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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荒岛被天神遗弃的小岛。


　　周遭包围着一片绿宝石般的海洋。

　　暖流黑潮由南而北跟反方向的寒流相会造成这块地方四季分明，冬冷、夏暑。

　　除了路过的鸥鸟，这岛，寂寞得像是静止了。

　　「扑通，」有个小不点的影子从高峭的崖壁跃下大海，冲激出翻飞的海浪，随着黑点坠入海深处变成泡沫。

　　黝黑的头颅在半晌后浮出水面，跟着露出背部珍珠色的皮肤，跟着他一起浮潜的是只海豚，守候着这个不到四岁大的孩子。

　　翻浪、浮潜、追逐海洋底下的珊瑚、鱼群是值得抛掷生命的。

　　在海边长大，海水之于他就跟空气一样轻松自然。

　　尽情玩乐是他得天独厚的专利，就算夜来了，也不会有谁唤他回家。

　　所以，他斟酌着时间，斜阳落到巨石的另一边时，海豚会送他回长长的海岸线。

　　一踏上沙滩，浑身湿透的身体赤裸的对抗带盐的海风，热烫的海砂十分烫脚，对他却是无损。

　　无趣的踱着步子，海的另一边是熟悉的背影。

　　潮来潮往，空旷的海边，带着温度的水频频扑上女子赤裸的脚，她身上的奇装异服没有遮阳效果，经遇曝晒，使她蜜一般的肤色扑上一层黝亮。

　　呆滞的眼盯着海平面尽头，似乎在期待什么。

　　小男孩迟疑了下，经过一番考虑后，他仍是靠过去，如预期般，并没有受到热烈的对待，有的，只是淡漠的一瞥。

　　他太小，不懂伤心只是弯下腰，玩起被潮汐冲上来的寄居蟹。

　　玩呀玩的，他绕着女子的裙摆团团转，和寄居蟹追逐着。

　　她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转为黯沉，平板的呼吸也有了改变。

　　她蹲下来对小男孩招手。

　　虽然舍不得寄居蟹，但发中分、耳朵两旁绑成环状的小男孩还是乖巧凑上前，好不容易娘亲主动叫他。

　　她先是轻摸他晒得通红的小脸、湿淋淋的鬓角，接着眼神迷茫起来，「你……是谁？」迟疑的言语跟着风扬起，有几分不真实。

　　「娘，我……是……惊虹。」应该口齿清晰的年纪却因为缺乏教导而讲得不是很清楚。

　　「惊虹是谁？」女子想仔细看清楚小男孩的面孔，然而，似乎又有什么使她错乱了。

　　「娘说惊虹是在乱石崩云、天狗蚀月跟惊雷闪电时候生的小孩。」他不懂字面上的意思，但为了讨好他娘，硬把她精神时好时坏时所说的话塞进小小的脑袋里。

　　「小孩子不可以撒谎，这里没有娘，就我……跟你。」

　　「你就是我的娘啊！」

　　「胡说！你是哪来的野杂种，我是邪马台的女王卑弥呼，是高贵的处女，处女怎么可能生孩子！」经过生活折磨的手指头狂暴的袭上惊虹细瘦的肩膀。

　　严厉的口吻、不屑的脸色他看多了，并没有什么感觉，痛的是他娘比平常更用力抓他的指力。

　　他不断挣扎，「娘……痛痛。」

　　「我说过不许你这么叫我。」她松开手，语气明显变缓，脂粉不施的绝色脸蛋蒙上一层怎么都不该出现的阴森。

　　惊虹惊恐的张着含着泪的大眼睛，只敢用嘴巴轻轻吐气。

　　「他们凭什么把我放逐到这个地方来，我没有跟人私通，也没有怀孕，我是卑弥呼啊！」她仰天长啸又猛然低头，眼神凌乱的狠狠锁住他，然后，毫无预警的，她干枯的十指鹰爪伸向前，以不是女人的力量掐住他的颈子，拚命将他往水里压。


　　「别别……娘……娘……咕噜……」咸涩的水跑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淹没他所有能呼吸的器官。

　　娘……象牙色的小拳头死命挣扎，在水里卷起沙浪。

　　睁大的眼从碧色的水底看见逐渐压下的晴空，还有……还有那个要他命的女人，披头散发下狰狞苍白的脸庞。

　　他灌水的耳朵断断续续听到她低喃着，「去死……去死！死了最好……你这恶鬼。」

　　惊虹从头到尾握紧的手抽搐了下，便慢慢的松开。

　　海水很咸。

　　他小小的脸从苍白变成紫色，再从紫色渐渐转黑，无力的眼睑覆盖下来，不再挣扎的手脚被海水的浮力托着往上飘。

　　他娘要他死，那，他就死了吧

　　☆☆☆☆☆☆☆☆☆

　　一道宛如孤雁的黑色人影跃下十二层楼高的藏宝塔，没有惊动任何机关、守卫，就像浮云飘掠，消失得十分迅速。

　　原来应该直接落地的人影倏地半空折身，翩翩降落在厢房斑驳的屋瓦，如猫一般轻巧的脚步诡异的在瓦片上奔走，一点声音都没有。

　　穿过曲折纵横的屋顶，他来到整个步宅最少人出入的地方，一方幽静的院落。

　　他一跃而下，双足掉进一圈圈正在觅食的鸽子群里。

　　咕噜咕噜，鸽子夹着翅膀，啄得好不快意。

　　「嘘嘘……嘘，你们小声些，若让花花知道，她会骂人喔。」稍嫌中气不足的女声响起，她一身素衣白裙，密密的洒着饲料，细细叮咛每一只飞下来觅食的鸽子，跟它们交情匪浅似的她丝毫没有发现有人闯入。

　　「她要是知道我偷跑出来的话，又要啰唆个不停，她一啰唆我耳朵就痒，耳朵一痒心口就会不舒服，心口不舒服就会昏倒，到时只能躺在床上，你们就没食物吃喽。」一口气说不来那么多话，她分了好几回才把意思表达清楚。


　　鸽子咕噜咕噜的叫，还有几只跳到她的肩膀上。

　　「我就知道你们乖，最听我的话了。」

　　她笑得开怀，是那种完全满足，灿烂的眯了眼的笑容，但是，立即又压抑的闭嘴，怕被人发觉的心虚。

　　乱惊虹知道她。

　　药罐子，步家出了名的病西施。

　　一年有十一个月都躺在床上，据说命不长了。

　　她在这里阻了他的路，但，不要紧。

　　他以极快的手法撤去面罩、劲装。

　　一个将死之人不乖乖躺在床上等死，还冒着大中午跑出来，很有冒险犯难的精神嘛。

　　乱惊虹才刚这么想，步弭愁马上不灵光，前半晌还欢笑可人，不到片刻便晃了晃，比柳树还单薄的身子像泥人化了似的蹲了下来，把饱餐的鸽子吓飞起来。

　　「别……跑，我只是有点累而已。」她眨眨眼，视线却越加模糊。不要这样啊，她还想多吹一下风。

　　风吹在身上，很舒服的。

　　不过，她的身子却不肯配合。

　　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鸽子啄呀咏的，啄上了乱惊虹的鞋面。

　　他一抬脚，鸽子立刻被惊得四处逃飞。

　　步弭愁抬起量眩的眼，这一扬头，与跟大树一样的乱惊虹做了正面的接触。

　　她觉得头更昏、更无力了。

　　好宽阔的黑影，遮去半天的亮光。

　　「你来接我了吗？」死神？

　　她对着乱惊虹喃喃询问。想看清这一片黑暗，但他的脸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走是不走？他迟疑不定。

　　他不想跟谁有所牵扯，不过，步亭雪把这个病西施当掌上明珠骄宠着，或许，他能从她身上采出些他想知道的消息。

　　久久等不到他回应的步弭愁抵挡不住四周一直蒸发上来的热气，弱不禁风的身子软软的倒下——

　　乱惊虹及时上前，不是很情愿的把她抱在怀里，他发现她很轻，真的很轻，羽毛都比她重。

　　这张饭票看起来不是很有用处。

　　乱惊虹吹开散落在她脸庞上的长发，瞧见一弯新月的花钿贴着她洁白的额头，她眉如细柳，睫毛长而翘，嘴唇虽然苍白唇型却十分好看，生得一副好看的容貌，可他觉得她的灵魂似乎极为不安，就算昏厥，双唇仍然蠕动个不停，似在呓语着什么。


　　步弭愁昏沉得厉害，她觉得茫茫白雾总是无所不在的缠绕着她，雾里，伸手不见五指，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已是透明的，跟谜样的雾混成一体。

　　她在飞吗？往常发病的身子总是沉重得像掉进万丈深谷，这回，居然有好闻的气味让她心悸的胸口安定下来。

　　乱惊虹抱着她，往她的住处走去。她住的别院不远，几步路就到，浓荫遮盖了整个院子。

　　一打开她房间的门，他发现步家人果然把她当菩萨的供着，梳妆台、绣屏、薰香……华丽得不在话下。

　　乱惊虹把她放在特殊药材薰制的床上，两指双并探了探她微微的鼻息，还好，暂时昏厥过去而已，还算无碍。

　　「你，别走！」步弭愁突地抬起手在空中乱抓，好似抓住了什么。

　　乱惊虹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

　　「你不要……我？不带我走？」她闭着眼，不清楚的呓语，吐气多、吸气少的张着嘴。

　　「用鼻子呼吸。」

　　「你不是……要来……带我走？」

　　他看得出来她很努力在调整呼吸，想不到这样小小的动作又引发她停不住的咳嗽。一时间，她的鼻子、眼睛都红了，叫人无限怜惜。

　　「呼吸的时候要专心，把你的耳朵竖起来听。」连呼吸都乱七八糟，没人教她闭嘴吗？

　　「你恼我？」步弭愁缓缓睁开眼。

　　乱惊虹不说话。

　　「动不动就生气对身体不好。」像她，一气就晕。

　　「你知道我是谁？」陌生人也能说一堆话，她果然是不知人心险恶的娇娇千金女。

　　「知道，」她温婉的眉扬了起来。「你是人，不是来取我性命的死神。」

　　他穿黑色的衣服真好看，弯弯的眉顺着细长的眼安伏着，单眼皮使他浑身散发神秘的晶冷气质，即便全身肃杀的颜色也不损他出众的仪表，不过给人一种不容易亲近的感觉，一头黑赤掺杂的头发用紫金色的绳线系成辫子。


　　他淡漠的开口，「你知道自己命不长？」

　　她点头，对乱惊虹的直言不讳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这身病骨，使得身边的人只能小心翼翼对待，谁也不敢对她发脾气，甚至多说一句重话，然，他却那么直接。

　　「你很凶。」

　　「我不需要对你客气。」

　　「也对，你不欠我什么。」

　　乱惊虹又不说话了。

　　没有意义的言词，解释只是浪费精神。

　　步弭愁转了转眸子，屋子的清凉让她舒服许多，虽然房间里的药料多到让她头昏，但是她又不能不需要这些薰药。

　　要是她的身子争气点，她宁愿忍受炙热却能够让人身体强健的日晒。

　　「你是我爹的食客吧？」才几句话她又觉得喘。

　　「我是妖魔鬼怪。」

　　她低低的掩着嘴轻轻笑了出来。

　　「好久、好久没有人讲笑话给我听了。」

　　乱惊虹面对她那双渴望的眼，不禁心想，到底她寂寞了多久？

　　「我不说笑。」

　　「不打紧，你人好，不恼我，我就很开心了。」

　　她有多久不曾跟花花以外的人讲话了？想不起来。

　　其实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反正她大部份时间都病着，总是昏昏沉沉的，睡了醒，醒了又睡，身子好些时外面就有一大堆人等着她看病，帮那些人看完病之后，她又病了，生活一直这样重复不断。

　　也不知怎地，那些万头钻动的病人老是害她病了又病，没完没了。

　　「听我讲话很无聊对不对？花花每次都听到打瞌睡。」她垂下睫羽，心中多少叹息没有人知道。

　　乱惊虹没有特殊的表情。

　　「花花是我的侍女。」她突然补充一句，怕他不清楚。

　　「我对你的侍女没兴趣。」

　　「是吗？」

　　蓦地，乱惊虹察觉到「有人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此巨龙还要吵。

　　「不要紧……是花花。」整个步府只有一个人走路这副模样，她知道花花给她端茶、送点心来了，陪她说话解闷。

　　话说完，她一抬眼，乱惊虹已经无踪影。

　　「小姐、小姐……」大嗓门的花花进来只看见微微敞开的门窗，还有满室的徐风。

　　☆☆☆☆☆☆☆☆☆

　　离开死寂的别院，乱惊虹回到他暂时落脚的东跨院。

　　这时的大唐帝国四方平定，具有包容外来文化的博大气魄与雄浑的国力，频繁的中外文化贸易交流，造就充满自由和朝气蓬勃的气氛，不断的吸收、引进；不断创造、革新。

　　就在这样的潮流下，别有用心的步亭云学起诸贤王的礼遇贤士，乱惊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他收纳其中。

　　家中宾客如云，对于有意在他府邸寄居、求发展、施展抱负的人他更是来者不拒，为了他强烈不为人知的企图心，他忍着食客众多，惊人的开支，硬着头皮支撑。

　　然而，他一个二品官，一年领来朝廷的俸禄也不过三万石米粮、三万白银，府中花钱如流水，当然不够用。

　　他需要用别的方法赚钱。

　　步弭愁是他挣钱的方法之一而乱惊虹就是因为身怀铸铁绝技，而被她父亲收为食客。

　　武器，是巩固国家军队的根本。

　　继青铜时代，铁是武器的原料，不只唐朝的天子下诏在全国各地寻找砂铁，这也是乱惊虹的使命寻找砂铁产地。

　　有了砂铁产地，就能制造更强大的武器。

　　一只雪白的鸽子在他屋里的红木桌面上散步。

　　说起来，步亭云是大方的，步府的食客每个人都有一间房。

　　他抓起信鸽，它粉红色脚下果然系着一只小卷筒，筒中有他需要知道的消息。

　　快速看过纸笺上的字，他燃火烧掉。

　　「爷。」

　　无声无息，屋里墙壁突地映上一道蓝影，跟着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东西不在藏宝塔里面，不过，我在塔顶有个意外收获。」乱惊虹知道他会来。

　　「属下马上去准备。」

　　「三更时分。」

　　「了解！」

　　蓝影瞬间消失，墙壁恢复原来的样貌。

　　乱惊虹如老僧人定，眸中闪动的光芒让人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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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这样的地势，谁都不会发觉隔着一条溪是一个私人林地，以及上头立着擅入者死的石牌子，蓊蓊郁郁的林地再过去有一片沙丘，这是乱惊虹的目的所在。


　　沙丘是凹凸不平的，中央凹陷处布满斑斑红红不知名的矿石。

　　想当然耳，这块沙地是私人产业，属于步亭云的。

　　不过这块寸草不生的沙地既不能耕种又位处偏僻，他忙着勾官结党，哪来时间管理。

　　地年年月月的荒废在那儿，直到乱惊虹发现这块宝。

　　经过一夜辛劳，天色接近将白未白之时——

　　「你这家伙，我只不过来探望你，就被抓来当苦工。」露出大半肩膀依旧汗水淋漓的军破痕抹抹脸。

　　「我们是兄弟、死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事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不过你不用太感谢我，只要帮忙帮到底就可以了。」

　　上半身光裸的乱惊虹不输军破痕一头一脸的湿，他守着横洞，那儿，熊熊的火焰提炼着过于庞大而挖不出来的陨铁石。

　　洞中堆满木炭，又造了排气孔，利用自然强风把火力往里头吹送，这样一来不管陨铁石埋得多深，都可以就地炼制成铁器。

　　军破痕叹了口气，「我这样帮你，要被青鳞知道绝对会骂死我。」一直对着横洞送木炭单调又无聊，嘴巴也渴了起来，不如练练嘴皮子，增加口水分泌。

　　「我没有拿刀押着你来。」

　　「去，挑拨一下也不行。」

　　「你无聊加三级！！」

　　「是是是，我无聊，但起码我不再过问天上人间的事，而你还在第耳天的阴影里逃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乱惊虹并不生气，他冷嗤，「你告诉我，天上人间是毁了，但是，我们哪个的心是自由的？」

　　所有人都以尢罪恶的源头毁去就能得到自由，然而，跟着他们长大的暗影无所不在，或许他们挣脱了表面的假象，可在内心深处，自由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来临？

　　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

　　既然他的命运是这样，他不想逆天，就这样过下去吧。

　　他铸铁，为的仍然是替第耳天打造天下无敌的武器帝国！

　　「／，不谈这个。好奇怪，是不是我耳朵坏了，竟然听见女人唱歌的声音。」军破痕可以对任何事部漠不关心，唯独女人，只要有一丁点粉味、声音之类的，他的鼻子、耳朵比猎犬还灵。

　　乱惊虹眼睫动了下，一个始终守候的影子马上钻进林子，瞬间消失。

　　「呵呵，那个人的身手还是数十年如一日。」军破痕对乱惊虹身边的人如数家珍，也难怪，他们一共有六人，从小穿同一件裤子长大，身边有谁出入，就跟自己的指头哪根长、哪根短一样清楚。

　　「你的也不差。」

　　「我哪有，我的武功天下无敌，才不需要亲卫队！」

　　「男人你是不需要啦，因为你身边的女人要组成一个军团就绰绰有余了。」乱惊虹将今夜最后一根冶好的铁从炉口拿出来，泡入准备好的大水桶里，铁遇水，滋声连连，浓烟四起。

　　军破痕一拳击向左手掌心，嘿嘿直笑，「我就知道你吃味，多少年过去，没女人缘的你真悲惨，想我天天左拥右抱，美人香味四溢，神仙也没我快活！」

　　「是啊，快、活、不、了、了。」纵欲过度的人死得快咩。

　　军破痕还是不以为意，一副皮皮的模样。

　　同时间，去又回的蓝影双手空空不说，还全身湿透，模样极为狼狈。

　　乱惊虹双目闪着冷光。

　　「是谁？」

　　蓝影说不出口。

　　☆☆★☆☆★☆☆

　　老树下有一湾流水，溪水潺潺，几块天然的石板是村妇洗涤衣服的地方，这会儿，虽然不到卯时，一个小姑娘已蹲在那儿，一边用棍子敲打衣服，一边高兴的大声唱歌，尽管水花四溅还是快活异常。

　　照她那种拍法，手下的衣服可能寿命都不长，还有破烂之虞。

　　她唱呀唱的，自得其乐得很，一个不经心，棍下的衣服就跟着水势流去，她急急探身想往前捞，不料准头没抓好，整个人像青蛙似的跌进水里，溅起老大的水花。

　　喝了水，满身湿，她并不在意，觑了觑四下发现无人，她索性泡进水里头，水的冰凉舒服叫她开心尖叫，看见身上的衣服因为水漂了开来，更是自得其乐的笑成一团。

　　她的声音像黄鹂鸟儿，又是叫、又是笑，还抓着衣服在水中团团转，开心得不得了。

　　一个忍不住叫人跟她一起开心笑的小姑娘。

　　听见脚步声，她一点也不害怕，「你打不过我找人来喔。」

　　乱惊虹在，蓝影自然一声不吭，其实他方才也是什么都没有解释，不过乱惊虹看眼前这情况已能猜出，一定是他要蓝影来取水的时候，被这个丫头泼了一身湿。

　　探出头一看究竟的军破痕对女人一向来者不拒，不过，她似乎太过青嫩了些。

　　会不会给人说老牛吃嫩草啊？

　　还「深思熟虑」着，已经一把被乱惊虹推开。

　　乱惊虹还没启齿，陡地，听见有异物破空朝着他招呼过来，他身手极快，移形换位，身影遁走前一掌劈出，将那团不名物体——一件湿衣服弹回，同时身影窜到水中，瞬间把那小姑娘一提，给提到草地上。

