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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群龙资料和由来——


　　独孤吹云：孤星龙。黑长发，披在肩上，黑瞳，双眼皮，额端有男人少见的美人尖；因为长居天山，经年都是一身皮裘兽靴，擅使飞刀；个性忧郁的他沉默寡言，洁身自爱，是群龙龙头，也是最标准的痴情种。

　　独孤胤：黑天狂龙。曾在沙漠生活很长的时间，皮肤黧黑，爱穿黑衣，一对灰瞳生气时会变成深褐。目中无人，傲慢冷戾，十足十的坏胚子，虽是九五之尊的高贵身份，行事却全照自己喜怒，绝不受礼教局限；虽然冷僻邪恶，却是能够擎天的罕世枭雄，亦是群龙中最精明的人。


　　海棠逸：兽王龙。兽王堡堡主，斯文尔雅，气质斐然，外表温和，实际上，性格耿烈，是难得可放可收，气度恢宏的奇男子，惟一的缺憾是具有人格分裂的倾向。曾是独孤吹云麾下最忠心的部属，惯使长剑，但是平常最常用的是算盘。


　　蓝非：胭脂龙。英俊潇洒，风采翩翩，注重穿着，顶玉冠，戴金锁，传说是贾宝玉投胎转世，全身散发着贵族气息；对女人向来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日无粉味就会觉得人生乏味；长年不离身的武器是柄纸扇。

　　戚宁远：珍珠龙。绑长辫，眼睛狭长幽邃；群龙里，最是清静无争，纯情专一。他常年住在海滨，以捞珍珠为生，是谓珍珠客；个性无欲无求，离群索居，看似平淡无奇，真心爱上他的女人却如过江之鲫。

　　戈尔真：杀伐神龙。脾气火爆、狂狷、桀骛不驯，不说话则矣，只要开口，即是尖酸刻薄得教人骇怕。他星眉剑目，迷离的眼神最是惑人，五官阴峻，眼下有道破相的长疤。专长医术，但个性别扭，只要他看不顺眼的人绝对不医；酷爱做家具，尤其是高贵的经典家具，常为了找寻适当的木材而流浪各地。


　　独孤吹云和独孤胤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独孤胤庶出，海棠逸、蓝非、戚宁远、戈尔真全部都是独孤吹云在位时的左右手，他为情所困远走天山，一干人也云飞流散，八年后各自成就一番事业，群龙传的故事就从八年后揭开序幕……


　　☆☆☆☆☆☆☆☆☆

　　云层浑厚，是要下雪的征兆。

　　天山下，婉蜒的河贯穿森林，河岸旁有栋简陋的木屋。

　　松皮削成的木门走出一个垂辫的姑娘。提着大水桶，她呵着雾气，踱往河边。

　　这是她每天例行的挑水工作。

　　河水冰沁入骨，她只抖了下，便毫不迟疑地将水桶沉入河底。

　　她没有余暇多想什么，单只挑水就要花掉她许多时间，而一天里，她要做的工作可不止这些。

　　来来回回，厨房的水缸总算被装满。在围裙上抹抹手，哪有空搭理已经转为红肿的手掌，一转身由外头抱进一捆木柴和干稻草，七手八脚地起火熬粥，等她将酱菜和稀粥上桌，薄薄的日头刚爬上山头。

　　在围裙上擦过发疼的手，她先叫醒平骏——她的小弟——继而掀开另一扇隔间窗帘，轻喊床上的男人：“爹，起来用膳了。”

　　平无章不理，翻身又呼呼睡去。

　　平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吞回涌到喉咙的声音。

　　要是惹恼她脾气火爆的父亲，搞不好又一顿拳打脚踢，尽管挨惯了，可拳脚真正加到身体的痛楚还是教人难以忍受。

　　踅回只有四角桌的前厅，平骏已经咽着口水，眼瞪热腾腾的食物。

　　“姐，我好饿。”

　　看着不满七岁的弟弟，平凡瞄了布帘一眼。

　　“你先吃，想来爹爹一时半刻还不会起床。”

　　“我们一起吃吧！”他开心地坐上板凳。“姐不饿，你乖乖把粥吃完，记得，别去吵爹。”盛了碗粥给平骏，她再三叮咛。

　　“平骏知道。”他机灵地眨眼。

　　绞住围裙，她走向角落的纺织机，直到这会儿，她才抚着小腹。就算肚子饿得受不了她也没有先果腹的勇气。

　　平骏不同，他是家中的男丁，就算先吃饭，也不致招来什么不好的下场。

　　她总是吃剩下的，问题是并非常常有剩饭剩菜可吃，她最常赖以为生的是野菜野果。

　　长年的营养不良令她孱弱得像个小孩。

　　发黄的头发，清瘦的肩，平胸，惟一稍有看头的眼睛因为瘦弱，也显得大而无神。

　　极其珍贵地从猪油罐中舀起半小匙桐油，仔细地抹匀她粗糙长茧的手。没有过过油的手根本无法碰触织布机上的布料。

　　为人做嫁衣是她养家的工作，一针一线，所有的美丽全是为别人。

　　这件锦织尤其珍贵，它是前村王员外特地为他即将出阁的女儿由苏州带回的罗纱，它在套印版印出花样后还必须用手工绣出更丰富斑斓的云草纹，所以，为了这块料子平凡已经赶了一个半月的夜工，现在只剩细部修饰便能完工。


　　三两银子，那是王员外允诺给她的价钱，一旦挣到这些钱，便足够她在隆冬之前替平骏和老爹添件冬衣，或许，还能留些零头购买过冬的存粮。

　　她想得出神，冷不防被浓秽挟带诅咒的声浪给拉回现实。

　　“死丫头！你居然没叫我，他妈的，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一头乱发，衣衫不整的平老爹睁着红丝眼狰狞地怒视平凡。

　　“爹。”平凡绣布下的手立刻被针扎了一下，血珠渗透布面，立即被纱布吸收了。

　　糟糕！如果不马上处理，苦心付之一炬不说，要拿什么赔人家去？

　　“聋子，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找死啊你！”平老爹抡拳就要往平凡身上招呼。

　　“爹，我不是故意的，这件嫁衣只剩牡丹花蕊，赶明儿个给王员外送去就有工钱可领，我不过想快点完成它。”她吓出一身冷汗，嗫嚅哀求。

　　“哼！看在银子的分上饶了你，下次再磨蹭，小心老子修理你。”他长年拉风箱练就的粗拳停在半空，酒意未消地说道。

　　“是，爹。”她死里逃牛，连忙布菜装饭。“去他奶奶的，每天都吃这些。”他呼噜灌下一碗稀饭，看也不看平骏。

　　平骏识相地滑下椅凳，躲到平凡身后。

　　“对不起。”她坚强地握住平骏的手，声音卑微。

　　“赶明儿个领了钱先买只嫩熏鸡回来，我要下酒吃。”咧开黄板牙，他粗鲁地吩咐。

　　“可是……”她为难地低语，“许婶已经来催过好几趟，咱们还欠她三个月房租呢。”

　　“不要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爹，许婶家也不好过，您知道她就靠房租维生。”

　　对她爹亲而言，没有什么是重要的，除了酒和赌博，原来赖以维持生计的打铁铺也因为他三天两头不在，顾客全流失了。

　　“别再罗里巴嗦，呸！跟你娘全是一个死样子！”他不耐烦地端开长条凳，被酒精浸淫过久而逐渐松弛的魁梧身材霍地站立。

　　躲在平凡身后的平骏抽了口冷气，通常这就是他父亲揍人的前奏。

　　意外的，平老爹只狠瞪他们姐弟一眼，随即摇晃着庞大的身躯走掉。

　　他们俩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们父女的对话总是不欢而散，其实谈不上对话，大多数是平老爹以怒吼和平凡挨打的碰撞声作为一件事的终结。

　　“没事了，你到一边玩耍，姐赶紧把事做完再去找你，好吗？”

　　“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要是让爹看见就不妥了。”

　　平老爹是标准的大男人主义，他坚持只要攸关这间房子的一切，平凡都必须负责，谁也不准帮助；平骏曾努力要帮她，就那么一次却让她在平老爹的拳头下躺了一天一夜，幸好许婶过来探视发现她昏迷不醒，才连忙请大夫诊治，千钧一发地保住她的小命。鬼门关前兜了一圈，说什么她再也不会让别人插手她的工作。


　　匆忙吃掉残羹剩粥，将碗盘收拾妥当后，她马不停蹄地提起竹篮往树林仓促而去。

　　☆　　　　　☆　　　　　☆

　　高耸入云的针叶树，枝桠积着断续飘落的雪花。

　　平凡蹲在树下努力地拨开积雪找寻野菜，但收获少得可怜。

　　捶打酸涩的腿，眼角不经意瞧见一丛色泽鲜艳的菰菌长在松树的气根旁，她几个箭步拣起其中的一朵。

　　“太好了，这样就不怕……啊！”她由那朵奇大的菰菌往下看，一双被兽皮包裹的足笔直地站在她跟前。

　　兽靴、皮裤、豹袍、狐帽，在皮革的包裹下是头完全不经矫饰的长发，他身高腿长，不见一般猎夫的剽悍粗扩，清癯的脸，五官深邃，锋芒深敛，在眉睫间微凝的忧郁造就他冷淳如天外孤星的感觉，不冷，却相形遥远。


　　他瞅了菰菇一眼，才将目光投向平凡。

　　她不只脸红，呵出的气亦急遽短促，干净却满是补丁的衣服薄得遮不住寒，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那东西有毒，吃不得。”

　　“它可以的，如果我空手回去——”战栗掠过她薄薄的身子，恐惧浮上了眼。

　　她的恐惧那么明显，她怕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如果生命的威胁抵不过你心中的畏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这些东西是她半天来仅有的收获，午膳没了着落，回去怎么交代？

　　她挣扎许久后再抬头，四周哪来什么人迹，寂静的雪花飘啊飘，落入她脚边两个浅显的鞋印里。

　　她遇见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　　　　　☆　　　　　☆

　　天山下的兽皮交易市场——白杨沟。

　　白杨沟资源丰富，除森林外，还出产雪莲、党参、贝母等名贵药材。山区还有许多珍贵动物，如银狐、雪鸡、扫雪，更有獐、麝、白狼、苏门羚等等。

　　也因为天然资源这般富饶，诸多的山夫野樵猎人终年都在此地徘徊，又将狩猎的成果带到白杨沟的兽货交易地点“野人铺”换取吃食及银两。这天，又是半年一次的易物大会。说是大会只因更往远方或深入博格达峰山脉的猎人都会在这一天聚集到白杨沟，或许换取相互资讯，或许更新猎器，总之，诸般理由，不一而足。


　　原来还暖的气候在晌午时分飘起了初雪，寒风凛冽。

　　陆续由野人铺出来的猎人们个个面带笑容，揣着银两不约而同地往不远处的茶楼酒肆而去。辛苦大半年，如今，手头宽裕，总该犒赏一下自己的辛苦。

　　这也是白杨沟在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了。只要是开门营利的商家莫不是门庭若市，交易热络。

　　忙碌的野人铺里，年轻的掌柜五指如飞地拨弄着算盘，结算一天下来的进货量，一旁收购的皮毛则由学徒负责将之搬到后头的仓库。

　　他拨了会儿算盘，心不在焉地频频眺望屋外天色。

　　学徒来去好几趟终于忍不住了。

　　“掌柜的，你不会在等天山顶那个怪人吧？外头风雪交加，或许来不了了。”

　　“你懂什么？干活去。”掌柜赏他大白眼，顺手又拨了颗珠子。小学徒耸肩。说来，他们掌柜的也算怪人一个，明明长得一表人才又什么都懂，这白杨沟识字的人没几个，他却春联书信样样皆通，怎么看也不像是肯屈居在这荒郊野外的人，偏偏他就是待了下来。


　　“掌柜的！不是我爱说，你瞧，风雪都吹进屋子里来了，再不关门，咱们野人铺就要变成死人铺了。”他冷得猛打哆嗦，连鼻涕都要结冰了。

　　“等他来交货咱们才关门。”

　　“等……”想他小宋对白杨沟的一切，上至徐家大婶前天添丁，那小兔崽的屁股有颗斗大的痣，下知平家酒鬼老爹昨儿个又因为赌输打女儿出气，偏偏对自家掌柜和天山怪人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搞不清楚。

　　谈到他们之间呐……

　　“你来了！”是掌柜掩不住兴奋的声调。

　　好个说人人到，说鬼……呸呸！

　　“你晚了？”掌柜潇洒从容的笑靥里潜藏着好奇。

　　“嗯。”走进屋里的人惜言如金，除了把一叠上等皮货交付掌柜的之外，仍是静止的状态。

　　掌柜一点也不见泄气，那男人的到来已经抵过漫长的等待，见他平安完好，才是重点，至于闲聊，那简直是奢望了。

　　“还是老规矩？”生鲜瓜果，不可或缺的老酒。他要的就是简单又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他不在乎高昂的皮货究竞价值多少，只取他认为必要的。

　　男人沉吟：“另外，我要一锭金子。”

　　年轻的掌柜面露一丝惊讶。

　　“有问题？”虽是问句，却不见他冷寂的脸有任何不寻常。

　　“你从来不要钱的，为什么？”就算他要的是这间小店，他绝无二话，只是他的要求太稀奇了。

　　对任何人来讲，钱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但是对他——独孤吹云，他会坚持夜空里的满天星光比黄金高贵得多。

　　“不为什么。”

　　看来是休想从他比蚌壳还紧的嘴巴套出什么，这认知他早就有了，多此一问，总是不甘心嘛！

　　他每年守在这荒山野地，半年开一次店，全是为了独孤吹云，盼他多说几个字的话，是人之常情。

　　“一锭就够了？”

　　独孤吹云连回答也放弃，只拿黑色的眼瞳看他。

　　海棠逸弯腰拿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子。

　　“喏。”

　　独孤吹云对多出来的一锭金子看也不看，收进随身的褡裢中。

　　“明年见。”

　　“大哥……不，吹云，眼看暴风雪要来了，赶明早再上山吧？”

　　他从不在白杨沟留宿，就算大打雷劈，刮风下雨，总是交完皮货马上回天山顶去。

　　“云虎在等我，不能。”

　　海棠逸自我调侃地露齿一笑。

　　“你在乎的根本不是它。”

　　独孤吹云不语。他经年累月不愿和人类打交道，就算面对的是曾跟随他多年的战友，仍是缄默居多。

　　“别以为我会打退堂鼓，咱们这辈子是耗上了，你一天不下天山，我就等你一天，反正八年都过了，我不在乎以后再一个八年或十六年。”要不是他受不了博格达峰冰封雪冻的天气，他才不愿意像个呆瓜似的只为确定他是否安然无恙，而死守在白杨沟。


　　独孤吹云肩头一僵，许久才缥缈轻语：“落拓江湖不知年，宝刀已老。”

　　“我无意江湖，逼你下山是因为够了！你守着她都八年了，情至意尽，她该满足了。”

　　独孤吹云并不强辩或解释，他遥望不见星子的夜空。

　　“该结束的人是你，以后，我不会再下山了，你也可以将这办家家酒的店收起来，回北大荒去，一个堂堂的‘八荒飞龙’委屈在白杨沟不值得啊！”

　　“你想出尔反尔？！”海棠逸看似尔雅的脸勃发着怒气，“你敢从我的眼前消失，我会马上联络另外五个人将你绑下山。”

　　当年独孤吹云让了王位，带着妻子的尸体独上天山，临走前无奈地被迫与他歃血宣誓，海棠逸才有探访他的自由。他可以由着独孤吹云长住天山，却不代表肯任着他自生自灭。

　　“你不敢。”他撂下话，准备离开。

　　风尘群龙早就分崩离析，形同解散，而罪魁祸首就是他。

　　“吹云！”海棠逸气结。

　　不管如何，他还是他心目中的王，风尘群龙的龙首。

　　☆　　　　　☆　　　　　☆

　　一任雨点般的拳头落到身上，平凡清楚地听见拳头和肌肉接触所产生的声响，因为痛过了头，四肢只能蜷缩成任人攻击的卑微姿态。

　　墙角的平骏被吓傻了。

　　“够了，平老，你再这样糟蹋下去，她可就不值钱了。”懒懒的声音可有可无地阻止平老爹无情的殴打。

　　“死丫头，不识好歹！可是谢员外看得起你，你才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九姨太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你答应，往后，吃香喝辣哪样少得了你，答允吧！”平老爹软硬兼施，一顿饱拳后施以诱惑。

　　平凡撇开头，用沉默拒绝。

　　对向来吝啬给予关爱的父亲，她已经彻底地心冷了。

　　“了不起你就像小妹一样把我卖了也好过去做这种人的妾！”俗绿厌红的暴发衣着掩不住谢世闵水桶般的大肚皮，因为过多的油脂压迫，使得眼睛只剩细细的一条线，虽然穿金戴银，粗大的金链和金戒挂满脖子以及十指，却只让人觉得俗不可耐。


　　谢世闵不悦地挪动肥胖的身体，一派狗眼看人低的口吻：“平元章，你不是拍胸脯说没问题的？真不行，我也不要了，你还是把咱们的赌债清一清吧！”他摇晃着手中的借条，肥脸上净是奸笑。

　　“是是是……”平老爹打恭作揖只差没磕头。

　　他哈巴的嘴脸一转身又成一片戾色。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是养不起你这赔钱货了，再说我也收了谢员外的聘金，从今天起你已经不是我平家人了。”

　　平凡扶着墙壁站起身，心酸满腹，她自嘲地抿嘴。再坏，也就这样了，留在这间荒凉的屋子与跟任何人走并没什么差别，这次她坚持不肯，难保不会再有下一次。

　　“你答应了？”平老爹喜出望外。

　　平凡苦涩地盯着他，眼底一片鄙色。

　　这种卖女求荣的人竟是她亲生的爹，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些人存在？她不懂！

　　平老爹在她极度不屑的逼视下，心虚地避开眼睛。

　　哈！她的父亲连承受苛责的勇气都不具备，一瞬间，她几乎叹息。

　　“她是我的！”遮不住风的柴扉被人乍然推开，高瘦修长的身躯刚顶住平家的门顶。

　　独孤吹云的到来挟带大量的风雪，本来就缺乏暖意的平家小屋更加寒冷了。

　　“你是谁？”昂扬的气度，一身猎人的打扮，看起来就不是平元章惹得起的人，可是，坐着的谢员外他更招架不起。

　　独孤吹云不看任何人，将一锭金子丢往桌面，而后走向平凡。

　　“横竖你要卖女儿，给谁都一样。”

　　平凡认出这曾跟她有一面之缘的怪异男人。

　　“你要买我？”曾几何时她变得这般抢手？

　　独孤吹云颔首。

　　“好！我跟你。”除了谢世闵就是他，反正都是被卖，她能拥有的选择就是跟谁，与其做人家的九姨太倒不如跟他。

　　“你是谁，居然敢跟我谢世闵抢女人！”到口的肥肉眼看就要飞走，他哪还管得着自己快冷成冰棍。

　　“走。”独孤吹云不屑一顾，当他狗吠，招呼了平凡转身就走。

　　想他谢世闵在白杨沟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阿谀谄媚都来不及了，什么时候受过这般对待？今天没把家丁带出门真是失算了。

　　他动手想拉住平凡，不料，肥手还有段距离呢，却已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哀嚎。

　　“这只是教训，你若敢碰到她一片衣袖，断的可不止手指了。”独孤吹云仿佛脑勺也长了眼睛。

　　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眼睁睁看着他和平凡踏进暴风雪中。

　　“呜，我要姐姐啦！”平凡隐约听见平骏的哭泣声。

　　“闭嘴！”是平老爹厌烦的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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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风雪苍茫，独孤吹云透过帽沿看着一步一挣扎的平凡。


　　那样单薄的身子甭提带她回天山去，恐怕再走两步路都成问题。买她，是基于义愤，他不后悔，如今迟疑的是她的去处。

　　他一直等平凡来到他跟前。

　　她全身都被皑皑霜雪给覆盖，只剩骨碌的大眼。

　　他，为什么停止了？自从离开白杨沟他就一语不发地只管走路，而她，早被冰到骨子的冷雪给冻坏，除了拼命迎合他的步伐之外，根本没办法思考。

　　“你这个样没法上山。”

　　她冷得连开口都不能。

　　“我送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那里的人绝不会亏待你的。”

　　她没有反对的余地，他是她的主子，要将她安置在什么地方是不须跟奴隶商量的。

　　“天山太冷，你熬不住的。”他如槁木死灰的眼注入了一些纯粹的暖意。

　　好温柔的人。平凡从不曾掉过泪的眼几乎要为他单纯的解释感动了。没人在乎过她的感觉，可耻啊！她居然被几个字给收买了感情。

　　独孤吹云看不见她眼中的情愫，自从他挚爱的女人死掉后，他谁都不要，什么都不爱，也不再费心从任何人身上探寻心情。

　　浪中萍、风中絮、陌上尘，都不需要心情。

　　☆　　　　　☆　　　　　☆

　　花了一盏茶的工夫，他们离开了风霜雪雨的山腰，来到热闹非凡的城都。

　　天气虽然一样冷冽，平凡却觉得手脚逐渐暖和起来。

　　她长这么大，除了白杨沟没到过任何地方，甚至连听说也不曾。每天，她睁眼最重要的事就是想办法喂饱一家老少的肚子，外表像是个人外，她自觉和动物没什么差别。

　　在人潮如织的京城，独孤吹云的打扮不止格格不入，简直显目得刺眼。

　　平凡哪识得四方八达的路是通向何处，深怕走失的她只得跟紧独孤吹云的背影，亦步亦趋。

　　所以，到底是怎么来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她也全无印象。

　　黑碧玺翘檐，紫晶琉璃瓦，芙蓉水晶柱，镶金玉贝片的宫墙，缨珞珠帘，圆柱与圆柱间的距离是她们家小屋加起来的十倍那么多，然而，就她看得见的地方就有着不下百来根的水晶柱，她站的这地方到底有多大，她无从想象。


　　独孤吹云打从一进来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他确实听到兵器交鸣的打斗声，就连应该驻守在这里的禁卫军也不见了，他觉得事有蹊跷。平凡根本没有危机意识，她忍不住样样东西都摸了下，然后有样东西从天而降，掉到她的脚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温热液体也喷了她一身。


