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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第一部分小胡子哥哥的情事
上戏

　　地中海西西里岛。

　　海水缓缓拍岸，碧海清透明澈宛若一面巨大水晶，蓝天靛青的不掺一丝杂质。一幢中古世纪的城堡以骄然傲姿孤挺在山丘的危崖上。

　　古堡融合东方拜占庭与西方诺曼王朝的独特建筑，纯白的大理石墙面虽不掩其斑驳，看起来仍然气派非凡，厚重的青铜及原木门更彰显它身份的不同。

　　撇开古色古香的建筑和城堡四周如茵碧草不谈，古堡核心的顶层内部是间完全现代化的科技产物。

　　圆顶浮雕的防弹彩绘玻璃张臂迎来满室阳光，透过层层复层层的红外线网，可以看清建筑物是间工作室。

　　工作室里一式的波斯长毛地毯，不管多少人踏足其中，连最微小的声音都不会发出，举目所及，工作室里有三十台三十六寸的荧幕正闪亮清晰的反映出全世界各地的光景。其中大部分是一连串极其快速，普通人无法读取的数据。

　　荧幕墙下是流线形的电脑桌，桌前的人懒洋洋地扫描诸多荧幕，双手偶尔在按键上敲打。

　　“春天来了。”在可俯视碧海的落地窗前斜倚着一个少年。

　　他的年纪很轻，白玉似的皮肤和优雅的脸庞对衬着一身墨绿亚曼尼服饰，黑发绿眸，高挺的鹰钩鼻，眼眉间隐约留着诺曼人的轮廓，往后梳拢的短发服贴在他细致的颈部，右耳垂露出一只银环，银环上是只赤色响尾蛇。他俊美得惊人。

　　隐在旋转椅背的手仍在键盘上游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在台湾，这种季节最适合做什么？播种？还是什么都不做，躺在山丘上看星星？”

　　那人的无名指颤了一下，旋即键入更多指令。

　　“够了！叔叔，你名下财产已经多不胜数，不需要再利用我的‘玩具’赚钱了。”他行动优雅地压住椅内人的手。

　　“世界上有嫌钱多的人吗？”他的声音很沉，像暗夜低回的萨克斯风，一点不经心，一点冷清，还有一点扣人心弦。

　　他，安东尼·艾曼狄帕玛用他那不属于少年该有的洞悉眼眸斜睨躺进椅背的男人。

　　“有，你。”

　　“哼！别把我想得太清高。”

　　“你肯回来帮我清理门户，我也该尽些侄子的义务，把原该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属于我的东西？”他的声音黯了一下。“杀手没有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我避到那么远的地方仍然逃不过你们，如今利用完了，想一脚把我踢回去？”他语带讥诮和苦涩。

　　“你还耿耿于怀？”安东尼问。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是为你才重出江湖。”他从旋转椅中站起，颀长的身躯，轻盈如豹。

　　毕竟是孩子，虽然他安东尼·艾曼狄帕玛拥有哈佛经济学系MBA（经济分析）学位，又是剑桥博士，更甚者，他是西西里岛，包括半个意大利及地中海群岛中最富有的人，此刻俊美的他也流露出孩子气的黯然。

　　“我可以尽力弥补你的损失——”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深邃的眼莫测高深。

　　“叔叔！”安东尼发急了。

　　他一直面向大海，黑绒背心和灯芯绒长裤的背影在阳光下宛如西西里岛上的残雕，早已失却活力和生命。

　　安东尼用一种惋惜的声音低语：“我一直以为那里是你的梦，没想到你那么轻易就抛弃它……”

　　他抖了一下，依旧不愿以面示人。

　　“这是‘赤色响尾蛇’内部最机密的档案，我把它交给你，随你怎么处置，从今以后，‘赤色响尾蛇’组织里再也没有欧阳越这个人——”安东尼从西装里抽出一份软碟。“这是我惟一能做……”

　　欧阳越倏地转身，目光炯炯地缠绕住安东尼。“全部？”

　　“没错，全部！这是我事前答应你的条件。”安东尼的脸色严肃，说话的语调不轻不重，却见魄力惊人。

　　欧阳越懒得去怀疑安东尼的话，因为，在这里，他是当家。

　　舍弃安东尼是赤色响尾蛇组织的头头身份不说，台面上的他拥有旧拜占庭皇室继承人身份，又是控制全世界大部分经济股票投资市场的幕后操纵者，还拥有意大利最多的私人警卫队。

　　但这还不是他的真面目——

　　年纪小小的他是整个意大利半岛黑帮分子、CIA和黑手党背后那只手……

　　“希望这次是真正最后一次见到你了。”欧阳越若有所指地抿唇。

　　“没想到我这么没人缘……”安东尼自我调侃。

　　欧阳越是他见过最不像杀手的杀手，偏偏他却是赤色响尾蛇组织培养出来最顶尖的第一把交椅。

　　这次能说动欧阳越重出江湖，与其说他是受整个组织给予的压力才出面的，倒不如说是他们卑鄙的利用了他们叔侄间的关系才打动他的。

　　“你最好永远保持这份自觉，有生之年我不想再见到你。”欧阳越幽冥如夜的声音响起，是告之，也是宣誓。

　　在黑道的战役里或许他是披着锦帜彩带的战士，可是在现实的生活里他失去更多。

　　他如此地痛恨杀手生活，那种将生命交付在别人手中，完全不确定的未来、晦暗的明天、被人操控的嗜血生涯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想尽办法远离，包括不惜付出普通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安东尼露出蛊魅人心的笑。“这可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欧阳越的半边脸隐没在丝质窗帘下，有些阴郁，眼神凌厉如苍鹰。

　　“没有、没有。”安东尼连忙挥手。这玩笑对欧阳越来说显然一点都不好笑。“你的脸——”以他的立场而言，已表露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但他却不能教自己不问。

　　“买卖已经银货两讫，它不是你该分心的范围，你还是去烦恼往后该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别再出现第二个罗塞叶塔了。”

　　罗塞叶塔，一个居心叵测、野心勃勃的佣兵杀手，他的能力仅次于欧阳越，若不是他勾结黑帮叛乱分子打算以下犯上，妄想取代安东尼的位置又事机败露，也不致被赤色响尾蛇组织除名。

　　杀手对杀手，除了你死我亡，没有第二条退路，罗塞叶塔在最后的爆炸中失踪，而欧阳越——付出了半边脸作为清理门户和自由的代价。

　　“欧阳越，你僭越了！”似鬼魅般蛰伏在不显眼角落的巨大男人替安东尼抱不平。

　　欧阳越不言不语，似乎早知道他的存在，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坦然穿过那保镖的身边从容离去。

　　“少爷，他太放肆了。”

　　安东尼心平气和地笑。“银翼，你太紧张了。”

　　“少爷，虽然他是你的叔叔——”

　　“没错！我和他之间就剩叔侄关系，这回，他真不再是我们组织里的人了，赤色响尾蛇再也没有欧阳越这个人，”他顿了顿。“So——叔叔对侄子出言不逊对中国人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露出绝美的灿烂笑容。“至于，他不愿再见我，嘿嘿，这可就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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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1节



第01节

　　哈！星光旅馆，她终于回来了！

　　精致的编织草帽下，是张干净清纯的俏脸，简单的亚麻衫、棕色背包、低腰八分长喇叭裤、吊带，青春又洋溢无限活力。

　　透过草帽，她凝视眼前红白相间的建筑物，心中漾满欢欣之情。

　　它是幢以粗白石灰粉粉刷成的五层建物，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周边爬满绿盈盈的虎须藤和九重葛。

　　说它是旅馆，它可没有俗不可耐的霓虹和压克力招牌，入口处只有一方不规则形状的牌匾镶在雕花铁栏杆上，上头劲风厚淳地写着“星光旅馆”。

　　偌大的露天庭园没有刻意种植的奇花异草，触目所及是自由自在生长的老树野花。它一派浑然天成，没有所谓“星级”旅馆的矫揉造作。

　　旅馆仍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就连那些她舅舅亲手拼钉出来的休闲椅、旧茶壶、旧水桶都还待在原处。

　　她就知道自己走这趟路是对的，尽管、可能、反正、一定，远在英国的那些佣人早因她“光明正大”的逃亡而闹翻天了……

　　她振作了一下。谁管他呢，那种希特勒式的高压“政权”和统治生活谁捱得下去？再傻乎乎的待下去，恐怕要一命呜呼了！

　　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小姐……”善意的老人声打断她的冥想。“咱们旅馆每逢初一、十五是不营业的。”一个手提水壶的欧巴桑趔趄了过来。

　　他看夏小皀大小行李好几件，显然把她当做一般游客了。

　　夏小皀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她怎会不知道星光旅馆初一、十五不开业的烂规矩，她那完全另类的、旧石器时代的舅舅只要一个不高兴，旅馆随时是休业状态，就算来人是天王老子也照旧不甩。

　　“哈秋嫂，你不认得我啦？”拿下草帽，旋即露出一张纯净可爱的瓜子脸和蓬蓬的自然卷发。

　　“你？”哈秋嫂陡然看清夏小皀那笑容可掬的小脸后，原来细若豆芽缝的眼霍然暴睁，满脸皱纹在一瞬间悉数紧绷。“啊——啊——”

　　尖叫加动作，她手提着的水壶怦然落地，一任清水流得满地。

　　这惊吓，显然不小。

　　“哈秋嫂，你别激动，我没想到你这么开心见到我。”夏小皀因着她高分贝的“欢迎”声而笑咧了嘴。

　　她还真会扭曲旁人的意思，哈秋嫂想不出自己哪点表示欢迎之意。“你——怎么——回——来了？”

　　夏小皀是野马，附近山头的小孩没一个不怕她的，有她在的地方没有一刻不是风声鹤唳，鸡鸭鹅狗猫全躲得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有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妈带走她，不料没享几天清福，野马又回来了。

　　——难不成老天爷嫌她小器，每月初一、十五拜拜烧的纸钱不够，才又把夏小皀送回来？

　　——不不，搞不好是老天爷也吃不消她的破坏欲，原籍遣回她才对。

　　这一来不就表示他们又要重沦苦海了？

　　“坐飞机呀，咻一声就到了。”夏小皀轻快地比着手势。虽然她不怎么喜欢那只大铁鸟，不过总比晕船来得好。“真高兴你还记得我。”

　　哈秋嫂双手捧住头，宛受刺激地低喃：“想忘记你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就好！”夏小皀一股脑把所有行李往哈秋嫂身上塞，心绪已经转到旁处。

　　“关纣呢？”

　　关纣是她嫡亲舅舅，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夏小皀从不肯矮化姿态称他一声“舅舅”，老是连名带姓的大呼小叫。

　　差点被一堆行李淹没的哈秋嫂哪有空回答她，只顾手忙脚乱想把那些突如其来又多得吓人的包包扛回旅馆。

　　力大无穷，是夏小皀的特点之一，平常一个女孩子根本不可能提得动那么多东西，她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带上山。

　　夏小皀在树阴的吊床下找到正呼呼大睡的关纣。

　　他身长脚长，小小的吊床根本容不下他的长脚长手，只见他的四肢极不雅的倒垂在吊床外，活像一只长脚蜘蛛。

　　“关——纣！”夏小皀粗声粗气地往他耳朵大喊。

　　“哇！”果不其然，“蜘蛛”猛然翻身跌了个狗吃屎。

　　“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果然是一家亲，一开口就是粗鲁的招呼。

　　拨开掉在眼前的头发，关纣没空在意身上是否沾到泥土，他好梦方酣，不知是哪个不识相的王八蛋，敢来扰人清梦，他握紧拳头跳起。“你——”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法，擦十瓶顺发露也顺不齐的乱发，苹果似的双颊，乡下人才有的清澄双瞳……这女孩怎生得这般眼熟——

　　“你没认出我来对不？”夏小皀得意地笑，露出狡黠的小虎牙。

　　这种清灵灵的笑法——

　　关纣心头不由狂荡，霎时像坐了一趟夏威夷巨浪又回到地面般腾云驾雾。

　　“小——皀——？”

　　“答对了！”她很哥儿们地将细瘦的胳臂挟往关纣的颈子。

　　关纣还没从疑问中回到现实世界。“你不是在英国？”

　　袭今秋最流行的藕色外套，圆领亚麻衫，吊带喇叭裤、靴子，看起来大方又端庄……“端庄”？关纣抵死也无法相信邋遢的夏家野马能和端庄两字沾上边。

　　外表改变了，内在呢？

　　关纣不敢抱太大希望。古人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改变夏小皀那大而化之的个性比愚公移山还难。

　　不是关纣看不起她，而是两人穿同一件开裆裤长大，想不清楚她的个性，实在也难。

　　剥除夏小皀“大不敬”的五指，关纣马上想到最迫切的现实问题。“老实招来！现在不是寒假，暑假又刚过，你回来做什么？”

　　“你呀，真是落伍了，外国的寒暑假自然和台湾不一样。”

　　关纣搔头，半信半疑。“真的？”

　　“要不，我怎么回来？”他实在太好骗了，唉！老实的乡下人。

　　“不过——姊姊怎么肯放你回来呢？”他喃喃自语。

　　他姊姊的“难缠”举世闻名，这回怎又轻易地“纵虎归山”，他想得一头雾水，研究不出所以然之余只好做了结论：女人是善变的！

　　“我的房间还在吧？”说风便是雨的，人下一秒钟便想往楼上冲。

　　“等一下，小皀，我要确定你回来曾知会我姊姊了。”根据夏小皀以往辉煌的记录，他还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以策安全。

　　睁大无辜的双眸，小皀笑得模糊。“好像……没有。”

　　“没有？”他提高声浪。

　　“人家忘了嘛！”

　　这种事能用“忘了”打发吗？关纣顿觉血压拼命往上升。

　　“你该不会是在英国闯祸回来避难的吧？”他就知道，夏小皀的话要能信，猪八戒都变杨贵妃了！

　　夏小皀回瞪他一眼。“我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吗？”

　　她或许有很多缺点，但勇于认错和负责任绝对是她身上惟一、仅存、残剩的优点。

　　放弃上楼的动作，她转向餐厅的冰箱取出一瓶冰开水。“我又不是瘟疫，想像力别太丰富好不好？”

　　“你必须马上回去。”一旦让小皀的妈查出她的宝贝女儿“投奔”这里，他又要有理说不清了。

　　她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水，精神不由一振。“太迟了。”

　　“什么意思？”自她出现起，他似乎一直处于下风。

　　“刚才在半路因为行李太多了，我就顺手把一些比较不重要的东西扔进山沟里去了。”

　　关纣实在受不了她这种含糊其词闪烁不定的说话方式，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代沟”这么深？他实在搞不懂。