　　更惨的是，刚才被乱惊虹弹走的湿衣服碰上树枝后反弹回来，直朝小姑娘而去，打得她小脸生疼。

　　嘟起小嘴，她没哭。

　　「没砸到你，真可惜。」她的声音不掩失望。

　　「是谁派你来的？」

　　她咯咯的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又是谁派来的？」

　　小姑娘捂着红菱嘴儿，圆亮的眼睛闪过一抹狡浍。

　　「你攻击我肯定居心不良。」

　　「噗，呆子。」

　　呆子好欺负。

　　她明眸中的闪光闪了又闪，敏如鳝鱼的弯膝，重新跳进水中，双手掬起水就往乱惊虹身上泼。

　　这回，得逞了。

　　乱惊虹呆呆的站在原地被泼得湿淋淋。

　　军破痕很没义气，笑得最大声。

　　小姑娘咯咯笑，脸上挂满水珠，牙齿闪着亮光，浑身青春荡漾。

　　乱惊虹没想到她这么乱来。

　　本来想斥责她几句，但看清她如花灿烂的脸蛋还有眉间那抹新月红后，却缄默了。

　　不只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

　　站在水中央的小姑娘跟步家千金长得一模一样。

　　差别在一个病恹恹，一个精力充沛。

　　「我叫小邪，你咧，呆子。」如黄莺般的声音逼近，不解人间愁的小邪涉水上来，拧着长辫子的水，又解开辫子上的红绳，一头黑发马上散了开来。

　　怕被她小狗式的甩水方式喷湿衣服，乱惊虹退后一大步。

　　他大退一步，军破痕可乘机欺过来，一副风流惆傥的微笑道：「小生姓军，家有一十六房美妾，田产无数，好姑娘啊，你要不要跟我去瞧瞧？」

　　「你才见到我怎知我好不好？油嘴滑舌的人，我娘说死了可要下拔舌地狱，很痛的喔。」

　　呃，军破痕笑不出来了。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不好应付啊？

　　「别丢人了！」乱惊虹看不过好友栽在小丫头手上，及时伸出援手。

　　「不要紧、不要紧，吃烧饼哪有不掉芝麻粒儿的。」军破痕看得开。

　　「你，没救了。」

　　「钦，呆子，你不要顾着跟他抬杠，也陪我说话儿。」被冷落的小邪往前逼近，还用五根可爱的指头在他下巴处晃来晃去。没办法，谁叫他们的对话就是吸引人，她也很喜欢说话。

　　乱惊虹闪过她的「吃豆腐」。

　　军破痕摇头，嘟嚷着，「就是有这种有福不会享的人，小美人，你来摸我好了，我细皮嫩肉，摸起来很舒服呢。」

　　「很多人摸过的东西怎么会好模，鞋子很多人穿过就臭啦。」

　　军破痕当场呆住。

　　乱惊虹不禁笑了出来。

　　譬喻得好哇！

　　军破痕脸色难看的清清喉咙，「咳，你偏心，丫头。」

　　「我偏心表示我是正常人，心要正了，问题可大了。」

　　「我投降。」军破痕大笑。

　　「我们话不投机，我还是自己下水玩。」说完，小邪不再理会岸上的三个大男人，又跳回冰凉的水中。

　　「好一条美人鱼。」军破痕从来不吝啬他的赞美。

　　乱惊虹受不了的抬起他，「人家虽然年纪小，可也是个闺女，你别在这坏了人家名声。」

　　「别仗着你比我高那么一点点点的高度，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对待我，我我我……」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水里的小邪踢着水花，玩了好一会之后索性潜入溪水中。

　　即便那三个男人已经离去多时，她还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尽情嬉戏，彷佛她的生命就是为了欢笑产生的。

　　她跟谁都无关。

　　乱惊虹在不远处放下军破痕，眼光转为深沉。

　　「看你的眼神，你认识那丫头？」军破痕非常注重外表，一落地就赶快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无凌乱。

　　「她跟步家千金的长相……几乎一样。」

　　「咦？根据消息，这步亭云的生育能力很差，虽然有好几房妻妾，但只有步弭愁一个女儿，还是被他休掉的正妻生下来的孩子，难道他还有私生女？」

　　「我会让蓝影去调查。」

　　「那现在呢？」

　　「我回步府去，你我不招呼了。」

　　「无所谓，反正你的宅子又大又清静，还是免费的，我去打扰个把月。」长安城多得是豪放女，趁此机会猎艳最好不过。

　　「我劝你要住就安静的住人，要是让我听到你大张艳帜的风声，朋友就没得做了。」

　　乱惊虹才不管军破痕的脸臭成什么德行，迳自走开。

　　军破痕喃喃呻骂，「没人性的，才把我利用过就过河拆桥，我偏要把你的男人窝变成胭脂楼。」主意打定，赶紧行事。

　　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笑这人间多美妙……

　　★☆☆★☆☆★☆☆★

　　步亭云可以在短短的数年间从一个芝麻官爬到官居二品，实在说，有一大半是靠步弭愁帮他挣来的。

　　他不否认由自己重男轻女。

　　本来嘛，他打的天下是要送给儿子的，不然何必这么拚，偏偏老天爷跟他作对，娶了好几房就生这么一枚破瓦片。

　　原本，除了还没忘记自己有个女儿，他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还巴望着会不会得了儿子，但他娶回来的女人没一个孵得出一个鸟蛋，迫使他不得不认命。

　　后来又因为机缘巧合，深具「商业头脑」的他发现了女儿身怀帮人治病的特异能力。

　　一开始，他还不太信，可亲眼看到她给一只快死的狗儿摸了摸，狗儿便奇迹的又活过来，他忍不住掐了下自己的老脸皮，啧，不是作梦，这才恍然大悟，被他视为破瓦片的赔钱货竟然是个聚宝盆呢。

　　女儿是他生的，使用权自然也归他，不好好利用太对不起自己了。

　　比较让他不愉快的是，每回她医治好一个达官贵人，视对方的病情沉疳，那丫头就会发一场跟对方有得比的病，不躺个十天半个月起不了床，他赚的钱越多，她也病得越久，算算，他已经八个月又零一天看着人家送来千金万两又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扛回去。


　　这会儿他一脸不快的从步弭愁的闺房出来。

　　「花花，你有没有按时间让小姐吃药？她比我上回来气色更坏，要是让我知道你怠慢了小姐，你知道我手段的。」

　　「老爷，你的手断啦，刚刚怎么不叫小姐帮你看一下？」也不知道是装蒜还是迷糊，侍女花花也有应付他们家老爷的方法。

　　「要不是弭愁坚持要你这个笨丫头跟在她身边，我早把你卖到妓院去了。」步亭云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当坏人当得很开心。天下的恶人坏蛋多得是，他呢，只对自己家的人不好，谁叫他是步家的神，底下的人都要听他的，雷公要劈人，啊哈，外头多得是强盗贼寇，这些人还没死光，就轮不到他。


　　所以，他心安理得。

　　「技院？老爷，你越老越糊涂了，三百六十五行里哪来的技术院，我花花没读书都知道，不过老爷，花花倒是认识几个人口贩子，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步亭云气得太阳穴频频抽动。

　　「死丫头，我讲一句话，你顶八百句。」他中气十足的吼，吼飞枝头上栖息的鸽子。

　　本来想说假借探望女儿病情的名目来试探她是不是装病，想不到还要被这个死花花呕了一肚子气。

　　「是老爷规定下人要有问有答，花花拿薪饷做事，当然要听到做到才不会辜负老爷比万里长城还要长的恩惠喽。」她说得此唱的还好听，嘴巴简直像涂了十斤的花蜜。花蜜里藏了只螫人的蜜蜂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

　　步亭云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真的、真的很想撕了她那嘴，要不是看在还要靠她照顾女儿，他早付诸行动了。

　　「转告小姐过几日西府的桂将军要过府看病，她无论如何都要把身子调养好，还有，病人已经拿签号拿到十日后，我订金都收了……剩下的，不用我多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将军啊，我听说那个桂将军都八十几岁有了吧，一脚都踩进棺材了还占个毛坑不拉屎，人老就要认命的退休，叫小姐把力气花在那种人身上，老爷啊，不是我花花爱说你不是，要钱也不是这种方法嘛。」

　　「花……花！」步亭云气得眼睛充血。

　　「啊，小姐在唤我呢，我赶紧进去喔。」她是傻啦，不过没傻得彻底，他们家老爷要吃人的睑她可是看得很习惯了，人嘛，总是要见好就收。

　　「去，这个死丫头！」步亭云摆姿态拂袖而去。

　　花花回到步弭愁的闺房。

　　「小姐，不用花花重复，你都听到了吧？」

　　其实以花花的笨手笨脚是没资格当侍女的，要她端热茶会把整套价值不菲的青花瓷茶组全部摔个粉碎，要她准备热水洗澡，她会可怜兮兮的举着烫肿的手脚来博取可怜，其他的……更罄竹难书了。

　　唯一可取的是她的忠心。

　　半身倚在绣花枕头上的步弭愁缓缓吐息，为父亲大人的离去松了一口气。

　　她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手贴着锦被，未绾起的长发中分，随意按散，宛如散发光华的黑缎。

　　「我知道。」她吐纳，声音低微。

　　「小姐，你一定要听花花的劝，不能再帮人看病了，病人是看不完的，我娘在世的时候常说，有钱人有事没事就爱生病玩，反正他们多得是银子。小姐不一样，你的身子再这样折腾下去，别说金山、银山没挖到，恐怕要先帮自己挖个坟墓了。」花花在步弭愁面前反而还有分寸，能站绝对不会坐着，可那舌头也没能收敛多少。


　　步弭愁为难的把眼光转向别处，外头，艳阳高照；屋里头，冷意横生。

　　她能说什么，一个女儿家没有身份地位，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爹供应的，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只能过一天算一天，这都是她的命。

　　「花花，拿象牙梳子帮我整理头发，我想出去晒太阳。」

　　花花闻言，像听见妖怪唱歌。

　　「小姐，你不烦恼一下刚才老爷撂下的话吗？」

　　「有什么好烦恼的？」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步弭愁转回头看她，花花不禁打了个冷颤。

　　要死了，她家小姐的眼睛一点生气也没有。

　　在这什么都有的府邸里到底有谁能救她的好小姐？

　　她家花一样的小姐正以可怕的速度憔悴下去啊！

　　拿来梳板台上的象牙梳子，花花心里好难过。

　　☆☆☆☆☆☆☆☆☆

　　乱惊虹从不让疑问停留到隔天。

　　回到步府，他第一件事不是回房补眠，而是直接到步弭愁所居住的别院。

　　穿越重重月桂花丛，他不禁抱怨，中国建筑就是这点烦人，柳暗花明，非要迂的多走许多冤枉路才能到达真正的目的地。

　　来到步弭愁的别院，他发现她不在房里，四处看了看才瞧见她蹲在水池旁，双手抱膝，目送一只蜗牛横越青石板，专注的眼神一瞬也不瞬，高高升起的艳阳照射着她的背。

　　她跟太阳有仇吗？每天非要冒着被晒昏的可能跑出来，或许步亭云应该先撤换她的随身侍女才对。

　　「花花，蜗牛好努力啊，虽然身上背着好重的壳，可只要它想要，还是能够抵达想去的地方，我呢？我想去墙的外面，你说我可以吗？」她还帮动作迟钝的蜗牛遮荫呢。

　　「你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想出门，很难。」乱惊虹以身子替她遮住烈阳。

　　步弭愁觉得身体的热度减少了，不知打哪来的阴影让她舒服许多，听到低沉的声音，她的视线从蜗牛移到高处，原来，覆在她头顶的那片凉荫是他啊。

　　他，真是高大。

　　淡淡的兴奋粉红挂上她的小脸蛋。

　　「你昨天怎么走了，我跟花花说你，她都不信我。」声音藏不住她心里的喜悦之情。

　　「你一直都在这里？」他问。

　　「我待太久了是不是？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出来晒一下下太阳，因为无聊，看蚂蚁搬家还有蜗牛爬藤，就忘了时间。」

　　牛头不对马嘴。

　　「不用跟我说抱歉，我想知道的是你出过门吗？」他要来印证水边少女是不是她。

　　「你……要带我出门？」步弭愁紧张的抓住胸襟，不知道第几次把乱惊虹的意思扭曲。

　　她为了看清楚他的脸，一直蹲着的脚力不从心的想站起来。

　　乱惊虹实在看不下去，一双手轻易地将她扶了起来。

　　顾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反握住他的小指，「外面，我家墙壁的外面有什么呢？你从外面回来的对不对？可以告诉我吗？」

　　她那么迫切，叫人无法拒绝，更何况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忽略她握住他小指的柔弱无骨的小手。

　　「我劝你还是回屋子去，外面不适合你这样的病人。」

　　「我倒下去的样子很丑对不对？但是，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谈话的人，我会很努力不要昏倒的。」

　　「你会不会倒下去不关我的事。」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事。」她爹也这么说过。

　　乱惊虹不想看她楚楚如菟丝的模样。

　　再纠缠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他甩开她的小手，迈开脚步离开。

　　「别走！」

　　乱惊虹不理会，脚步仍是不停。

　　「你……等我。」她绞着十根白玉般的指头，拧成结，心里挣扎得厉害。

　　他压根不睬她啊。

　　像她这样的身子不会有人喜欢她的。

　　但是，她停不住想追随的脚步，一个颠踬，脚扭到了，「噢。」尖锐的疼痛传来，可眼见乱惊虹的身影越来越远，她咬住唇，忍着疼，还是脚步蹒跚的往前追。

　　当她看到追逐的人儿拉开衣摆，如大鹏展翅跃上另一处屋檐，逐渐变成小点而消失，失望爬满汗水淋漓的小脸蛋。

　　她顿时力竭，扑倒在地。

　　她要就此打住，不再追吗？病痛的折磨从小陪她到大，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明白，她是活不长了。

　　不能发怒、不能太高兴，不能随心所欲的身体，就像行尸走肉。

　　她好想可以大声笑，用力跑，好想好想。

　　继续犯糊涂下去，她会死在这个爹为她精心打造的金丝笼里。

　　她待在这够久了，反正老是病着，活得不痛快，趁着脚还能走，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就算会死，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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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你哪来这般顽固的心思？」几丈外，乱惊虹抱起摔得鼻青脸肿的步弭愁，几乎要为之叹息了。


　　她抬眼，笑得很温柔。「我明白这么做是替你添麻烦，可是就让我任性一次吧。从我懂事开始，我的生活就局限在一方小小的庭院，爹老说女孩家不能外出抛头露面，如今，我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就算违背他老人家，他也就气这么一回。请你带我出门好不好？」


　　她绝望无助的样子比眼泪还叫人不能拒绝。

　　「出门对你这么重要？」

　　步弭愁点头，很用力的。

　　「抱紧我，摔下去我不管。」乱惊虹抱着她扬长出了步家门。

　　唐风之开放是很令人咋舌的，唐女的衣着凉快，半臂、红袖帔、绿晕衫，螺髻、花冠、绣花帽，叫人看了眼花撩乱。

　　五彩缤纷的少女穿街过巷，骑马拉车，大大方方，当众调情的事儿也屡见不鲜，步弭愁觉得跟街上的姑娘一比，自己保守又落伍。瞧瞧，从她身边经过的姑娘哪个不是胸部丰满，低胸衣裙将她们衬托得更为惊人，而她……偷偷觑了眼自己包裹得像粽子一样的衣衫，她也「太平」了吧。


　　「小哥，你去哪，也送我一程怎样？」一个女人当街拦路，热烈表达对异性的爱慕，一点也不把步弭愁放在眼底。

　　乱惊虹闪过，一语不发。

　　又一个。

　　「好俊的哥哥，我喜欢你，你何方人氏？要往哪去？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乱惊虹眼观前方的路，把来搭讪的女人当路障。

　　吃了闭门羹的女人不少，步弭愁暗自生惊，原来，她不只落伍保守，还跟外面严重的脱了节。

　　「你瞧，肌肉就是肌肉，不知道他衣服下面是不是一样这么迷人？」到处对着乱惊虹流口水的女人不敢再贸然欺上来，他淡漠的神情表明着拒人千里，谁不知趣，下场难料。

　　「好没风趣的郎君。」芳心掉落一地，为乱惊虹的不懂风情。

　　为了躲不堪其扰的人潮，他们只去了长安城的白果寺。

　　这时候的大唐信奉佛教的朝臣以多数的优势，使得寺庙僧侣之多可以到达三步一间小寺庙、五步一间大庙堂的地步。

　　白果寺最脍炙人口的便是它历史斐然的壁画，其中以吴道子和画家李思训的嘉陵江山水图为最。

　　「传闻李思训花费数月才把嘉陵江山水图画好，吴道子竟在一日之间完成，你看这幅五头龙，每条龙张牙爪闪，传说每当乌云密布要下雨时，画面都会笼罩在云雾蒙胧中，那只龙就像要飞上天一般。」

　　乱惊虹对佛殿上的每一幅壁画知之甚详，不厌其烦的解释给步弭愁听，他知道她容易累，也不急着要把大殿上的壁画逛完。

　　看过彪形大汉的钟馗治鬼图还有河北赵洲桥，她已经露出疲态。

　　乱惊虹吩咐跟随的小沙弥送上吃的东西后，移驾到白果寺后面的竹林。

　　竹林凉风习习，清泉石上流，远离尘嚣十分安静。

　　「我太弱了，这里不好，这里也是，还有这里。」稍作喘歇，步弭愁费力的指着自己的胸、心、脾、胃。

　　「是该拆筋解骨重新做人。」他不介意。

　　「下回重新做人，我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

　　「太麻烦了，按照你现在的年纪恐怕还很有得等。」照他看来，她的身子应该是缺乏运动，加上心情郁卒，血气循环不良，服用太多补品，补来补去，越补越大洞，相信只要有人肯花时间疏导她的情绪，要恢复健康指日可待。


　　她绞了绞手，突然生出勇气来。「我活不长了。」

　　「哦，谁说的？」他仍是一脸恬适的样子，背抵竹椅，脚跨泥地。

　　「整个长安城的大夫。」

　　「哈哈哈，你不觉得讽刺吗？你拚命帮豪门贵族看病，自己的身子却那么破烂！」医人者人恒医之吗？哈哈哈……

　　步弭愁张日无言，垂下白玉般的颈子。

　　此时，小沙弥送来了几样素菜野果和糙米饭。

　　「这些野菜山蔬是白果寺自产的，许多人慕名来此，除了欣赏吴道子的画以外，这些菜肴也很受欢迎，限量供应，你继续用眼睛吃菜可别说我没招呼你。」见小沙弥离开后，乱惊虹迳自吃了起来。这些菜色看来虽然简朴，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蕨菜直接沾食酱油，凉笋浸泡在冰沁的水泉中剥皮即食，红色的时菜有补气行血的好处，从水瀑下捞出来的水藻又别有功效。

