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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



第一章

　　一辆全身闪亮晶黑的TZR250机车平顺地滑过敦化南路尽头，继而拐进一条与忠孝东路相邻的巷道。

　　机车上一身紧身黑皮衣、安全帽、黑手套的骑士，动作熟练娴雅又不失潇洒地将车子骑进隔开东区热络沸腾，属于高级黄金地段的纯住宅区里。

　　苏映心轻快地将机车停在其中一栋略带后现代金—陈设的公寓外，手套也没脱便在电脑密码对讲机上按出了一串数字来。

　　约莫两分钟后，大门缓缓洞开，她朝对讲机的小荧幕比了个“V”字，“噗”地，便将摩托车骑了进去。

　　没多久工夫，她已经舒适地坐在她姊姊位于十楼，布置得清雅有致，令人心旷神信的爱巢里。

　　说是爱巢，一点也不为过。眼前，亲昵坐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轻怜蜜爱、你侬我侬的一对夫妻，其沉醉之深，几乎忘记苏映心的存在。

　　她如坐针毡地挪动臀部以下的坐垫，终于憋不住了。“咔！你们‘儿童不宜’的镜头到此为止，我千里迢迢赶来，又冒明天跷课被抓的危险，可不是为了来这里看辅导级电影的！”

　　“哈！哈！见心，你的小妹看得浑不是滋味，抗议了。”依旧搂紧爱妻肩头的江国斌满脸俱是得意。

　　苏见心用纤纤手指戳了戳老公，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我的小妹？难道不是你的小姨子？”

　　江国斌被爱妻这一撒娇，神情更如蜜里调了油。笑嘻嘻地道：“这个帐待会儿我们到房里再算，你还是赶紧把咱们家今天的男主角请出来，要不然我看映心眼前的蛋糕盒子都快被她的口水滴穿了。”

　　苏映心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表情不变，自若非常。“大姊，你这老公志得意满，小丑跳梁得离谱，你教导无方喔！”

　　苏见心显然不受她挑衅影响，偏心偏得理直气壮。

　　她离开沙发，边走边摇头。“我是中立国，立场公平公正，你们自己去解决，你这激将法留着用到别人身上去吧！”说着便进了卧房。

　　江国斌开心的嘴几乎要咧到耳根，一排洁白的牙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灿烂，一副“你能耐我何”地眯眨了眼。

　　苏映心瞥见姊姊手抱着婴儿打房里出来，便一把抢了过去，犹是不饶人地扮个鬼脸。“今天没空理你，改天再战吧！”

　　襁褓中的婴儿原本正努力地吸吮大拇指，乍然见到苏映心后，表情变得古怪，疏眉一皱，小嘴一瘪，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奇怪！换了尿片，也吃饱了呀！”苏见心七手八脚地检视梭巡那哭得愈来愈伤心的儿子，不禁慌了手脚。

　　江国斌接过手，安慰摇哄，法宝使尽，甚至摆出丑态想换他一粲，怎奈不卖面子的儿子竟哭得更嘹亮。

　　“怎么搞的？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不哭，一看见映心却哭成这样。”苏见心嘀咕着。究竟是做妈妈的心细，她转向愣在一旁，不知其所以然的苏映心吩咐道：“心儿，你来抱抱看！”

　　她一听赶忙先声夺人，以示撇清。“是你叫我抱的，他若哭个不停我可不负责喔！”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江国斌手中“捧”过那柔若无骨的小侄子，轻声哄道：“喂，初次见面，卖个面子，你别净顾着哭，不管曾经如何，都已经过去了，懂吗？”

　　话一说完，那犹带泪痕，抽噎依稀的婴儿竟真的停止了哭声，悄悄睁着一双澄清如水的眼眸眷恋地凝视苏映心，像有千言万语，难以倾诉似的。

　　他那仿佛会说话的眼眸牵动了苏映心心中深处某根令她惊悸震颤的弦，两人痴痴对望，竟似久别重逢的旧识，一径看痴了过去。

　　陡地，苏见心惊讶地指着妹妹的脸。“映心，你怎么回事？”

　　苏映心回过神，表情仍是一片空茫，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泪流不止，那无声的泪水一刻也不肯停地滑落面颊，又跌碎在衣襟上。

　　她呐呐抚着脸。“我……不知道……”

　　那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深深沉沉的悲痛，像被一把利刃划过心头一样。她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失控，无法形容的感觉、疯狂落泪的举动，她真的不知道……

　　“他，取了名字吗？”看见姊姊和姊夫疑问不安的表情，她急忙找个话题，试图厘清空气中的紧张感觉。

　　苏见心恢复得最快，带笑地递给映心一张面纸，不落痕迹地说：“取好了，我还顶个球的时候，你姊夫就已经翻烂一本姓名学了。”

　　“我猜！”她莫名脱口。

　　两夫妻相觑一眼，顺着她。

　　苏映心出自自觉，好似那名字很早很早她就耳熟能详，听过千百次了。“他叫逍遥，对不对？”

　　有一刻，江国斌和苏见心是张口结舌的，但随即恍然大悟地笑出声。“你这促狭鬼，差点上了你的当，逍遥的名字有什么秘密可言？你啊，绝对是问过了妈妈才来寻我们开心的，是不是？”

　　不是！苏映心解释不上那感觉，反正，她知道就对了。她不想辩驳或解释什么，只扮了个鬼脸，算是答案，便夸张地提高声调。“我肚子饿惨了，姊，可以切蛋糕了吗？”

　　“蛋糕不会长脚跑掉的，你放心。还是你最爱的黑森林巧克力蛋糕喔！”

　　她轻瞥已恢复吸吮大拇指的小侄儿，突然又愣头愣脑地迸出：“你们会好好照顾他吧？”

　　苏见心掀开蛋糕盒，拿出碟子时又被妹妹的话吓得一怔。“心儿，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逍遥是我的孩子，我们爱他都来不及了！”

　　“那就好－一我喜欢他——耶，大概是太喜欢，哈！

　　一见钟情了。“她又把气氛弄坏了。

　　苏见心担忧地斜觑她一眼，不过没再追究。

　　“姊，我可是空腹好几顿，准备来吃撑这一餐的，你切蛋糕可别厚此薄彼幄！”撇过脸，她不想再看她的小侄子。

　　“老婆，你这妹子脸皮愈来愈厚，幸好当年我娶的是你！”他搂住苏见心的腰，毫不避讳。

　　苏映心打起十分的精神顶回去。“想当年？姊夫，想当年我才十三岁，你若真想娶我，老早被你岳父一记回马枪扫得从此进苏家如入蛇蝎穴啦！”

　　江国斌苦苦讪笑，夸张地叹气。“你呀！无法无天大胆得可怕，将来，不知谁能治得了你喔！”

　　苏映心将婴儿递还苏见心，随手捻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口中，咔滋作响之际，仍不忘回嘴：“姊，你最好看紧你老公，听他言下之意，他在外头认识的女人搞不好可用‘打’做单位来计算。”

　　完了！这下子可一头栽在蜂窝上了。“吔——你这是欲加之罪，一点良心都没有！怎不想想你现在放进嘴里的蛋糕是谁贡献出来的——”

　　“老公——”苏见心眯紧了狭长的凤眼……

　　苏映心置身她一手挑出来的暴风圈外，大啖蛋糕，她是眼不见为净，更何况夫妻吵吵闹闹，总是多添生活情趣，偶尔为之也不错！

　　骤来的夜雨，绵绵密密。

　　陡然卷来的风和无数扑进苏见心衣领的雨滴，使她打了个冷颤，撑着伞的手也瑟缩了一下。

　　“姊，进去吧！刮风下雨的，你坐完月子没多久，别着凉了。”拉紧皮衣拉链又套上手套的苏映心手抱安全帽，关心地催促着。

　　“我不打紧，待会儿就上楼了，倒是你，非得赶回高雄去吗？这又是风、又是雨的，明天我再让你姊夫送你回学校去吧！”天空伸手不见五指的阴霾令她担忧。

　　“小Case，凭我这辆具强烈瞬间爆发力引擎，拥有45ps/95002pm马力，时速二百的TZR250，没人敢打我主意的，就算有，别忘了你老妹可是空手道黑带高手，谁敢有眼不识泰山，包准被我揍得满头包！”她眼中有着得意；对她的爱车。

　　“还说！就是骑这么大一辆车才叫人担心！”看着妹妹包裹在紧身皮衣里秾纤合度的身躯，苏见心不禁为她叫屈。“亏你长了一副好身材，却老穿皮衣！潇洒有余，妩媚不足，浪费老天爷对你的一番心意。”

　　苏映心凝视着她，似笑非笑。“老姊，你抬抬举我了，你明明知道我浑身上下没长半根那个叫‘妩媚’的骨头。”

　　“说不过你，你呀，是暴殓天物！”她只有摇头叹息。

　　她反唇相讥。“你嫁给了姊夫才叫暴殓天物！”

　　“愈说愈不像话了！”

　　“那就赶紧撵我上路吧，免得我继续口没遮拦，姊夫晚上铁定又要闹失眠。”

　　“贫嘴！”

　　苏映心无意识地玩弄安全帽上的吊带，顽皮地往空中一掷，神准套中摩托车把手。“漂亮的空投三分球！”

　　“唉！真是淘气！好了，好了，快走吧！免得回到高雄天都亮了。”苏见心竖了白旗投降。

　　“偏头痛的毛病又发作了？”从小到大，只要苏见心被这歪理一堆的幺妹说得无言以对时总爱闹头疼，久而久之，变成了苏映心取笑她的把柄。

　　“知道就好，快走吧！”她摆摆手。

　　苏映心微微一笑，半天，仍忍不住地迸出叮咛来。

　　“姊，你保证会照顾好逍遥？别瞪我，我只是——唉，我也解释不上来，算了，当我没说，OK？”她又语无伦次了。

　　凝视几乎自言自语的妹妹，见心对她今天奇怪又畸形的态度感到怀疑，但没表现在脸上，她只当没听见。

　　“小心骑车！”她叮嘱。

　　“Yessir！”双脚并拢，打登山靴后跟敲出来的声响还真有股花木兰的味道。跨上车座，寒瑟的雨雾幽茫落在她的黑发及肩头，晕亮灯光的折射下，竟像身着一件璀璨的金缕衣般……

　　最后，苏映心回眸一笑的同时，加足油门，呼地风驰电掣而去。

　　天，仍是带着妖魅的黑，街灯下的街道是一片冷清清的萧瑟，苏见心觉得有股不安在心底蠢蠢骚动着，却不知那股莫名来自何处——苏映心将车速放缓到六十，这是她骑车最底线的限度了。

　　她并不急着飞车回高雄。她是医药学院的学生，长年住在台北的她因为分发学校的关系，顿然从热络的大家庭住到学生区租赁宿舍去，那边，依旧是热闹缤纷，虽然和住在家里的感觉有段距离，但她也适应得很好。

　　念医学院并不是她的志愿，但偏偏她出生在一个医生世家，父亲是一所私人诊所的内科医生，退休之后兴趣突然转移，对中药生出莫大兴趣，现在一头栽进药草的世界里乐而不疲。大哥是外科的顶尖分子，实习时自愿分发到东部乡下，这一待，已无回台北的打算；二哥呢，是省立医院小儿科的专科大夫；就连江国斌，她的姊夫，自家都开着妇产科诊所。在她的生涯规划中，根本不想因循旧习地跳入和自家人相同的巢臼。她从来都不是乖乖牌的小孩，会答应母亲放弃她最爱的美术系屈就医药系，实在是她以退为进的招数，她不相信当她把死当的成绩单拿到母亲面前时，还会有人敢勉强她这“朽木不可雕”的孺子再回学校去。

　　在东区的街弄巷道中，浏览着由橱窗泛滥的灯光映照出的流动量惊人的人潮车阵，苏映心一身皮衣裤的打扮及重型的TZR250非常抢眼，更因她是女人，招来许多无恶意、纯欣赏的口哨及眼光。对于过多的注目她才懒得理会，反正早已司空见惯，就像吃饭、洗澡，天天都得经历的事自然而然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当她顺着人龙缓缓前进时，蓦然回神地听见一阵如锉刀尖锐磨擦地面发出的刺耳悲鸣。一辆黑色绅宝9000CD正以如入无人之境的疯狂速度急驶而来，无视满街路人及车辆。

　　车子高速行驶加上行人闪躲形成的碰撞与追逐，交织成一片末世纪的华丽混乱，尖叫咒骂声，此起彼落。

　　暴乱当中，苏映心看清了随着车后追逐而近的警车，这时整条街的人几乎全退到店面走廊或人行道去了，除了……苏映心全身的血液几乎为之冻结——空荡荡的马路上兀自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油门一催，无视于凶猛近在咫尺的黑车即将迎面撞来。她冲出马路，右手骑车，在极其危险的瞬间以另一只手挟起吓瘫的小男孩，一记漂亮的旋车，车身九十度打滑，车尾堪堪擦过那辆黑色绅宝，漂亮地抢救了险些葬身轮下的小孩。

　　四周如雷的欢呼并没有响太久，继之而起的是惊叫声——因为天雨，路面湿滑，加上映心那时速超过二百的马力，冲劲过猛……教人胆颤心摧的事在她踏死煞车后的三秒钟内发生了。紧急中，她以飞快的速度跳车，抱紧怀里的小男孩，力道之紧，好似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躯内，她听见机车撞碎玻璃的巨大声响，感觉自己如球般翻滚，跌在车子撞落翻飞的那一片满目疮痍里。

　　全身骨骼断裂的疼痛让她热汗津津，直要晕厥，但她挣扎着不肯昏去，直到听见怀中小孩由喉咙里迸出的呜咽——漫天席地的乌云，终于席卷了她的肉体和意识“哐啷！”门被推开，匆匆涌进了一堆泪眼婆娑的人，不住惊呼。

　　刚完成手术，正处理着后置工作的苏佑——苏映心的大哥——看着匆促赶到的家人，满脸凝重。

　　他在苏映心被送进医院的第一时间内受召回台北，不仅因为他是患者的亲属，更因他是外科手术中的优秀分子。

　　苏父不愧曾在医院待过半生岁月，一进病房，就走到苏佑身旁低声问道：“如何？”

　　拿出随身的X光片，苏佑沉重说道：“她全身有百分之三十骨折，幸好都没有伤及腹膜内脏，外伤也不严重。但是……头部扫描结果，判定是‘急性硬膜外血肿’，虽然能开刀取出头部受重击骨折附着的骨片，还是不乐观。前脑叶及视网神经接缝处在遭受脑震荡重创的时候嵌进了一小块骨刺微片，深及脑中枢神经，一个小失误可能就会伤及血管导致血栓或大量出血，更可能引起半身不遂，全身瘫痪，所以，目前只能观察，最好……如果心儿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清醒，意识、体力正常，我们可以考虑为她再做一次开脑手术，否则……无法排除她终生变成植物人或死亡的可能……”

　　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苏佑非常疲惫，但绝比不上当着全家宣布妹妹濒临死亡更教他难以负荷。

　　自始至终躲在江国斌怀中垂泪的苏见心和如遭雷击的苏父、苏母，全然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苏母拖着顿时被掏空的身子靠近床榻，茫茫端详着爱女。

　　原本丽如春花，正值青春灿烂年华的苏映心，于今却被一堆冰冷仪器及层层纱布包裹环绕，毫无生命气息……她只觉心痛如绞，肝肠寸断，豆大的泪珠再也不听使唤地直直往下落……

　　心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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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二章



第二章

　　痛！

　　好痛！

　　痛痛痛！

　　苏映心觉得全身狂痛着，没有等级之分。她的身躯像被十辆砂石车反复碾压，上至头颅，下至脚趾甲，痛得连呻吟出声都办不到，只能拼命地喘气，拼命地渴望，渴望减低疼痛，就算一丝丝也好……

　　她感觉不出时间的流逝，直到身体告诉脑中枢神经，剧痛才似乎有稍稍减轻的趋势，只剩下颈部灼热的燃烧感，以及手腕处的疼意。

　　她的意识渐渐明朗，想翻身起床了，她在床上躺得太久，觉得全身骨骼僵硬得有如死尸；口渴的难受也似炭火卡在喉里般提醒着她，该喝水了。

　　她用了有生以来最坚强的意志力撑开两片仿佛被白胶黏着的眼皮。

　　是饥渴过头了吗？要不，怎么会看见柠檬？不，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柠檬色薄纱罩顶。四柱床上柠檬色纱幔，柠檬色床罩，猛然翻身她对上两只同色系的鸳鸯枕。

　　她不敢置信地碰了碰额头。没发烧！支起了身体，她又看见自己侧身躺着的竟是红杉制成的红眠床；披着彩缎的桌子、八角的纱窗半垂着竹帘、雕刻精致的梳妆椅及铜镜……最令人奇怪的，还是堂前的白壁上居然贴了一张崭新的偌大双喜字！

　　这……苏映心狠狠掐了手臂一把，不禁吃痛出声。

　　“该不是撞车把脑子撞坏了吧？不是，不是，我好得很，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记在脑海里，可是，为什么我会待在这莫名其妙的屋子里？难不成这是新式的医院病床？”

　　新式医院病床？好牵强的解释。她想。

　　在她缓缓挪移笨重的身子时，才更惊诧地发现自己“老天！凤冠霞帔？”

　　她紧急冲到铜镜前，一看之下，差点昏厥。

　　一个身着霞帔，头戴凤冠，珍珠环绕，翠翘加身的古代美女映入眼帘。她披散着一头几乎及地的长发，陌生的瓜子脸，陌生的五官。

　　到底怎么回事？

　　苏映心蹙眉，镜中女子也跟着蹙眉；她哭笑不得，镜中女子也如出一辙。

　　她茫茫跌坐在烛泪燃尽的彩缎桌前，心中的惊惶莫甚于此。

　　往事涓滴清晰，连微末处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直至摔进玻璃堆的那一刻……一思及此，她捞起了覆地的裙摆，扯高了水袖。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传来的疼痛，以及颈部一道明显的红色痕迹外，她找不到丝毫外伤，一点都无车祸迹象。

　　这个女人不是她。

　　那张古典婉约的脸，和她自诩现代轮廓鲜明的苏映心差距太大；而且这女人留着一头累死人的超长直发，她自己则从来没超过耳下五公分……反正她左看右看，前看后看，都瞧不出以前她熟识的那个名叫苏映心的女人。

　　这心是她的，没错，那身体呢？哪儿去了？

　　她呆坐许久，耳朵才开始接收到屋外哗啦作响的雨声。昏睡时听到闪电雷击的闷响原来不是梦境。她缓步踱到窗旁，撩起竹帘，透过迷蒙的雨丝看出去，是一片花木扶疏的宽阔庭院，庭院中央有道圆形拱门。

　　她要出去，她想出去，她不愿像只小鸟似地，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但，首先，是衣服，说什么也不能穿着这件霞帔出去，其重如胄甲，行动极不方便，既然这是房间的话，一定有可替换的衣服才对。

　　绕了一圈大得不像话的房间，她终于在床头的层层布幔后头找到一组古色古香的四层抽屉柜。一层是白衫，一层是裤子，一层是像外套似的绸缎衣饰，最上一层，是质地细致的棉料衣物。苏映心挑出了几件看起来比较像衣服的“衣服”，但每件几乎都是她身躯的三倍大，而且所有的样式不是盘扣就是系带。让她看了真想放弃。最后，她还是选了一件棉布料的宽袖直襟上衣配黑色长裤，躲进床里放下了毫无遮掩效果的薄纱床幔，然后专注地拆卸全身累赘笨重的装备。

　　她望向自己的胸部，简直不能相信它上面只罩着一件老阿妈时代的肚兜，之后身无寸缕！

　　她诅咒了一声。这次学聪明了，直接从床头掀开布幔，一伸长手就拿到了另外一件棉衣衫。但是，揣量了半天仍想不出把这件衣衫变成胸罩的办法，正当气馁的时候，她妙眼一瞥，瞥见那层层如云飘逸的薄纱。嘿嘿！这薄纱又软又轻，看起来又干净……

　　“没人吧？”她一身利落打扮，踮高脚跟拉开门把，探出头。屋外湍雨了无痕，三月的晴空已无半厘黑云，庭院被雨浸洗过的青翠正饱含着露珠展现在她面前。

　　她眼睛一亮，首先入眼的是堂前彩绘木柱上排列的两盏绣花罩子宫灯，底座的流苏随风微漾，竟有说不出的好看。

　　赤着脚，她踩上仍带湿意的石片走道。

　　她放任直觉牵引步履，因为自己根本不知何去何从。

　　这是一所超乎她想像之外的宅第，拿她父亲一手规划，而且引以为傲的透天宅子和这里相比，简直成了班门弄斧之作，遑论她尚未履及的地方！单单廊、轩。

　　庭、榭、阁、楼就逛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她所经过的每一处都是精雕细刻，美得教她仿若错觉。

　　一直希望遇见一个人，随随便便，只要是个人就好，只要能告诉她究竟身在何处！但，她偏偏遇不到任何人，就像处在只有她一人的梦境般。唉，也不必诓骗自己是在梦境了，有哪个做梦的人能感觉到肚子饿得直像火在烧？她相信现在的自己饿得可以吃下两份麦当劳的炸鸡全餐。

　　就把它当作梦里的自力救济——她得救救她的胃肠，尽管是不礼貌的行为，她还是推开了眼前这道门。

　　“哇噻！”她不禁脱口而出。

　　这真是一间陈设非常讲究的屋子。四壁挂着宋人的字画对联，地面铺着长毛的织锦地毯，桌案上摆了文房四宝、古代的铜鼎，一切布置得井然有序，十分雅致。

　　砚台上横卧着一枝蘸饱墨汁的毛笔，而白玉的镇尺下压着一张横轴宣纸，洁白的纸上有个写了一半的字，由此可知这屋里方才是有人在的，但不知何事使得主人仓促离去。

　　苏映心略略扫过华丽的床幔，须臾，她的注意力便被桌上的糕饼点心吸引住了。那一碟碟看起来精致可口的小点盛放在上好的瓷器内，瓷器的口缘还镶有彩绘的花草呢！

　　她数了一数，有十二个小碟，是成套的大餐哩！立刻老实不客气地又抓又吃，恨不得有个口袋可以将这些从来没吃过的糕点带走。

　　“酷毙了！”终于，她填饱了胃口，想也不想便将油腻的双手朝裤管一擦，踱向书桌。书桌旁的一面墙上全是线装书，她随意抽出一本。

　　“孙子兵法”，她看了好久才认出这四个字。内容也是用毛笔写的篆书，每一页都圈填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眉批，看来，这书斋的主人倒像有点墨水的样子，不是装来唬人的。

　　放回那本书，她拉开桌前的太师椅坐了上去。望着眼前可算白净的宣纸，心底那股创作的欲望蠢蠢欲动着……反正在这像一座空城的宅子也找不到可打发时间的事来做，她如此告诉自己，既然理由充分，她就拈起笔管，肆意地将方才在外瞧见的景物搬上纸面。她主修的是药剂学，兴趣所在却是美术，她擅长的是油画，至于水墨则只能算是涂鸦。

　　她很快地完成那幅画。在放下笔的刹那，她骤然感觉到这屋子不知哪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瞪着她瞧，瞧得她心里发毛。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使她的胳臂生起一层鸡皮疙瘩，微微发颤。环视了周遭，她看不出所以然，但脊背窜起的寒意在顷刻间令她抛下纸卷，拔腿就跑。

　　亮晃晃的屋外还有聊胜于无的阳光，多少能驱走她心虚不踏实的感觉。其实她又何必跑？像作贼心虚似，呸呸！她又不是贼。说是这么说，她还是赶紧举步便走。又逛了两圈，却没有一处是她曾经经过的地方。她满身大汗，腿酸脚软，于是随便寻了块石墩，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这绝、绝、对、对是一场梦！没错，一场恶梦！

　　快醒吧，这梦不好玩！

　　跷腿托腮的她尽管陷人恐慌里，一双不安分的大眼睛仍是骨碌碌地到处溜转，虽然害怕，但她还是希望能出现个人陪她说说话，不计美丑高矮，不分男女，只要是人就成了。

　　咦？木梯！

　　她的脑海亮起一盏灯泡。那长木梯靠在一座假山的后面，虽然有点重，还难不倒苏映心。她把木梯倒过一百八十度，使劲地拖拽，将它靠上了一幢看起来最高的建筑物，梯顶正好堪及屋檐。只要爬上屋顶，就能看清这像迷宫似的大宅第到底生成什么模样，顺便找找出外的通路。

　　她一向有运动细胞，庆幸此刻派上用场。

　　她爬呀爬，飞翘的琉金鱼鳞瓦已近在眼前，只要一探便触手可及……

　　“素靓姑娘。”

　　正当苏映心爬到最顶阶的时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男声在她脚下响了起来，音色雄厚温文。“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吗？登高攀梯太危险了，更何况有碍观瞻。”

　　苏映心已被倏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待转头往下看，又为一个陌生人所惊骇，手脚一麻，差点从梯阶摔滚下去。她的十指使劲抓牢木梯，一点都不想从这距离地面二十几公尺的地方跌下，出车祸时撞上红砖路的锥心剧痛她犹有余悸，说什么也不愿意在短时间内旧事重演。

　　她挂悬在梯上，俯视底下穿着奇怪的男人。他活像从古画中走出来似的，峨冠傅带，宽袖大袍，打扮好似一个明朝人。

　　她大致恢复了，不再有方才的错愕。

　　苏映心三级并成一级跳，没两下便手脚利落地跳回青岗石地面，只一旋身，就看进一张略带惊愕的脸。他虽然蹙紧了剑眉，但唇红齿白，温文儒雅，眼椭而黑白分明，显然是聪明绝顶之人；深粟色的发配上山核桃色的宽袍，袍襟半扎在布腰带中，覆皂靴，手中提着一把药锄，肩扛竹编藤笼。

　　她没好气地对他劈头就骂：“喂！你知不知道背后突然叫人是很不札貌的行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受惊吓掉了下来跌断手脚的话，找谁赔偿去？”她的反射神经一流，空手道黑带，根本不是弱不禁风的女子，但现在身上这副皮囊不知是谁的，她可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虽然如此，张牙舞爪，理直气壮还是有必要的。