　　“你所谓‘不重要’的东西，不会是指护照和签证吧！”

　　“好像是！”她又故意模棱两可了。

　　“夏小皀，你存心吃定我？”这狡猾的小鬼头！他气得火冒三丈。

　　“别吼！你又不是食物我怎么吃得下，再说——”她上下打量他。“我看不出来你有哪点可口的样子——”

　　也不知她是真的没神经或故意，他们之间的舌战，关纣从没赢过，理所当然，这次又败得一塌糊涂。

　　“我马上打电话叫你妈来带你回去。”这是他惟一想得出来的杀手锏。

　　“好啊，你叫嘛！”她一屁股坐上阶梯，没劲喝水了。“你可不知道我在英国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一睁眼就是上不完的课……”小自穿衣穿鞋，大至上电脑课、插花班，学习钢琴、绘画……她母亲为弥补亲子间多年的空白和急于洗刷她野猴子的形象，无所不用其极，把她当成八宝鸭的猛填，还嫌她吸收得不够快。

　　干么！又不是七月半，她何必呆呆做那只鸭呢！

　　看夏小皀颓丧的小脸，关纣有些不忍了。

　　敢情他大姊泛滥的母爱吓坏习惯在山野林间自在生活的夏小皀了？他能体会她被拘束的不自由感，把一只野猴关在金丝笼是不道德的，他也从不看好小皀能在异国待多久，一年半，已经超越他的预估，算了不起的了。

　　“算了，那么远一趟路，你的房间反正是空的，就住下吧。”心软是他最大的致命伤。

　　少了她的日子，耳根虽然清静，可有时候还真空洞呢！

　　“YA！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动之以情，对付她舅舅永远是无往不胜的。

　　“少来。”关纣笑骂。

　　夏小皀那一套他早背得滚瓜烂熟，不是他愿被牵着鼻子走，而是她是他外甥女，不宠她宠谁呢？

　　望着夏小皀蹦蹦跳跳的背影，他吁了口气。

　　“其实野丫头有什么不好呢，天鹅虽然漂亮，鸭子也有它可爱的一面呐！”

　　他从不奢望改造她，会蛮干一通的也只有他那个爱女心切过头的金枝玉叶姊姊。

　　　　　　　　　☆　　　　　　　　☆　　　　　　　　☆

　　换上舒服合身的居家棉罩衫，夏小皀恶习难改的顺着楼梯扶手快速滑下来。

　　“我的……好小姐啊！”很不幸的是，捧着一推刚收进来白被单的哈秋嫂又首当其冲。

　　“滑垒成功？”她双手摊开，立定身形后小小声地说。趁着哈秋嫂手忙脚乱还来不及开炮，她早已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你呀，一回来就故态复萌了。”小辫子立刻被人揪住。

　　正由侧门进来的关纣，把一切滴水不漏地看进眼底。

　　他很不想摇头，但脑袋却不受指挥的直晃，唉！牛就是牛，牵到北京也不会变金牛。

　　“你该不会把这些毛病统统带到英国去吧？”

　　那古老又保守的家族最见不得这种“没教养”的动作了。

　　夏小皀哈笑混过。

　　她还真身体力行过，而且把为了护卫一屋子珍贵古董的年老管家骇得口吐白沫。当然，她不是故意的，是他太大惊小怪。

　　“我出去一下。”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滑板。“咦，谁帮我换了新滑轮？”

　　“还有谁，史伯喽。”史伯是星光旅馆的长工，专修一切东西，不管水管堵塞，篱笆坏了，甚至马桶不通，他也有一手，是个“万事通”。

　　关纣一直不明白为何簇新的东西只要一经夏小皀的手，不到两三天就魂归离恨天，女孩子的破坏力强悍到这种地步实在是……

　　“我去谢谢他。”她就知道史伯是疼她的——虽然大多数时间他老指着她的鼻子跳脚。

　　“听我的建议：你真要谢他不如不去的好。”关纣毫不留情浇她一盆冷水。

　　“说的也是，来日方长嘛！”她还点头称是呢！

　　“你才进门又要出去？”一遇上夏小皀，关纣自觉性格中那些“婆婆妈妈”的特质就全冒出头了。

　　“嗯。”她已推开纱门。

　　“小皀，你到底——”

　　“去月光牧场啦！”她大叫。眼一眨，已经远在外头了。

　　关纣怔了一下，继而追了出去。

　　“小皀，不要去，牧场已经卖掉了——”

　　夏小皀哪还听得到他慢半拍的喝止声，一溜烟早不见人影了。

　　月光牧场和星光旅馆是邻居，两家隔着模糊无界定的大草原，所以，偶尔投宿的客人会散步到牧场那边去，自然，牧场的牛羊也会过来打招呼，吃掉旅馆的美丽花树。

　　诸如此类的事经常上演，成了家常便饭。

　　在夏小皀的记忆中，从远处看月光牧场，似乎会看见陶渊明的桃花源。

　　一段蜿蜒的小路后是绿意盎然的花园，而矗立在大草原中央的大屋便是月光牧场的核心。

　　平常，牧场是她消磨时间最爱去的地方，充满马臊味的马厩，溢满茶香的晒茶场，堆满稻茶饲料的仓库，可玩的东西多着呢，星期假日她还会呼朋引伴强借牧场一块空地打它一场棒球。

　　她愈想愈是兴奋，滑板的速度更加快了。

　　她脑中演绎过一遍的场景在她停下来后，才发现没一项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牧场的大门深锁着，记忆中如绿毡的大草原变成了荒地，原来车辆可通行的道路被蔓生植物霸道地占据，一个不知什么标示的牌子倒在路旁，看起来满目疮痍。

　　这哪里是牧场，那些活蹦乱跳，老爱趁人不注意就蹭你一下的牛羊猪狗全消失了，辽阔的大地遽然成了废墟。

　　“怎么会是这样……”

　　声音消失在空气中，夏小皀失神了好一会儿，才迈开大步爬过网状围墙，翻身跳进及膝深的荒草里。

　　她跑得飞快，像后头有东西在追着她似的。

　　幸好！幸好！大屋没平空不见了，幸好它的四周不像其他地方那么荒凉，多少显示曾被整理过。

　　这应该代表屋里头有人住，不是鬼屋。

　　夏小皀熟门熟路找到一根最大的水管便要往上攀。

　　走正门太费事了，还是旁门左道来得快。

　　她的预感果真该死的灵验，她的小胡子哥哥出事了，要不然她不会整天坐立难安，眼跳心惊，做什么都不起劲，要不然她不会大老远跑回台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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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2节



第02节

　　“小姐，你爬那么高，万一摔断胳臂什么的，不太好吧？”

　　眼看二楼的窗沿就在唾手可及处，一股冷飕飕的声音不怀好意的出现。

　　鬼吓人不足为惧，人吓人才可怕。

　　夏小皀着实被吓了一跳。

　　火气一上来，语气就好不了了。“关你什么事！”

　　“关的，小姐。”他摇晃手中黑黝黝的东西，对准夏小皀的臀部。

　　夏小皀本练就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好能耐，眼一瞄，乖乖，那两圈对准她的正是把长管猎枪。

　　来者不善！

　　“请下来。”他客气得紧，但字字是命令句，刺耳得很。

　　和不长眼的枪子儿作对？得了！她又不是超人，好汉不吃眼前亏，既然形势强迫人，还是从善如流为上策。

　　她利落地滑下，为了不愿一开始气势便输人，她故作潇洒地拍拍手。

　　“我已经下来了，也请把这老掉牙的东西收起来，本人可没有对枪杆说话的习惯。”

　　“你是谁？”他无视于夏小皀的挑衅，语气冷漠。

　　“你又是谁？”他那棺材脸也板得太僵了，像花岗岩。

　　瞧他那花白的银发，佝偻的身子，不合时宜的燕尾服，浆挺的雪纺衬衫、大皮鞋，活脱脱像她最不敢恭维的英国老管家。

　　月光牧场打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存在？她一点都不知道。

　　“你恶意潜入牧场，于理我可以逮你送官。”卡夏尔正研究该如何处置这不请自来的偷儿。

　　“喂喂喂，这么大顶帽子别往我头上扣，这地方本姑娘来来去去像自家厨房，恶意潜入？你少来了。”要不是她嫌走正门太啰嗦，也不会碰上这个有理讲不清的老头。

　　“我不管以前如何，如今牧场已经易主，禁止任何人进入。”他尽忠职守的捍卫，严禁任何异类混入。

　　“什么？牧场被卖掉了？”这消息比晴天霹雳还可怕。

　　为什么关纣连提都没提？还有她的小胡子哥哥也完全没说，她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不不，她不能随意听人摆布，眼见为凭，在她未求证事实，弄个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轻信谣言！

　　她尖锐的注视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老爷爷，请问一下是谁买下这座牧场的？”

　　他双眼一瞪，鄙视夏小皀的没知识。“当然是咱们家老爷！”

　　老爷？会被人叫做“老爷”的人肯定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我可以见见他吗？”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他眼底的不屑更深了。“我家老爷是何等人物？哪来多余时间见你。快走、快走，别在附近磨蹭了，我忙得很。”

　　果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夏小皀心思电转。

　　她从来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小孩，自然她的肠子也比旁人多了好几个结，她陪笑。“既然如此就算了。”

　　“不准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夏小皀的话不是很信任，但是一个山上的野孩子能有什么大智慧？想来是有限，只要她安分地离开牧场，驱逐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捡起冷落一旁的滑板反挟在胳肢窝，撩撩又被风吹乱的短发，很潇洒的挥挥手。

　　“BYE！BYE！”

　　人家狡兔三窟，她夏小皀可不止这点本领，此路不通，她大可换一条。既然条条道路通罗马，一定也有条条捷径通主屋啊！她在欧阳家可不是白混的。

　　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从主要道路离开，一直到确定那老头伸长脖子也看不见她为止，将身形一矮，往路旁的灌木丛钻去。

　　飞天不行，就钻地吧！

　　牧场不同于一般住家，它豢养的牲口众多，粮草在春夏可保无虞，可秋冬就有断粮危机，所以仓库不可或缺，夏小皀蹑手蹑脚穿过仓库最不被人注意的一角，掀起长年不上锁的地下室门板。

　　一股霉味随着她的举动散发出来，放下滑板，她倒着退进地下室，反手顺利的关上了木板门。

　　地下室是她以前最爱待的地方，只要那胖嘟嘟的郝婶腌了梅渍或果酱，她从来是最先尝到的那一个。

　　穿过高及天花板的酒架和瓶瓶瓮瓮，她随手摸来一小瓶草莓酱，打开盖子后用食指一点一点的挖着吃。

　　哈！没想到放了一年的草莓酱还那么好吃。她索性带着走。

　　地下室的门设在楼梯间背后，大屋的楼梯是陈年的木造梯，古老悠久，虽然年年上漆，走在上头还是嘎嘎吱吱的叫，很难不发出声音。

　　二楼的第一个房间就是她小胡子哥哥的书房兼起居室，平常他没事最爱待在这里。

　　门是开的，她探头一看，空空如也。

　　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原来的地方，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她的心一沉。难道她的小胡子哥哥真把牧场卖掉远走他乡了？

　　不可能，她摇头告诉自己。

　　她的小胡子哥哥音讯全无并不表示他失踪，她寄出去的信既没退回也没平空消失，只是如石沉大海般没了消息。

　　这是她为什么坚持要飞回来的理由。

　　这空荡荡的屋子实在不像以前满是人声笑语的房屋，要她的小胡子哥哥在也绝不允许屋子四周长满杂草，她瞥了一眼屋梁，那地方甚至有蜘蛛结网的痕迹。

　　人去楼空就是这个样子吗？物是人非事事休，忒是凄凉夏小皀可以确定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心口被人挖了洞，空空的。

　　尽管无精打采，来到楼梯口，她仍然习惯性的坐上扶手沿着楼梯曲线而下。

　　她没有如预期中的自由落体，双脚立地——她撞上一堵凉冰冰的东西。

　　她睁眼一瞧，是扣子，而扣子别在一件看起来质料颇佳的软呢布上，而布料，当然穿在人身上啦。

　　夏小皀用呆呆拙拙的笨模样眯视迎着逆光挡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和她的小胡子哥哥一样高，宽肩厚胸，蓄满魄力的体格迸发出无形的力量，令人望之俨然，太阳光折射在他轮廓深镌的脸上，雕塑出一道深显的光彩，黑沉的眼瞳像两把冰山的火焰笔直无讳地盯着她的脸。

　　诡异沉闷的气氛在他松开包夹夏小皀的胳臂后被撩起涟漪。

　　“哟，你哪里不好站，偏偏像木头似的杵在这里，你看！害我撞歪鼻子了！”

　　他不语，眼中跳跃着两簇忽冷忽热的光焰，情绪不明地望着她张合的嘴，仿佛由她口中吐出的是西班牙语。

　　“喂！你不打算道歉吗？”她蹙起两道不甚秀丽的浓眉。

　　“是谁让你进来的？”他审问囚犯似地开口。

　　夏小皀恍惚了一下。他的嗓音好熟，即使他语调平板，她仍然听出一丝丝不一样的东西来。

　　“你就是月光牧场的新主人？”她答非所问。

　　他眼底的暗影更深了，像乍暖还寒的冰湖。“它本来就是我的。”

　　“你没搞错？”

　　他索性交握起双臂，当她狗儿乱吠。

　　“我问你话呀！”她烦躁了起来。

　　“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我绝不可能认错。”似乎为了闪躲什么，他把音调降低好几阶，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像空谷回音。

　　夏小皀丧气的垮下细肩，脸上全是浓浓的失望。“怎么可能？他爱死了这片牧场，他说要在这里住到变成老头，他说的话全是骗人、骗人的！”

　　她闪耀光辉的眸子失去了光彩，失去她的小胡子哥哥就等于抽走她生命的动力来源，世上有什么比美梦破碎更教人県徨的？

　　她的失望看在男子眼底，形成一波难以言喻的情绪波潮，朝他当头打下，使他原来冷冽的眸盈起了几许的暖意。

　　夏小皀不再理他，径自离开牧场，她失魂落魄的连最爱的滑板都忘了取回。

　　　　　　　　　☆　　　　　　　　☆　　　　　　　　☆

　　“那小女孩就是让你飞回来的理由？”觑着夏小皀离去的背影，一个精瘦的黑影走进大厅。

　　“你来做什么？”男人对他的出现表现出百分之百的不欢迎。

　　“少爷的命令。”他也不想来，但命令是绝不可违背的。

　　“他要你来监视我？”欧阳越说道。

　　“说得那么难听，少爷的意思是要我从旁协助，毕竟你的一切是全新开始，少爷怕你不习惯。”银翼慢条斯理。

　　“回去‘谢谢’他的好意，如果你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我会更感激不尽的。”他不再是组织的人，关系自该一刀两断。