　　她下意识往下身看去，眼睛不由瞪大，瞳孔缩成针状。

　　她全身浴血，触着她鞋尖的是个……犹冒鲜血的头颅。他面目狰狞，死眼还残留临死前的那抹不敢置信，所以更形可怖。

　　“别看！”独孤吹云来不及喝止，平凡只觉意识冻结，双腿瘫软，肚子一阵反呕，差点吐出胃里的东西。

　　令人窒息的噩梦还没消退，剧情又丕变。一群训练有素的皇室禁卫军在转瞬间围住了他们，那夺目闪烁的剑戟，沉重肃穆的气氛，教人连呼吸都为之一断。

　　他身穿金色光灿的铠甲战袍，长剑嗜血，只见他狂妄挥洒，利刃上的血珠化成一串殷红附着于水晶柱上。

　　平凡抽声，这人放肆野蛮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看都不看一眼，便把长剑扔给身后的副将。

　　“哼，我以为是谁，好久不见的稀客哩。”是寒到骨子的声音，像荒野骤然刮过来的冷风。

　　他不动，远远地和独孤吹云遥相对望，两人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的皮肤很黑，刀斧雕凿的轮廓全是线条，肆无忌惮的黑发随便披散着，阴沉莫测的神态，造就一身不羁的风格。

　　就这么简单至极的动作，平凡却被压迫得无法动弹，全身如被雷殛。

　　不会有人会想靠近这样的男人，他那魔鬼般的阴沉，散逸的尖锐气息，是鬼，才会挟带这样的冰冷黑暗。

　　“为什么会这样？”独孤吹云看得出那些精良的禁军们全经过一番战斗。

　　“这全都得感谢你留下的德政啊！”他轻狂冷笑，讥讽地勾睨着独孤吹云。

　　“是政变？”

　　“主谋已经伏法，在你脚边的就是喽，忘了告诉你，他可是你以前最倚重的左丞相。”他高耸的剑眉全无感情，冷酷的眼毫不隐藏地宣誓挑衅。独孤吹云闭了闭眼：“国家是你的，乱臣贼子，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要它败，要它兴，都是你的责任，这里的一切早就跟我了无关系。”


　　“好个了无关系，那么，你来做什么？”他眼中的严苛狂佞更深了。

　　独孤吹云不过一动，身后的卫士立刻严阵以待。

　　他不耐烦地挥手，人潮马上无声无息地由四面八方消失，只留下一个体材魁梧，面貌丑陋的巨人。

　　“你也下去。”

　　“王……”

　　他闷声不吭，巨人庞大的身体即滑过一阵战栗，低下头忙不迭地退出。

　　独孤吹云对他表现的专横不置一词，那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他催动座下精巧的轮椅离开独孤吹云更远。

　　“快说！我耐心有限。”

　　“她。”

　　“长得不怎么好看哩！”他没表情地研判，睨人的眼寡情又带毒。

　　刺伤是难免，平凡向来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人再贴切不过，平凡、平凡，平淡又平凡。

　　她垂下头。

　　“胤！”独孤吹云警告地低吼，“你以前所受的教导都上哪去了？”

　　“嗤！虚伪，丑八怪就是丑八怪，她不会以为自己长得美若天仙吧？再说那群老头全是一群混吃等死的老八股，他们能教我什么？谋朝篡位或者横刀夺爱？”

　　独孤吹云变了脸。

　　“不过，为了她你居然肯回来？想来，我必须对她另眼相待才对，毕竟能让一个活死人改变心意并不简单。”独孤吹云脸上的阴霾催化他的妄为，他笑得讥讽。

　　“你是我惟一能信托的人。”

　　他的话激怒了独孤胤原就蓄势待发的暴怒骄傲。

　　有一瞬间，平凡以为他会从轮椅上飞扑杀了独孤吹云，但是他忍住了，眼中螫人的恣意被不明的因素硬生生压抑，他将握拳的掌支住下巴，唇矛盾地抿成坚硬的直线。

　　“就这样？”

　　“就这样。”

　　“好。”独孤撒懒洋洋地笑起来，“我会‘用力’照顾她的。”

　　“胤，她和我们之间的恩仇无关。”

　　独孤胤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男人，他的人生没有所谓正邪的观念，更没有道德枷锁，至于礼教规范，对他来说比一个屁还不值，是非对错的仲裁者是他自己，这样的个性源于他从不曾体会过温暖。长期遭人漠视，造成他攻击性的残酷性格，加上骤然登基，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让他养成一意孤行，横行独断的霸气。


　　这一切的错，都该归咎于他——独孤吹云。

　　“你太抬举我了。一个黄蝶已经够让你痛不欲生，放弃王位，远走天山，我不以为满脑子仁义道德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她，移情一个小丫头。”

　　“够了！”看着独孤吹云荒凉凄苦却不发一语的表情，平凡于心不忍地大喝。

　　或者她大逆不道，或者她以下犯上，总而言之，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平凡老百姓，怎么也轮不到她发言，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我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不可，吹云大哥，你用不着委屈自己忍耐这个无理取闹的人，咱们走！”

　　独孤胤脸上霎时间没了表情。

　　“你是什么东西？敢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他的严峻磅礴钉得她心口一惊，但是她怎能气馁，就算双腿打摆子打得厉害，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但是你没看见吹云大哥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一点风度都没有，根本不配做国家的君王。”

　　“过来！”独孤胤说。

　　平凡战战兢兢地等着他尖锐的疾言厉色，没料到是呼唤。

　　她慢慢趋前。

　　“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一靠近，平凡才发现他虽然坐在轮椅上，身材却一点都不显弱，透过铠甲外的双臂隐约可见的结实肌肉，特别的是他修长的手腕各戴一只龙镯，那龙金光闪烁，灵动活泼，为他倍增几分说不出的贵气。她对金饰的东西没有特别的喜爱，掠过眼，双眸触及他覆盖在发丝下的眼。


　　他的眼是褐色的，介于黑和灰之间，猛一看像深不见底的潭。

　　“怎么？吓傻了！”从来不会有人爱看他的眼，是害怕，也是不敢。而她，看了再看，是挑衅吗？

　　他立刻否决了。她那澄澈的大眼睛或许好奇，或许怀疑，却不见恶意。

　　“我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容人的器量，听不进任何建言，不过是个昏君，是人民百姓的不幸。”

　　“很好。”他的眼神莫测高深。

　　平凡在他的注视下乱了呼吸。这人，他的邪不在眼，不在眉，是充斥全身的气势，他可放可收，古怪之至。

　　“你就留下。”他斜视独孤吹云，“至于你，滚出朕的宫殿。”

　　独孤吹云走近平凡，他有丝迟疑，认真问她：“或者，我不该把你留在这里。”那感觉像羊入虎口。

　　“他是你弟弟不是吗？”

　　他点头。

　　“你是这么好的人，我愿意相信他不会坏到哪里去，再说，最糟的情况我都已经碰过，没有什么能再打倒我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清楚他为她做了什么，其实，他可以随便安置她，但是他花了心思送她来到这里，不管未来是什么，她都不能辜负他。

　　好个坚韧的女孩，善良而温暖。他多希望独孤胤能察觉她的优点。

　　“我把这个留给你，如果真遇上没法解决的事，托人带回来，我会赶来。”他由颈部拿下一串兽牙链子交给平凡。

　　“谢谢。”这样就要分开了吗？收拢五指，孤单彷徨和被抛弃的苦涩悉数涌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没有哭的权利，掉泪，只是为难了别人和自己，何苦来哉。

　　☆       　 ☆　　　　　☆

　　沉默地跟在独孤胤背后，平凡攒着独孤吹云给的兽牙项链，当成至宝地放在胸口。

　　这大得像迷宫的殿堂大过瑰丽堂皇，教她看得只有咋舌的分。

　　“丢掉！”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平凡一大跳。

　　“啊！”

　　他座下的轮椅好像长了腿，冷不防抵在她漫不经心的跟前。

　　“把你手上那个碍眼的玩艺儿丢掉。”

　　“不要。”她直觉的反应，手肱一弯藏到背后。

　　他直捣黄龙，冷酷绝情：“两条路：一，丢掉那个废物；二，带着它滚出我的地盘。”

　　这个人说话向来不算话吗？他明明才答应过吹云大哥，一转眼，为了一条链子就能颠覆自己的承诺，他真的是一国之君吗？

　　“请告诉我出去的路。”他是一只阴沉可怖的老虎，她没有信心在这种环境待下去，不如顺藤摘瓜乘机离开。但是她刚刚才说了大话，转眼食言实在说不过去。

　　她想不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电光石火间，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倒栽葱地提起，兽牙链便脱离了她的手心。在被夺取的霎时间，因为他的粗暴，尖锐的兽牙划破了她的手心。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就连你也是！休想！除非死，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他鄙弃地将链子往地上掷，手劲之大，使链条一着地便四散滚落。

　　“你……”平凡怒不可遏，完全没把他的话听人耳。

　　他目的达成，将她像破娃娃般抛到云石铺设的地方。

　　“好痛！”她身上没几两肉，完全没有缓冲力量地跌在坚不可破的地板上。

　　昙花一现的愧色掠过独孤胤的眼。

　　“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他抛下一块冷冰冰的东西在她裙兜里。

　　她痛得睁不开眼，哪还有余暇分心其他，那只迸射金色光华的龙镯兜转半圈后安分地伏在她大腿上。

　　“燕奴。”他低吼。

　　原先消失的巨人无声息地出现。“王。”

　　“给她一个寝宫。下去！”他的厌烦再明白不过。

　　燕奴是他的更衣仆和随从，更是死士，他负责品尝独孤胤每一道食物，以防有叛军在其中下毒。

　　“是。”当他的皇上不悦时，就算心中有再多疑问，还是先保留的好，身先士卒会死得很难看，这认知，他向来拿捏得很妥当。

　　一个怎么看都不起眼的女孩居然被恩赐一幢寝宫，只是寝宫仍有五等级的分别，他该怎么安置她才好？

　　“你，能动吗？”她好像跌得不轻。

　　平凡点头，双膝铺展开，准备站起，那只龙镯便落入燕奴睁大的眼睛。

　　该把她安置在哪一座寝宫，他明白了。

　　☆　　　　　☆　　　　　☆

　　走过无数的长廊和回殿，平凡如履薄冰地踩在磨光花斑石地面上，又经过几道汉白玉门，终于走进宽阔无比的寝宫。它的地面和墙面全是白腻光润的玉石砌成的，数不清的金丝圆桶木，香气袭人。

　　偌大的寝宫只放张硕大骇人的汉白玉床，由天顶垂下的重重帏幕被银钩束缚着，其余散置的便是无数的枕垫。

　　“好漂亮的天井。”她抬头，发现整个寝殿的光线从何而来。

　　一方复式的天井开在寝宫的最中央，它汲取了自然的光量，又因为设计成放射状的幅射层次，减少阳光直接接触的灼热。

　　“就请小姐在这里休憩。”燕奴把人带到，就要离开。

　　这里的确是休息的好地方，它什么都没有，只有张他们全家人一起睡都还绰绰有余的大床。

　　“谢谢。”她福了福。

　　燕奴带着讶异：“小姐不要这么多礼，燕奴受不起。”他瞄瞄她不经意握在手上的龙镯。

　　平凡对他微微一笑。

　　这里的人似乎不全是独孤胤那种难以相处的人，或许她会习惯这里才对。

　　燕奴涨红了脸。他知道自己长得太高太大，容貌又生得难看，绝少有女子敢多瞧他一眼，她居然对他面露微笑……太过难以置信使他一流的反应忽然有了障碍，他闷声不响地退出去，连一向引以为傲的宫廷礼节都忘记了。


　　平凡根本不懂所谓的宫廷礼节，对燕奴的反应也不以为忤。

　　她环顾这空旷的“寝宫”，茫茫的肃白，标示绝无妥协的性格，太清冷了。虽然她那矮小的家没几样能见人的家具，但那木材的暖意也好过这里。

　　多想有什么用，那个家她是再也回不去了。

　　她真的累了。几天长途的跋涉，乍冷还暖的气候，又有刚刚血淋淋的“见面礼”，她没来得及摸摸看床上的丝被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柔软，头一沾枕就昏睡了过去。

　　☆　　　　　☆　　　　　☆

　　燕奴还没走回排定宫就看见一叠奏折被丢出门外，连带两个文武宫也狼狈地匍匐告退。

　　擎天将军。满朝文武里最强悍的反对派，为反对而反对，为他所坚持而坚持，在他的皇上即位八年后，他还是不讳言地要求迎回逊帝，也就是独孤吹云，看他气急败坏离开的模样肯定又是铩羽而归了。

　　他还真挑对了时候回来！燕奴喉咙发苦。

　　“王。”御书房里一片狼藉。

　　他击掌，要命人进来整顿。

　　“不必。”独孤胤狂乱的黑发散在额前，猛鸷的阴沉更添几分。

　　“他心情很差哦，我建议你还是出去的好。”御书房的一角传出好听的男中音，似笑非笑。

　　他头戴玉冠，金臂环、银指环，身穿光彩如水潋滟生辉的丝袍，又面红齿白，一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模样。

　　蓝非，别号胭脂龙，群龙之四。

　　“蓝公子。”燕奴清楚自己的武功不如他，对于方才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一点都不歉疚。

　　蓝非把玩着玉壶春：“许久不见，掐住你的脖子还是挤不出两句话来。”

　　燕奴索性连话都省略了。

　　“谁请你来的？”独孤胤绝对权威的眼神轻轻扫向蓝非。

　　“我路过嘛。”他的笑脸挂得很是牢靠。独孤胤的鸷猛深沉居群龙之冠，有些时候连他都会怕。可是受人托就要尽人事，万一赖不下，离开是最终极的目标。

　　“这里不欢迎你。”他下逐客令。

　　“耶？”发出惊叹的是蓝非，他对手里的玉壶春失去了兴趣，“吹云来你也没这么不近人情啊！何况我们多年不见，我都有心来看你了，你居然撵我走，死没良心的！”

　　燕奴吸气。也只有蓝非敢在他的皇上面前装疯卖傻，不过，下场通常也没好过就对了。

　　他来得早，该看见的他一幕都没少。

　　“燕奴，把他丢出去。”独孤胤的声音轻缓，明白他的人却清楚他的话只要出口便是命令。

　　蓝非垮下漂亮的俊脸，咕哝：“暴君！”

　　独孤胤丢以生吞活剥的一眼，他立刻打了个冷颤。

　　“那娃儿骂你昏君你都没对她怎样，怎么我随口说说你就这么大反应？不公平！”

　　“你再逞口舌之能，我不介意让司礼太监带你到阉割房去。”

　　哇！“你威胁人。”

　　“蓝公子，您忘了咱们皇上从不威胁谁，他是认真的。”燕奴很好心地说。

　　蓝非瞪他，这点，他再清楚不过，而且绝不逾越挑衅。

　　“那么，瞧一眼那娃娃，不当罪该万死吧？”

　　独孤胤向来清心寡欲，后宫佳丽他从没看重过谁，就他看过的，来来去去也就几个偶尔侍寝的贵妃，不见新面孔，还真守旧得紧哩！

　　“我只宣告一遍，不管是谁都别去招惹她，否则，下场自己负责！”

　　“这算什么兄弟！”他的好风度全无踪影。

　　“谁是你兄弟？”独孤傲一桶冷水泼下。

　　“哇！你的良心一点都没长进，还是一样地讨人厌！”

　　“看不顺眼就尽早滚！”

　　果然，完全没机会道明来意的蓝公子被不耐烦的独孤胤给轰出御书房。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越不让我去瞧那个娃娃，本公子不会自动自发吗？”蓝非摸着鼻子，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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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在不是很清醒的情况下，平凡被人架着坐上一张大椅，上百种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才惊觉自己正坐在偌大的餐桌上，长条桌上只坐着她跟他，其余的人或站或守卫，眼光冷漠。


　　触及独孤胤可怖的眼光，平凡完全地苏醒过来。

　　“坐到这里来。”他开口就是命令。

　　“皇上，这于礼不合。”礼官轻声提醒。

　　“你配跟朕说礼？”他表情狂野。

　　天下礼仪教育全由他授受。

　　“臣子不敢。”礼官敛眉肃目，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过来。”他绝不重复说过的话，不过，念她初来乍到，破例一次。

　　平凡不敢看他那冰冷无情的眼。他的恐怖，她领教过了，虽然不愿意，但是，为求在这个陌生的皇宫生活下去，她必须顺从。

　　盯着她落座，他蹙起剑眉。

　　“我听说你一直昏睡到刚刚。”是他下令强迫她醒来的。

　　他喜欢她刚睡醒的模样，微微的粉红扑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我有点累。”她垂睫，无意识地盯着桌上描青花的瓷器。她不只疲倦，还感觉有股虚火从腹中烧到喉咙，舌头干燥得好想喝水。

　　他用力抓住平凡的下巴。

　　“看着我，跟我说话的时候不准发呆。”

　　“我没有。”她实在怕他。他那独特，只有枭雄才配拥有的剑眉正怒耸着，表达了傲慢的讯息。

　　“不要怀疑我的话。”

　　“我是人，有我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能说？”她咬唇。刚刚她才下定决心不要反驳他任何的不讲理，才转眼，就明知故犯。

　　独孤胤反捉为抚，宽大的掌心依恋地轻触她的颊，这一摸，他专横的眉更吓人了。

　　平凡脸色大变，她不顾一切地抱住头，慌乱地低喊：“不要打我！”

　　宽大的水袖因为她的动作双双滑到她纤白细弱的手肘，乍紫还青的瘀伤再也藏不住了。

　　“这是什么？”他的怒吼是惊雷闪电，一些端着银盅的侍女登时被吓得掉落银盘，昏死过去。

　　因为发怒，火光在他脸上照出怪异的阴影。平凡在身心惊疑的错觉下，好像见到一只黑色的野兽。

　　那饱受平老爹拳打脚踢的恐惧又浮现脑海，她吓得嘴唇发白。

　　“我不会打你。”

　　他纵然暴戾，却不动女人。她那么小，又轻得像片羽毛，简直是只随便一按就会消失的蚂蚁，她绝对承受不起他的怒气。

　　“你就穿这样和那个王八蛋到处游走？”她还是穿着初来那件粗布衣，大雪天，没冻死在街上简直是命大了。

　　“你的问题那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都不必了！”他独裁地否决一切，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横腰抱起她，对着所有的人大吼，“给朕找御医来，马上！”

　　被一个可怕又陌生的男子抱在怀里，浮荡在半空的不自在和惊惶让她下意识紧紧抓牢自己的胸襟，脸红如醉。

　　独孤胤感受到她身子传来的心颤，她紧张得连背都是僵硬的。

　　他催动轮椅，速度如飞，沿途遇见纷纷跪下请安的侍女他也视而不见，笔直地将平凡送回寝宫。

　　“你的腿……我——”万一，她要坐坏了他的腿怎么办？她担心着，诡谲的是，由臀部产生的触觉却告诉她，她身体下的双腿并不如她想象中虚弱。

　　“你担心我？”他盯住她流露不安的眸子。

　　“如果这样会冲撞到你的自尊的话，当我没说。”一个天下惟我独尊的男子恐怕经不起人家关怀他的缺憾吧！

　　他不见任何表情，也不作声。

　　平凡将他的闷声不响当成不置可否：“你知道我住这里？”听说做皇帝的人有着三宫七十六院，莫非那些妃子的居处他都清楚？

　　他灼灼地看她一眼，仍然沉默。

　　平凡立刻后悔了。她说的什么蠢话啊！这整个皇宫全是他的，也是他安排自己住进来的，怎会不知道她的住处？

　　把她放在龙床上，独孤胤才开口：“这里是我的寝宫。”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下个动作就是从玉阗床上跳下来。独孤胤根本不允许她的轻举妄动，长手舒伸，就抓住她玲珑的身子。

　　“别乱来，我要看你的伤。”

　　他的气息强烈，跋扈的手扬长撕开，平凡单薄的粗布衣应声碎裂。白脂凝润的胸脯和还带孩子气的身躯便暴露在空气中。

　　折伤屈辱由平凡的心底蔓延，论蛮力，她比不过他，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非难她？

　　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由灰变褐的眼睛看到了他想要看的，然后，他拉起丝被罩住她。

　　怎么？

　　平凡那惊弓之鸟的表情怎么逃得过独孤胤犀利如鹰隼的眸。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爹爹。”把烧烫的脸藏进被子里，她有问有答。

　　对抗他是件累人的事，她没有气力再分辨他的心清是善或恶，能答就答吧！

　　“他要把我卖给东村的谢员外做妾，我不肯，所以……若非吹云大哥救了我，现在的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情况。”

　　“你喜欢独孤吹云？”他的阴沉不快彰显得十分彻底。

　　“他是我的恩人。”思及他单身只影的孤寂，她心中忍不住便要隐隐作痛。

　　“到此为止，往后，我不要再听到有关他的任何一个字，这点你最好记住。”

　　平凡沉默。生在帝王家真的幸福吗？虎视眈眈的政权敌人，兄弟阋墙，没有超人的坚强和意志力，凡人是做不到的。

　　对独孤胤她忽然多了股难以自持的同情。独孤胤满意她的反应，他喜欢她的谨守本分。

　　☆　　　　　☆　　　　　☆

　　御医出去后独孤胤没有再进来，平凡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对于她支离破碎的衣服，御医除了惊讶之外什么都没说，想来他是非常习惯独孤胤对待女人的态度。

　　她努力拾掇破裂的布料，这下真的无颜见人了。难不成要她披着被单生活？环顾什么都没有的寝宫，她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侍女小善见过小姐。”暗门里走出一队长长的人群，有男有女。

　　平凡发现这些看似婢女、随从、侍卫的人，容貌一律奇丑。

　　“我们全都是皇上派来侍候小姐的。”粽子那么长的人训练有素地匍匐跪下。

　　“你们不要这样，通通起来。”她没办法下床，这种荒谬的情况又第一次碰到，简直是手足无措。

　　须臾，侍从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根本没出现过一样。

　　平凡有此想笑，她何等人也，居然必须编派重兵来看住她，好夸张啊！

　　“小善伺候小姐沐浴。”

　　“可以洗澡？”这是她进宫至今听到最快乐的事情。她不知道有多少天没好好洗过身子了。

　　小善戒慎的眼光在瞧见她新主子飞扬的笑脸时微怔了下。

　　她的主子似乎不在意她平淡无奇的面貌。一般的嫔妃最要求门面了，像她这等长相，除了当灶婢，她想不起来谁肯要她。

　　“你在发呆？”