　　他看不出她有一丝“受惊吓”的表情，反倒是咄咄逼人。这女子似乎有些反常，难道是因昨夜的事故导致的？或……她根本只是在演戏？但她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长发是用三根棉布带子分成三截，上中下成簇束住如云发丝，脸庞不染半点蔻红胭脂，身穿棉布里衣，以及一件男人的束脚长裤，而且……竟然打着赤脚！

　　他的下巴变硬了。“素靓姑娘，请你回主屋去，若让下人们撞见你衣衫不整，难免有蜚语流言。况且，经过昨夜之事后，难道你不想留在古屋内自省一番，考虑考虑日后去处？”

　　素靓？方才他也是这么叫她的。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这次，他连眼神也变得冷硬了。

　　“姑娘，在下已对你容忍再三，请勿逼人太甚！”

　　这样就叫逼人太甚？这人看起来长得一副气质出众，人模人样，耐心却没几两重，若不是自己闲荡了大半天才碰到一个他，她才懒得理呢！“你说‘她’叫素靓……”她指着自己说。

　　他的耐性告磬，他根本不该理她的！所有的人避她如蛇蝎，自己又何必一时心软、自讨无趣？一思及此，他旋而转向，想径自离去。

　　“喂！喂！好嘛！好嘛！我就叫素靓，你别那么大火气，拽不拉叽的，拐头就走人！我承认我错了，可不可以？”看他真要走人，她也慌了，好不容易才碰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拉低身段也不能让他跑了。

　　他听了停步，叹一口气。“我送你回主屋去吧！”

　　“我不回去！我跟你一起好不好？你知道我走了好半天，这空荡荡的宅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你就送我到门口吧，只要到门口，我会自己叫TAXI回高雄或台北，不会麻烦你很久的！还有，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及地址，好让我回家后立刻寄钱给你。”当下情势她只有软言哀求，一出这深深庭院，外面就是她的天空了。

　　老实说，他听不懂那一大串夹杂奇怪文句的话，但是她想离开的意图却昭然若揭。“我不能放你走，在他们还没讨论出一个如何处置你的结果时，很抱歉，你哪里也不能去。”

　　怎么会这样？她睁大了眼，心里乱成一团。“你们这是掳人、绑票，会吃上官司的！而且，我只是一个中等家庭出身，一个退休医生的女儿，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后台撑腰，你要我有何用？我们付不出钱来给你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强盗，而她又是什么时候落在他们手中的？一个有一幢华丽古式巨宅的强盗？

　　她无法想像，也想像不出。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语无伦次的！谁稀罕你的钱！哼！”

　　言下之意，好像他的钱多如牛毫。“既然不是要钱，那——”她蓦然抓紧自己的领口，所有心领神会的举动全表现在那五指泛白的警戒里。

　　他显然明白她脑中想的是什么，随即嗤道：“就算你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我也不会对你有兴趣的。”谁会喜欢上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她放心了些，明白他意指为何。“你是个Gay，对不对？”

　　她又说那令人听不懂的话了，他沉声道：“你再不回主屋去，我就告辞了。”

　　告辞？那不成！她一个箭步冲向前。“我跟你走！”

　　他嘴一闭紧，抬头挺胸便走。

　　在她前面走着走着，他心底的疑惑愈来愈大。偷觑这一路上蹦蹦跳跳没个安静，拈花惹草，甚至对每户紧闭的门扇都能踮起脚凑上去瞄一眼的她。她活泼得离谱，难道一夜之间，真能把冷冰冰的木头美人变成没一刻安静的聒噪女人？

　　不知道他的名字，又见他一路盯着脚尖走路，苏映心闷得慌，她一定得想出办法来，至少得探听出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喂！”她扯扯一径朝前走的男人衣袖。“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他默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她曾当众对他出言不逊，居然说不记得他的名字？究竟她玩的是什么花招？“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加重了中央那个“你”字。

　　“我叫苏映心，同学和死党们叫我心心，家人和姊姊、姊夫叫我心儿。”想到家人，她的心中流过一阵温暖。

　　“你还有父母高堂，兄弟姊妹？”他大惊。

　　“怎么？你没有兄弟姊妹吗？我有两个哥哥，他们都是顶尖的医生喔，我姊姊早已名花有主，上个月才刚添了个宝宝呢！”她愈说愈愉快。

　　他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矫揉造作的痕迹。她竟敢坦白招出她有“死党”的天大机密！连名字都……“我叫卫寇。”

　　“卫寇，卫寇，很有男子气概的名字喔！”

　　她居然称赞起他的名字！要是给佟磊知道了，他到底还要不要活？但是，经过昨夜那件事后，难保佟磊还会留她在这里。

　　“卫寇，你采那么多曼陀罗茎做什么？”那竹笼里的一堆草根是她早就想问的问题，此刻看他神色似有松弛，下颚线条放柔，她才赶紧把问题甩了出去。

　　他又一惊。“你看得出这是曼陀罗茎？”

　　白痴才看不出来，也不探听她是什么世家出身的？

　　当然，她绝不会把这话诉诸于人的。“明朝中叶药物学大师李时珍在他撰写的《本草纲目》卷十七曾提过：‘需要割疮炎的病人可用热酒调服三钱的曼陀罗花，有麻醉效用。’”

　　卫寇终于停下步履，卸下他一直背负着的竹笼。

　　“还有呢？”他被勾出了好奇心。

　　“还有，曼陀罗花性喜热带至温热带地区，这里稍嫌冷寒，并不是很容易繁殖，如果你是找来当药引而非繁殖，就无所谓了。”

　　卫寇不相信她识字，而且见过他祖师爷李时珍花了大半生工夫撰写的《本草纲目》一书！这本珍贵的医药书典别说他，就连他的师父瞿九思（李时珍的弟子之一）也不曾完全看遍，更何况他师祖花了二十七年心血岁月完成的《本草纲目》原稿献给朝廷后，在万历二十五年的一场大火中遭回禄祝融侵吞，坊间只剩小字金陵本，她一介女流又怎懂得这许多？

　　“还有，这紫背金盘可治跌打伤；三白草可治脚气风毒……还有，哎，是桑椹耶……”她掏起一枝野生桑枝，枝梢挂满红艳紫湛的桑椹。“你知不知道桑椹治什么？”她不客气地摘下枝梢的椭圆形桑椹，毫无淑女风范地放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治什么？”他没意会过来，老实被她的吃相吓得愣了愣。

　　“治饥肠辘辘的肚子虫呀！”她笑他笨，笨得可爱。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他几乎要相信她了。

　　“怎么？你从来没吃过桑椹吗？其实我也十几年没吃过了，小时候只在我外婆家的后山坡见过。”

　　“够了！告诉我你到底在计划什么阴谋诡计？别把我当耗子耍！”他不相信她，包括她的人，她的话，她的一切一切！

　　映心不禁错愕。他前一分钟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却又换口冷梆梆的面孔。“我吃了你的桑椹，你在生气？”

　　天晓得他哪里是这么小器的人。“回答我的问题！

　　这些药理常识是谁告诉你的？“

　　喔！原来是这样。“当然是在学校学的，如果你问的是药草知识的话，我绝大部分是从我老爸那儿偷学来的。”

　　她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他们的资料中记载，她三岁失估、五岁被福王收留，其后的十六年岁月完全是在福王府长大的。“你不要再跟我演戏了！你到底有何意图？

　　何不干脆说出来！佟家寨里不会再有人上你的当了，素靓姑娘！“他屏着冒上来的怒气，心想自己干么一时心软怕她跌断腿，滥充好人！管她会不会跌断什么，反正她早在昨晚就该死了。

　　苏映心无法不感受他那全身紧绷的怒气和眼中陡盛的阴猛，尽管他没有做出任何令人感觉威胁的举动，他眼中的怀疑、不置信以及冰冷还是伤了她。

　　她的眼凝注骤然迷漫的盈盈泪光，不是伤心，是气愤难平。“我演戏？你当我演戏？我还真巴望它是一场梦中戏！戏若落幕我就能清醒过来，回到我的世界去！

　　我恨死这幢鬼域似的宅子！没人气、没电视、没游乐器，他妈的！连最起码的卫浴设备也没有；我要我的TZR250，还有该死的！这里连件像样的衣服、牛仔裤也没得穿，还有……还有这该死的长头发老害我绊手绊脚的，那个神经的什么‘素靓’，大热天留这一把累赘之至的头发！“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最该死混蛋的人就是你！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样的女人？我叫苏映心，你该杀的，口中说的那个女人是这副臭皮囊，不是我！你到底懂不懂？白痴！“

　　她那脏话连篇的一席话冷冻住卫寇眼底的自以为是，他打出娘胎还没见过能把脏话说得义正辞严，连个螺丝都没吃的女人，就算他执意认定她是演戏吧，这戏也未免演得过于真实了！

　　好半晌，他才鼓足勇气说。“或许——你还有不满意的地方？”

　　听他语气中并没有嘲讽的成分，她撇撇嘴。“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你晴时多云偶阵雨的脾气。还有啊，你们都不吃饭的啊？我找不到厨房，呃，我的意思是我在外头跑了半天，找不到一点可以止饥的东西。”刚才下肚的那些糕点经过这番折腾，早不知消化到哪里去了。

　　她可真是坦白，理直气壮得很，而且没有半点忸怩害臊的神色。卫寇隐隐有股直觉——她似乎真的是另一个女孩；那个叫“苏映心”的女孩。如果是真的，那古素靓呢？那拒人千里之外，永远面无表情的木雕美人又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牵涉范围太广了，在目前情况下，他无法思索出什么结论来，他必须先安顿好眼前这人才是。

　　不安顿也不行了，他招架不住她。“你当然找不到厨房，厨房设在主屋的东南侧，那边是风尾，比较安全。”

　　“你的意思是说——”难不成吃顿饭还得千里迢迢跑上老远的路？她还未及说出她的疑问，他就接腔了。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主屋，随后我就叫人把你需要的东西送过去，好吗？”这次，他是真真正正以对待苏映心的礼貌对待她了。

　　“这宅子还有人吗？”如果有的话怎么可能全像说好了似地一瞬间跑个精光？

　　“佟家寨呈方形，周长四百公里，位于滴翠峡上游，有东、南两城门，城门各筑城楼，城中心建钟鼓楼，城外有护城河，主体建筑有三重，第一重为校阅广场，中央为议事厅，第三重为主屋，至于南北两翼则另有他用。你住的屋子属于第三重，是佟家寨中最隐密最安全的地方，下人若没有经过召唤是不准进人的。“滴翠峡上的佟家寨固若金汤，就算知道了地形和建筑物分布，外人仍无法越雷池一步，单单城门上四垛箭楼就足以遏退不长眼睛的宵小了，更何况寨中还有三十六飞骑大将镇守。

　　“那你不是下人喽？”她听得仔细，在心中替这座（其实应该说是座碉堡比较妥贴）画出一幅蓝图，她没机会见过真正的城堡大到何种程度，但单凭她今天逛了一大圈还走不出内院，再加点想像便不难了解它庞大到何种程度了。

　　“应该不算是吧！”他有些神秘。

　　看也不像。他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没见半个人阻拦过他。“那么，你一定是佟家寨的主人了？”她的眼睛突地一亮。

　　他开始觉得跟她谈话挺有趣的。“我姓卫。”

　　她骨碌碌的圆眼飞快转动，又猜：“你是佟家寨的医生……药师对不对？”

　　他不得不惊讶，不得不佩服，佩服她的灵思聪敏，若非方才已存她有奇怪身份的可能，这会儿必定又要怀疑她意在打探佟家寨的内部消息。

　　“哈，对了！”她由他赞许的眼光中知道了答案，不过，她的好奇心可还没得到满足，她还得把自己身处的所在地弄清楚才行，尤其这“佟家寨”三个字听起来像个强盗窝似，她怎能任自己流落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

　　“卫寇，你告诉我，‘滴翠峡’位于什么地理位置？”

　　她非常好问，往昔的古素靓绝不可能问这她已了若指掌的问题。“滴翠峡、双龙峡、龙门峡又称巫溪，巫溪源于川、鄂交界的大巴山麓。”

　　巫峡？巫溪？那滴翠峡岂不是位于陡壁赤黄、绵亘数里，高逾百丈的高峰奇顶上？

　　“你能不能再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代？”

　　见她的语气明显地消沉下去，有气无力的，难道她想到了什么？“今年乃顺治五年。”他说。

　　“顺治五年？天哪……换算过来差不多是一七三二年左右，一七三二年？我从一九九五年回到顺治五年的满清大皇朝年间，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来的？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回去？这下子全完了！

　　功课不死当都不成了。“她嘀嘀咕咕的，心底的彷徨一波更胜一波。”所有的历代王朝里我最痛恨满清，结果居然被送到这里来！我不喜欢这里啊，老天呀，请你送我回去好吗？我要回一九九五的台北呀！也许，难道，那个车祸后的我已经死掉了吗？要不然我的灵魂怎么可能进到别人的身体？难道——她也死了？“她越是深入思索，疑问越是浮出台面，蓦然她不想了解答案了。

　　她的声音无法抑遏地颤抖，四肢渐渐冰冷。她结巴地向他请求。“卫寇……麻烦你……送我回主……主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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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三章



第三章

　　好冷。

　　一定又是胡惠玲忘了将室内空调设定在自动调温那一格，要不然她怎么会愈来愈觉得冷不可遏？她想伸脚踢，踢醒睡在上铺的胡惠玲去关冷气，但却动弹不得，无能为力。那冷，像附骨之蛆，从空气中的每个角落穿渗她的毛细孔，沁进她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就算将身躯弓成了虾米，将柔毡卷成了寿司，依然消除不了一丝寒意。

　　瑟瑟缩缩，最后疲倦征服寒冷，她进人了半睡半梦的浑噩中，那浑噩里，一片惊呼呐喊，血肉横飞……梦魇一步步逼近，前是追兵，后无退路的她只能周旋在梦的边缘飞奔狂吼，吼出了彷徨失据，吼出了冷汗淋漓。

　　她的手倏地伸出被面捞捉拉扯，如溺水之人渴求一片浮木，失措之际，她抓牢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那物体被她凭空嵌制的刹那，有一度像失温的毡毡一样，变得其硬如石，但尔后又恢复了温暖。她喜欢那温暖，不禁把脸颊贴熨上去，那股温暖的气息似乎了解她的冷，并没有离去，她最后的知觉在感受到整间屋子如同添加了烘烘的暖炉，再也不觉得冷，催眠的困意便阵阵袭来，终于将她的意识放逐于无涛无波的梦寐里……

　　遽然清醒，在周遭的暖意退却，薄冷的空气浸凉了她曝露在外的皮肤后。她想霍然坐立，但，即使意识明白，全身却不对劲，她活跃如昔的脑神经中枢下达的指令无法驱使身体迟钝而没有反应的器官，那种格格不入，灵魂与身体隶属不同两个人的恐慌和剥离感让她心怀无名恐惧。

　　“搞什么鬼，会有这种遭遇！”她兀自叹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额际细沁汗珠，五官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喔！老天，那股身体像修复的电脑的正常感觉真好。

　　下了床，她不由一愣，昨夜虽倦极而眠，但记得不曾将床畔的纱幔放下呀，而地板上，还有一只仅余灰烬的火盆。

　　她灵光乍现。

　　这一切，一定是卫寇替她张罗的，他真体贴，待会儿非去谢谢他不可。

　　噢！他实在心细，连盥洗台前的脸盆都打满了水。

　　潦草地洗了把脸，随手抓起梳妆台前的鬃毛流，却怎么也梳不好那头原本黑亮及地，如今却打结参差、乱如狮子的头发。她使劲一梳，顿时牵扯了头皮，痛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甩掉梳子。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剪刀，实在不愿每天花上许多时间去伺候那头不听话的头发，谁耐烦留那曳地又难整理的大麻烦！她喜欢简单利落的短发，像以前的自己一样。

　　真奇怪，这么大的屋子里居然找不到一把她需要的剪刀。

　　适时地，像回应她的疑问似，她肚子咕噜地猛烈作响。难怪觉得饿，昨天一天除了在书房狼吞虎咽一些糕点外，她连水也没喝到一杯。

　　望着叫声愈来愈激烈的小腹，苏映心无暇再顾及头发的问题，推开房门，依着昨日残留的印象又来到那放满点心的书房。

　　说“求生”是人类的本能，丝毫没错，这趟她可一点也没迷路，正确无误，而且动作迅速地找到那门扉仍旧紧阖的书房。

　　她推开两扇精雕的木门，瞬间却惊见一个背对她的人影正犹豫地僵杵在书桌及座椅中。

　　“嗨！卫寇？”苏映心一半惊喜一半怀疑。

　　那人一语不发，依然面向屋内。

　　苏映心来不及拢上房门，三两步便绕到那人面前。

　　这一瞧，差点瞧直了眼……

　　哇！他相貌堂堂，高峻骠勇，具有侪辈超群，不战屈人的深沉威仪，尽管身上穿着金色锦袍，脖颈垂着紫貂毛皮，戴着点缀绿宝石的凉帽，一副公子哥的打扮，却掩饰不了自己所挟带的危险，他身上散发的阴冷气氛令人胆战心惊。如果他生在九O年代，包准是个颠倒众生的酷哥。

　　他的脸是僵硬，眉是紧锁的，双手反剪在后。

　　他的穿着打扮有别于卫寇。卫寇的穿着属于明朝，这个人扎辫又戴凉帽，是纯清朝，女真人的打扮。那一副凛冽冷然的气度，好似非常难以招惹。看他的不自在神情，职位大概介于卫寇与佟家寨主人之间，难道他也是混进来找东西吃的？可是他又穿得一身辉煌。

　　“喂！你肚子也饿了吗？”民以食为天，在食物面前，人人皆平等。

　　那男人仍是不语，紧绷蓄势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咦？你不能说话？哑巴吗？”太可惜了，长得如人中之龙的外表。

　　“不是。”终于，他从喉咙锉出浓浊的声音。

　　“会说话嘛！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卫寇你偷偷跑进来吃东西的事，因为我也是。”她没半点不好意思，大咧咧地坐到那张仍旧摆满精致小点的雕花木桌前。

　　那满桌的各式点心更胜昨日。

　　她吞了吞口水，只听到“咕噜咕噜”的声响从她肚里传出。

　　眼前有个初次谋面的人，但她实在无暇顾及，便向他辩白似地说道：“对不起，我真的饿惨了……”

　　“饿惨了？”他蹙紧浓黑的眉，瞪着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和一塌糊涂的衣着，表情活像见了鬼。

　　她瞥见他仍无同坐吃食的意向，便不客气地端起一盘杏仁果，悉数倒进肚子，又扫着一碟桃仁的同时，她口齿不清地摘咕道：“这佟家寨的主人肯定是个小气鬼，吝啬巴拉的，所有吃的东西都这么小小一碟，连塞牙缝都不够！他有能力盖这幢美伦美奂的佟家寨，却舍不得让客人吃饱肚子。喂！你见过他吗？我想他一定是个又老又秃头而且满脸老人斑和皱纹的老头子。”她极力编派他的长相。

　　那男人瞪大铜眼，看着她风卷残云地吃光十二碟点心。“谁？你说谁？”他怀疑地问道。

　　苏映心轻哼。显然这男子有颗和外表不同的浆糊脑袋，从头到尾只会像和声虫似地说话，而且没一句连贯。

　　她翻了翻白眼。“我说，这佟家寨的主人！”

　　他那木然的脸有了些许波动，像憋住笑意不肯轻泄一样。“老头？有皱纹和老人斑？又秃头？”

　　他简直是一只道地的鹦鹉。初时苏映心对他的好印象已七折八扣，只剩下了十分之四。

　　她还是觉得肚子饿，便将沾满甜腻的指头放进口中舔舔，接着随手又在裤侧擦了擦手。“喂，我叫苏映心，你呢？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你知不知道厨房在什么地方？带我去好吗？”

　　他很早就觉得意外了，简直无法相信，一个外表甜美如糖的女人竟会做出这么粗鲁没教养的举止！而且，她的好胃口，还是他生平仅见。

　　见他犹是一脸的莫名所以，她打算放弃。“算了，当我什么都没问。这样吧！你带我去找卫寇好吗？”

　　“你找卫寇？”他终于又有了反应。

　　她耸耸肩。“在这里我只认得卫寇，不找他找谁？

　　这么大一幢宅子，像鬼屋一样，根本看不到一个人，我想找出路回家，却一直迷路！“她愈说声音愈低，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自己还能忍耐几天。

　　他的眼警戒地眯了眯，高大的身躯离开书桌，落坐到苏映心面前，闲闲地问道：“你叫苏映心？”

　　他竟然愿意知道她，太棒了！“嗯！不过，你不认识‘她’吗？”她指着古素靓的前胸。“卫寇告诉我，‘她’叫古素靓。”

　　“认识，非常认识。”他咬着牙，话是从齿缝迸出来的。

　　他的表情和昨天卫寇提到古素靓时，是同样一副不屑又齿冷的厌恶。

　　苏映心有些心寒，这被她占用了身体的女人到底是好人、坏人？她一连遇见的两个男人都是恨她入骨的模样……她的心愈发沉重了。

　　她鼓起勇气。“她……我是说……这个古素靓是个坏女人吗？”

　　他有些惊讶，但一闪即逝。“她……”他为难，不知如何启齿，但两眼灼灼仍是盯着苏映心瞧。“‘她’是好是坏，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看来这问题白问了。这人和卫寇截然不同，卫寇有股亲和力，而眼前这目光冷冷的男人除了给人感觉满身的危险外还是危险，二者择其一，她宁可选择卫寇，更何况自己现在又身处一无所知的世界里，逃离危险是策己安全的首要步骤。

　　“算了，你当我没问过这个问题。还是卫寇好，他不会像你古里古怪，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找他去好了！”

　　他的表情迅速变换，像吞了颗大鸭蛋似。“卫寇比我好？”

　　她开口闭口全是卫寇，曾几何时他们的感情一日千里，突飞猛进？他不得不狐疑。

　　苏映心站起身。她可不止想找卫寇而已，最要紧的是得设法离开这里……还有……得找个地方洗洗澡，她觉得全身油腻腻的。

　　当她一脚踏出门槛的同时，她忘了那碍手碍脚的长头发！像凑热闹似地，一缕落到她的后脚跟，想当然尔，她一个大踉跄，整个人便趴倒在走廊硬梆梆的花岗石上。

　　泪水立刻掉出了眼眶，尤其是着地的双膝和肘关节跌得异常疼痛，苏映心可以确定这两个地方一定磨破皮了。

　　“该死的头发！”她指着他说：“你、你、你，找一把剪刀或刀子什么的来给我！”

　　愕立在门口的男人良久才问出一句话：“你要绞剪有何用？”

　　这人乱没同情心一把的。她的口气不禁掺杂了愠怒。“我要剪掉这该死的头发！古素靓绝对是吃饱了撑着，留这么长的头发做什么！梳也梳不顺，我讨厌这鸡窝头！讨厌！讨厌！讨厌！”

　　其实她真正讨厌的不是那头难以整理的发，而是内心一点一滴慢慢凝聚、渐渐扩大的恐慌。积压了一天一夜的害怕，已藉着跌跤倾倒出心底所有的骇意，她的父母、家人、朋友，完全生存在另一个空间里！这个陌生、令人畏惧的世界里，她只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她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才能回到她原来的世界去？她无助，她只有哭。

　　他看，她的哭是旁若无人的，是扯开喉咙、放声哀嚎、毫无秀气可言，完全是为了纡解心间的狂痛无奈，绝不是矫作的抽噎或隐忍委屈的哽咽；那种哭法不是演技能够表现出来的。

　　他想起昨夜卫寇曾来告诉过他，她有着不寻常的改变。当时，他并不以为意。

　　此刻，自己却完全无法控制脚步。“喏，绞剪！”

　　苏映心头也不回地接过，拭拭哭花了的脸，即刻毫不迟疑地拉过耳后的头发，一刀横剪过去——“住手！”他真的心慌了，跨前一步抢走她手里的剪刀，怒气自然狂迸出来。“你到底有没有读过圣贤书？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这千古名训你不懂吗？况且，你这么漂亮的发丝……”他言下之意不无可惜。方才以为她充其量只是做做样子，怎地……

　　“八股！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为整理这一头不听话的头发轻松吗？它只会害我摔跤！短发既俏丽又活泼又容易整理，我不喜欢留长发！”

　　我喜欢你的长发！他弯腰捡起刚才来不及阻止而被她剪去的一大撮头发，暗暗叹息。“明珠呢？服侍你的那个丫鬟到哪里去了？你看你自己一副褴褛模样，为什么变成这样？”

　　“明珠是谁？我没见过她，截至目前为止我只在这宅子里见过卫寇和你。”

　　又是卫寇。

　　“你没见到明珠或任何人？”

　　她点头。

　　难怪她饿成那个样子！所有的下人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居然联合起来抵制她，该死！他一点也不知道，原来如此。看来，昨天那不翼而飞的小点心也全是她的杰作了。但是，她如果真是古素靓的话，他相信她宁可饿死自己也绝不愿跨进他的书房一步。

　　她不是古素靓，那她是谁？怎么回事？他不禁皱起眉头。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把软毛梳子递到苏映心面前。

　　“把头发梳理起来，我去找人带你换衣服。”

　　映心觑着他，他的眼中有股陌生的光芒，像极了无奈和挫败。她不想追究，但仍一口反对。“不要，我要找卫寇。”

　　他的眼光冷然一放，延伸到下巴。“你打什么主意非要卫寇不可？好！我就叫他来。”他话一落，人已走出门外。

　　苏映心不懂他为何忽冷忽热，那态度和昨天她初遇卫寇一样，也是起伏不定的情绪化表现，怎么古代的男人全是这种教人捉摸不定、无理可循的性格？她叹了口气，复而拾起刚才被丢在桌上的剪刀，发已去了一半，顶着这头参差不齐更是不能见人。

　　慢着！这是古代，明朝的道德礼仪约束是历朝中要求最严格的巅峰，即使崇祯尸骨早寒，改朝换代已至顺治年间，他们对女人的态度就算改观，也不可能放松到予取予求的地步，若她不顾一切剪了个“阿哥哥头”或“赫本头”出去，不被当做异教徒扛上火架烧死才怪。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迟疑了一下。

　　这么吧！修短一点、整齐就好，既不至于特异独行，也算改变了发型，就忍耐些吧！

　　卫寇被佟磊押着进来的时候，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佟磊也是一怔，但他恢复得极快，快得将卫寇的表情尽收眼底。