　　“恐怕有困难，少爷给的时间是半年。”换言之，半年内他都必须待在月光牧场。

　　“你走开，谁来保护他？”安东尼是赤色组织的重要人物，万一出了差错他可担当不起。

　　“少爷料的不差，其实你的心里还是在乎他的。”表面上欧阳越对安东尼漠不关心，其实不然。

　　“那又如何？”欧阳越傲然道。

　　“那我更不能走开了，少爷是我重视的人，而他重视的人当然也在我的保护范围内。”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他扬声。“卡夏尔。”

　　卡夏尔出现。

　　“送这位先生出去，注意，他如果有任何脱轨的行为，我不反对你拿枪轰他。”他不需要监视者，不管他是善意或别有企图。

　　　　　　　　　☆　　　　　　　　☆　　　　　　　　☆

　　欧阳越并不后悔在洗手多年后又接了那趟任务；纵使它毁了他的脸和多年辛苦经营的事业。

　　天崩地裂地颠覆后又要重新回到原点，谈何容易！

　　屋外的牧地原来漾满生机，现在只见零星除草的工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铲地除草，牧场要恢复往日繁荣的景象势必得再耗费加倍的心血。

　　欧阳越硕长魁梧的身形斜倚在阳台栏杆上，看似悠闲自适，脑中却如风火轮般转着复建的计划。

　　“哎，拉我一把……”那精力充沛的声音只一下就把他从冥想中拉回现实，他对她的声音似乎有股先天的敏感度，哪怕是多远，他都能感应到。

　　他因为这项不其然的认知，蹙了一下眉。

　　一只小手攀在栏座上，一张微风中的小脸正仰视着欧阳越。

　　这不知道什么叫死心的小家伙又出现了。

　　“快点啊，你不会想眼睁睁看我掉下去吧！”对他出乎意外的冷漠，夏小皀发急了。

　　“我警告过你——”他仍无动于衷，看好戏地望着半挂在空中的她。

　　“喂，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她的手心因为流汗，滑了下来。

　　“同情心？那一斤值多少钱？”他嗤之以鼻，一双冰凉凉的眼冷得可以。

　　这家伙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好歹她也是个女的，居然不卖账到这种程度，真是无情透顶的大混账！

　　“拉我上去，我有话非说不可。”求人有违她的生存原则，不过危及小命时自另当别论。

　　他静视她几秒，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一把将她抓了上来，不客气的一扔，当她是袋臭气四溢的垃圾。

　　“说。”

　　“让我先喘口气。”这人的血肯定是冷的。

　　“说完快滚！”他撇过头，轻蔑和不屑写在他性格的脸上。

　　他的表情还真能伤人于无形，她要不是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强韧精神，早就忍不住甩头走人了。

　　“刚才我忘了问你一件事。”她努力漠视他不友善的态度。

　　“我没时间和狮子头的小孩胡扯，请你认清楚，呃——”他的话中途一断，因为夏小皀已经很自动的移到他面前。

　　她双眼闪烁如明星，整个人像发光体。

　　“你是小胡子哥哥对不对？全世界只有他会叫我狮子头，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原因改头换面，可是我就知道是你，你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我一听就认出来了，甚至你的身材和背影……”

　　“你神经发完没？”八荒九垓的风暴逐渐在他的眼中凝聚。“卡夏尔！撵她走！”

　　叫声方歇，曾和夏小皀打过照面的棺材脸就出现了。

　　看见夏小皀，他从无第二种表情的脸也不免掀起一丝波涛。

　　“老爷。”他恭恭敬敬地叫。

　　“我要你看着她完全走出牧场。”他的吼声控制不住地往上飘。“还有，下次她再敢踏进牧场一步，用枪轰断她的双腿！”

　　“是，老爷！”

　　“慢着！”夏小皀想把逐渐失控的局面扭转回来。

　　他干嘛气成那个样子？她又没说什么，再来，他以为她夏小皀是好欺负的吗？先是没好脸色，现在更过分了，当她是只落水狗。“你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我的小胡子哥哥会揍得你满地找牙！”

　　原来笼罩的暴风瞬间消失了，欧阳越严厉骇人的脸不自觉放柔线条，取而代之的是缄默；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锐利又深沉的注视教夏小皀从头冷到脚底，他安静时的表情比暴怒更骇人。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不自在过。

　　方才，或许，她该，鼻子摸着，回家去。

　　他们算二度交手，这短短的时间他冷热不定的情绪起伏过烈，这种男人像团诡异的谜，想了解他大概得花一辈子才行。

　　刚才坚持要再回来一趟的直觉肯定是因为心焦产生的错觉。那么难以预料的男人，绝不是她心目中那个如顽童般亲切的小胡子哥哥。

　　她的眼底不由涌起不属于她年龄的哀伤。

　　“那个人——对你那么重要？”他一径用莫测的眼光瞅她。

　　“你不会明白的。”她摇头，用力地。

　　她在多久前把一颗少女芳心全交给小胡子哥哥？她不记得了，那时候的她大约八岁吧，第一眼，她就告诉自己要嫁给那像大树的男人，尽管那时的他已经成熟得不会对她那样年纪的小女孩感兴趣。

　　她黏他黏得紧，尽管他不是很愿意，倒也不曾表现出厌恶的样子，而眼前这男人却毫不留情的表现出对她的厌恶和不耐烦。

　　不管她是不是被呵护在掌心的娇娇女，但接二连三的冷嘲热讽加鄙视，她实在是受够了。

　　“那最好！游戏结束，你可以走了。”他像暗夜的恶魔，眼角眉梢全是寒意。

　　“我自己有脚，不用你赶！”这点骨气她还有。

　　“卡夏尔，送她出去。”

　　卡夏尔老而睿智的眼睛把所有一切都摄进眼底，可他默然不语。

　　打这野猴似的女孩一出现，他的主子便打破了许多不可能——他朝令夕改，反复无常。

　　这其中是不是有些什么——

　　“你不能让我空手回去，你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至少你可以告诉我小胡子哥哥搬到哪里去了？”她把背抵在墙角，做出一副抵抗外侮的姿势，谁敢在她还没得到答案时动她，她就同他拼命。

　　她屈在墙角的姿势像只烤熟的龙虾，滑稽又可笑，但欧阳越笑不出来。

　　她的顽固和倔强没有因为时间磨去一点棱角，凡事总爱力争到底，不管有理无理。

　　她是讨喜的，虽然有某些部分太孩子气、太男人婆，可更多的善良心肠掩盖了不足。

　　以前的他无法敞开胸怀接纳她，现在的他更丧失了资格，她是一道流浪在空气中自由自在的风，一个生活在合世界的人如何奢想拥有清风？太痴人做梦了。

　　“卡夏尔！”他冷言，失去再和她斗法的气力。

　　“是！”卡夏尔领命。

　　“你今天不给我答案休想赶我走。”

　　“是吗？”他的怒火轻易又被挑起，倏地他像只狩猎的黑豹，眼一眨已将信誓旦旦的夏小皀逼进角落。

　　他的眼光炙热狂烈而危险，他的气息喷拂在她的耳畔，幽晦而艰涩地开口。“发誓！说你从今以后不再踏入这里一步。”

　　再笨的人也察觉得出他全身散发危机四伏的讯息，他转寒了的瞳仁更像两簇冬夜的烈焰，侵略性十足，夏小皀被他的彪悍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她几经挣扎，不肯屈服于他的目光中。

　　获知她的答案是NO，他暴跳如雷，强而有力的手毫不怜惜地扭住她的下巴，威胁道：“再说一次！”

　　他像铁箍似的用身体限制她的行动，固定她的下颔，疼痛散布她整个颜面神经。

　　如滔的浪滚动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眶中。

　　她咬牙切齿，“不！”

　　下一秒钟，夏小皀以为他会杀了她，将她一分为二撕成碎片。

　　她的预感没实现，他缓缓挪了下身形，然后松手。

　　好！真是太好了，每次只要她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惯有的冷静理智就全军覆没，扰乱他世界的家伙又出现了！

　　他离开夏小皀，自顾自地找了张绣金线的英式沙发椅坐下，背向她说：“好，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们来谈条件吧！”

　　夏小皀几乎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像他这种翻脸像翻书，性格阴晴不定，一下说风便打雷闪电外加倾盆大雨的变态男人，上一分钟他还一脸巴不得吞掉她的嘴脸，这会儿天晴了，语调连丝火药味都找不到，怪胎！

　　“什么条件？”条件通常是陷阱的糖衣，但听听也无妨。

　　“我的屋里缺少一个佣人，你只要待满一个月，之后我会将你想知道的事完全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叫我到这里当女佣？”她很震惊。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要是这间屋子的事全该你做，另外——”他意味深长的露出恶意的笑容。“如果你在期限内撒手，我们的契约便自动失效。”

　　这是什么烂条件？谁答应谁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我宁可花钱请侦探社或征信社也不会任你予取予求！”

　　简直太看不起人了！

　　“你要认清楚一件事，是你来找我，不是我找你的，至于答不答应，随便你。”他的声音渗着得意。

　　“你这奸诈小人，休想把我呼来唤去，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把小胡子哥哥找出来的，谁再来求你谁就是乌龟蛋！”她好话说尽，没想到这人却拿翘拿成这副德性，求人不如求己，她也有她的势力，谁怕谁，走着瞧！

　　她要不是被气昏头就是神志不清，要不然她不会在宣誓后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或是笑声……哎，不管啦，反正以后和他绝不会再见，笑破肚皮也不关她事！

　　“考虑清楚了？”他像以凌虐动物为乐的猎人，意犹未尽的补上一句。

　　“淑女一诺！”她斩钉截铁。

　　仿佛他又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声音更闷了。

　　“希望你说话算话。”

　　“要你管！”

　　“既然如此——！请便了！”他仍背着她说话。

　　夏小皀没遇过这么自以为是的自大狂，卯起来真想脱下她的大布鞋往他水泥似的脑袋丢过去——当然，她只是想想而已，淑女报仇，不急于一时。

　　“她已经走了，少爷。”忠心耿耿的卡夏尔目视夏小皀离去后悄悄的开口。

　　“我知道。”他没有起身的意思。

　　“哐啷”！一声清脆的巨响，随着四分五裂的玻璃由屋外滚进一颗巴掌大的石头。

　　卡夏尔在短促的错愕后飞快的挪动他佝偻的身躯往前探视。

　　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行凶”。

　　欧阳越仍是一派镇定，他定定盯住那不再滚动的石子，伸手捡起它。

　　“是她。”

　　卡夏尔由上望见一道飞也似穿过栏杆又没进灌木丛的小影子，心中正疑惑不定，却听见欧阳越淡淡发言。

　　欧阳越摇摇头，苦笑爬上他的脸庞。

　　“她一点也没变，还是有仇必报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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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3节



第03节

　　那样的男人岂止不可理喻，根本是恶魔的化身，粗暴、恶劣、专制、野蛮，所有负面名词完全集于一身的男人，她居然会把他当做她的小胡子哥哥，她白痴啊！

　　回到星光旅馆后，望见屋顶的那只风向鸡，夏小皀才停了下来。

　　像落水狗似的被人赶了出来是生平第一遭，她很生气。

　　气呼呼地推开纱门，她找到正躺在吊床上假寐的关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像白痴一样被人嘲笑一顿轰了出来！”她老实不客气地推他一把，差一点将关纣推出网外。

　　他一头雾水地爬起来，眼底还残留着惺忪，吓一跳之余，口气也好不到哪去。“干么？谋杀亲舅舅啊！你不知道这掉下去会头破血流吗？”

　　“你从来不提牧场的事，是不是和妈妈串通好来骗我？”被欺骗最教人难以忍受，如果是她妈妈，夏小皀或许勉强可以接受，若关纣也是帮凶之一，这就绝不能原谅了。

　　关纣于她是亲人、朋友、哥儿们，她对他的信任是坚定不移的。

　　那信任来自她从小便寄居在外婆家，两人年纪相仿，童年是一起摸蛤蟆兼洗裤长大的，四年级后的关纣几乎以夏小皀的监护人自居，连上课也把她带在身边，一个拼命闯祸，一个认命地收拾烂摊子，关纣宠爱她的程度不会比一个父亲少，加上外婆也疼她如掌上明珠，让她对亲情的渴求无虞匮乏，所以，她从来也不介意自己有没有爸妈。

　　直到一年前她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终于想到千里外还有个女儿，在关纣的百般劝说和父母的哄拐利诱下她才答应去了英国。

　　不料一回来，天地丕变，她熟悉的半个世界在她离去时已骤改。

　　他是她小子芳心里的另一个大世界，是一个秘密、一份希冀和一个梦。自从欧阳越来到这块地，她便认定了他。

　　她还清晰地记得初见他的那幕场景——

　　他裸着精光强健的上身，只穿一件牛仔裤，一个人沐浴在灿黄粹紫的夕阳下钉牧栏。

　　他浑然不觉暮色四合，汗流浃背。

　　她偶尔经过，被他的专注吸引，那迸发的生命力太过惊人，她的心像他捶下的钉，在他的一捶一用力下，立即沦陷。

　　她不是没看过裸体的男人，但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关纣和她那群死党的身体完全引不起人的遐思，欧阳越不同，虽然她说不上来哪里特别，就如同她也不懂何谓一见钟情，可她当下就认定他，十几年过去，当初那份执着经过时间的淬炼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更趋坚定了。

　　“你去过牧场了？”其实这句话根本是白搭，一看她怒火中烧的样子，关纣心中已经有数。

　　“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怎么会，你一回来我就要告诉你的，是你没给我机会说。”他急急分辩。

　　看她发红的眼眶，关纣明白她这次受的刺激不轻。

　　“等我回来才告诉我？”夏小皀不可理喻地喊。“小胡子哥哥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没给我电话？等我千里迢迢回到这里你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关纣想笑又得憋着。责任？曾几何时，欧阳越变成他的责任了？

　　不过，现在的她肯定听不进他的解释，等锋头过去再说。

　　“小皀，你先冷静下来。”

　　“我还不够冷静吗？”所有的希望在一瞬间破灭，她能直挺挺地站在这里还不叫冷静？

　　“我受人之托，并不是有意瞒你。”他慢吞吞地绕到吊床旁的小几前倒了杯水，试图舒缓张弓拔弩的情势。“欧阳不想让你知道他离开台湾。”

　　“为什么？”多愚蠢的问法，但追根究底是她的天性，何况事关她最关心的人，管他愚不愚蠢。

　　“这就是他不愿让你知道的理由。”他喝了口水，恢复气定神闲的模样。

　　“什么意思？”