　　“请小姐原谅。”扑通一声小善又跪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快起来！”她活到这么大，就今天已经被人跪了两遍，这会折寿的耶。

　　“小姐不生小善的气？”

　　“怎么会？！”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平凡想到她被卖掉的妹妹……平心。

　　将丝被拥在胸口，她下床和小善面对面：“你让我想到我的妹妹，她跟你一般年纪，要是她还在，应该长得和你一般高了。”

　　“她不在，是什么意思？”她傻傻地问。“被我爹给卖了。”

　　“我也是。”她心有戚戚焉。

　　生在这种世代的女子比一头驴子还不值钱。

　　平凡将她牵了起来：“我好高兴你来，这么大的寝宫只有我一人，老实说真叫人不安呢。”

　　这一整天她受够了，不管是心理或肉体，惟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这件事了。

　　☆　　　　　☆　　　　　☆

　　从来不曾这么晚起过，平凡霍然睁眼，连滚带爬地跳下床。

　　完了！来不及做早膳肯定又要挨一顿好打。怎么办？

　　她七手八脚努力剥除缠绕在身上的丝织被褥，怎料，越是心慌，手脚越不灵光，原来包裹在小腿上的布料绕上肩膀，变成一团可笑的模样。

　　独孤胤姿态悠闲地倚在躺椅上享受天井下短暂的冬阳，打她一醒来他就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起初是无意的，慢慢地，变得津津有味，等他发现心中起了变化，笑声已经逸出口。

　　平凡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吓了一大跳，因为不好意思，有些恼羞成怒。

　　“欺负我你会比较快乐吗？”

　　“你看起来有点狼狈。”他懒散的长腿一条屈抵在躺椅的扶手上，一条索性任它掉在地面，那模样狂浪又迷人。

　　真有这样的皇帝吗？疑问浮上平凡的心头。

　　“过来。”他缥缈的嗓音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她艰难地连同被褥一并带到独孤胤跟前，似有还无间带着距离。

　　她的心态立刻被他洞悉，他笑容遽变，粗鲁地将重心不稳的平凡扯到他胸前，脸与脸相距不过咫尺。

　　他专横地吻上她的唇，烙上他的气息。

　　“我说过，我不会打你，但是你要违背我的意思，惩罚绝对难免，对女人，我从不怜香惜玉，别奢望我跟独孤吹云一样。”他的不可一世露骨地表现在言行举止上。

　　平凡难以置信地瞪他，仿佛听到骡子开口说话。

　　他随随便便地吻她，他当她是送往迎来的妓女还是侍寝的女人？就算她家境贫寒，如果可以她也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而不是跟众多女子分享同一个丈夫。他绝不是她要的，她的吹云大哥将她送到这里也不会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啊！


　　谢世闵不过八个妻妾，而他，后宫何止三千，根本数不清——

　　她挣扎得厉害，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他神情倨傲地将她困在自己的胸膛：“从来没人碰过你对不对？”

　　她不语。胸口一窒，才获得解放的樱唇又被封缄。这次他长驱直进，凶猛地撬开她的贝齿，纠缠她惊慌失措的舌，辗转反侧直到平凡整个瘫痪在他怀中，气喘吁吁。

　　“说。”他执意要获得他要的答案。

　　平凡乏力地趴在他结实跃动的怀里，轻点了下头。

　　这人，只求目的，而且不择手段。

　　“你发誓，从今以后绝不让任何男人碰你，你只属于我。”

　　“我不是你豢养的宠物。”

　　“你是。”他拉高她的水袖，“收了龙镯，你就是我的人。”

　　她的手腕空无一物。

　　“东西呢？”他又动手扯她的衣眼。

　　“不要再撕破我的衣服！”她迷乱地抢救自己的衣服，语无伦次地回答，“那镯子太大……我挂不住，被我收在贴……贴身衣服里。”这么羞人的事还是被迫出口。可恶的男人！

　　独孤胤掀掉她仍然覆盖的被单：“我要看。”他似乎很是享受与她肢体密合的感觉，毫无放开平凡的意思，所以，从方才到现在两人还是男下女上地躺卧着。

　　“先让我下来。”这样的姿态实在太奇怪了。平凡发现他的胸膛不只结实，而且温暖，在这种冰冷的气候里，两人依偎取暖让她产生一种恍惚的错觉——错觉的温柔！

　　令人讶异的，独孤胤松开束缚的铁臂，归还她身躯的自由，随手利落地拆卸她绑手绑脚的丝被。

　　“你转头过去。”她怎么可以在一个大男人面前由亵衣里掏东西？“你再拖拉，是要我动手？”他又倒卧在躺椅的杭垫上，支着腮帮子，垂落的发丝让他锐利的眼神凭添更多的诡谲。

　　怀疑他的话，无疑是自讨苦吃，平凡无奈地转过身子从腰际掏出那只金光灿烂的龙镯。

　　独孤胤接过犹带着平凡体温的龙镯，眼光直勾勾地朝她低垂酡红的侧脸看去。

　　他不语，取下自己腰际龙头绶囊的紫云金丝绳，将龙镯穿绳戴上她的颈项。

　　“这绳子，代表什么意思？”栩栩如生的雕功，凡眼如她也知道这只镯子的不凡。

　　“除非你死，这镯子才能离开你。”他制人在先的霸气不啻宣判平凡的死刑。

　　她毛骨悚然，发自意识地想拔掉颈际的绳结。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别忘了我方才说过的话。”独孤胤轻声慢语，却螫得平凡由心口淌出寒意来——

　　至死不渝的钳制。他是这个意思吗？

　　她战战兢兢，没注意在独孤胤的吩咐下，已由门外鱼贯走入一群人，他们的双手全捧着各种不同颜色的布料，然后在平凡的跟前站定。

　　“这些全是御织厂出来的丝质品，你挑几块。”他从来不管女人的衣着，但是她似乎没有多余的衣物。

　　看女人挑衣物似乎挺新鲜的！

　　那些布料全都是平凡不曾见过的，有的触手滑润，颜色透明，有的闪闪发光，织工绵密，她瞧得眼花镜乱无法分辨。

　　最后她看见一疋仕女拿来做冬衣滚边的毛氅。

　　独孤胤看她对那块布料摸了又摸，轻挥了下手，一群人又如潮汐般地倒出去。

　　他指着被留下的那块布料：“你可以跟裁缝师商讨衣着的式样。”

　　“不！我可以自己来。”那毛料是天然的，遮雪挡风应该没问题。

　　他眼中的闲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炙。

　　“说出你选它的用意。”除非外出，他不以为她会用得着这款厚重的毛料。

　　面对他，这凌厉尖锐的男人，平凡清楚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的权利。一旦他知晓这布料的去处，他会掐死她。

　　“说不出来是吗？”他笑得冷酷，“你不会愚蠢得以为我不明白你心中正打着什么歪主意，你的希望绝对会落空，因为我向来就不是好气度的人。”

　　“你说什么，我不懂！”她吞咽涌至喉咙的恐惧。不对！她根本没犯错，凭什么给他怀疑自己的权利？

　　她明明晓得这人不能以常理论，他是九五之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讲理，恐怕必须等他哪天良心发现才有可能……

　　“不识好歹的女人！你不知道我跟独孤吹云是死对头吗？你还妄想替他做冬衣，哼！”他慷懒地勾起那正布，戏耍般的将它弄散，下一刻，帛布的响亮撕裂声一声胜过一声，残酷地飘落在平凡跟前。

　　平凡心疼地看着支离破碎的一地碎片，澎湃的怒气再也管不住了。

　　她冷冰冰地反击：“在我心里，你连替吹云大哥提鞋都不配！”

　　这人不只狂妄骄傲恣意，还有颗石头一样坚硬的心。

　　她语声才落，火辣辣的巴掌也随即印上她的脸颊。娇小柔弱的她怎堪这一击，小小的身子跌了出去不说，嘴角也破了。

　　独孤胤的震撼不输平凡。他暴躁易怒，冲动又缺乏耐心，但不表示他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是这样，所有的妃子也不会有人不知死活地得罪他。

　　他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打的还是她……该……去他的！

　　“谁敢惹恼我，这就是惟一的下场。”

　　平凡慢慢抬起开始肿胀的半边脸，黑白分明的眼底是浓浓的失望。

　　他是暴力的，跟老爱揍她出气发泄的父亲一样。这样的地方是不能再待下去，因为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独孤吹云来救她脱离苦海了。

　　最终，她还是要辜负吹云大哥的一番美意，可恨哪！

　　☆　　　　　☆　　　　　☆

　　这一夜独孤胤没有传诏要平凡陪他用晚膳，她也不以为意。倒是小善来得匆忙，她在看见平凡惨不忍睹的脸后，除了倒吸一口气外，平静得教人可疑，随即，朝廷的御医便出现了。

　　她没心情去揣测御医是怎么知道她受伤的，总而言之，她的心早已不在此地，至于什么可疑或不合情理的部分，她也懒得去追究了。

　　敷药只是让自己再难堪一次而已。

　　一直沉默的御医终于开了口：“别反抗他，其实他没有你想象中的差劲，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短时间里，他已经来看过她两次，如果可以，他希望不要再见到她生病或受伤的模样。

　　平凡由衷喜欢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医，但是他不能左右她的坚持。

　　平凡还以善意的微笑：“我不以为会有人喜欢他，您是第一个。”

　　老御医哈哈大笑：“孩子，你太坦白了。”难怪会招来灾难，“所谓日久见人心，老人家我就送你这句话当作你的护身符吧！”

　　“谢谢！”虽然她没打算继续在这深似海的皇宫深院中耗下去，她还是感激旁人对她的好。

　　“你们笑得那么开心，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听听到底在说些什么。”讲究穿着的蓝非不知从哪个角落出现。

　　他面如冠玉，精标风采，又一身花纹灵动飞逸的湖蓝凤鸟纨素锦织，立刻就撷取了小善的眼。

　　他是半个江湖人，对男女之防大而化之，他又生性随意，若非身负任务不得不待在无趣的皇帝家，他早就插翅远飞，逍遥快活去也。

　　“蓝非公子。”老御医行礼如仪。

　　“不敢，您多礼了。”对值得敬重的人，礼不可废。

　　眼看老御医对这突如其来的男人彬彬有礼，平凡也赶紧下床。

　　她正要施礼，蓝非却皱起眉来，连忙摆手：“免了，免了，我最讨厌这一套，和御医先生你来我往是因为心存私心，想说哪大不幸非得用到他老人家，怕他借机公报私仇，那我可就惨了。”

　　他讲得一本正经，明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胡说八道，又深觉有理，老御医哭笑不得之下只好打哈哈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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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你见过她了？”精致的回廊，独孤胤无声无息地来到蓝非后面。


　　“哇！你存心不良啊，这样子出现吓人！”捂着胸口，他面色不善。

　　“你少装模作样了，这样就能把‘胭脂龙’吓傻，你要真的不济事，毋须朕动手，恐怕早就被你那些枕边人收买的杀手给五马分尸了，还轮得到我？”

　　群龙中，蓝非最是游戏人间，处处留情。爱与恨，本来就只是一线之隔，风流或下流也都由当事者决定，把爱情当成游戏，玩不起的人也输不起，既然得不到，毁之，便成了最后的手段。

　　“原来你这么瞧得起我，小生三生有幸。”

　　“油嘴滑舌。”

　　“起码比某人冷面、冷心、冷肠来得可以见人，不是吗？”

　　“别恃宠而骄，如果你因自己的身份特别而为所欲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其实，不好过的人是你才对。”他看似游戏风尘，忒多事情却巨细靡遗地放进心底。

　　独孤胤睥睨地挑高剑眉。

　　“劝君斟酌你每说的一个字，不要替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蓝非没有被独孤胤的威胁所屈，他反倒叹了口气：“胤，你有多久没照镜子了？”

　　他扬眉，无声询问蓝非。狗嘴吐不出象牙，他不会以为自己能听到什么好话。

　　“在苦海里沉沦了八年，我和其他的人一直以为不要干涉你与吹云的纠纷，旧事自然能随着时间灰飞湮灭。你好好看过自己吗？你的脸像鬼，皇宫里每个人都怕你，难道这就是你追求的？”

　　独狐胤嗤之以鼻：“谁在乎！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可不是我的，你没听见文武百官们反对的浪潮？我留在这里只是在等待哪一个最有魄力的人敢来推翻我，只可惜他们全是群只会耍嘴皮的懦夫。”他在等待自取灭亡，却恨没人能让他如愿！


　　“吹云把你从大漠带回来不是期待你毁了他辛苦建立的基业，人民百姓呢？他们在你心中又算什么？”

　　“蓝非，凭什么我要替他担起这责任？是他弃国家百姓如敝屣，我何必捡他不要的破鞋穿！”

　　会把一个国家譬喻成破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目中无人的独孤胤才敢嚣张至此！

　　蓝非哑口无言，这段公案究竟谁能化解？爱笑的他这次真的笑不出来了。

　　“告诉朕你对那个丫头的感想。”

　　蓝非瞅他一眼：“你再重复一遍。”

　　独孤胤没有如他预想中的不悦，他展现蓝非认识他以来空前的耐性：“朕要知道你对她的感觉。”

　　独孤胤的感情被封闭太久，使得这一问比石破天惊还骇人。

　　蓝非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太瘦弱了，她究竟几岁？及笄了吗？”

　　老实说，他挺怀疑独孤胤的眼光，任谁在见过像黄蝶那样的绝色美人后，恐怕对天下的仕女都不可能再产生兴趣，也幸好天老爷让红颜早早魂归离恨天，要不然事情不可能以这种情况结束。

　　“好评价！”独孤胤还笑得出口。

　　蓝非是花丛里的蜂，对鉴赏美女，他自有一套眼光准则，不过，这次，他绝对是闪了那对桃花眼。

　　平凡的好只有他知道。因为这小小的洞悉，独孤胤忽觉满心欢喜。

　　蓝非不以为然地装作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反正，和独孤胤对话，十之八九耗费力气又绞尽脑汁，他放弃！

　　“我不想弄清楚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可是，对女孩动粗不好吧！”

　　他一脚踹中独孤胤的痛处，他的笑意急遽不见，悻然住口。

　　他的沉默看在旁人眼中仍是阴鸷的叛逆，落在蓝非眼中却不尽然。独孤胤的喜怒哀乐并不像一般人那么分明，要了解他是件吃力又不讨好的事，以前没人尝试过，现在他也不认为有人肯花时间去明白他扭曲性格里的真性情，那会是一项艰苦的工程。


　　“她是我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对她，你还是自扫门前雪吧！”独孤胤转动轮椅，临走前多添一笔，“我的一切你都看遍了，任务结束，可以回去交差了。”

　　“你真可怕，什么都瞒不了你。”蓝非干笑。

　　“就因为我的可怕，才没人敢来不是吗？”即使说的是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他的表情仍旧带着凌人的姿态。

　　蓝非蓦地发现，他和其他的人都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以自以为是的方式离开独孤胤。他们以为那是安抚他情绪的不贰法门，不料，却错得一塌糊涂。

　　他们不应该离开的。独孤胤是他们这群人中最晚加入的，他从遥远的大漠带黄蝶而来，没想到同父异母的大哥对黄蝶一见钟情，他选择退出了这场儿女私情的纷争；独孤吹云却为了“报答”他的退让而将一国重担留给独孤胤，并带着黄蝶远走他乡，他万万都不会想到自己留给弟弟的是怎样沉重的负担。


　　☆　　　　　☆　　　　　☆

　　进宫不过数天，平凡却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寝宫外大雪一直没停过。她一向习惯工作，以前老嫌时间不够用，来到这里，只要她动动手脚就会见到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为了不让他们难做人，她只得无所事事，虽然这样的日子无聊得教人发慌。

　　就在她闷得受不了之际，独孤胤差人送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玩艺儿，说是乱，因为那些东西全是她打长眼睛就不曾见过的。

　　先是黄花梨的橱柜，一式三件，因为看不出任何玄机，平凡任人把它放好，她对呈放在汉玉桌上的多宝格兴趣高昂得多。

　　多宝格共有两款，一式是紫檀提梁圆盒，一式是剔红云龙小柜。

　　“看你的样子似乎是喜欢。”

　　“嗯。”平凡依然把鼻眼抵在多宝格前面，反复打量，至于独孤胤无声无息的出现方式她已经见怪不怪。

　　小老百姓的她对这种以精致取胜的玩具别说没见过，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逞论亲眼目睹。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

　　她的渴望那么明确，让独孤胤心中一突。他似乎取悦了她。

　　“当然。”

　　宝盒四个扇面合体，合起来是封闭的圆形盒，拉开，四个扇面可以并成一列，也可以反合成四方型。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耶。”商玉、汉铜、外邦的金币、御用的款识珐琅、葫芦器，只要体积适当，都在这多宝格里。

　　“把东西拿出来瞧瞧。”独孤胤确信接下来还能看见她甜蜜的笑靥，居然产生追不及待的心情。

　　平凡依言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玛瑙，玛瑙的底座竟然是个可以拉开的格子，格里又利用机轴使抽屉、格层能够转移，真是变化多端，柳暗花明。

　　“居然有这么好玩的东西。”她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我的玩具啊！”

　　他富拥天下，但是日理万机之余，想拿几样珍宝瞧瞧总不能天无往仓库跑，有了多宝格可随时开箱赏玩，方便许多。

　　“你真幸福。”她由衷地说。

　　“接下来你会不会想说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他实在想毁掉她脸上单纯的笑容，但是他从不曾为谁迂回过言词心情，现在也不愿破例。

　　“在某方面似乎是。”玩弄手中的瓷器，平凡不以为他会想听真心话，她已经得罪够他了，不必再添一笔。

　　“说实话！在这黄金砌成的宫殿里我听厌了谎言，你要敢说一句违心之话，就等着看我怎么整治你。”长久以来，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自从她出现后，他居然在意起她的想法，这是惟一的一次，他痛恨寂寥，也同样痛恨谎言！


　　“为什么每次你的反应都这么大？我不明白。在你的眼中或许我是可怜的，我无处可去，孑然一身又一无所有，可是我会安慰自己，我四肢健全，对这点，我很感恩。”她爹对她从来没有父女情分，但是他给了她健康的身体，就冲着这项，再心存怨怨也会烟消云散。


　　“你不说，我也无从体会你的苦楚，至于你幸不幸福……反正我想说的话你又不爱听，还是算了吧！”她怕他，一项不争的事实。像这样和他眼对眼地谈话就让她浑身不对劲，更逞论忤逆他了。

　　“你要我陪你说话谈天？”她的要求奇怪透顶。

　　“难不成要我对着寝宫的柱子谈天？还有，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命令小善他们不可以跟我说话，总而言之，你的作为让人生气，你懂吗？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你才有发脾气的权利，只要是人都会！”越是激动，平凡的嗓门愈是高昂，惹得侍卫纷纷从各处探头窥伺。


　　平凡看见这种景象才发现自己的声浪已经到达慷慨激昂的地步，霎时间尴尬心虚让她涨红了脸蛋，恨不得地下有洞可立时让她钻进去。

　　该死！该死！刚刚才发誓不对他透露一丁点对他的感想，不过眨眼却把什么都通通倒出来，笨平凡呐！

　　在她恐惧得无以复加的情况下，独孤胤的表情吓坏了所有的人。

　　平凡不知道突如其来的沉寂是怎么一回事，往独孤胤瞟去，一张温柔的面孔已展示在她眼前。

　　永远像鬼一样恶劣神情的他居……居然在微笑，他托着腮帮子的模样竟是俊美而迷人……啊啊啊！她觉得他“俊美”？啊啊啊——

　　心旌一荡，她的心因为这不曾有过的感觉而发疼起来，未曾细细品尝整理，冷不防，她又落在他的腿上，攫夺她意识的是他的吻。

　　在他的臂弯和深情的甜唇下，平凡只觉浑身发烫，几乎要崩溃在他的怀里。

　　这等缠绵徘恻落入站岗的侍卫眼中，没人敢再多瞄一眼。这铁定是眼花，他们铁腕独裁的天子对着女人微笑，别提他们这些随从没见过，恐怕后宫里的嫔妃们也无缘得见。

　　“每次亲你，你总是满脸通红，这样看起来漂亮多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轻易地牵动了他的悲喜？看她害羞的模样肯定一无所知。

　　她不听使唤，难以驾驭，又缺乏女子应有的风情，但是，他确知的是，她是属于他的，这份认知比什么都重要。

　　“骗人，关于容貌我挺有自知之明的，你不用安慰我。”如果他的个性不要那么晴时多云，平和时的他似乎不难相处。

　　“情人眼中出西施，我说是就是。”

　　“骗人！”

　　“你说我撒谎？嗯……”独孤胤箍住她，用力地甩动惹得平凡尖叫。

　　“有胆就再说一遍。”看她仓皇发白的脸和紧紧攒住他肩膀不放的小手，他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

　　她虚软地偎在他怀中喘气。仓皇地睁眼，露在她双眸前的是独孤胤因呼吸而滚动的喉结，他的颈子弧线优美，没入领中的锁骨若隐若现，她想都没想，小手便覆上他的脖子。

　　她的父亲虽是男人，却没有他这好看的喉结。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锁住她的手劲不由自主地用力。

　　“我……”她倏然缩回不规矩的手，全身的血液在那瞬间全都集中到脸颊上。

　　“不要再用那种眼光看我，否则，不知道下一步我将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

　　平凡正想开口问他前面的话是什么意思，蓦地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那不是生气，仿佛是——别扭。

　　因为自己无心的发现，平凡雀跃地捧住他的脸，没想到她这不经意的举动震撼了独孤胤。

　　他并不喜欢拥有太多女人。一来他不耐烦，每天来去的嫔妃们让他心生不安全感；二来，他不屑去沾染独孤吹云留下的后宫。皇帝拥有无数妃子是皇家自古留下的传统，既然当成视而不见，便任她们自生自灭去。

　　独孤胤反手揪住她的发丝，宣告：“你是我的，永远。”

　　他的反应莫测高深，明明上一刻还好端端的，怎么眨眼便翻脸？

　　平凡陡生的恐惧彰显在发颤的双手上，独孤胤马上察觉到。

　　“不要怕我，我……从来没人教我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该死！”他缓缓将平凡放下，掉转轮椅，不愿被人瞧见失控的模样。