　　卫寇骤然感到身旁两道冷冽的眼光穿透他的五脏，赶忙收神摄魄，轻咳出声。“素靓……呃……映心姑娘，你找在下我？”

　　她方才揽镜自照，满意自己的改装，这小小改变，镜中人似乎有点像苏映心了，总算稍微还她自己本来颜色。

　　她冲到他面前，嫣然一笑。“卫寇，我想找你，可是又不知道你住在哪个院落。对了，我还要谢谢你昨夜帮我备了火盆取暖，要不然我恐怕捱不到今天哩！还有啊！你去帮我跟佟家寨的主人打一声招呼好不好，我想回家去了！”拉住他宽大的袖口，苏映心叽哩呱啦说着话，像关不紧的水龙头般倾泻出来。

　　卫寇若有所思地斜睨了佟磊一眼，慢条斯理说道：“你想回家应该找他商量，不是我。”

　　“他？他是管理整个佟家寨的管家吗？”她眼光发亮，瞧向两腿大大张开，双手交叉在胸前，脸色十足霸气的佟磊。

　　佟磊瞪了反将他一军的卫寇，声音阴郁。“你想回哪儿去？”

　　“台北或高雄都可以，只要让我回一九九五的台湾。”她移到佟磊面前，眼底装满了企盼。

　　他全身充斥的无形冷意更甚于过往，毫不斟酌地叱道：“你说谎！”

　　“我说谎？”她的怒气也一丝丝突破理智的堤防，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我哪里说谎？”

　　“一人做事一人担，当初你有胆量混进佟家寨做奸细，就该抱有一朝事绩败露，破釜沉舟的誓死之心，怎么？一次自杀不死就生出了蝼蚁贪生、苟延残喘的无耻念头吗？”

　　他讲话真不是普通刻薄！她不想收拾已发的怒意，立刻向前一大步，双手插腰，昂脸忿视他。“你这混蛋！

　　我就是我，别随便把我想成你要的样子！我告诉你，世界之大，天地间无法解说之事多如牛毫，你自以为是，坐井观天，你又明白什么？‘她’是‘她’，我是我，你以为我稀罕借住到陌生人的身体里面？那种感觉就像穿错了鞋，很难过的，你懂不懂？还有，这鸟不拉屎、鬼不拉叽的强盗窝，你以为我爱来啊？去你妈的！还得看尽你们这些臭男人超级沙猪的脸色，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她提了指头顶上他结实的胸膛，余忿不止。

　　卫寇看傻了眼，纵横天下，没有人敢如此不要命地指着传磊口不择言，而且，还是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

　　“小心你的措词。否则、会替你招来杀身之祸的。”

　　佟磊讶异之下，仍冷冷警告她。

　　“杀身之祸？你得了，你以为你有一言定人死生的本领啊？就算你有，如果是因为我说了这些话杀了我，那我还求之不得呢！”她比方才更用力地戳他的胸部。

　　“求之不得？”佟磊喃喃复诵着。她那根一拧就会断的指头，此刻为何有一股令人心痒难耐的感觉？不知怎地，他的心竟深受影响。不！在她刺了他一刀后，他竟对她有所感觉？太匪夷所思了。

　　“一个不辨是非，肚量狭窄，经不起别人诤言相激的男人，就算你一刀砍了我，世人只会笑话你卑鄙无耻，到时候你的英名将一落千丈，永远抬不起头来行走江湖，那样子你这一生也不必再过了，所以，我当然‘求之不得’！”她作了总结。

　　他想笑。这一辈子还不曾被加诸如此之多的负面形容词。她把他形容得像一个杀人不眨眼，毫无人性道义的草寇！

　　他从不知道她有精彩的口舌，与她相处一年，她说过的话少得屈指可数，一个人的转变有可能相差这么多吗？难道她工于心计至此？

　　“你说你来自一九九五年的——台北？”他找了一个舒适的座位坐了下来。

　　“正确地说，应该是台湾。”

　　“哦，那个不毛的小岛。”他并不是一无所知的。

　　“在你们的时代的确如此，但是在一九九五，我们可早就一百八十度咸鱼大翻身喽，你们这里还落后台湾三十年哩！”

　　他被挑出了兴趣。“哦？告诉我！”

　　她斜睇他，不以为然。“你凭什么要我告诉你？我宁可告诉卫寇也不想说给你听！”

　　佟磊好不容易放松的眉霎时又重聚起来，卫寇在他的眼光下仿佛再死了一次。“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我连你究竟是葱是蒜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听？”

　　“卫寇就有资格听？”他的声调听不出平仄，感觉不出话中语意。

　　“当然！至少我知道他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又问。

　　“别当我是神算子鬼谷子或未卜先知的赖布衣，我不会预测你的名字；更何况你又不是天王偶像刘德华或郭富城，谁认得你！”他以为他是谁？哼！

　　卫寇轻轻扯了她的手臂，眼底有一丝焦灼。“映心姑娘，不可得寸进尺。”

　　苏映心抿抿唇，接受他的劝，毕竟在这她不熟悉的世界里还是得稍加收敛，步步为营，别嚣张过了头才是。眼前这男子看来颇有来头，连卫寇都束手旁立，而他却大咧咧地端座椅中，搞不好是卫寇的主子哩！

　　“叫我佟磊吧！”他说。

　　佟磊？“你是佟家寨的……”

　　“总瓢把子！”回答的是卫寇。

　　“听起来像落草为寇的强盗。”苏映心脱口而出。

　　“映心姑娘！”卫寇惊呼。

　　她觉得自己所言甚是，没有说错话。“你不要大惊小怪的，佟磊自己一句抗议的话都不提，你干么老当传声筒，难不成你是他肚里的蛔虫？”

　　卫寇闭嘴，扬眉、瞪眼、尴尬之余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她到底知不知道所谓的“总瓢把子”代表什么意义？

　　“还有呀！”她肚子里还有一堆疑问。“佟磊是汉人的名字吧？中国人古代姓量稀少，在宋之前仅有数百姓而已，元明之后，因外族大量汉化，使得姓量急遽增加到五千多姓，而大姓多见于宋朝之前，元明之后增加的则属于稀有姓氏。拿卫寇来说，他是以国为姓；而你的‘佟’则以邑地封属为姓。但是他系纶巾，宽袍大袖绾博带，是明朝人的打扮；而你呢，一身满清的长袍马褂，又留辫子，连眼珠还带着天空的蓝绿，因此，可以确定你是女真人，所以，除了汉名之外，该还有女真名吧？”

　　中国人姓氏特性，来源极其复杂，一般人除有兴趣追溯至族谱外，甚少会钻研到深奥的来源去，因为那属于专业、专门研究的领域，苏映心说出这番话来只是顺口诌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已。她绝没想到等她回过神来，凝然看见的是两张花岗大理石雕刻出来的脸，连眼神也如出一辙。虽然古人曾云：女子无才便是德。

　　但，不可能见多识广的女人就该承受这种被视为异端的眼光吧！难道，他们改名换姓是因为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才得远避至滴翠峡这终年见不着阳光的地方？

　　她愈想心愈寒，该死！都怪自己太逞口舌之利，挖了别人疮疤而不自觉，还洋洋得意呢！这下子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不成！不成！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年代里，死得这般窝囊，这般扑朔，门都没有！

　　她发现自己的唇无声地蠕动，已是好一会儿之后的事。她绝不能夹着尾巴逃走，她没有理由心虚，该心虚的是他们。“我说错了什么？或是误打误撞了什么？”

　　佟磊以十分谨慎的视线，冷漠而生疏地凝视她的脸。“你明知故问，别有用心！”

　　“你指控别人向来都只靠一张嘴是吗？‘明知故问。

　　别有用心‘？我看是你心里有鬼！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坦荡荡，有什么事不能摊在太阳底下讲的？我不是你的仆佣，没义务接受你苛刻的言论，我讲求实事求是，眼见为凭！真倒霉，糊里糊涂掉到古代来，还不幸遇见你们这些老古董，真’衰‘啊！“

　　佟磊静静听完她的话，脸色像被涂了一层铁青的色彩一样难看透顶。“你再出言不逊，我会派人带你洗嘴巴去的。”

　　“你瞧！动不动只会拿权力势力压迫人，你或许有钱有势，在权利的范畴内我比不上你，但是，在身为人的立足点上，人人是平等的。”她嚷嚷道。

　　他挑眉，满是不可思议，半晌才嘲讽地说：“凭你，跟我要求‘平等’？”

　　苏映心从来都不是什么女性主义的高唱者，她主张的男女平等不在于口头无谓的呐喊实践，而是落实于生活和男人起头于平起平坐自在的方式，她要的是发乎于真心的真平等，而要求真平等的女人必须要有实力去争取自己想要、想求的生活或东西；她一直以这样的期许，这样的步调自在地生活，而且乐在其中。可是没想到这套适用于二十一世纪男女生活游戏的规章，移植到十七、八世纪居然被弃如敝履，任她再好的脾气也忍受不住了。

　　冲到桌前，苏映心横过桌子将两只纤白的手掌贴在桌面，滔滔不绝地说：“佟先生，我很抱歉未经同意占据了这个女人的身体而且住进贵寨，但是这些不是凭我的意志力可以控制的，你看不起我要求的平等我也不会非难于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如果你愿意开诚布公告诉我，这个与你同住在一幢屋檐下的古素靓小姐到底是怎么得罪你的，我会非常乐意洗耳恭听；当然，我也不会教你吃亏，我会全盘告诉你一九九五年的世界是怎么一个样子。第二，请你继续视而不见，当作我从不曾在你面前出现，我也压根儿没见过你，你放我自生自灭，直到我找到办法摆脱这副躯壳，回到属于我的一九九五去，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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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四章



第四章

　　言讫，她对他扬扬娇俏可爱的脸。

　　他圆睁着两只眼睛，不敢相信有人敢这样同他讲话！

　　只见她昂首阔步，自在从容地离开两个呆若木鸡的男人。

　　“你就眼睁睁放她走了？”卫寇依旧瞪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喃喃问道。

　　“为什么不？你不也希望我这么做吗？”佟磊的视线仍然越过卫寇的肩，落在屋外的某个点。

　　卫寇摇摇头，像要摇掉烦人的事一样，一屁股坐到了佟磊的对面。“她那睑气急败坏的样子，真是凶悍！”

　　佟磊的声音很轻，很坚定，但是带着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疲惫。“她完全不是我认识一年的古素靓，她真的不是‘她’？”

　　“看来，你被她难倒了？”

　　“别打哈哈，你不也一样没她的辙？”

　　卫寇逃避似地指了指桌几上空无一物的碟盘。“怎么回事？你哪来这么好的胃口？”

　　“还不是那女人的杰作，她说她叫什么？苏映心？”

　　佟磊将右臂横亘在桌面上，原本像片页岩似的脸又多了一丝波澜。

　　“苏映心，又叫心心或心儿。”卫寇可把苏映心对他说过的话牢牢记住了。

　　“心儿？”佟磊重复低语，这次连眼睛也流闪过笑意。

　　他那一闪即逝的感情没有逃过卫寇睿智圆慧的眼睛。“在她捅了你一刀之后，我以为你会将她逐出佟家寨，结果你没有，而这会儿，她又莫名其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如何处置？你们不是已经联手替我制裁她了？不给她饭吃，所有的人避她如蛇蝎，把她打入冷宫，甚至想冷死她？”他话中的冷意，清清幽幽，像阵冬风。“我倒很想知道你把所有的人都弄到哪儿去了？”

　　卫寇的笑容摇摇欲坠。“其实，你也该明白，在‘她’做下了这件事之后，佣人们恨她入骨都来不及了，谁还肯再低声受她气？更遑论素靓人缘之差，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居然还替她抱屈，有时候我也搞不懂你，你明知她是福王派来卧底欲置你于死地的死士，你竟然还想纳她为侧室，我可不可以问原因呢？”

　　他瞥了他一眼。“你这不是问了吗？”

　　卫寇不睬他话中的刺，沉寂以对。

　　佟磊沉寂了半晌，如梦低语：“这一刀，是我欠她的……”

　　“欠她？佟磊！你那无底无尽的慈悲心肠带给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铭心吗？你显然忘了你为什么要远遁山林，避居滴翠？你忘记血溅崇政殿，众叛亲离、多尔衮血洗靖远将军府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三人，血肉模糊、血流成河的惨状？我真不敢相信，堂堂屠张献忠于四川，败李自成于西安，灭福王朝廷的肃亲王豪格居然说他欠了一个杀手的命！你包容多尔衮，却使他羽丰翼厚，压下太祖遗诏，扶持福临为帝；宽待福王余党，结果落得杀手、死土处处觊觎你的命！你图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他咄咄逼人，太阳穴青筋凸迸，一张温文敦厚的脸激烈得像扭曲的拼图。

　　“够了，卫寇！”佟磊轻喝，轻而易举地止住卫寇如长江大河的滔滔不绝。“我本无意于帝位，帮我父皇打天下乃为人儿臣应尽的义务，更何况我有十一个兄弟，任何一个都足以称帝，有我无我，何足怪哉？多尔衮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暄赫一世的武功，其文治更足以称述，他妒杀我靖远王府一万余口妇孺弟兄，不正如我挥军驭杀张献忠和闯王，以及弘光皇帝的余孽？何况扬州屠城十日，人尸横遍如山野，够了，真的够了。”

　　他所有的伤痕都在心里，又有难明白？

　　看着佟磊变冷僵硬的五官，卫寇知道在他不被人看见的心扉深处包藏着迭遭重创的伤痕；他后悔了，他不该去揭他心中最沉痛的疮疤。

　　佟磊斜睇了沉默不语的卫寇，仿若明白他心中所思，遂打断他的冥想。“帮我个忙，即使她毫无人缘，又是敌人，你总不想看她那副蓬头垢面，邋遢得不像话的模样吧？难道她连件像样的花罗裙也没有吗？只穿着单衣和裤子到处跑，甚至连头发也不会梳。把明珠叫回来伺候她，还有，除非她离开了佟家寨，否则命令下人依旧得待她如客，知道吗？”

　　“是，王爷。”

　　“出去时顺便把陆皓及傅先生请来。”他知道每当卫寇对他的抉择有意见时，便会避去他的名字而改称他的名号。

　　卫寇颔首，径自去了。

　　他征忡了良久，心绪一片紊乱，正想起身时，肩胛后的伤口却牵扯地痛了一下，他眉也不皱，回到床榻。

　　此刻却听见屋外隐隐传来的喧嚣人声，越来越甚。

　　才几天不管事，这些下人就闹翻天了吗？

　　打开门，地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丫环。“发生了什么事？”

　　那丫环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还是个孩子，见到惊如天神的佟磊，不只瞪大眼珠，连话都说得结巴了。

　　“卫大人说……说……素靓……小姐不见啦！”

　　不见？佟磊脸色立刻一沉。‘卫大人呢？“

　　丫环从来没有见过佟磊这等沉重严厉的样子，双腿软麻，竟吓哭了，一边哭咽，一边叨絮。“不……不……不知……道……”

　　看她拼命地掉眼泪，佟磊猛然叹一口气，他想，如果在这丫头的面前再站十秒钟，她大概要昏厥了。

　　挪移了脚步，穿越重重高低罗列的院子，他终于瞧见疾步而来的卫寇及陆皓。

　　若以文武譬分，卫寇是文；陆皓是武。陆皓身材魁梧，其貌不扬，头发卷曲，胡须坚挺，腰挂宝剑，足蹬习武人穿的长简黑靴，自有一份凌越杀伐气势，是三十六飞骑穿云箭手的首领。

　　站定步子，两人已来到他跟前。

　　“出了什么事？”他问。

　　卫寇想轻描淡写带过。“映心姑娘失踪了，佟家寨整座主屋全派人找遍了，仍然不见她的踪影。”

　　“有人见过她吗？”他攒眉，睇见卫寇轻轻摇头。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陆皓身上。

　　陆皓给他的答案和卫寇一致。他负责守狩整座佟家寨，管理之精密严格不亚于皇宫禁地，平常人别说接近主屋一步，只要稍越雷池，就少不了一顿诘问盘查，苏映心的凭空消失，令他费解。

　　“难道她真有凭空消失的本领？”她真是他命中的克星，从不肯给他片刻的安宁。

　　“凭空？”卫寇苦苦思索，忽而双眼骤亮，掉头便走。“跟我来。”

　　他转曲绕回，迂旋倒折，来到初遇苏映心的那幢屋前，果然没错，那架木梯还好端端地矗着呢！

　　“陆皓，麻烦你上去一趟，把映心姑娘接下来。”他是文人，飞高走低的事向来不行。

　　陆皓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佟磊已经一个完美腾空，借力一级阶梯，衣袂翩翩地落在琉金鱼鳞瓦上，落地无声。

　　而为了她一个人弄翻整座佟家寨的苏映心正曲着身子，娇小的头颅靠在自己雪白颜色的胳臂上，睡得好梦方酣。那束被她稍事修剪过的头发披满鱼鳞瓦，清晰亮丽的阳光透过高耸的大树，点点碎碎拂了她一身。

　　佟磊无法控制自己，脸庞硬细的线条像抄堆一般崩泻成柔软的弧度，他失神地凝视苏映心那沾了灰尘，微脏，但仍白里透红的皮肤。

　　他伸出手指头，双膝微弓，轻触她平滑如缎的俏脸，那感觉让他极不想移开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很巧，却影响到睡梦中的苏映心，不过她没醒过来，只翻个身，还是想睡的样子。上过釉彩的琉金鱼鳞瓦其滑如青苔，她这一翻转，便顺势滚进佟磊反应飞快的臂膀中。这会儿，她更如鱼得水，毫不迟疑地蜷入他的胸膛，安稳如初，带着幸福跌入温暖的虚无中。

　　一个杀手不是应该时时刻刻警觉如兽，敏捷如豹吗？怎地她如此放心把“信任”托负别人？佟磊这回不只疑惑，他的心中有股陌生得令他欣喜晕眩的力量拉扯着他。

　　回到地面，他全然不顾卫寇和陆皓伸出的手臂及惊愕的眼光，稳稳抱着在他怀中甜睡的苏映心走回主屋。

　　低垂的竹帘掩映着银色月光；月光如雪晶莹，混合着彩绘纱罩内的烛光，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苏映心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双略带湿漉，像小鹿似清澈的眼眸。

　　那对陌生的眼看着她转醒，便带着羞赧和些微的不安讨好说道：“靓姑娘，您醒来了？”

　　她只觉神清气爽，这长长一觉将她从前没睡饱的眠全补足了，全身活力充沛，像蓄满电源的火车头。

　　“嗨！你叫我‘心心’吧！你又叫什么？”她好奇死了，眼前这梳着一条光亮长辫的女孩可是她在佟家寨看见的唯一同性。

　　她带着局促和一股苏映心无法理解的紧绷，那感觉宛如她面对的是长着三头六臂的犄角怪物一样。

　　“我叫紫鹃，杜紫鹃。卫大人要我来伺候靓姑娘您。”

　　“卫寇啊！”苏映心没心机地嘀咕直言。“我以为是明珠呢！”

　　“噗通”！杜紫鹃在映心还没意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已双膝齐下，直挺挺俯首跪在她跟前。

　　“你做什么你？”紫鹃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到了她。

　　“靓姑娘，请不要赶我走，明珠姊姊病了，所以换我来伺候您，我什么都会做，请您让我姊姊把身子调养好了再来伺候您，求求您！”她脸色苍白，眼神既烦恼又忧愁。

　　“你起来，起来说话。”苏映心跳下床去扶她。

　　“请您答应我，要不然我就不起来了。”她非常坚持。

　　苏映心叹着气看她眼眶含泪，一副楚楚乞怜的模样早就不忍，更何况她也不知明珠长得是圆或扁，用她或她妹妹有何异同？

　　“我答应，你起来！”

　　“真的？”紫鹃显然非常惊诧，她没想到眼前这传说中难缠至极的人物竟然这么好商量，不禁喜出望外。

　　“谢谢您，靓姑娘！”

　　苏映心拍拍自己的额，重申一遍：“叫我心心或映心。”

　　“是，映心姑娘！”

　　“还有，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向人下跪，世间除了父母高堂，就算天、地、君、师也不能轻易屈膝下跪，懂不懂？”

　　这种破天荒，闻所未闻又荒谬至极的理论……她不懂，真的不懂！

　　用膝盖想也知道她听不懂，紫鹃脸上那茫然就是最好的答案。唉，映心兀自叹息。算了，慢慢来吧！如果她真的非得在这里待下去的话，往后还有的是时间。

　　是的，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时间这么多，无奈呀，这个梦也太长了。

　　她觑了桌上燃亮的宫灯，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咦？我不是在屋顶上吗？怎么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而且，不一样的地方还不止这些，她脚踩的地板每个角落都铺满了长毛古波斯地毡，墙壁上的大喜字被撕走了，木架上的火盆正熊熊地散发徐徐暖意，宫灯旁还放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她几天几夜没见到的热食。

　　她真的很感动，很想哭。“这些，都是你弄的？”

　　紫鹃点点头，表情理所当然。“我想您已睡到掌灯时分，一定会肚子饿的。”

　　映心向前跨了一大步。她并不想做得那么煽情和夸张，不过她双手张开抱住紫鹃后，激越的情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紫鹃，我真高兴你来，你是我来这儿之后唯一对我好的人，谢谢你，真的！”

　　从小到大紫鹃不曾有过被拥抱的经验，她不敢去接触苏映心的身体，只能两手奇怪的摊开，满脸胀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她听得出苏映心在她耳畔说的话发乎挚情，一点都不像假的。

　　虽然有些尴尬，紫鹃最后还是伸出了手臂拍拍她，安抚说道：“我也很高兴来。”

　　“真的？”她破涕为笑。

　　紫鹃大半天的忧心忡忡，在与映心相拥的这一刻全然瓦解，她无法相信流言和现实居然差这么多。

　　“吃饭，吃饭，我几乎饿了一个世纪！”苏映心随即放开她大叫。有了伴，日子不会再那么难过了，她动手去搬菜盘子。

　　紫鹃又被她的举动骇了一跳。“靓……映心姑娘，这种工作我来就可以了。”

　　她笑眯了眼，手下仍是不停。“你吃过饭了？”

　　紫鹃绞着手，不敢上前抢她的工作。“下人不能这么早吃饭的。”

　　“这样啊！你再去拿一副碗筷来陪我吃饭！”五菜一汤，丰富得很！她想。

　　紫鹃是完全呆住了！

　　“快去！”她故意低吼。

　　“是……”紫鹃骤然清醒，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不这么吓唬她，她绝对又有一套主尊奴卑的八股道理好说。苏映心的心情从来没这么好过，好得想吹口哨！

　　吃饱喝足后的她又洗了几天以来头一次热腾腾的热水浴，加上睡了一下午，养足精神，趁紫鹃忙着收拾什物的当头，她即刻赶至佟磊的书房。

　　当然，她绝对没有忘记她一早亲口许予佟磊的诺言，故而特地狠狠敲了书房的门，确定里面没反应后才潜进来。

　　算算时间，饭后也差不多是六、七点的时候，夜才刚拉开序幕，不找点休闲娱乐怎么打发这漫漫长夜？若在台北，黄昏时刻正是毕灯初上，夜生活方兴未已哩！

　　她留了一张字条，然后抱了一堆书、文房四宝及围棋，动作迅速异常。离开之前，她可没忘记应有的礼貌，小心翼翼拢上门后，才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中。

　　其实她如果不那般小心翼翼，谨慎到没敢把眼焦顾盼左右，她应该会看见放下重重布幔的华丽大床上有个静止不动的人，裸着上身盘腿而坐，并且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忽来倏去。

　　这小偷实在明目张胆之至！佟磊心中暗想。她不止拿走文房四宝等器具，还将桌上管家刚添满的十二式小点心悉数带走了，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女人会有这么惊人的胃口，而且大胆异常，竟到他的书房搜刮，如入无人之境！

　　他摇头又叹气，扯动了床旁的一根鲜红流苏。

　　不一会儿，佟家寨的管家傅叙文就叩叩窗棂进来了。他两眉霜白，双鬓飞雪，头戴方巾，身穿布袍，蓄公羊胡。

　　“王爷……少爷。”尽管过了五年，他还是改不掉习惯的称呼。

　　“傅管家，把那些碟子撤下去，换新鲜的果点来，数量加倍。”佟磊淡淡地吩咐。

　　傅叙文心中一喜。虽然不明白从不沾甜的主人怎会在一天之内吃掉七天的点心量，可是他不敢过问，便唯唯诺诺收拾了干净才退出去。

　　几天下来，映心和紫鹃之间很快培养了一份主仆之外的朋友情谊，两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映心几乎忘了佟磊的存在。

　　这天，映心鼓动着三寸不烂之舌，既保证又拍胸脯地才说服紫鹃陪她一起爬上琉璃瓦晒太阳。紫鹃禁不起她软硬兼施和死缠烂打才勉为其难地，抱着上刀山下油锅的决心上了屋顶，之后又像尊傀儡雕像似地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她叫自己要专心，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跌个粉身碎骨。

　　“紫鹃，你瞧，天上那片云像不像你？”映心努力地想引开她的注意力。

　　“嗯，很像很像。”她轻轻地点头，眼珠却依然直视正前方，丝毫不敢妄动。

　　看来，真的是为难地了。映心有些不忍，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不对的。

　　“紫鹃，你进佟家寨几天了？”

　　“快七天了。”

　　“想家吗？”她觉得好像在问自己。

　　紫鹃怯怯地答：“……想，尤其是小弟。”

　　“我们到你家里玩吧！”

　　“啊？”她一惊慑，臀部打滑，双臂赶紧攀牢了瓦脊。“可以吗？映心姑娘？我出来的时候娘曾吩咐过，这一进寨里恐怕得一、两载才能回家探亲哩！”

　　“胡说！这是谁立的规矩？在我们那里就算最基本的蓝领阶级，一个礼拜都还有一天半的假日，又不是囚禁犯人或深入候门，哪来这些规矩？”她嗤之以鼻。

　　紫鹃定定瞅着映心，感激和崇拜，明白地表露在她脸上。虽然如此，她仍缓缓摇头。“还是不行的，寨子里防守严密，我们要出寨，一定得卫大人同意不可。”

　　卫寇！他住在另一侧厢房，离主屋甚远。对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找佟磊比找卫寇方便多了。