　　“小皀，你太小了，大人的世界过于复杂，有很多事你还是不晓得的好，知道了，对你毫无益处！”

　　欧阳越的复杂背景只有他清楚。

　　“你不要倚老卖老，别忘了你跟我一样年纪，说我是小孩，你自己呢？”

　　“反正我是你的长辈就对了。”他刻意加重“长辈”两字，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嘴脸。

　　冷静！冷静！千万别中了他调话离题的诡计！夏小皀毕竟没气昏头，只要事关欧阳越，她的脑筋就特别清醒。

　　“我今天没精神陪你过招那些老掉牙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欧阳越到哪去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什么叫他该去的地方？”她忍下满腹已燃的怒火。

　　“小皀，欧阳不适合你。”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看得出她有多喜欢欧阳。

　　“适不适合该由我决定，不是你！”该受天打雷劈的关纣，他究竟想兜圈子到何时？

　　“小皀！感情不能一厢情愿，欧阳既然作了如此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应该体谅他。”

　　“放屁！”她很不淑女地吼。“事关我终生的幸福，我自己知道怎样是对的。”依循心的方向永远不会错，只可惜关纣这大笨蛋一点也不懂这道理。

　　“就因为攸关你一生的幸福，欧阳才这么做的。”

　　“这算哪门子道理！”

　　“谁说世间事一定有道理的。”尤其对夏小皀而言。

　　可从来没人想到她会中意像欧阳这样的男人。

　　并非欧阳越的条件配不上夏小皀，而是两人的气质和出身不同，对他们这世居山间的乡下人来说，欧阳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而他的世界，比任何人更不堪。

　　欧阳曾坦承他的过去，那是一个漩涡，一旦沦陷，便难再爬起。

　　“说来说去，总归一句，你不愿告诉我他的下落就对了。”夏小皀明白再死缠烂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是不愿意，是我根本不晓得。”一无所知的事要他如何奉告。

　　“没关系，我会有别的办法。”此路不通，不代表山穷水尽。

　　“小皀，听舅的劝回英国去。”他姊姊十万火急的电话，已经杀往台湾来，早晚她又要被拎回去，倒不如趁早看破，别让他变得里外不是人。

　　“你想都别想！”她一旦决定的事，别人休想撼动她一毫。

　　唉！关纣拍头苦叹！欧阳呀欧阳，你根本是教我自搬石头砸脚！

　　唉！欧阳呀欧阳……不行，这烫手山芋怎能教他一个人接手，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惹的“祸端”还是自个儿收拾吧！

　　他打定主意，一时心中的乌云去了大半。

　　　　　　　　　☆　　　　　　　　☆　　　　　　　　☆

　　睨见由外头回来、垂头丧气的夏小皀，关纣心中有数，她一定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他放下高跷的二郎腿。“收获如何？”

　　夏小皀没好气的睨他一眼。“不要明知故问。”

　　填上关纣方才坐下的位置，她心情紊乱地揉自己的头发，娇俏的心型脸泛起无限沮丧。

　　关纣看在眼里，顿觉无限心疼。

　　她一向精力充沛活泼可人，哀愁几乎与她绝缘，这样有气无力的夏小皀，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强烈的罪恶感开始噬食他忐忑不安的心。

　　“来，喝杯茶吧，你最爱的水果茶喔。”

　　夏小皀瞅了瞅，没心没绪地拿起，咕噜咕噜便往喉咙灌。

　　“你也慢些儿喝，别像饿死鬼投胎！”嘴上说着，可关纣又很自动地把杯子加满。

　　“你烦不烦，哩叭嗦的。”他究竟要婆婆妈妈到几时？她想静一静。

　　“不烦，不烦。都中午了，你一定还没吃饭，我让厨房给你下饺子吃好吗？”

　　夏小皀支着腮，对他的话置若罔然，好一会儿，用力拍了下脑袋。

　　“我要上台北去。”

　　关纣霍地猛拍胸口。“你——又哪根筋不对了？”

　　“你才有病！”上一秒笼罩在她身上的怅惘似乎一扫而空，盈盈的双眸又注入了生气。“舅，给我钱。”

　　关纣完全接不上夏小皀掣驰的思绪。“钱？”

　　没错，夏小皀只有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把辈分抬出来，这小鬼头，简直现实得一塌糊涂。

　　“台北的征信社通讯网路设备多又齐全，报社也多如牛毛，到台北，要找人比在这里空等强多了。”

　　呵，原来打的是这主意。“小皀，别浪费时间和精力，你找不到他的。”

　　“我没空听你风言凉语，你给不给钱？要不然给附卡也行。”她不在乎自己有多恶形恶状，好不容易又萌生一丝希望，就算尼亚加拉大瀑布搬到她面前也浇不熄她的决心。

　　“小皀！”

　　“不给拉倒。”反正先到台北再说。

　　关纣拉住正往楼上冲的夏小皀。“你信不信舅的话？欧阳越不在台北，也不在国外任何一个都市里。”他承认败给她了。

　　“他在哪里？”她就知道其中有蹊跷。

　　关纣唉声叹气又翻白眼。

　　“答案在月光牧场。”出卖朋友会不会下地狱？希望不会！

　　“当真？”

　　他又叹了口气，然后很用力地点头，神情壮烈如黄花岗七十二烈士。

　　难怪他姊姊带走小皀前连句谢也没给他，如果眼见自己花样般年华的女儿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丁点儿淑女气质，整天打架滋事，连裙子也没一条，又一口乱七八糟的话，凭哪个母亲受得了？

　　他终于明白他姊姊走前那“哀怨”的眼光所为何来了。

　　不过，显然事已太迟。完全没有女人意识的小皀——关纣一直到这节骨眼才正视起这问题——

　　唉！问题儿童！为什么他活该要有那么多烦恼，他不过是她的舅舅，做人家舅舅都那么歹命吗？

　　“我决定了！”她击掌。

　　如果再被她吓唬一次，关纣敢保证自己要收惊去了。

　　“你又有什么决定？”她的决定绝非普通，每次都是惊世骇俗之至，他很怕她这招……怕到心坎里啦。

　　“我要到月光牧场帮佣去。”她得去问问那个冷敛的男人说过的话究竟还算不算数。

　　幸好他的分泌腺不是很发达，要不铁定当场口吐白沫。“你疯了，小皀。”

　　“你才发癫呢！”老是动不动就说她

　　　　　　　　　☆　　　　　　　　☆　　　　　　　　☆

　　　，他才

　　　　　　　　　☆　　　　　　　　☆　　　　　　　　☆

　　　呢！

　　“好好的日子不过，干么想不开？”

　　“是你告诉我‘答案’在牧场的。”她睁大一双无辜的眼。

　　“那也用不着自降身价！”他对工作没歧视，只是摸不透海底针的女人心——更何况是没半点女性气质的夏小皀。

　　“我整理行李去。”她把关纣的苦口婆心当做耳边风，两阶当一阶踩，火速冲往楼上去。

　　行李？那她岂不打算长期住到月光牧场去？

　　这怎么成！他大姊快回来了，这一来，他非被砍成八块不可——

　　“小皀……”他叫道，拔起长腿十万火急追了上去。

　　　　　　　　　☆　　　　　　　　☆　　　　　　　　☆

　　虽然已入秋，午后的阳光仍然暖洋洋地穿透空气的隙缝大把大把撒进屋内。

　　一方大桌面对着青铜门，书房三侧全是齐顶高的书柜，密密匝匝的书香沉淀一室奇异的宁静。

　　“叩”！

　　欧阳越全神贯注在一项复建计划书上，心无旁骛。

　　“叩……叩……叩……”

　　更频繁的敲窗声唤起拧眉的脸，旋转靠背的椅，他推开窗。

　　“谁？”

　　“嗨！”最底楼的草坪上，夏小皀正仰着头，大剌剌的招手。

　　“又是你。”最初的震惊过后，他马上整理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晃动背后的双肩背包，双手圈在嘴上朝着他吼：“让我上去讲话。”

　　“你不会走大门吗？”他没一些示好的意思。

　　她又想来做什么？

　　“太远了。”谁高兴绕圈子，有捷径不走的人是笨蛋。

　　欧阳越心绪电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大屋数十个房间，她一来就逮着，为什么？

　　她仍仰着九十度的脸。“猜的。”

　　欧阳越澄清的眼让人摸不着半点思绪。“从正门上来。”

　　她把头摇成波浪鼓，又是鬼脸。“那个棺材脸不准我靠近。”

　　棺材脸？欧阳越的五官稍稍变了形。卡夏尔要听到这称呼，脸不知要绿成什么德性。

　　“随你！”他双手微动，打算关上窗户。

　　顽固，夏小皀在心底臭骂了他一顿，没见过这么教条又刻板的男人，毛病一箩筐！

　　骂归骂，心里不痛快是一回事，夏小皀在两秒钟后改道而行。

　　狡兔三窟，再说条条大路通大屋，此路不通，她还有三窟呢！

　　老规矩！储藏室是她第二选择。

　　“此路不通”。一个超大的牌匾和一方大锁禁锢了她一脸的笑容。

　　夏小皀狠狠踹了那块可怜的标示牌一脚。“老狐狸！”

　　“背后道人是非不够光明磊落噢。”说人人到，说鬼……嗯！

　　由楼上窗口伸出的半颗头颅正似笑非笑地往下瞧。

　　“鬼鬼祟祟又算哪门子‘光明磊落’？”光天化日出来吓人呐！

　　“这是我家，我爱到哪就到哪，与鬼祟何关。”他索性趴在窗沿上。

　　“那这是什么意思？”她又踹了储藏室门一下，仿佛不泄不快。

　　此路不通，那一缸缸的腌脆梅、酸蜜饯岂不再无重入肚子的一天，这狡猾奸诈阴险集于一身的老狐狸！

　　“没什么意思——”他好整以暇地说。“最近黄鼠狼嚣张得很，为预防不必要的损失，严禁门户是很自然的事嘛。”

　　去你的蛇鼠一窝，指桑骂槐的臭狐狸，骂人不带脏字眼！夏小皀忍不住在心中痛斥他一顿。

　　“你手脚倒是利落呵。”

　　“好说！好说！”他大言不惭。“——不过，你再蘑菇我可有事要走了。”他恶毒地又加上一句。

　　“什么？”她跳了起来。

　　“再给你两分钟，过时不候。”刚刚还颇有笑意的脸不见了。

　　“喂……”来不及了，他声音甫落，黑色的头颅也跟着同时消失。

　　她看了一下手上的米老鼠卡通表，妈呀，两分钟？离那该死的正门还有满长一段路，他简直存心折腾她嘛！

　　她弯下腰，以跑百米的速度穿过灌木丛，火烧屁股地勇往直前。

　　忍耐，忍耐，为了她的小胡子哥哥，要忍耐！

　　当年纪政得银牌不过也这样的速度吧？夏小皀气喘吁吁地站在月光大屋的正门前才匀过气来，一双长及她胸部的长腿已恭候在前。

　　“迟了点，勉强算你通过吧！”夏小皀眼中的恶魔党头正斜倚在门边，一副锱铢必较的表情。

　　“你……风凉话说够了没……刻薄鬼！”她还喘着呢，他居然……

　　“这是你求人该有的‘谦卑’态度吗？”他并不想收敛。

　　“你真是冷血。”蛇生性属冷，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人也能寒得比蛇还冷冽。

　　“你的赞美很特别，我喜欢。”他笑得淡漠。“进来吧！我没在门口跟人谈话的习惯。”

　　他随兴坐下。“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又回来，表示走投无路了。”

　　他还真以伤人为乐趣，少说两句会得内伤啊？

　　“我可以来帮忙。”

　　“你不后悔？”他问。

　　她摇头。“要怕后悔，我就不来了。”

　　“我不以为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你少看不起人。”他那看人笑话的戏谑眼光像透明水晶。“天下无难事，只要我有心。”

　　她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就算跌得头破血流也要贯彻始终的人。

　　“你太不聪明了，错过的爱不值一文钱，又何况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不劳你替我烦恼。”她讨厌爱挑拨是非的人。

　　“说得好。”

　　他那分不清真实虚幻的笑法令夏小皀头皮发麻。

　　“我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已经迫不及待了？”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河豚，真有趣，“随便你。”

　　夏小皀松了口气，和他说话是件累人的事。

　　她转身迈步，准备找房间好安顿自己。

　　“你的行李就那些？”那么小一个背包能装什么东西。

　　“够用了。”她必须冲凉去，要不然她可能会被自己的怒火烧死。

　　和这男人交锋她屡屡失算，没一次占到便宜，而且全在极可耻的情况下落败，简直是背！

　　　　　　　　　☆　　　　　　　　☆　　　　　　　　☆

　　既然她不知天高地厚地住进来，欧阳越也不愿令她太失望，凌晨四点就把夏小皀从温暖的被窝给挖起来。

　　“这幢屋子太久没人住，家具全沾了灰尘，今天你就负责打蜡磨光。”他说得轻松之至。

　　“全部？”当真要操兵也用不着做那么绝。他压根儿是故意压榨她的。

　　“全部。”

　　“知道了。”她逆来顺受，要为这点小事就投降，将来铁定过不下去。

　　当着欧阳越的面她找来一切清洁用品，又换了热裤，开始认真工作起来。

　　欧阳越不发一语由另一扇门走掉。

　　虽然做家务是项好运动，但要一次清理一屋子的家具，夏小皀仍有些吃不消。

　　当她把客厅的家具用鸡毛掸子拭过又拼命打光后，已经累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了。

　　欧阳越算准了时间进来，四处打量。“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她可是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膝盖蹲麻了不说，十根手指更是肿得起水泡，他就轻描淡写的用三个字打发一切？

　　“你的工作能力看起来还满强的，不如把窗帘也拆下来洗。”

　　挺着快直不起的腰，夏小皀认命地准备拆下一整片大窗帘。

　　“唔……唔……”不知该怪她长得太矮还是丝绒窗帘太厚太重，那么一转身，就被困在里头出不来了，更难过的是愈捆愈紧，差点要窒息了。

　　起先欧阳越看不出来出了什么事，但看她挣扎得厉害才意识到怎么回事，憋住笑意之余忍不住替她解危。

　　从中被解放，夏小皀晕得差点摔筋斗。

　　“你刚刚的样子很像热狗汉堡。”

　　“你的笑话很恶劣。”