　　经过奔波的步弭愁确实饿了，乱惊虹不修饰的吃相也激起她少之又少的食欲，添了小小一碗糙米饭，细细的咀嚼起来。

　　她一身病痛，从来不曾为自已添过一碗饭，就连饭匙、饭桶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开眼界」，现在心情有了转变，渐渐往意到身旁以外的事务了。

　　「这菜好吃。」嘴角黏了饭粒，笨拙的扒饭，她的吃相跟小孩很像。

　　「慢慢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鲜少对谁温柔过，指头轻拈起她嘴边的饭粒时，吐息有了非比寻常的改变。

　　军破痕老爱笑他总离女人远远的，他觉得很好。

　　让自己的心安静地在胸腔中跃动，不为桃花，不为野花，就为自己，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想把饭吃完继续参观那些壁画，我喜欢那幅敦煌的飞天仙女，衣带飘飘好迷人喔。」都怪她气力不济，只看了几幅就吃不消。

　　「它在那，不会跑，而且我告诉你，那看起来美美的飞天仙女不男也不女。」

　　「可是，」她牙咬着箸，蒙蒙的大眼黯了黯。「我怕以后没机会可以出门……咦，你说什么？真的？」

　　「佛陀本来就没有性别。」

　　「你什么都懂！刚才你同我说了八仙的张果老骑驴过赵洲桥的故事，又说了修桥工匠鲁班、车载五岳的柴王爷这么多神话故事，都发生在一座桥上。从来没有谁讲故事给我听，小时候每当我身体痛得受不了、睡不着，我都好希望有个人能握住我的手陪我说说话，讲个故事给我听，我跟星星求啊求，跟月娘求、跟知了求……他们都没理我。」


　　乱惊虹拍了下她炫然欲泣的脸，大手停在那。

　　他一下了解了她的寂寞。

　　「以后别求那些有的没的，只要我有空，故事也跑不掉的。」只要他还没离开步宅的话。

　　「你不是哄我？」她大胆的把脸颊贴着他的掌。这样可以吗？

　　「我说话向来算话。」他在干什么？乘人之危？！乱惊虹不着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

　　手中还残留着微微的温度……还有她皮肤光滑如玉的感觉。

　　说不上的慌漫上乱惊虹的心。

　　☆☆☆☆☆☆☆☆☆

　　活字典长什么样子？

　　对步弭愁来说，乱惊虹就是一本奇特微妙的活字典。

　　离开白果寺，北边是「乾德门」，守卫森严。

　　「这里头住的是皇帝万岁爷吧？」每回她爹总把万岁爷挂在嘴上，好像非常了不起的样子，在她以为，天子脚下士农工商，真正了不起的是一种精神，至于穿着黄袍住皇宫的皇帝也要如厕、吃饭，跟常人无异。

　　乱惊虹看也不看巍峨的城垛，却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想知道皇帝老爷的公余爱好吗？」

　　「啥？当然要听！」崇高无比的万岁爷怎么可以明公余来形容，这一来跟每天上工的贩夫走卒不就一个样了？

　　哈，他就知道！

　　「你坐下，我同你说。」几十道石阶还有这段路下来，她一天的运动量足够了。

　　乾德门门碑下有人敬的茶水，他倒了杯让步弭愁解渴。

　　「皇帝亦是人，自然有公余爱好，而且还是各式各样。」

　　清水入喉，她觉得身体的力气又恢复不少。「你说，我听。」

　　「汉书艺文志里说蹴鞠是我们的老祖宗黄帝所做，晋司马懿后代司马适当了皇帝却爱做生意小贩，在后宫辟了条小街杀猪卖肉，家居皇城的王公贵族采购伙食必须到后宫小街，皇帝切肉做买卖，斤两不差呢。」

　　「那就是说这个司马皇帝长得猪头猪脑，要不然谁一眼能认出他是卖猪肉的？」在她的印象中，兜售猪肉的贩子不是一身油腻就是眼露凶光，可见那个司马这相貌恐怖。

　　「也许是喔，你聪明，一点就通。」

　　虽然说这样的夸奖很是轻描淡写，但也够步弭愁的心开怀一整日了。

　　「还有呢，有的皇帝爱做诗词，写的词又不灵光；有的爱做木匠，太监为了讨好皇帝，故意把门窗弄坏，由皇帝兴致勃勃去修理；有的不上品，爱上野鸡窝嫖妓，生了花柳病而崩死。」

　　乱惊虹随手拈来淡淡说道，步弭愁却是听得一脸心醉神驰。

　　不只这样，路边经过，就算是一块不起眼的石牌他也能娓娓道来它的原由，他的博学多闻让她惊叹又惊叹，一颗芳心悄悄系在他丰富精采的见闻里而不自知。

　　回到被夕阳笼罩的步府，她的失踪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要说有，也就一个守在房门口被晒得差点中暑的花花。

　　「你是谁？你把我家小姐怎么了？」要不是尖叫可能引来步府的家丁，她早叫了，况且小姐还挂在人家身上呢，她一嚷嚷，小姐的清白就全完了。

　　「花花，我没事。」步弭愁也怕她的大喉咙。

　　「你说的没事，通常事情都很大。」

　　「把她扶进去，她累了。」这侍女的嗓门还真大。

　　通常她只接受小姐一个人使唤她，这个男人……好吧。她没反抗的跑过来接过了步弭愁。

　　呜，她明明只听小姐一个人的命令，干么听这人的？

　　步弭愁一步一回首，终于定住脚步。

　　「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她鼓起勇气。这样，会不会被说成不要脸之类的？

　　「乱惊虹。」他如她愿的吐出三个字。

　　乱惊虹，她咀嚼一遍。

　　他是一道惊虹，偶然间窜入了她寂然的心。

　　「我走了。」

　　「好……吧。」她心有千百个不愿意的点头，她这么依恋他会不会被嘲笑？「慢着，我……可以知道你住哪里吗？」她切切的语气还有不停握住又松开的手，说明她的紧张。

　　「我住东跨院朱雀房。」乱惊虹将她的紧张瞧在眼底，但没说什么又迈开步伐。

　　「哦！」依依不舍之情在眉睫眼稍流转，步弭愁还是强迫自己举脚。

　　回到屋子里，她有些急迫的问着花花，「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花花倒来一杯清茶递给她，好笑的装蒜，「花花听不懂小姐在说什么，没头没脑的，除非是小姐肚子里的蛔虫才知道小姐一整天都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说穿了，花花在吃醋，吃那种没跟到的醋。

　　「坏，花花。」步弭愁喝了口茶，神态轻松下来，轻笑了一下。

　　打从小姐生病后，她就没见过小姐这么可爱羞涩的笑靥，虽然她还不是很清楚送小姐回来的那个乱惊虹安什么心，但是，他能让小姐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样就够了。

　　步弭愁放下茶杯，打了个呵欠往床一躺，「我累了，用膳的时候再喊我。」

　　花花内心又吃一惊。

　　她家小姐对吃饭向来没热中过，如今居然自动要求，太神奇了！

　　花花帮步弭愁拉下床边的纱罩，关上房门离开。

　　窗外送来甜凉的风，徐徐撩开纱罩流苏。

　　床上的人儿蠕动了下，乍然睁开圆大黑瞳，以轻盈的姿态跳下床。

　　「呼，闷好久，总算换我出来玩了。」

　　「嗯，今天要穿什么衣服呢？」轻快的拉开衣柜，一件件衣服被她随手扔了出来，「好丑、好丑，没一件让我看顺眼的！」

　　最后勉为其难穿上柳花裙，金鹧鸪衫子，衣领开得忒低，又拉了两条银锦被冲出房门，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把头发拆散，堆高，以一条锦帔绾紧，兴高采烈的消失在薄暮的黄昏底。

　　然而，随个高高低低的歌声远去，安静如昔的房间除了散了一地的衣裙外，微微翻开的纱罩下隐约可见闭着眼，脸白如玉的步弭愁。

　　她浅浅的鼻息安然吞吐着。

　　既然她安歇如初，那么，从她身体分离出来的那个人又是谁？

　　☆☆☆☆☆☆☆☆☆

　　提着食盒，东跨院不难找，但是要避开食客还有仆人的指指点点，就不大容易。步弭愁一直等到子时的梆子敲过，才偷偷摸摸来到乱惊虹住处。

　　屋里头灯火通亮，却不见人影走动。

　　他在吗？

　　她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

　　「嘘，小姐，还不进去，你要在那里站多久啊。」阴暗的石堆后躲着藏头缩尾却喊得比谁都大声的忠心侍女。

　　「花花。」步弭愁看见她像看见救星。

　　「别往我这里跑啊，再磨蹭下去菜都凉啦。」

　　对喔。

　　旋足，步弭愁回到门口。

　　「敲门。」不会吧，还要她这个苦命的侍女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叩叩！

　　门是虚掩的。

　　步弭愁鼓足勇气跨进去。

　　「哈哈，大功告成！」花花用力鼓掌，慢着！先别高兴得太早，她还必须为小姐站岗喂蚊子，呜，她白白的五花肉……是细皮嫩肉要遭殃了。

　　然而，她什么岗都还没站到，只觉得一道冷风袭来，颈子一痛，人就砰然的倒了下去。

　　「对不起，小姐，偷窥不是好习惯。」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至于另一边，环顾一室简单的步弭愁放下手里的食盒，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居住，除了几幅钉人墙泥的木刻图画，想来也是她爹叫人布置好的外，属于个人的物品一项也没有。

　　她看着一切往里走。

　　突然掩住嘴，继而把手握成拳头塞进嘴里，才不至于叫出声音来。

　　他他他……光溜溜地。

　　还淌着水珠的身子结实健美，步弭愁抑不住狂跳的芳心，严重缺氧。

　　「你可别因为这样昏倒。」乱惊虹适时伸出双臂。

　　她呼吸困难，越想把他赤裸的身体看清楚，眼睛越是模糊，手胡乱摸去，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只觉得滚烫异常。

　　怪异的感觉从她身体四肢像火山一样的爆发，没事、没事，她喃喃地告诉自己，只是一个男人的裸体，只是，呃，而……己，心理建设还没了，眼前一黑，她直挺挺的昏了过去。

　　☆☆☆☆☆

　　当步弭愁悠悠转醒已经是翌日清晨了。

　　「小姐，真的什么罗曼蒂克的事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花花努力不懈的问道，她昨晚究竟错过了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衣着完好，应该是……什么都没发生，思绪走到此，她又为自己的大胆想法自我厌恶起来。

　　「说到这个，」花花摸摸至今还有点酸疼的后颈，「我也忘记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小姐忘记可以说因为身子差记忆力退化，但我花花身体好得很，就连打喷嚏也鲜少有，为什么一醒来就在房间里面了哩？我只感觉颈子痛痛的。」


　　「什么，你不是在外面帮我守着？」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要紧啦，倒是你的颈子还疼吗？柜子里有酸疼膏，挖些来我帮你揉揉。」既然想不通的事无解，钻牛角尖也无益。

　　「不用啦，小姐，你要烦恼的事可多着呢，老爷今天又问你的病情，你说怎么办呢？」

　　步弭愁把手脚收回床上被子中，语气坚定的说道：「你回爹去，说我不看病了。」

　　啥？「小姐！」

　　「我步府养的三千食客里不乏精通医术的奇人异士，我的身子不行，爹爹应该心里有数，花花，就麻烦你跟爹爹说去。」她是个女子，没有野心，要的东西也不多，虽然衣食不愁，心始终东飘西荡没个着处，遇到乱惊虹，她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她奢望起不要再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


　　纵然为一相情愿的想法，但是没有踏出第一步，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小姐，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她家小姐变得很不一样，一种生命力流转在她本来羸弱苍白的脸庞，使得娇嫩的花焕发出该有的光华色泽，美得不可方物。

　　喜欢，她喜欢上乱惊虹是吗？

　　摸摸烧红的脸蛋，她……应该是吧，

　　☆☆☆☆☆

　　果然，听到花花转述的步亭云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他铁青着脸，凝着眉闯进步弭愁的房间。

　　「你这个不肖女，养儿要知父母恩，我供你吃穿把你拉拔得这么大，你却用无情来报答我吗？」软硬兼施，不愧为老狐狸。

　　步弭愁抿着嘴一声不吭。

　　她仔细端详步亭云的脸，严肃的法令纹从嘴边一分为二，因为不常笑所以少皱纹，年纪五十好几了，还是保养得非常得当。

　　他带怒的吼叫吼回了心不在焉的步弭愁，「总而言之，你要在这个家待下去就认份的给我梳妆打扮，看病人！」

　　梳妆打扮？！她又不是倚门卖笑的卖笑女。

　　「你知道最近爹爹损失了多少银两吗？难以算计，我的心好痛。」

　　步弭愁看着步亭云一张一阖的嘴，忽然提出心中很久以前就想问出口的疑问，「爹爹，女儿是从石头蹦出来的小孩吗？」

　　步亭云一怔。

　　「你胡扯什么？」

　　是喽，「那不然，爹爹可曾为女儿想过，女儿没有兄弟姊妹，娘又被爹给休了，只剩我跟爹爹相依为命，可爹，你的眼中只有永远嫌不够高的官位，金库放不下的银子，你可曾想过我？」

　　「你竟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是震惊、是心虚，他那安静如植物的女儿竟然开口教训他？！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请爹三思。」

　　「你还说！」

　　「爹，」步弭愁的声音温柔似水，跟步亭云的高亢决裂形同云泥。「愁儿记得爹还在衙门当差的情形，我们家很穷，吃的是水粥，配的是娘腌的咸菜，可是，爹跟娘老是笑，扛着愁儿上街买糖葫芦也笑，即使领的薪饷只有几铜钱也笑，如今，爹爹金库里的银子比什么都多，府邸比画儿还要漂亮，爹却不爱愁儿了，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步亭云如被雷击，自尊心纠缠得厉害，他拚命想拾回自己威严的声音，却沙哑得可怕。

　　「你……骂我？」

　　「爹，女儿不敢。」

　　「别跟我提你那个娘，这世上只有嫌贫爱富的女人，她偏要跟我唱反调，什么贫中求乐，跟你说的完全一个调调，我不爱听这个，你从今天以后最好也别让我再听到同样的话，不然，有你好看的！」

　　「爹。」步弭愁怎么都没想到一番真心话却换来爹爹更丑陋的面孔，他们不是最亲的亲人吗？

　　「爹，富贵险中求，我们家已经够有钱了，我不想再帮那些无谓的人看病，他们有得是银子，去到哪不怕没大夫看诊，不一定要我的。」

　　「啪！」步亭云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天下没有女儿能违逆爹爹的，我要你往东你就给我往东，只要你不生事，你还是步家的大小姐，要不然别怪我手段狠辣！」步亭云担下狠话。

　　他有办法把几房小妾治得乖，一个丫头还摆弄不了吗？

　　「爹，你不能听女儿一言吗？」脸上的火辣烧痛步弭愁的心，可是她不能放弃，想用真心诚意打动她爹冷硬的心肠。

　　「以后有空爹一定来陪你谈心。花花，照顾小姐！」步亭云捏紧袖子想一走了之，这里浓郁的药味让他不舒服。

　　花花顶了一句，「小姐本来就是花花照顾的。」

　　步亭云脸皮抽动了下。

　　「你……」

　　「我怎样？」

　　步亭云绝对不是出自自愿要把花花的脸看清楚，他实在是气得不轻，每回这鬼侍女都能把他气得撞墙。

　　「花花，我好歹是步家当家的吧？你的薪饷是我给的吧？」

　　「老爷要讨人情？」

　　「我就事论事。」她居然还长得不难看。

　　「是啊，我拿老爷的薪饷对小姐好，不就这么回事！」

　　她说的好像也……对。

　　「花花，算我拜托你好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请闭上你那副尊嘴！」步亭云龇牙咧嘴的说。

　　好半晌——

　　「花花！」他的吼声分岔。

　　「吼什么吼，不许人家应嘴，现在又怎么啦？」她喃喃抱怨，声音恰如其分的传入步亭云冲血的耳。

　　他挥了挥老拳，然后扬长而去。

　　该死的！一千万个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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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达达的马蹄卷着泥尘，人满身风尘，马也是。


　　黑影在汴州发现铁矿坑，要他亲自去一趟确认，他快马加鞭，十多日的行程缩成四日，长安城在望了。

　　马儿累了，长长的鬃都是汗结，他抚着马儿低声安慰，虽然归心似箭，还是在溪旁停了下来，让劳累的马儿喝水休息。

　　四下无人，乱惊虹掬起一把清水想洗去满面风尘，然而，捧在掌心的除了水以外还有别的。

　　他睁眼看，是一条丝罗。

　　再往一旁探去，那儿搁浅着一个女人，一头长发也浸在水中如同水草摇曳着。

　　「弭愁！」他惊呼，一颗心摇摇欲坠。

　　拨开她覆在面上的发丝，她气若游丝。

　　抱起身软如棉的她，顾不得马儿才刚喘口气又跳上马背，这次别说百里加急，而是巴不得双腋生翅，飞往能救人的地方。

　　☆☆☆☆☆

　　医馆的后面是典型的四合院，四周杏树、老松环绕，替炎热的烈夏招来不少凉意。

　　浓郁的绿无垠的伸展，像要探到天边去。

　　茂盛的绿下头是一片花海，戴着帷帽的金游走在花海里，纱网被系至帽顶上，握着刀剪的手忙碌的剪枝修叶。

　　「算时间也该是你出现的日子了。」

　　「你知道我要来？」乱惊虹关心的是躺在茅屋里的步弭愁，全无心思跟昔日的老友闲话。

　　「猜的。」她剪去多余的水仙叶。

　　「她，好吗？」

　　「你偏心喔，对我无一字关心，从头到尾就只关心被你送来的人。」她微笑的样子很美，却仍是对着花。

　　对人，无法微笑。

　　「她的身子不好。」他是应该要信任金的，金的医术无人能出其右。

　　「她需要的是长期调养休息，至于其他，可就不是在我能力范围内了。」她似有所指。

　　爱情，是治身子的良药，至于能治愈什么，要是相对的爱情鸟才知道，第三者只有闭嘴的份。

　　乱惊虹心中一喜，「你是说她没问题了？」

　　「惊虹啊，心乱是练武者的大忌。」

　　「我管不了这许多！」

　　「也是，爱情是那么的可遇不可求，瞻前顾后，又算什么？」她覆着阴影的眼带着几多愁，只是那愁无人可知晓，无人可明了。

　　放下刀剪，她迎着风。

　　「你可以进去看她了。」

　　「你也别在这晒太阳。」

　　「谢谢你的关心，我要出发了。」

　　「你要走？」

　　「你找得到这里，表示这里已经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金。」乱惊虹无限难过。

　　「别可怜我。」

　　「去我那好吗？」他有照顾她的义务。

　　「我说了别可怜我，我只是瞎了眼，心还是好的。」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抱歉，我是刺猬。」

　　「每个人的肩膀都背负着自己的命运，我不会可怜你，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请你到我那暂歇，小鸟要有歇息的地方才能继续飞翔。」