　　除了发泄怒气外，所有关于人类的情绪他都没有！为什么？

　　他不会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对外人表达他的想法吧？平凡一阵错愕，心中慢慢充满一股微妙的感受。

　　走到独孤胤跟前，她蹲下身，对他伸出友谊的手。

　　“你表现得很好，起码，没有再用拳头告诉我你的想法了。”

　　“你拐弯骂我？”他瞟她，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平凡再次惊讶他有那样的神情，她温柔地包裹住他偌大的手掌，微微抿唇。

　　“你总要给我报仇的机会啊！”

　　“女人就是这么小心眼！”他死鸭子嘴硬。

　　“那是因她遇见小鸡小肚肠的男人。”笑嘻嘻地一记回马枪，平凡反应奇快地顶撞他。

　　回她挑衅一眼，两人互视，同时笑出声音来。

　　☆　　　　　☆　　　　　☆

　　“我想回家。”

　　当平凡望见原先搬迁进寝宫橱柜里的衣物时，痴痴地要求着。

　　满满一柜子她无从想象的衣料就在她的眼前，狂喜过后，心中有块地方却隐隐作痛着。

　　“休想！”独孤胤的回答直接得伤人。

　　平凡收回抚摸布料的手，垂头不语。

　　“不要摆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给我看，说话！”他开始在乎起她的情绪了吗？那么，往后他是否将无条件地随着她的情绪节拍走？

　　要上天堂或下地狱的掌舵权，从他自主的掌握中失落了。

　　他究竟是得到她，还是让自己变成了俘虏？

　　“我想见见平骏。”在深宫里的她衣食无虞，然而，她可怜的弟弟呢？

　　独孤胤炭黑的眼由她身上移开。

　　“这简单。”他击掌。

　　燕奴毕恭毕敬地出现。

　　“把他带来。”

　　“是。”腰弯到底，燕奴立即退下，不过片刻他又带着一个小男孩走来。

　　“平骏！”平凡飞奔和平骏拥个正着，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姐姐。”平骏轻轻地推开平凡。小小年纪的他从来没见过平凡掉泪，陌生的环境，乍见的亲人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平凡明白自己过于激动的样子吓着了平骏。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胡乱擦拭泪痕，她打量身穿新祆袍的弟弟。

　　“平骏好漂亮哦！”

　　他仍然不掩局促：“嗯。”

　　“是谁带你来的？”

　　“叔叔。”他指了指燕奴，大眼却始终不敢看向独孤胤。

　　“谢谢。”搂住平骏，平凡扭头面向独孤胤，乱滚的泪花又夺眶而出。

　　“你还真容易被收买，不过小事一件。”他不曾想过要为谁花心思，带回平骏轻而易举，他不过简单地下个命令，微惩平元章对平凡施暴才是重点。

　　没错，对高高在上的他而言，让他们姐弟见面只是举手之劳，可是这其中所代表的意义却远胜独孤胤给予的许多东西。

　　“够了！把你的眼泪收起来，既然他的出现计你这么难过，倒不如不见，燕奴，把他带走。”他厌恶滥情。

　　燕奴的执行力和行动力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大步，庞大的身躯已经笼罩在平凡的上空。

　　他的声势骇人，但平骏显然不怕他，撒娇地嘟起嘴来。

　　“皇上！”平凡脱口。

　　她进宫至今，头一次喊他。

　　“下去。”他说出的话决不更改。

　　平骏被带走了。

　　“我有好多话都来不及跟他说，为什么要带走他？”窜到独孤胤跟前，她不客气地吼道。

　　“以后有的是时间。”他发现她的情绪变化真是惊人。

　　“平骏可以在这里住下？”他的意思是这样吗？

　　“你以为我哪来许多工夫将他送来送去！”

　　“你真好！”平凡不曾对谁做过这样的动作——她飞身扑上独孤胤的怀抱，结实地拥住他。

　　独孤胤知道自己的反应很怪异，原来霜裹雪埋的心化开了，她的柔软像温暖坚定的手，拨开他以为一辈子都要抓着自己不放的空白和黑暗。

　　“现在不会坚持要回家了，嗯？”他说。

　　“我爹呢？”

　　“不知道。”

　　“你——”

　　“他不在我关心的范围内，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他理所当然得很。

　　“但是，再怎样他都是抚养我的爹亲。”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啊！

　　“妇人之仁！”他笑得讥讽，“不要满口的仁义道德，我可不会傻得相信他曾善待过你！”

　　不错！依照她对他的认知，能让她以外的平骏留下已是祈天之幸，她还贪图什么呢？

　　但是，如此一来，她想离开这里的念头非断不可，带着平骏，毫无求生能力的她根本养不活两个人……

　　进退两难的情况。她的为难只是电光石火，暗地里，她居然有股可以再天天看见独孤胤的欣喜，莫非，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失落，失落在这深似海的侯门中……

　　☆　　　　　☆　　　　　☆

　　一丘一壑深柳疏芦，半窗半轩花间隐榭。

　　画廊的尽头是茶室，色彩淡雅的小青瓦铺盖白雪，楼阁中却暖意十足，茶香浅浅，坐在楼廊中赏雪是独孤胤不曾有过的经验。

　　“我不爱下雪。”捧起一簇白雪，平凡不热衷地看着雪花从指缝中滑落。

　　“怕冷？”

　　她摇头：“你出身皇家很难想象平民百姓对抗寒冬的艰苦，在这里，我吃得饱，穿得暖，心里却很不安。”

　　她身上的紫貂袍又暖又轻，在她耽于玩乐的同时不晓得有多少贫户饥寒交迫，无以为生。

　　独孤胤眼神如刀锋，笔直盯着瓷杯中芬芳的茶液，一语不发。

　　“对不起，我不是指责你。”她这岂不是变相骂他昏君，但是，之前她似乎已经这么骂过他，不过，下场奇惨便是。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到底，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绝望的。

　　她在他心底落地生根，接着，他就必须承受她的喜怒爱恨，这就是爱人的代价吗？

　　他的心在平衡与偏激的悬崖中挣扎，然后，重重地叹息了。

　　“燕奴，摆驾回御书房。”

　　咦，刚刚不还好好的？难得他也喝了几杯好茶。虽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燕奴还是推着独孤胤的轮椅离开茶室，留下倏然又从天堂被打落冷宫的平凡。

　　以为停止的雪花又缓缓从青蓝的天空飘下，落在平凡的毡帽上。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被自己直来直往的嘴巴给害死！

　　“小姐，咱们也进去吧！又开始下雪了。”小善安抚地劝慰。

　　平凡望向她的随从侍卫。

　　他温暖地颔首。

　　把恼人的独孤胤抛开，起码，她仍旧拥有这些朋友可贵又单纯的友情。

　　恢复好心情，她拉住小善的手。

　　“我有好玩的东西哦，找大家一起来玩。”她想起独孤胤送的多宝格。

　　只要他们瞧见，一定会喜欢的。

　　她打定主意要请所有的侍卫和侍女们一块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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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御书房。


　　擎天大将军被一只诏令给召来。

　　往昔，不曾有过这种先例，除了早朝，皇上几乎是不见任何文武大臣的。

　　他忧心忡忡：“老臣见过陛下。”

　　“起来说话。”他对于繁文缛节向来厌烦得很。

　　“谢皇上。”

　　“坐。”

　　“哦，谢陛下。”因为受宠若惊，让纵横沙场的老将有些错愕。

　　独孤胤开门见山：“将军送来的奏章，朕看过了。基本上，册封皇后和透选名册的提议照准，另外，为了让你善尽辅弼之责，替朕寻找一个谋士来，安内攘外，国师武将缺一不可，就这样。”

　　安内攘外，他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做。

　　“老臣……遵旨。”

　　“还有，传我旨意，收回宽甲将军御林军带刀侍卫的兵权，他买通判军罪状确凿，诛九族。”

　　“啊！”李擎天汗沁白鬓。

　　“还有，听说最近将军和‘九王爷府’的九位王爷走得忒近，希望只是传闻。九位王爷向来素行不良，朕早有整顿之意，老将军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一生高风亮节，假使告老还乡前不小心沾了污点，恐怕毁了将军一世英名。”李擎天汗流泱背，坐立难安：“老臣、老臣不敢。”


　　独孤胤可有可无地继续说道：“朕是你心头上的刺，对不？自从我即位，群臣中反对最厉害的就是你。”

　　“微臣不敢。”李擎天单膝跪下。

　　独孤胤等的就是这时候。暂时，他会让心高气傲的旧朝重臣就这么跪着，驯服他——将是他重整朝纲的首要之务。

　　“真的不敢，就做出些许成绩给朕看，我要的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威迫利诱双管齐下，谁能不就范？！

　　“臣属万敢不辞！”廉颇虽然老矣，犹有雄风！虽然明知激将，他就吃这套。唉，谁教他是人家的臣子。

　　看着李擎天威武不能屈地退下，独孤胤嘴角的微笑缓缓成形。

　　“悍虎不发威，差点被人当成病猫，今日一见，五体佩服啊！”门外，一个身形颀长，穿着石蓝府绸衫、乌黑发辫甩在背后的年轻男子，手抱不满周岁的孩儿走了进来。

　　“宁远？”不论在他眼前出现的是谁都不足为奇，惟有戚宁远最是不可能。

　　他质朴无华，心性淡泊，在群龙中或许少了份制敌在先的霸气，却在平实间给人一种目不转睛的内敛光华，是实实在在人世的蛟龙。

　　“来打扰了。”他少言少语，腼腆得紧。

　　对这个好友，独孤胤总不自觉放宽对人严苛的准则，多了丝友善。

　　“老朋友了，你还是那么见外。”

　　“你每天日理万机，我实在不该来。”他的歉疚明明白白。

　　“那你就不要来。”独孤胤忍不住故态复萌。

　　“啊！我这就走。”咸宁远没有一丝不悦的表情。

　　“咸宁远，说明你的来意！”他难免懊恼，对谁他都能够不理不睬，惟独对老实人一点法子都没有。

　　“我想替孩子找个奶娘，你知道我对女人家的事一点都不懂，也无从着手，只好来找你想法子。”后宫就女人最多，无计可施的他只好打朋友的主意了。

　　“你哪来这个娃儿？”他没有端详小孩模样的欲望。

　　“据说是我的孩子。”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深怕吵醒正在睡梦中的婴儿。

　　有意思！独孤胤挑眉。

　　“居然有人敢栽赃给你，怎么，就这样认了？”

　　谁都可能未婚生子，就戚宁远不可能。独孤胤敢用项上人头保证。

　　“不必养老婆就能多出一个儿子也不赖。”他竟是乐在其中。

　　“你还真想得开呢。”戚宁远几乎是无欲无求。凡事任由它自来自去，潇洒无着。

　　独孤胤怀疑，假使一个人连这种事都不在乎，他究竟要的是什么？

　　戚宁远含笑淡语：“为什么不？人生不过百年，凡事都要计较，哪来这等闲工夫，倒不如吟风弄月，逍遥自在。”

　　每个人要的不同，无关能力强悍与否，在于价值观的不一样。

　　“养一个娃儿似乎和闲情雅致相去甚远哦。”

　　“就当他是老天的赏赐吧！”他说得心平气和，没半点勉强。

　　“怪人！”“你也差不多，半斤八两。”真的要耍嘴皮，戚宁远可不输人。

　　“好吧！你要奶娘自个挑去，只要你中意就带走。”

　　“下逐客令了？”他也打算要走人了，临了，戚宁远回头望着独孤胤的双腿，“不是轻伤吗，怎么对轮椅坐出兴趣来了？”

　　据他所知，独孤胤的腿伤源于一次刺客暗杀，刺客虽被当场格毙，他也负伤……难道他的伤比谣传中严重？

　　“我懒得走路啊！有轮椅可代步，何乐而不为？物尽其用不是？”

　　独孤胤闲散的目光显示他根本不准备说实话。

　　“幽默，在你身上真是罕见。”是什么让偏颇激烈的他变得不一样了？他眉间不可一世的豪气仍然，独断独行的坏习惯也依旧，对了！是眼睛，从头到尾，独孤撤的黑瞳一直带着笑意。

　　对一个经年将仇恨放在心坎的人，笑容是何等奢侈的东西。

　　“原来，流言也有几分可信之处，你爱上了谁？”

　　爱是虚无缥缈的东酉，看不见触不着，一生遇不到的人永远不会觉得它好，尝过情的滋味，就算化成蛾也要死命扑向它，为的是怕干涸而亡。

　　是该有个人来爱他，爱他的固执、他的坏，爱他内心无法痊愈的伤。

　　“这么明显？”没有咆哮，没有推托，独孤胤抚着下巴，孩子气地质疑自己。

　　“我可以见她？”压不过好奇心，向来绝少为难兄弟的戚宁远动了几心。

　　“不行。”这点绝不通融。

　　“唉呀，早就跟你说要蛮干才行，他把那丫头藏得可紧了，真想看她的庐山真面目就该来问道于我。”纤青紫纹织锦，头戴冠帽，一派雍容华贵的蓝非笑靥宛若春风，徐徐拂来。

　　“阴魂不散的家伙！”独孤胤少见的热情蒸发得一丝不剩，对蓝非的造访毫无喜色可言。

　　“真是人心隔肚皮，我们把酒论文称兄道弟，一直以来，我认为最没有门户之见的就是咱们的独孤天子，原来全是我自作多情，唉！”他唉声叹气连连。

　　独孤胤全不为所动：“你也不见得对兄弟我有多照顾，戚宁远是你唆使来的不是吗？”

　　和自己称兄道弟的朋友有几分重量，他了若指掌。

　　“你出卖我！太不够意思了。”蓝非狠瞪戚宁远。

　　“是你不打自招。”戚宁远冷静自持。

　　蓝非无可奈何地跺脚。

　　一来一往，自己又变成耍把戏的。啧！

　　尽管满心不悦，屁股才落座，他还是顺手接过戚宁远怀中的娃娃逗弄起来。

　　“他还在睡觉。”娇儿被抢，戚宁远有些不是滋味。

　　蓝非才懒得理他，作对地搔着婴孩的胳肢窝。

　　“你来得正好。”独孤胤怪异地觑着两个大男人把玩娃娃的肥胖小手，打断他们的乐趣所在。

　　“嗯？”这次，是蓝非施舍他一瞥。

　　“你从南方来，这一路可看见民间不平事？”

　　“这么迂回拗口，你该不会是在询问我民间疾苦或对你的施政反应吧？”蓝非抬头。

　　怪不得他有此一问。

　　独孤吹云的挂冠求去，迫使满朝大臣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拥簇独孤胤即位。一直以来，独孤胤并不领情，世上，有谁不妄想一步登天，一呼百诺，但是，独孤胤却不作如是想，他不屑旁人打下的江山，开疆辟土，他自诩能力不输任何人，满心不快地承接一份情又看尽别人的眼色，叫他意气难平。


　　为此，他始终摆出昏君无道的模样，别提国家正事，就连装模作样地敷衍众人他也不愿，摆明“谁能奈他如何就放马过来”的不屑和蛮横。

　　“有何不可？”

　　“是受宠若惊。”

　　“少在那儿舌灿莲花，照实说来。”

　　蓝非忍不住追杀他一番：“情况有异，果然身价也翻身唆。我记得上一回有人骂我油嘴滑舌，此番化作舌灿莲花，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呢。”

　　原来被利用就这么回事，他该笑，还是哭？

　　“自己有被利用的价值，你该感谢我的利用。”独孤胤毫不迟疑又面无愧色地回答。“你的任性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两人旗鼓相当。

　　“废话连篇！说。”他浓密的睫毛一掀，霸道故态复萌。

　　盯着两人有来有往地吵嘴，戚宁远升起非见平凡不可的欲望。

　　平凡，好个不平凡的女子！

　　☆　　　　　☆　　　　　☆

　　夜深人静，烛光灼灼。

　　偌大的香檀桌上放满精致的小点心，平凡陪着平骏一笔一画地认字，小善和她管理的十几个侍女全都候着，等待主儿的差遣。

　　平骏全新的打扮让平凡越看愈欢喜，瞧见他受人照顾比她自己穿金戴银都要快乐。

　　“这是太师傅今天教的功课，你默好了吗？”大头对小头，姐弟俩学得可认真，尽管字体一样歪歪斜斜，乐在其中的兴奋却一直不减。

　　“赶明几个你还要过来教我，认字挺有趣的哩。”一头一脸的墨汁，她的向学心十分坚定。

　　“一定。”小小的头颅作了允诺。

　　姐弟相视而笑，满是温馨，就连小善和一干侍女也融入他们的气氛中。

　　“碧妃娘娘驾到！”侍卫的声音惊扰了寝宫里所有的人。

　　“谁？”平凡听都没听过。

　　自从她住进这里从不见访客，慑于独孤胤动辄得咎的坏脾气，她也不敢到处乱走，免得惹祸上身，现在，居然有人来。

　　她不懂宫廷规矩，相对也不晓得对方来头有多大，只能傻愣愣地愣着。

　　人还没到，扑鼻的香风便阵阵袭来，平骏很不捧场地打了个大喷嚏。

　　来人一身金缕衣，一头乌丝尽是珠环翠绕，极尽华丽。

　　有怎样的主子就会产生怎样的仆役，围绕在碧妃娘娘身边的侍女也个个狗眼看人低的模样，鄙夷地打量平凡简单素雅的装扮。

　　“好大胆！见到咱们娘娘居然不下跪。”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狐假虎威的永远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物。

　　“小善，娘娘的地位很大吗？”悄悄拉过自己的随身婢女，平凡低声问道。

　　“在后宫里算满大的。”

　　“会比皇上的地位高？”天地君亲师，她可不能随便跪错人，要是折了对方的寿命就不好了。

　　小善摇头。

　　后宫所谓的娘娘多如牛毛，老实讲，进宫没多久的她也搞不清楚状况。

　　平凡笃定了些。

　　自始，独孤胤也没要求过她这些繁文缛节，她的吹云大哥更是连架子都不摆，所以她很坦然地站着，直到香气逼人的美人莲步珊珊移来。

　　“小善见过碧妃娘娘。”于规矩，她的主子并没有任何封号，所以，身为侍女的她更没地位。

　　“哼！”美人水袖一甩，连理都懒。

　　她炯娜多姿地来到平凡面前，笑容勾勒着残酷。

　　“不懂规矩的东西，给我掌嘴！”两个如虎似狼的粗壮婢女分别挟持平凡双臂，另一个左右开弓力掴耳光，直到她的主子喊停为止。

　　“你们怎么可以……”小善拥着吓呆的平骏替主儿抱不平。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吗？”一向以后宫佳丽之首自称的她眼睫半眯，此刻不见万种风情，反而一副要踩着情敌鲜血往上爬的冷酷嘴脸。

　　宁可错杀一万，她也不漏放一个。她是未来的皇后，清除异己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只要是碍眼的沙粒她都要清得一干二净，以防后患。

　　小善被她散发的威吓给吓得面如死灰。可是当她看到平凡的模样时，眼泪登时夺眶而出了。

　　方碧姬睥睨长发凌乱，嘴角和耳朵已经逸出血丝的平凡：“识相的，就给娘娘我搬出这座寝宫，否则，本宫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头晕耳呜，眼冒金星的平凡抬起已然肿起来的脸蛋，嘴唇嚅动：“我跟你无冤无仇——”

　　“傻丫头，你真是蠢得可以，打从你住进这座寝宫可就变成娘娘我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座寝宫将来只有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搬迁进来，你大大得罪我了还不自知……”

　　“哼！死到临头的人应该是你——”嵺峭阴森的语调幽瑟地渗透进来，燕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独孤胤出现了。

　　“啊，大王！”方碧姬花容失色，慌乱显而易见。她的人还架着平凡，意识到这点，她马上飞使眼色，岂料一切全部落人独孤胤鹰隼的利眸。

　　他将目光锁住平凡肿胀的面颊，眼神深不可测。

　　“皇上，你好久没到臣妾的寝宫来，臣妾朝思暮盼，望眼欲穿。”她楚楚可怜地偎向独孤胤，万斛柔情倾倒而出。

　　独孤胤的声音坚硬如冰。

　　“谁允许你在这里出现的？”

　　“皇上！”她不依地撒娇跺脚，娇媚得酥人入骨。

　　独孤胤的眼神没有融化丝毫，他偏头眄着方碧姬带来的粗壮仆役，危险地询问：“哪一个动手打人？”

　　眼看主人一点也没有替她们说情的样子，其中一人咚地双膝点地：“是……小的。”

　　“好极了，”独孤胤行云流水地往下说道，“拖下去，剁了她的手。”

　　“皇上开恩——”狐假虎威的气焰在瞬间全被抽榨得一干二净，只盼匍匐磕首能得到些许哀怜。

　　“另外——”他瞄着剩下的两个婢女，“为虎作怅，把她们俩撵出宫，永不叙用。”

　　他语音未歇，哭声已经震天价响了。

　　“大王，我是冤枉的。”方碧姬试图力挽颓势。凭恃她的聪明，要将事情推干净并不难，只是这一来在她通往皇后的道路上，会因为这份瑕疵又得多绕道了。

　　“朕曾经赏赐给你的东西允许你带走。燕奴，将碧妃遣返原籍，我不想再见到她。”

　　她被驱逐出宫吗？方碧姬腿一软差点晕死过去。

　　“皇上，你怎可这么无情，请皇上网开一面啊！”被拖走的她号陶大哭，声嘶力竭。

　　冷眼旁观一切的平凡接过小善匆匆递给的湿巾，缓缓捂住又痛又麻的脸，心里除了沮丧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姐姐？”平骏早熟的脸蛋满是不舍。

　　“不碍事。”她柔声安慰。虽然整排牙齿都剧烈作痛，仍然勉强露出笑容来。

　　在独孤胤的示意下，平骏被执行完任务回来的燕奴给带了下去。

　　“你不适合住在这里。”她连起码的勾心斗角都不懂，如何在这深宫待下去。

　　“我很早就说过了。”她有些负气。这是从不曾有的情绪，她居然想对他撒娇……不会吧！

　　“没想到你也是有脾气的。”经过几天的调养，她有着明显的改变。干燥的发慢慢在转润中，尖削的脸长了点肉，就连细长的指甲也见粉红光泽。概括来说，这样的她才略具美人的雏型。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

　　“我想听，不过不急一时，现在扶我上床。”天知道他这一天里做了多少事。

　　“你……这是我的……”她吞下滚在咽喉的抗议。这里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强词夺理太羞人了。