　　“你应该先去找卡夏尔拿梯子，梯子你搬得动？”他搓着下巴，不由得怀疑。

　　她学乖了，和他浪费口舌倒不如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让他无法挑剔来得实在。

　　那把长梯足足有两个夏小皀那么长，使蛮力，她不够力，所以，她把梯子放倒，拖着进来。

　　她自认的好办法，看在欧阳越的眼中却不是那回事。

　　客厅的地板是价值不菲的大理石片，被尖锐的金属一划过，那些花纹美丽的地砖铁定报销。

　　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地砖才去帮她的。

　　把梯子架好，夏小皀爬上最上层。

　　欧阳越只觉心口一热，看她惊险万状的拆窗帘，他的心不知为什么鼓动起来。一个箭步，将夏小皀抱下来。“看来你无法胜任这工作。”

　　她做得正顺手，到底是谁无法胜任工作？莫名其妙！

　　看着拆了一半的窗帘布，欧阳越叹气。“窗帘不洗了，你进厨房去帮忙。”

　　“这是你说的。”她可不是做事做到一半就丢弃的半吊子。

　　“快去，别想混水摸鱼。”可恶！他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赶走她吗？何必替她提心吊胆的，管她跌断腿或什么的，那更是解雇她的好理由，为什么他……

　　“你总得告诉我上厨房帮什么忙，挑菜、烧水还是清洁器具？”她很怀疑牧场有没有请厨子。

　　“连这个也要问我？”

　　“当然喽，你们当老板的不最喜欢这一套。”她巴不得有更多的人手来帮忙。

　　“举一反三不懂吗？看到该做、可以做的，就去做。”她存心呕他是不是？

　　“说话就说话，嗓子不必这么大，我又没耳背。”他的脾气实在坏得不像话。

　　“快去！”他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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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4节



第04节

　　厨房实在脏得不像话！厚厚的灰尘好像只要有人经过，就会掀起一阵尘风。

　　夏小皀把窗户全打开，又开了冰箱。

　　帅喔，里面什么都没有。

　　摸摸口袋，里面有一张千元大钞，民以食为天，先把冰箱塞满再说。

　　她立刻找到藏在草丛中的滑板，向着超市出发！

　　站在一排比人还高的桂花林中的是手持花剪的卡夏尔，他看着夏小皀变成黑点后忽然抬头仰望没人的窗户。“老爷，小皀小姐出去了。”

　　“她该不是吃不了苦掉了。”欧阳越清冷的声音随风拂过来。

　　“小皀小姐不是那种人。”卡夏尔坚定地说。

　　他一辈子没看错过人，这次也不会看走眼，他对自己深具信心。

　　欧阳越无声的隐退。真的吗？人心善变，信任是一件艰巨的工程。

　　　　　　　　　☆　　　　　　　　☆　　　　　　　　☆

　　水果、新鲜的蔬菜，夏小皀蓦然发觉身为家庭主妇的幸福。

　　该拆封的拆封，该洗的洗，就在她忙得不亦乐乎，成就感渐渐生出来时，颈后的寒毛却直愣愣地竖立起来。

　　“我以为你吃不了苦落跑了。”欧阳越抱胸，整个人将门给占满了。

　　见她回来，不知为什么，他有松口气的感觉。

　　“抱歉，让你失望了。”她挑眉。

　　她越来愈深谙与他相处的方式。

　　欧阳越格格笑，那笑容出奇愉快。

　　“有病！”她咕哝。

　　她想不出有什么事让他那么愉快，中了第一特奖？

　　“你要是笑完了，麻烦你把水果端出去。”把整盘洗好的苹果往他怀里塞，接下来她可要好好洗刷这脏死人的厨房了。

　　一整天忙下来，到了晚上，夏小皀腰酸背痛，累得连洗澡都没力气。

　　那晚，她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翌日，欧阳越不知从哪里搜刮来一堆半山高的脏衣服让她洗。

　　洗完衣服，大气还没喘一下，眼看午饭时间又到了，等她烧好菜，靠在墙上休息，欧阳越的命令又下来，她赶紧拆下围裙，趁着阳光露脸时将客房、主卧室的棉被全抬到阳台上晒，再来收拾清洗，然后是拖地板，一楼到三楼的扶手打光……天就黑了……糟了，她放进洗衣机的衣服还没上架，晚餐时间又到了，拖完地板的瓷砖还没上蜡……

　　把香喷喷的菜送上桌，欧阳越准时出现。

　　他对吃一向不挑剔，只要两菜一汤就行了。

　　填饱肚子，卡夏尔端来泡好的热茶。

　　“怎么是你？”那只狮子头偷懒了？

　　“嘘。”卡夏尔作噤声的手势。“小皀小姐睡觉了。”

　　欧阳越瞟了一眼墙上的老挂钟。“才六点……”

　　“她太累了。”卡夏尔把碗盘收齐。“刚才卡夏尔进厨房，小皀小姐趴在流理台上睡着了。”

　　什么？欧阳越匆匆放下香气缭绕的冻顶乌龙，三步并成两步来到厨房。

　　她睡得熟透，凌乱的头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一半的脸庞，眼底下有微微疲惫的阴影。

　　她穿红花白格的围裙，还真是该死的可爱！

　　“她的房间在哪里？”一向知道进退的卡夏尔似乎铁了心，紧随在他身边，欧阳越不确定他眼中闪过什么令人起疑的光芒，但，现在他没空理这个，先把夏小皀送上床才是重要的。

　　卡夏尔指着楼上某间房门。

　　踩在阶梯上，欧阳越不得不承认，她变重了，不过一年的时间，丑小鸭蜕变成了天鹅，她很不一样了。

　　用膝盖顶开房门，他微讶地发现，她带来的行李仍未打开。

　　是不是他药下得太重，才一天，她粉嫩的双手竟有些粗糙了。

　　“你何苦——”

　　帮她盖好被，点了盏小灯，他缓缓走出房门。

　　“你不该欺负她的。”卡夏尔没走，他站在梯底一派不赞同的神色。

　　“我只是要她知难而退。”她的魅力真是无穷，才多久就收服了卡夏尔。

　　“老爷，人要知福惜福，现在的世代你找不到像小皀小姐那么死心眼又肯做家务事的女孩子，你别气跑她，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卡夏尔。”他危险又轻柔地喊。

　　卡夏尔不吃他那套。“小皀小姐是个好女孩。”

　　“你说完了没有？”

　　“不听老人言要吃大亏的。”卡夏尔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算准就此打住。

　　“卡夏尔。”欧阳越做了一点妥协，在卡夏尔快隐身屋外时。

　　卡夏尔喜孜孜转身，但他可不会笨得露出了然的笑容，免得他主人不好意思。

　　“明天去找个厨子来。”

　　“好的，老爷。”他偷笑，在心底。

　　他就知道他的老爷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他相信这种动人的特质在小皀小姐住进来后会常常出现的。

　　　　　　　　　☆　　　　　　　　☆　　　　　　　　☆

　　虽然小皀搞不清楚自己昨天是怎么由厨房睡到自己床上的，不过一觉醒来，她觉得舒畅无比，消失的活力也全回来了。

　　今天，她肯定可以把所有的工作做得更上手。

　　楼下，她碰见卡夏尔。他带着个身体微胖的中年妇女，大方开朗的神色，显示出自良好的家庭。

　　“小姐，卡夏尔帮你介绍，这是郝太太，从今天开始她会在厨房里做事。”

　　“郝妈妈你好。”夏小皀甜美的笑容毫不迟疑。

　　她喜欢生气勃勃的牧场，人愈多她愈喜欢，那样才会有家的感觉。

　　“小姐，你太客气了。”郝太太对小皀的印象好极了。

　　夏小皀不好意思问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失态，搞砸了厨房的工作，不过去掉厨房琐碎的工作，老实说，她还真高兴。

　　虽说少去一些工作，大半天，她还是忙得像陀螺。擦玻璃、清水沟，收回晒干的衣物，折叠那些饱含阳光的松暖床单及衣裤，折着折着，瞌睡虫就悄悄来临。

　　一进门欧阳越就看见她手捧白被单睡在沙发上的样子，一半还没折好的衣物散在沙发一旁。

　　她的睡相十分撩人。穿热裤的腿露出一截，阳光拂照在上头，像维纳斯。

　　“她真可爱，是欧阳先生的妹妹或家人？”黄莺出谷的声音配上一张绝代风华的脸，比例完美的身材，令人爱不释手的足踝蹬着三寸香奈尔高跟鞋，索尼亚套装，意大利艾洛特丝中，名牌配美人，展现相得益彰的效果。

　　“又睡了，她到底有多容易累啊？”以前她不是神气活现，精力多得挥洒不完，怎么最近老看见她瞌睡的脸。

　　“辛西雅，你先到书房等我。”抱起里着白被单的夏小皀，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不是很情愿的辛西雅，娇嗔着：“我说过我的中文名字叫安莉。”

　　“你说什么？”欧阳越敷衍的回头。

　　“我……没有。”看起来那小女孩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轻，她该从她下手才对。

　　“那个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十分钟后，在书房的辛西雅趁着工作空档提出问题。

　　“佣人。”欧阳越拉松领带，埋首便要工作。

　　辛西雅吃惊之余不由得有些吃醋。“什么时候你对佣人这么好，还有上床服务？”

　　“辛西雅，”欧阳越知道她要什么。“假如你没办法安心工作，我会立刻送你回马利南。”

　　“欧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辛西雅修长的指尖不安的挥动。

　　“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拿笔的姿势有股蛊动人心的天生魅力，辛西雅看傻了眼。“我没想到，——”

　　“没想到穷光蛋变金鸡蛋了。”欧阳越尖刻地嘲笑她。

　　辛西雅既没脸红，更没有羞惭。“凭谁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嘛。”

　　“辛西雅，我并不想再续前缘什么的，请你来，只想借助你的长才帮我重新规划这片产业。”他没办法将全部精神放在这里，在别的地方他还有事业。

　　“欧阳，你被那个孩子迷住了对不对？”即使他们陷入热恋的那段时间，欧阳越也不曾这么对待过她。

　　“辛西雅！”他提出警告。

　　“你变无情了。”她轻喟，秋水翦瞳流露一丝怅惘。

　　“我是杀手，你听过杀手多情？”他辛辣地笑，那笑令人发颤。“还有，怨恨会使人强壮。”

　　辛西雅机伶伶打了个寒颤。“我不是故意的。”她是伤过他，但那已经过去了啊！

　　“如果你放聪明点把这案子做完，我不会亏待你，剩余的，谨守你是客人的本分，我想你才能享受这里的风光景致，否则——”他眼底的光芒闪着危险。

　　“我会——的。”辛西雅倒退一步，他的气势太凌人，她居然有些怕他。

　　“那就开始工作吧。”欧阳越绝不肯多说废话。

　　辛西雅表面驯服，但女性天生善妒及见不得人好的个性却让她在心中发了誓。

　　她不信以她和欧阳越有段过去的情谊挽不回他的心，她决定和夏小皀斗上了。

　　　　　　　　　☆　　　　　　　　☆　　　　　　　　☆

　　“郝妈，我把排油烟机洗干净了，还有晚上的菜也挑好，排骨也放进锅里去了油，你慢慢来就好了。”夏小皀像只蝴蝶，开心的在厨房里窜来窜去，一会儿双颊已是红彤彤的了。

　　“好啦，小姐，你也休息一下，郝妈都要不好意思了，感觉上我好像是来享清福的，所有的事你全替我做了。”郝妈愈看她愈中意，笑得嘴都合不拢。

　　“我年轻，多做一点又不累。”小皀举起胳臂，展示自己浑圆却没肌肉的肌腱，逗得郝妈又一阵笑。

　　“小皀，”辛西雅慵懒地由厨房门口探进头，性感迷人的脸尽是迷糊的笑。“可不可以请你帮忙？”

　　“你说啊。”她对辛西雅的美艳一直惊若天人，尤其她那水滟滟的笑容更是动人心魄。

　　“我只带一套换洗的衣物来，脏衣服如果不洗的话明天就没得换了。”

　　“你是要借我的衣服吗？”不太可能，单就上半部的比例辛西雅就比她伟大得多，何况她自己个子又小。

　　辛西雅盈盈的灵眸掠过令人难以察觉的不屑，声音却娇腻如昔。“才不是呢，我是想拜托你把我的一些贴身衣物拿去洗，顺便浴室也冲洗一下，我用不惯肮脏的浴室，一切拜托你了。”她香气馥郁婀娜多姿地走开。

　　“她存心欺负人。”郝妈阅人多矣，辛西雅眼底的狡猾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没关系，反正那本来也是我的工作范围。”小皀想得开，洗衣一点也不难，全部丢进洗衣机就没事了。

　　“小姐，你的心地真好。”

　　“郝妈，我们不是说好不要叫我小姐的，在这里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

　　“我觉得叫小姐好。”她很坚持这点。

　　她拗不过郝妈，只好妥协。“要不然就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叫着好玩吧，你可千万别当着旁人的面叫，那可糗大了。”在星光旅馆她的身份或许是不一样的，但在这里她只是个平凡的人。

　　“小皀！”辛西雅的声音不客气地由客厅响起。

　　“又怎么了？”郝妈嘀咕。

　　她看得出主人带回来的都市小姐嚣张又跋扈，她有心冲着夏小皀而来，老实说，郝妈不喜欢她。

　　“喔，就来了。”小皀递给郝妈毫无芥蒂的笑容，说：“或许我该考虑把滑板带进来，或者溜冰鞋也行，这样就能随传随到了。”

　　郝妈噗哧笑出声。“你这孩子，还笑得出来，真是拿你没法子。”

　　夏小皀朝她粲然一笑转身去了。

　　“你怎么那么慢！”辛西雅君临天下的噘着嘴埋怨。“要害我赶不及宴会，就拿你是问。”少了郝妈，她连客套的嘴脸都省下来了。

　　辛西雅穿了件荷尔肯瑟水桃色的连身低胸小礼服，雪白的脖子上是条水光银灿的钻石，五寸高跟鞋正不耐烦地蹬着地板。

　　“宴会？什么宴会？”她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赶快来帮我涂指甲油。”她一副鄙视口吻，好不盛气凌人。

　　夏小皀拒绝。“我的工作表里没有这一项服务。”即使她是个佣人，也有所为有所不为，她不会让不相干的人骑到她头上的。

　　“造反了，一个卑微的奴才也敢顶嘴。”辛西雅嘴脸变换之快像极职业演员。

　　“我不受你管，你差使不了我的。”她尊重是客人的辛西雅，至于非分的要求，等她坐上牧场女主人的宝座再说。

　　看她一脸桀骜不驯，辛西雅想也不想，挥手便要给小皀一巴掌。“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哎唷！”惨叫声不是出自夏小皀口中，而是恶人的辛西雅。“好疼。”

　　她滑如凝脂的手腕箝着欧阳越的铁掌。“你找死！”