　　“紫鹃，来，我带你去找个人，只要他答应，卫寇绝无二话，你有什么要带回家的东西吗？去收拾收拾，我们立刻就可以出发了。”她一向说风就是雨，恨不得立刻胁生双翅，拍拍翅膀就走人。

　　“映心姑娘……”

　　“别啰嗦了，快！”她动作矫捷，才说着，人已在木梯上了。

　　不一会儿，两个高度差不多的纤细人影已经朝著书房踱去。

　　映心抵不过好奇，直睇着紫鹃手心上小心翼翼捧着的一包东西。“紫鹃，你就只带这包东西回家啊？”

　　紫鹃脸一红，忸怩地说：“是。”

　　“我可以知道里头是什么吗？”那用粗糙黄纸包扎得密密实实的小包包实在引她注意。

　　紫鹃脸更红了，踟蹰地停住步履。

　　“没关系，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映心看出她的窘境，连忙补充道。

　　“它……是上回您送给我的一些小点心……那些小点心太精致、太可口了，所以……”她嗫嚅地说。

　　“好了，我知道，不过这些小点心放了好些天，搞不好馊掉了。”她知道那些点心是那一夜她顺手牵羊从书房拿出来当宵夜的，后来她和紫鹃聊天聊得热络忘了吃，便悉数给了她。

　　“它没有馊，刚才我又检查过一次了，小弟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她一时情急，眼眶含满泪珠，生怕苏映心翻脸。

　　“既然如此，你就收好它吧！”她心里有了谱，举步便走。

　　愈靠近书房，紫鹃就愈觉得不对劲。这地方是她入寨之前傅管家三申五令不准走近的禁地呀！

　　她还兀自怔忡之际，映心却已敲门，跨过门槛，直驱内堂了。

　　来见佟磊誓必打破她不再见他的诺言，但凡事总有变通的办法，反正她又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来烦他的。找到堂而皇之的借口，她更理直气壮了。

　　“佟磊……”

　　不用她开口喊，他早看见她。

　　一连几天，她像云烟似地彻底消失在他面前，甚至特地为她准备的点心也原封不动地摆着，日复一日，他的心竟无声地酝酿了希冀与企盼。

　　“咳！我在这儿。”

　　“佟磊！”她笑嘻嘻站到他床畔。

　　她那撒娇的声音，懒洋洋的，令他迅速想武装的脸兵败如山倒，凝结不出丝毫冷意。

　　唉！她那浅笑轻拈的脸真是美！

　　“佟磊，你的病好些了没？”他十分古典的脸仍然有着上次乍见时的苍白。

　　“谁说我病了？”

　　“卫寇啊！”

　　他有些不是滋味，这卫寇多事得离了谱。

　　“我想陪紫鹃回家去，可是她又不能随便离开佟家寨，所以我来替她说一声。”她立刻便切入主题，因为一颗心早就飞到寨外去了。

　　“不行，太危险了。”他否决得也很快速。

　　“你所谓的危险……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她告诉自己保持理智及风度，别跟佟磊一般见识。“有豺狼虎豹？

　　牛鬼蛇神？“

　　“单身清白家的女子，岂能随便抛头露面？”

　　映心恨不得手头有把槌子往他那冥顽不灵的脑袋敲下去，但是有求于人，说什么也得忍耐。“这么吧！我们来打个商量，我想，你一定很久没到外头伸展筋骨了对不对？你通融我们出去，我让你跟，够牺牲了耶！再说，出去晒晒太阳对你的身体绝对有莫大好处的。”

　　佟磊没想到她瞎掰胡掰也能说出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而他对这篇道理竟也心生苟同。

　　“你会骑马？”

　　骑马？马四条腿，摩托车算两条腿，她骑车技术一流，两条腿对她来说丝毫构不成威胁，遑论马儿四条腿，岂不更容易控制？何况，如今不说会也不行了。

　　“应该会。”她把“应该”两字说得细如蚊蚋，“会”

　　音却喊得中气十足。

　　“好吧，走吧！”他站直身躯。

　　“呃——等一下。”她还有话要说。

　　他努起一道眉，不吭声，静待她的下文。

　　“我想，到别人家里，总不好‘空手’吧……”她瞥了瞥角落的桌子，所有意欲尽在不言中。

　　佟磊仔细地凝视她清澈澄亮的眼眸，在她勉为其难支撑住平稳声调的微颤里，看见了她的羞赧。

　　他不言语，只轻扯了那根流苏。

　　傅管家着急地进来，瞧见苏映心也在场，不禁呆了呆。

　　“傅管家，准备一些礼品，我要送人的，准备好时送到马厩来，我要出门。”

　　“但，您的……”他没来得及说完，佟磊已打断他的话，挥手驱退了。

　　“那个……我也要。”她从来没这么丢脸过，像五、六岁要糖吃的小孩一样。

　　见他不动，她当做暗许了。

　　但是，问题来了。她根本没带盛放的竹篮或纸张，总不能放在裙兜里吧，不行，自己吃倒无所谓，可是……她正着急，佟磊看破她的心思，不知打何处拿来了一个小巧的提篮递给她。

　　“连碟子一并放进去，否则容易弄碎了。”

　　苏映心发现他居然也有心思缜密的地方，对他的好感便回升到十分之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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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五章



第五章

　　抓着马鬃，苏映心简直兴奋莫名。

　　佟磊不着痕迹地把她的双手移到他双手掌控的缰绳上。

　　“你很高兴？”他轻轻一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嗯！你瞧，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甜的，身畔有秧苗夹道，农舍三、五点缀其间，时闻老狗吠鸣，这种感觉，好像身上的毛细孔全活过来似，教人觉得舒畅、痛快极了！”

　　的确！策马踯躅在石砾道上，田野风光尽收眼底，沿途只曾在图画中见过的人物景色，让来自红尘都会，从小到大没接触过乡舍农村的苏映心大饱眼福，也忘了与佟磊共乘一骑的尴尬。

　　她是见过马没错，在报章杂志或电视流通的资讯中。在她想像里，机车和马应该是差不多的东西，却想不到，真实中神俊骠勇的马匹和机车根本是南辕北辙，有着天渊之别。她试了几十遍上跨马鞍的动作，不是绊到裙摆，跌了个倒栽葱，要不就因腿短，横跨不上马背，再则，马儿不堪折腾，一走了之，反正，这丑，是出大了，连不苟言笑的佟磊都咧着嘴笑她。

　　最后，佟磊终于看不过去，便将她“拎”上自己的马，命紫鹃坐上放置礼物的小车，才得以成行。

　　杜紫鹃的父母是纯朴自然的农家夫妇，穷其一生没见过富有人家的气派，对佟磊和苏映心的到来及堆满他们狭窄木屋的礼物，除了张口结舌外，根本失去应对进退的能力。

　　佟磊是习惯地处之淡然，不置一词。对他来说，那些物品不过是九牛一毫，重要的是能否让苏映心开怀。

　　不过，他要知道这马屁拍到马腿上的时候，就不晓得脸庞的淡然是否还挂得住了。

　　苏映心亲眼所见，杜家一家人对佟磊卑躬得几近匍匐以跪的谦态，就如他是个王似的。那场面的局促使在场每个人的战战兢兢，使她觉得无法平衡，她原来只打算让紫鹃和父母姊弟说两句体已话，却没想到场面失控得使她微小的愿望变成了不可能。她后悔答应佟磊同行了。

　　“怀疑”是一尾挑拨离间的蛇！

　　尽管许多摆在眼前的事实足以证明跟前的“心儿”

　　不是那一心要量他于死地，冷若冰霜的古素靓，但佟磊经过多年无情残忍，看尽人性卑劣面的麻木感情却仍在心海波涛间挣扎着；他真的很想相信她，因为她是他对人性善良理念的最后一块根据地，倘若全军覆没，终其一生，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悄悄地看她。她的人明明是古素靓的模样，但给他的感觉却那么不同！她温暖、热心、快乐，而且自信，无忧无虑；她的言谈举止，有股女性身上少见的内敛气质，那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所蕴借的华采，任何脂粉涂抹都无法精工雕琢的。

　　更明显的地方，是“习惯性动作”的改变。如果那是假装，如此洗练的演技未免惊人。

　　　　　　　　　☆　　　　　　　　☆　　　　　　　　☆

　　“心儿，你上过几年私塾？”在马上，价磊问映心。

　　她虽还不至于出口成章，言谈有时也粗鄙不堪，但他仍然想求证。

　　她没心机，盖因天气太好了，好得令人沉醉。“我们那儿学校不叫私塾，单单基本国民教育就有九年，我七岁之后的时间一直都耗在求学读书上面，整整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他不禁瞪大眼。真可媲美寒窗苦读的秀才了，而她又是个女流！二百年后的世界真是如此奇妙吗？

　　“你既然来自未来，对你们所谓的”历史‘不可能不清楚吧？“谁不希望自己殚精竭虑，费尽千兵万卒打下的江山能够永永远远？他还是问出了口。

　　苏映心笃定地不回头，连口气也如出一辙。“我不能告诉你什么，因为我现在也身在历史洪流中，除非真有一天我还能回到我原有的世界去，我才会向你说明白，历史是既定的轨道，我不想凭借我的闯入去改变它。”

　　“凭你，想改变历史？”他没有嘲谑的意思，只觉不可思议。

　　“不要扭曲我的意思，你该知道，我倒退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来，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而他以后又会有什么样的人生际遇也不可知，倘若我轻泄对我而言是历史，对他人而言却是未来的事，你想，天地间会有多大的改换？”她向来是实事求是的人，不能便是不能，原则问题。

　　“那你能否告知，我大清朝有几年国寿？”他不死心。

　　苏映心没办法回瞪他，只得俯首岑寂深思了半晌。

　　“你说如今是顺治几年？”

　　“五年。”

　　“顺治在位十八年，其后，又有九位皇帝，在位年数总计在二百六十八年左右。”她飞快地心算。

　　佟磊没有惊讶的表情出现，反倒唏嘘地叹息了。短短不到五个甲子的年代呀，人生真如白驹过隙？无奈啊——“其实你不用难过，即使满清末年因为朝廷朝纳不振，外患频仍，导致割地丧土之耻，但毕竟在清初及中叶也出过英明的皇帝，朝代更迭，先盛而衰，自是常理，你无需叹息的。”

　　价磊睁大眼睛，这会儿与他共拿马辔而行，丰姿嫣然，飘然不群，美丽无双的女子竟也有着满腹经纶，有着震古铄金的言词！

　　他骤然心生一股似怜还借，因爱而生敬的情愫。

　　他一直很寂寞，真的很寂寞，早年置身倥偬军旅，舐血过日地打下了江山，十一个手足又互残相向，避逃途中更是一串串刀光血影，及至避居滴翠峡又险因一刀丧命，那种不是杀人便是逃杀的日子过得又厌又倦。

　　他看着映心乌黑的秀发，心中不由悸动。

　　一个念头闪过脑里。不管她来自何方、来自何处，他，要定她了。

　　其实，他挺讶异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眼前的小小女人竟然改变了他。

　　“佟磊，那是什么地方？好多人啊！”映心突然俯身，伸长脖子往前探去，她看见不远处似有热闹非凡的市集。

　　蓦地，佟磊勒收了缰绳，马儿因突来的命令而高举前脚，嘶鸣出声，映心也因此差点重心不稳摔下马背。

　　她才感觉心慌，尚不及有所动作时，人却已安安稳稳回到佟磊怀中。

　　她觉得他是蓄意的，因为她的背接触到他的胸膛时，有着不一样的跃动。顾不得身在马上，她即刻翻过脸，忿然斥责道：“你想干什么？谋财害命吗？你明知道我不会骑马，要是你载我载得心不甘情不愿就放我下去，我可以自己走路！”

　　他脸颊的笑延伸到眼眸，甚至连宽阔的双肩和浑厚的胸膛都因为大笑而剧烈震颤着。

　　意兴豪迈！

　　映心被他莫名其妙的笑惹得怒气勃生，行动派的她立刻转身打算从马背上滑下去，但是佟磊箝制在旁的手臂又让她动弹不得。她忿忿说道：“我最讨厌被人瞧不起，你等着瞧，假以时日，我一定练得一身骑术打败你，看你还嚣不嚣张？”

　　佟磊轻轻地扯扯她的麻花辫，尽管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总是收敛了许多。“你真性急，我知道你想逛街去，不过——你不希望我带着侍从上街吧？”

　　她斜觑马后那为数不少的仆佣，不禁点了点头，同意他言之成理。“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不如，你跟他们一块儿回寨里，只留紫鹃陪我就可以的，我保证，以人格保证，我不会逃走的。”

　　她的主意还挺多，不过他不会答应她的。“我有更好的主意。”

　　在她还一脸茫然意会不过来的时候，佟磊已经完成一连串简单却不容置否的命令，身后一干人等极其迅速地化整为零，顿时消失了。

　　那整齐划一得匪夷所思的动作，像一列训练有素的军队！苏映心不禁赞叹。“我以为我看见了一列部队！”

　　佟磊浮现笑意，骄傲说道：“他们原本就是我旗下的兵卒，何足怪哉！”

　　他的话挑起她莫大的好奇心。“你带兵打仗？”

　　他微微一晒，眼眸中的淡淡笑意霍然换成了精箭利簇。“这天下，一大半是我打下来的。”

　　这句话的分量非同小可，苏映心感到恐慌，寒意也冷彻心扉，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呀！

　　“你怕我？”她的俱意如此明显，想不明了都难。

　　“谁说我怕你？我才不怕，你若要杀我，我早身首异处了，何必等到现在？”她的理智与冷静犹在，刚才只是一时无法吸收消化他给的讯号，不小心表露了脆弱面。她不能示弱，在她还没找到回一九九五的方法之前，说什么也得保住这份勇气，否则，绝对寸步难行的。

　　“你想，我该不该夸奖你？你真聪明，而且非常勇敢，你是我第一次碰见敢不惧不畏，理直气壮跟我说话的丫头喔！”

　　她的粉颊没来由地泛着嫣红，虽然她不承认是佟磊那番由衷的赞赏所致，可是喜孜孜的感觉却是不争的事实。“少来！你到底要不要逛街去？只会穷嚼舌根！”

　　他笑笑，无奈地摇头。“丫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来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旋即策马入市集。

　　市集中，摊贩吆喝声此起彼落，南北皮货，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字画童玩，小吃农具，一应俱全。

　　也合该是有事。

　　佟磊一向不爱人多繁杂之地，为了一偿苏映心雀跃之情，依着她下马一同浏览周遭景物，虽然如此，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敏锐直觉并没有搁置，反而更发挥了功能。

　　“佟磊，好漂亮的银镯啊！”

　　她的声音唤回佟磊邀游的眼神。

　　那是一圈雕工简单的环状银镯，浑圆光滑。他不懂映心怎会看上这不起眼的东西。

　　“哇！我老早就想要一个藏族的银器首饰了！”她巴着那卖胭脂水粉、珠环玉翠的小摊子，没有离开的意思。

　　“姑娘眼光真准，这银镯的确是小老儿跋山涉水远从外蒙西域带回来的呢！原本是一对的，只可惜入关的时候遗失了一只，姑娘看中意，小老儿低价卖您，只要一两银子。”那老头儿一口舌灿莲花，死马也能说成活马。

　　佟磊一声不吭地放下一锭纹银，教那老头儿看傻了眼；那一锭纹银足足买下他全部家当还有余呢！

　　就在他挽起映心的手欲离开时，电光石火间，一个由亚麻遮阳布上跃下的灰影，正确而快速地落在传磊的神驹背上。一个大声吆喝，挥动马缰，马儿撒开四蹄高声嘶鸣后，便影如闪电地达达而去。

　　“盗马贼！”映心回过神来，举起步子便想追。

　　“你以为两条腿追得过四条腿吗？”佟磊不惊不怒。

　　好整以暇地插腰而立，雍容自信。

　　她翻翻白眼。“什么？难道你就眼睁睁看别人偷走‘踏雪无痕’？”她知道那是他的爱马，有钱到这种程度来免太夸张了。

　　他像听见有趣的事一般，耸耸肩，接着看见映心那高跷的腮帮子，不由伸出指头轻抚，如梦低语：“它会自己回来的。”

　　映心正在气头上，没空深思这不寻常举动下所代表的意义，只是怀疑地瞅瞅他，俱是“不可能”的神色。

　　他又摸摸她麻花瓣上的绳花，爱不释手的。

　　映心这会儿可发觉了，而且这“后知后觉”是来自周遭愈来愈多的窃窃笑语。

　　“喂！你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啊？干什么随便摸人家头发！”

　　佟磊依依不舍地放开手，他很是讶异，讶异自己居然在公共场合中做出情不自禁的举动来，他连忙收敛心神，朝着街心吹出非常响亮的口哨来。

　　口哨方始，余音缭绕，街心的石板块已有蹄声回响，清脆有加，佟磊的那匹“踏雪无痕”果真正以雷霆之势飞奔而来，马背上夹带着一个惊惶失措，脸色剧变，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盗马贼。

　　街上的人群哗声如雷，都忘了所为何来，团团簇围了佟磊和苏映心，还有，还有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偷马贼——混乱之际，所有的人，包括佟磊和苏映心都没有注意到，街旁一家客钱的二楼窗牖中，有一对黝黑而亮的眼睛正死死的，眨也不眨地盯着映心瞧……

　　　　　　　　　☆　　　　　　　　☆　　　　　　　　☆

　　苏映心以为今天应该可以算过完了，在市集的那场闹剧之后。她可想不到，回到佟家寨门口，还有一场更大的阵仗等着她哩！

　　那是一整排的娘子军，喔！说正确一点应该是一半，寨门口的众人分为两翼，一列为男，一列为女。

　　以男人为首的是卫寇，其次才是陆皓及傅叙文。卫寇远远就瞧见佟磊那匹“踏雪无痕”，一颗悬挂多时的心才放下，三、两个起落，陆皓已窜过他的身侧，迎到佟磊的马前了。

　　“爷！”陆皓是一板一眼的军人，即便和佟磊及卫寇间有份亲如手足的浓情，却也不肯废了卑尊的称呼，忠心耿耿效命于传磊。虽然古板得紧，却不失为一条热血汉子。

　　映心看不见佟磊的表情，只是突然发觉他胸膛的肌肉紧绷，连音调也冷了。

　　“你摆这么大的阵仗给谁看？”

　　陆皓单膝着地，不疾不徐。“爷，您不该一声不吭地和映心姑娘出门，若不是马童告知属下，属下……”

　　他会出动三十六飞骑穿云箭手搜遍方圆十几万顷地，直到找出佟磊为止。

　　“多事！”价磊不见丝毫感激之情，尽是一种无比厌倦的低斥。

　　“是。”眼见佟磊平安无事返回，就算被责备，两相权衡，陆皓也宁可选择后者。

　　佟磊翻身下马，随即将映心一把抱下马背，恭候在角落的马童立即牵走了“踏雪无痕”。

　　映心一下马便身不由己地颠踬了一下，她的臀部痛如火烧，而且迅速漫延到她的下半身。这就是平生没坐过马，一朝又奔波过久的报应。

　　她再大胆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使劲去搓揉自己的臀部，只能龇着牙，弓着眉。但她毋需半句抱怨或喊痛，表情就尽入佟磊眼底。

　　佟磊环过手臂，才刚触及她的肩胛及纤腰，映心已然发出警告。“别碰我！你若不想在部下面前丢尽面子，警告你别碰我！”

　　他的眼眸兜在她身上，似笑非笑。“你保证有办法从这里走回佟家寨？”

　　“为什么不？”她最根被人瞧不起，尤其是男人，老把女人想成是水晶做的，一碰就会碎般。

　　尽管真如他所言，她两条腿痛得简直迈不出步子，她还是好强地咬紧牙关，硬生生走到石牌坊下的正红门前，穿过两侧石兽，和高踞在门口那为首的女子面对面了。

　　她还未站定，一声娇斥便从另一个角落发了出来。

　　“见过夫人啊！怎么连这点礼节也不懂啊？”

　　苏映心喘息未定，斜斜看向出声处，见是个满面凝霜的丫环。她又望向眼前这妆饰考究，身着锦绣衣服，足踩绫罗鞋袜的古装美人，完全是大清女子的打扮。

　　她长得真是好看，柳眉轻颦，凤眼含愁；瘦削的心型脸带着如烟朦胧的苍白，袅袅娜娜，美如浣纱西施。

　　她的眼中完全没有苏映心的存在，自始至终锁定在佟磊身上。

　　映心没见过佟磊这么难看的脸色——和这么体贴温柔的举动。他轻若微风地拎起她身上的披风密密裹住她，软言道：“舞雩，外头风大，不怕又着凉了？”

　　怎么可能有人能发出那种美丽的光彩？那夺人呼吸的笑靥，连苏映心也被吸引得目瞪口呆了。

　　“磊哥哥，卫寇告诉我你不见了，我好担心！”

　　老天太偏心了，不但人美得没话说，就连声音也是莺啼婉转，麻人酥骨，好听之至。

　　“我只是出去松松筋骨，有什么好担心的。”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眼光却投向表情一片空白的卫寇，卫寇一接触地的眼光，英挺的脸上竟也流掠过一抹不自在。

　　练舞雩仿佛这时才发觉苏映心的存在，娇俏地偏着脸。“素靓妹子，真是抱歉，你和修哥哥还在新婚期间，我的身子骨不好，没能向你道贺去，别生姊姊的气啊！”

　　苏映心完全不知其之所云，除了抿紧嘴唇和呆若木鸡的表情外，根本失去任何表达的能力。

　　佟磊看见她好似深受打击的表情，招来了卫寇，吩咐道：“你帮我送舞雩回‘悦舞楼’歇息去。”

　　练舞雩蹙紧柳眉，眼眶半含凝珠，不胜哀怨地打断佟磊的话。“磊哥，我要你陪！”

　　显然的，自己在这里是个立场尴尬，而且不受欢迎的人；基于女性敏感的自觉意识，苏映心暗中自嘲，她知趣得很。“卫寇！如果你不嫌麻烦，请你陪我过去吧！”

　　卫寇眼帘半闭，不泄丝毫感情地应遵：“是，映心姑娘！”

　　　　　　　　　☆　　　　　　　　☆　　　　　　　　☆

　　原来伪装是这么辛苦的事，成人的世界里都是些令人难懂的纠葛吗？

　　遣走卫寇，苏映心成大字形地仰躺在床榻上，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回主屋的路上，卫寇自动告诉她那绝美出尘的练舞雩原是佟磊父亲临终前替他主婚的正室，虽然名义上是夫妻，却还不曾拜堂圆房，长久以来一直做着有名无实的挂名夫妻。

　　她有些诧异卫寇为何要告诉她这属于佟府的家务事，她只是个外人。卫寇像洞烛人心似地更坦白告诉她，佟磊并无心于练舞年，他只是一直以对待妹妹的态度来呵护她，并没有掺杂任何儿女私情。

　　她不懂卫寇这些话中蕴藏着的用意，那感觉……像在撇清什么事，防着什么事，但她并没有要他解释什么呀！还有，练舞雩含怨带恨的“恭喜”也太诡异了，“新婚期间”？妈妈咪啊，这又是什么意思？

　　翻来覆去，想来想去，看来，只有问紫鹃了。一思及此，她马上喊住忙得团团转的紫鹃。

　　“映心姑娘？”从回来后，紫鹃还没能稍喘一口气，忙得像颗带劲的陀螺。

　　映心下了床，抢走她手中的抹布，源源本本将练舞雩对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紫鹃。

　　听毕映心的一席话，紫鹃突然瑟缩地瘪瘪嘴，眼底尽是闪烁的吞吐。“抱歉，映心姑娘，王爷不喜欢下人多嘴多舌，我不能说。”

　　看到紫鹃支支吾吾、左右为难，她不在意地笑笑，她向来不做勉强别人的事。“没关系，知道太多也于事无补啊！”

　　紫鹃挺过意不去的，映心是她见过最体恤下人的主子，不仅屈驾到她家，又承诺了请卫寇去医治明珠的病，她若不肯据实以告，未免太忘恩负义了！

　　“其实，你，我是说‘素靓姑娘’，她是王爷新纳的偏房，但是……明珠姊姊曾叮咛我绝对不能说的，她说……在王爷及素靓姑娘的大婚夜里，素靓姑娘不知为了什么居然持刀砍了王爷一刀，然后畏罪上吊自尽……”

　　“你明珠姊姊原来是古素靓的侍女？”她有极强的组织分析能力，尽管所知全是片段的，但思考一连贯，她便能把事情拼凑出轮廓来了。只是，她无法明白，佟磊当真喜欢古素靓到不择手段去获得她的地步？他的表情和语气，却全然不是那回事……太复杂了。

　　“佟磊未免也太花心了，已有妻房居然还异想天开想娶侧室，他那刀挨得可真活该啊！”她发乎本能地嗤之以鼻，无法苟同男人三妻四妾。

　　“嘘、嘘！”紫鹃可吓了一大跳，连忙跑到门口查探，后又仔细地拴上门，压低声调。“姑娘，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咱们家王爷是人中之龙，别家姑娘想攀得都快钻破头了，你却不知惜福！这些话，你说给紫鹃听听无妨，若教夫人的丫环听了去，搞不好要人头落地哪！”她一张小脸骇成了青白。

　　苏映心并不强辩，她知道紫鹃不会懂的，一夫一妻制的理论对她们这些长期接受男人奴役，以男人为天的女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她当然不会吃力不讨好地妄想矫正紫鹃根深蒂固的迂腐观念。

　　不答辩，她就当马耳东风，吹过就算了。

　　紫鹃看映心不答话，以为是赞同她的观点，便径自发表意见。“姑娘，其实你别瞧紫鹃到佟家寨的时间不长，我看得出来咱们家的王爷是真心喜欢你哩，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女人有那么温柔的脸色。嘿嘿！这些事也是明珠姊姊告诉我的，以往，他从不进夫人及素靓姑娘的门槛一步，别说是陪人去逛街了，你瞧，这不是对你特别是啥？”

　　映心翻翻白眼，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怎么，古代的女人都这么纯情好骗吗？一次逛街就能将之渲染成旷世纪的爱情神话！也难怪，古代女人没有选择及离弃婚姻的自由，只要所嫁的男人稍稍示好，都会被当作“皇恩浩荡”、“思赐泽被”，岂有人敢嫌弃抱怨的？她不敢再深入想像，否则别说一天，半秒钟她都无法熬下去。