　　他从来都不是爱说教的人，对遭遇比任何人都坎坷的金他是发自内心关心跟爱惜。

　　「当我无处可去的时候我会考虑你的邀请。」这时候一直背对他的金转过身来。

　　「你的脸……」乱惊虹惊讶得差点咬到舌。

　　她毫不在意。

　　「只是灼伤。」

　　「为什么要让这么丑陋的疤留在身上？」就如同她的眼瞎。

　　「我高兴。」

　　她的神秘难解，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六个人的友谊。

　　「好吧，就当我没问。」

　　「你已经问了，这就是我的答案。」她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一盏巴掌大的莲花灯，花瓣原来布满符咒的，如今却被烟雾薰染得有些模糊，莲座更烧毁了一角，光晦暗，看不见里头的情况。

　　「你哪里得来的？」这是第耳天掌握着的本命灯。

　　他们六人为什么要替第耳天卖命，建立他想要的帝国，就因为所有的人都欠第耳天一命，要不就是有致命的把柄落在他手中。

　　而他，乱惊虹，要是没有这盏本命灯根本就是个孤魂野鬼。

　　一个鬼，有个落脚处就满足了。

　　「拿去，以后自己的东西要保管好。」

　　乱惊虹看着被烧去一角的本命灯和她被火烧毁的睑，心中有数了。

　　「我欠你一次！」

　　金笑得灿烂，她晃着两指，「错了，连屋里头的要算两次。」

　　「好啦，现在换我赶你离开，我等弭愁醒来我们也要赶路。」

　　两人含笑道别，这一别千山万水，独行—只影。

　　☆☆☆☆☆

　　楠木床铺着草席，简单的设备。

　　她看起来脆弱又坚强，睁开的眼睛还是带着惯有的迷蒙，仔细看她，羸弱苍白外，步弭愁是个禁看的女孩子。

　　细小的耳垂，婉约的侧脸，俏丽的睫毛衬着黑黝黝的眼珠，像白雾中的黑水晶，小巧的鹅蛋脸，皮肤白皙透明，要是能健康些，一定会是个倾城的美人儿。

　　「我醒过来了？」每回病危，清醒过来的她总会这样询问身边的人，用来确定自己的存在。

　　「要迟一点，你这条小命就玩完了。」

　　「谢谢你，也只有你会担心我的安危，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是真心在关心我的，我好感动。」他已经是第二次疾言厉色的「关心」她，好窝心喔。

　　「救你的人是金，我的好友。」是他运气好猜着知己的落脚处，运气不好的话恐怕就要扑空了。

　　「我去谢谢他。」

　　「她离开了。」

　　「为什么？这不是他的家吗？」是她扰了人？

　　「她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不过，我欠她的，哪天她有需要一定会来讨回去，你要见她有得是机会。」算起来他跟青鳞都欠她难以回报的恩情。

　　「看样子，『他』是个女生？」以女人的直觉还有屋里的摆设，步弭愁做出大胆的推测。

　　「嗯，她是我的五个武林奇人朋友之一。」

　　「你更幸运，我可是一个朋友也没有。」男人的世界如此辽阔，她却只能窝在小小的避风港里守着病身子。

　　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是公平的。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郊外的溪里了吗？就算不被淹死，天黑了，你可能就会变成狼狗的点心。」

　　「说真的，我不知道。」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迷惑。

　　「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这样的解释就想打发他？那可不行，他不接受。

　　「你以为我说谎对不对？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我甚至不清楚我去了什么郊外的溪里。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最近，我常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着、睡着，好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以为有两个我。还是我快要死了，才会有这种幻觉？」


　　病痛，经年累月折磨得她喘不过气，生活里面随时都存在着丧命的阴霾，她不想这样过掉短暂虚无的生命，她不想，但是又何奈。

　　他曾经说过她不会死，会健康起来，想来，只是安慰吧，谢谢他的安慰，起码让她的心多了点希望。

　　「我说过你不会死。」

　　「你骗人，我明明随时都会死！」情绪过于激动，她随手拿起竹枕丢去，乱惊虹敏捷的闪躲了过去。

　　「冷静，别忘记你的身体。」她竟然发脾气，可见她刚才说的是实话。

　　那么，是谁把她弃置到荒郊野外的？

　　有人要她的命？！

　　「你也这么说，可恶！」床上没有她可抓的东西了，她只有坐着喘息。

　　「人要面对现实。」

　　「除了跟你见面我才能感觉呼吸的快乐，你让我多幻想一下都不肯。」丢了一粒枕头已经让她疲累，他还说话来激人，好可恶啊！

　　「调整气息。」他命令。他可不想再看她昏倒。

　　「你……去死啦。」步弭愁从小到大没有这么暴力过。「不不不，我不是真的要你死……」

　　「你的诅咒太迟了，这话很多年以前就有人说过，而且实现了。」

　　话出口，别说步弭愁惊讶，乱惊虹也感到诧异。

　　一个环又一个环紧紧死锁的心事，他居然毫无防备的对着她说出来。

　　那黑暗的心事。

　　是她眼花？步弭愁从乱惊虹平如镜的眼里看见一丝痛苦。

　　「我们赶路吧，你那个侍女要是又发现你不见，不知道会怎么骂我。」他必须尽快将她送回步府，他……在那里的工作尚未结束。

　　「对了，」他灵光一现，抱起步弭愁的同时开口，「告诉我，我知道你没有姊妹，那远亲呢？有跟你容貌相似的姑娘吗？」

　　「自从我爹休了我娘后，就断绝外婆家的亲戚，就算有，我也不清楚。」她被他用风衣密密包里起来，被呵护的感觉叫人好窝心，方才的气愤别说逗留，压根已经不见影子了。

　　问不出所以然，乱惊虹不灰心，他会有办法查到他想知道的。

　　☆☆☆☆☆

　　从金隐居的草居山下来，一路经过好几个城镇。

　　乱惊虹不忘按时押着步弭愁吃药。

　　要一口气赶回长安城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可是她不行。

　　停停歇歇，他随身携带的草药剩下最后一包。

　　步弭愁一口口喝着药，纵使里头放了甘草，还是苦到肠子打结。

　　「为什么你不肯带药丸子，那好吃多了，也用不着这么喝药。」她对于吃药是很认命的，但是，遇上乱惊虹以后却知道撒娇抱怨。

　　「良药苦口，草药的疗效是其他药丸比不上的。」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步弭愁喝药，她唱的药加了龙蛇胆、应付子跟麻雀胆，这几味菜都是取其根部，药性特强但也特苦，苦到没人性，就算大男人也要加上大量甜糖才肯服用，虽然听她一直抱怨，却也把大半碗的药都喝进肚子。


　　「吃药的人不是你，你自然说风凉话喽。」

　　「是吗？天不亮就起来熬草药的人是谁？」

　　「所以我很乖的喝啊。」步弭愁吐着丁香小舌朝乱惊虹嫣然一笑，然后继续进攻她的药。

　　天晴，太阳高挂，亮晃晃的照得人暖洋洋。

　　两人就坐在人家的屋檐下，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好不畅快。

　　「咳……小伙子，小俩口很恩爱喔。」咳个不停的是个全身褴褛的老乞丐。

　　「老爷爷，你脸泛黄，口有白沫，生病了喔。」步弭愁也不计较老乞丐有多脏，身上的跳蚤可以排队排到长安城，赶忙扶着他坐下。

　　「老毛病，死不了，人穷有钱吃饭没钱看病。」他乐天知命。

　　「老爷爷，有钱就该先看病，有健康的身体吃饭才会香。」

　　「哈哈，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乞丐，别人要看我又老又病才给饭、给碎银子呐。」说完他又是一阵似要咳出心肝肺的咳嗽。

　　步弭愁脸色沉重，跟乱惊虹交换了不安的神色。

　　这老爷爷病得不轻。

　　「不过，」老乞丐看了看一旁冒烟的药罐，有些为难的启齿，「要是可以，能不能分老乞丐一碗菜汁？」

　　他问药而来。

　　知道这样的要求不合情理，他慢慢解释着，「我还有个老乞婆，就在不远的土地庙里，她病得重，请大爷跟姑娘施舍我一碗药。」

　　他说完便要磕头。

　　乱惊虹一手握住不让他下跪。

　　「老爷爷，药不能乱吃，一个不好会闹人命的！」

　　「我也知道，可是我身无分文，我那婆子再没药救恐怕……」老乞丐颤巍巍的，满是眼屎的眼虽然混浊却透着夫妻患难的真情。

　　「老爷爷，这是五两银子，你赶紧请个大夫给夫人看病吧。」乱惊虹快刀斩乱麻。

　　「没有用的，我连医馆的大门都近不了，他们嫌我脏。」

　　「老爷爷，你别哭，我陪你回去。」步弭愁本来就心软，哪禁得起老乞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哀求。

　　「你……」老乞丐疑惑不已。

　　「他会看病，而且医术很好喔。」指着乱惊虹，步弭愁将他一军。

　　她要是说出自己有帮人治病的能力，恐怕路边的小狗也不会相信，她手里还端着药碗呢。

　　乱惊虹不以为然的掀眉。

　　「您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大爷，求您！」

　　步弭愁俏皮的朝乱惊虹福了福，万般恳求尽在不言中。

　　唉，自从遇见她以后他是越来越没原则了。

　　赶鸭子上架，乱惊虹只好随着老乞丐回到破旧的土地庙。

　　发霉的草席上静静躺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老乞婆。

　　她全身生满斤、疮，干瘪的身躯显示生前被病魔折磨的痛楚，乱惊虹把了下脉，对着一脸渴望的老乞丐摇头。

　　老乞丐没哭，只是跌坐一旁，一瞬间显得更加苍老。

　　土地庙里不只有老乞丐夫妻，还有一堆行乞之人，老的老，小的小，糟老头跟老婆子占多数，污浊的空气，肮脏的环境，每个人不是病就是脏。

　　步弭愁无法漠视伤心的老乞丐，她蹲下，握住老人家的手，什么都不说，只见老乞丐本来无神的眼睛慢慢泛起惊讶，充满生气的光彩。

　　「老爷爷，对不住，弭愁能力不够，没能把老奶奶救回来，只能送你一点小礼物聊表心意，真的对不起……」

　　她以自身的灵力治愈老乞丐的病。

　　「生死有命，是我那老婆子没福气，没有早些遇到姑娘你这贵人。」

　　步弭愁摇头，握紧老乞丐的手。

　　其他的乞丐看她亲切可入，统统围拢过来。

　　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毫不排斥他们这些行乞之人。

　　面对这么多好奇的眼光，步弭愁心慌极了，扯着身上的衫子，一着急，脸上又出现不正常的红晕。

　　步家规矩严苛，一般的仆人是不许随便跟主子有所接触的，尤其她一身病痛，更是要避免被感染，仆人也怕担责任，就算远远看到她也保持着距离。

　　而即使出了门，她也只跟乱惊虹走得近，一下面对这么多人，她不禁手足无措。

　　乱惊虹立刻走了过来，他率先拿出三十两纹银给老乞婆办丧事，大家也纷纷出仅有的一些碎银表示心意。

　　老乞丐虽然一直推辞，但缺钱是事实，最后千恩万谢的收下来。

　　☆☆☆☆☆

　　本来可以在天黑前回到长安城的路程，因为帮忙老乞丐办丧事延误了时间，乱惊虹跟步弭愁只好寻了一间清幽的客栈往下。

　　是夜。

　　断断续续的嘈杂呻吟声不断传来，干扰着步弭愁迷迷糊糊的脑子。

　　「怎么了？」她就着蒙陇的烛光起身。

　　「你睡，我出去看看。」乱惊虹制止了她。

　　他并不是为了省钱才两人合住一间房，追根究底是帮老乞丐治病后，不胜负荷的步弭愁又吃不下、睡不好了，不忍苛责她的乱惊虹只好选择紧迫盯人，盯着她好好的休息，他才能心安，要不然心里惦着她，他也甭想入睡了。


　　看着步弭愁把睡暖的床被掀起，他忙不迭塞回去，这一醒，她又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沉睡。

　　「你还没睡？」

　　他不想解释是因为看着她甜睡的睑看到失神。

　　「别起来。」

　　把烛光戳弱了些，乱惊虹打开门出去了。

　　他颁长的身形叫步弭愁疑惑的偏了头。是她闪眼吧，怎么地面上不见他的影子？

　　肯定是，她睡糊涂了。

　　她理不清对他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每回见他，都在性命交关的当头。

　　而每回，他都义无反顾的伸出援手。

　　像这样无言的守候，无语的看护，他什么都不曾诉诸言语，骨子里头却是何其温柔。

　　不容她细想，外头的声音更清楚的传了进来。

　　忍不住起身穿了绣鞋，她偷偷把门打开探头出去看，屋子外烛火晃动得厉害，人影穿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睡虫跑掉了，乱惊虹又还不回来。

　　原本她只打算瞧一眼，可一个忍不住就探出半个身子，接着，走了出去。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血腥味，担架上的老妪，不断的呕出腥臭的血，面皮又青又白，显然陷入昏迷多时。

　　「求求您掌柜的，我马上请大夫来救我娘，您别赶我们走，这大半夜的，我娘禁不起夜凉，我小顺子给您磕头了。」叫小顺子的汉子穿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说磕头马上咚咚咚的敲出一头瘀青来。

　　「客倌，我也只是个开店做生意的人，你来住店我当然欢迎，但是……带个快死的人，晦气啊。」

　　小顺子欲哭无泪又不肯死心。

　　「掌柜的，求您，就这一宿，只要我娘病情一有起色我马上搬。」

　　众人围着苦苦哀求的小顺子看热闹，有的人窃窃私语，「这店家也真没良心，说穿了还不是怕小顺子交不出住宿金。」

　　「这小顺子也真可怜，带着他娘从东北来这依亲，没想到亲戚没着落，他娘却染了风寒，如今病情加重，怕是把手头上的银两都花光啦。」

　　步弭愁一靠近人群就被乱惊虹发现。

　　他脱下身上的披风裹住她。

　　「她……那样，很痛的。」步弭愁楚楚的眼瞅着陷入昏迷的老妪。

　　痛的感觉她再明白不过。

　　「你这性子，一天到晚只想救人，你也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如何？」

　　「就算不自量力，我还是要救她。」

　　「我就是没法说赢你。」

　　她以为乱惊虹默许，一朵灿烂如茉莉花的笑容在她唇畔绽放。

　　乱惊虹嘴巴蠕了蠕，有了辛苦的觉悟。

　　护着步弭愁穿越闹烘烘的人群，他们来到陷入昏迷的老妪面前。

　　她轻握老妪骨瘦如柴的手。

　　须臾，白洁的额头冒出点点细汗，越来越多。

　　因为专心，一旁的嘈杂缓缓从步弭愁的知觉里沉淀消失，终至不见。

　　有些心细的人发现老妪奇特的变化。

　　人群慢慢围靠过来。

　　「你不要碰我娘！」小顺子发出尖叫，爬过去想拉开步弭愁。

　　「要你娘好就别碰她！」乱惊虹的态度不强硬、不霸道，也非尊贵逼人，可是他说出来的话份量一定，冥冥中，有股你非要信他不可的力量。

　　小顺子又惊又愕，不敢轻举妄动了。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围观的人均发出不可置信的赞叹——

　　老妪疲惫的眼睛打开了。

　　「小……顺……子。」尽管还是气若游丝，但已够小顺子欣喜若狂了。

　　「谢谢姑娘的大恩大德。」纵使不知道步弭愁是怎么治好他娘的严重风寒，小顺子仍跪倒在地不断磕头。

　　「别磕了……头会疼呢。」步弭愁软了身子，跌进乱惊虹早已经伸出来的双臂中。

　　「姑娘是观世音菩萨，我小顺子愿意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惠！」

　　步弭愁连连挥手，连说话的气力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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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乱惊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脸很臭。


　　原本，她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也不干他的事，但是，他就是看不过，等回过神，已经把责任揽在胸口。

　　早知道她爱逞强就该离她远远地，唉，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失去意识的步弭愁无法盘坐，乱惊虹只好用双腿夹住她的臀，以嗳昧又坚定的姿态将她收进自己的羽翼。

　　她本来就穿着单薄的中衣，冷汗湿了她的衣裳，优美的身形若隐若现，一眼就叫人看透她里头桃红色的胸衣。

　　乱惊虹避开她撩人心智的胴体，视线无法避免的碰上她盘坐的长腿。她有双修长美丽的腿。

　　他的理智正在崩解……

　　他从不把自己当圣人，可是，长年以来对女人的没反应让他一亘以为自己比阿僧还清心寡欲，可是如今，却对面色苍白、骨瘦如柴的步弭愁生出很不同的感觉。

　　她沉沉的呓语使得他连忙收神敛智，救人是当务之急。

　　他灼热的掌心熨贴着她瘦不见肉的背。

　　不可遐想，他闭上眼，忽略她桃红色胸衣下若隐若现的债起，专心把自己的内力输送到她的脉络里。

　　她周身的代谢不好，血脉微弱，要打通任督二脉不容易，以真气在她的身子巡过一周，步弭愁的眼依旧紧闭。

　　乱惊虹眉头深锁，一掌将她倒转，两人面对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颅，他倾身吻住她微凉的唇。

　　要撬开她的牙不容易，她的牙关紧闭，费了好一番工夫他才把自身的真气渡给她。

　　时间过去，步弭愁小巧的鼻先是动了动，长长的睫毛褊了褊，接着轻轻地睁开迷蒙的眼瞳。

　　由于全身无力，等她发现自己的嘴巴正被乱惊虹含着，不知所措还有千百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轰然跟着快速窜动的血液爬上脑袋。

　　她没有挣扎或是尖叫，只是下意识的咬了下去。

　　这一咬，咬得不轻。

　　乱惊虹闷哼一声。

　　她伤了他的舌。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感觉到自己的嘴里有腥涩的血味，一张小脸打了结。

　　「不碍事，别说话。」

　　她茫茫然的摸着红肿的樱唇，直接忽略他的叮咛。

　　「我知道你救了我，可是，我又没有溺水，为什么你要和我嘴对嘴？」

　　就算爹不曾教过她什么男女之防，可凭着天生的敏感度也知道嘴是不能随便和人家的碰在一起。

　　除了夫妻……

　　「救人，身体的碰触是权宜之计。」

　　「想不到咬嘴也可以救人。」步弭愁的声音包含着她也想不透的失望。

　　「你知道已好，安心养病。」

　　「是我……拖累……你。」

　　「你跟我谈不上拖累。叫你不要说话，安静。」透支了力气，她眼下好不容易消失的黑眼圈又浮起淡淡的一圈，叫人想为她抚去。

　　「但是……」

　　「没有但是！」

　　「砰！」门外不知道谁重心不稳，一堆人背开本来就没有上锁的门，一古脑滚了进来。

　　乱惊虹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以流星般的速度脱下自己的上衣被住步弭愁形同半裸的身体，高大精瘦的身体横挡，尽可能的阻去众人的视线。

　　一顿互相埋怨免不了，不过他们推托责任的伎俩哪里瞒得过乱惊虹，看他脸色越来越阴沉，掌柜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送死」。

　　「嗯，这扇门果然被蛀虫蛀松了，不太牢固呢，我看应该派人请隔壁木器店老板过来换一扇新的。」

　　「哎呀，果然很严重呢。」店小二唱作俱佳的将木门摇来摇去，吱吱呀呀的恨不得好好的门可以在一瞬间垮掉。

　　乱惊虹掀眉，毫无预警的把门关上，连逐客令都省了。

　　事实证明木门状况良好，寿命期限还十分长。

　　除此以外，守着的蓝影会处理那些不该出现的人。

　　「你怎么把门关上了？他们什么都没说。」步弭愁呐呐的道。

　　「我失手。」她心肠软，要是晓得门外那些人打什么主意，又要拚小命去救人了。

　　他不在意要当的角色是什么，坏人、好人都不过是别人眼中的想法，他从来不为那些想法生活。

　　「我去问问，也许他们有重要的事。」

　　他可不会任她没事找碴。

　　「别起来，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好。」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耐性，他从不服侍谁，也不爱被服侍，可遇到步弭愁耐力就无端端的跑了出来，一点都不以为苦。

