥也是人，他也会被伤害的，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冯卡威在伊莱尔耳边低声却认真地说。
　　堤亚蹲在他们俩旁边，看这个情况大概知道了冯在搞什麽鬼。撇了撇嘴角，走到窗边拆下系住窗帘的带子，简单包扎了冯卡威的伤口後才站起来瞪着凯文，「你有病吗？弟弟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打的。」
　　凯文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你们实在太好笑了，居然让个机械人来抓我。」边笑边从袖口滑出了个圆圆小小像是磁铁一样的东西在手上，迅速贴到桔梗的身上。
　　「那－－」伊莱尔惊慌了起来，伸手指着他哥哥，正想大叫的时候，冯卡威按住他的手，「别怕，没事的。」
　　桔梗低头看了看那个东西，然後若无其事地把它拿了起来。这下愣住的换成了凯文。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发生，看着桔梗大叫了起来，「你、你不是机械！」
　　狄奈特站在门边看了很久，直到此时才走进来，朝桔梗伸出手，「桔梗，那给我。」
　　桔梗居然放开了凯文，拿着那个东西走向狄奈特，凯文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爬起来警戒地退後了二步，试图离堤亚远些。
　　堤亚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凯文和冯卡威伊莱尔的中间，避免凯文再次攻击他们。
　　狄奈特把那东西拿在手上左翻右翻，然後看看凯文，「倒有些天份，可惜笨了点。」
　　「你说什麽！你又懂什麽！」凯文恶狠狠地瞪着狄奈特。
　　「哼，我懂的东西你大概十辈子也学不完。」狄奈特冷笑了声，「拿这种东西就想控制桔梗，你也太天真了。」
　　凯文涨红了脸，「她一定不是机械人！」
　　「搞不定的机械就否定掉吗？真有出息的孩子。」狄奈特不屑地冷哼。
　　「我会让你後悔这麽说的。」凯文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部掌上电脑，跟着冷笑了起来。
　　「喔～让我看看你有什麽本事，我等你。」狄奈特只是抱着手臂在那里看着他。
　　伊莱尔从来没看过凯文这麽惊慌又生气的样子，他稍稍退後了点偎进冯卡威怀里，觉得慢慢了解了冯卡威说的，他哥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的意思。
　　凯文操作着他的电脑，过了二分、五分钟、十分钟後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可能……」
　　冯卡威这时才开口，「你父亲保留完整的卫斯特系统是因为想留下你的成就，你唯一好的地方，不是为了你可以回来利用它的。」
　　「不可能！这个系统是我一手建立的，不管是怎麽改写我也进得去的！你们到底做了什麽手脚！」
　　「只是很简单的，关掉系统重开，把系统定位在别的卫星上，而不使用卫斯特拥有的卫星，只是换了连线而已，你的系统就背叛你了，很难相信吧？」
　　凯文恶狠狠地瞪着冯卡威彷佛嘲笑着自己的脸，「不可能！天仪没有其他卫星的机能可以承受卫斯特系统！就算是星联的乌托邦都做不到！别想骗我！」
　　「乌托邦当然做不到，它只是个愚蠢的备份卫星。」狄奈特又冷哼了声，「只有乐园做得到。」
　　「你说什麽鬼话！乐园早就毁了！」凯文看狄奈特的眼光彷佛看着个疯子。
　　「这我就知道了。」堤亚笑了起来，指了指地上，「乐园没有全毁，它的脑子就在这里唷。」
　　「怎麽可能……」凯文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事实上没有东西能解释为什麽他的电脑无论如何也连不上卫斯特系统，他只知道有个他从没有遇过的强力使用者在阻扰他，那个使用者是什麽，他连想骇进最外层都做不到，如果是传说中的乐园系统，他就可以理解……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知道乐园毁了，也知道乐园的设计者带着备份从乐园离开，然後建立了乌托邦，能够称星联目前机能最强大的卫星为『愚蠢的备份』的人还能有谁？