　　放掉一直捂在脸上的丝巾，她依言将轮椅推到玉阗床边。

　　“扶我。”要人帮忙的独孤胤还是一脸理所当然。

　　这老爱支使人的君王呐，为什么有时总让她觉得行为举止跟一个小孩没两样？

　　他自动地攀住她细瘦的肩，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倚靠她的同时竟把全身重心压在平凡身上。

　　脱口惊呼的平凡还没能反应过来已经被独孤胤压制在身躯下，动弹不得。

　　她用双掌抵制他的胸膛却是无济于事，她清楚地感觉到独孤胤的生理有了明显的变化。

　　“你！”

　　“嘘！”逗她真是一件有趣的事，至少到目前他还不会觉得厌烦，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

　　“求求你快起来。”他那浓密的睫毛和逐渐变成深褐的眸子吸住她所有的注意力，她发现自己开始语无伦次，甚至结巴。

　　“我行动不便。”那几乎近于耍赖的口吻了。

　　“那——”一声惊喘，平凡红肿的脸庞被独孤胤双掌捧起，然后，轻吻如雨飘落，顺着她的唇一直绵延到颈部，在不知不觉间，她身上的衣物已敞开——

　　让他这么热衷的女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她知道他已经迷恋她到莫名其妙的地步了吗？

　　用力地啃啮她，他要把她变成他的人，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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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平凡不敢相信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他。


　　激情方退，她把丝被拉到鼻子下面。

　　独孤胤睁开黑眼，心里发笑。

　　“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需要遮遮掩掩。”他直接的表态和所有的爱意全在脸上。

　　“你的腿是好的。”她的声音活像吞了个鸡蛋。

　　“我说过它有问题吗？或者你听谁说了？”人们通常总是自以为是，未经求证就会用想象设定未来。

　　“我一直以为它不能动。”

　　“在你来之前的确是这样没错。”他不讳言自己曾经受伤的事实。

　　“为什么有人要伤害你？”

　　“谁知道！”他不想旧事重提，模糊跳过。

　　“我发现你常常一天里说不到几句话，那不是很无聊？”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更是充耳不闻，在他经常表现的残戾性格下还潜藏着什么不被人知道的心情？

　　“你认为谁愿意陪我谈天说地，妃子？副将？随从、满朝文武？”伴君如伴虎，不会有人想深入了解他的喜怒哀乐，他们怕他，因为他掌握了生死，没有人能体会高处不胜寒。

　　“我愿意。”她用力地点头，“我愿意听你说话，你的声音很好听，可惜就是惜言如金了些。”

　　她努力将刚刚学到的成语用上，希望能得到小小的赞赏。

　　“你说这些为的是什么？想得到金银珠宝、封号、城堡？”每个曲意承欢的女人对他都有所求，越是能让他开心，相对的也越是贪心。平凡推开他的拥抱，让自己心中的失落不致太过明显。

　　“你给我的东西够多了，让我不愁吃不愁穿，还让平骏留下来，给他良好的教育，我不知道自己还要什么？也不需要。”

　　独孤胤拉回她的身子，重新汲取属于平凡才有的馨香。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永远都别忘。”他绝不允许欺骗，尤其是她。

　　此生，他破例让仇恨包裹的心容纳了一个女人。别背离他啊，小女人，千万不要！

　　他用力抱住她，起先平凡有些羞涩，然而，他的胸膛这般温暖，呼吸这般均匀，他的依赖催眠了她，她全心全意地将自己含苞初绽的芳心交给他，将彼此的孤单寂寞交融成爱情。

　　☆　　　　　☆　　　　　☆

　　独孤胤专断的个性依旧时好时坏，但是他身边亲近的人都有了重大的发现，原本不屑朝纲政事的他开始整顿起荒废许久的军机勤务，他知人善任，分层负责，雷厉风行，赏罚分明，短时间内让脱序的一切回到正常轨道，许多不看好他的前朝重臣们也对他刮目相看，重拾新的信心了。


　　明眼人看得出他的改变和平凡有着不可分的关系，也因为这层缘故，平时不把平凡放在眼中的大臣们对她也有了不同的评价。

　　古来多少将相帝王绝对没有专宠一人的前例，独孤胤不好女色，即位数年，虽然有固定的侍寝贵妃，却没有半个能怀有他的子嗣，如今，三千宠爱看来全部系在那个平民出身的女子身上，后宫佳丽莫不咬牙切齿，虽然痛恨入骨，碍于她的炙手可热又有方碧姬的前车之鉴，没人敢轻举妄动，毕竟，天威雷霆不是微小的她们能承受得住，恩宠虽然重要，但来日方长，何必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呢？


　　☆　　　　　☆　　　　　☆

　　生活有了急遽的改变，不再孤单难捱了。

　　为了能出奇不意看见平凡的笑靥，独孤胤找来了一些乐趣。

　　远道而来的杂耍戏团竭尽所能地使出看家本领，为的是博君一筑，和多多的赏银。

　　“还喜欢吧？”独孤胤斜睨平凡的表情。其实不消多问，由她雪亮睁大的眼睛就了解她欣赏得有多专注。

　　金发碧眼的舞娘，跳火圈的猛兽，逗趣令人发噱的丑角，太多目不暇给的花样，让她全神贯注几乎忘了独孤胤的存在。

　　独孤胤瞟着她因为兴奋而紧抓住他不放的手，大方地原谅她对他的视而不见，毕竟，她开心才是重要的事。

　　不过，太久被忽略，还是使他觉得不是味道。

　　“我有几艘船。”独孤胤突地开口。

　　“咦，你说了什么吗？”她转移红扑扑的脸蛋，眼角不舍地溜着台阶下表演的人。

　　“好话不说第二遍，我想你对乘船游河大概没兴趣。”他以退为进。最近他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对象当然就是他身边的她。

　　冬日游河应该颇有一番滋味。

　　“我有！”为了加强自己的意愿，她坚定地站起来，无视“嬉宴厅”众人错愕的目光。

　　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岑寂这才让她反应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她太得意忘形，把他的面子全丢光了。

　　独孤胤不着痕迹地将她一带，平凡整个人便埋入他的胸口，参与宴席的人为了避嫌纷纷闪移眼光。

　　“这里太无聊，我们溜走如何？”他耳语。

　　“身为皇上可以做这种事吗？会遭非议的。”她红着脸使劲推他，大庭广众下耶。

　　他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个小孩。

　　“只要偷偷的，神鬼不知。”他表情愉快，好像顽童在策划恶作剧般。

　　“你说了就算。”

　　独孤胤赞赏地在她唇上重重一吻，抱着她转身就离开。

　　什么偷偷的，根本是光明正大地不把人放在眼里，偏偏，没半个人敢出声质询他的去向。

　　“你太乱来了。”就算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出奇的美妙，当着许多人的面前搂搂抱抱总是有失体统，她不能让他的臣民们以为独孤胤是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虽然啦，她跟美人是有那么一段距离，但是维护他的声誉还是很重要的事，她必须让他了解才是。


　　她严肃地将其中的厉害关系说给独孤胤听。

　　“耽溺美色的昏君？”独孤胤将平凡放下，然后把手横亘在石柱上，一边摇头一边放声大笑。

　　她肯定不会知道满朝大官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肚皮，看她是否能为他生个子嗣来，他想看她大惊失色的模样，只可惜，他不要小孩，一个都不要。

　　他忽然止住笑声，扭向平凡，声音怪异：“告诉我，这个月你的月事来过了吗？”

　　“干嘛问我这个？”他的反复不定使平凡差点乱了方寸。

　　“我要知道。”

　　明明那么难得的笑容……这些天朝夕相处，她才发现他比较人性化的一面，怎么，又哪里出了错。

　　“刚刚结束。”她小声地低语。

　　他那大松一口气的表情毫不掩饰，像是要弥补似的摸了摸她的发梢。

　　“你……莫非是怕我怀孕？”他眼里的意思任谁都明白。

　　独孤胤脸色变得难看，眸子内一片复杂。

　　她猜对了，他的表情如是说。

　　“那么，为了保险起见，最好你不要再碰我。”她的月事向来十分准确，是极容易怀孕的体质，老实说，这个月的时间还没到，有没有受孕她也无从知悉。

　　“要不抱你绝无可能，就算你肚子里有了我的种，皇宫里多的是去胎的药引。”他求是地坦言，触摸她的动作停顿了。

　　“既然你都决定好了，想必也不需要我的意见。”她哽咽着，就像说出这句以外的话眼泪便要溃堤。

　　到底，他当她是什么？

　　垂下头，她咬住舌，等痛楚麻痹了才开口：“我有点累，请陛下允许臣妾退下。”

　　她的难过，独孤胤能够想见。只要曾与他同床共枕的女人都希望能够母凭子贵，飞上枝头做凤凰．他可以谅解平凡的心，她要什么他都能给，惟独小孩，他给不起。

　　“你用离开来疏远我是抗议吗？就算你没有怀孕，朕依然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不需要拿皇嗣来做借口。”他不喜欢她带距离的眼神。

　　“皇上不必特地辩解什么，臣妾担待不起。”她的下腹隐隐作痛。刚来到皇宫时她也有过不适应环境而腹痛的情形，后来因为跟独孤胤的关系大有改善便不药而愈。

　　现在，又为了什么？

　　她必须找个地方喘息，他的权力和支配欲教人难以忍受。

　　“我警告你别用那种口吻对我说话，就算没有孩子你依然可以稳坐皇后的宝座，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看不出来他已经放下身段尽力求全地想得到她的谅解？

　　“你以为我要的是那个？”她低问，形貌仓皇。

　　她不否认母仪天下的诱惑是多么动人，可是她有更多的自知之明。她只是一只丑小鸭，鸭子就算把全身的羽毛都换成孔雀的彩翎，本质还是在水中拼命划动双腿的鸭子。

　　她要不起荣华富贵，也不想要，她渴望的是一份安定的感情和一个爱她不渝的男人。

　　“我不管你的意愿是什么，总之，你是我的。”

　　“我想，我连拒绝的权力也被剥夺了。”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抬头努力不让自己摆出一副卑微的乞怜模样，“我保证不会有孩子，永远都不会有。”

　　她这话听起来赌气的成分居多，但独孤胤却毫无舒坦的感觉，反倒寒毛直竖。

　　“你威胁我？”

　　“我不敢。”他冷峻的言同打得平凡节节败退。

　　有没有孩子其实不是多重要的事，她爱的人是他，既然他不爱孩子，就顺其自然，听天由命吧，

　　她的肚子越发疼痛了。

　　“你真教人生气……”他低吼。

　　“这样你还不满意，我也无能为力了。”他要的不就是完全的驯服，她已经无条件地遵照他的旨意，他还想怎地？难道他感受不到她一丝丝的爱意吗？

　　或者他要她连可怜的自尊也一并抛弃才甘心？抱住圆柱，她深切地哀求：“让我下去——拜托！”

　　独孤胤终于发现平凡不对劲的地方。

　　“你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

　　平凡干笑。就连无法自主的病痛也能成为他指责她的理由：“我不会有孩子的，求求你放我……走。”

　　语音方歇，她整个人瘫软下去，跌在独孤胤适时伸过来的长臂里。

　　☆　　　　　☆　　　　　☆

　　老御医又奉命匆匆赶来。

　　“不是老臣想冒犯陛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在诊疗后，老御医忍不住为平凡抱不平，“不到十几天，老臣已经进宫三次了。”

　　“你在抱怨你的工作太重？”独孤胤没心情搭理他，全副精神皆系在合眼休息的平凡身上。

　　“老臣不敢。”

　　“那就闭嘴！”他的愠意昭然若揭，谁不识相谁倒霉。

　　他的正义还没能伸张就被一口堵死，要叫他继续挑战天子的权威他又没那胆量，唉！

　　“她到底怎么了？快说！”

　　怎么非要他问一句是一句？

　　“恕老臣驽钝，平姑娘的脉象平和没有病症。”

　　“那腹痛又是怎么回事？”他几乎要怀疑他是庸医了。

　　“臣不知，平姑娘除了身子骨弱了些并无大恙。”

　　面对她柔弱的容颜，独孤胤让御医退下。

　　他坐在床沿上，什么话都还不曾说，平凡的大眼陡然睁开。

　　“为什么用那种见鬼的眼光看我？”

　　“对不起。”放下长长的睫毛，她的身体往后缩了缩。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哪里出了错，那不受她意志控制的排斥感仿佛在她身上扎了根，她的肉体正害怕着，害怕着眼前这个她爱上的伟岸男人。

　　“平儿。”独孤胤伸手想抚摸她放在丝被下的小手。就在手与手相衔接的刹那，平凡只觉胃中一阵翻滚，腹部食物全都呕了出来。

　　“御医！”独孤胤危险的怒吼震撼了整座寝宫的人。

　　这时，歹命的老御医才刚走出午门，就被一群禁卫军给请了回宫。

　　☆　　　　　☆　　　　　☆

　　独孤胤焦躁地在书房踱方步。他来来回回地走，看得燕奴头发昏。

　　“陛下，您放宽心，平姑娘不会有事的。”

　　独孤胤平眼觑他，眸里的色彩迷恋又苦恼：“燕奴，你——曾发自肺腑地爱上一个人吗？”

　　“启禀皇上，没有。”他干脆利落，“不过，平姑娘是个百中选一、难能可贵的好姑娘，她温婉善良，虽然让她留在宫闱里是糟蹋了她，但是，有陛下全心全意地待她，外在环境应该不成问题的。”

　　他的主子绝不是那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心情的君主，于今，居然问道于他，让他不由得战战兢兢起来。

　　“看起来你们对她的评价不赖。”

　　“平姑娘把我们当成她的朋友。”

　　在阶级分明的皇宫禁地，除了权力的勾心斗角和排除异己的血腥残杀之外，绝不可能得到朋友的，平凡的出现打破宫闱里自古留下的迷障。

　　“是吗？”她赢得所有人的友谊却把他的心搞成一团糟！

　　他已经尽力地温柔谦让，不发脾气，可是事情为什么还是乱得可以？害他不知如何是好，可恶！

　　他越想心情愈浮躁，他从来不让旁人左右他的情绪，冷不防却栽在一个不起眼的女孩身上，该死！

　　他受不了这捉迷藏的感觉，像现在莫名其妙地被赶到书房来等待诊断结果，根本违反了他的作风，凭什么他要退让到教自己苦恼万分的地步？

　　就在他想采取行动的同时，侍卫通知御医求见。

　　都什么节骨眼了还一径地墨守成规，独孤胤按下脾气，宣老御医进书房。

　　“免礼，一切通通免了，告诉我她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专权嚣张的皇帝他们早习惯了，可是这么火爆紧张的倒是少见。老御医和燕奴相视一瞥，一切尽在不言中，莞尔一笑。

　　独孤胤不会不知道两名臣下交递的眼色为何，现在的他懒得理这些有的没的，一颗心全系在平凡身上。

　　“启奏皇帝陛下，依照微臣的观察，平姑娘身体尚称健康，不过……”

　　“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他摆明了不耐烦。

　　“微臣以为她得的是心病。”打死他也不敢面圣直言平凡会有那些生理的排斥反应全部该归咎于他，“心病要心药医，这需要圣上您的配合。”

　　独孤胤很快听出弦外之音，他十指轻轻互抵，动作看似悠闲，炙人的眼光却充满危险气息。

　　“你是说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反应全是冲着我而来？”

　　“微臣不敢。”

　　“你已经说了。”

　　老御医惶恐地垂首。

　　“把她的病情仔细说给朕听，一字不漏。”

　　“臣遵旨。”老御医弯腰，“平姑娘出身民间，骤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难免无法适应，再说，得到皇上的宠爱可能加重她心理的负担，日积月累身心到了承受不起的临界点，心跟身就会背道而驰，产生排斥的状况，所以，臣斗胆建议让平姑娘安静休养几日，闲杂人等尽量不要去打扰她，或许过个几天便可不药而愈也说不定。”


　　“朕也算‘闲杂人等’喽？”他脸色阴晴不定。

　　“微臣惶恐！”

　　“下去吧！这件事朕自己会衡量斟酌。”他挥手，厌倦地。

　　一室清子，独孤胤的脑子一片空白。

　　爱人原来需要法子，这让他一筹莫展。

　　开疆拓土，冲锋杀敌，对他来说一点都不成问题。恩威并施，治国安邦，也没什么难的，偏偏一头栽进感情的漩涡里，叱咤风云的他居然只有坐困愁城的分。

　　老御医或者语焉不详，他掩饰的部分却是整件事的核心。那就是平凡怕他。

　　她曾经表现得十分明显，是他用一贯激烈的态度和强势的作风抹煞她的情绪。

　　抹煞不代表消失，它只是转换成另外一种方式存在。

　　现在，她受不住，后遗症产生了。首当其冲就是排斥他的接触——这会比叫他死还痛苦！

　　可恨呐！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属于我、肯爱我的人，为什么却变成这样？”他深切凄楚的嗓音宛如野兽受伤时的悲鸣。

　　☆　　　　　☆　　　　　☆

　　天色蒙亮，一身戎装的独孤胤伫立在玉阗床边，他沉着冷静，散乱却依旧深邃的眸胶着在入梦的平凡脸上。

　　他抚过依旧被戴在她颈际的龙镯。

　　很好，她一直记得他的话。

　　然而，她是心悦诚服地遵照他的命令行事，还是迫不得已？

　　为了她，他居然开始去思索许多一直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反求诸己，这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变，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这样的蜕变让他觉得轻松自然，对人世的不平和忿懑渐渐被蚀穿。

　　一度的挣扎在理清自己最爱是她之后，他放弃再和自己的感情拔河，承认爱人一点都不羞耻。

　　“你就休息几天吧！这是我给你的体贴，等我回来，我要你精神充沛，到时候我可不会再轻易放你一马了。”露出一抹邪笑，独孤胤转身出发。

　　跫音渐去渐远，原来的日光逐步爬升放射出万丝万缕的昊光，天色破晓了。

　　一觉醒来，平凡觉得神清气爽，身体的不适早就不见了。

　　“小姐，你的身子有没有舒坦些，要是没有，老御医在寝宫外候着，可以随时传他进来。”盥洗用的一应俱全地捧在小善手中，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皇上一夜没有回来？”她身旁的枕头是冷的。自从她喝下小善煎熬的药便昏睡至今，瞟了眼天井的亮光，她发现自己似乎睡过了长长的一宵。

　　“是。”

　　三天两头不见独孤胤是正常的事，平凡也明白一国之君不可能像寻常人家的夫君一样能够朝夕处在一块，但是，睁眼看不到独孤胤沉静的睡脸，她觉得失落。

　　抱住脸，她懊恼自己错综复杂的心绪，每当和他在一起时，战战兢兢的骇意总是让她自然不下来，其实她多想拥住他寂寞的脸，大声告诉他她对他满腔满怀的爱，她可以想象他错愕的表情和后来居上的腼腆笑意。对，腼腆，那是只有她才能独享的专权，只有亲近如她方能看见别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独孤胤。


　　然而，她昨天的表现显然吓走了他。

　　平凡恨恨地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这举动可吓住观察主儿的小善。

　　“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头痛吗？”

　　平凡抬头，凝视一脸担忧的侍女，软声道：“你待我真好，嘘寒问暖，让我几乎要忘记自己的出身。”

　　“小姐，英雄出身无论高低，虽然咱们不是英雄，但是你能得到皇上的恩宠，这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才好。”

　　“是吗？”她一任小善帮她梳发理妆，从头到尾思索着她的话，直到用过了早膳。

　　整整一天，独孤胤不见踪影。

　　“我告诉自己要爱他，却什么都没做，怎么可以连尝试都不曾就要退缩？”

　　花了十二个时辰，她归纳出这样的结果。好不容易他那孤傲严厉的脸多了丝软意，她怎能再将他推回无情无爱的过去？不行！

　　她要见他，倾诉自己对他的所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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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平凡大失所望，她终究没能见到独孤胤。


　　“大王今早接到西方军情紧急汇报，西方的边防出了问题，他率军出征去了。”被留下的燕奴一字不漏地报告。

　　“为什么你没跟去？这样谁保护他的安全？”平凡焦急问道。独孤胤是绝对的孤绝自负，随从心腹于他只是累赘。

　　那么，所谓的军情紧急，那是不是代表将有场战争？

　　燕奴有些惊动。皇上斥令他留守，为的也是一模一样的理由。

　　燕奴只忠心独孤胤一人，即便要他肝脑涂地，他眉毛也不会皱那么一下下。

　　他的心为之恻然，多了个能了解他主子优点的人是多么不容易，而且还是个可人的姑娘。

　　“陛下骁勇善战，有万夫莫敌的智慧，平姑娘尽可放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比较放心，谢谢你，燕奴。”

　　“小姐折煞燕奴了。”她总是爱谢他，每一次都教他不知如何是好。

　　“是你太客套了，想我住在白杨沟的时候，邻居的大婶、大伯根本不兴这么多礼貌，但是我们的感情却非常融洽呢。”不过，那日子已经恍若前尘，人生际遇难料啊！

　　“燕奴虽然三岁就进宫伺候皇上，但也是道地的庄稼人哩。”

　　“三岁？那么小！”

　　“燕奴一进宫就被送选为皇上的近身一品带刀侍卫，这是燕奴从小就立定的志向，吃苦受罪是磨练，从不以为苦。”他豪气干云。

　　“真强！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有坚定不移的决心，该有多好！”她卯足了劲才适应宫廷生活，却总像鱼儿隔着水瓶一样，要到何时她才能变得如鱼得水？

　　“我相信小姐一定可以做到的。”他对她有信心。

　　被人信赖是件窝心的事，心坎的愁闷似乎驱逐了不少：“这么说来，之前，你应该是吹云大哥的御前侍卫才对。”

　　“是。不止是我，满朝文武全是旧朝重臣，没有一个因为改朝换代而被罢黜，只要有才干有能力的臣子们，皇上一样任用。”这等宽肠大肚的皇帝自古少有人能做到。

　　慢慢沿着富丽堂皇的殿门往回走，平凡静静思考燕奴说的话，心情复杂。原来她也是个被破格拔擢的妃子，就像独孤胤身边环绕的那些朋友般，非官非仕，身份难明。

　　没名没分的她要不是得到独孤胤的青睐，现在大概什么也不是吧！

　　想到这点，她的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　　　　　☆　　　　　☆

　　后宫的生活一成不变。

　　独孤胤率军离宫已经整整三天，平凡由强自镇定到焦躁不安，尤其入了夜，她更是辗转无眠，每天眼睁睁到天亮。

　　此刻，她陪着尝鲜的平骏坐在嬉宴厅观赏戏台上幽默逗笑的傀儡戏，却是无心无结，表情沮丧。

　　斜睨笑得前俯后仰的小善和一干仆役们，她试图假装投入。

　　看着看着，她憋不住了。

　　“小姐？”不愧是机灵的小善，反应快速。

　　“没事，我去解手，你不用跟来。”