　　“不管他对我印象如何、喜不喜欢我，我都无所谓，我没办法跟他有任何牵扯纠葛，我只是不小心掉到时空的夹缝中，这并不代表我得一生一世待在这里，这里没有属于我的过去、我的家人，而我的未来也不可能在这里生根。虽然我很喜欢你，紫鹃，可是我真的没办法留下来。”

　　紫鹃扑了过来，虽然她不懂苏映心“来来去去”的玄妙，却明白她终将离去的意思。“姑娘，求你别抛下紫鹃，你若要回那什么一九九五的地方去，带我一块儿，好不好？”

　　温暖的笑容像蜜一样涂在映心的眼中。“傻紫鹃，如果能的话，我也希望如此，不过，那不是我所能控制的，现在连我回不回得去，又如何回去，都还是问题哩！”

　　好似放下一颗高吊的心一样，紫鹃重重地吁出一口气，轻拍胸脯。“还好，还好，你要抛下紫鹃，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应该是我。映心想，未来的日子难道就这样打混下去？何年何月，她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啊？

　　她的彷徨一层更甚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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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六章



第六章

　　温暖的屋内仿佛刮进了一遭冷风。

　　或许是错觉，怎么每次她睡觉的时候老听见一些古古怪怪的声响？

　　“素靓……素觎……”

　　隐约地，她听见耳语的低喊，她努力想听个真切，倏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那份认知使她蓦然惊醒了。

　　“你是谁？”

　　毫无防备的她，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珠。

　　眼珠的主人全身黑色劲装打扮，一看见清醒的苏映心，略带冷峻的方脸和瞳仁便电光石火闪过一丝犹豫和复杂。“素靓……”他那口洁白的牙在夜里看来竟凝亮着激动，给人一股阴森森的不安。

　　唉！又一个。“你认错人了，先生。”这已经是第Ｎ次对人解释这句话，欲哭无泪啊！

　　“你，不认得我了？”

　　“我该认识你吗？你是寨子里的人？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其实也难怪，我才来没几天，认识的人就那几个。不过，你三更半夜闯进淑女的闺房做什么？”她咕哝道。

　　他不语，依旧拿他似要渗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和记忆中的她完全不同……

　　她那黑色微弯的眉像两道新月，黑发光润丰盛，身材窈窕，最特殊的是她的眼，她的眼睛像稚龄的小孩，纯洁而天真。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名闻塞外，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手古素靓？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笑嘻嘻地敲醒他。

　　“我听说他们救你下来时，你几乎已经没气了？”他的气息冰冷，胸膛却十分温暖。

　　胸膛？她还“挂”在他的怀里呢！她连忙嚷嚷：“喂，放、放我下来！”她恨极了自己畸型的迟钝反应。

　　他显然也是一怔，迟疑了一秒钟，才依言放下她。

　　幸好屋里没掌灯，只有屋外透进竹帘的月光，而月光隐约斑驳，替她遮掩了燎烧起来的双颊，方不致太过尴尬。

　　“喂，你还是快走吧！免得被人发现了。”她好意地说。

　　“你跟我一起走。”他屏气凝神，笃定地开口。

　　开玩笑！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跟一个陌生人走？

　　“生人勿近”的道理，三岁的小孩也懂。

　　“素靓，时间紧迫，我是趁着寨内守卫交班的空隙溜进来的，你的疑问，等咱们逃出佟家寨再说。”

　　逃？她一头露水。“先生，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别问我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现在，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怎么跟你逃？更何况，这里虽说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却是我回家的唯一线索，我不能走。”

　　这恐怕由不得你，他冷哼。“我就是来送你‘回家’的，你不跟我走，又如何知道回去的路径？”他已经把话挑明了说，走与否，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没有当场一刀使她毙命，是为了替自己留后路——事先，他低估了佟家察巡狩守卫的力量，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才混进来，并不代表他还有能力全身而退。唯今之计，只有将她挟持做为人质，或许佟磊心有忌惮，自然不敢全力缉捕他，届时，只要他离开了佟家寨的势力范围，谁又能拿他如何？

　　回家？她细细一想，不管他说的话有几分可靠，跟他走或许比在这里守株待兔来得好。“你真的可以送我回家？回一九九五的台北，的、家？”她兴奋得口齿不清。

　　他沉默，看她终于胡言乱语了起来。显然福王的情报网出了问题，给的消息资料十分之八全是错，枉费他用尽心思混进这里。

　　不过，没时间让他细细研究了，外头已远远传来沸腾的人声，他不容分说地握牢苏映心的手。即使事态已燃上眉睫，他的声调依然从容不迫。“快走！”

　　匆匆套上绣花鞋，她便被夜行人以极快的速度带离房间。接着，他穿花拂柳，像走自家院落似地；他也精明，专挑僻静少人烟的回廊曲径走。因一路遮遮掩掩，感觉上好似花了许久的时间才离开曲折如迷宫的屋舍。

　　一离开寨子的夜行人，如同出柙的老虎，他纵跳轻盈，一口气带着苏映心直上山腰。触眼所及的山径，对他丝毫不具威胁作用。

　　不分东南西北及青红皂白，映心跟着这身手矫健、灵动如免的夜衣人疾走，简直是……要她的命。她虽然是健康宝宝，对登山健行这项伟大的活动却从来不肯轻易去碰，原因只有一个字——“懒”。

　　这下子终受报应了，一段路穷赶瞎赶，赶得她眼冒金星，赶得她全身骨头几乎要散开了。

　　捂着急剧乱跳的心口，她努力匀过气来。“等、等、等，让我喘口气，我……一步……都走……不动了。”

　　他眼底有深深的迫切和焦急，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我们还没逃过他们的眼线搜捕网，不能休息，崖下有小舟在等着接应，只要上了船，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可是…”

　　他耐着性子将一路劈荆斩棘的宝剑还入剑鞘，牵起她的手，继续前进。

　　一路行来，他能够确定，身旁这女子毫无功夫底子，她的内息一如常人。唉，他心底的疑窦越来越多，又苦于无暇出声询问。

　　她再也走不动了，现在就算给她一百万，也休想请得动她多走一步路。“我真……的……走不动了……”

　　现在谁敢开口叫她动一动，她包准立刻奉送一个大锅贴。

　　晕黄的冷月，透过山壁还映月芒，让他看清苏映心那苍白而摇摇欲坠的模样。

　　她一头长发蓬乱，还夹杂着树枝枯叶，白皙的脸及细腻的臂膀处处是被枝桠划伤的血痕，薄薄的单衣也有几处破口，整个人狼狈而楚楚可怜。

　　他咬咬牙，有些不忍和难为，那是他从不曾有的感觉。“好吧！歇一会儿。”

　　她如闻圣旨，两腿一软，就要瘫下。他眼明手快，小心翼翼地扶她在大树下倚息。

　　蹲坐在她身旁，他警戒如昔，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半晌，确定周遭没有特别的异动声响，他才放下心，回头探视蜷缩成一团的苏映心。

　　她真的累坏了。

　　看她那垮兮兮的样子，自始至终，却不见她抱怨过什么，真是奇怪！

　　他无法不注意到她紧紧瑟缩的小小身子，菲薄的单衣根本挡不住山巅冷冽的风。怜惜凌越了他的理智，他默叹，将她拥进了怀抱。

　　映心正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之际，忽地感觉被揽进一个温暖宽大的胸膛。“休息，不要说话，我们还有路要赶。”

　　那口气，多像大哥苏佑啊，也许连老气横秋的表情也如出一辙呢！不过，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抬头看任何事，她唯一的渴望就是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他将下颔支在她光滑的发丝上，来回擦着。

　　这是唯一他能纵容自己的事。

　　只有这一刻，他是他自己，毋需背负国仇家很，也不是权力物欲者的一颗棋子，他只是他，一个叫冷逍遥的平凡男子。

　　映心一直没有挣扎，没有抗议，她让自己安安静静地栖息在他怀抱，她不逞强，她真的很需要这份温暖。

　　“昨日，要不是我亲眼见你跟肃亲王打街市经过，我真不敢相信你还活在人间，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他忍不住找了拢她的发，挑掉发间的落叶。

　　肃亲王？昨天她是和佟磊在一块儿的啊！

　　她咕哝地抱怨。“肃亲王？那是什么‘东东’？”怎么她老莫名其妙替人背黑锅？

　　“肃亲王豪格就是佟磊，佟磊就是当今皇帝的嫡亲哥哥，原本他应该是当个圣上的。”宫庭的兄弟阋墙之争，远比平常人家无情血腥。

　　“佟磊是肃亲王？”一个差点登上皇位的王爷？她的瞌睡虫全跑光了，只剩持续不下的呆表情。

　　冷逍遥瞅着她错综复杂的小脸，竟有丝不忍。“你真的忘记了所有？一切？难怪……你能平安活到现在。”

　　这个讯息太惊人，她几乎消化不了！她喃喃低语：“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他没当成皇帝，也已经不是什么亲王了啊！”她全心全意着急起来。拜托！她莽莽撞撞跑了出来，如果……佟磊也跟着出来找她，天哪！难道到处都埋伏着杀手要他的命吗？那她岂不变成间接害死他的凶手？她心一凉，不！佟磊不能死，不能！不能！

　　“他或许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但，只要他愿意，登高一呼，倾向他的势力之庞大，恐怕连多尔衮也膛乎其后，望其项背。”

　　大白痴！苏映心真想破口骂他。“所以你就助纣为虐，帮着福王那墙头草来杀人？”

　　墙头草？那又是什么东西？冷逍遥皱皱眉。“杀手的工作就是杀人，至于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佟磊是个好人，好人为什么该死？”她问上了他的鼻尖。

　　他笑，笑得又冷又冰。“好人？你太单纯了，你难道不晓得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吗？染在他手上的血腥多得恐怕能成河了。”

　　“我不相信！”她气疯了，他凭什么指责佟磊？凭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这般生气？

　　刚认识佟磊时，她是真的很气他，现在呢？她不知道，那种感觉太复杂，一下子根本理不出头绪来。“反正我说他是好人就是好人！”

　　多么一厢情愿的想法啊，这意谓着什么？她爱上了肃亲王豪格？

　　冷逍遥剑眉拱蹙。“你对他投注了感情？”

　　这个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古板，多“斯文”的遣词用句，“爱”就“爱”，有什么好忌讳的，唔，自己几时变得那么大胆？而且，爱？哼！谁会爱上那种情绪像温度计，高高低低起伏不定的男人？

　　“你太高估我了，九Ｏ年代的爱情是速食观，要是照佟磊那种‘泡’法，除非到他白了头发，否则，希望渺茫。”不是她骄傲，大眼瞪小眼就叫爱情的话，未免也太那个了！

　　“什么叫‘泡’？”他怀疑起自己的理解能力来。

　　“泡马子，你不懂？”她挑眉，想笑。

　　“‘马子’？马就是马，即便母马生的小马也不叫‘马子’啊！”他一脸认真地说。

　　“哎唷喂呀，你少‘驴’了好不好，‘逊毙’了！”

　　哪来这么老实的土蛋！

　　“一会儿马，一会儿驴，现在‘逊毙’又是什么动物？”他认真得很，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她笑翻了天。“你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真要仔仔细细解释下来，天都亮了。

　　“不行，你非得解释不可，难道那是一种‘密码’？”

　　“你挺会‘掰’的，只不过掰错了方向。”笨笨笨，她心下不禁嘲笑。“那是我们家乡的一种俗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哦？”他不信。“我们家乡有这种俗谚，为何我会一无所知？”

　　一层严厉浮上他的眼底。这种人真不可爱，跟佟磊一样顽固。“你很烦也，到底要我说几遍！我不是你心底认定的那个女人，你再说一遍，休怪我跟你翻脸！”

　　莞尔的笑容在冷逍遥的脸上一直扩大，终至不可收拾。“你插腰凶人的样子实在像极了京城里骂街的泼妇。”

　　“你竟敢骂我泼妇！”她的一世英名……唉！

　　他笑得更凶了。“现在又更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臭男生！”她很不得踹他一脚。

　　他止住了笑，拿一双亮晶晶的眼，和一股崭新的心情看待她。“我是男人。”

　　她被打败了。“臭男人。”

　　他居然嗅了嗅自己。“没错，的确是臭的，你借我闻闻，我听说女人全是水掐似的香。”

　　眼前这男人哪还有半点杀手的影子？简直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嘛！

　　“色狼！”映心一嗔。

　　他苦着脸。“你的意思不会是——我是色鬼吧！”

　　她给了他一个“答对了”的眼神。

　　突然，他站起身，眼底眉睫的玩笑颜色全褪却在一瞬间。他听见了奇怪的声响，猛然一凛，思忖这一休息，完全超出他预估的时间。“快走，我们休息够了，此地不宜久留！”

　　怎地好端端的，说变就变。以前她总以为善变是女人的权利哩！

　　没有任何征兆，冷逍遥倏地晃了晃，脚步一个踉跄，一直不离手的宝剑也以奇怪的姿势插进松软的泥地。他坚毅阳刚的脸变成了扭曲的石雕，此刻只靠宝剑支撑着。

　　她忘了全身酸痛，迭声惊问：“怎么回事？怎么了？”

　　飒飒的风啸里，她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声音。

　　太大意了！他竟不可原谅地忽略了佟磊麾下三十六穿云箭手的实力，他们个个骁勇善战，全是沙场老将。

　　于众；他寡，于先天；他失势，而在先天后天都不足的情况下，他竟心软地为她停留，延宕了时间上仅有的优势……

　　真该死！额际的痛汗滴入他眼瞳里，他嘶声吼叫：“快走！”

　　由如烟的月光中，她惊见冷逍遥的后肩正插着一根羽箭，似乎只再那么几分，就中心脏。

　　掩嘴惊呼的她，试着想碰触他的伤口。

　　一年的医科，完全是理论的东西，真正看到血流如注的镜头，仍令她心跳加速，四肢发软。

　　冷逍遥无暇顾及她的感受，频声催促她。“别看了！

　　走哇！“

　　她怎么走？前后几秒钟，他的肩肿已被鲜血染湿一大片。“你得先疗伤。”

　　他脸上有股不顾一切的凶狠颜色，厉声低吼：“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别再婆婆妈妈的，你再不走，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他脸上的凶狠像要掐死人一样，可是——苏映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过冷逍遥的长剑，刀芒一闪——冷逍遥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骇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谁知，她砍下的是他身上的半截羽箭。在他怔愕不已时，她又挥剑割下自己一段白衬裙。

　　凝视她手中那段白布，他立刻释然了，随即而生的是汩汩的暖流……唉，自己以小人心度君子腹。

　　话有倒勾不能拔，她晓得。若是莽撞将它取出，必然引起大出血。她扶了他坐下，唯今之计，只有用最简便又有效的开放性八字带才能暂时遏止血液大量流失，虽无助于伤势，也没办法了。

　　冷逍遥忽而从他腰带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我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涂一点上去，不无小用。”

　　他任映心替他上药，并在白布束紧地的锁骨及颈动脉时，哼都没哼半声。

　　　　　　　　　☆　　　　　　　　☆　　　　　　　　☆

　　陆皓从十八岁从军，就陪着佟磊经年辗转征战沙场。以往，即便战况如何炽烈惨酷、惊天骇地，他也不曾见过佟磊这种冷如鬼魅的幽邈表情。

　　佟磊一身金银交织的劲服，麻布软靴，腰佩寒铁铸剑，昂然跨坐在“踏雪无痕”上，上薄下丰的唇满是霸气和阴冷，寒僻的脸凝聚着屹然的气势。

　　陆皓惊觉自己对他说的话仿如泥牛入海。

　　佟磊充耳不闻，心不在焉。

　　他担心的是气候。

　　放眼处，地迴云低，庞大的积乱云夹带沛雨正重重地布满天际。

　　他有把握追回苏映心和刺客。不管是自己占了地利之便或拥有身手矫健的手下，因为，他不会让任何人从他手中带走她，她是他的。

　　他担忧，陆皓瞥见佟磊眼中沉沉的忧愁。

　　“陆皓，可有消息来报？”

　　陆皓正纳闷得紧，一听见佟磊的声音，立即策马靠近，必恭必敬低语：“有，发现血迹及半截箭关，正循线追捕中。由刺客逃走的线路索查，属下确定他们意图翻山，越下断崖，由滴翠峡溯游而逃。”

　　血？“他们谁受伤了？”他的心猛然一抽，怒色飞上眼睛。

　　陆皓本是粗人，茫然不仅佟磊何来怒气，只能小心斟酌、惶恐说道：“这座山密林处处，光线不佳，能见度低，属下为了防止刺客百密一流中逃逸，所以命令部属放箭警戒，但属下不敢确定是谁受了伤。”

　　“糊涂！要是你伤的人是心儿，我不会饶过你的！”

　　他身子动也不动，语气却冷酷异常，显然言出必行。

　　骇意窜上陆皓魁梧的背脊，他瞪大眼珠，胡髭因激动而抽搐，方正的脸闪过一阵青白，而勒住缰绳的巨掌也不自觉颤动。

　　他跟随佟磊数十年，即使犯过更大的错误，佟磊也不曾议处他，这次，他没料到苏映心在他主人的心中竟占如此重要的地位。

　　他非得设法补救不可！老天爷，保佑映心姑娘是好端端的，要不然，先前的御下不严，使刺客潜入寨子，再加上这次判断失误，两罪并发，就算砍下自己的头也难辞其咎了。

　　“雨快来了。”佟磊望了天际一眼。

　　是的，雨快来了。雨一下，势必会冲散刺客的足迹及气味；雨一下，他的部属就少了一分救人的胜算，他的主人是这么提醒他的。心念速转，陆皓不由更是佩服他的主人，即使他的愤怒和焦灼交杂，多年训练出来的冷静自律却依旧存在，一点也不乱阵脚。

　　经佟磊一提醒，陆皓连忙掏出随身的讯管烟火，迅速引燃——他得在第一时间里通知部属们必须加快搜寻的速度。

　　风飒飒地扑向佟磊的脸，他的心又回到豆大雨下的天幕。

　　怎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不过离开她几个时辰。

　　送回练舞雩后，他又接见了连锁布庄派来的总帐房，这一耽搁，再寻至主屋，心儿就不见了。

　　发现她失踪的瞬间，他的心就如同失去平衡的秤砣，一半悬在心中，忧心如焚兼气急败坏；另一半坠在心底，想遍她可能遭遇的悲惨情景。他生怕她有任何闪失……可是，他也无法排除她是自愿与刺客同行而逃。

　　不，不！他不应该怀疑她的，当他已做好所有准备，相信她不是古素靓的时候——他对古素靓是完全不掺男女私情的感觉，从他一开始知道她的存在，他们之间横亘的就是恩怨纠葛。他为了铲平福王余党，不得不将她收在身边，而为了获得她更进一步的信任，他不惜娶她为偏房，凡此种种，都是以大局为出发点。

　　但心儿不同，虽然她和古素靓有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脸孔，个性却大相径庭。她俏皮、活泼、胆大包天，率直无邪，包括他闻所未闻的理论和淘气行径，甚至偶尔不经意展露的文采风流，都深深打动他的心。

　　他发现，他爱她。今生，他初尝情爱滋味，却在来不及明白的情况下就失去了……哦，不！他绝不允许自己这般轻易承认失去，他不能失去她。

　　他终于知道，他半生倥偬戎马，却不对任何女人动心，并非心有残疾。

　　心不动，只缘她们都不是他生命中等候的女子，他飘荡浮沉的灵魂注定系在这来自未来时空，名叫心儿的女子身上，是的。

　　是的……

　　陆皓眼见主人想得出神，又见乌云盖天，朔风一阵大过一阵，他不禁轻咳出声。“王爷，属下已经送出了通知，这会儿，咱们只要到滴翠峡渡口候着就成了。”

　　佟磊由“踏雪无痕”不耐的嘶鸣及扒土的动作中，感觉到大雨即将来到。

　　他没时间再蘑菇下去。

　　“你到渡口去候着，记住，不准任何人接近那渡口。”他下了决定。

　　“是。”陆皓肃然点头，欲领命而去时，又关心地问：“属下斗胆，王爷，您是否也一起前往渡口？”佟磊那深沉难看的脸色，令他担心。

　　瞄了他一眼，佟磊沉声道：“上山。”

　　“不行！王爷，太危险了！三十六骑全不在您身边，属下不能让您只身涉险！”他大惊失色。

　　“我的决定需要你同意？”佟磊怒眉一挑，气势慑人。

　　陆皓也犯了牛脾气，他是粗人没错，可是主子的安危胜过一切。“不敢，王爷如果打算上山，属下一定陪伴前往。”

　　“我已经不是出身高贵的皇位子储贝勒爷，现在的我只是一介凡夫，没有不可以的事！”他虽这么说，但令出如山的语气依然成严。

　　“王爷！”

　　佟磊叹了口气。“你放心，虽然休息了许多年，我可没把功夫搁下。”半生肝胆相照的弟兄，虽名为主仆，感情之深又岂能以形式来论？他知道陆皓对他心存挂念，但他心中挂念的却是另一个闯入他心扉的人儿啊！

　　“可是王爷……”他还想试图说服佟磊，但悬而未决的半秒钟里却被他一记凌厉的眼神震慑，只得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

　　断然吆喝，佟磊双腿并夹，极有灵性的“踏雪无痕”鬃毛飘动，蹄立嘶鸣，继而奔驰在狭隘的山间幽径上。

　　至少他得在大雨真正到来之前赶到山麓与三十六飞骑会合碰面，即使要他铲平这座山找回心儿，他也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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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七章



第七章

　　受困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加以通宵达旦的目不转睛，不止苏映心的体力负荷达到上限，连冷逍遥也不乐观。

　　他带箭的伤口，因箭簇深入肌理，又受暴雨交加淋湿，单纯的箭伤感染细菌而发起高烧了，勉强支撑到寻获的栖身洞穴，已然进入昏迷状态。

　　苏映心没敢停下来避雨休息。这场绵绵无尽的大雨看来会有一阵子好下，她不能待在这里等雨停，得趁着意志力还能撑住身躯之前找一些聊以止饥的食物，有了食物，至少可以保住冷逍遥逐渐流失的生命力。

　　她在无情的大雨中漫天寻找——山葡萄、青橄榄。红石榴……被些，已经尽她所能。

　　回到洞窟，她立即感受到火光散发出的暖意，拖着完全失去感觉的四肢，总算把自己带到温暖的火堆旁。

　　“你回来了……”一对黑豹似的眼眸，熠熠生辉地直视浑身湿答答的苏映心。

　　来不及抹掉满脸雨水，她放下裙兜中的果实。如果不是身处这样进退两难的地步，她会调侃自己终于发现穿着古代襦裙的好处——在于可以拿来充当容器，只可惜她忙着检视冷逍遥。“你醒来了，还好……”她吁了一大口气，多怕他万一一觉不醒……

　　他瞥了一眼火堆旁散置的果实，男性的脸遽然涌起阴晴不定的乌云，他语气愤怒地开口：“你冒着大雨就为了这些填不饱肚子的东西？万一你也跟着病倒，该死！你别奢想我会反过来照料你的。”

　　她盈盈一笑，不在意他的威胁。“我本来打算找一些草药来治你的箭伤，可惜雨势太大，我又不敢走远，等天一亮，我立刻去找，今天你一定要忍一忍，喏，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吧！这样细菌才不会掏空你的抵抗力。”她擦净一颗石榴，递到冷逍遥面前。

　　拿着怪异的眼神，冷逍遥定定看她。

　　她实在担心他的伤。伤口四周的肌肉均已泛白，那是细胞组织坏死的颜色，她不晓得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得不承认，当他醒过来的那一刹那，他是悔恨交加的。被抛弃的滋味……教人难以忍受。如果不是看她面无血色，手捧物事地狼狈而回，他发誓，在今天之后他会找遍海角天涯，直到拧断地的脖子为止。

　　他撇撇嘴，不肯承认自己已软的心，命令地说道：“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样子！苍白得像只鬼，快到火堆旁把自己弄干，省得我看了碍眼！”

　　他口气虽差，却听得出是善意的。

　　苏映心把石榴塞进他手中，漫不经心答道：“好啦，我的身体好得很。”这是实话，她从小到大少有病痛，健康得叫人嫉妒。

　　虽然如此，冷逍遥却仍嘶扯着喉咙喊道：“叫你去就去，哪来这许多废话！”

　　这个人根本就不知好歹！她鼓足腮帮子，对地扮了个超级大鬼睑，才挪到火堆旁。

　　说不冷还真是骗人，她一蹲下，立刻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手忙脚乱拧干湿淋淋的裙摆、衣襟，这才明白如果不赶快弄干自己，也许真会倒在这人烟罕至的深山里。

　　洞窟内很静，除去偶尔雷般的落雨声和木柴燃烧作响声，只见冷逍遥闷闷盯着苏映心的背影瞧。

　　她忙着用十根手指梳开湿透纠结的长发，浑然不觉背后投注的眼光。

　　“你相不相信？方才我醒来时，差些以为自已被抛弃了。”一抹杀手不该有的羞涩浮上他刚硬的眉睫，和援了他冷硬的脸部线条。

　　拎着发梢，苏映心以为自己听见了一则旷古绝令的大笑话。“你少呆了，我是那样没心少肺的人吗？”

　　“其实，就算你真的不告而别，一走了之，也是人之常情，世上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可贵的？更何况这也是杀手的本能。”

　　“你呀，满脑子灰色思想……杀手？你是说……呃，我是杀手？”她掉了下巴，慢半拍的脑筋终于把整件事理清了。

　　他不言不语，然后，点了头。

　　“这么说，你要带我回家的话也是骗人的？”她顿然泄了气。

　　冷逍遥不敢置信地摇头。“你到现在才想清楚？”

　　她最恨人家看低她的智商。猛然跳起，她双手插腰，凶巴巴地嚷道：“那你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又是为什么？”

　　老天，她真的什么都不晓得？冷逍遥没好气地说：“我的身份是杀手，杀手的工作当然是杀人。”

　　听他的口气，杀人好像切菜般容易，她结巴。“杀……杀、杀我？”她瞪大眼珠。

　　他又点头。

　　“我跟你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你这个是非不分的笨蛋——”她气炸了。“你以为杀人就像切豆腐一样好玩吗？杀人要坐牢的！你笨死了，一点主见都没有，人家叫你杀你就杀，你到底值不懂什么叫‘择善固执’？什么叫‘自我’啊？”