　　「你是……狄奈特．法肯……」凯文伸手指着狄奈特的手几乎颤抖。
　　「现在没什麽人知道我了，你一定在星联上过机密课程对吧？」狄奈特不屑的神情溢於言表，「他们每几年就要找一批年轻人来找我的麻烦。」
　　凯文在年轻的时候，因为才能显露过於杰出，於是获得星际联盟政府为各星系的机械精英所开设特别课程的资格，
　　他当时在星联阅读过关於乐园的资料，那是所有设程设计者的梦想，每个人都希望能像狄奈特．法肯一样，亲手设计、建立像乐园一样了不起的卫星。
　　「他们就是搞不懂，我能写出乐园是因为我是天才，不是他们上几堂课就能写得出来的。」狄奈特看着凯文，神情倒很认真，「而且，机械是不能相信的。」
　　「不可能、不可能……」在一个绝对比自己杰出的人之前，凯文原本绝对的自信正在崩塌。
　　「你还算年轻，反省个二十年，要是二十年後你能理解这一点的话，就回来找我吧，还活着的话。」狄奈特下了结论，然後看向桔梗，「桔梗，把他交给在後院等着的警察。」
　　「是。」桔梗拎起凯文，轻轻松松地把不停喃喃念着不可能不可能的凯文拖了出去。
　　……哥……
　　伊莱尔张开嘴像是想叫他，最後只是沉默看着他离开。凯文离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自己了，对他来说他的机械永远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没事了。」冯卡威抱了抱他，亲吻他的发，「没事了，伊利。」
　　「你的伤。」伊莱尔像是突然回神地回头看着他手臂上的伤。
　　「我没事。」冯卡威笑着，轻抚他的脸。
　　狄奈特瞪了他一眼，「死不了的，别在那里惹人同情。」
　　说完就走了出去，堤亚则走过来帮忙扶走冯卡威，顺便瞪了他一眼，「下次别做这麽危险的事。」
　　伊莱尔这时候才大致了解是什麽情况，他抬头看着冯卡威，「你是……故意的吗？」
　　冯卡威苦笑了下，「也不算是，至少我没料到他有带枪。」
　　看见伊莱尔难过的神情，冯卡威伸手轻抚着他的发，温柔地笑了，「我没事，只是擦伤。」
　　堤亚检查了下冯卡威的伤，果然并不太严重，而且血也已经止住了。「看起来没事，那我去看看桔梗有没有半途就把人弄死了，房里有医药箱，你们自己处理。」
　　「嗯，让大哥担心了。」冯卡威朝堤亚抱歉地笑着。
　　堤亚挥挥手表示不介意，要离开的时候，反而是伊莱尔唤住了他，「堤、堤亚先生……」
　　冯卡威有些讶异地看着似乎有些紧张也有些担心的伊莱尔，没想到他会开口叫住堤亚。
　　「请问……我哥……会被送到哪里去？」
　　堤亚侧头望着伊莱尔，「你知道暮野吗？」
　　伊莱尔十分讶异，暮野其实不是座监狱，那是一颗星球。
　　那颗星球只放被流放的犯人，那里什麽都没有，除了原始林地和沙漠以外，没有电没有建筑物没有科技，没有任何文明。
　　甚至连运送犯人的船都不会降落，只会把犯人装在逃生舱里从高空扔下去。
　　因此那里的人不是自相残杀，就只能合作共同生活。
　　那里的原始林有猛兽，沙漠里有众多的流沙坑，想要活下去非常的困难，要是能待满二十年而且改过向善的话，自然会有人来接走那些人。
　　至於到底是怎麽知道犯人有没有悔过，在太空船从不降落的地方，人又是怎麽离开的，至今还是谜。
　　「我知道……」伊莱尔低下头，他想也许那里是很适合他哥哥反省的地方。脱离了文明与机械，在要尽全力才能活下去的地方，也许他能重新体会到机械是毫无用处的。
　　「谢谢你。」伊莱尔抬起头望着堤亚，真心地感谢。
　　「不用客气。」堤亚笑着转身要走，又回头看看他，「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大哥。」
　　伊莱尔笑了起来，「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伊利。」