　　“这怎么可以！”

　　“当然可以，我去去就来。”她不想坏了众人的兴致。

　　踟躅在精致的回廊中，平凡凭栏伫立。

　　早春在不知不觉里已经降临，不怕寒意的天鹅在初解冻的湖中倘佯嬉戏，满眼的柳条也频频冒出新绿。春景在前，她却心怀忧思。正因为她恍惚得厉害，就连接近的脚步声也浑然不觉。

　　来势快绝的人由后伸出长臂紧紧锁住平凡的腰肢，攫获她的同时屏住呼吸汲取她发鬓的芳香，那么强烈狂鸷的热情让平凡尖叫出声。

　　“是我。”独孤胤浊重的呼吸撩起她耳际的绒毛。

　　难以控制的酥麻一路从耳垂延伸到全身，平凡睁大黑白不明的眼，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她不顾一切地抓住独孤胤的双手，撇过头，努力要看清他的睑。

　　衔接她的目光还有堵住她唇的是活生生的独孤胤。不是幻影，不是错觉，他的气息缠绕她，实实在在的。

　　他的唇带着冰凉，然而唇里恣意纠缠的舌却热情如火。

　　他根本不打算放开她，若非平凡已经整个人全瘫在他的战甲上，为了怕冷硬的护铠伤了她，他还不想放手。

　　平凡醉眼醺然，被爱点燃的黑瞳灿烂如同星子，粉颊酡红嫣艳，令独孤胤心头为之一震。

　　“不要动，让我这样多抱你一会儿。”发自肺腑的渴求震撼了彼此。

　　千里奔骑，披星戴月，为的便是怀中倚偎的人儿。

　　“你的脸好脏。”平凡挣声，掏出素帕，轻拭着独孤胤布满风霜的脸。风尘仆仆的他冠歪斜，发凌乱，眼下全是不眠的线条。她鼻头骤然发酸，眼圈顿红。

　　他呵，堂堂一国君王，如此垂怜卑微的她，嘴巴虽然从来不说蜜语甜言，在无言中已经替她戴上荣耀的冠冕。

　　“我有座别墅，位在边防八十里外的梵湖，你愿意跟我去吗？”

　　三天见不着她，他几乎发狂，半途折回，说什么他都要将她带在身旁。

　　“嗯，只要那个地方有你，我就去。”

　　乍见的狂喜又重新回到独孤胤的胸口，他不敢相信自己也尝到笔墨难以形容的喜悦，而给他这份情愫的是她……

　　“我已经答应，你可以放开我了。”他搂得她喘不过气。转瞬的念头，平凡被他孩子气的举动给震慑了心，她眼眶又红。

　　“不要！”

　　从来不曾有人把需要她的感觉表现出来，只有这傻气的汉子用他最不可能彰显在外的肢体语言呐喊出他的需求。

　　她无比温柔地将独孤胤掉至眼前的发丝拽入耳后，双臂攀向他的颈，将自己和着泪珠的脸颊依靠他，最后，送上含颤的唇。

　　☆　　　　　☆　　　　　☆

　　一个月又零五天后独孤胤带着平凡班师回朝，诸大臣们终于见着了平凡的庐山真面目。

　　没人敢置喙，那表示公然挑衅圣上的权威。根据以往丰富的经验，就算他们说得口水满天飞，专横跋扈的主子也未必能纳忠言，倒不如让事实来成就一切。

　　迎接独孤胤和平凡的是一场布置就绪的选妃大典。

　　“烦烦烦！你们休想要朕穿这身可笑的衣服。”独孤胤不迭的吼声吓得服侍的仆役们脸色惨白。

　　独孤胤坐在龙椅上，姿势狂野，金袍玉束腰，一向肆无忌惮的发被妥贴地绾在肩后，整齐的装束凸显出他深邃犀利的五官，眼鼻唇耳全是倔强的线条。虽然这般难以亲近，那属于枭雄、无以伦比的气势却自形一股教人无法抗拒的魅惑。


　　那模样就是平凡见到独孤胤时的感觉。她相信只要是女子，铁定会为他这身风采而倾倒。

　　盯着他赌气的容貌，她忍不住趋前：“我远在殿门就听见你的声音，怎么一早就发脾气哩。”

　　“都是他们不好，把我当猴子要弄。”独孤胤撇嘴，满是告状的意味。

　　一干仆役被他孩子气的口吻给唬得一愣一愣。

　　平凡递给众人一抹了解的眼色，接过银色外袍。

　　“选妃是何其重大的事情，当然马虎不得。”说完随手将袍子往他身上套。

　　“烦！”他咕哝，火气已经退了几分。

　　平凡转身想将另一只袖子套上独孤胤的手，不料他反手一抱，她娇小的身躯便倒卧在他身上。

　　她惊呼……“别这样，有人哩。”

　　“我要你陪我一起选妃去。”既然有人妄想逼他就范，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唆！

　　“你不怕我吃醋，到时候让你进退两难，这样可吃亏了。”她笑得狡黠。

　　在梵湖的日子里，他们的感情一日千里。在平凡乐天开朗的个性熏陶下，独孤胤别扭又难以捉摸的臭脾气有了长足的进步，对平凡以外的众人虽然还是不言不语的时候居多，倒也不再动辄得咎，令人胆寒。

　　“总不能辜负擎天将军的美意，身为君王的我有时也要尽些娱乐众人的责任，娘子说对不对？”

　　“你呀……”平凡曳长音摇头又叹息。这么温文儒雅、满是笑容的男人真是从前那个暴君吗？毋庸置疑，的确是的。不同的是如今的他越来越让人喜爱了。

　　“越来越爱得我无法自拔，对吗？”

　　“没见过像你这么自负的人！”她娇嗔。

　　她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要不然你怎会要我？”他对答如流，又在她唇上偷了个吻。在亲吻的同时亦动手将另一边袖子穿妥，而后牵着平凡的手往大殿而去。

　　人生的好滋味他才刚薄尝浅品，哪有轻易放手的道理？！

　　选妃大典是何其重大的国事，一票大臣交头接耳的议论上于独孤胤出现时。平凡被安排坐在帘幕之后，眼看大臣们恭敬的态度和独孤胤磅礴恢宏的斐然气势，不禁教人神往。

　　“可以开始了。”独孤胤示可的手势挥动，阶下唤臣立刻传达他的旨意。

　　命令下，鱼贯进来的美人不管身材、容貌、气质，全是万中选一的极品。平凡看得目瞪口呆，叹声连连。

　　“小姐，你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一点都不吃醋呀。”随侍一旁的小善打抱不平地发牢骚。

　　天下有哪个男人见到美女而能坐怀不乱的，更何况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美中之最，连同样身为女子的她都心动不已了，何况她的大王！事事防范总好过大意失荆州啊！

　　“我相信他。”平凡坚定地说。

　　或许她心中的信念不如嘴巴坚强，但是如果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他们的爱也就不成为爱了。

　　小善面露惋惜之色。

　　天真或许是小姐最动人的优点，却也可能是致命伤。侍女的小道消息本来就灵通，举凡宫廷芝麻绿豆大的事，全都逃不过有心人士的捕风捉影，更何况是像选妃这样攸关全后宫的大事。

　　这时候她只希望从别宫宫女听来的消息只是道听途说，否则她的小姐恐怕就有被打入冷宫之虞了。

　　唉！

　　她忧心忡忡，冷不防听见平凡质疑的声音，赶忙透过珠帘看去——

　　原本漫不经心、存心敷衍了事的独孤胤蓦地被一张极其熟悉的脸蛋吸引住了，不自觉地，他走下金阶直朝那容貌出众、姿态啊娜的候选女子走去。

　　他盯了名册一眼，沉声问道：‘你叫黄纯儿？”

　　“是的，陛下。”她眉睫轻垂，玉容晶莹剔透，宛如无瑕白玉雕出来的人儿，侬纤合度的身材，环佩叮当，美得不可方物。

　　连柔媚的嗓音都如出一辙，他有些眩惑了。

　　“黄蝶是你什么人？”

　　“家姐。我们是双生子。”

　　难怪！一模一样的面孔。

　　“抬头。”他命令，眼神黑暗莫测。

　　服从是女子的天性，而她做得好极了，举手投足全是似曾相识的风情，老实说她成功地勾起了他少有的好奇心。

　　重温旧梦是人人都难免的情绪，这一瞬，他全然忘记帘后的平凡。

　　独孤胤不再言语，翦手走回龙座。

　　“就她。”他的眼光谁也不看，只锁住阶下那抹清红。

　　“启奏陛下，恭喜陛下，黄纯儿是告老还乡前中枢尚书的爱女，琴棋射艺书画无一不精，出身当得起母仪大下，皇上之幸，百姓之幸。”擎天将军趋前邀功。

　　独孤胤摩挲着下巴，口气怪异：“容貌、家世、琴棋书画，将军，你替朕挑选妃子要求的就这些表面浅薄的条件？你可曾试问怎样的女子是朕衷心所爱的？不过，这点你总算计较到了，你找到一个我怎么也推辞不掉的女子。”


　　他与独孤吹云争夺黄蝶的丑闻闹得众人皆知李擎天的居心清晰可见，他以为找来一个跟黄蝶一模一样的人能代表什么？

　　“臣惶恐！”伴君如伴虎，谁也捉摸不定他的心。

　　“一点都不，这是人之常情，你做得好极了。”他冷消地低语。

　　很好，的确是好极了！

　　☆　　　　　☆　　　　　☆

　　“她真漂亮，像书中下凡的仙女。”走在一殿一殿的回廊里，平凡发自真心地赞扬着。

　　那女子像极说书人口中董永和七仙女里的仙子，甚至比她更美。

　　小善猛翻白眼：“小姐，你没看见方才皇上目不转睛的样子吗？那个秀女长得跟蝶娘娘一个样，难道你毫不紧张？”

　　“紧张什么？”对于她的离去，独孤胤显然没有察觉到。

　　“小姐，皇上之前曾经对一个女子心有所属，这传闻你应该听过才对。”

　　“我知道。”

　　“方才你也听得一清二楚，被御点的黄纯儿是黄蝶娘娘的双胞胎妹子，情况危急哇！如果陛下跟她旧情复燃，你怎么办？”她是宫娥，看尽无常，不免替自己的主子设想。

　　“什么都别说，让我相信他。”平凡定定地望着小善，眼光温柔如水，“我很清楚以我的身份根本配不起他，他不是普通的男人，是一国之君，虽然我也曾努力想做个配得起他的女人……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难道要这样眼睁睁地让皇上琵琶别抱？”

　　平凡被小善犀利的言词给戳了一刀，霎时鲜血淋漓，但是她仍然强自镇定。

　　“凭空臆测是伤人伤己的事，你太杞人忧天了。”

　　如果她对他的爱如此经不起考验，那么，要放弃吗？当然不，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徒然替自己制造不安，这不是自讨苦吃，何苦来哉！她打算回宫沐浴，将这些不快统统置之脑后，或许独孤胤下了朝就会直奔寝宫里。


　　☆　　　　　☆　　　　　☆

　　然而，平凡自我安慰的想法一直没有实现。一连好几天，独孤胤夜宿“耆黄宫”的消息不断传到平凡的耳朵，消息的准确性连一向心直口快的小善都噤若寒蝉，一问三不知了。

　　说她不为所动，未免太看得起她。反反复复的传言嚣如尘土，逼得平凡非求证不可，她可以忍受肉体的痛楚，但是精神上的压迫却会让她发疯。

　　皇宫何其辽阔，对没有冒险欲望的她来说简直深不可测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最后，她靠着卫兵们的指点，才找到庭园深寂的一座巍峨楼阁。

　　雕栏玉砌、优雅精致、美轮美奂的庭院里独坐一袭淡绿的人影。

　　虽然是初春，严格讲起来气候仍然苛寒，她那身薄绸软裳实在过于单薄。平凡自然而然地脱下自己的狐裘为她披上。

　　黄纯儿因为讶异而睁大的水眸迅速化成两泓蒙蒙的纱雾，她绽唇微笑：“谢谢，我贪看传奇故事忘了加衣物，真是糟糕的头脑呢。”她呢哝软语，敲头的动作纯真可爱，教人又爱又怜，一见就心生温柔的心肠。

　　平凡觑见石桌上果真摊着一册书，那厚重的程度使她汗颜。

　　“你是谁？我来了许多天却找不到一个能够促膝谈心的人，原来皇宫的生活这么无趣，早知道我还是留在家中侍奉父亲的好。”她皱鼻子的时候，适中的鼻梁总会显出两三条可爱的横沟，增添无邪的感觉，俏皮得不得了。


　　平凡一眼就喜欢上她。这么人见人爱的姑娘逞论独孤胤会着迷，此刻的她就已经完全丧失招架的力量。

　　“我刚进宫的时候彷徨得厉害，一段日子下来，现在已经适应得挺好，别担心，既来之则安之。”

　　“是啊！皇上也是这么告诉我，要我安心住下。”她看似无心机地说着。“皇上……常来？”平凡不喜欢自己试探的口吻，这么明显的动作已然摆明她对独孤胤的不信任，他会原谅她吗？这样的行为能够被允许吗？她胆怯了。


　　“嗯，刚刚好像是替我取厚氅去，或许被什么给耽搁了。”她眺望着长廊。

　　平凡一阵心酸。

　　他从不曾替她做过什么，温情的表现更是少得可怜。就算对她也少有过任何感情的动作，如今……

　　她知道自己绝不是那种会激起旁人保护欲的人，她的外表脆弱，内心的韧性却十分强悍，一直以来就算受了创伤也总是自己舔甜干净，不愿给身边的人带来任何压力，难道这样不对？

　　“唉！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莫非我说错话了？”黄纯儿看着出神的平凡，仍是好声好气。

　　“没事，皇上他……待你真好。”她察觉得到自己的口气充满酸涩，平凡被自己荒诞的感觉骇住了。

　　“是吗？我一点都没感觉，或许你要说我不知好歹。他太严厉，只会教人害怕。”她之所以会应允入宫，目标并不在他。

　　“他有许多优点需要旁人慢慢去发掘，跟他相处久了，你一定会爱上他的。”干嘛？她居然在撮合情敌，随手将独孤胤拱手让人，你是猪啊，平凡！她暗暗骂自己。

　　“你的论调满奇怪的，据我所知后宫似乎不是这个样子，你到底是谁？”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输人一筹，她怎么也不敢拿出来炫耀，“对不住，我该走了。”

　　平凡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慌乱，紧张的动作像心虚的孩子，逞论基本的礼节，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的背影一消失在拱门外，黄纯儿如花瓣的唇立刻抿起，眼底的柔润被凌厉取代了。

　　她知道她是谁，即使独孤胤绝口不提她。不过，她做事一向恩怨分明，绝不会把无辜的人也拖下水。当然，这是在不会妨碍她的前提下，否则，绊脚石务必清除，那可是她工作的准则。

　　她会入宫不是偶发事件，而是经年累月的策划，一步一步，循线收尾，她的苦心就快要获得该有的成果，不管结局如何，豁出去的她已经进退无门，过河的卒子只有往前游的分了。

　　等着瞧吧！她会让这集污秽肮脏于一地的皇家宫殿永远不得安宁。

　　翻开错乱的书页，她又恢复原先的千娇百媚，此时的她还是个无害的柔弱女子，至于以后，走着瞧吧——

　　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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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平凡从来不曾这么痛恨过自己。她一点都称不上坚强，所有的一切全是为自己懦弱的个性找寻借口，她甚至连当面质问独孤胤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她再清楚不过，帝王的恩宠本就难长久，她奢望什么呢？回心转意？算了吧！刚才还信誓旦旦呢，现在……想起他走向黄纯儿的背影，便教她心痛不已。

　　满心沉重地回到寝宫，一脸惨白的小善立刻迎面奔来。

　　“我的好小姐啊，你到底去了哪儿，害得我差点没把整个寝宫翻过来。”她吓岔了气。

　　“小善，你知道失宠的妃子们会是怎样的下场？”“小姐，为什么问这个？”

　　“告诉我。”

　　“冷宫。”一个任何人都不闻不问的人间地狱。小姐，你问这个，莫非……不不不，之前小善只是说着好玩，不可能每说必中，那……我岂不成了乌鸦嘴？”捂住嘴巴，小善忙不迭自圆其说。

　　平凡心乱如麻，连跟小善应对也欲振乏力。

　　“我很累，想休息，你下去吧！”

　　“小姐？”小善极不放心地。“我需要安静。”她几乎是乞怜。

　　“我知道了。”小善退下，一室只剩空荡。

　　觅了张椅子落座，面对着屋外春光旖旎，平凡的心底却不见阳光。她感觉得到心里那股曾被压抑的尖锐排斥又冒出头，扎得她全身发疼，她不知道要将痛苦悲伤往何处释放，她一颗彷徨无依的心又要往哪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天光归于昏沉又逐渐转为冥暗，她终于下定决心。

　　才动了动身子，仿佛有阵微风拂袖而来，那风甚至也一并带来光亮，她红肿的眼前出现一层似有还无的雾影。

　　“一段日子不见，怎么不见你长肉？而且脸色也不好。”浑厚低哑的嗓音，豹衣、皮裤、轻软兽靴，依旧是一身自在潇洒的独孤吹云。

　　多日不见，他并没有多大改变，清癯的身影一样消瘦，眉间凝立的忧郁神韵依然冷立。

　　“吹云大哥。”没有什么震撼比乍见独孤吹云给她的慰藉还要让她激动，管不住的泪再无忌惮地奔流，怎么都止不住。

　　独孤吹云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失措，但是马上恢复自若的神情。

　　“这一点都不像是欢迎我的表情。”

　　平凡索性在他胸膛放声大哭。

　　起先，他僵硬如石，好一会儿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痛哭失声的姑娘，最后，只好一动也不动地让她哭个够。

　　泪水流尽后，平凡才想到自己这样趴在他身上有多么不恰当，她尴尬地站直身躯。

　　“对不起，吹云大哥。”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眼神飘忽不定。

　　语毕，但见平凡又落下泪来。

　　以前，那个充满韧性又坚强的女孩变成了泪人儿，始作确者想也知道是他那个性别扭古怪的弟弟！

　　他才想着，独孤胤那生气时独特的冷冽嗓门就阴魂不散地响起：“你们居然敢背着我做出苟且的事，我要杀了你！”

　　无凭无据，绝然论断毋宁是有些可笑，但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他觊觎着他最爱的女人，这次他们之间非有个了断不可！

　　“你胡说什么，他可是你的兄弟啊！”看着黑瞳布满风暴的独孤胤，她单纯的脑子接收不来急遽直下的剧情。

　　她盼着他来，好不容易见着他，怎生是教人错愕的发展？

　　“你替他说话？”独孤胤抬头，这时候的他被强烈的恨意蒙蔽一切，自然对苦口婆心的平凡充耳不闻。

　　生来的不平等，让他抱恨至今，就连王位都不是靠自己双手打来的，而是捡人家不要的，为着黎民百姓他打死同运过一走了之的念头，但是当所有的劣势箭头全指向他时，归罪独孤吹云的想法就愈益强烈。

　　他管不住自己憎恶的心。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独孤吹云知道只要冲撞上独孤胤，惟一能做的就是退让。

　　显然，独孤胤一点也不领情：“我跟你无情无分，领命来吧！”

　　独孤胤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路过会撞见这幕不堪的画面。

　　“我拒绝。”扪心自问，独孤吹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这般似海怨怼从何而来？一直以来，他以为时间能冲淡兄弟因为陌生产生的距离感，如今一片心血看似化成乌有了。

　　“容不得你不要，接招吧！”长剑如龙吟铿镪，独孤胤旋身飞纵，剑锋杀气腾腾。

　　“不要啊！”平凡飞身拦截，双臂悍护地张开。

　　她的维护像火上加油，使得独孤胤更形光火，抡剑取命的同时，利芒如花雨落，笼罩四面八方，剑气过处，圆柱纷纷掉下粉屑。

　　独孤吹云四两拨千金地将平凡往旁边一送，轻喝：“别过来。”

　　电光石火间他擦身旋转，闪过独孤胤致命的一击，重新伫立在原地。

　　独孤胤一着不中，借柱子的力量飞身再扑，这时，撩人耳目的剑花不见了，一簇银点似的光芒不偏不倚朝着独孤吹云的左胸窜来，这回，独孤吹云动也不动，左掌已硬生生接了这一剑，霎时间，皮开肉绽、鲜血涔涔。


　　平凡看得心惊肉跳，又见独孤胤没有罢休的打算，不禁喊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赶尽杀绝啊！”

　　独孤胤冷哼，将平凡一片苦心歪曲成偏袒独孤吹云的话。他一直知道独孤吹云在平凡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没料到臆测竟然成真，孰不可忍，新仇旧恨一涌上心头，理智尽失了。

　　哼！杀不得是吗？那么，他偏就不教她如愿！

　　独孤胤使劲拔出长剑，残忍的行为让旁观的平凡震怒不已。

　　他存心要独孤吹云死。

　　一层泪雾迷蒙了她的眼，她擦了又擦，情况却更糟，极目所至，只见两条飞横纵跃的人影，一道又一道的伤口由独孤吹云破裂的皮衣显露。她看不下去了，将独孤吹云再三的叮咛抛到脑后，奋不顾身冲入战场的漩涡里……


　　她宁可以身试死，也不愿让独孤胤招来千古罪名，做一个弑兄的人。

　　会爱上独孤胤，起初是想找一双足以依赖的臂膀，慢慢地，因为真心喜欢，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他的负心也罢，他的忽冷忽热也好，这些，她都能够用爱来说服自己原谅他，可是，他看不见独孤吹云对他的容忍和大度吗？这样绝裂的无情无疑将她最后保留的一丝希冀整个捏碎，也毁了她心底微弱的热情。