　　「他们不会没事来敲门的。」

　　「你自己都顾不全了还担心别人的死活？」

　　「我……没办法。」步弭愁苦笑。

　　她爹也是看准她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吧！

　　「其实，几日前我已经决定不再救人，可是莫名其妙的出来后却看见那么多穷苦人家，他们又病又贫，以前我都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么可怜的人，贫穷我没经历过，病痛我却很清楚，看到他们，我实在无法舍弃不理。」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想要救人的感觉过。


　　「你要做什么都是以后的事。」乱惊虹没有用言语劝慰她，只是从随身的行囊中抓出一套替换衣服。「换了它，我们要连夜赶路。」

　　量力而为不是自私，人要自保以后才能顾到别人，在温室长大的她要如何才能明白这层道理？

　　他不会彻头彻尾帮她做傻事的。

　　她那种风吹就倒的身子又能做多少傻事？她每做一回，他就心惊胆战一次，唉——

　　☆☆☆☆☆

　　下过雨的大地起了白雾。

　　露宿，还是在深深的树林里是万不得已。

　　这里虽然不方便，起码没有一直来敲门的人。

　　吃过买来的烧腊肉饭，步弭愁靠着大树干，眼睛直瞅着乱惊虹那忙着添枝加柴的身影。真的好奇怪，虽然身体跟眼睛累得快要失去意识，她就是舍不得闭眼。

　　「不舒服吗？累了就先睡。」乱惊虹在周围撤下石灰，确定半夜不会有软绵绵的东西来打扰他们，才席地坐下。

　　「还好。」树干是有些硬……好吧，很硬，可是让她想睡又舍不得睡的是新环境、熊熊的火焰，还有树林里一直响个不停的鸟啼虫呜，当然，还有眼前这个伟岸的男人。

　　乱惊虹儿她一张小睑瑟缩在披风里，还是雪白一片，不禁去握她的小手。

　　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因为四周温度的提高而有任何改变，依旧冷得惊人。

　　「过来！」

　　她听话的偎过去，马上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

　　乱惊虹拉紧了披风，把像小狗一样在他胸口磨蹭的人儿安置好。

　　她呼出满足的喟叹，「你好暖，我好冷。」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逐渐有了温度，本来就倦了的眼更蒙胧了。

　　「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乱惊虹轻柔的把她小小的身子搂紧，似要揉进自己身躯里，怕她有个万一。

　　毕竟，她的体弱多病叫人无法预测，让她露宿野外是最大的冒险。

　　步弭愁浅浅微笑。「天上的星星好漂亮，离我好近好近，就像我一伸手就能抓到它一样。」

　　「你的眼睛跟星星一样漂亮。」为了她，乱惊虹仔细的眺望天空的星子，空荡荡的心装进一篓又一篓的灿烂。

　　小小的赞美流入她的心，她的脸为之发光。

　　她脸上的光彩像璀璨的烟花，叫乱惊虹看醉了。

　　「你平常应该多笑……很美。」

　　步弭愁憨甜的笑着，这是第一次有人毫不吝啬的赞美她呢。

　　她笑着、笑着，以为还可以跟他说上许多话，疲累到极点的身子却不受控制的失去意志，直到眼睛阖上，脸上如花的笑意始终存在……

　　她睡着了，乱惊虹却全无睡意。

　　他对她生出的感情实实在在，转眼不见她便心心念念，她的哭、她的笑都能使他的心激起波澜，无法控制。

　　睁眼是她、闭眼是她，他的心沦陷了。

　　这一晚，步弭愁睡得心安甜蜜，而抱着她的乱惊虹却是辗转难眠，睁眼到天亮。

　　☆☆☆☆☆

　　因为失去身边取暖的东西，步弭愁迷迷糊糊的想醒过来却有些无能为力。

　　飘荡在半梦半醒间，有股香味诱惑着她，驱使着她睁开眼睛。

　　她有些费力的张开眼帘。

　　架子上有只烤得半熟的獐子，乱惊虹对着它撒盐。

　　还好，她越来越感觉得到自已不像往常艰难的沉迷在梦境里，想醒醒不过来，说是昏迷却又像睡不安稳。

　　她一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本来背对着她的乱惊虹立刻警觉的回过头。

　　「醒来怎么不叫我？」

　　鼻子一接触清晨凉冽的空气，她马上打了个喷嚏。

　　「你把我当粽子。」呵呵呵，一圈又一圈的衣服捆得她动弹不得。

　　他肯定是去打猎怕她踢被，不得不出此下策。

　　被捆着，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猎獐子去，怕你着凉，还好你睡得熟。」拉开卷在她身上的衣服，幸好她的体温低，这样的温度对她刚好，要是平常人非热昏不可。

　　「哪里有水，我想梳洗一番。」其实她是内急。

　　「我帮你打水。」

　　「不用……我自己去，只要告诉我方向。」她夹住腿，或许可以忍一忍，他要是坚持一定要陪她去的话。

　　这么一想，本来仅有一点点的尿意突然暴增了几倍，神情更不自在了。

　　乱惊虹可不懂女儿家这些拐弯抹角的心思，这么大的树林他怎么可能放心叫她一个人走动？

　　她真的开始忍耐，慢慢地，脸越涨越红，变成了紫。

　　「我我我……要去，不然会来不及……」

　　乱惊虹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这条小路的左边有条溪。」

　　她胡乱点头，扶着小树枝艰难的走过去。

　　乱惊虹在心里数到十之后，随着她的身后跟了过去。

　　当他明白步弭愁要做什么，以及听到轻轻的水声响起时，马上自责自己的疏忽。

　　女孩子就是比男人不方便。

　　他轻手轻脚的走开。

　　等步弭愁回来时，一条獐子腿已经则好，切成小块放在芋头叶上。

　　香喷喷的味道勾引得她食欲大增，可说是增，咬咬舔舔，花费比平常人多的时间仍旧才吃完一块肉。

　　「多吃一块。」乱惊虹鼓励她，挑选烤得最好的部份给她，焦黑的则留给的自己吃。

　　「那个不能吃，要壤肚子的！」步弭愁看了，连忙阻止。

　　獐子本来不会烤焦的，因尢他回来后又发了呆，靠近火舌的肉自然不能吃了。

　　「不要紧，反正什么吃到嘴巴都一样。」他没有嗅觉跟味觉。

　　「我不懂。」

　　「你发现我没有影子了吗？」他仍然吃得起劲，肉质的好坏不影响他的胃口。

　　「我以为自己眼花。」只要是人都有影子，那一夜在客栈不是她眼花？

　　「要是……我不是人，你还会喜欢我吗？」她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他不确定，一旦知道他的过去，她还会对他一如往昔吗？

　　「你不是人，是什么呢？」她还是喜欢靠着他。放下食物，步弭愁偎近他。

　　她的平静里没有嘲弄，只有准备认真聆听的真诚，这平抚了乱惊虹不安的心。

　　「我小时候曾经溺水，鼻子、嘴巴吸入太多海水，嗅觉、味觉就在那时候壤掉的，至于没有影子……他在这里。」他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莲花灯，「人有三魂七魄，魄属阳，魂属阴，我的魂被第耳天锁在这盏莲花灯里面，第耳天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他，我连七魄也保不住，早就魂归九天了。」


　　步弭愁握住他的手，紧紧交缠着，什么都没说。

　　「我说得很笼统，要把事情说全得花很多时间。」乱惊虹发觉她的手传来的力量，忐忑的心不再没有着落处。

　　「我有时间听你说。」

　　是啊，他们不赶时间，「我娘想杀死我，亲手把我掐进水里，是第耳天路过把我的魂魄收拢，让我还魂，还了魂，我是他的人，自愿在他的手下做事，我跟其他的五个朋友天青鳞、军破痕、黑、阿袛咱还有你救过的金，都有着相差无几的人生际遇。」


　　他说着，瞧见步弭愁糊成一脸的眼泪鼻涕。

　　「怎么限受寒的小狗一样，哭得满脸眼泪鼻涕。」他用大大的手掌为她拭泪，轻重虽然抓得不是很恰当，偶尔还弄歪她的嘴脸，但呵护之情溢于言表。

　　「她怎么狠得下心杀害自己的孩子？」她的世界里不曾听过这么残忍的事，人家不是说虎毒不食子？

　　「她疯了。」

　　「你会怪她吗？」

　　「都淡了。」轻轻三个字带过他多年来的心路转折。

　　本来步弭愁是偎在乱惊虹怀里的，此刻她支起身子用手轻抚他的脸，顺着额头，然后引导他躺在她的腿上，又从鼻梁滑下，转到双颊、下巴，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那小手之温柔，令乱惊虹心中震撼无比，久久不能自己。


　　没有人这样待他过，像怕伤了宝贝那样的呵护他，被她柔软的小掌心一抚，他再强悍的心也变成柔柔的棉花糖。

　　他的心因此开始剧烈的跳动着。

　　她唤起他一些重要、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时光。

　　他从来没有被父母拥抱过，不知道什么是拥抱的滋味……属于亲情的、母亲的怀抱。

　　现在他知道了。

　　乱惊虹虔诚的、试探的摩掌着步弭愁女性的腰肢，带着属于孩童的笑容舒服的合上眼眸。

　　他的笑久久不散……

　　☆☆☆☆☆

　　要回步府的路变得更遥远了，毕竟外面的气候变化大，就算乱惊虹已经很用心在照顾步弭愁，还买了一部马车让她乘坐，她禁不起奔波劳碌的身体还是病了，不断的发着高烧，陷入昏迷，乱惊虹只好改道。

　　他们朝着东南方向走。

　　半里的路程便来到目的地。

　　乱惊虹的住处——黑岩外表不华美，是灰色的一座大宅。

　　前哨以飞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回去。

　　主人回来了！

　　主人回来了！

　　主人回来了！

　　整个寂然的宅子为之沸腾。

　　从每个角落钻出来的仆妇、家臣还有亲卫队，都殷切等着乱惊虹回家。

　　马车没有稍作停留，长驱直入内院。

　　要说狡兔三窟，这一窟是乱惊虹最不爱回来的地方，偏偏，它距离长安城最近又方便。

　　外表不起眼，不代表内部破旧。

　　庭园深深，花草处处，桧木造的回廊以石块当基石，似唐非唐的建筑，有着淡淡的异国风味，里头的房间有着一扇扇米白的纸扇门，里面铺着蔺草编织的榻榻米，另一边，又是不同的景致。

　　而乱惊虹将步弭愁安置好后，便被一干家臣簇拥离开。

　　步弭愁睁眼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这通风凉快的房间，里头的摆设十分简朴，给人心旷神怡的舒畅感觉。

　　她正摸着榻榻米时，纸扇门刷地拉开了，仆妇一板一眼的跪下，态度必恭必敬。

　　步弭愁往外望去，乱惊虹沿着庭园供人行走的石子走来。

　　她的眼慢慢睁大，手按住狂跳的心，慢点、慢点……跳慢一点……

　　他腰杆挺直，黑赤掺杂的发一丝不苟的用绸缎系成一把，身着雪白的和服，袖间绣着皇家徽记，脚上套着白袜及夹脚拖鞋，这一幕赏心悦目得就像一幅优美的图画。

　　「你……这样的打扮，我差点认不出你来。」这样的他很不一样，不一样得叫人的心骚动。

　　「我啊，每次回来他们就非要把我打扮成这样。」他口中的他们不是旁人，而是帮他守着黑岩的家臣。

　　他的语气充满对这些家臣的信任。

　　「你不是唐土的人？」看着他双腿盘坐，她有些不习惯。

　　乱惊虹等一旁的仆妇退去，立即恢复平常的坐姿，「还是这样舒服。」

　　他带着无奈的鬼睑博来步弭愁噗嗤一笑。

　　「可能除了厨房里的小黄狗以外都不是。」他故作沉思。

　　步弭秋心眨眨眼，好一会才明白他迂回的说话方式，现在她才发现乱惊虹别有一番幽默，只是他的幽默需要人家细细体会。

　　「这间房的气势是整座黑岩里面最温和的，适合你养病。」

　　「我爹……」

　　「我派人捎信过去了，另外，也跟他要了个人。」

　　「要人？」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哪知道咚咚咚……「小姐，你好没良心，才出来多久就把花花忘记了，亏我天天念着你、想着你，差点思念成疾，染病在身……」

　　不用说，光听见剧烈的脚步声步弭愁也知道是花花。

　　「你家的地板应该很坚固吧？」摸着震动不上的榻榻米，她不由得担心。

　　不过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因为遭了殃的不是地板，而是那纸扇门，花花压根不晓得那是要向一旁拉开的，她小姐来势汹汹，煞不住惊人的脚步，只好跟门做了最亲密的接触，想当然耳，小小的纸扇门哪禁得起她的「摧残」，立即在她波涛汹涌的怀抱下倾倒。


　　「哈哈哈……小姐、乱公子……」上好的宣纸贴得她一头一脸，她在眼睛的部位抠了个洞，嘻嘻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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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细白的砂石只见一把竹帚在上头扫着，扫出涡旋纹、如海纹……倒卧的奇形怪石安放在各处，象征性的山水用石头跟砂来代表，这就是扶桑庭院最富禅味跟想像力的枯山水。


　　每当乱惊虹心情狂乱，或者有重要决策需要他决定时，这所庭院就是他沉淀思绪的地方。

　　然而，由远传来嘈嘈切切的声音根本是故意干扰他看似平静的心，一个不留神，海纹歪掉了。

　　乱惊虹看着扭曲的纹路。

　　不该来的人都来了。

　　所谓不该来的人，一、二、三、四、五、六，居然全部到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多张嘴需要多少泥土才能掩盖他们的口水啊？

　　「邪马台王子的装束，嘿嘿，你还是这么穿称头，我大唐的服装不适合你啦……哎唷，我是诚心的赞美，你踢我？」有人一开口就想大肆批评他的穿着，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以兹警告。

　　衣饰无罪，原罪是他身上流动的血液。

　　「人家怎么穿都此你猴子穿衣服好看！」这里可是别人家的地盘，茶水都还没喝到就口不择言，摆明要被扫地出门嘛，人要没知识也要有常识，没常识，就不要多说话。

　　「阿袛僧，我哪里到不起你，你那座和尚庙可是有我定期定额的捐款，我是你的金主。」军破痕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银子早就用光了，要不然庙柱还你一根。」他是做功德还是做人情啊？白目的家伙，佛祖，请你降下一道雷劈醒这个现实的人！

　　也不管两造吵得不可开交，天青鳞搂着爱妻。「惊虹，新居落成也不通知一下，什么朋友嘛！」

　　「他是狡兔三窟，才不想让我们知道呢。」军破痕最不拘小节，衣服整整，爬上木地板，一屁股坐下，跟阿袛僧的嘴上运动也算告一段落。

　　「你这不是来了？」就算不通知，他的消息灵通，这不带着大队人马杀过来吃他、喝他，要长期住下了。乱惊虹以不变应万变。

　　「能白吃白喝，不来的是傻子！」他朝阿袛僧招手，身穿袈裟的他慢慢的踱过来，细长的眼似有还无的呵了站最远的金一眼，随即收敛，在军破痕旁边坐下。

　　「我会吩咐厨房天天让你『吃香喝辣』的。」吃的是庙里拜拜的香，喝的是特制的辣椒水。

　　军破痕心花怒放，「谢谢啦。」

　　不再理会这群疯子，乱惊虹独独优厚一个金。

　　「你好吗？」

　　「对不起，他们硬是要跟来，我阻止不了。」

　　「不算什么。」

　　「我累了，想借你的黑岩歇息。」她站在那儿，遗世而独立。

　　乱惊虹二话不说的唤来仆妇。

　　金随带领的人默默走了。

　　「我想赶快见到弭愁姑娘呢。」秋栀儿知道这些很久不见的男人们有话要说，她知趣的告退。

　　「刚刚在路上还喊累，要不要先休息？」当人家丈夫有了心得的天青鳞殷殷询问他的爱妻。

　　「我好不容易有个姊妹，休息不急，等等再说。」自从知道乱惊虹带回来一个大闺女，她就非常想过来串门子，男人有男人的友情，女人也有女人的喽，谁还要浪费时间陪这些臭男人。

　　「你就巴不得快快离开我。」天青鳞吃起醋来。

　　秋栀儿摸摸他的眼眉，「我去去就回来。」真是爱吃醋的男人！

　　「我把这边的事情谈完就过去找你。」

　　「说定。」

　　抱着甜滋滋的心，她的身影隐没在植满樱花的庭院中。

　　「好啦，剩下的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军破痕击掌，好像他才是黑岩的主人。

　　「也对，惊虹，有什么好吃好喝的赶紧端上来吧，这一路上餐风宿露好不辛苦，让你慰劳一下，尽尽主人的义务。」天青鳞经过几年的夫妻生活，性子活泼了些，居然一本正经的开起乱惊虹的玩笑来。