　　“我告诉过你，杀手本来就不是人，只是权力者手中的傀儡。”就像被烙印的牛羊一样，它们的生命也是属于别人的。

　　太复杂的理论，她根本“有听没有懂”。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再杀人就对了。”

　　“你以为你是谁？”他冷哼。“我要杀你就像掐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苏映心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你真想要我的命？”

　　他不喜欢那眼光，太坦白，太刺眼了。这次，他连冷哼都省略了。这女人可能真不是古素靓，否则就是上吊自尽不成，得了失忆症，将以前的事全忘了。

　　“要死的人有权力要求知道自己为什么该死吧？要被杀已经够吃亏的了，总可以被告知，扳一些回来吧！”她心里只觉笃定，一点也没有惶恐的感觉。

　　人早死晚死有什么差别？现在的她不等于死而复活吗？若照成本会计来算，她又比别人多赚足了一辈子；若真的逃不过，了不起就再死一次。不过，她可不想再像上一次车祸那种死法，太惨了。

　　“你不怕？”是的，以前的事她全想不起来了。她的样子太令人匪夷所思，完全摆着一副听床边放事的专注神情，哪有半点濒临死亡的呼天抢地或诚惶诚恐的求生意志。

　　“怕？”她觉得自己问得好蠢。“为什么要怕？你喜欢让人怕你？”

　　是他问了个笨问题。她根本没半点骇怕的表示，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拿起她捡来的山橄榄，仔仔细细擦拭起来，更一副洗耳恭听的天真模样，仿佛他们聊的不过是天气好不好之类的芝麻绿豆小事般。

　　冷逍遥挫败地动了动身躯，接过她递来的果子。

　　这样的气氛令他不习惯，这种感觉太像一个家的感觉，温暖的火光、可口的食物……和可人的妻子。

　　多讽刺的场景，这些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而言，比登天还难。

　　他想要个家。家，一直是他连做梦都企盼的地方，可以毫不保留地爱人和被爱。但，他清楚，那不过是场今生不可能圆的梦。

　　他的眼波投向火光，脸色变得更形黯淡。“该说是造化弄人吧！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后，明朝江山也等于拱手让人，女真人大军挥定北京，时局未靖，吃苦受罪的总是老百姓。我乃书香门第之后，家道小康，世居嘉兴。因战乱使然，无法避免地家破人亡，仅剩这孑然一身，颠沛流离，落得沿街乞食。素靓，她的身世与我相差无几，我与她同为逃难的乞儿，于患难中，难免滋生同病相怜的情愫，日子虽然惨淡，却总差强人意地熬了下来，或许因为命运，我略懂得一些功夫，便因缘际会进了福王府，之后也把素靓带了进来。”

　　冷逍遥自嘲地一笑后又续道：“当年，我天真地以为福王是可怜我们这两个乞儿的处境，想也没想到他的目的在于训练忠心于他的死士。我和素靓，正合了他的要求，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大抵也是这个意思。我们虽一时得以苟延残喘，时局却更乱了。肃亲王豪格是皇太极的嫡长子，人又非凡，自然皇太极中意他继其皇位。当年扬州城一役，城破，福王为明末余孽，自然难逃一死，我们拼死护住了他朱家唯一血脉，突破豪格与多铎所率的大军，几经困难，总算幸免于难。所以，你说，血海深仇如此，怎可不报？素靓也是由福王府派出去的杀手之一，她表面是一介弱质女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潜伏在佟家寨最不受怀疑，不料，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任务失败，就要被杀灭口？‘这下子真有点立体感了，冷意窜上她的背脊。

　　“原则上，任务失败的人就该有必死的决心，只不过她太不幸了。任务失败，连上吊自尽也功败垂成，因此，我便得多跑这趟路了。”

　　一时之间，各式各样的情绪齐拢映心心头。她觉得心痛，为谁？佟磊、冷逍遥或苦命的古素靓？她不清楚，真的无法清楚！“你忍心吗？”

　　历史一向是她厌恶的，泰半的历史，不管古今中外全充满了丑陋污秽，淋漓鲜血，一本五千年的史书，字字页页皆是赤裸裸的人性，那是人类永远学不到教训。无法反省的证明。

　　她茫茫然的无力表情尽落冷逍遥眼底。忽地，他心生一股不忍。对他而言，过去的痛楚都已成了过去，它只是存在着，却再也伤不了他分毫。

　　他抓起她的手，喃喃低语道：“很多事都已经过去了，何况，那不是任何人的错，于你，更不必在意了！”

　　“你真的这般坦然？”她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问，浑然不觉得该把手抽回来。

　　“为什么不？”

　　没错啊！为什么不？天天把“过去”扛在肩上的人，不是白痴是什么？谁高兴把伤心痛苦随身携带？过去就是过去了，人活在今天才是重要的。苏映心脑子一转，就想出了所以然，不禁感谢起自己的聪明。

　　“哎，你不笨嘛，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被灰色思想压垮了的老头子呢！”

　　老头子？他的确“老”得超过成家的年纪了，虽然他从不敢轻动成家的念头，如今——他的心底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似乎，有什么不对了。

　　气氛！映心暗喊，她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对！就是气氛。

　　他为什么用这种如痴如醉的眼光盯着她？那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鸡皮疙瘩掉一地。

　　“喂！没有回答人家的问题是很不礼貌的耶，你这坏习惯，不好喔！”她老气横秋地训他，根本忘了自己仍是俎上肉。

　　他毫不在意她找碴的态度，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道：“那……肃亲王豪——嗯，佟磊，都怎么称呼你？”

　　“他叫我心儿啊！”她无心机地回答，那酸酸的石榴居然不难吃，舔舔舌，她又剥了一个。

　　心儿？这称呼似乎太亲近，太暧昧了些。“我也叫你‘心儿’？”

　　她猛点头，嘴巴忙着吃东西，腾不出空隙来回答他。半晌，才问：“你呢……你叫……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嗯？”

　　她果然什么都忘了。“冷逍遥。”他沉沉地说道。

　　逍遥？这两个字怎地那么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

　　　　　　　　　☆　　　　　　　　☆　　　　　　　　☆

　　嘈切的风雨沉淀，萧瑟冷寒已远。

　　天气好，连带影响苏映心的心情也大大好起来。

　　她原本是个城市少女，少有接触青山绿水的机会。及至到了佟家寨，佟家寨虽美，却怎么也比不上天然四野的景致，她本性活泼开朗，和冷逍遥之间的介蒂尽去之后，这段路程几乎已被她当成郊游般玩耍了。

　　涉过比人高的一大片管芒草，冷逍遥一直警戒的心顿时一亮，喜色染上了他的颊——山崖在望了。

　　苏映心忙着拍理夹带在身上、发际的芒草，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笑？”

　　“目的地快要到了。”他见她手忙脚乱抖着身上的芒花，却又重心大发地扑着漫天的芒絮玩，冷逍遥被她吸引的同时，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替她拍去辫梢的一片芒草。

　　瞧着，瞧着，他几乎要忘了所为何来。

　　玩过瘾了，映心瞅着满带纵容笑意的冷逍遥，怂恿道：“我们来玩捉迷藏，要不然实在浪费了这片好场地，可惜啊！”

　　冷逍遥摇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不参加。”

　　“一个人玩多没趣！我们别再像赶鸭子似地走路了，就在这里玩一下也不会怎样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昨天才吃了亏，殷鉴不远，可不能再疏忽了！他正色说道：“别贪玩了，等离开了佟磊的势力范围，你再尽情去玩，我不会拦你。”

　　“其实你不必如此，据我所知，佟磊并不像你描述的那样穷凶恶极，他虽然态度差劲，倒也不是坏人，只要你肯给他一个解释，他不会为难你的。”

　　“你一直替他说话！”他叹声道，飘上脸的笑容立刻冷掉了。

　　“我只是陈述一件‘事实’罢了。”她不明白他火大什么，她又没说错话！

　　“你不可以喜欢佟磊，一点点都不行。”他绷着脸，眼神写着危险。

　　“你胡说些什么呀？”她有些被看穿的羞赧。

　　“你答应我，如果我们能平安离开这里，你愿意嫁给我！”他口气中的认真和表情的坚决，都说明了不是开玩笑。

　　苏映心知道自己脸上挂着的表情一定蠢毙了，可是她没办法换上比较“正常”的脸给冷逍遥看。杀手本就不是常人，连说话也不按牌理！这未免太酷——得离谱了吧！

　　“逍遥，”她试着使他冷静。“我和你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我的意思是说，十二个时辰，你就算开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他眉梢紧蹙，一本正经地低语：“我是认真的，你答应给我一个家，我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我可以带你回我嘉兴老家去住，在那里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的。”

　　他连后路都想好了，太荒谬了，说出去谁要信哪！“逍遥……”她实在讶异。

　　“等等！”他蓦然截断她的话，严肃和惊疑，敏锐地跳回他冷静的脑子。他飞快地对映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仆倒，侧耳于地上。只一会儿，他便一跃而起，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便走。“他们来了。”

　　她连惜愕的时间都没有，立即脚不沾地地被他扯着直走。

　　“别慌，从这斜坡下去就是渡口，没事的。”

　　谁慌？她再四平八稳不过了！慌的人似乎是他。

　　他们飞快地移动着，不过，似乎迟了些。

　　瞬间，完全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弓箭手欺身而上，无声无息地包抄了他们。

　　四周，只有恣意的风，沙沙地刮过原野。

　　重重包围的黑衣人，站成一尊尊拉满弓的石雕像，映心生平可没见过这等阵仗，惊愕得失去了主意。

　　冷逍遥不着痕迹地将她推到自己背后，长剑横胸，全身蓄势待发。

　　三十六骑步步逼近，有计划地缩小圈子，不知不觉中，对峙的距离只余一箭之遥。

　　映心毫无选择，她跟着冷逍遥由唯一的缺口步步后退，终于退到了尽头。尽头处是斜峭的陡坡，陡坡下是浪花翻飞，滚滚滔滔的江水。

　　冷逍遥正犹豫难决的时候，摆得密密实实，不留空隙的弓箭阵倏地自动分开一条走道。

　　一匹全身银白，四蹄振飞的骏马访如从天而至。

　　它停在冷逍遥的面前，载着它主人的骄傲。

　　佟磊俊帅至极地翻下马背，笔直无畏，直朝冷逍遥走去。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一般的高度，一样的气势凌人。连不情不愿站在冷逍遥身后的映心都能感觉到两人一触即发的庞大能量。

　　“佟磊！”映心一喊，本想对他挥挥手的，只是身不由己。见到佟磊的喜悦远超乎她自己预料。

　　“放她走！”佟磊刀芒似的眼神复杂地锁定一直被冷逍遥固定在身后的映心。

　　她的狼狈模样，令他心痛。

　　冷逍遥冷嗤一声，对他的命令不屑一顾。他几乎可以确定佟磊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他身后的人，他完全无视七十几道如火似炬的目光，只痴痴、专注地凝视苏映心……这，已替他泄漏太多太多感情。

　　佟磊紧绷的肌肉和如冰的眼神在见到映心的同时，就像遇热熔化了的糖似，黏黏腻腻，再也无法离开。

　　她略显憔悴，单薄的衣裙沾满碎泥，而且破烂不堪，雪白的肌肤处处透着粉红的刮伤痕迹，一头丰茂的黑发还缀着几朵芒絮，她全身上下证明了吃苦受罪的事实；而令她吃苦受罪的那个家伙……他不会放过他的！

　　“放她走，我还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冷逍遥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心爱的东西快被抢走了。不，不会的，他不会让它变成事实。“心儿是我的。”

　　他也叫她心儿！是可忍，孰不可忍！冷静自持从佟磊的眼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火焰。

　　他解下佩剑丢在地上，表明了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佟磊不愿占他任何便宜。

　　尽管两人现在的身份敌对，甚至是生死立判的，冷逍遥还是不由自心中发出一声喝彩，佟磊光明洒脱的作风，令他激赏。

　　修磊也是相同的想法，试问有几人在面对于己完全不利的情况下依旧冷静自若，无惧无忧的？冷逍遥的气概令他好生佩服。

　　是相见恨晚或惺惺相借，都太迟了——只因他们有着共同的坚持。

　　“佟磊，”映心乱了所有分寸。“人命是值得尊重的，凡事都有道理可讲，何必动干戈呢？”不管谁伤了谁，都不是她愿见的结局。

　　“我不会放过他的，即便佟磊今天退出这场决斗，明天，我也会找尽任何可能的机会杀了他。”冷冰冰回答她的却是冷逍遥。

　　映心看不见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只有气得跳脚。“你这头顽固的驴子！杀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何必弄得两败俱伤，亲痛仇快？”

　　“你不会懂的，这是男人的世界，更何况，杀佟磊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她的心遽然一沉，反射性地想挣开他的箝制，她想面对面问清楚冷逍遥的真正用心。

　　“别动！”他轻喝。“杀佟磊是我最后一项任务，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带你回我嘉兴老家去。”

　　“谁答应过你……”她话未完，即见冷逍遥扭头过来时眼中无人能更改的决心。她知道自己许多话都是白说了。

　　这次，她趁他回转头的刹那挣开他的大掌，倒退一大步。她确定这不是一场梦，一出肥皂剧或一段随时可以更改结局的小说！她真真实实地介入无法挽回的历史里，因为她，即将有两条人命在下一秒钟消失。

　　一切的错全在她，既然她无力挽回原本属于这个时代，这个空间的生命，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以致死亡。

　　她可以选择不看！

　　“很高兴认识你们，虽然时间太短了。”

　　佟磊虽然全神贯注在冷逍遥身上，却也不曾忽略映心半分。这下她说的又是什么外交词令？听起来像告别词似的……忽地，他心念一转，全身的血液霎时全被抽光了，他急急低吼：“心儿！别做傻事！”

　　来不及了。她听见身后传来泥沙刷然崩塌的声音。

　　那陡坡原就土质疏松，又因一场大雨，泥土表面早就湿滑不堪，冷逍遥一心系着大敌，不知不觉已将映心迫至坡顶，如今听见佟磊一喊，才意识到她的企图。

　　她连挣扎也不想，又倒退半步，悬空加上打滑，整个身子直挺挺向下倒去……

　　“心儿——”

　　“心儿——”两个男人，一起心神俱碎地狂喊。

　　所有的人全傻住了。

　　佟磊和冷逍遥几乎同时赶到崖边。

　　一个拔软鞭救人，一个毫不考虑地猛扑而下。

　　那不是救人，根本是同归于尽！

　　冷逍遥使劲往下坠，千钧一发，捞住了她的脚踝。

　　佟磊的鞭也同时卷住冷逍遥的另一只胳臂。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但刹那之间，锋芒一闪……价磊只觉鞭尾一松，冷逍逼和苏映心以比刚才更快的落体速度，笔直掉进了江河中心——阳光下，全部的人只看见抽回的鞭尾——整整齐齐被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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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八章



第八章

　　夜，来过又走，走后复来。

　　江水依旧湍急飞溅，怒涛依旧刺骨沁人。

　　滴翠峡四面皆是高耸参天的峭壁，经年阳光不透，江水之削人肌骨可想而知。河道软蜒曲折，云漫其间，狭窄的河岸，教人寸步难行。

　　佟磊和三十六穿云箭手赶到江谷，忧愁如焚的心立刻冷了一半。

　　惊浪拍岸的江面哪还有苏映心和冷逍遥的踪影？

　　佟磊站在峥嵘的巨石上，一身劲服早不知干了几回，又湿了几回，发辫已乱，眼瞳光彩尽失，神情寥落而凄恻。

　　江河茫茫，希望也茫茫。

　　“王爷。”陆皓简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的主子，这时他只恨能言善道的卫寇没在身边。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浑身一颤。不，他不能死心，就算只剩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是！王爷。”如今，他能做的只是尽所能地搜寻了。

　　命令迅速传达了下去，一组一组的人带开了。

　　他也要去找，即便掀翻整条河，他也要找回他的心儿。

　　　　　　　　　☆　　　　　　　　☆　　　　　　　　☆

　　他们一路追寻，来到了滴翠峡最下游。

　　下游处，水路分支入川，涛天波水，逐渐愈行愈缓，放眼水面一如平镜。

　　佟磊几乎不再存有任何希望，一颗心，已凉透。

　　他在风中不知怔忡地站了多久，陡地，见陆皓飞奔而来。

　　“王爷——找到了！”他边跑边喊。“映心姑娘及刺客都找到了！”陆皓浑身湿透，声音干涩，却难掩兴奋之情。

　　佟磊的一颗心急剧跳到喉咙。“人呢？在哪里？”竟连声音都发着抖。

　　“在江岸滩口几公尺处。”

　　价磊一旋身，飞也似地跃上另一块岩石，足尖一点，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陆皓的眼帘外。

　　果不其然。

　　原本围观的人，见到赶来的佟磊立刻训练有素地让出通道来。

　　傅磊一见映心那苍白如雪的脸色，立刻断了呼吸！他害怕的事终究发生了……不，别啊……

　　他迫不及待地抱起苏映心，用手指测了测她微翕的鼻。

　　她还有呼吸，虽然十分微弱。

　　“心儿！”他忍住心头激越狂喜的情绪，但拥抱她的双手却泄漏了他欣喜欲狂的感情。

　　身子一经搬动，苏映心缓缓地发出了呻吟声。

　　她只觉胃部一阵紧缩痉挛，一口口脏水立刻吐了佟磊满身。

　　佟磊的眼睛随即大亮！

　　这一折腾，使她苏醒了过来，看看他。“佟……磊……”她觉得头晕脑胀，全身无一处不痛。

　　“心儿，别动，我立刻送你去给大夫看！”她的手脚，俱是骇人的伤口。

　　她的意识终于清楚了些，断断续续想要组织自己落水前的片断。“我，我……看见……逍遥……”为什么那么痛？只要一呼气或吸气，两片肺叶就痛得像火烧似。

　　“他在，就在这里。”冷逍遥的情况更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仰躺在沙滩上，完全没有一点生命迹象。

　　她的眼珠能徐徐翻转。“我……让我看看……他……”

　　他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别动，求求你别动，我抱你过去。”

　　“不用烦恼……就算我想动……恐怕……也很难……”她想给他一个平安的笑，但看在修磊眼中却是心疼万分。她即便在生死存亡之际，也是如此娇俏顽皮。

　　他一咬牙，将映心抱到冷逍遥的身旁。

　　冷逍遥眼已睁开，四肢却失去了任何感觉，动也不能动。

　　她想碰触他，确定他是否平安。

　　他的脸冰凉青白，像冰柱似，那不是常人该有的体温。“逍遥，我们都还……好好的……”

　　冷逍遥得费尽所有的力气才能聚集眼光的焦距，他徒劳地想睁大失神的眸子。“是……对不起……”

　　“你还好吧？你……能不能动？是不是受了伤？”映心使力一问，他脸色更形发败，愈来愈黯淡。

　　“你真傻，原本我想抱着……你……同归于尽的……你……还担心我……”

　　“不要说了，是我不好。你要的我给不起，也没办法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喉头哽咽，一口气喘不上来，引来了一阵剧咳。

　　冷逍遥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残喘着嘶哑的嗓子。“没、关系……”

　　她咕咚翻出佟磊怀抱，勉力想坐直身躯。

　　佟磊无言地把自己的胸膛当成支持她的屏柱。

　　她想给他温暖，想救活他。但她的手指才触及冷逍遥的胸膛，他便冷不防呕出一大口鲜血。

　　映心愕然地张大嘴，眼珠死盯着冷逍遥那接二连三喷洒而出的血。

　　落水的瞬间记忆回来了……

　　是冷逍遥替她挡住落水时巨大的水压冲激，他用他的身躯做护垫，替她抵挡了急流中许多暗藏的礁石和危险，因为他，她才能幸免……

　　“逍遥……”无声的泪已狂如巨浪般滑落。她用双手、用裙摆，想擦拭他唇畔的血渍。

　　一脸恻然的佟磊握住她徒劳无功的手，柔声劝道：“心儿，不要再为难地，让他放心走吧！”

　　映心悲呼地倒向佟磊。“他是为了救我，救我啊，佟磊，求你救救他，卫寇呢……求求你呀……”

　　“心儿……不……哭……”冷逍遥觉得周遭的景物开始飘远，力气逐渐消失。

　　“是……我不哭。”她答应，可是不绝的泪已然在她面颊流成了河。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嫁我吧……”所有的事物，连心儿的脸孔都变得模糊，他这辈子，是永永远远失去她了。

　　“没有下辈子，现在你就要活下去啊！”她泪然狂吼。

　　他好不容易扯动了唇角。“我真高兴没做出伤害你的事，我真的喜欢你，真的。”是回光返照？他居然完完整整说出了一段话。

　　然后，黑暗无声飘了来，取代他所存的意识……

　　映心不愿置信地摇头，情绪走到大悲的极端——恸首，再也承受不住——昏厥了过去。

　　　　　　　　　☆　　　　　　　　☆　　　　　　　　☆

　　“佟磊，她已经睡着了，让紫鹃照顾吧！”卫寇禁不起紫鹃拼命哀求的眼光，对着自始至终守在映心床榻的佟磊说道。

　　他持续这样一动也不动的姿势，使得站在角落的陆皓和紫鹃更不知如何是好。

　　尤其是一颗心吊了七、八个水桶，自责得把唇咬出一排牙印的紫鹃。

　　佟磊的不言不语，使得整间屋里只听得炉火木柴燃烧的哔剥声。

　　“佟磊……”现在的佟磊是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稍不小心，就会落个尸骨不全。

　　“出去！”他头也不回，闷声喊道。

　　“你这样守着她也不是办法，她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她是个健康活泼、看起来生命力十足的姑娘？只要熬过了今晚，十几天后又活蹦乱跳的了！”看着佟磊那发狂的眼神，卫寇不由得蹙紧眉头。

　　果然，佟磊转移了视线。浓浊的呼吸和全身散发冷酷危险的表情，令屋内的三人蓦地自心底泛起彻寒的冷意。“你保证她会完好无缺？”

　　“她会痊愈的，可是，在这之前，恐怕就有人要先倒了。”心病还需心药医，唯有激怒他，才能令他发泄心底的焦急、悲伤和累积压抑的情绪。

　　不过，看来无效。

　　“在她清醒之前，谁也别想说服我离开这里一步，谁再多一句废话，别怪我不客气！”他冷然说道。现在就算有八匹马也休想动他一丝一毫。

　　要是普通人早被传磊那森冷僵硬的眼光吓得心脏病发，卫寇暗忖自己要不是有和他多年相处的经验，只怕也承受不住那令人心惊的眼光，早发狂夺门而逃了。“你该仔细去瞧瞧自己现在的德行，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对映心姑娘根本毫无助益，等她病体痊愈你也垮了，何苦来哉？”他几乎不敢承认他是他认识的佟磊，他眼眶凹陷、血丝充溢，胡髭满面，衣着脏乱，全身上下像个流浪汉。

　　“你还敢说？”他仍旧冷冷说道。“倘若心儿平安无事最好，她要有个万一，我不会轻饶任何人。”

　　佟磊眼中暴涨的杀意令卫寇久久说不出话来，这下子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岂不全捏在苏映心的手中？

　　“你若治不好心儿，负我所托，我会拿你这庸医先开刀。”

　　天杀的见色忘友！完全失去理智了！卫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咕哝：“看样子，等一下我就得把行李细软整理好，大难来时才逃得快！”

　　“你还嬉皮笑脸的？”他狠狠瞪了卫寇一眼。

　　卫寇拍拍佟磊的肩，维持着一贯沉稳的语调。“佟磊，你那完美的冷静，超人的理智到哪儿去了？你把整座寨子弄得人心惶惶，有什么好处？何况，她一醒来见到你这副狼狈样……嗯……”

　　他的话终究有了效果，佟磊深情地注视沉入药效制造睡梦中的映心，不舍地摩挲她的小手——“紫鹃！”

　　佟磊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紫鹃双腿为之一软，泪眼汪汪地趋步向前，嗫嚅应道：“爷……”

　　“这是最后的机会，心儿若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小心，我会砍下你的头。”

　　“哇！”她身子一软，再也顾不得什么，哭得就像项上人头已然落了地。

　　一直像个没声虫的陆皓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爷，这不关紫鹃的事，全是属下的错，要罚就罚我吧！”

　　佟磊的浓眉堆成两座小山，忽然觉得疲累无比，挥了挥手。“你们的帐全部记着，我现在没心清算这些。”

　　陆皓一见佟磊放软了口气，便踱到紫鹃面前，瞧她哭花了一张脸，不由得心生怜借。问题是他根本不晓得如何表示关切，只伸出粗大的手猛搔胡子，然后尴尬地将拳头收收放放，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呃——紫鹃，爷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把眼泪擦擦，好生伺候映心姑娘，喔？”

　　若不是现在的气氛太过严肃僵硬，卫寇差点笑岔了气，陆皓那种娘娘腔的温柔太特别了，简直百年难得一见！他可从来没见过陆皓对哪个女人这般温柔，这般轻声细语过。嗯嗯嗯！看来，佟家寨里坠入爱河的人可不只佟磊一个！

　　紫鹃昂起哭得稀哩哗啦的脸，小心翼翼地逡巡相偕出去的佟磊和卫寇，松了口气地拭了拭泪，满怀感激之情捧住陆皓的手。“谢谢你，陆皓，真的谢谢！”

　　陆皓这辈子除了他妈外，没接触过任何异性的肌肤，乍然被一只柔软温暖的女性小手握住，一张黝黑的脸霍然胀得通红，他又不敢莽撞地甩掉，只变成了烫手山芋似的尴尬，忸怩得想一头撞墙去。

　　说是这么说，当紫鹃拭干涕泪收回地的手后，他又顿觉失落了，那失落感直到他退出主屋时依然挥之不去。

　　他轻飘飘走到半途，却见管家正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家丁，见他们三三两两从佟磊的书房中搬出东西来。

　　他两步并成一步。“管家，这怎么回事？”

　　傅叙文忙不迭地朝陆皓哈腰。“王爷要搬到主屋去住，命小人等打包东西呢！”