　　一切的一切全部静止在霎那间。

　　独孤胤的利刃砍中平凡扑火的身体，也将两人的感情一并划下休止符，一道夹杂血肉痛楚的鸿沟从此造成，一剑泯恩仇，恩断义绝。

　　“你，这是何苦？”独孤吹云满眼难受。

　　“就当作交换的代价……请，带我走。”她以乞求的目光看着独孤吹云。在独孤胤跟前，她绝不能倒下，即使背部的伤像火烧灼，让她痛不欲生。

　　“我不许，没有朕的允准，谁也不能离开！”回过神的独孤胤厉喝，满眼具是红丝。

　　他居然砍伤了她——

　　这些天，他为了调查黄纯儿的出现动机一直忽略平凡的存在，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跑出来替独孤吹云挡这一剑，若非他收势绝快，划下的这剑铁定会在她身上戳出一个窟窿来。

　　看着平凡忍住狂痛而憋出的一头汗，独孤吹云迅速点住她几处大穴，这等于是应允她的要求了。

　　是他把她置身在这块危险的地方，他有责任带她离开。

　　独孤胤倏地拦阻他的去路，他眼中有着尖锐的痛苦。

　　看来不说清楚，是无法全身而退了。若是今天以前的任何时间能在冷血冷泪的独孤胤身上发掘出一丁点属于温暖的感觉，他相信黄蝶选择的人一定是独孤胤，而非胸无大志的他，只可惜，为时晚矣。

　　“你对我的敌意来自自己的好胜心，你把对我的恨意加在她身上，很遗憾我要带走她，因为你污辱了她，也辜负了我。”

　　“她是我的，你得到黄蝶，而我的黄蝶是她，生留人，死留尸，我说出去的话谁都休想改变。”什么迂回曲折，根本不值一文钱，他会让她知道谁是最强的。

　　虽然全身的大穴泰半被封，独孤胤冷酷无情，只为满足支配欲的言论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平凡的耳朵。

　　她激动得难以自已，原来，自始至终，她不过是个廉价的代替品，她以为的爱情是个幌子，能占据独孤胤心头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哭了太久，也太累了，随着她越发虚弱的身子，她的眼泪也干涸了。

　　说是如此，她还是用尽仅剩的力量，扯下贴身挂着的龙镯抛向地上。

　　“我的命……和你给的龙镯，从今以后永不相干……我的命还……给你了，你曾说至死不分离——现在，我终于可以离——开——你——了！”

　　至死不渝。多么沉重的占有欲，现在她累了，仿佛可以卸下那只沉甸甸、老压在她胸口的信物，也自由了……

　　她刻意不看独孤胤任何的表情，不想再让他左右自己的心，全部到此为止吧！这是平凡合上眼之前，最后的念头——

　　☆　　　　　☆　　　　　☆

　　独孤吹云抱着平凡直奔“不欢石谷”，他速度疾如流星。然而，不亚于他的独孤胤也疾如闪电地追着独孤吹云跑。

　　他深邃性格的脸饱含狂怒，两簇火焰将他灰黑的眼瞳烧成浓重的深褐。

　　只要是他不答应的事，谁都休想违逆他。

　　跟着独孤吹云一路从王宫出来，他亦步亦趋地奔驰，只要他想，一根手指就能撂倒门户大开。全无防备的独孤吹云，但是，他饶过他这次，看在他怀里抱的是平凡，不动他惟一的理由是不想再伤害到她。

　　才半炷香的时间，独孤吹云已经离开京畿，越过几重溪来到一座荒凉凄寂的山谷，盘绕的山径越是深幽，脚下出现茫茫的白雪，放眼望去，大多时候，天地尽是一大片的青蓝，仿佛来到绝尘断崖的仙境。

　　独孤吹云冷眼偷觑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独孤胤，倏地止住步伐。毕竟血浓于水，他实在不忍看见他脸上的仓皇。

　　“回去吧！戈尔真会治愈她的。”

　　独居不欢石谷的“杀代神龙”戈尔真拥有出神入化的医术。医者，应该拥有慈悲心肠，菩萨容貌，偏偏他生就一身杀气，与生俱来的面目和特殊的职业，又形踪难觅，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世人送给他这样一个封号。


　　“他多年不肯出手救人又形踪不定，你确定他在‘不欢石谷’里？”

　　不欢，惟人不欢。换言之，只要是人，不管男女，不欢石谷皆不欢迎，生人熟人，一概勿进。“我自有办法联络他。”他是群龙之首，虽然不问世事久矣，倒还不至于连老友都荒芜了。

　　“我也要入谷。”要他撒手不管绝无可能。

　　独孤吹云摇头：“平姑娘说过，她不想再见到你了。”独孤胤能放下身段一路追逐到这里已经够教他诧异的了，或许，他对平凡的重视已经超过自己所能掌握的部分，只是不自知而已。

　　独孤吹云确信站在他眼前的男人正深切地迷恋着他怀里的小女人，因为他在他眼中看见真切的痴狂。

　　“不是把小鸟关在笼子，让它不愁吃穿就好，偶尔也该给它自由。”独孤吹云若有所指地低语。

　　独孤胤剑眉齐掀，少见的深思染上利眼，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她不是小鸟，是……”

　　是什么？明明是一句重要得能够说明一切的话，他却怎么都无法启齿：“该死！”

　　“别急，时间会让你看清楚自己的真心。”独孤吹云心平气和。

　　独孤胤脸色怪异，这时的他心情紊乱，可是也是这时刻，他感受到独孤吹云平和善意的回应。

　　他难以适应这种陌生的感觉，连忙用一贯的命令口吻掩饰自己的异常。

　　“我要随时知道她的情况。”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看她。”至于见不见，就不是他能做主的范围了。

　　“我不喜欢你施恩的口气！”向来倔强冷漠的慓悍态度有了极度的改善。

　　独孤吹云接获了他难能可贵的“友爱”表示：“那么，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哼！”

　　多年冰封的迷障终于云破月明，可喜可贺！

　　☆　　　　　☆　　　　　☆

　　“那个自视甚高的家伙居然过你家门而不入耶，这种朋友作废了啦！”清幽无尘的竹篱茅舍里，聒噪的蓝非直嘀咕。

　　然而，身为主人的戈尔真一径消毒着医药器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我远道而来可不是来贴你冷屁股的，起码说句中听的话来附和一下吧！”活人如果连说话也懒，倒不如死了算。

　　戈尔真递了个眼色给独孤吹云，他立刻了然意会。

　　“走。”不容蓝非开口，他已身不由己地给独孤吹云架了出去。

　　“哎哎哎，你们全一个鼻孔出气，我是好心替他抱不平咧！”屋子外，树林成阴，蓝非咋呼的声音引起落叶籁籁掉落。

　　“你为什么在这里？”独孤吹云问道。从来忙着耽溺温柔乡的胭脂龙忽然重视起他口中臭味不投、逐臭之夫的他们，其中必有缘故。

　　蓝非的处世论调——女人是香花转世投胎的，而男人，就是闻香的蜂，至于他们这群跟他志不同，道不合，八百年也不过问一声的朋友简直就是臭不可耐的臭男人。近香逐臭是人的本性，当然，朋友得罪了还是朋友，娇滴滴的美人一旦反目可就难以善了，所以说，还是美人儿重要。


　　“朋友本就要互相往来，我来串门子，何奇之有？”蓝非优雅贵气地撩起长袍觅地坐下。

　　“你大老远由京都跑到不欢石谷，绝对是有为而来。”这门子可串得真远，一串三千里哩。

　　撒谎不打草稿的家伙！

　　“需要支援的时候知会一声。”独孤吹云不追究是因为信任他们每一个人的能力。

　　“真没想到会听到你这句。”蓝非不再嬉皮笑脸。

　　独孤胤笑得忧郁。

　　“人单靠回忆是无法活下去的。”蓝非也有严肃正经的一面。

　　曾经人间红颜，只剩一抔黄土，人死了，一了百了，但是活着的人却必须背负死亡的记忆过活，太不公平了。

　　“这次下天山为的就是想完成她最后的托付。”如果可以，独孤吹云绝对不多话，沉默寡言的他自从遇见平凡之后，似乎与人的对话更趋于频繁，这样无形的改变令他有些适应不下来。“可以说吗？”蓝非问道。人不好奇枉为人。


　　“蓝色罂粟花。”他曾答应替黄蝶建造一座种植罂粟花的花园，如今花园已经成就，园中却空无一花。

　　“传闻中的梦幻之花？名叫‘梦幻’可想而知是可遇不可求。”刁钻的女人，就连死了，噩梦依然。

　　“我会找到的。”独孤吹云的眼神扑朔迷离。

　　“不懂，搞不懂，花费那么多精神在一个女孩身上值得吗？想我蓝非红颜知己满天下，岂不要分身乏术每天水里来火里去，活不下去了。”美人如衣裳，每天一件新衣该是何等美事。

　　独孤胤不答，可是柴扉却突然被人推开，带刺的声浪一下钻入蓝非的耳里。

　　“你啊，一向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从不把感情当回事，哪天大难临头，哼哼！”戈尔真撇在唇边的冷笑碍眼又触目。

　　蓝非一见他就有气。平常乱棒敲不出一句话的人只要开口便是尖酸刻薄：“闭嘴！不说话，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的。”

　　戈尔真的星目剑眉里冷静清楚地藏着狂狷，他轻嗤：“狗改不了吃屎。”

　　“你欠揍啊！”笑嘻嘻的好好先生迅速被激怒，他像刺猬般跳了起来。

　　“呸！”戈尔真一身邪气，只要有人惹恼他，他就是这副桀骛不驯的态度。他是野生的骏马，想驾驭他之前就会被摔得一命呜呼。

　　“哇！”蓝非哇哇大叫，“目空一切的混蛋，看我怎么教训你。”

　　戈尔真脾脱他，不动如泰山。

　　“够了！”独孤胤轻喝。他若不出来打圆场，两虎相争，肯定是没完没了。

　　他一言九鼎，两人乖乖收了肆无忌惮的怒火。

　　“她的伤势怎样？”独孤吹云的重点在此，眼前却是两个不识大体的老小孩！

　　“死不了。”戈尔真依然是出口没好话。

　　“她对胤很重要。”

　　“你们的关系莫非有了改善的转折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独孤家的兄弟不和是老生常谈，倔强的独孤胤能转性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更不可能。

　　“那个关键就是她。”独孤吹云偏首望向屋里的平凡。

　　“不可能，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一脸姥姥不疼、爷娘不爱的模样，真有人看上他啊？啧！”戈尔真扼腕。

　　“总比某人坏心坏肠，一肚子坏水好太多了。”不损他几句，蓝非活不下去。

　　戈尔真嫌他无聊，根本听也不听拂袖就走，临了，朝屋后的佣人房吩咐：“张伯，咱们家来了只疯狗，找条绳子拴住他，免得不小心咬伤了人可是要赔偿医药钱的。”

　　蓝非大吼：“戈尔真！”

　　“快些！狗儿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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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平凡的伤势痊愈得慢，过了几天脸色才有丝正常的颜色。


　　“蒙古大夫！不过破皮的小伤反而越医越严重了。”绿阴下站着嘟嚷不休的蓝非，对阵阵扑来的木材灰尘又问又躲，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几尺外，散置着各式各样的木材，身着皮革围裙的戈尔真专心刨刮木头外皮，只见不一会儿木头丑陋的外皮尽去，露出光滑的肌理。

　　“戈尔真，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蓝非大吼。该下地狱的东西，害他尔雅的形象全没了。

　　“大夫只负责治疗肉体的伤，她存心不活我又能怎样！”他抚摸木头的纹路，就像对待挚爱的恋人。

　　“怎么会？”蓝非不解。她明明好端端一个人呀。

　　“隔行如隔山，不知道就不要问，免得蠢相毕露，丢人！”他最讨厌工作的时候身边有人，偏偏还杵了个不识相的烦人精。

　　“就因为不懂我才问，不耻‘下’问。”想占他蓝非便宜？门都没有！两人在外面斗得不可开交。

　　屋里头——

　　“小姐，把药喝了吧！良药苦口。”漏夜被派来侍候的小善将凉透的药汁端到平凡床前。

　　她支起身子，就嘴将苦涩的草药一口喝光：“谢谢。”“小姐不要跟小善客气，你这样看得我好心疼，小姐，求求你快点好起来。”两泡眼泪含在她眼中，端的是真情流露。

　　平凡虚弱地微笑，伸手握住小善的手：“我会的。”

　　什么叫绝望她不清楚，只是一颗心空荡荡，无依无靠。如果她能恨他，心里也许会好受些，但，事与愿违，即使身心都受创，她还是无法恨他，恨那个让她痛苦不堪、爱恨混淆的独孤胤。

　　“才几天，你对她要求太严格了。”缓步走进来的独孤吹云打了圆场。

　　“皇……皇……”面对卓尔不群的独孤吹云，又从平凡口中知道他特殊的身份背景，小善不知如何称呼他才好。

　　“我不是皇帝，你的主子只有一个。”他从不眷恋以前的权位。

　　“是，大爷。”小善福了福，退下。

　　“大哥。”

　　“看起来今天的你比前两天都好。”他发觉平凡就算面露笑容，也带着不自觉的薄愁。

　　“为了我，耽误了你的行程。”平凡垂首，十分愧疚地。

　　“是蓝非告诉你的？”

　　“嗯。”

　　“不急在一时，那花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让我见到，许多事是无法勉强的。”

　　“大哥！”她苍白的脸蛋倏地泛起少许酡红，“请让平凡跟着你，我可以为你洗衣烧饭整理杂务，但是绝对不会干预你思念黄蝶姐姐的心。”

　　“不行！”悍然出声的是平凡以为绝不可能再出现的独孤胤。他身后跟着进来看热闹的蓝非和戈尔真。他脸上满满的怒气掩饰了曾经逗留的担忧。

　　平凡想挪开痴恋他脸孔的眼睛，却不得要领，为了不让倾泄的感情被察觉，她索性重重闭上眼眸。

　　独孤胤心中一痛，她竟连看他一眼也不愿！

　　对男女情事他绝少花力气，只要他有这方面的需求，一声令下，便有女人使尽浑身解数伺候他，就怕他不满意，他也一直习以为常。

　　女人，是男性权力下的附属品，可有可无，随便抓都一大把。但是，他遇见了眼前这个小女人，她让他寝食难安，不管做什么就是会不时想起她怯怯的脸蛋，甜滋滋的笑容，然而，她的笑脸不见了。据说，他身边每一个侍卫随从，全都若有似无地指责、暗示她的离去全是他的错，该死！一群造反的东西！


　　“你是我的爱妃，凭什么去帮他洗衣煮饭？”

　　爱妃？他对她真的有爱吗？

　　她干脆转脸面壁，只是这一动难免牵动伤口，她瑟缩的模样落人独孤胤眼中，让他一阵心痛。

　　她折磨得人发狂，他看不下去了。

　　“你是我的人，服从是女人的职责。”他口才毫无长进。

　　众人纷纷摇头。这家伙旧态不改，要回这个老婆，肯定是没希望了。

　　“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放过我吧！”她语带哽咽。

　　把人惹哭，这下看他怎么收拾！蓝非和戈尔真难得有志一同地交换会意的眼神。没办法，独孤胤的乖戾桀恶是群龙之最，百年难得看见他人性大发的一面，而且，显然的，平凡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着实不轻，要看戏，千百年搞不好只有这么一回，不把握的人是呆瓜。


　　“休想！”他咬牙咆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连同人和被子卷入怀中，强行带走平凡。

　　众人被他横行霸道、不顾一切的做法给骇住了。

　　“谁敢阻挠我，就是我的敌人！”他杀气腾腾。

　　没人怀疑他语气里的可能性有多强，因为那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不要……”平凡挣扎着从被褥里抬头。

　　“别怕，我，绝不再对你动粗，请相信我这一次。”他一字一字，看得出言语间全是挣扎。他豁出去了，就算变成话柄也不在乎。

　　“我不相信，跟你回皇宫去，我宁可去死！”在爱他的海中沉浮，一下冷，一下热，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要的是什么，让她好好静一静吧！

　　“如果你死了，想想你的家人，你不想拖累他们是吗？”

　　“独孤胤！”平凡怒极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人随即晕过去了。

　　“完了！”蓝非掩脸。

　　戈尔真浓眉深锁。

　　独孤吹云跨步直趋独孤胤面前，清湛如星的眼直视着他懊恼又烦恼的脸：“你非带走她不可？”

　　他痛苦地点头，一边用手拭去平凡嘴角的血迹。

　　独孤吹云敏感地发现独孤胤的手居然是颤抖的。

　　“去吧！”

　　独孤胤迅速抬头，眼中漾着感激。

　　就算要打败这些朋友才能带走她，他也不惜玉石俱焚，但是，他们一句苛责的话提都没提，这是信任他对平凡的一片真心，他们相信他。

　　“别忘大婚的时候要通知我们。”蓝非说。

　　“被你爱上的女人真是倒霉。”这是出口没句好话的戈尔真的临别赠言。

　　“告辞。”密密将平凡包裹，他们要回家了。

　　☆　　　　　☆　　　　　☆

　　独孤胤策马飞奔，归心似箭。

　　在最短的时间内，快骑经过重重广场殿宇，旋即入了宫。马未停蹄，去势犹快，着急的他身形已如流星闪电般把平凡送回寝宫，这过程一气呵成，就像行云流水一般。

　　侍女们交头接耳，脸上一片欣喜。

　　“小姐回来了。”“你们下去。另外，传朕旨意，要燕奴将侍女小善带回。”

　　“是。”侍女们异口同声。

　　闲杂人尽去，独孤胤这才转回头，正视平凡苍白的容颜。

　　他的感情居然到了被人放弃的时候才迸发出来，不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是笨拙的他始终不懂爱一个人也需要温柔，他一直苦等有人能听到他潜藏的呐喊。明明她就近在眼前，他却不知珍惜，现在赫然醒悟会不会太迟？


　　和她的脸相熨贴，多日不曾安定的心仿佛找到温馨的避风港。他害怕她不在时的寂寞，她不在他身旁时，那种死寂就像失去一切的空洞……

　　“唔——”一股沉重的力量压迫着平凡的胸日，她昏沉地醒来，看到的是独孤胤飞快昂起的头。

　　是他一直趴在她身上吗？忽地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忽冷忽热的他叫她如何自处？她要拿自己的心情怎么办？

　　他的眼闪烁着喜悦：“你醒了，我让御厨给你熬点东西果腹。”说完，便要唤人。

　　“不必。”他与她相距咫尺，熟悉的体味绦绕着她的嗅觉，可恨呐！她的理智要自己离开他，肉体却叛逃理智。

　　“你别生气，带伤的身子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人这会又被押解回来，为了不想让自己矛盾的心情瓦解，平凡索性闭嘴。不理他，他也没辙吧！

　　闭上眼，不料熟悉的床铺气味，加上疲乏的身子，使她在筋疲力竭之余，沉沉睡着了。

　　见她入睡，独孤胤检视她受伤的背，眼中悒色深浓，悒色里全是自责。

　　“对不起。”他垂首低语。她雪白身上那抹深长的殷红将是他胸口永远的痛。

　　“皇上，属下有事秉告。”独孤胤兀自发愣之际，殿外不适时地传来燕奴的声响。

　　“进来。”

　　“东国太子派外交使节来访。”

　　“我们跟他素无邦交。”“皇上要接见吗？”

　　“派人来帮朕着装。”他离开一下应该不碍事，“小善的事朕会另派人去，你留在这里，她若醒来立刻通知我。”

　　“属下知晓。”

　　☆　　　　　☆　　　　　☆

　　宇深楼重，层层叠叠，忠心戍守在寝殿外的燕奴耳听八方，不怎么中看的脸因为凝神专注更显严肃。

　　“有刺客！”不知谁喊，瞬息，晃动的人影和杂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关上殿门，保护小姐！”主子的安全是首要之务。

　　他—声令下，由暗处汹涌如潮地窜出许多卫兵，迅速又不失整齐地缉拿刺客而去。

　　寝宫外喧闹异常，寝宫内却由天井落下一根绳索，机灵的劲装人落地无声，他点住平凡的重要穴道，把人往肩膀一抛，又敏捷地攀登绳子，这来回不过眨眼，行动力惊人。

　　一着声东击西，人去楼空。

　　☆　　　　　☆　　　　　☆

　　金銮殿。

　　东国使者居然是东国太子本人。身为人中之龙果然风采非凡，他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你指责本王夺你太子妃，凭据呢？”龙椅上的独孤胤依旧是副懒洋洋的模样，惟独精湛的豹眼潜伏着特有的精明。

　　说难听点，他不过在耍弄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太子。

　　“黄中枢尚书的闺女就是我未过门的太子妃。”

　　“黄纯儿？”

　　“正是。”

　　独孤胤吩咐下去：“将黄姑娘请到金銮殿来。”他倒想瞧瞧这猴儿能耍什么把戏来。

　　黄纯儿很快来到金銮殿。

　　她乍见东国太子表现得很吃惊，就像从来不认识这人一样。

　　“纯儿姑娘，据说令尊大人已经将你的终身许给东国太子，既有婚约为什么又答应入宫选妃？”独孤胤漫不经心地抚弄龙袍绣的珍珠鳞，口气不疾不徐。

　　“皇上，民女不认识什么太子，也不曾跟谁有过婚约。”她推得一干二净。

　　“唔。”独孤胤望向东国太子，“你怎么说？”

　　“是黄尚书亲口应允于我的，我千里来履行婚诺新娘却不见，这教我回国如何向百姓交代？”他笔直看着独孤胤，言词句句中肯，毫无破绽可寻。

　　独孤胤搔了搔下巴，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你们一唱一和是挺精彩没错，可惜，朕最缺乏的就是耐性，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吧！”

　　“皇上说什么，臣妾不明白。”黄纯儿刻意模糊一切。

　　“想知道你们天衣无缝的破绽出在哪里吗？”他轻笑出声，嘴角的线条骤然变硬。

　　两人一同摇头。

　　“这不就是了。”只要他设下言词陷阱，谁能不入瓮！

　　两人一凛。这头一点不摆明他们关系暧昧？

　　“朕懒得追究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要的是答案。对朕演这场戏，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皇上说的话臣妾真的不明白。”

　　独孤胤收起微微的笑意，换上冷戾之色。

　　“不到黄河心不死，朕就成全你们。”