　　「有你在，餐风宿露，你真……客气了！」

　　天青鳞可是苏州数一数二的有钱人，行有车马，吃有专门厨师，宿有别业，需要劳动的顶多是他的脑子而已。

　　乱惊虹不是小气的主人，他太了解这些朋友的嗜好，唤来仆妇，投其所好，每个人面前一会后都摆上饮品。

　　「就一杯饮料？」

　　「小气！」

　　「吝啬，」

　　「芭乐仔！」

　　「我要吃鲷鱼饭。」识货的人狮子大开口。

　　「我要生鱼片、松叶蟹做的鸟取火锅。」

　　「我要么、菇、高野豆腐、煮豆、紫荠、板栗煮的浓汤。」素食，是阿袛僧要的。

　　「我不像他们那么贪心，我只要鲤鱼丝、鲈鱼的奉书烧就好。」所谓的奉书烧是一种纸，用来包里鲈鱼蒸烧，手续之麻烦更胜前面任何一种食物。

　　众人的视线转到天青鳞身上。

　　他阔气的挥手，「我自已带了厨子，扶桑的食物我吃不习惯。」

　　果然出手阔绰，跟别人就是不同。

　　不是乱惊虹小气，而是他相信这些无事不出门的家伙绝不是单纯跑上百里远的路，就为了来他这里大吃一顿然后拍拍屁股、剔牙、走人。

　　「你们有什么话，开门见山的说吧！要喝的我也给了，要吃的，花生瓜子，任君选择。」

　　要真送上食物也不难，但是，总要先听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来。

　　「好吧，来盘花生。」

　　没鱼虾也好，他们是真的有所为而来，顺便往几天，花生暂时上饥，骗骗肚子里的蛔虫也好。

　　一旁的仆妇立刻送来一盘花生。

　　取得共识，啜了口冰镇乌梅汁的黑示意军破痕别顾着吃东西，总要有人先破题嘛。

　　乌梅汁，没错，他一个大男人，就爱喝这玩意。

　　「你们的眼睛再『抛』下去，扭了筋我这里可只有铸铁铜汁帮你们洗眼睛喔。」有什么话需要这么抛「媚眼」啊？乱惊虹受不了的摇摇头。

　　「我听说『那个人』把你的本命灯还你了？」养尊处优的军破痕尽挑饱满、外型美丽的花生吃，稍微脱皮还有颗粒小的堆一边去。

　　「你的消息很灵通。」

　　金不是大嘴巴的人，消息不可能从她嘴巴泄漏出去，弭愁也不可能，他这些死党她一个都不认识。

　　疑问丛生，那，总有一个是大嘴巴的人吧？

　　是谁呢？

　　军破痕把花生一颗颗扔到上头用嘴巴去接，眼角瞥着乱惊虹。

　　呵呵，他就是故意要吊乱惊虹的胃口。

　　谁叫他许久不联络，当他们这些人不是朋友，冷淡疏远一百年难得主动联络一次，害他这些日子无聊得要命，连斗嘴的人都找不到！

　　他的「坏心眼」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真小人一个。

　　「解禁制的方法呢？」

　　「不知道。」乱惊虹不上当。

　　谁说的不重要。

　　「这跟金脸上的疤有关系吗？」破军痕不如表回的吊儿郎当，把很多细线一连接都是有迹可循的。

　　「我问过她，她什么都不肯说。」阿袛僧的眼底泄漏一些异常。

　　「只要关于那个人，她的嘴巴此河里头的蚌壳都要紧。」天青鳞爱吃小鱼。聪明的人爱吃鱼在他身上得到印证。

　　天青鳞一提到那个敏感人物，阿袛僧便化为沉默的云，眼观鼻，鼻观心，心惆怅。

　　想到金为了拿到他的本命灯把好好的脸给毁了，乱惊虹的心揪了下，她方才精致又疲惫的脸还在他眼前飘过。

　　友情如此，他如何推却？

　　「青鳞的禁制是自行解开的，惊虹，你那无缘的娘是邪马台女王，依鬼道治国，对咒术的事情懂得多，要解第耳天在你身上设下的禁制其实不难。」

　　虽然佛家也说鬼，却是在轮回里谈宿命，邪马台是母系王权，卑弥呼（女王）是宗教领袖，男弟才是政治领袖，然而，真正的政权都在女王，也就是女巫手上交替。

　　「要不是她我又何必让那个人替我设禁咒，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楝黑岩不是他当初居住的黑岩，是为了安置辗转从扶桑来的老家臣们所建的。

　　这些老家巨世代服侍着他母亲好几代的祖先，飘洋过海的携家带眷，说是奉命来照顾他这个孤臣孽子。

　　对他们盲目又彻头彻尾的服从乱惊虹什么感觉也没有，为他们起屋造居，只源于不忍心。

　　不忍心这些人为了一个无稽的命令被迫离开家乡。

　　他要是不理会，这些人下场堪虞。

　　多年来的功用都仅仅是这样，直到他把弭愁带回来。

　　「这事先略过不谈，倒是惊虹啊，你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我这趟来除了带栀儿游山玩水，另一个目的就是要为你主持婚礼！」事业忙碌的天青鳞以大哥自诩，自然弟兄的婚姻大事他也要拨出一些时间关心一下。

　　他爱钱，办喜事……应该能捞一些好处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筹措婚礼也是生财的好门路。

　　慢着！他怎么生出这种没义气的想法，乱惊虹可是他弟兄呢，但是，不能大捞……不然，少少捞一些当劳动服务的费用好了。

　　「我的事不用大哥操心，你还是直接带着小嫂子到处玩耍，才是正事！」难得聚一起一次就想把事情全部解决掉喔，哪来这么便宜的事！

　　别的事情好商量，唯独这件事，乱惊虹可不需要旁人来左右。

　　「铸铁、拉拢锻冶人才的事可以交给蓝影，还是你要眼见第耳天帝国铸成才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大哥，你也知道那人没死？」

　　「你看不起人喔，只有你消息灵通，我们都是笨蛋啊！」天青鳞想抱头叹息，金是那个人的影子，影子都安然无恙了，本尊还有问题吗？

　　要是一场坍塌就能毁掉第耳天的天上人间王国，第耳天就不叫第耳天了！

　　「你一直帮他进行的事大家都知道。」军破痕看向老友。

　　「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我还是要帮他达成愿望。」这是他报恩的方式。

　　「我没意见。」天青鳞、阿袛僧、黑都点头。

　　「就算你帮他杀人放火，对我来说你还是我的死党。」军破痕义气湍飞。

　　「你讲的是人话吗？」阿袛僧不以为然。

　　「总比你每天对着木偶鬼话连篇得好！」

　　阿袛僧是僧侣，对着木偶像诵经是每日不可或缺的功课，军破痕反讥回去，不着痕迹。

　　「举头三尺有神明，莫逞口舌。」

　　军破痕索性吐出舌头，正待反击，却看见两根细如牛毛的黄锋针朝着他跟阿袛僧过来，速度之快只在转眼。

　　军破痕左右开弓，并指凌空轻夹，须臾，黄蜂针已经在他的指缝。

　　「黑，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你用黄蜂针招待我喔。」军破痕大大的不满。

　　「你……们，太吵了。」黑开口，说了打从进来到目前为止，唯一称得上完整的句子。

　　天青鳞不慌不忙的出来打圆场，「大家别急，我们既来之，则安之，这些事过些日子再慢慢琢磨．总是能商量出办法的。」

　　老大都发言了，其他的人静了下来。

　　大伙不再积极劝进，反正他们要在这里住下，丰富异国风味的家居，嗯，先享受过了再说……

　　☆☆☆☆☆

　　金的性子冷淡，单独住在北跨院里，不跟谁往来，倒是秋栀儿跟步弭愁两个年纪有段距离，个子却差不多的小女人一见如故，经过几次谈话、吃东西，共同的话题添多，变成「酒肉」好朋友。

　　此刻没拿过针线的步弭愁低垂着藕白的颈子，正在学习描花。

　　描花是刺绣前很重要的步骤，她用心的以炭笔做画，花花也有样学样的画起来，没有主仆分别，和秋栀儿三个人互相交换心得，吃吃笑笑，好不快活。

　　「哎呀，我差点忘记，乱大爷吩咐我要每天晒棉被呢。」花花突然站起来，炭笔从脸颊画过去也没知觉。

　　「我来帮你。」秋栀儿想起来走动。

　　步弭愁跟着道：「我也来。」来者是客，她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做事？

　　三个人一人抱一角，一床棉被七手八脚的抬上了矮墙。

　　「还有枕头！」花花哀叫，跑回房。

　　下一趟，抱着的是踏脚。

　　她就这样左一趟、右一趟，几乎把步弭愁房里头的东西全部搬了出来。

　　「花花，你拆房子啊？」秋栀儿想不出来为什么非把整个房间的东西全部「出清」。

　　「乱大爷说东西经过日晒，对小姐的身体好，花花举一反三，所以喽，就把房间里常用的东西全都搬出来。」

　　就这样，三人又从屋里头搬迁到屋外，撑起许多把油纸伞，进行户外活动。

　　乱惊虹散步来到这里，看到的就是这幅和乐融融的画面。

　　他的目光静静追随步弭愁的一颦一笑，不知道何时变得热烈起来。

　　片刻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三个小女人又叫又跳，他连忙赶过去。

　　这一看，啼笑皆非。

　　原来这群天才宝贝竟然把名贵的白砂用来烤地瓜，石臼手水钵被当成洗手台，方才一阵慌乱是因为捡来的落叶火势过大冒出阵阵浓烟，三人以为要酿成火灾，这才慌了手脚。

　　地瓜没烤熟，三个闯祸精倒是被烟雾熏得眼泪鼻涕直流。

　　自然，收拾善后乱惊虹是当仁不让了，谁叫他亲眼目睹，怎么也推托不掉。

　　☆☆☆☆☆

　　花花正在伺候步弭愁浴沐时，乱惊虹来了，他一时兴起的接下花花本来的工作。

　　至于也在一旁的秋栀儿，她很乐意退场，她可是恋爱过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能得到别人的感激也是日行一善啊。

　　一方廉幕里氤氤水气丝丝冒出来，乱惊虹有些无措的站在屋子中央。

　　对女人的身体产生幻想是男人的本能。

　　他这些蜇伏的本能自从遇见步弭愁以后，简直如雨后春笋的不断冒出，苏醒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咳，你知道衣衫摆在哪个柜子吗？」他跟一般的男人一样，对这些小细节一概不是很清楚。

　　本来羞答答躲在洒满玫瑰花瓣浴桶的步弭愁不得不伸长脖子道：「左壁第二个柜子是衫子，往下数第二格是……是裤子，披帛应该在最上面吧。」她也不是很确定，毕竟，这些事情都有花花帮着她。

　　乱惊虹依言打开抽屉，这一看，面红耳赤。

　　一件粉色的肚兜，引人遐思的贴着其他衣料。

　　女儿家的衣裳穿在身上或许也就这么回事，可静静躺在抽屉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闭着眼，他随便抓了几件，就立刻关上令人遐思的柜子。

　　事情结束了吗？还没呢。

　　要把衣服送到帘幕后，这更难。

　　硬着头皮，他伸长手。

　　「不够……可不可以进来一点？」她该起身拿吗？步弭愁沾着水珠的手臂已尽力拉长，胸口的春光都要跳出浴桶了。

　　「这样呢？」外头的乱惊虹也急，他已经探进半个身体了耶。

　　「不行，还要一些些。」

　　老天，这些话要是有人经过听到，不想到有颜色的地方去实在不可能。

　　然而，任步弭愁手臂怎么拉长都拿不到衣服，于是……

　　尖叫声过后，一切归于沉寂，仅有重物掉入浴桶的水声，接着浅浅的水漫了出来。

　　干净的衣服掉了，步弭愁回过神，乱惊虹的眼光令她心悸，他的存在叫她呼吸急促，两片红唇自然的微张。

　　她这模样十分诱人，乱惊虹楼过她淡淡品尝后舍不得放掉怀中的她，似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面才满足。

　　她忘了呼吸，也忘记自己还在浴桶里，因为他的挑逗颤抖不已，整个人只能挂在他身上。

　　乱惊虹抬起她的下巴，在她水雾的美眸里看见了含羞带怯。

　　他抱起浑身娇弱无力的步弭愁为她着装。

　　「我想把你变成名副其实的乱夫人，不过，今天还不是时候。」

　　着好装后，他把她抱进床榻内侧，自己也踢掉鞋子上床，将她拉入怀。

　　「你……」

　　「安心，我说到做到。」她的身子不够强壮，禁不起他的爱。

　　「我一个人独睡习惯了。」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吹拂，害她心跳如擂鼓。

　　「有我陪你会更习惯。」

　　这是什么说法，霸道！

　　沐浴过后的步弭愁别有一番风情，平常盘起的发披泄了一肩，散发着光泽像上好的黑丝绢，微微晃动，撩人眼目。

　　「我爱你。」他不想再压抑对她的好感，也为了防止她的可是。

　　红晕马上像天边的云彩停在她白玉般的双颊。

　　哪有人家这样示爱的？

　　看她静止不动，乱惊虹的心用力的撞击着胸腔，他鼓起勇气搭上她纤细的肩，倾身轻吻她带着芬芳气息的颈子。

　　她的身子一定是好闻的。

　　虽然鼻子不灵通让他感觉不到她沐浴过后的清爽芬芳，可他的双掌代替了嗅觉，感受到柔软富有弹性的胴体。

　　「我也爱你。」她在他身上看儿温暖、看见安全，看见他星子一样的眸子，看见许多、许多……

　　他们的身子慢慢契合贴在一起，两情相悦是这般猗丽，整个世界不再存在，只有唇跟唇相依，心跟心相偎，就为着，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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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谜样的夜。


　　夜臬鸟整夜不停的叫嚣，十六的月亮此十五更圆，带着不吉祥的火红。

　　要立秋了，热浪还是袭人。

　　本来步弭愁睡觉有盖纱帐的习惯，这几日乱惊虹去了申州，她心里头惦着，怕屋外的马蹄声她无法听见，于是把纱帐收在床的两头。

　　睡着之后，她发出模糊的呓语，喃喃不清的道：「你这个贱人，让我自由，让我出来……」

　　自从来到黑岩，她就睡得很安稳，经常一觉到天亮，扑朔迷离的梦境几乎绝迹，今夜，就在她恍惚的入睡之际，有道尖锐又刻薄的声音逼着她的喉咙钻了出来。

　　她在作梦吗？

　　梦境没有颜色，面对着她的女子却清晰可见。

　　两个环辫系着可爱的蝴蝶结，烂漫天真的脸带着怒气，手叉着腰，狠狠的瞪着床上的……她。

　　「你越来越讨人厌了知道吗？叫你放我出来还要我费半天工夫。」

　　这个女孩是在……指她吗？

　　「你是谁？」不用睁眼就能看见她，很神奇的感觉。

　　「问我是谁，我偏不说。」

　　「你……有点眼熟。」

　　「何止眼熟，可我看要你猜我是谁，猜到天亮你还是猜不出来。」

　　步弭愁抱歉的笑了笑。的确。

　　小邪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你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呵呵，真离谱，不过，我也要感谢你，要不是你这么懦弱愚笨，怎么会有我！」许久不见的小邪从步弭愁的身体挣脱出来，这回，她可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许这个女人再困住她，她有多久不曾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喝喝甘醇的老酒，戏弄过街美男子，一想到这里，她就痛恨起那个困住她的身体。


　　「你到底是谁？」步弭愁不禁再问。梦这么清晰，清楚得就像现实世界，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幻。

　　「我就是你。」

　　「怎么可能？」可细细打量，站在她跟前的她容貌年轻了些许，双眉间的新月胎记……嗯，她必须去找面镜子来确定。

　　「就算找镜子也没用，我是你无法满足欲望生出来的倒影，你的自艾自怜、你的愤世嫉俗、你的寂寞、你的一切一切负面心情造就了我，我替你完成你所不能、无法达成的希望，这下子，你相信了吧！」看着步弭愁转换不定的脸色，小邪攻为上的策略收效了。


　　她就知道要扳倒这个女人易如反掌！

　　以前她怎么都没想过要取代她呢？

　　这日是困得太久，把她小邪的脾气都困出来了。

　　「你把我的心情剖析得这么清楚，此较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步弭愁掀开被子，穿上绣鞋，站起来面对小邪。

　　除非多了同胞姊妹，要不然她俩绝不可能相似到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程度。

　　或者，她爹有不明的种流落在外面？

　　呵呵，她因为自己的荒谬想法傻笑。

　　这是梦，她确实的知道。

　　她信过鬼神，当她在生死之间徘徊的时候，她什么都求过，却什么都没灵验过。

　　「蛔虫？好臭的东西。」小邪耸肩，本来就活泼的她就算跟步弭愁说话，还是忙碌的到处摸索，对新环境表现高度的好奇心。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一定不会是我。」虽然这么说，可小邪的言之凿凿几乎要摇动步弭愁的心。

　　她承认自已胆怯过、消沉过、失望过，在生死边缘挣扎过，可她不信自己寂寞的世界会创造出连她都无法相信的另一个「步弭愁」来。

　　像是十分明白她的想法，小邪淡淡指正她说：「随你说去，我虽然是你的分身但也有名字，小邪，你这样叫我就是。」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下棋、聊天。

　　「应该说我要什么，步弭愁！我可不像你，凡事只敢想想想，拖着要死不活的身体赖在床上，我要出门，我要自由！当初，我以为你就快死了，死人是不会跟我争肉体的，想不到现在的你不只身体转好，还找到个二楞子来爱你，你过得太幸福了，让我嫉妒，最可恨的是你死不了，我可苦了，被压制在你的肉体里面连跳舞都有困难！」


　　她们是对立的。

　　步弭愁活得越开心她越痛苦，步弭愁精神越是坚定她越受困。

　　以前的步弭愁总是病着，她要进出简单得跟吃饭一样，但自从受到乱惊虹那个臭男人的影响之后，她再也无法随心所欲，这让她生出了憎恨心。

　　她已经没办法满足只能偶尔出来玩耍了。

　　这人间好好玩，她要替代步弭愁。

　　「我不明白……你也是人吗？」步弭愁的脑子慢慢清楚，这么玄的事恐怕是真实的。

　　「你耻笑我！」小邪偏激的指控，「耻笑我是你的分身？」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自由，这不就从我的身体出来了，何必说什么我压制你、你好痛苦之类的话呢？」

　　「哼，我就说你不明白嘛！」小邪青春可爱的脸抹上邪佞的阴霾。「这几天乱惊虹出门去了对不对？他出门办事，你舍不得跟他分开，精神难免恍惚，我就是趁你精神无法集中才能出来，我说得这么白，你还听不懂就是白痴笨蛋加三级了！」


　　步弭愁心一凛，「我跟惊虹大哥做什么事……你都看得见？」

　　「嘿嘿，男欢女爱也不过就那么回事，你跟他还算小儿科呢。」小邪可不屑了，前后左右就亲嘴那一套，了无新意。

　　但是，乱惊虹要亲的人若是她，那可不同了，起码她热情如火，能把男人的热情引发到最高点。

　　只是她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已。

　　步弭愁心有些乱，小心翼翼的问：「你不会也喜欢上惊虹大哥吧？」恋爱中的女人敏感又爱胡思乱想。

　　小邪的眼闪过一抹狡猾。「你想呢？」

　　为了达到目的，使些手段也没什么不对。

　　冗长的对话令步弭愁疲惫，加上鸡啼了。

　　她恍惚起来……

　　鸡啼的声音那么嘹亮高亢，梦里，也听得明明白白的，也许，这是事实，不是什么梦……

　　「钦，不要发呆。」

　　步弭愁颦着眉。

　　「发呆是我的自由。」她觉得这个小邪益发霸道了。

　　「你要敢不顺从我的命令，下回你可就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有什么念头转过步弭愁的脑子。

　　「你是说？」

　　小邪邪邪地笑道：「莫名其妙躺在漠里的滋味怎样啊，不赖吧？」

　　「把我弄出家里面的是你？」步弭愁惊讶的张开小嘴。

　　「下回要不要试试躺在野狼群里的恐怖？」

　　「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这样对我？」

　　「你笨呐，没有人教你有挡路的石头碍着你的时候怎么办吗？一脚踹开！懂了没？」

　　小邪得意的笑声逐渐淡去，瞪着她肆无忌惮的消失。

　　步弭愁捏了捏自己的面颊，会痛！

　　果然是真的！

　　「等一等！」她对着空气喊。

　　「我要去玩了，没空理你这个只会窝在家等死的人！」空无一人的空气传来清楚的声音。

　　「我不是、我不是，你不明白，我也想出门，我也想健健康康的。」步弭愁凄凉的低语。

　　话毕，她蓦然睁大眼眸，睫毛微颤。

　　原来，想要健康是她心底最殷切的希冀，长年无法达成的愿望化成了小邪。

　　没有错啊，若把她剖开来看，小邪才称得上是这副肉体的主人。

　　她，步弭愁，其实是鹊占鸠巢的那个人……

　　她大受打击，因为这样的认知。

　　窗外，晨雾吹了进来。

　　天要亮了。

　　☆☆☆☆☆

　　三个女人加上说尽好话才出门的金，共同漫步在芙蓉园里面。

　　芙蓉园是隋文帝时候的称呼，如今更名为曲江池。

　　这地方是长安城有名的风景区，定期开放供游客市民游玩，几日前秋栀儿就已经把这个地方列为必玩之地，今天一大早就个个喊话，把每个人挖了起床，独独跳过她亲爱的夫君，浩浩荡荡的进行她的长安城旅游计划。