　　辛西雅的喉咙哽了颗鸭蛋。欧阳越眼底那冰寒如利剑的眼光太骇人。

　　“欧阳……我们只是开玩笑。”她求饶。欧阳越的手劲之大像烧红的烙铁，她相信只要他再多使一分力，她的手腕便要断了。

　　“我警告过你不许惹她。”他在她耳边吹气，口气却是阴凉冷冽的。

　　她娇俏的脸和丰润的唇完全失去血色。“我没……有……下次不会了。”她如鸟啭的声音变成了哀鸣。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他放开她的手，冷酷的表情令辛西雅不敢再逗留，踉跄地逃走。

　　夏小皀看见她临走前那饱含怨妒的眼光，心中不由一凛。

　　女人的嫉妒心自古以来厉害过任何兵器，看来她免不了要卷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事件里了。

　　“她有没有伤了你？”欧阳越眉睫的冷漠已经消失无形，鬼斧神工的脸换上细微的柔情。

　　“没有。”口是心非！辛西雅怨恨的眸子明明深烙在她脑海。

　　“你不高兴。”

　　“我的喜乐和你的行事有关吗？”少假惺惺了，他带回辛西雅还不就为了给她好看，如今又来猫哭耗子，她不会呆得像春天的毛毛虫——蠢得上他当。

　　想激怒她？放马过来吧！

　　“没有就好。”他把一纸沉重的方盒放在她手中。“给你。”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想贿赂她？他还真花招百出！

　　“打开来看再拒绝也不迟。”他有把握她会收。

　　拆就拆，她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矫情、小家子气。

　　精美的包装下是双时下最流行的直排轮鞋，另外护膝、护肘用品一应俱全。

　　“哇……哇……”

　　不必言语，连迭的惊叹，欧阳越就知道自己送对礼物了。

　　“我很早就想要了。”她的眼熠熠生辉。

　　“喜欢就好。”他喜欢看她开心满足的模样，虽然她的伶牙俐齿也不坏，但笑脸仍是最可爱的。

　　“你不后悔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别哪天两人又翻脸，把礼物索讨回去，多窝囊！

　　“那是一个制造厂商送的样品鞋，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我看你运动神经还不错，合用，就拿去。”

　　既然这样，嘿，她就不客气收下来了。

　　她快乐地穿上轮鞋，马上绕着宽大的客厅奔驰起来。

　　　　　　　　　☆　　　　　　　　☆　　　　　　　　☆

　　从那天开始，夏小皀每天都要穿上那双直排轮鞋溜上一大圈，有时候也充当快递到山下帮郝妈购物去。

　　“你这孩子，穿着那么危险的鞋跑来跑去，要小心呐。”郝妈每次见她一遇到阶梯或门槛就飞纵而过，看得她心脏几乎迸出来。

　　“郝妈，很好玩那，我借你一只，你也来溜溜看。”改天她要到练习场大展一下身手，好久没去玩，脚都发痒了。

　　“好小姐，你饶了我吧！”郝妈把头摇得像波海鼓。

　　夏小皀格格一笑，端着沏好茶的茶壶，姿态优美如临波天鹅般跑掉了。

　　放好茶盘，一起身，夏小皀颈际的寒毛忽地全竖立起来。

　　一双心怀不轨充满敌意的眼睛像猎食的雌豹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真是乐极生悲！自从上次和辛西雅过招后，小皀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她碰头，即使吃饭她也故意拖延时问或索性端到厨房和卡夏尔、郝妈一起吃，好歹日子也平静的过去。

　　“嗨！”

　　她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夏小皀很快转身。“嗨。”

　　辛西雅还是全身名牌，蜜粉的色系衬得她人比花娇，五官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瓷器，蓬松的头发簪着尼泊尔味的银簪，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我下午要走了。”她那水灵灵的眼睛会说话似的，想忽略她，实在难。她难得表现的善意令夏小皀受宠若惊。刚才那种大敌环伺的感觉一定是错觉。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同理可证，她快走了，肯定是后悔了，这才想来跟她言归于好的。

　　“所以，趁白天我想到牧场四处逛逛，你可以陪我吗？”

　　她的语气很诚恳，听不出有做假的成分。

　　“我——”

　　“我知道这几天自己表现得很差劲，希望不要放在心上。”她急促地解释，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算啦！反正她也不是爱记仇的人，过去就过去了，老挂在心里不符合健康卫生标准。

　　“那就走喽！”辛西雅居然亲热地过来勾她的胳臂，神情十分愉快。

　　屋外泊着和她个性十分吻合的敞篷车。

　　“要开车啊？”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点？

　　辛西雅美艳的脸忽然闪过一缕嫌恶。“我讨厌那无所不在的牛臊味。”说完自觉有些失态，连忙补救说：“你也知道我住惯都市。”

　　夏小皀耸耸肩不置一词，倒是对机械一窍不通的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琳琅满目的仪表板上。

　　车子如箭矢般射将出去。

　　“哇，你开车好猛啊！夏小皀佩服得紧。风刮在脸上那种畅快刺激感，令她大声叫好。

　　“我还可以开得更快。”辛西雅注视着则方，一头长发迎风飞扬。

　　“不用了，安全比较重要。”谢绝她的“好意”，夏小皀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她也未免开得太猛了，简直像自杀！何况她也走错路，这根本不是往牛马动物住的方向，拐过弯，她知道那里有道斜坡。

　　“小心，辛西雅，你走错路了。”

　　“哦，那换你来开。”她居然真的把方向盘和离合器一放，跳至后座。

　　夏小皀被她疯狂大胆的动作吓得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在风中嘶吼。“你疯了？别开玩笑了！”

　　后座一片寂然。

　　夏小皀惊骇扭头，车里只剩她一个人。

　　这一切是预谋——断手断脚总好过做个冤鬼，千钧一发，拼尽全身力气的夏小皀爬到窗口。哈利路亚，感谢它是敞篷车，闭着眼，她跳了出去——而无人驾驶的车笔直往前冲，只一刹那，破天的金属撞击和穿云的火光烟硝弥漫大地——

　　良久——长长的草堆中才冒出夏小皀那颗乱七八糟的头来。

　　幸亏她皮厚，扑出去的地方是块牧草地，刮伤在所难免，保住小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你居然没死？”跛着脚的辛西雅有多处擦伤，娇嫩如水的粉颊也难免狼狈。

　　她万万没想到夏小皀还能活命。

　　“人家说祸害遗千年，很抱歉令你失望了。”她的心情还不差，能口出幽默也算是捡回小命的报酬。

　　“我要你死。”辛西雅变脸，一不作二不休，想撒手已经没有后路了。

　　“你真蠢，笨女人。”

　　“你敢骂我？”欠骂的女人最禁不起人吐糟。

　　“你该感谢我的醍醐灌顶，你以为杀了我，那个自大狂就会爱上你？爱一个杀人犯？你少呆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老是有人想不透。

　　“我不管，只要谁是我的情敌我就除掉谁！”

　　夏小皀伸伸腿，还好，只扭了筋，回去找跌打师父捏捏就没事了。说：“这种爱太沉重，你不觉得累吗？”

　　“小鬼！你懂什么？”竟敢训她，她算哪棵葱？

　　“我只是要告诉你，白痴！你杀错人了。”她搞不清楚自己全身上下有哪一点能让她误以为是艾曼狄帕玛的女人？

　　“小鬼，你很聪明，只可惜我也不笨，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抬高蹬着高跟鞋的脚往夏小皀的手跺下。

　　夏小皀疼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连忙往后退。“你就不能斯文一点，老动手动脚的。”

　　辛西雅脱下脚底的鞋。“你必须消失。”

　　“神经病！谁理你。”被高跟鞋敲到的地方痛得像火灼，她还真狠。

　　夏小皀身体一滚，翻下斜坡，拔腿就跑。

　　在她找到足以抗衡的武器之前还是溜为上策，毕竟妖精打架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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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5节



第05节

　　夏小皀躲在树叶茂密的树干上，眼光悠哉地随着辛西雅几近疯狂的喊叫搜索移动。

　　好在她有双与生俱来的飞毛腿，要不然可爱的头不知要多出几个包包来。

　　辛西雅追红了眼睛，面目扭曲又模糊。今天她非捉到那只丑小鸭不可！为她刮花了丝袜，勾破了名牌衣服，弄乱她精心设计的发型，这一些全该算到那死小孩的头上。

　　秋天栗子肥，很凑巧，夏小皀爬上的就是一棵长满栗子的栗树。

　　看她追得淑女风度全丢到姥姥家，夏小皀为了“慰劳”辛西雅，摘了一堆栗子往她那细皮嫩肉的头便砸去。

　　“哎唷唷……”

　　她很爽，免费观赏了一场“猴子舞”。

　　辛西雅龇牙咧嘴，樱唇变成血盆大口，发出河东狮吼。

　　“夏小鬼，你有种给我下来！”

　　“不下去，我本来就没带种。”她的声音从树梢传下来，还带着隐约的笑意。

　　“你不下来，别怪我锯了这棵树。”

　　“你先找到锯子再说。”等她找到工具，她早跷头了，谁还笨得在这里等死。

　　辛西雅气极。“要耗大家来耗，别以为我对你没办法。”

　　要耗是吗？无所谓，反正肚子饿了满树是栗子，虽然这栗子不怎么可口，也比被母老虎抓得遍体鳞伤好，更何况——她望着方才撞车地点的浓烟——她相信不一会儿就要有人来了，而且是很大一批。

　　了不起她睡一顿觉——

　　“夏小鬼，我警告你，你再不下来，我就放火把整片山烧了。”辛西雅安静不到半秒钟又开始叫嚣了。

　　夏小皀管她威胁恐吓，全当是疯狗乱吠。

　　她正要睡觉，鼻端却飘来干叶子燃烧的焦味，而且烟雾一起。

　　那疯女人不会真的放火烧山吧？

　　拨开枝叶，果不其然，辛西雅不知从哪里搬来一堆的枯枝落叶围在栗树下，还真的点火。

　　可恶！山林无辜，绿树无辜，哪个正常人会做出这种没大脑的蠢事。

　　“住手！我下去。”

　　“哼！我就不相信治不了你。”辛西雅得意地笑。

　　夏小皀懒得整理被树枝勾乱的衣服，眼前的辛西雅显然不到黄河心不死，非要斗个两败俱伤才甘心——是该有人挫挫她的锐气了。“别以为我怕你，刚才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要我的命。”

　　“我早说过。”她不掩饰，也不怕，此时此刻只有她们两人，不管她做了什么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的。

　　“杀人偿命，明文律法死罪一条。”

　　“小鬼，别以为用法律的帽子就想压倒我，法律漏洞姑奶奶我懂得比你还多，少卖乖了。”

　　“既然如此，我只好再继续逃亡喽。”也罢！她也很久没活动筋骨，就当郊游吧！

　　“少嬉皮笑脸。”她抽出一把瑞士刀。

　　夏小皀蹙眉。她还准备的够充分，连刀都带了。

　　“银翼，我没法子了，换你下来打发她。”夏小皀无奈地转头望向另一棵华盖茂密的树。

　　“你害我来不及逃跑。”银翼身手矫健一跃而下，眼神有些古怪。她怎么知道他在树上？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英雄救美是男士应该有的表现，现在好了，我让你救喽。”

　　她的神情令银翼啼笑皆非，若是平常他大可潇洒走开，但对象是她又另当别论。

　　辛西雅瞧见如天人般出现的银翼，眼睛嫉妒的盛满焰火。

　　那该死的小鬼认识的全是俊男帅哥，这教她的心态怎能平衡。论长相、家世、美貌，她是最上等的，为什么她遇上的却不及人家一根小指头？她好怨恨哪！

　　“小姐，美丽的女人不应该玩刀，这样有损你出众的气质。”银翼绽开殊为少见的瑰丽笑容。

　　辛西雅看得如痴如醉，烫伤似的把小刀一甩，绽出冶艳妖娆的如花笑靥。

　　“你叫银翼？”

　　银翼不着痕迹地将小刀踢至远方，不羁的笑容依然。

　　“你一定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或商业巨子吧？”她飞上枝头作凤凰的美梦仍然炽烈。

　　看他穿着非凡，气度一流，绝非泛泛之辈，他又不像欧阳越老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可亲多了。

　　“不是。”

　　辛西雅一点也不掩饰她的失望之情，但只一下她又找到新的希望。“那么你一定是微服出访的某国王子或政治家的后代。”

　　她的天真无知就连年纪小她一大把的夏小皀听了都觉得恶心，太扯了！

　　她几乎要笑破肚皮，只好抱着树干闷笑。

　　银翼没半点不自在，性感的薄唇显出鄙视，冷言道：“我是杀手，你们给我们取了比较悦耳的称呼叫保镖。”

　　辛西雅如遭雷极。“杀人如麻……像切菜的那种……杀手？”

　　“或许你想试试？”银翼没想到职业也可以用来吓人。

　　“不不不！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她可不要和黑道的人牵扯上任何关系。

　　说她胆小也罢！其实她也并不是非要致夏小皀于死不可，她原先只打算弄伤她，跌断腿或弄花脸什么的，令欧阳越失去迷恋她的理由。

　　她可万万没料到夏小皀的交友范围中还包括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社会杀手。

　　银翼似有若无地露出他腋下的瑞贝塔四○○○小型手枪，这一露让辛西雅站都站不住，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狂奔而去。

　　“你真没道德，害我拿出吃饭家伙吓人。”银翼不是很诚心地抱怨着。

　　“谁教她恶人没胆，问也不问清楚就跑。”笑够了的夏小皀探了探头。“也借我瞧瞧，我还没见过枪长什么样子呢。”

　　只那一瞥，银翼又穿上西装外套，外表一点也显现不出他身负重兵器。

　　“枪是拿来索取人命，可不是用来玩的。”他恢复了一本正经。

　　“你真的是黑社会的人？”他刚才那架式气魄慑人，临场感十足。

　　银翼掀眉。“你以为呢？”他提足要走。“倒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我？”

　　“我经常看你擦枪，虽然你总是躲到树上才把枪拿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很宝贝它。”银翼的出现和消失总是十分淡然，他刻意让人漠视他。

　　“你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胆子。”他从不夸奖人，尤其是女人。但她跳车那一幕实在太精彩，令他不得不破例。“适合作杀手的女人。”

　　“谢了！我没兴趣。”刀光剑影的生活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银翼轻笑，嘴皮微扯。“是吗？”

　　夏小皀还未回应，一阵踢踏的马蹄声御风而来，欧阳越奔驰如电的策马，一接近两人，他如行云流水般美妙又一气呵成的拉住缰绳，凌空一跃，直接由马背画一道完美的弧形落地。

　　他剑眉傲立，矍铄的眼犀利如箭，即使脚步急促，高大健壮的身躯依旧气势万钧，英姿爽飒。

　　“我看见那辆车。”一辆烧得面目全非的车。

　　他质疑又漾满爱心深情的眼在见到安然无恙的夏小皀后猝然发亮。“你不会凑巧在那辆车子里吧？”