　　堤亚点点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才离开。
　　「那是我专用的……」冯卡威有点不满地从身後抱住了他。
　　「那是你最亲爱的大哥耶。」伊莱尔好笑地望着他，然後又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的手臂。「先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急，趁舅公在忙，我带你看一样东西。」冯卡威笑着，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看起来很开心。
　　他拉着伊莱尔的手走出房间，出了门绕过日光室是一排绿色的树墙，伊莱尔边走边看着那些十分美丽的树墙，从树叶的光泽来看，肯定有好好地照顾。
　　跟着冯卡威走上一个被藤蔓缠绕的绿色阶梯，走到最高的时候，往下一看却怔在原地。
　　那是一座无与伦比美丽的花园，各色的花朵盛开在其中，排列而成相当美丽的图案，而从上空望去那花园里呈现的图案是他很熟悉的。
　　「这是……苍之慧星。」伊莱尔不可置信地望着这座花园。
　　「嗯，美吧，这是舅公的宝贝。」冯卡威拉着他的手，走下了花园，熟门熟路地绕了二个弯，停在一个唯一没有开花的花圃前。
　　「我记得你说过，你只缺这个了。」冯卡威指着那个花圃，「只可惜这株从来没开过花。」
　　「天呀……这是火絮。」伊莱尔盯着眼前的植物，不敢相信那是日星系已经绝种的传说中的名贵植物。
　　他没想到他会在天仪看见他以为已经绝种的珍贵植物，伊莱尔转头看了看，身後是晶星系最美的水晶芙蓉，左边开出的是在原产地沙练星都已经很少见的菩堤仙人掌。
　　伊莱尔没想到他可以一次见到这些就算是他也很难见得到的植物，他兴奋得不得了。「冯，这里太不可思议了！」
　　「我知道你会喜欢，我可以拜托舅公给你一株火絮。」冯卡威把他拉近了些，微笑着望向他。
　　「真的？」伊莱尔开心地连脸上都染了一层薄红。
　　「当然。」冯卡威环着他的腰，然後觉得有些紧张。「伊利……」
　　「嗯？」伊莱尔抬头望着他，水亮的眼神闪皪。
　　「我还没说过。」冯卡威轻咳了声，很认真地看着伊莱尔。「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伊莱尔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非常非常开心地望着他，「火絮是聘礼吗？」
　　「你想要的话就是。」冯卡威笑着轻啄着他的唇。
　　「那我可以再要一株水晶芙蓉吗？」
　　「我会想办法。」
　　「那也要那个菩堤仙……」
　　冯卡威赶忙在伊莱尔得寸进尺前吻住他的唇，避免他舅公可能会杀了他。
　　远远的，狄奈特冷哼了声。「去告诉你弟弟，我一支都不会给他。」
　　「随便你呀。」堤亚不予置评地笑了笑，「不过伊利能让火絮开花的唷。」
　　狄奈特沉默了下，「真的？」
　　堤亚点点头，「真的。」
　　「那我考虑一下。」狄奈特说着边转身走开。
　　「只要火絮能开花的话，要什麽你都会给吧……」堤亚吐吐舌头，狄奈特花园里的火絮从不开花，而那株火絮代表了狄奈特对乐园的执念跟想念。
　　堤亚远远的看着他们拥吻，不禁叹了口气，有些哀怨地喃喃自语。「弟弟总是会长大的……」
　　堤亚从口袋里掏出张相片，想着一直忘记要拿给他们看。
　　不过看着被美丽花园包围着的二个人，堤亚决定暂时不要去吵他们，不管什麽事都不急在一时，先让他们渡过危难後的一点甜蜜时光吧。
　　低头看向手上的相片，画面上一个个熟悉的人围成一圈拚命的想挤在镜头前，笑着开心甚至在大喊着什麽，每个人都湿成一片，相片里有杰、有岬、有琴，他们都让雨淋得一身湿，脸上的笑容却是无比欢喜。
　　堤亚抚着那张相片，想着给他们俩看到的时候，该有多开心。
　　抬起头望着艳蓝的天空和温煦的日光，堤亚轻轻笑了起来。
　　也许，现在下场雨也不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