　　原来如此，他还正奇怪呢，依照佟磊那说一是一的个性，怎么会那样容易就被卫寇劝退呢，原来是还有下文！

　　　　　　　　　☆　　　　　　　　☆　　　　　　　　☆

　　她的人在飘荡，灵魂在飘荡，飘呀飘地，飘向她那位于台北的家。

　　家中的院落依旧，厅堂依旧。头戴遮阳帽，穿工作服，手持大剪正专心修饰花枝的是她的父亲，她轻轻拥了拥他，虽然他一副无所觉的神情，不过她晓得平常父亲一定会在下一瞬间做个鬼脸来逗笑她。然后，她穿过了客厅，走进厨房，迎面而来的是令她朝思暮想的妈妈，她依然慈祥又漂亮，只是头上的白发似乎多了些。妈妈呀！她有满腹的心酸和千言万语想对他倾诉。还有大哥、二哥……

　　顷刻，上一分钟还清晰可见的容颜，在下一秒钟全部幻成了冷逍遥和佟磊相互交错的脸。

　　那曾经历的痛楚又回来了，上次那来回在她身上辗转的大货车，这回变本加厉地想将她蹂躏成灰！一盏盏刺眼狂鸣的车灯、喇叭声，疯了似地逼得她濒临崩溃。

　　她冷汗涔涔地转醒，弹坐起来。

　　柠檬色薄纱、柠檬色床罩，她看惯了的梳妆铜镜台、八角窗半掩的竹帘……

　　她乏力地支着两边太阳穴，头疼欲裂。

　　回不去，回不去了，她唯一可以投奔的家，今生今世注定是回不去了。

　　这往后的生活教她如何过下去？

　　她收回失望的眼光，这一瞥，不只看见身边的人，手中一捉，顺手捉起一把发丝。一愣，谁的？

　　“佟磊？”老天！他在她的床上！

　　他睡得真沉，微合的眼睑，完全放松的脸部线条，就像一个甜甜入睡的小孩。她本来苍白的脸立刻涌起了半边高的红云。

　　好似灵犀相通般，在映心惊讶的注视下，佟磊微微翻身，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惺松立刻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心儿！你终于醒了！”

　　她讶异他的仓皇。

　　“你觉得伤口还疼不疼，对了，你一定肚子饿了，我去喊紫鹃……”他手脚利落地跳下床。

　　映心的惊诧震撼更大了，她忘了责问佟磊为什么会睡在她床上，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佟磊！你的头发……为什么……”

　　“为什么全部变白了是吗？”他抬起一来发梢，淡淡地说道。

　　“它……你……”她支支吾吾，无非是因为错愕。

　　“年纪大了，自然就变白了，我也没奈何。”他倒是笃定，还有心说笑。“我介意的是这一来，你更有充足的理由不爱我了。”这话里有多少真真假假的没把握，谁晓得？

　　他总是这样，天大的事在她面前总说得云淡风轻，像没那回事般。“你骗人，我不过睡了一觉！”谁能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场南柯梦。

　　佟磊一见到她咧嘴疼痛的表情，连忙将她身子放平，焦虑忧愁地低吼：“你不要管我的头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把身子养好，还我一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心儿就好了。”

　　由于心急如焚，致使他的黑发在一夜间化成白丝。

　　“你还是一样霸道。”她主动将自己的手放进修磊的大手中。

　　他瘦了，原本英姿焕发的脸，如今带着憔悴和睡眠不足的悒郁颜色。

　　她还有话要说，可是，从四肢泛开的疲倦渐渐淹没、模糊了她的意识，只朦胧咕哝。“你不要走，佟磊……我……不要走……”

　　她又沉沉睡去了。

　　佟磊望着她垂下眼睫，沉静的小脸和逐渐变缓的呼吸，难掩欣喜及深情。“不走，不走，我不会走的，没人能将我从你身边拉走，就算以后你要我离开，恐怕也是不能的了。”

　　晌午过了，黄昏又近。这其间，苏映心又醒来数次，每每喝过佟磊喂的水，很快又沉入梦乡。

　　日子过得飞快，等到苏映心能坐能站，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

　　这天，难得出了好阳光，佟磊一早便怂恿加哄骗，一箩筐的甜言蜜语，把她拐到了花园晒太阳。

　　铺了锦绣软垫的贵妃椅早被安置在花园一隅。

　　“心儿，你看，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走走，人会发霉的。”望着天空白花花的阳光，佟磊忍不住赞叹道。

　　她笑了笑，任他扶她靠上软垫。

　　佟磊的话是对的，亮晃晃的阳光照得人全身发暖，还有园子里枝开叶散的茶花，一片绚丽灿烂，每一朵都闪烁着釉般晶亮的光彩。

　　她数了数。“我头一次见到十八朵颜色各异的花同在一棵茶花树上。”

　　佟磊坐近她身旁，环住她的腰。“那棵茶花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十八学士’，是卫寇远从云南大理带回来的。喏，另外这株叫‘步步生莲’，是茶花谱中少见的紫艳色，那株枝叶最蓬勃茂盛的是‘羽衣霓裳’，因为它浑身雪白又带透明，在花蒂处还有些排亮的桃色，所以入花谱时，赏花人就给了它这名字。”

　　“你也懂花？”她不无惊讶。

　　“看来，我在你心中的评价显然不高。”他不由得摇头。

　　她不置可否地扮个鬼脸。自己是有些心虚的，她实在了解他太少了，以前只认为以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军人，虽有过人的容貌和气概，却不敢奢望他也具有与容貌相等的学识修养，这月余来的相处，她对他的观感是完全改变了。

　　尤其，他为她白了头发……

　　他被她那可爱的俏鬼脸逗笑了。她身上的外伤一天好过一天，苍白瘦削的脸颊多添了漂亮的粉红，眼睛清亮如昔，可是，属于她特有的天真热情在养病期内仿佛全随着冷逍遥的消失而埋葬了。所以她这难得的一笑，无疑具有倾国倾城又倾他心的效果。

　　“我懂的可不只这些。”他坏坏的手使劲地搂了她一下，缓缓说道。

　　她没意会过来。“例如呢？”她的眼正好触及佟磊那轻轻俯下的头颅。

　　他的唇温柔地刷过她柔软略带冰凉的唇。

　　映心心头猛然一撞，两颊立刻变得绯红。

　　佟磊不经意看见她羞赧的表情，两眼遽然发亮，双臂一紧，将她小巧的身子拥进怀中，如饥似渴，情不自禁地恋上她红滟滟的朱唇。

　　她喉咙发紧，身体像生根似地无法移动，她感觉他的舌尖抵开自己的牙关，狂烈地、需索地、热情地吻她，吻得她全身发软，心荡神驰。

　　“爷，心儿姑娘，我把卫大人熬好的药端来……啊……”一路嚷嚷着穿过月瓶门的紫鹃凑巧瞧见两个猝然分开的身影，下一秒，她便意识到自己来得不只是普通的不是时候，简直是煞风景透顶。

　　“啊，紫鹃什么都没看到！”她匆匆旋足转身，却冷不防撞上一堵墙。“哎唷！陆皓，你老跟着我干嘛？吓了我一大跳！”

　　陆皓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表示。

　　“你哑啦？木头！”见他无动于衷，紫鹃气呼呼地举起脚，狠狠便是一跺。

　　他堂堂一个将领受一个黄毛丫头喳喳呼呼已够委屈的了，不理她，她还得寸进尺，太不可爱了。“要不是王爷要我跟着你，你以为我爱啊？”

　　“这可是你说的，我立刻向王爷说，谁需要你老来帮倒忙！笨手采脚的，叫你倒碗药还会烫伤了手指头，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面对陆皓那比她几乎有一倍高魁的身材，她可理直气壮得很，到了最后居然叨了句孔夫子的话哩！

　　陆皓瞄了瞄自己十根手指头上的白布条，委屈地咕哝：“我的手是拿刀砍人的，又不是生来听你使唤做苦工的。”

　　“你现在归我管辖，就得听我的使唤，杀人是值得夸耀的事吗？昨天要你帮忙杀只鸡熬汤，是谁连鸡脖子都割不断，还让鸡给逃了的？‘要不是她手中端着药，搞不好已经插起腰狠狠数落他了！

　　陆皓蓦然胀红了脸，一副虎落平阳被大欺的窝囊表情，逗得原本局促不安的苏映心噗哧笑出了声。

　　“紫鹃，你打算把那碗药拿到什么时候呢？”佟磊受不了陆皓那一直求救的眼神，便大发慈悲地帮了他一把。

　　“喔！是是是，紫鹃差点忘了。”她伸了伸舌头，暂时放他一马。

　　陆皓那顿然松了口气的表情，更让苏映心又少不了一场好笑。

　　她记得她曾在佟磊的面前略略提过有意促成陆皓及紫鹃两人，没想到修磊不仅把话听了进去，居然还做了这番令人绝倒的安排，这下子可真苦了“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陆皓了。不过，谁晓得他是不是有些乐在其中呢？

　　“心儿姑娘，该吃药了。”不知打什么时候开始，佟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全改口喊她的小名，当真把她视为一家人了。

　　的确，好长一段时间，佟府自卫寇以下的人都晓得要特别谨言慎行，安守本分，因为他们的王爷脾气阴晴不定，视心儿姑娘的喜怒为喜怒，灵验得很，或许是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心儿在佟府的地位顿然水涨船高，被大家奉若天人，小心翼翼地捧着。

　　其实下人们对映心的印象改观，那三十六骑穿云箭手及紫鹃实在功不可没。

　　紫鹃平常叨絮着映心对下人们的好，众人只是半信半疑，而这趟事故回来，陆皓的部属们个个将她形容成勇气过人的巾帼英雄，更加上佟磊爱她逾恒的表现，下人们早就见风转舵，恨不得能为佟府未来的女主人效命了。

　　“又要吃药？”她实在吃怕了那些苦涩涩的药汁，尽管她每次总偷偷叮咛紫鹃在熬药的时候多加一味甘草或冰糖，那药汁还是苦得叫人难以忍受。

　　“你乖乖把药喝了，我待会儿带你看一件‘惊喜’的礼物去。”佟磊接过紫鹃盘里的药碗，哄着映心。

　　她生病养伤的这段日子，佟磊抢走了紫鹃大部分的工作，端汤喂药，举凡和她有关之事，俱是来者不拒，甘之如饴，不论映心如何抗议，他总是一味如此。

　　被人当成搪瓷娃娃的滋味并不好受，遑论佟磊为所欲为地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盯她盯得寸步不离；就算他迫不得已走开，也有卫寇、陆皓或紫鹃轮流穿梭门户，就连管家也不时借着送时鲜瓜果，各式糕点来巡巡，弄得她没半点隐私，生活公开得活像门庭若市的菜市场。

　　这次，他又要重施放技，骗她吃药了。

　　“我自己来。”她不喜欢被人当成温室里的花朵照顾，她快受不了了。

　　佟磊不太敢相信她的话。她是个很乖的病人没错，在上药或针灸时，她的勇敢总叫他又怜又佩服，唯独这吃药一项，只要他稍稍不注意，一整碗药就有可能被倒进沟渠或花瓶里，而打破、弄翻药碗更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所以她今天的乖巧听话，令人不得不怀疑。

　　他依旧端着药碗，慢条斯理说道：“你知道吗？‘踏雪无痕’昨夜做了父亲，小马长得和它一个模样呢！”

　　“真的？”她美丽的眼睛如预期般变得亮晶晶，流露出高昂的兴趣来。

　　“你把药喝完，我就带你瞧它去。”这就是给她的惊喜礼物。

　　她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毅然地点头，捏着鼻子，喝光那碗苦得要人命的药汁。

　　佟磊看了又爱又怜，接过碗后不觉紧拥了她，吻上她娇嫩愕然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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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九章



第九章

　　“佟磊！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路了！”映心大声嚷着，清亮十足的声音从马厩一直传到主屋。

　　“嗯，我终于明白紫鹃到底是受谁影响了，养成那种大嗓门的习惯！”对她的抗议，他充耳不闻，反倒调侃起她。

　　“大嗓门有什么不好？”

　　“上床睡觉时需要的是耳鬓厮磨，轻声细语，没有必要嚷得众人皆知吧？”佟磊踢开房门，直接将她送上床。“或许你喜欢这样？”他凑近她。

　　“胡说八道！”她啐了他一口。

　　他解下腰际的黄缎彩绣幅寿荷包，以及白色的袱袍，掀起薄毯，挤进了映心身旁。

　　“谁允许你又上我床的？”她没办法不脸红，尽管这些日子以来，佟磊夜夜跟她同榻而眠，却循规蹈矩得很。如今，她的伤口早好得差不多了，他还我行我素！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虽然懵懵懂懂的，但那份女性天生的自觉仍然提醒着她，是她千方百计想撵他下床的原因。

　　“嗯嗯，”他摇头。“是我们的床，你忘了我们已经同床共枕一个多月了？”

　　“那是你死皮赖脸，趁我昏迷不省人事的时候擅作决定，现在我完全复原了，你也可以收拾包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我已经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不想再落人口舌，弄得谣言满天飞。”基本上她虽然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但攸关一生幸福的大事，她可是保守固执得很。

　　他更开心了，只不过外表仍是一本正经。“的确，众口悠悠，难以杜绝，既然无法封住蜚语流言，那么一劳永逸的法子就是我委屈、牺牲一点——娶你，这样一来，自然风平浪静、尘埃落定了。”

　　谁敢对佟家寨总瓢把子夫人指指点点的？除了仍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晓得的映心之外，大概整座佟家寨的人，无人不知她早跟他成过亲，名分已定，差的只是夫妻之实这一步。

　　她狠狠捶了他一记，横眉竖眼，怒发冲冠地。“我如果答应嫁给你，你绝对该感谢自己上辈子烧了好香，才能娶到像我这么完美无缺的老婆！你居然还敢说‘委屈’、说‘牺牲’？”

　　“是我错了，夫人。”他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嘴巴几乎要笑歪了。

　　“在我们那里，叫夫人太落伍了，要叫‘老婆’才对！”咦？说着，她怎么有股受骗的感觉？到底哪儿出了岔？

　　“是，老婆大人。”

　　等等，她明白哪里不对了……等等，他的手为什么还霸道地环在她的腰上，而且……她倒抽了口气……而且，她自己也暧昧地躺在他横摆的胳臂上！啊啊……

　　她猛然抬头，望进了他那双亮晶晶，带着坏坏又深情的眼眸里。

　　他的唇倚上她如蜜的唇，霸道又专制，完全不像早上那温柔多情的感觉……

　　　　　　　　　☆　　　　　　　　☆　　　　　　　　☆

　　他以为自己够小心翼翼的了，没料到一起身还是惊醒了原本睡得一脸酣然甜蜜的映心。

　　甫睁眼，佟磊那结实匀称的胸肌就像一堵令她脸红心跳加剧的墙，不只遮断她的视线，还提醒地，他们昨夜缠绵徘恻的事实。

　　佟磊止住她想拉起毯子遮住身躯的举动，又痴痴地审视她愈来愈红的俏脸，不由得俯身印上他深深的一吻。

　　“我爱你，心儿！”他平静又迫切地说。

　　“我也爱你，佟磊。”她发自肺腑的叹息，是幸福的呢喃。

　　“这下子，你不嫁给我也不行了。”

　　“你真要我？不后悔？”她大胆地撩起他一绺散发，缓缓抚触，心底却好像破了个洞似的。

　　佟磊瞟了一眼自己的白发，低声温柔说道：“这不是你的错，”继而眉头一攒。“你该不会是因为对我心生歉疚，可怜我，才……”

　　她匆匆地打断他，鼓起腮帮子，不依地嘟嚷道：“我还以为你的霸道、专制、独裁、自信满得教人受不了，没想到一夜之间你那些吓人的缺点全被自卑取代了。”

　　“自卑？”他的眉峰锁死，劲道足以夹死一只蚊子。

　　“我现在有点后悔对你太‘手下留情’了，早知道你一早醒来就有大把的力气跟我斗嘴，我应该‘全力以赴’才对，不过，为时不晚，咱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哎呀！你这个人……”她没机会把即将脱口的话说完，因为佟磊以吻封缄，封住她所有的气息。

　　这一天，如佟磊所愿，他“竭尽所能”地将映心留在床上一整天。直到掌灯时分，用过晚膳，佟磊被管家请去核对帐簿，一对如胶似漆的人儿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

　　佟磊一走，紫鹃又忙着一些杂务的善后工作，映心便立刻感到无聊了。

　　她横着走、倒着走，百无聊赖，正想冲出去找佟磊解闷时，忽然灵光一闪，现在不是找修磊玩的时候，她还有件大事待办哩！

　　拿起绣花鞋往怀里一揣，房门一开，她脚不沾地地一溜烟朝东厢房跑去。

　　太好了，灯还亮着。

　　“卫寇，卫寇！”她嚷嚷着。没栓的门一把就被她推开了。

　　这间房的简单朴素，超乎映心所想，四壁全是抵着屋顶高的书籍，各式各样，林林总总的药书古文，数量之多，教人无法想像。除了书之外，一张床，四张红豆杉椅，再一张高脚桌，如此而已。

　　这屋子哪像住家落地生根的地方？一点也不像，倒不如说住旅社还比较恰当。

　　“心儿姑娘！”卫寇和陆皓站了起来，神情不无惊讶。

　　“陆皓也在？”她脑了眼桌上的棋盘。“你们下棋啊，我也会，咱们来厮杀一盘吧，刚才谁是输家？”她大咧咧地爬上红豆杉椅，兴趣盎然。

　　卫寇静悄悄地落回原坐，顺便给陆皓递了个“坐下”的眼色，他知道她伶牙俐齿，跟她斗嘴举反对票根本是自讨苦吃、自找死路。

　　“心儿姑娘此来，有事？”千千万万，这时候佟磊绝对不要出现，要不然，他和陆皓可又难逃一场灾难。唯今之计，就是赶快打发她，才可免于“横祸”加身。

　　也幸好映心不晓得他心里正打着的主意，要不，想也知道少不了又会给他一顿排头吃！

　　“嗯，我找你有事。”

　　她的“事”经常代表着“灾难”，卫寇一阵头皮发麻。

　　“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陆皓难得聪明一回，这时候不逃，更待何时？

　　“哎呀，我难得碰到你，”她一双灵活眼珠乱转。

　　“这样吧，既来之则安之，我找卫寇的事先搁下，倒可先问你一些事。”

　　陆皓尴尬地将伸出的腿收回，一屁股不情愿地坐回原位。

　　“紫鹃是个好女孩。”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一点也不含糊。

　　陆皓一径搔头。“是。”

　　“年后，她过了十五岁，及笄了。”

　　及笄的女子代表已届花嫁年纪，算成年了，这时只要做父母的有心放出风声，总免不了有媒婆穿门踏户，来游说门当户对的人家。

　　这模糊的概念，陆皓还有。

　　“佟家寨里你熟人多，晓不晓得有好人家、清白的男子可以匹配紫鹃的？”

　　卫寇差点没把刚喝进嘴的茶喷出来。她这不是摆明着刁难陆皓这木头粗人吗？他敢打赌，陆皓胆子再大也不敢堂皇地毛遂自荐！

　　映心见陆皓只是把眼光膘在椅把的法琅细螺纹上，瞧也不肯瞧她一眼，心里不禁有气。她最受不了这种温吞的男人。好，既然他喜欢绕圈圈讲话，反正她时间多得用不完，要玩，她绝对有空奉陪。

　　“紫鹃虽然年纪还轻，不急着找婆家，可是我跟她情同姊妹，看她一个人待在佟府里也没个可照料体贴她的人，怪可怜的，而且现在如果由佟府送她出阁嫁人总好过她那食指浩繁的家里替她作主，你说对不对？陆皓。”她存心要他开口。

　　陆皓好似被蜂螫了，耸高如天的戟眉狠狠地打结。

　　“是……呃……的”

　　“既然你也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就来商量讨论有没有适合的人选。”她说得口渴，径自倒了杯茶喝。等她慢条斯理喝完一杯茶，眼见陆皓已经有些心浮气躁，蠢蠢欲动了。

　　卫寇把这一切瞧进眼底，不由得庆幸自己不是她目标中的猎物，否则，他也难逃她布下的夭罗地网。

　　她十分正经地站起来，踱到陆皓面前，眼底一片执着认真。“陆皓，你多大年纪了？”

　　被她冷不防的一问，陆皓确信自己的脑子一定打了个又紧又绷的结，她的拐弯抹角令他头疼。他小小声答道：“三十。”

　　相差十五岁，年纪确实是大了点。

　　“我记得你家里还有妈……呃，高堂？”她一步步逼近。

　　虽然迟钝，终究，陆皓也感觉到事有蹊跷了。

　　映心笑眯眯的，心里有了底，还好，没得意忘形得忘了问最重要的一件事。“你觉得紫鹃可人吗？”

　　十几岁的小娃儿，每个都是可人的。他坦白。

　　“是。”

　　鳖已人瓮。卫寇暗忖。

　　“喜欢她吗？”

　　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暧昧成分，问题很安全，所以陆皓的答案同上。

　　“你也愿意见她幸福吧？”

　　他能说什么？只有点头的分。

　　她两手一拍，十指交缠。“就这么决定，我和佟磊说去，把紫鹃许给卫寇。”

　　卫寇立即摔倒在地。妈呀！这跟他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了替死鬼？

　　“凭什么把她许给卫寇？他既严肃又古板，依紫鹃那活泼的性子，没两天就被他闷坏了。”陆皓想也不想，眼光不善地瞪着无辜的卫寇。

　　老天，恋爱中的男人都这么可怕吗？一个佟磊已经够他受的，现在又多出个陆皓。女人是祸水，实实在在的红颜祸水！这辈子他是打定光棍，终生不娶了！远离祸水，以策安全！

　　卫寇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副循规蹈矩，事不关己的撇清表情，差点又让映心笑翻了肚肠。

　　“也对，他的确太死板了些。要不，许给傅管家吧！”她许久没捉弄人，瘾头大发。

　　“胡闹！傅管家身子一半都进了棺材，你想陷害紫鹃当活寡妇吗？”他悍然反对。

　　“要不，管事的小李子？”她愈发起劲。

　　“那小子一脸猥琐，配不上紫鹃。”呵呵！理直气壮得很哩！

　　她再提了一个人。“我前几天见过的帐房似乎也满不错的。”

　　“那些人吃喝嫖赌无一不沾，三教九流认识又多，龙蛇混杂，环境太过复杂，紫鹃嫁过去，包准被欺负的！”

　　嘿嘿！她两手一摊。“那就你了！没有再好的人选喽！”她作了如是宣布。

　　“那家伙也配不……咦？我？”他一脸错愕，浑然不觉已被捉弄。好半晌，一管脖子才一路涌出红潮。

　　“你娘一定盼着你早日娶妻生子让她抱孙吧？”她愈来愈佩服自己居然知道要对人动之以情。

　　是，她一言道中他的心事！

　　他虽识字不多，又常年军旅在外，却极为孝顺，只要他娘亲吩咐的事无不亲力亲为，但就成婚这档事，不是女方嫌他粗鲁，要不就是他看不上人家，两相挑剔。

　　他大半的时间又耗在追随佟磊左右，一疏忽下来，已是而立之年。

　　但生性正直的他，此刻仍是左右为难，两只大手搓来搓去，腼腆得一塌糊涂。“咱跟她年纪差太多了，更何况紫鹃那样精致如水的姑娘，怎看得上咱？”

　　他有意思就对了。哈哈！这红线牵得有希望喽！

　　“先别管她怎样，我只问你，如果紫鹃也同意这门婚事，你可有异议？”

　　“她同意？她、她……”他舌头打结了。

　　映心不忍再捉弄他这一等一的老实人。“她会答应的！”她有十成十的把握。

　　别瞧他粗矿豪迈潇洒不羁似，这会儿可抿紧唇，认认真真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无比严肃地点头。“我没有异议！”

　　不晓得为何，虽然紫鹃那小女人有些聒噪、有些笨笨的，可是她笑起来还真是好看——大功告成！

　　映心高兴得想跳起来大叫三声！但不急、不急。她推着陆皓那庞大的身躯，催促道：“快点回去请你娘派人来提亲，万一迟了，被别人娶走我可管不了。”她不给他任何发问或反驳的机会，把他拉出屋外，临关门前不忘再给一管强心剂。“三天不来提亲的话，我就请媒婆来把紫鹃的庚帖送出去啦！”说完，“砰”地关上大门。

　　他会的。她有把握陆皓会在期限之内提亲，他喜欢紫鹃是不争的事实，紫鹃嫁给他，就可真的应验了“天作之合”的真谛，再“速配”不过了！

　　办掉心头一件大事，接下来……

　　她逮住想藏起来的卫寇。“卫寇，你是药师、大夫，怎地都没见到你的药库呢？”

　　她好厉害，一个转身，立刻将陆皓的事抛在脑后，一本正经地问起他的藏药库，具有主母的大将之风。

　　“你需要什么补身子的药吗？”

　　“不是我要用的。”忧愁微微掩上她眉睫。“这是药方子，你能帮我抓这昧药吗？”

　　卫寇接过她递上的药单。

　　“赤、白雄雌何首乌？”

　　　　　　　　　☆　　　　　　　　☆　　　　　　　　☆

　　“佟磊，你把这碗药喝掉，来！”

　　“喔！”从一堆高叠帐簿中抬头的佟磊，二话不说喝光映心端来的药汁。

　　那药味，甘甘温温地，不难入口。

　　两个时辰后——“佟磊，再把这碗药喝掉吧！”

　　“好。”

　　一样的药味，不过这次怎么分量多了些？

　　又两个时辰后——“佟磊……”

　　他终于正视端着一个大海碗的映心，手中的笔也掉了下来。“你该不会是要我喝掉‘它’吧？”

　　“你喝不喝？”

　　他看看她认真的面孔。“喝！”他知道自己若是敢吐出个“不”字来，今天他休想核完所有的帐本。不过，他喝的到底是什么药？

　　有点……可怕。他觉得手心冒出了冷汗。

　　　　　　　　　☆　　　　　　　　☆　　　　　　　　☆

　　“卫寇！”

　　她又来了！老远就听得见她喳呼的声音。卫寇摇头，无语问苍天。

　　“卫寇，你给的药根本没效！”映心一路从主屋跑到东厢房，喘着大叫。

　　卫寇放下竹筛里的紫背金盘草，站起身。“心儿姑娘，你慢慢说，到底什么事产”你还问我什么事？你昨天给我的何首乌根本没用，我熬给佟磊喝了，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她赶得十万火急。

　　他不禁莞尔。“心儿姑娘，何首乌虽好，可也不是大罗天仙给的金丹，哪有一日就见效的道理？”

　　“那可不！在我们那里，随便染发剂染染，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就可以出现了。”