　　他脸上如鬼魅的表情看得众人心中一突，冷意沁入心窝。

　　“黄纯儿，你想杀我，只要说出理由，朕就成全你的愿望。”他要的是事实真相，就算拿自己当饵也无所谓。

　　黄纯儿一愣，美目杀意茂盛。

　　“不可，纯儿。”东国太子出声喝止。他们之前的计划没有这项。她们的目的只想逼出黄蝶的死亡真相，也因为黄纯儿跟他做过不伤人命的保证，他才放胆让她入宫涉险。

　　黄纯儿骑虎难下，有口难言，对东国太子的阻止不理不睬。

　　“皇上，君无戏言！”群臣哗声。

　　独孤胤轻挥手制止喧嚣。

　　“就是这个，你眼中的杀意。普通女子哪来这么深切怨怼的眼神，就是它让你曝光的。你的美丽和黄蝶不相上下，但是气质迥然不同。”

　　“要你死还需要什么借口，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替她讨公道，这个理由够充足了吧？”计划中的美人计对独孤胤毫无效用。他对她一直是客气疏离，除了第一天进宫时跟她说过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把她丢在一旁。


　　是他的冷淡招来她后续的报复行动，怪不得谁。

　　“果然。”独孤胤低笑。她的答案和调查出来的事实一样，“愚昧的人。”

　　按照常理判断，已经失去一个女儿的中枢尚书怎么可能再将仅剩的次女送入宫，原来如此。

　　“你这个杀人凶手居然还这么嚣张无状，今天，我绝对不会饶过你，受死吧！”拔出袖里藏匿的小刀，她意欲冲上金阶。

　　她的肆无忌惮教人吃惊，御前侍卫剑拔弩张准备捉拿黄纯儿。“稍安勿躁。”独孤胤毫无表情，“朕不喜欢替人背黑锅，在你要动手之前，先见一个人吧！”毋须示意，垂垂老矣的中枢尚书被侍从扶了出来：

　　“爹！”黄纯儿叫喊出声。

　　“逆女，你居然瞒着我做出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你你……”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翻白眼。

　　“爹！”什么冲天厉气，在亲人面前全部销声匿迹。

　　中枢尚书缓过气来。“幸好我来得及阻止，否则你就要闯下滔天大祸啊！”这孩子是吃了熊心豹胆哪。

　　“老尚书，朕不想妨碍你教训女儿，要打要骂回家再去商量，别贻笑公堂。”三娘教子的戏码他不爱看，怎么老人家就爱这一套？

　　“是是是，老臣知晓。”

　　“爹，你干吗对他唯唯诺诺的？他害死了姐姐，他是咱们黄家的仇人。”她目中无人的指责又换来断续的抽气声。

　　“你姐姐红颜薄命，跟皇上根本没有关系。”福祸天定，谁人都强求不得，“那孩子从小有心病，要不是两位皇上厚爱有加，蝶儿哪能活过十七岁的年纪，你从小跟她分开，也难怪你不知道她的病情，今天你鲁莽行事，幸好皇上圣明开恩，否则你早就人头落地了，唉！”


　　“怎么是这样子？！”她难以置信。

　　“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父亲的我难道会骗你吗？”这女儿真是顽固，做她父亲真辛苦。

　　“我明白了。”黄纯儿缓身跪下，“民女知道身犯重罪，请皇上降罪。”

　　知过必改，她绝不是推倭责任的人。

　　独孤胤掀眉毫不作声。看在她为亲人出头的分上，他不会治罪于她，不过，小小的提心吊胆总是有需要的，这么大胆的女人是他仅见，将来身为她丈夫的人恐怕有苦头吃了。

　　他瞥向东国太子，对方先是一怔，却已然会意。苦笑之后长揖，表情里全是感激。

　　“起来。”冲着这一揖，独孤胤饶了她。

　　“皇上，这妖女冒犯了您，应该施以惩戒，否则对天下无以交代。”放马后炮的大臣飞快地落井下石，以彰显自己的忠贞爱国。

　　“哦？你说该怎么个罚法？”他当他真是昏君吗？

　　“中枢尚书虽已告老还乡，仍然领有国家薪俸，他纵女行恶，应该免除封号和封地，罚俸半年。”

　　“原来如此。”独孤胤似笑非笑，“黄尚书纵女行凶，好大的罪行，那么，你们呢？可知身犯何罪？”

　　“臣……不知。”他全身一抖，老骨头开始发酸。

　　“黄纯儿如果真的拔刀弑朕，试问你会挺身出来保护我的安全，还是逃之夭夭？朕以为是后者，你们贵为朝中重臣，论胆识连一个小女子都比不上，这是国家的不幸，百姓的悲哀，朕以为该罚俸解职的是你们。”他怒不形于色。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过惯安逸的脸全部盈满愧疚。

　　“朕不罚你们，但是，从今日起，我要你们在个人府中面壁思过一个月。”死罪不难，活罪才是痛苦，不偶尔给些苦头吃，让他们活得兢兢业业的，怎么称作皇帝哩。

　　“是。”他们要是再不思振作，混水摸鱼迟早都得被踢回家啃窝窝头了，往后可得把招子放亮才行。

　　“起奏皇上，民女有罪不敢起来。”黄纯儿低头，理直气壮的气焰早就不见。

　　“说！”

　　“平凡姐姐有危险了。”她原先的计划已经启动，最无辜的人恐怕已经遭殃了，“民女的合伙同伴可能已经绑走了平凡姐姐，民女该死！”

　　她不想祸及无辜，恨只恨独孤胤太不把他少女的自尊放在眼底。他忽视她的美丽不说，在她面前将平凡保护得滴水不漏，诸如此类种种，他爱护平凡的行径早在后宫传闻沸腾，就算她不想知道都很困难，所以，带走平凡纯粹只是要让这男人吃点苦头而已。


　　独孤胤定定看住黄纯儿，眼瞳缩了又放，情绪摆渡在极端的天平上，良久，才开口，迸发的全是冰珠：“我要她一根头发都不能掉，否则你不止会脱层皮。我绝不会轻饶对不起我的人！”

　　纵使黄纯儿艺高人胆大，也绝对不敢把独孤胤的话当成威胁，独孤胤说话算话，他要杀两个人就不会留下一个。黄纯儿这颗失而复得的项上人头是否能继续保住，全系在安危难卜的平凡身上了。

　　绑走平凡不过是游戏之作，只要把人找回来就没事了。黄纯儿想得安心，殊不知小小的雪花可能变成致人于死的大雪球，谁都不在意的尘埃也可能形成取人性命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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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沓无人烟的破庙，一个喽啰模样的人飞奔进来：“老大，刚刚接到消息，上头要咱们放人。”他手捉传信鸨证实所言不假。


　　“开什么玩笑，这女人咱们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说放人就放人，这么没原则。”

　　“不放人留着她于嘛，这女人长得没几两肉，一张脸又普普通通，就算要卖进技院，老鸨恐怕还不要哩。”平凡身上的衣服还是在不欢石谷中的穿着，寻常面目，寻常衣物，头发一朵饰花也不见，要不是他亲手从皇家深苑带出来的人，简直跟一穷二白的穷光蛋没两样。


　　“笨蛋！她可比你想象中更值钱呢。”

　　“可能吗？”

　　“我们等着要接头的人就快来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利用谁还未必可知呢。

　　“老大，我不懂。”

　　“你懂得越少，对你越多好处，少说话，多做事，好处绝对少不了你一份的，明不明白？”

　　“谢老大，老大果然不一样，当初我阿猫出来闯荡江湖能遇上老大你，就知道碰上了贵人，以后，还要老大多多照顾才是，嘿嘿。”喽啰阿谀巴结，利字当前，就算老大说屁是香的他也会点头称是。

　　臭气熏天的废话仍旧继续中……

　　“老大，八府王爷给的狼烟讯号传来了，他们在半里外的山道上，不用一炷香就能赶到，王爷要我们稍安勿躁。”被编派站哨的党羽匆忙进来回报，使得为数不少的人精神全振奋起来。

　　“知道了。”原先他打的是两边发财的稳赚算盘，没想到一方中途生变，既然一边的大鱼跑掉，无妨，狡兔三窟，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他还是有捞钱的门路。

　　墙头草，两边倒，不怕肚子吃不饱。

　　“以后咱们弟兄再也不用苦哈哈地守着破山寨过那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搞不好还可以找个老相好凑合暖床哩。”想到不远的将来更是摩拳擦掌了。

　　一群强盗口沫横飞凭空画大饼，仿佛白花花的银两已经揣进口袋，完全没注意几度挣扎要醒来的平凡。一刻钟后。

　　破山庙涌入好几个华衣美服的男人，他们神情倨傲，鼻子翘得比天高。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们也不罗嗦，干净利落。

　　亮澄澄的黄金闪烁着光辉，一群穷盗目瞪口呆，随即将平凡推给来人。

　　嘴角噙着不屑的笑意，瞬间，来人已退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老大，咱们发啦。”

　　“是发了，不过……”他拭了下额头，“怎么这破庙变热了？”

　　众人听他这一嘀咕，扬头翘盼，妈呀，何时浓烟密布，四周烈焰冲天，易燃的木板稻草全部变成燃物，大火一起，逃生无门，他们变成被困死的小老鼠了。

　　“妈的！被摆道了，那些没人性的有钱人想杀人灭口。”不愧是江湖大老。虽然知道苗头不对，可是为时晚矣。

　　独孤胤快马加鞭地赶到山神庙，看见的就只一片烧焦废墟，呛鼻的黑烟和成炭的木材还亮着猩红的颜色，显然火势刚灭不久。

　　“平儿——”独孤胤推倒仍旧烫手的残木，在焦黑的庙内看见数具尸体，那惨状让他一颗心提到了喉咙。他的心在恐惧地沸腾，原来害怕是这般滋昧。

　　到底哪一个是他的平儿？烧灼的热气让他的双手烫出红肿的水泡，但他一点不觉得疼。

　　“皇上！”燕奴率领禁卫军的精英风驰电掣来到，触眼就是独孤凰惊心动魄的行为，每个人都被他疯狂的行径给吓呆了：“您的手怎么全是伤？”

　　“平儿在里面。”他重重甩掉燕奴的手，坚持摧毁挡住他去向的障碍物。

　　燕奴跳脚，忍不住往后吼叫：“你们还愣在那里当木头人，帮忙啊！”一群不懂自动自发的笨蛋！

　　“慢着。”一声晴天霹雳的阻喝声倏地响起，一条俊俏的人影翩翩降临。

　　是戈尔真。“有人做傻事，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不过，为了怕死后下地狱阎王爷说我没人性，胤，住手吧！我那未来的小嫂子不在这里了。”

　　独孤胤席卷到他面前，声音是战栗的：“废话少说，她到哪里去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胸口紧绷的疼痛，原来他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耶耶耶，好心没好报，要不是吹云老大要我来送讯……好啦，算我怕你，眼珠瞪这么大，小心突……唉哟，我的脖子……她被八王爷府的人带走了。”连篇废话尚未完毕，重物落地声接着传出，戈尔真被“遗弃”在黧黑的泥地上，两片可爱的屁股着地，痛得他指天划地，不过，独孤胤早绝尘而去，连个人渣都不留。


　　☆　　　　　☆　　　　　☆

　　雕梁画栋，毗连的高楼共有八大幢，庭院深寂，门禁森严。

　　玉堂前，冠盖云集，狮子座上八个弱冠的少年气质互异，其中一个略带狂恣的少年正以睥睨的眼光打量独自闯入八王府的独孤胤，其余的七人也是一片看戏的表情。

　　“听说皇上对我们兄弟多有微词。”带头的少年开口。他既不请独孤胤上坐，言语间也一派不以为然，丝毫不将他放在眼中。

　　不错，八王爷费尽心思的目标就是独孤胤。

　　“今日一见，所谓英雄出少年的年轻圣上不过尔尔。”有人附和他的话，更见尖酸。

　　“是不是来到八王爷府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因为替你撑腰的那些手下全不在这里，让你无所适从？”

　　独孤胤弄明白他们是故意挑他的怒气，但他感兴趣的是他们做这件事背后的动机。

　　“为什么不说话，瞧不起我们吗？”

　　独孤胤有了反应，是嗤笑！

　　挺不住气的毛头小子。

　　带头的少年狠瞪沉不住气的同伴，那失言的人立刻噤若寒蝉。

　　这八人中谁最有统御能力昭然若揭，擒贼先擒王，独孤胤知道该针对谁出击。

　　“你对朕有意见，所以抓了我的妃子？”抓平凡的目的是要他过府相见，这举动未免太强烈了些。

　　八王是世袭的王位，他们承袭王位不久，对独孤胤只闻其人还不曾见过他。因年轻气盛，对皇帝闻名遐迩的彪炳战绩艳羡加嫉妒，一时兴起非要见他一面不可的决心，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觐见，他们矮人一截的事实就越发明显。朝廷礼节森严，容不得他们太过撒野，这对好胜心旺盛的少年来说，比要他的命更教人不能忍受。


　　独孤胤能在短时间内不费一兵一卒追到八王爷府，着实教他们诧异，可是如果你以为他们会就此伏首称臣，那就错了！好戏还在后头呢，这些不过是开胃菜。

　　“皇上这么说严重了，我们本该以礼相待，是下人不懂札数，我已经严厉处罚他们了。”

　　“山神庙那把火是你放的？”一把火把所有的犯罪痕迹烧得干净，也毁灭一切的罪证，于净利落，能收揽，这些人会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反之，将会成为心腹大患。

　　“你以为我蠢得会去做那些琐事？”强将手下不养弱兵，一点小事何须惊动到他。

　　“本王说的话你究竟听进去了没有！”独孤胤掀眉怒问。对方脾气暴躁，这点需要再改造。

　　“好，算你狠！言归正传，你可爱的妃子在我的藏经间里，我给你一个时辰，过了时间你要是没办法把美人救出来，对不起，她就会变成本王的收藏品之一，而你，我们八府王爷也不再承认你是我们的主子。”能力不足，何以服众！


　　“看来你是不可能给我八王府的路径图，朕的时间宝贵，少陪了。”独孤胤的狂妄教众人害怕。

　　独孤胤从容潇洒离开的背影依然感受得到少年们灼灼的目光。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皇帝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可怕！

　　踏出大门，独孤胤一反无所谓的态度，看清四通八达的路径，动作如鬼魁飘飘闪身，已然跃过琉璃瓦的墙面，进入另一个不知名的空间。平凡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她的安危令他忧心忡忡。

　　横阻在他面前的不管是龙潭，是虎穴，他都管不了了，惟有平凡的安全才是他要计较的重点。

　　机关在独孤胤落地的同时立即启动，十八样兵器从四面八方漫天飞来，刀剑枪叉、钩环、拐斧、鞭锤、棒杵、戟钺……长短兵器只要身子的反应慢了点，全身恐怕就要被喂上许多窟窿。

　　独孤胤闪躲飞避纵跳，动作轻盈灵敏，轻易过了武器关。

　　八王爷府庭园构造风雅，建筑气势磅礴，一进后，偌大的广场站着十二个铜人，铜人高三丈，重三十四万斤，一张镶金纸贴在其中一人身上，要独孤胤必须在限定的期间内将铜人放回原位。

　　就算曾参再世，十二座巨力万钧的铜人也难以在一定的时间被归还原位。

　　独孤胤略加思索，旋踵奔进茂密的树林，他见树便砍，身形过处树败如山倒，半刻钟后去净绿叶的树干整齐地排列在广场上，他又将铜像放倒，借用滚筒运输的原理，短时间，铜人已经回到原地。

　　另一方面，耸立的高楼里，八王紧迫盯人看着独孤胤过关斩将。

　　“猛，他已过了水火流星关，该咱们了。”有人提醒兀自盯着独孤胤的少年。

　　双拳难敌十六只拳脚，这是最后迫不得已的法子。

　　“计划有变，我要一个人会他。”他阴郁的嗓子充满淡淡的兴奋。

　　他不得不承认独孤胤的杰出，那些他花尽心思想出来的机关居然全部迎刃而解，这样的男人天下不会再有。他一向自视甚高，今日棋逢敌手，能战胜这种稀奇少有的男人比无谓的胜负重要得多，他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的。


　　“太冒险了。”七票反对。

　　“成大事不拘小节，这么精彩的男人我一定要跟他分个高下。”仿佛谈的不是什么生命交关的事，而是旅游野餐般地轻快。

　　没人敢再多说什么，他们的王首只要拿定主意就一意孤行，驴子般的脾气差得很呐。

　　他们不知道就是因为独孤胤也具有上述一模一样的特色，这被称作“猛”的少年敌意才这般深重。

　　他在对方的身上看见相似的影子，而追逐自己的影子是人类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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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比划后——

　　“你受伤了。”少年睨着独孤胤肩胛和各处的伤口，有些幸灾乐祸。

　　“拜你所赐。”独孤胤衣着面容都已称不上整齐俊爽，过度的战斗耗掉他许多体力，想来这就是对手的目的吧！

　　“你让我卯足全力来对付你，其实你该感谢我的，放眼天下还没有哪个人能教我放手一搏，除了你。”就算面对的是不可掉以轻心的对方，他骄傲的本质还是存在。

　　“赢你，朕胜之不武。”比傲慢，独孤胤更胜一筹。

　　远处，独孤吹云、蓝非、戈尔真、戚宁远和海棠逸站在飞檐上观望。而遥遥相对的广场边，七王也守候着他们的头头，一场王与王的战争让众人拭目以待。

　　过了百招，场子内的两人还是不分胜负，打到酣处，飞砂走石，方圆剑气呼啸，难分难解。

　　就在这时候，独孤胤双臂一振，如鹏鸟展翅飞起，脱离战斗圈，顿时，风敛尘消，胜负已分。

　　“承让。”独孤胤抱拳，嘴角滑下一缕血丝。

　　“她在离此不远的藏经阁，她是你的了。”捂住左胸，少年以剑拄地，青白的脸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或落败造成的打击。

　　“想不到这毛头小子颇有大将之风。”普通人要受了那种重伤，早就一命呜呼了，他却还能撑到独孤胤离开才倒下。蓝非不由得赞许。

　　“走人喽。”戚宁远好心提醒他。

　　须臾，大家已经纷纷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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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动范围被限制于藏经阁内的平凡坐立难安。

　　她知道自己是诱饵，独孤胤才是别人真正的目标，但是他会来吗？他们的感情时好时坏，想到这里她的心愈加沉重。

　　藏经阁的每一扇门窗都被紧紧上锁，纸糊的窗框难不倒她，经过几番试探，她发现外面一个看守的人也没有，显然把她绑来的人并不怎么在意她。

　　就连现在她用椅子敲破窗子也不见任何动静，真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搬来一堆堆的书籍当作脚垫，她倒着爬出藏经阁，悬空的脚探呀探，正当她决定往下跳之际，适时伸出的长臂接住了她。

　　“胤！”他来了。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看她一切无恙，他放心了。

　　“你受伤了？”他的唇带着干涸的血迹。

　　“英雄救美人总得受点伤，否则怎么挽回美人心？”他似真似假，令人摸不着头绪。

　　“我……谢谢你冒险来救我……但是，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对你是怎样的感情。”他来救她，她应该表现出狂喜的样子不是吗？怎么在盼到他的时候，又犹豫不决起来——

　　独孤胤二话不说，低头就是一记疯狂的吻。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终于做了最想做的一件事。

　　他把自己对她的迷恋全部灌注在贪渴的吸吮中。他该死的个性怎么也说不出情人间的甜言蜜语，但肢体能，他要用他一腔的热情传递他对她的如痴如狂，如果这样她还是不能够明白，他会将她绑在龙床上，直到她顽强的小妻子回心转意为止。


　　“胤……”平凡连喘息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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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望着不远处——

　　“那个热情如火的家伙真的是胤吗？”海棠逸瞠目结舌。

　　他们尾随独孤胤而来，不意竟瞧见这么火辣辣的场面。

　　“你不知道见深陷爱河的事情啊？”戚宁远带着大惊小怪的口吻。那其他轰轰烈烈的事迹，海棠逸不更一无所知？

　　“别怪他，他的眼里除了老大之外，你啊我啊、阿猫阿狗都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蓝非酸溜溜地糟蹋别人。

　　“谁是阿猫阿狗？”海棠逸问。

　　“你以为呢？”蓝非反问。这家伙肯定在白杨沟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待太久，久得连一干朋友全忘得精光，不可饶恕！

　　等等！阿猫阿狗指的又不是他，他干嘛替别人出头，真正的“猫狗”都不在意了，他跳脚简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慢着，语误，此狗非彼狗，非也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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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取得平凡的原谅之后，黄纯儿披着嫁裳热热闹闹地嫁往东国。

　　东国太子爱屋及乌，连她的父亲也一并接到他的国家，这举动让新娘破涕为笑，所有观礼的人全感染到那份温馨和暖意。

　　“我也该起程了。”短暂相聚后，又是流萤四散，独孤胤向众人道珍重再见。

　　“吹云大哥。”平凡最难舍的人是他。

　　“乖妹子，给胤一点时间，大哥相信他会进步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祝你幸福。”

　　平凡埋首冲入独孤吹云的怀抱。谁也不知道今天一别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说再见，是为了安慰或许永远没有再会的日子吧？她绝不说再见，这样一定能再见，一定！

　　一旁的独孤胤突然用力将她拔出独孤吹云的胸膛，脸色不善：“要走就快，不要影响我老婆的心情。”

　　他毕生最大的情敌就是眼前这个每次都惹哭他妻子的人。先有黄蝶，后有她，一丝一缕，总无法不牵扯到独孤吹云，原来他还打算好声好气送走他的，现在，还是快滚吧！“老大！”群龙忍不住出声劝阻。独孤兄弟两人之前一别八年，人生有几个八年，难道从此到老不相见？


　　“找到蓝色罂粟花我就回来。”独孤吹云叹息。

　　他想远离红尘，怎奈红尘不远——终曲

　　平凡细细地替独孤胤上药，只要看见那些惨不忍睹的水泡，她心中不由得便涌上酸楚的柔情。

　　他从不说爱她，却默默做了许多事，这就是他表现爱意的方式吗？就当是吧！毕竟有哪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于付出这么多，她该满足的，不是吗？

　　“想什么？看你专心到连我跟你说话都没听见。”独孤胤皱眉。她要到何时才学会只注意他一人？

　　替他缠上干净的亚麻布后，平凡抬起脉脉含情的眼，轻声说道：“吻我。”唔，这是怎么一种情况？可是，吻她，他再乐意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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