　　她那一身肮脏和泥草杂石也太碍眼了，不知被什么扯破的衣服处处沁着血珠，就连红润漂亮的粉颊也遭到池鱼之殃。

　　“我怎么会在那里。”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夏小皀狡猾的自圆其说。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因为被质询和追根究底的上定是她，她才不要接受欧阳的盘问，看他现在一副审问犯人的口吻就知道绝不好受，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是如亘古洪荒，隐藏着未知和不明。

　　“约会啊！”她很自然的把银翼扯进来。

　　“和他？”欧阳的气息有些不稳。

　　银翼大翻白眼。真好！看他到底救了谁，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居然敢拖他下水！

　　欧阳越冷冷瞥他一眼，脸色是阴沉的。

　　就那一眼把银翼丢进无边冰冷和黑暗的地狱。

　　“请给我一个理由，银翼，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路过。”他根本没离开牧场一步。

　　“你和小皀很熟？”他完全是一副问供的口气。

　　“不熟。”

　　“很熟。”两人异口不同声。

　　欧阳越吃人的眼光探照灯似的骤转到夏小皀身上，他霸气沙哑地问：“怎么个熟法？”

　　她笑吟吟。“他偶尔在牧场徘徊，但是大部分的时间待在厨房后的大榕树上，要假装看不见他很难那，还有，起初冰箱的食物短少我以为是松鼠的杰作，当我仔细一想松鼠的力气不可能那么大……所以，他偶尔来光顾，我只好每次把冰箱给塞满……”

　　“原来……难怪你那么勤快上市场。”银翼一想到自己不甚光明的动作落在外行人的眼中而不自知，深邃的轮廓浮起苦涩。“不过，你也忒胆大，不怕我有企图？”

　　她一迳地笑，有些神秘兮兮的。“我知道你不会。”

　　“你真有自信，至于名字你又怎么晓得的？”

　　瞅了抱胸不发一语的欧阳越一眼，她笑得备加灿烂，宛如朝阳下的钻石。“你问他喽！”

　　被指名的欧阳越只觉胸口有把火似要喷窜出来，他们当着他的面居然有问有答有说有笑，现在又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连银翼那生性凉薄的人也给逗出稀罕的笑颜来，他呕得连追究银翼为何还在牧场的重点都置之脑后。

　　“欧阳——”

　　“不管你是路过或安东尼要你来的，我解除你的任务，到此为止。”于公于私他都不愿再见到银翼。

　　“我的直属上司只有一个人。”银翼看得出欧阳越正在气头上，他不会就为了他和夏小皀闲聊两句就抓狂了吧？这和他以前的形象十分不符，可是……很有趣，他倒很想瞧瞧铁汉柔情是怎么个柔法。

　　“你回去告诉那小子，少管我的闲事。”欧阳越自觉最近频频被挑起的火气更加严重了，只要在夏小皀面前他就容易失控，他痛恨这种被人主宰情绪的生活。

　　“我会把你的话带到，另外，免费奉送你一个小道消息。”银翼压低声音。“这位小姐有着超乎你想象的聪明才智，别小看她。”其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必须靠欧阳越自己才能领略其中的真义。

　　“什么意思？”这小子话中有古怪。

　　“BYE啦！”他存心要欧阳越抱着满肚子疑问去猜，只见他如雁展翅斜探飞上大树，纵跃如猕猴捷豹，几番起落，便失去了踪影。

　　“哇噻！”夏小皀目瞪口呆。“他真的是人吗？”这时代居然有人习得一身轻功，那不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境界吗？

　　“别流口水了，那种功夫你学不来的。”不知何时欧阳越来到她身旁，一改方才刚烈的口气。

　　“这种飞来飞去的功夫要学多久？”她仍不死心，眼巴巴地问。

　　“据我所知银翼从一出生就开始学了。”他的眼凝聚温暖的深情，自然地将她环近自己的身躯。

　　“一出生？”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将甫出生的孩子放在巨大的亚马逊荷叶上，婴儿除了要保持自己的身体平衡外还要提防在空中盘旋的秃鹰。”

　　“太残忍了。”原先她以为有趣的事情竟然包藏着令人发指的事实。

　　“秃鹰只吃死尸，它们不会攻击活人。”专注看着夏小皀那温和如月牙的肤色，他有些言不由衷地淡化事实。

　　“银翼不会逃吗？”难过在心底深处战栗着。

　　那是他记忆中的黑洞。“那是天罗地网，没人逃得出去，也没人想逃。”

　　在小小的弱肉强食世界里，外面，是更真实更残酷的烽火战场，遑论求得存活，恐怕还未到达梦中自由的土地就死于非命了。

　　所以，他们苟活于那特殊的世界里，但毕竟都熬了过来。

　　“我不太懂。”

　　“你不需要懂这些，倒是你还没告诉我辛西雅有没有伤着你？”他几番检视，除了破皮外似乎瞧不出其他情况。

　　“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眼中刺眼又炽烈的火苗是什么？害得她小鹿乱撞。“咦……”

　　“我在半路碰到她。”

　　“可怜的辛西雅。”她不禁为之一掬同情泪。

　　“你可怜她？”这——有道理吗？

　　她红扑扑的脸煞是好看。“她铁定被你削得狗血淋头抱头鼠窜了。”

　　他忍不住捏她粉嫩玉白的颊。“你真了解我。”

　　“那当然，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她那好不快活的表情太诡异、太笃定、太沉着，好像把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以后不准再做跳车那么危险的事。”当他获知的那一刹，心底狂烈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整个震碎。

　　“我也不想，不过跳车总比变成烤小鸟好。”

　　“你真是个麻烦精。”他眼底有千真万确的心疼。

　　　　　　　　　☆　　　　　　　　☆　　　　　　　　☆

　　两人并辔一起回到牧场，又是一阵免不了的骚动。

　　等候他们回来的除了佣人们的关心和热情之外，另有一波恶风静静坐在大厅中等待进门的夏小皀。

　　“蜜糖，不要紧张，没事的，瞧你的手那么冷。”大宅的古董沙发中并坐着一对璧人。

　　他略带低沉的声音泄漏中性打扮的性别。

　　一头如金带波浪的长发披在肩上，幽碧清澄如湖的蓝眼，皮肤白皙，清雅的笑靥透着几分风华。

　　另一个削薄的黑发，完美的心型脸，剪裁合身高雅的衣饰衬托出她绝丽脱俗的素颜，脂粉薄施，红唇嫣然，水汪汪的眼宛如雨后晴空，女人味十足。

　　欧阳越疑惑的目光并没有停驻多久，夏小皀微带诧异的低呼声已解释他们的身份。“妈咪……泛德烈……”她一直无法释怀地叫泛德烈为父亲，他那么年轻。

　　泛德烈给了她一个货真价实的美式拥抱。“坏小孩！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地走掉，珍妮佛差点疯了呢。”

　　“是吗？”一股脑涌向心口的热潮退得很快，夏小皀反以不在乎的口吻低言。“是你要她来的吧？”

　　“宝贝，这样钻牛角尖不好。”夏小皀和珍妮佛母女间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而言之，是为人母亲的太过专注外面的事业，忽略了儿女，等到蓦然惊觉，儿女已经长大得不需要母爱也能生存。

　　“你知道我不钻牛角尖的。”今天她已经够累的了。“对一个从小到大完全缺席的妈妈你要叫我怎么办？”

　　“珍妮佛想给你一个无后顾之忧的家，你不要抹杀了她的苦心。”泛德烈想是深爱她妈妈，处处只见包容和袒护。

　　“泛德烈，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吵过几百次，我拒绝再谈。”

　　“宝贝——”一接收到珍妮佛哀求的眼，他又试图说服她。

　　“你们大人太自私了，任性而为后就随便把责任推卸给旁人，你为难我不就为了安抚自己愧疚的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宝贝——”泛德烈试着打圆场。

　　“甜心，不必再多说了。”珍妮佛坚韧地阻止了泛德烈。“她心情不好，改天我们再来。”

　　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她也不想否认夏小皀指责的言词。那全是事实。

　　她的小女儿长大了。

　　“这几天我们暂住在全国饭店，有空我会再来的。”她平静过分地瞟了瞟自始至终守在她女儿身边却冷静无语的男人。

　　他似乎是个好男人。他深情温柔的目光只随夏小皀转动——有这样一个成熟稳重、傲岸奇伟的男人照顾她放心不下的女儿，她可以少担一些心了。

　　“别伤心，”欧阳越亲近仍倔着脸，连目送妈妈离开都不肯的夏小皀。“她会再回来的。”

　　“你懂什么？”她不领他的情，但他的胸膛好温暖，一刹那脆弱的心像抓到浮木，她要这样暂时靠着他，以寻求抚慰。

　　“其实你心里有她，只是死鸭子嘴硬。”

　　“你说的是泛德烈？”她顾左右而言他，把泛德烈抬上来讲。“他是妈妈的经纪人，在某些方面我觉得他更有亲和力。”在国外那段时间，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不是珍妮佛，是泛德烈。

　　“你的妈妈是个国际闻名的服装设计师，生活之忙碌是可想而知的。”他能体会职业妇女事业与家庭难以兼顾的困境，也往往因为这样造成家庭破碎，夏小皀就是离异夫妻下的牺牲品。

　　“她是个有事业野心的女人，除了设计服装的工作，一年四季不定时的发表会，又拥有数家模特儿培训公司，加上她每年固定的进修深造课程……我完全是多余的。”不闻不问被丢弃了多年，现在想来收复母权，太可笑了。

　　“傻瓜，你听过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要珍惜母女间的情缘，你还有妈妈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欧阳越严肃又不失温柔的劝告她。

　　她咬着下唇，娇美的容颜闪过一丝仓皇。“我需要时间。”

　　那心灵的受伤岂是说忘就忘的！

　　　　　　　　　☆　　　　　　　　☆　　　　　　　　☆

　　月光牧场以惊人的速度上了轨道，牧业蒸蒸日上，凌驾了这一带的观光和其他行业。

　　另外，欧阳越以人手不足的理由找回以前在牧场帮忙的散工、牧羊僮，包括煮大锅饭的欧巴桑。

　　夏小皀左拥右抱，乐不可支。

　　“想不到这家伙人缘越来愈好，整座山都快变成她的地盘了。”以前如此，现在没变，未来，也该维持原样才对。关纣还是无法相信自己那粗枝大叶又少根筋的外甥女这么受人喜爱。

　　“我也不懂。”欧阳越斜长的黑眸饱含疼惜地盯着窗外的夏小皀，她的一颦一笑他都不愿错过。“不过，你口中的‘家伙’是我未来的女人，嘴巴放尊重点。”

　　关纣笑得像被疯狗咬到。“马腿露出来了，欧阳。”他明亮的眼滴溜溜转。“那小鬼告诉我你是‘他’，我也不信，你的惯用语还是没变啊！”

　　“小皀知道我的身份？”在多年好友面前，再假装也没必要了。

　　“她可鬼灵精得很，你别忘了她对福尔摩斯和怪盗亚森罗苹情有独钟，为了看那套书，有曾在树上筑巢而居的纪录。”所以喽，她追根究底，刨根挖茎的本事也比别人强。

　　“难怪她这几天心情特别的好，连对小狗都是笑眯眯的，我还以为她想通了什么——”或者是因为辛西雅被驱逐的事而放心，难不成……“她偷看了我的旧档案——”

　　那档案里保存着他和她曾经共有的回忆，点点滴滴，琐琐碎碎，全是令人心醉的回忆。

　　“骗人者人恒骗之，这下扯平了。”关纣真想狠狠揍他一拳，但是太高兴了，下次吧。“咦，那是什么？”

　　他眼尖，觑着牧场远方有道尘烟像闪腰的蛇一样横冲直撞过来。

　　一辆雪佛兰，不知是驾驶者技术不佳或路况特差，总而言之，它停下来的时候，优雅的车头和大宅的正门吻个正着，把一群正在附近觅食的鸡给吓得四下飞散，牛羊全不安地骚动起来。

　　欧阳越目光正着的逮到三个丰姿款款的现行犯。

　　三个美女惊慌失措推门出来。

　　“毁了，车头又坏了。”丁绯粗鲁的踹车一脚，高跟鞋的印子清晰印上光可鉴人的车体。

　　“嫂子，对不起。”不知如何是好的沈拾叶低头猛道歉。她的驾车技术十年如一日完全没进步。“都是我不好，不该吵着要开车。”

　　“不打紧，我找你老公赔。”丁绯姿态撩人的拨动及腰的长卷发。“谁叫他宠老婆宠得过火，天天接来送去，害你生活技能低落。”

　　“喂，丁绯，你别拐着弯骂我，我很安守本分坐后座……”小阿姨邓天爱一听到涉及“生活技能”一字，很不打自招地撇清。

　　生活于邓天爱在正常人眼中真是一本烂账。

　　她能在被断水断电断瓦斯（因为忘了交钱，至于转账她更不懂世界上有这么方便又人性化的方式）的情况下打混一个星期，等到大势去也，她把生财工具一收拾干脆四处打游击去，直到“好心人”看不过去，帮她把烂摊子收拾干净，邓阿姨才重回家园，一干认识她的人无不对她近乎白痴的生活能力敬佩不已——

　　“还好意思说，小阿姨，你不该在拾叶转弯的时候笑得像只母鸡，害她分神。”丁绯打抱不平的脾气多添了丈夫的宠溺后更见发扬光大了。

　　小阿姨被吼，原来就虚张的声势更形危急。“那漫画太好笑了嘛！”她是个漫画家，画漫画糊口，自然平常也要做“功课”才不会有被淘汰之虞！

　　看漫画也犯法吗？

　　“你笑得不是时候！”丁绯俨然成了大姊头。

　　“好嘛，下次要笑，我先征求你的意见好了。”连笑的自由都被剥夺，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邓天爱身为三妹年纪最长者，却最没威严。

　　丁绯、拾叶、小阿姨三人仍讨论著毫无建树的话，冷不防嗓门奇大的夏小皀飞奔过来，给了每人一个超猛的拥抱。

　　“小皀，你愈来愈可爱了，牧场最近经营得如何？女强人！”丁绯调侃地道。

　　“不怎么样，不过……丁绯姊，你变胖了……”刚刚那一抱感觉她好像丰腴了些。

　　“嘻……”三个女人贼笑后丁绯居然脸红了。

　　沈拾叶把不知情的夏小皀拉到一旁。“你少呆了，我嫂子她怀孕了。”