　　为什么要跳过天青鳞呢？用膝盖想也知道，她的计划一旦被知道，哪能像现在这么自由，爱到哪就到哪，她可是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因为这是好几天前就约好，打起精神的步弭愁很用心的表现她的合群开心。

　　没有姊妹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心事没有人分享，苦闷也没地方纡解，秋栀儿的细腻、花花的逗趣、金的淡漠聪敏，让她一下多出姊妹的亲情来，把她的心塞得满满的。

　　曲江池沿岸曲折，虽然是秋天了，池塘里的荷花还是顽强的盛开，像是要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最后一抹颜色。

　　四个人说说笑笑，吃着买来的糕饼，还要空出眼睛闪躲如织的游客。

　　「小心！」金警告她们。

　　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两男两女从对面过来，小孩追逐嬉戏，从几个人身边窜过。

　　步弭愁险些摔跤。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她脚踝传出。

　　不好！

　　「我们到那边的凉亭休息一下好吗？」行人道铺设的砾石一不小心容易夹脚或是跑进鞋子里，步弭愁为了闪避方才从身旁跑过去的小孩，扭了脚。

　　「好哇，怎么了吗？」秋栀儿点点头。

　　「我的脚可能扭伤了。」她诚实以告。

　　来到凉亭，幸好没有旁人，花花才把步弭愁的裙子撩高，脱下鞋袜，霎时，红肿怵目惊心的展现出来。

　　「对不起，扫了你们的兴！」大家的脸色都不好，早知道她就不说忍耐到家才是。

　　「三八，自家姊妹说什么抱歉！」秋栀儿啐她。

　　金二话不说蹲下身子抓起步弭愁的脚，织指往路边一比，「你看谁来了？」

　　步弭愁闻言，抛眼过去……「哎唷！」扭伤的筋瞬间转好。

　　「回去跟管家要点伤筋骨的药膏擦擦就可以了。」女神医出手便知有没有。

　　「金，你真是神仙！」秋栀儿佩服得不得了。

　　「我的医术通常用来杀人多，救人少，她是第一个让我出手救两次的人。」她跟步弭愁微妙的缘份都要归功乱惊虹吧！

　　接下来，说也奇怪，可能是开了楣例，也或许是步弭愁衰星高照，她不是走路撞墙撞得眼冒金星，要不就绊倒人家盆栽，盆子碎片割伤了腿。

　　「我不要动吧，要不然你们都要不认识我了。」鼻青脸肿，变成猪头的她谁认识啊！

　　人倒楣，喝凉水也会塞到牙缝，今天的她就是这么衰尾。

　　秋栀儿沉吟了下，「也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吃饭顺便休息。」

　　按照步弭愁这样子的受伤方式，不用说回黑岩，恐怕出不了游园区，就会「屎」得很惨，倒不如大家陪她休息再做打算吧。

　　她的提议马上得到附议。

　　显然，大家想的差不多。

　　绿荫下是用膳的好地方，把带来的毛毡铺上，吃食应有尽有，面对着青绿朱紫的曲江池，赏心悦目极了。

　　吃饭皇帝大，应该不会又出事了吧？

　　玄就玄在这。

　　别人吃饭团是津津有味，可饭团来到步弭愁手中却偏偏往下掉，圆滚滚的还往小坡下滑。

　　「别去检。」大家出声警告。

　　「哦。」她想也就算了。

　　诡异的是她的脚突然有了自主能力，她要煞住脚步，身子硬是不听指挥的偏往前冲，「不要、不要、不要……」她大喊。

　　没有用。

　　扑通！

　　就在她落水的同时，一道蓝色的影子箭矢般冲过去，抱住她的身子随同坠入水里。

　　水呀泥的纷纷灌进两人的耳鼻嘴，淹没了岸上的惊叫呼喊。

　　步弭愁一片空白的脑子里骤然听见——

　　「嘻……」

　　☆☆☆☆☆

　　「要不是蓝影及时救你……」

　　「我就变成曲江池里的泥土了对不对？」接下乱惊虹的数落，步弭愁一皮天下无难事的冲着他笑。

　　遭遇的苦难太多反而失去真实感。

　　都过去好几天了，他还叨念着。

　　「你知道我担心你。」这娇艳如花的她跟日前苍白没有气息的她是同一个人，叫他又爱又着急啊。

　　轻轻抚上乱惊虹身上的衣扣，她自动偎着，汲取他身上安全的气息。

　　「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听过蓝影的报告，他也问了秋栀儿跟花花，剩下的，他要亲自听弭愁说。

　　凡事要面面俱到，尽可能的从每个角度切入，这样才能完整的了解一件事情的始末。

　　「我说你不会信的。」子虚乌有的事叫她怎么说明白？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怎么说，要从何说起？乱惊虹慎重的眼光让她不得不回想。

　　她欲言又止。

　　小邪的威胁还在她的脑子里回旋。

　　不是怕，她真要这副躯体，给她便是，难舍的是眼前温柔的男子，她要是放弃这身体，等于放弃她爱的这男人。

　　「我这里住了另外一个人。」她摸着胸口，词不达意。

　　「哦。」

　　这的确不好说。

　　「你不会笑我脑子坏了？」她的眼光澄净。

　　「为什么要笑你？」

　　乱惊虹没有一丝讪笑的表情，这鼓励了步弭愁。

　　「平常人会以为我胡思乱想，要不就是这儿坏了。」她指指脑子。

　　「我不是平常人，当初你听见我的故事也没唾弃我。」将心比心而已。

　　「那个人说我困住了她，让她无法自由的活动，她要我让出身体来，要不然就让我难受。」

　　「你答应了？」

　　「怎么可能，我不行。」她不能没有他，失去肉体也代表她将失去她的一生爱恋。

　　「好愁儿，不管怎么说身子是自己的，绝对不要轻易交出去。」

　　「嗯，就算小邪的态度很强硬，我也没答应她。」

　　「小邪……」啊！

　　「其责她是个可爱的女生，又有见解，连名字都不屑用我的。」要是……她有个这样的妹妹该有多好！

　　接着，步弭愁源源本本的把她跟小邪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跌进曲江池的？」这件事很重要。

　　「我追饭团……」这么糗的事已经传遍整个黑岩了，还需要她重复一遍啊？

　　「饭团基本上没有脚。」

　　「我知道啊。」摸着俏鼻，步弭愁还没能从尴尬丢脸的想像中回神。「不过，那种感觉真的没办法用言语说出来，是我自己控制不了我的脚才跌下去的。」

　　无法控制？！那……事情可大了。

　　「对了，这几日都没见到栀儿姊姊过来我这走动，我想她想得紧呢。」她出事，想必她那些姐妹淘要替她分担不少连带责任。

　　乱惊虹了解她私底下的担忧跟善良，她舍不得谁为她受罚。

　　其实，她不知道天青鳞可是非常明理的人，不会随便归罪的。

　　当时看到她昏迷脏乱，此较有宰人冲动的是他。

　　「她怀了身孕，大夫说前三个月不宜到处走动，她是为了这件事被大哥罚禁闭，不是因为你。」

　　隐瞒怀孕，本来应该天衣无缝的，要不是弭愁出了事，他们大哥也不会坚持大夫一定要替自己的爱妻把脉，这一把，让大哥又怒又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拎回房去。

　　「哇，真的！」掉落水的乌云散去许多，她的心被还有七个月要出世的婴儿给占据，人也快活了起来。

　　「我去看她。」

　　「不成。」

　　「别这样啦，你舍不得我落地我知道，不然，你抱我！」对心爱的人撒娇，这种幸福说起来不凡又平凡……

　　「你先喂饱我才可以。」乱惊虹的声音沙哑低沉，眼中的情欲明白清楚。

　　「坏……人……」她的唇被亲爱的他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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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金在黑岩住的地方倒也不难找，只是僻静了些。


　　戴着帷帽，她在种花。

　　一颗颗像蒜头的玩意排在卵石岸上，步弭愁发现她爱好劳动体力的工作。

　　「金。」她没有种过花，不过爱看花便是。

　　「你是我这儿第一个客人。」虽然看不见步弭愁的模样，金仍然带着以前的习惯，抬着头「看」人。

　　这是礼貌。

　　「大太阳的，上来休息一下吧，我带蜜瓜来，听说是敦煌那边的水果，很好吃喔。」

　　「你有什么直说了是。」甜食，她不爱吃。

　　她这么直接，步弭愁可尴尬了。

　　「我是来谢谢你，我们出游的那天添了你的麻烦。」

　　「你是惊虹的麻烦，不是我的。」

　　这么直率、毫不保留的话叫步弭愁几乎想挖个洞往里头钻。

　　她暗自给自己打气。

　　「金，来啦，站在日头中央容易中暑。」放下手中的蜜瓜，她去拉金的手。

　　金僵硬了下。「我不习惯人家碰我。」

　　又碰钉子了。

　　「抱歉，那我先到凉亭里把瓜切一切，你等会儿上来吃。」

　　步弭愁的亲切对应着她的不近人情。唉，这瓜，不吃是不行了。

　　凉亭里，蜜瓜已经剖开。

　　金一坐下，手中马上被塞进一片。

　　「其实你说得对，我有事情求你啦，你不要觉得我现实好不好？因为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要去问谁，这里，我就认识你一个大夫。」步弭愁双掌轻阖恳求，不因为金的眼睛不方便有所省略。

　　金咬了一口冰凉的蜜瓜，让瓜肉顺着喉咙滑入食道。的确芳香清凉，很中她意的夏日消暑品。

　　「我想请问你，鼻子不好应该用什么去调理？」

　　金心一动，只慢慢啃着蜜瓜，依旧无表情。

　　「你一定知道，告诉我好不好？」

　　「你要用什么交换我的法子？」瓜皮轻掷，金掏来手巾擦手。

　　步弭愁出现喜色，连忙掏出用帕子包起来的「家当」，金属撞击的轻巧撒了一桌。

　　帕子上面有金钗、玉环、碎银，另外她还努力拿下头发上的花饰。「这是我全部的财产，我知道有点少，可是我出门的时候并不是自愿，身上没带贵重的东西，我可以保证，我要回家，一定把我珠宝盒里的东西统统给你！」


　　她怕金不信，还举起手要发誓。

　　唉，这些东西她哪会放在眼里，但是……「就按照惯例，乱惊虹又欠我一次人情。」

　　咦，可是，来求人的明明是她，她不明白这笔帐怎么会转移到乱惊虹身上？步弭愁想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

　　她用脑用得辛苦，金已经开口，硬是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的鼻子无药可医。」

　　她、她、她耍人吗？

　　「他的病是心理因素，开什么药都没有用。」这么说她听懂了吧？

　　「咦，你知道我要问的人是谁？」她表现得很明白吗？

　　「除了黑岩的主人你还想问谁？」这么单纯的女孩的确适合沧桑的乱惊虹，天作之合，就像天青鳞跟秋栀儿。

　　「哎呀，被你知道了。」

　　金笑得极轻。

　　「要治他的鼻病唯有用心一味药。」

　　☆☆☆☆☆

　　好深奥的学问唷。

　　唯心？

　　不会是要把心挖出来炖成药给他吃吧？呵呵，当然不是，这样多嗯心。

　　思绪转来转去，步弭愁心不在焉的撞到了人。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可以问的人自动上门，不用多劳动她的双腿了。

　　「你干么埋着头走路？花花呢，怎么没有陪着你？」乱惊虹见她低着头在太阳下曝晒，想训她，可看她红扑扑的脸又觉得可爱。

　　步弭愁把他拉到一旁坐下，一本正经得令人发噱，「唯心是什么意思？」她书读得不多，实在不懂。

　　「可以解释成用心或是真心的意思。」乱惊虹可不会以为她好学了起来，肯定心里有事。

　　「原来是这样啊，跟我想的差不多嘛。」她点点头。

　　「想这个做什么呢？」

　　步弭愁斜瞄他。「还不能说。」

　　「这么神秘？」

　　「神秘才有意思啊。」

　　这是什么道理？越是难懂越好玩？

　　乱惊虹严肃的把她的身子板正，「你的身子是比以前健康了很多，可是要比正常人还差那么一咪咪，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要以自己的身体为考量知道吗？」

　　暖流缓缓滑过心坎，她捧起他的脸。「我知道，我发誓！」

　　「小东西，谁要你发誓，我只是要你健健康康，生活快乐，无忧无虑。」

　　步弭愁皱鼻子，「你的要求更多！」

　　她的淘气逗笑了乱惊虹。

　　「嫁给我吧，我会好好的待你！」

　　步弭愁被他突如其来的求婚吓得脑袋一片空白，眼睛眨了又眨，反应本来就不是很好的她简直呆掉了。

　　「哈哈……我爹不会答应的。」从云端掉下来，她也有很实在的优点。

　　这些日子是远离了她爹，但是，感觉自由的同时，家反而形成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她。

　　「你答应就是喽。」

　　「我爹……」她拚命摇头。

　　在家从父，她的命运捏在父亲的手上。

　　「既然你非要看见步亭云亲自点头，我就安排时间让你们父女俩好好见个面，把这件事解决。」乱惊虹心中有数。

　　「我……可不可以不要见他？」步亭云三个字像紧箍咒，箍得她难受起来。

　　「有我在，你不用怕他。」她脸上的惊慌再明显不过。

　　「我不怕，我没有……」

　　「小东西，小傻瓜。」乱惊虹楼紧她，心里有些懊悔太早告诉她这些话。

　　但是，有很多事情逃避比面对还要痛苦，那种苦会侵蚀人的心，就像他母亲带给他的阴影一样。

　　教训刻骨铭心，他不想要他心爱的人也承受这样的折磨。

　　☆☆☆☆☆

　　厨房是步弭愁陌生的地方。

　　吃饭没有味道是痛苦的事，煮菜，她不行，不过她也不会愚蠢到从头去学掏米、煮饭、煮菜这类工作，对于不擅长的东西，人要学着藏拙。

　　她从端菜盘学起。

　　谁知菜盘超乎她想像的重。

　　一汤三菜两碗饭，从厨房到王屋，是一段不算短的距离。

　　寻常人家为了防范火灾，总是把厨房盖得偏远，或是在屋子的最旁边，这一来，安全是构得上了，却苦了端菜送饭的小厮。

　　也许她应该建议一下厨房的位置要有所改变，免得捧断手。

　　乱惊虹讶异饭是由步弭愁送来的。

　　「厨房的人呢？」

　　他看着她端来的菜，去火的冬瓜汤用干贝、金华火腿熬成，几样新鲜蔬果菜肴，简单隆重。

　　「是我自告奋勇帮你送饭。」呼，手好酸、好酸。

　　看她甩手的样子他感到又好笑又好气。「明明做不来，要是半路汤洒了，人受伤了，不更麻烦？」

　　「人家想跟你一起用膳嘛。」她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乱惊虹不得不坐下。

　　「这是芒果虾仁，有点酸，有点甜，很开胃的。」勾欠过的芒果、虾仁进了碟子，堆到他跟前。

　　乱惊虹可有可无的夹着吃掉。

　　步弭愁一脸企盼。

　　「感觉到了吗？」

　　他摇头。

　　不要紧。青椒拌炒凤梨片。

　　「我不是孕妇，拒吃凤梨！」

　　「凤梨可以刺激你的口水，帮助分泌，要吃。」她是餐桌上的女暴君。

　　他听话的照吃，可是……还是没感觉，只好再摇摇头。

　　第三样利器，朝天椒炒豆豉。

　　这下不喷火都不行了。

　　可乱惊虹吃了后还是安之若素，轻轻松松吞了两碗白饭。

　　「这些剩菜都是你的了。」他还好心的留下菜汤。

　　步弭愁像踩到火药般拚命摇头。她才不要，这些菜哪是人吃的？又咸又辣又酸，她不要啊……

　　吃，失败了吗？当然没有，一天三餐，外加消夜点心，她不相信用尽重口味的菜，没办法把他的味觉引出来。

　　慢着！

　　「是谁教你这些的？」

　　「我问来的啊，大家还很乐意教导我呢。」

　　「嘎！」

　　第二天，乱惊虹一踏进房间，扑面而来的花差点让他以为走错房间。

　　花瓶、酒桶、瓮，只要是有口的容器都装满了花。

　　看起来整个黑岩的花木全部遭了她的毒手。

　　步弭愁迎过来，指着某一撮色彩缤纷的花丛说：「这是月桂、玉兰、牡丹、芍药……」

　　还有桃、荷、芙蓉、蔷薇、石榴、金针……连金针花也摘下来，噢！

　　乱惊虹浑身不自在，他又不是女人，这么多花摆在他房间，天呐！

　　好吧，这一回又是哪个天才教的？

　　「园丁。」步弭愁无限失望。

　　花不行，第三天，她又有新花样。

　　一字排开的酒瓮，多到让人以为是酿酒的酒坊。

　　江苏无锡的惠泉酒、丹阳的封缸酒、江南黄酒、黄山下的猴桃儿酒、胭脂一样颜色的葡萄酒、金陵大曲、桂花酿酒，还有烧刀子、合欢酒……几乎集天下所有的酒之大全。

　　「弭愁！」乱惊虹终于吼出来。

　　肇祸者拿着杯子准备烫酒。「你想先从哪一坛酒喝起？」

　　哪一坛？他又不是酒鬼！

　　想不出来，她怎么能收买那么多人心。

　　「不然，先喝黄酒好了，我听说黄酒高营养，不呛口，是以优质糯米酿造，不容易伤肝。」

　　她又现学现卖了。

　　「我的鼻子不好让你困扰了吗？」她每天忙得像小蜜蜂，追根究底为的是他没有嗅觉的鼻子吧！

　　「没有。」

　　「要不然你只差没有拿臭抹布给我闻了。」他双手一摊，这些又算什么？

　　「我怎么没想到！」她击掌。

　　「步弭愁，你敢！」

　　「呵呵，我说笑的。」

　　「最好是这样。」

　　「我只是希望当我在享受好吃的食物时，你也可以一起感觉酸甜苦辣的滋味，还可以闻到花香，感觉属于人间的味道。」她主动拉他的手，其实就算他的鼻子一辈子都这样她也不在乎。

　　乱惊虹把她拥入怀中。

　　不管是不是会掉入她的陷阱里面，有这番话，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他都愿意！

　　话虽然这么讲，上刀山、下油锅也一次就够了，可他是天天轮着来，除了抹布以外，步弭愁真的三管齐下，还说动金以针灸的方式按时帮他治疗。去！是谁说上刀山这种没营养的话可以随便说的？