　　卫寇慢条斯理地摇头。“依此言差矣，药物与染剂怎可一概而论！再说何首乌的药效至少也要月余才能发挥，你太着急了。”

　　她哭丧着脸。“既然如此，你再给我一株何首乌，我回去熬就是了。”

　　“你还要一株？我昨夜不才给了你？”

　　“用完了。”

　　“你的意思是……”他睁大眼睛。

　　“今天我把它拿去熬成汁，分三次给佟磊喝掉了。”

　　“你……”卫寇哭笑不得。“心儿姑娘，那株何首乌是当年我们撤退到此，从皇宫大内带出来的少数药物之一，我不是告诉你一次只要用一钱左右配茯苓、怀牛膝及菟丝子入药吗？你怎地……”

　　“我还以为何首乌到处都有得买。”这下子怎么办？

　　卫寇不忍苛责她。“你不用太自责，我会吩咐寨子里的采买到顺州南河或京城大药铺去收购，你只要静心等待，不出几个月的时间一定会有消息的。”

　　“几个月的时间？”那不就代表着她得度秒如年地天天数着日子等消息？不，她从来都不是肯呆熬的人。她锁眉，来来回回地踱步，继而灵光一闪。“对了，皇宫大内！卫寇，你那株何首乌既然是从宫内带出来的，我们再去多拿一根，也没关系的对不对？”

　　“心儿姑娘，”他呻吟。“你以为皇宫是随便任何人都能去的地方吗？”要让佟磊知道，他就完了。

　　“它难不难进我是不晓得，不过，它里面有我极需要的东西，我就必须去试一试，没碰碰运气怎么知道成不成呢？”她一屁股坐在椅上，表情再认真不过。

　　“万万不可，心儿姑娘，这一旦让佟磊知道，任谁都吃不消的。”一看她那狡黠滚动的眼珠和猛咬指甲的动作，卫寇知道她这回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你别打主意想向佟磊告状，我有预备个垫背的帮凶喔！”她得先封住卫寇的嘴巴，要不，功败垂成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她居然先发制人了！这下他真的变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他叹了口气，朝苏映心招招手。“心儿姑娘既然决定非去不可，就随我进来瞧瞧皇宫大内的分布图吧！”

　　任何有普通常识的人，不论江湖人物或武功高手就算具有飞檐走壁的奇门功夫，也不敢轻闯大内禁苑，既然无法用语言打消她的坚持，倒不如把无法突破的事实证据拿给她看。

　　卫寇心里打的就是以退为进的如意算盘。

　　一张羊皮卷的地图平铺在苏映心眼前。

　　好半晌，苏映心终于明白了卫寇的用心。“你是说单单这上林苑里就有四十万的禁卫军看守？”

　　“没错！而且个个武功高强，所以说，你想混进它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这下她该心死了吧！

　　映心又啃起指甲。没错！就算她是空手道黑带高手，顶多也只能对付几个三脚猫的流氓，真要对上真材实料的八旗禁卫军，随便人家吐口痰就足够淹死她，这点自知之明她可是有的，以卵击石的事只有白痴才会做，她可不是白痴。那……既然明的不行，暗的，总可以试试吧！

　　卫寇暗自窃喜，他看得出映心颇为动摇的决心，只要他再加把劲，就可以结束、打消她的奇思异想了。

　　“天下珍奇药材何其之多，能医治佟磊白发的奇人异士也并非没有，只要我们出得起重金，不怕找不到贵重药品及人才，又何苦只身前往京城涉险，这万一被捕，株连的可就不只少数人了，你一定要三思。”

　　没错！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世界上的确鲜少有钱办不到的事，可是，心意却是用银两买不到的东西，佟磊的发为她而白，说什么她也得尽己所能帮他恢复原来的模样。“这顺治，当今的皇帝，他是佟磊的兄弟，你想，如果我们当面去求他的话，有多少可能性？”

　　“心儿姑娘！”卫寇被她骇出了一身冷汗，这个女子为什么不能平凡一点，迟钝或笨拙一点！她老是出人意表，做一些别人眼中根本不可能的事，这种惊世骇俗的个性太可怕了。

　　他苦心劝说：“你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佟磊是个早被认定‘死亡’的皇储继承人，一旦他又活生生地出现，这其中将掀起的波澜可不是用言语能够形容的。佟磊年少便手掌兵权，八旗军队大多数都曾跟随他纵横沙场，披肝沥血过，其情分早已超越了将领士兵之别，虽然天下大势已改，他所拥有的势力，人心所向的影响仍不能忽略，只要他登高一呼，一场难以夷平的内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所以，你千万不可等闲视之，要慎重啊！“

　　当年，佟磊因为大肆反对多尔衮对入关清兵采放任屠杀汉人政策，被多尔衮假借名目削为郡王，后来又不得不籍重他的实力攻打张献忠，勉为其难又将之敕封为“靖远大将军”，此时他的父皇皇太极已薨，佟磊远在川戆，鞭长莫及，政权受控手多尔衮手中，众多兄弟一心觊觎皇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逼得他心灰意冷，不得不诈死引退。

　　而卫寇，便是在这场剿扫流寇张献忠之役认识佟磊的。

　　他是汉人，又深信歧黄之术，说什么也和正黄旗出身掌握军权，又是是储继承人的传磊不搭轧，偏偏两人初识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伤兵哀声冲天，他一本医生济世救人为职志的理念，施予援手，他眼见佟磊以大将军的身份视士卒如兄弟手足，毫无架子，两人相谈甚欢之下，又意气相投，便从此定了交情。他随大军而行，更见识了佟磊凡事身先士卒，赏罚公平，对待平民百姓不侵不扰的处世原则，以致现在想起这段热血沸腾的过往，他犹觉欣然昂扬。

　　被卫寇这一顶大帽子扣下去，苏映心也难免气馁，可是她要真的退却，她就不叫苏映心了。“你太婆婆妈妈，担太多心了，我们又不打旗号、吹喇叭地去，只要改改装扮，去到京城，龙蛇混杂，谁晓得你是谁？”

　　我们？这二字听起来真刺耳。“心儿姑娘，且不论禁卫军多寡，单就是宫内外的护城河及城垛，你就爬不上去。”

　　“那当然爬不上去，谁做呆子去爬那墙！我们可以用炸的，炸它一个狗洞胜过在那边爬得要命，我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这点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即便卫寇有把握用绳子吊她上去，她也没那胆量逞强，她有惧高症。

　　事情似乎愈来愈具体化了，好像！好像已经进入纸上作业一般。想到这里，卫寇几乎要虚脱了，谁来救救他啊！“炸……炸？”

　　“对，用火药炸！”她笃定得很。“我知道有种老式的硝化甘油炸药，只要用硫磺加铁砂包裹在棉纱布和黄麻中，外加用棉布做引线就可以了。另外，我知道佟磊有一间剑库，我们可以挑几把上手的短剑带着，以防万一，当然，银子更是不可缺少的，多带点，我们或许可以拿来收买一些意志比较薄弱的宦官小吏，不无小用！

　　对不对？“

　　“……”卫寇完全愣怔住了……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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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第十章



第十章

　　“胡闹！”

　　随着一声叱喝，全身雪白，玉树临风的佟磊走了进来。他那白衣白裤，衬得那头白发更是醒目。

　　“哈哈，佟磊呀，你来多久啦？我怎么都没听见你的脚步声？”映心正说得口沫横飞，谁晓得佟磊竟冷不防闯了进来。“你的帐簿全核对完了吗？”

　　“我来的时间不久，但是够听完你全盘的计划了。”他原本在书房中核对帐簿，单单一个早上，映心跑了不下数十趟去烦他，他知道她是闷坏了，正想赶快结束工作专心陪她，不料用完午膳她却不见踪影，心闷之余，丢下帐簿就跑出来找她，这下才晓得她有办法失踪一个下午的原因——竟然是躲到卫寇这里来了！

　　他庆幸地来了，否则她包准又非闯祸不可。

　　“走！”

　　“走？到哪里去？”映心看着自已被强拉住的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房去。”佟磊理也不理卫寇，板着脸掉头就想走。

　　“我不要回去。”她一只手扳住桌面，形成了和自己另一只手拔河的局面。

　　“为什么？”他淡淡地问。手上并没有施劲，他拉着她只是防她鬼灵精怪又打歪主意。

　　“我不要跟你回去，你在生气，你一生气一定会打我的屁股出气，打死我我也不要跟你走！”看他一脸臭兮兮的，不逃的人是呆子。

　　原本一脸战战兢兢的卫寇一闻言，紧抿的唇忍不住狐疑地往上不住抽动着。

　　佟磊睨了他一眼，继续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映心。“卫寇虽然不是外人，但你总不想我将闺房里的话摊在大太阳下讲吧？”

　　这个小人！故意把话说得那般暖味，淑女小不忍则乱大谋，反正眼他走，了不起是屁股挨一顿板子；若是逞强，他不晓得还会抖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来！

　　她噘起嘴，不甘不愿地跟着佟磊离开了东厢房。

　　一路上，看她鼓着腮帮子，显然还在闹脾气，佟磊忍不住逗她。“咦？你怎么都不说话？”

　　“谁要跟你说话！你故意在卫寇面前把我们的关系说得那样暧昧，好像我跟你有什么不清不白似的。”她借题发挥。

　　“谁敢乱嚼舌根批评我的夫人，你告诉我，我找他算帐去！”

　　你听听，完全是一派哄拐、宠小孩的口气。任谁也想不到像佟磊那样寡言鲜笑、严肃冷漠的男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人时，也会流露出一片深情来。

　　“你少臭美了，谁是你的老婆，你别忘了你的正牌老婆是练姑娘！”佟磊的话让她思及她一直蓄意去忽略的问题，口气不由得变酸起来。

　　他凝视她那骤然黯淡的俏脸，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她并非完全不在乎他；忧的是这些话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舞雩不是我的妻子。”

　　“真的？”她神情一亮，嘴巴却仍不肯相信。“你骗人！卫寇说她是你父亲临终前替你作主挑选的妻子，你还想狡辩？还有呢！你有了正室还不满足，居然把脑筋动到古素靓身上，你挨了她一刀……哼哼，根本是罪有应得！”由冷逍遥的口中，她虽然了解了古素靓委身嫁予佟磊的意图，但对于佟磊究竟抱着何种心情娶她，映心却无法释怀。

　　卫寇、卫寇，又是卫寇！这浑小子，总有一天他非得找他算算总帐不可！牵她进了门，他立刻拉她到被中，预备促膝长谈。

　　事到如今，也是自己该把这些内幕公开的时候，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事物比得过心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舞雩是当年我们撤退到此地时，途经市集由人口贩子手中抢救下来的，我一心只想放她自由，没想到由于战乱，她的家庭早已破碎；又由于她身子单薄又瘦弱，在人口贩子的凌辱和惊吓之余，一病不可收拾。弃她于不顾，根本违反了我们当初救她的原则，迫不得，我只好让她住进府里。初来乍到时，我们百来多人全是光棍大男人，女人家少得可怜，像舞雩那样我见犹怜的姑娘如果没个正主儿，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为了确保她的安全，只有对外宣称她是我的妻子，长久以来她被这名分保护着，就连下人们也不晓得她真实的身份。”

　　映心趴在他的胸膛，听他将往事缓缓道来，气早就消了。“我看得出来，舞雩姑娘对你可不是无动于衷的喔！”

　　佟磊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笑道：“感情是很微妙的，即便她有意于我，也是无可奈何，谁叫我的心不小心被一个顽皮的偷心小可爱偷走了。”

　　她把头理得更深了。“这样，舞雩姑娘太可怜了。”

　　她就有这种泛滥过度的软心肠，爱情是绝对的，一对一的，哪能把同情怜悯拿来和它混在一起呢！虽然男人三妻四妾已是风尚，但他佟磊，可是坚决一生只爱一人的！

　　“再说，”他亲亲她的鼻子。“你用不着替她觉得悲伤了，她已经不在府里了。”

　　“不在？”难怪有段时间没见到她。

　　“她出阁了。”

　　这消息真非同小可，她却闻所未闻。

　　“我替她择了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地送走她，这样也不算委屈她了。”

　　“你太霸道了，为何不给她选择婚姻的自由？”

　　“你怎知我没有？”他可明白苏映心的性子。“我可是征得她的首肯才送她上花轿的。”

　　“她居然会答应？”她明明表现得那么爱佟磊……

　　“如果斩断她任何的希冀，再坚持的人也会放弃最原始的那份理念。”他说得极淡，云淡风轻似。继而挑眉。“你该不会是想把你唯一的丈夫让渡给她吧？”

　　“当然不是。”她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其实她听到这样的消息还真是松了口气，对于勾心斗角她实在一窍不通。佟磊的细心缜密，令她好生感激。

　　“好了，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你要到京城里的事。”他又极起面孔，完全公事公办的样子。

　　老天呀！她还以为他早忘了这件事。“我是认真的。”她笃定地说。

　　他知道。他从来都没把她说出口的话当成玩笑，就因为她是认真的，他才担心。“原来你拼命灌我喝下肚子的药是何首乌啊——你在乎我这红颜白发的扮相吗？”

　　她把头垂得像弯腰悲伤的杨柳。“是我不该胡说八道的，是我曾说除非你白了头发，否则我绝不可能爱上你，谁知道，一语成谶，既然何首乌有办法将你满头的白发变回乌黑，说什么我也要试一试，要不然这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

　　佟磊闻言，怔忡了一下，缓慢地，唇畔竟然扬起一抹极其潇洒稀罕的微笑。“你的意思是你已经爱上我了？”

　　她想也没想。“这还用问！”

　　他空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麻花辫。“我这头白发你见了就会心生愧疚吗？”

　　她点头。当然啦，要不，她又何必如此大费心思！

　　“我是不可能放你到京城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的，除此之外，你可以用别的方法补偿我。”他的话中竟有些隐隐的笑意。

　　他说的没错，可是……“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我一定照办！”她爱他，也愿意替他做任何能够补偿的事。

　　这回，他不只眼中的笑明显亮丽了起来，连五官都像骤然洒上一层闪亮的金粉般。“罚你一辈子帮我梳头吧！”

　　这么简单！她还以为是多困难的事。她昂起头。“没问题！”

　　他笑咧了嘴。“这样我就吩咐下人开始筹备我们的婚礼喽！”

　　这什么跟什么？“我的意思是……”

　　呵呵！来不及了，谁让她的反应老是慢半拍！

　　她还在思索的当头，唇已被佟磊覆住，完完全全霸占了她的思绪。

　　她注定是他今生唯一的新娘了！是的，他一直以来，都是循循善诱、百般呵护地对待她，是她永永远远的贝勒爷，温柔的贝勒爷……

　　　　　　　　　☆　　　　　　　　☆　　　　　　　　☆

　　“哎呀，心儿姑娘，求求你不要碰我的刺绣……”

　　“紫鹃，不要再弄了，大厅有客人来哩，你快点出去见见人家吧！”映心在紫鹃身后催促着。

　　完了，这一针又错了。“你会害我今天绣不完这只鸳鸯翅膀的！什么人那么噜嗦，大厅的丫头难道不会招待吗？”

　　映心抢下她那块绣布。“反正这鞋面又不急着用，你快点去梳梳头，顺便抹点胭脂什么的，快点出去就对了！”她的兴奋是来自登门拜访的陆氏母子身上。

　　他们来干什么？哎呀，当然是来提亲的。陆皓不仅没让她失望，而且还提前一天备好十色糕点果糖、胭脂水粉来提亲呢！这会儿，映心要佟磊暂伫大厅招待客人，她就忙不迭地跑回主屋来找紫鹃。

　　紫鹃虽弄不懂她主子在搞什么把戏，还是信言顺了顺自己的长发和衣裙。“这样可以了吧？”

　　映心逡巡了一圈。嗯，太朴素了。蓦地，她从梳妆铜镜格的珠宝盆里翻出一支花钿，喜孜孜地替紫鹃插进鬓边。“好了好了，万事ＯＫ，咱们走！”

　　“姑娘，你还没告诉紫鹃，我要见难啊？”她非得捞起裙子跑不可，要不根本追不到映心如飞的脚步。

　　她格格地笑，开心极了。“陆皓——和他娘啊——”

　　紫鹃的心怦然一跳。

　　难……难道是“相亲”？但，相亲哪有女孩家大胆到坐进大厅供人评头论足的？这要传出去——“姑娘——”她来不及煞住脚，一个踉跄便被苏映心推进了中门。

　　客厅里的四道眼光全部朝她投注了过来，紫鹃只觉脑子“轰”地一声，呆成了木鸡。冷不防映心又塞给她一个盛盘，低声催促道：“喂，敬茶呀！请陆奶奶还有媒婆、陆皓喝茶。”

　　这一招是映心从她妈妈口中听来的，当年她父母的结合也是因此而来，为了让紫鹃有机会在婚前见见自己的婆婆，她聪明的脑袋就想出这如法炮制的办法，佟磊一则贪图新鲜，他也从没见过这样妙趣横生的场面，古来子女的婚姻皆由父母作主，如今有个机会改变一下旧有成规也没什么不好；再则只要心儿玩得开怀又不过火，顺着她也是疼爱妻子的一种表现。

　　“紫鹃，这是陆奶奶。”苏映心笑嘻嘻地把紫鹃推到一个梳包头的白发婆婆面前。

　　“陆奶奶好。”紫鹃福了福，敬上茶。

　　老人家似乎颇为满意，把茶杯抿了抿嘴后，压上张大红纸放回盛盘。

　　紫鹃不晓得那张红纸代表什么意思，站在一旁的映心可乐坏了，那是“红包”，钱也！

　　依次给煤婆后，来到陆皓面前。

　　他显得有些紧张，大手大脚像放不开似的，原来满面的虬髯如今刮得干干净净，显得无比慎重，整个人也年轻了好几岁。

　　他一口气把茶喝个精光，小心翼翼地想将杯子放回盛盘，没料，太过经心，却把其余的瓷杯碰得叮当作响，尴尬之余，忘了苏映心千交代万交代的事。

　　映心看不过去，暗踹了他一脚。

　　他仍会意不过来，支吾道：“你为什么踢我？”

　　我的天！“红包，要你准备的红包呢？”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噢！”他恍然大悟，连忙掏出一个颇为沉重的红包。

　　映心递给佟磊一朵大功告成的笑容，把紫鹃从偏门带开了。

　　后脚才离开客厅，映心就迫不及待拿起陆皓给的红包。“哇！紫鹃，你发了，一锭金子也！”这锭金子若换算成台币至少也有百万之谱，这陆皓好大的手笔！

　　“真的？”她还没从茫酥酥的云端回到地面。“我看看！”打她长眼睛至今，遑论一整锭金子，就连一两纹银也没多少机会相见。“真的是金子也！”

　　“我看它的黄金成色不只九成九九，一定是百分之百！”她装出行家的口吻瞪着眼前黄澄澄的元宝。

　　两个大草包对着一锭金元宝摸来看去，啧啧称奇，爱不释手的程度渐渐到了走火火魔的地步，根本忘记了客厅那堆人的存在。

　　不消说，直到佟磊出现才打破两人狂喜的情境。

　　“你快告诉我陆家奶奶对紫鹃的印象好不好？”支开了紫鹃，映心扑进佟磊的怀抱，双手吊挂在他颈项，一副撒娇要宠的天真神情。

　　佟磊重重地在她锁骨处亲了亲。“瞧你急的，你真舍得把紫鹃嫁出去啊？你有没有想过，她一入了陆家的门可就变成将军夫人，再也没办法回来伺候你喽！”

　　唔！这她倒是真没想过。“你的意思是说她再也不能到府里来了？”

　　“当然不是，只要你愿意，你依旧可以请她过府来玩啊！”

　　“那还有什么问题？就算她没空，我也可以去找她，毕竟，她的幸福比较重要。”

　　“既然你这么开明，我过两天就把紫鹃送回家，让她父母尽快去挑个好日子，让陆皓去完聘迎亲吧！”

　　她抚掌大乐。“到时候我也要凑热闹去。”她最忘不了的就是凑热闹。

　　没料到佟磊猝然摇了摇头，一脸神秘地低语：“唔，恐怕不成！”

　　“为什么？”她立刻想弹跳起来，却被他接得更紧，顺势将她抱上自己的膝。

　　“因为，”他慢吞吞，故意吊她胃口。“我打算在同一天把你娶进门，届时，我会让你忙得团团转，你不会有空去参观他们的婚礼的。”

　　　　　　　　　☆　　　　　　　　☆　　　　　　　　☆

　　屋外，飞若柳絮的轻雪下了一天。

　　屋外虽然冰凝寒意，屋子里炉火却是兴盛，灯火通明，而高堂上，喜烛成双，喜幛高挂四壁，酒菜摆满桌子，一片喜气洋洋。

　　是洞房花烛。

　　红烛昏罗帐；罗帐暖春宵。

　　揭开头巾的苏映心，手拈金盏玉杯，眼睛和教玉树临风，荡漾一胜春意的佟磊给掳了去。

　　喝下交杯的琥珀酒汁，也一并许下今生无悔的誓言，一朝许之，旦夕持之。

　　眼波脉脉交流之际……

　　蓦地，映心用霞袖掩住了嘴，原本浅粉带醉的俏睑倏然一变。

　　“心儿！”佟磊惊叫。

　　勉强咽下喉咙那阵恶心，她努努嘴，想绽出一朵“无妨”的微笑来，另一波恶心却又如火如荼地涌上胸臆。

　　顾不得累赘的裙摆，她只手掩口，冲到盥洗盆前，张口便呕。

　　“心儿！”佟磊慌了手脚。

　　她吐得厉害，呕出的却全是干水。

　　佟磊卸掉她的珠冠，待她吐了干净，才忧心忡忡地将她抱回床上。

　　“我没事。”看着他那写满忧愁的眸，映心浅浅笑道。

　　她居然还笑得出口！“你给我乖乖躺着，我去叫卫寇来。”

　　她卷住他欲去的水袖。“我只是贪嘴吃坏了肚子。”

　　“吃坏肚子更严重，你乖乖，我去去就来。”他给她一抹没得商量的眼神，快步疾去。

　　老天！今天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呃，而她，居然闹肚子——一辈子才一次的千金春宵就被自己的馋嘴给害惨了。

　　她翻了翻眼珠，看看自己，这装备在她第一次现身于此的时候就穿过了，但这次，她笑，不同了……

　　半晌，她正准备翻身把一身重如盔甲的霞帔换掉，佟磊已经气急败坏地将一头雾水的卫寇拖拽进了房。

　　“拜托，你是新郎倌，难道不懂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不由分说拉着我来干么？”好不容易站稳身躯，卫寇拉了拉自己身上那特意为了这场婚礼订做的新衣，嘟囔地抱怨着。

　　佟磊给了他冷若冰霜的一瞥，让他不由闭上了嘴。

　　“你要喝酒待会儿多得是时间！现在，端起你的精神来，帮我瞧瞧心儿，她刚才吐得一塌糊涂。”

　　“吐？”卫寇终于放眼倚靠在床畔的苏映心。

　　“我才没有，是佟磊太夸张了。”躺了一会儿，方才不舒服的征状全部消失了，她又是活虎生龙。

　　“你还是让我把把脉瞧瞧，要不然，佟磊今晚不会放我走出这道门槛的。”卫寇咋咋舌。

　　他逗笑了映心。

　　“我是让你来看病，不是来嚼舌根的！”佟磊酸道。这不识相的小子，好整以暇得像来串门子似的。

　　卫寇顿觉身后两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致命眼光射上他的颈背，连忙屏气凝神，拿出药师应有的态度，不敢再嬉皮笑脸。

　　半晌，卫寇皱皱眉头。

　　看得一旁的佟磊好是心惊。“如何？”

　　“什么如何的如何？”卫寇站起身，冷静过分地反问。

　　“心儿呀！”要不是看在他是大夫的分上，佟磊真想一拳打垮他脸上那可恶透顶的表情。

　　“心儿，噢！不，应该说夫人，约莫三个月了。”他脸上微微露出笑容，随后便忍俊不住地更形扩大。

　　“‘三个月’是什么意思？”佟磊心焦气大，被惹火了。

　　卫寇假装听不见佟磊那如闷雷的吼声。“有喜三个月了。”

　　“有——喜？”佟磊掉了下巴，也……乐坏了。“你是说……”

　　“是的。”卫寇忙不迭地点头。“今儿个真是双喜临门！”这喜讯是佟家寨有史以来最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了！

　　佟磊窜过卫寇身边，挽住映心的小手。“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要做爹了！做爹了——”

　　惊喜的不只佟磊一人，这糊涂得连自己即将当妈妈也不知道的迷糊新娘，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够了！卫寇欢喜地想。他已经在今天这属于新人的世界打扰太多时间了，剩下来的，该还给他们彼此才对！

　　卫寇轻轻退出温暖如春的屋内，顺手拢上房门。他要到大厅去把这个好消息向大家宣布，然后，再好好喝它几大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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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温柔贝勒靓刺客--尾声



尾声

　　一年后。

　　任谁也想不到，一场翻天覆地的车祸重写了她的生命。

　　苏映心默数天际繁照的星子，一颗心不由自主地飞驰回她另一个时空的家人。

　　那一心一意企盼她能成龙成凤的父母，如果知道她过的是如何幸福满溢的日子，或许能令他们宽慰些。还有，她的大哥、二哥、姊姊、姊夫，小小的逍遥……逍遥？

　　那一晚，在她姊姊家发生的每段细节，每句言语对白，就像重复的放映机，滴水不漏地再度重演。

　　她不会忘记逍遥的，他是见心的儿子，也就是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侄子！

　　冷逍遥死后，在那段缠绵病榻的日子，她才顿悟，原来，一切事情的发生，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她相信，他在另一个时空里，会追寻到真正属于他的幸福的。

　　“心儿，夜深露冷，你一个人站在回廊里做什么？”佟磊一手抱着甫满周岁的儿子，另一只手把爱妻圈进了怀中。“你又想家了？”

　　映心收回远眺的眼光，流连在她丈夫和儿子身上，心满意足地叹息道：“我的家在这里。”

　　佟磊忍不住将她圈得更紧，啄啄她的发。“我爱你，心儿！”

　　正牙牙学语的儿子也凑上前，含糊不清地嘟哝：“爱……”

　　是的，爱。

　　倘若穹苍繁闪的星子皆是一双双祝福的眼睛，苏映心相信她便是那个沉浸在无数祝福里的人。

　　最最最幸福的女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