　　☆☆☆

　　连日来的忙碌让步弭愁好睡，常常一觉到天亮。

　　一灯如豆。

　　有人撞她的耳朵，扯掉她的被子，抠她脚底，她不得不睁开眼。

　　「幸好你醒来了，要不然我这桶冷水恐怕就要泼下去了。」小邪用一种冷淡鄙夷的口气叫嚣，瞪着床上的步弭愁。

　　「小邪。」她揉揉眼。

　　「用不着叫得这么亲热！」

　　「要不然叫你一声妹子好了。」两人的互动多了，步弭愁也找到跟小邪相处的方式。

　　「随便你，」

　　「你睡不着想聊天吗？」步弭愁好心的问。

　　「无聊！」

　　「就是无聊才要找人说话，我陪你。」她穿上绣鞋，不忘披在屏风上的外套，谨慎的穿上。

　　她可不能又因为感染风寒让乱惊虹还是花花为她着急，自己总要学着爱惜自己。

　　小邪转着骨碌碌的眼睛，丝毫不放过步弭愁的一举一动。

　　「好了，我们要聊什么？」

　　「你怕得像一只老鼠。」小邪文不对题的开口。

　　「什么？」

　　「你打骨子里怕你爹，伯他寻来把你逮回去。」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爹的手段。」

　　「我都在你的身体里，怎么不清楚。」

　　说得也是。

　　「你真要不想见那个男人，我倒有个法子。」

　　她好像突然变热心了。

　　「你说。」

　　「不如我们交换，」看见步弭愁变脸，她马上补充道：「当然是暂时的，等你爹滚蛋我们就交换回来。」

　　「不好，我害怕的事情怎能叫你去承受，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谁要跟你攀亲搭戚！」这女人顽固得像头牛，她非要说服她不可，「你不喜欢我也不要紧，不过，我有东西送你喔。」步弭愁起身拉开衣柜的抽屉，拿出一套套素雅古典的衣服。

　　「花色是我挑的，上头的花纹都是栀儿姊亲手绣的，花了她不少时间呢，希望你喜欢。」一套套光亮耀眼、美丽夺目的衣服直直刺进小邪没有准备的眼睛。

　　「这是做什么？收买吗？就凭这些？」有一瞬间，真的有一瞬间，她黑黝明亮的眸子绽放出属于她这般年纪特有的无邪快乐。

　　「我没有，上回跟栀儿姊出门的时候很凑巧看到这些衣料，我就想穿在你身上一定很适合又出色，因此便把它买下来。」

　　「我不希罕！」小邪贪婪的吞了口口水，假装不受诱惑。

　　「这样啊，好可惜，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步弭愁真的觉得可惜。

　　「别想转移话题，我刚才的提议你到底考虑得怎样？」为了怕步弭愁听出她的居心不良，她稍稍放软了声调。

　　步弭愁微微一笑。

　　「你……对我真好。」

　　小邪呼吸为之一窒。

　　放下手中的衣服，步弭愁瞅着浑身不对劲的小邪。「我可以再问你一遍，你……是真心要帮我的吗？」

　　「去！好心给雷亲，你还怀疑我？」

　　步弭愁脸上仍然带笑。

　　「有个妹妹真好。」

　　「你……答应了？」小邪有点不信。

　　「嗯。」她确定。

　　「你发烧？」疑惑的人反倒是怂恿的人。

　　「没有，我好得很，很幸福，也想让你体会我的幸福！」

　　「既然你这么大方，不接受反倒是我小气了。」本来，她一心想要步弭愁的身体，现在……呸，她心头不忍个什么劲？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

　　「随时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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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乱惊虹又在细白的砂石上扫地，不疾不徐地，仔细一看，纹路有着很不一样的线条，是个少女的轮廓。


　　那是步弭愁含羞带怯的柔美脸蛋。

　　「小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在外面遇到了谁？一个你敲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人！」军破痕一阵风的进来，就差没刮走乱惊虹手上的竹帚。

　　乱惊虹依旧扫他的地，不理人来疯。

　　「等我报出她的名字，倒要看你这根竹帚还拿不拿得住！」他专程回来嘲笑老朋友的，要是没有达到预期中的效果就不好玩了。

　　乱惊虹把步弭愁的脸蛋涂掉。

　　「没用啦，我早就看到了。」好，皇帝不急，那么他这太监也坐下来纳凉一番再说。

　　「发生什么事，直说了吧你！」虽然是好朋友，被窥知心里的私密还是不自在。

　　「长安街上有个美人试图想勾引我呢。」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对你来说如家常便饭。」军破痕一生的桃花都长在他那对桃花眼，桃花泛滥成灾。

　　「嘿嘿，我会把你的话当作赞美。」厚脸皮也是当美男子的重要条件。

　　「少来！」

　　「你站稳喔。」

　　「要说便说。」这家伙存心来浪费他思考的时间。

　　「那美人是……弭愁姑娘。」

　　想不到乱惊虹竹帚横空扫过来劈头就打。

　　军破痕绕着庭院跑，鸡猫子喊叫，「杀人……放火啊，我说的是实话，我警告你，你用竹帚打我我会倒楣一整年，到时候看你怎么赔我……呼呼呼，好心没好报，我可是丢下漂亮的姑娘专程回来通知你，你不信我那就算了，反正酒楼里多得是愿意上勾的统挎子弟，不怕她找不到男人。」


　　咦，头顶咻咻作响的声音不见了？

　　军破痕上下左右一看，地上只剩下竹帚，哪还有乱惊虹的影子。

　　☆☆☆☆☆

　　整个长安城的酒肆茶楼比蚂蚁窝还多，他要跑出来之前应该先把军破痕那个长舌男抓来严刑拷打一番，问清楚弭愁所在的地方，现在也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

　　他不是随便被煽动就行动的人，出来之前他回小跨院找过弭愁，房间里面空荡荡的，花花也不清楚她家小姐的去处，反而要他把小姐找回来。

　　这年头什么都反了，侍女比主人还有派头。

　　不管这个，眼前又一家酒楼。

　　跨进大门，楼上一阵阵放浪的笑声使他加快脚步，跟不上的店小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只好拚了小命也跟着往上冲。

　　「大爷、大爷……您……」

　　乱惊虹停住了。

　　那是他不认识的步弭愁。

　　她穿着薄露整片酥胸的衣裳，高高开叉的裙子，腿还攀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腿上，双颊殷红，本来素净的十指涂着引人遐思的蔻丹，举止熟练的跟男人调情。

　　乱惊虹气疯了。

　　他阴沉的走过去一掌便往桌面拍。

　　桌上的碗盘酒器别说动一动，连晃一下也没有。

　　「是你呀。」步弭愁——应该说是借了步弭愁身体的小邪婀娜多姿的摇摆着柳腰移向乱惊虹。

　　「跟我回去！」

　　「开玩笑，你是谁？」点向他的纤指停在半空。

　　「愁儿，你这玩笑不好玩。」

　　呵呵，原来是认错人。

　　那就乘机玩一玩这个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吧！

　　小邪大胆的用指尖划过他的胸脯，娇滴滴的开口，「我就是命苦，跟着你吃不好、穿不暖，又把我关在家不许出门，各位大爷啊，小女子好苦啊……」

　　她用衣袖捂着睑，笑得脸抽筋。

　　几个早就等着要出风头的男人纷纷站起来，卷起袖子准备来一场厮杀。

　　风带动了四平八稳的桌子，哩唧，桌子裂成两半分家，桌上的汤汤水水想当然耳满地爬。这是刚才乱惊虹随手一拍的结果。

　　本来想在美人面前耍威风的男人见状可尴尬了，一个个摸着鼻子。这年头，太平日子好过，谁都不想不自量力的生事。

　　何必呢，美女满街都是，待会要是扭腰伤筋，那多划不来。

　　「兄弟们，这位爷有家务事要商量，我们不要打扰人家。」一个男人漂亮的吆喝，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小邪脸上刻意摆出来的成熟垮了。

　　「不要，你们一点义气都没有！」

　　「小美人，义气是男人用的，你是个女人家，还是乖乖回家吧！」

　　男人一哄而散。

　　「这些良心被狗咬掉的王八蛋！」小邪火大的骂，恨不得追上去一个踢他两脚才消气。

　　乱惊虹拎着她的领子。

　　小邪回过头叫嚣，「你是男人就别对我动手动脚，好歹我是个大闺女，光天化日下能看吗？」

　　「这个时候你又知道自己的性别了，刚才呢？」一想到她跟男人勾肩搭臂喝酒的模样，他一肚子火硬生生被撩起来，还有越来越旺的趋势。

　　「你跟我回家以后，有很长的一笔帐要算了。」

　　他怒火冲天的瞪着小邪，突然，她生出不祥、很不祥、非常不祥的预感来……

　　☆☆☆☆☆

　　排排坐，吃果果，要是这样就好了——这是小邪的想法。

　　现实里「愁儿？」

　　「小邪，我不是步弭愁。」她不是很情愿的坐在后花园，忙碌不停的手指画着桌面玩。

　　「我的愁儿呢？」

　　「谁知道？哎唷！」摸着被捏痛的胳臂，小邪差点跳起来。「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这么大力，我又不是豆腐！」

　　「对象是你，不需要！」面貌形态一样，说话态度却截然不同，显然是另外一个人。乱惊虹确定步弭愁消失了。

　　这些粗鲁的举止，他婉约甜蜜的愁儿假装不出来。

　　小邪有些迷惑。「我明明跟她长得一个样。」

　　「就算容貌一样也没用，我爱的是弭愁的内心，你不是她！」跟一个自己爱的人朝夕相处，自然会知道她的一切，别人想模仿绝对模仿不来。

　　弭愁就跟一弯浅浅的流水一样，给人舒服自然的感觉。

　　而眼前的这个「弭愁」没有办法给他任何感觉。

　　「哼，你爱她也没用，这个身体已经是我的了！」听了真是叫人生气，大伤她女人的自尊心。

　　「你对她做了什么事？」乱惊虹坐不住，高大的身躯自然形成压迫感，使得小邪不自在的挪位置，希望远离他的势力范围。

　　「有你这么强硬的人当靠山，我能对她做什么？」她就是要抵死不承认，看他能怎样！

　　「你很狡猾。」他不会对一个女子硬来的。

　　对付人，有人的办法，对付一只鬼，更简单。

　　鬼对鬼，谁的本领强，马上就晓得了。

　　「这种东西叫打鬼棒，是钟馗留下来的，或者你想尝尝被打的滋味？」

　　「少唬人，一根不起眼的鸡毛掸子！」小邪不放在眼里。

　　打鬼棒划破空气朝她直来，火辣的疼马上让一睑倔强的她脸色大变。「王八蛋，你来真的？！」

　　「把弭愁还回来！」男人欺负一个女人，就算打嬴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可是他绝对不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鬼魂强占弭愁的身体。

　　「是弭愁自己把身子给我的，你打我没道理啦！」要赖是她擅长的，凡事推给不在场的人就没错。

　　「还嘴硬！」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还！」本来躲躲藏藏的小邪也发狠，挺着胸脯准备挨打。「反正这人间也没人爱我，谁喜欢当野鬼啊，没爹没娘的，去到哪都被欺陵不说，连个真实的身体也没有，弭愁还有你这个傻大个爱她，我呢？没人要，我好可怜……」本来是为了博取乱惊虹同情心编造出来的话，可说着、说着，她真的伤心的哭了起来。


　　「我不会因为你说这些话同情你，每个人有每个人所背负的，你是这样的命就要认了！」他的人生岂又轻松过？要是不认命，这世间早就乱成一团了。

　　「我就是不要—要死，我也会拖着步弭愁当垫背！」好，不让她活，那就大家一起死！

　　小邪气极的就要往凉亭的柱子撞去，然而一道轻柔的掌力拉住她，将她带离开柱子。

　　是阿袛僧。

　　带着禅杖的他依然光着头，满心慈悲、两眼清澄的看着头发凌乱的小邪。

　　「又来一个帮凶！」小邪寻死不成，只能忿忿的站着叫骂。

　　「去掉那个凶字，我是来问你要不要随我走？」他笃定地站在那，神态清雅，让人很难拒绝。

　　「随你走，你又是什么东西？」她对他的提议完全不动心。

　　一个野和尚罢了！

　　「我不是东西，是光头和尚。」

　　「你是和尚，本姑娘还不想出家当尼姑，就算想也跟你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吧？」一个和问带着女人像话吗？

　　「我把你供起来，让你的身心得到安适。」

　　「拒绝！」

　　「你跟我有缘。」阿袛僧不气馁。

　　「你就算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她小姐不甩啦。

　　「嗯，那就得罪了！」

　　咦，什么？

　　小邪只觉头顶被金钟罩般的巨大黑影笼罩，接着就失去意识，昏倒的身体中迸出一道活蹦乱跳的光芒。

　　阿袛僧用他的钵翻转，把灵光收去，放进袖子。

　　「她不要紧吧？」乱惊虹扶着昏厥的步弭愁，对被收服的小邪仍有一份关心。

　　「她在我的钵里就跟尘世无关了。」念了声佛号，他转身离开。

　　乱惊虹在心中无声的对着阿袛僧的背影道谢。

　　他为他担下许多未知的负担。

　　☆☆☆☆☆

　　瑞雪赶在过年前狠狠的下了一阵，把大地变成银色世界，然后归于静寂。

　　家家户户除旧布新的工作持续到除夕。

　　这一天，步弭愁除了盯着园丁把一盆盆金桔、水仙放在客厅各处，厨房的大厨也频频要人过来请她去试吃。

　　其他林林总总紊乱繁忙的事情在她的调配之下，都显现出指挥若定的条理来。

　　没错，经过训练的她已经称得上是能干了。

　　不过当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乱惊虹却让人来唤她。

　　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拢拢头发，这才随着家丁往大厅去。

　　看到来客，步弭愁差点想抽回脚步，不过乱惊虹已经看见她了，他招她过去。

　　「爹。」她怯生生的开口。

　　「嗯，你眼里总算还有我这个爹。」步亭云没有什么改变，就算看见很久不见的女儿，口气也没有松软些。

　　「爹。」她心惶惶地站在大厅中央，像待审的犯人。

　　乱惊虹走到她身后，给予无言的支持。

　　「你是不像话，出了家门就把我这个爹给忘了吗？」

　　「不是的，爹，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这还差不多！」他摸摸胡须。

　　步弭愁摸不清父亲来黑岩的用意，说是专程来看她的又不像，那不然还有什么原因呢？

　　乱惊虹适时解了她的疑惑。

　　「今天是除夕，我请爹过门来吃团圆饭。」

　　嘎，她不敢相信。

　　「你跟这家伙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这做老子的还有什么话说。」步亭云长长一叹。他可没说乱惊虹送了他一块价值连城的金矿坑才堵住他的嘴。

　　步弭愁睑一红。

　　「我去吩咐厨房多煮几道爹爹爱吃的菜。」小俩口相视一笑，许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我陪你。」

　　「爹爹没人陪。」

　　「谁说，花花这不是来了。」乱惊虹笑指远处。

　　「你……她跟爹爹？」小俩口咬着耳朵，咬得当事人一张老脸不知道往哪摆。

　　「你未来的老公、夫君我聪明绝顶吧？」乱惊虹想邀功。

　　步弭愁用两指比了下。

　　「什么？只一咪咪？」他可不依。

　　淘气的人知道会被追杀，早早逃跑了。

　　想逃？不可能。

　　天涯海角都追到你！

　　☆  ☆  ☆

　　他们两人一生无子，却是恩恩爱爱的过了一辈子。

　　至于被阿袛僧带走的小邪，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欲知天青鳞与秋栀儿的曲折爱恋，请看陈毓华花园系列《青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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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故事之前……


　　缥缈的宫殿，如剪纸贴熨在流离的雾中，银色的月光如碎金片的洒落一地，迷雾被风吹开，怵目惊心的断垣残壁展现眼前，高贵的塔被火纹去了大半，剩下的塔尖摇摇欲坠，是大火后遗留的废墟。

　　原来的辉煌消失了，那场大火使得所有瑰丽的残余建筑沉入水泽，迷离彷佛全是水气所造成的错觉。

　　水遮去了一切。

　　是吗？一切……所有……

　　似乎不尽然。

　　不见天日的谷底，潺潺的暖泉，狂巨的惊瀑，拔天高的松针茂密如华盖，不知多少年生成的青苔一层又一层，铺成厚厚的绿毯。

　　雾，白茫茫的取代了大地上所有的颜色，妖魅的氛围覆着冷意砭人肌骨，构成难以言喻的凄清。

　　「主人。」略带焦急的声音从空旷的洞穴这头出现，撞上岩壁又传回来，形成吊诡的低语。

　　「站在那里就好。」一身洁白的男子——第耳天反剪着手站在花海里，绝尘遗世。

　　他罩着纱衣，长长的纱拖在地上，水袖纹着艳红的鸟萝，露出一只洁白的手，小指钳着金指套，微微的翘着。

　　瞎女郎硬生生的煞住脚步。

　　顺着钟乳石滴下来的天然寒水滴答的落入水窟里，寒意更甚。

　　披散着一头黑墨长发的男子偏过了头，露出侧面如玉般的半边脸。

　　风起，满地每一朵花都有幼儿巴掌大的花瓣迎风摇曳舞动，花粉满天漫飞。

　　这样的奇景简直是梦幻。

　　「主人，危险。」此处是禁地，她虽然瞎了眼，但从她鼻前飘过的味道使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比谁都明白这地方的可怕。

　　「闭气。」第耳天抬起好看的面容，目不转睛的欣赏花浪。

　　这是地狱奇景，怎能错过。

　　「可是你……」她奋不顾身的想闯进来。

　　「你是我养的狗，居然敢抗今。」他的声音全然没有感情，阴森得叫瞎女郎退了好几步。

　　花海飞扬，花粉无所不在，钻进瞎女郎用薄纱遮掩的鼻子。

　　停不住的咳嗽是山谷除了风以外唯一的声音。

　　在这山谷，每一朵叫人爱不释手的花都有毒。

　　混乱的情绪在他眼中只稍作停留。

　　喜怒无常的第耳天从小指弹出些微的粉末，不见什么大动作，突然，一条吐着火舌的金龙直奔花海，所经过的地方立刻焦黑一片，恶臭异常。

　　「主人，你做什么？」她的眼虽坏了，鼻子可是此狗还灵。

　　「我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你来说嘴。」他这一身阴晦的人，天地不容。

　　瞎女郎低下了头。

　　「烧掉这片罂粟海，你身上的毒……」就无药可解了啊！

　　烟雾弥漫，她忘记自己应该掩住所有的肌肤，只要一个不小心，毒物无所不在，谁也不敢保证能不受侵蚀。

　　可她一心系在他身上。

　　「担心我？」第耳天森冷地开口，「不如先替我手里这盏本命灯烦恼吧，我要有个失手，这本命灯的主人可就完蛋了。」

　　约莫巴掌大的莲花灯，每一片花瓣都用朱砂画了满满的符咒，莲心处不见烛蕊却是火色盈盈，蒙胧中有个小小的娃娃在里头玩耍睡觉，活蹦乱跳的生活着。

　　瞎女郎俏脸变了，颤声说道：「你可以用任何方法处罚他，就是不可以烧了他的本命灯，没有这个，他……」因为过于惊恐，语到咽喉已不成句。

　　「世间多是薄情人，你眼瞎得不够彻底啊！」他嘲笑她不够无情。

　　瞎女郎抓住洞穴的岩壁，指透三分。

　　她缄默不到片刻，第耳天弹指便将本命灯抛进火海。

　　「既然你这么替他紧张，不如到火海去找吧。」他凉凉说道，不带一丝人该有的感情。

　　瞎女郎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心知再对第耳天说什么话都是枉然。

　　她一步步走进火海，不管烫人的火气，才几步路，地上翻滚如蛇的火焰马上吞噬了她的小腿。

　　第耳天漠然转身离开，对身后如火如荼的花葬丝毫不觉可惜。

　　——愚蠢。

　　——愚蠢的感情。
　                         

          

          

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