　　原来有喜了，也就代表有个娃娃正睡在她的肚子里……嘻……娃娃……奇怪，她跟人家兴奋什么——如果你有疑惑……

　　庄琼花诸位亲爱的读者朋友，如果你看过《冷火》，再看《小胡子哥哥的情事》，一定、肯定、绝对、百分之百会产生一拖拉库的疑问；如果你再继续看下去，更会发现《小胡子哥哥的情事》里另有玄机——它明显是两个故事！

　　关于欧阳越和夏小皀的爱情故事，毓华写了两种版本，本来这本新好男人报到系列的私藏版是不打算面世的，但这个版本对毓华本身具有特殊意义，而且它所收录的两个故事又别具特色，令人爱不释手，仔细衡量之下，为了不让读者有遗殊之憾，所以出版社就在“半买半相送”的情况下豁出去了——哦，斯文一点说，就是“郑重出版隆重登场”啦！

　　这种利用同组男女主角发展出不同爱情故事的写法在本土爱情小说里，我不敢说是“绝后”，但绝对是“空前”的，由此，我们不但可以看出毓华的用心程度、编撰故事情节的功力，更可看出她对读者的重视。所以呢，不管你是毓华的苍雨还是新知，都希望你能提笔告诉她，你对于这两本带有实验性质新作的看法，她现在可是很需要鼓励的哦！

　　接下去，让编辑我看到“目眶红红”、感动不已的第二部故事——《小阿姨的春天》马上要登场了，相信这个迷糊的漫画家邓天爱会带给你一个别出心裁的爱情故事。

　　第二部分小阿姨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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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6节



第06节

　　“她们来做什么？”欧阳越笑不出来。

　　一群不速之客。

　　“喂，你怎么这样，全是美女呢！”关纣炯炯的眼珠霎时发亮。

　　“哼！”

　　她们一式清凉得要命的打扮简直引人遐思，还有她们背后那群男人呢？自己的老婆也不盯好，不会夫权全部沦陷了吧？

　　“你说欧阳回来了，人呢？”邓天爱和欧阳越最是熟悉，一进门不客气的便往两个男人脸上瞧。

　　接着一票娘子军全涌了进来。

　　“一定是他，他的个子和欧阳一样强壮。”不知是谁说了这话，香风薰袭的三大美人全围拢了来。

　　“你们干什么，离我远点。”欧阳越不安地扭动身躯，想打出一条血路来。

　　“欧阳？欧阳越？”邓天爱打量什么似的。

　　“我不——”他脸红脖子粗。

　　“他想否认呢！”丁绯叫。

　　“为什么，这张脸也很俊，改天我也要我老公换张脸玩玩。”沈拾叶语出惊人。“不过，现在的脸也不坏，至少我还没看腻，可能一辈子也不会。”

　　丁绯用手肘拐了她一下。“你越来愈不害臊喔……”

　　“讨厌”沈拾叶捧住泛红的颊，跺脚噘嘴，撒娇的神态一览无遗。

　　邓天爱一反常态的正经。“欧阳？”

　　“你们究竟来做什么的？”他大喝。三个女人看得他眼花缭乱，趁隙想搜寻夏小皀那祸首都不得。

　　“玩。”

　　“无聊。”

　　“跷家！”

　　三人三个答案。

　　“我不欢迎。”等她们的丈夫追来，不知道谁会头一个遭殃。

　　“欧阳，你的脾气变坏了。”邓天爱发现重点。

　　“对。”角落有个助纣为虐的声音悄悄响起。

　　欧阳越电炬般的眼射过去捉住一道小小的影子。

　　“他一定受了非人待遇的刺激才会性情大变的。”

　　“我觉得他以前比较可爱。”

　　欧阳越再也受不了三姑六婆的讨论指点，向着夏小皀的方向冲出重围，一把揪到准备开溜的始作俑者。

　　“我有话跟你说。”

　　夏小皀哀怨的瞅他一眼，根本是不容置否，也不是征求她的同意，她八爪章鱼似的贴住门框拼命摇头。“我不要。”

　　欧阳越甩也不甩，拎起她的衣领，踩着满风雨的步伐带走了她。

　　　　　　　　　☆　　　　　　　　☆　　　　　　　　☆

　　他没有如夏小皀预期中的大发雷霆。

　　把她放在他的床上，抱胸，一语不发。

　　“你……有话要说……”她最受不了就是这种教人手足无措的沉默。

　　“没错。”

　　“那就说啊！”到底是谁向谁逼供？

　　瞳仁缓缓冷缩，欧阳越不疾不徐说道：“你怎么发现的？”

　　“发现你是我的小胡子哥哥？”她也坦白。

　　他不语，只盯着她，等着下面的接续。

　　“我不说。”虽然他的表情很可怕，但是他也有错啊！

　　他逼近一大步，庞大的身躯向前俯下，立时逼得人喘不过气。

　　“你休想用逼迫的手段对付我。”她宁死不屈。

　　“我只是想知道。”他一味欺近，她特有的幽香气息掬手可得，他好想将她捧在怀中细细品尝。

　　“你坏，把我整得晕头转向，看我演猴戏满足了你莫名其妙的沙猪心态，你爱玩，我奉陪，何必知道什么、什么、什么的……”她噘起红滟滟的菱唇，指控他。

　　“我从来不玩爱情游戏。”他要的是那种生死不渝，一对一的伴侣，即便逢场作戏的风花雪月也不屑为之。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她激动地站起，虽然身高气魄都输人一大截，连眼泪都无法顺利流下来，这笔账还是要讨的。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顿时沙哑得风化了。

　　夏小皀俏脸霎时发白，辛辣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好，很好……”她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句都不能。

　　其实这答案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在他还未失踪前他也没给过她什么承诺的话，这一切只归咎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真是可笑复可叹！

　　拉开衣柜，她麻木疯狂地收拾衣服。

　　对一生一次的爱情她的确执着，但她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人家都已经说得这么白了，她哪来的脸皮再混下去？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一丝疑惑和笑意。

　　“整理行李回家，难道我还有脸再住下去！”她把所有的衣服全搜刮下来，到处找皮箱。

　　可是——曾几何时她的衣服变得这么多？

　　“你不能带走这些东西。”

　　“要你管！”她扮鬼脸吐舌头。“奇怪，包包、行李箱呢？”

　　“在左边的收纳柜里。”他的笑意更浓了。

　　“咦？”他怎么知道。“果真。”

　　黑色的行李箱又大又重。她不记得自己带了这么大的行李箱出门——

　　“发觉了？”欧阳越再也忍不住笑，笑得天崩地裂开怀之至。

　　真是糗死人了，夏小皀仔细盯着床上散置的衣物，她还搬得上手呢！那一堆全是男人的衣物，换句话说，全是欧阳越的衣裤。

　　她羞得转头不肯见人。

　　“例行的操兵结束了？”他笑语晏晏，眉宇开朗地扳过她垂下的螓首。

　　她鸟都不鸟他。

　　欧阳越俯下身。“你脸红的时候真好看。”

　　她啐他。“变态。”

　　“不生气了？”他的唇几乎要碰上她的。

　　她哆嗦，怔了一下，想笑，泪却涌进眼眶。“你好坏！”

　　他纯阳如苍鹰的眼遽生暖风，他被她粉颊上的嫣红夺去呼吸。

　　“我知道。”他触碰她的唇，低空抢掠而过。

　　“你做什么？”有股电流由她的唇流到心脏，她很不争气的痉挛。

　　“坏事。”他低语。

　　她比想象中的更温软香馥。

　　他眼中烧灼的火焰感染了她，惊诧被一口吞噬。

　　辗转轻啮她清香丰润的唇，乱中有序的攻城略地，终至迷醉臣服于她两瓣滟滟红唇的迷咒。

　　“你好甜。”她诱人的软唇微微肿胀，他想再次拥有它。

　　她混淆的心好不容易才回归原位，羞赧的模样娇柔无比，她不否认自己也很享受那轻如舞羽又饱漾激情的吻。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故意耍你。”将她拥在怀中，她能让他得到平静，往昔那些痛楚血腥仿佛都远离了。

　　“你知道我没办法跟你生气。”她是爱惨他了。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

　　“不追究我怎么发掘真相的？”她明媚的眸乍生顽皮秋波。

　　“我大概可以猜得到，你可不是很听话的乖乖牌，肯定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做小偷了。”狂野和冷漠并存的眼融化成罕见的柔光。

　　夏小皀的眼由微眯变成圆睁。“要不是我那天突然灵光一现，岂不要被骗一辈子。”

　　“你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如果有你的话。”

　　轻啄一下她的发心。“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要是没足够的信心怎么会锲而不舍的追你那么多年？”什么女追男隔层纱？是“纱帽山”吧！

　　“以后换我追你，用一生的时间。”

　　夏小皀的喉咙被潮涌而上的庞大感情堵住了，那种失而复得的快乐早掩盖过她的不满。

　　她全心全意享受他给予的温柔——

　　　　　　　　　☆　　　　　　　　☆　　　　　　　　☆

　　“关纣，你有点奇怪，旅馆的生意不管了？看你天天往我这里跑？”今天更奇怪了，他郑重其事的把夏小皀拉到树荫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甚至忘了纠正她对他的称呼。

　　“你确信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除非你装了扩音器或麦克风。”

　　“你觉得……她……我现在谈恋爱会不会太早了？”他涤亮的眼神宛如初坠情网的高中生，一点腼腆，一点意气风发。

　　她还以为他是八风吹不动的呢！“不会啊！”

　　“你也这样觉得？”

　　“为什么不？你的窍也开得太慢了，到底是哪朵花？”关纣动了凡心比她和欧阳越的感情进步更加可喜。

　　才说着呢，关纣的眼光霍然发直，怔怔地瞧着散步回来的丁绯她们。

　　他那只差没扑过去一口吞了人家的表情再清楚不过。

　　“你真有眼光，”夏小皀狠拍他胸口。“小阿姨是惟一的活会。”

　　“真的？”

　　“要我牵红线？”她好说话得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你肯助我一臂之力？”他巴结兮兮地笑。

　　“关纣，你肯定掉进脏水沟洗澡了。”

　　什么鬼意思？关纣摸不清她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里藏着什么。“别拐弯抹角。”死小孩！

　　“谁拐弯抹角，是你没幽默感。”水沟乃爱河也。观看爱河目前整治的速度，想恢复原来面目还有得等咧。

　　他很慢才咀嚼出小皀的弦外之音。“死小孩，八字还没一撇，少乘机吃我豆腐。”

　　早知道就不找她了，狗头军师，专扯后腿的小鬼。

　　“你就坦白说吧，是不是要我替你打探伊人对你印象如何，是加还是减？”真要等到关纣开金口求助，大概非磨到太阳下山，月亮出来不可。

　　“对对对，就这意思。”他两眼闪闪发光，将全部希冀托付在她身上。

　　“代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她跑腿，可以，代价拿来。

　　“你敲诈啊！”他百年难得对人低声下气，出师未捷居然……“不帮就拉倒。”脸皮薄的人禁不起三言两语的刺激，翻脸了。

　　“舅，给你一个良心的忠告，泡马子脸皮要厚，你这样不行的啦！”她俨然以过来人的身份说得头头是道。

　　“原来你就是用这种厚脸皮的方法追到欧阳的。”他可不是永远烧不开的水，开始反击了。

　　“不错。”她爽快的承认，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她是爱他没错，好爱、好爱的。

　　关纣承认自己败给她了。

　　“笨嘴巴，你就不能放低身段，陪笑几许，多美言几句，哄她开心了，她自然就会帮你，现在可好了。”他自怨自艾得想一头撞墙。

　　夏小皀闷着头笑，欺负老实人是有点不道德，但是爱情要自己去争取，别人根本帮不上忙。“对了，关纣，有件事忘了知会你，”她露出小魔女的笑容。说：“我那没良心的妈——也就是你亲爱的姊姊已经回台湾了。”

　　“什么？”他掉了下巴。

　　“若不想死得太难看，最佳的办法就是连夜赶紧将自己的家当收拾收拾滚回学校去，以策安全。”

　　管理星光旅馆是关纣的副业、兼差，真正的头路是大学生，可是他向来把学业当做插花性质，偶尔回去串门子就当交差了事。

　　“你到这节骨眼才说？他们什么时候到的？”一颗想象中十万吨的大石头当头砸在他脑门上。

　　“他们住到饭店去，其余的，我也不知道。”在她心底或许是还有那么一些些在乎他们的。

　　毕竟在国外她待她也不薄，要什么有什么，只差没把她当成公主来宠。

　　“他们？你是说泛德烈？”

　　“不然还有谁？”

　　“那个恋母癖的家伙！”泛德烈年纪比珍妮佛小，关纣也不是很能平衡。

　　“喂，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差那么两岁而已又不会死人。”血浓于水的亲情冒出头了。

　　“这一年我大概是白担心你了，你们母女的感情有进步。”关纣摸着下巴。至少，现在的小皀态度不若以前决绝，就算提到他老姊也不再一副叛逆的脸，他暂时放下一颗心。

　　“你啊，自扫门前雪吧，你。”她送他两颗卫生丸。

　　“他们是路过还是——”定居？这他可不敢想，他老姊是天生无法固定待在一个地方过生活的人，那会要她命的，他也不敢奢想。

　　“你不会自己去问她？”

　　“你明知道我和她有严重的代沟。”身为舅舅的他和外甥女一起包尿片，一起喝牛奶，一起抢玩具长大，害他没半点应该有的尊严，这全是他老姊的错。

　　“那我们呢？”她明知故问。

　　“去你的！”

　　　　　　　　　☆　　　　　　　　☆　　　　　　　　☆

　　表面虽然说的铁面无私，私下逮到机会夏小皀还是把邓天爱带开。

　　她们信步经过仓库。

　　拗不过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心的小阿姨，她们走进堆满粮草的仓库。

　　稻禾、荞麦、秣草成堆成捆的积至二楼。

　　“真的是稻草耶，我一定要带几根回去做纪念。”城市乡巴佬对着一根稻草欢呼。

　　“这可以拿来玩的，”解说员夏小皀被感染单纯快乐的情绪，热心过度地示范起稻管吹泡泡的老阿妈时代的玩艺。

　　“真的、真的，泡泡是五彩缤纷的。”年纪比夏小皀长上一截的“老人囝仔”根本忘记维持形象的重要，正努力将一管又一管的泡泡送上青天。

　　夏小皀和邓天爱熟识是透过沈拾叶的居中介绍，许是两人天性中某些迷糊的因子非常相似，斗阵起来毫不费气力，一拍即合。

　　吹完泡泡两人索性美人醉卧稻草间，巴山话雨谈起天地来。

　　“住乡下真好，空气新鲜，水果又多又甜，就连天空也比台北干净，真想住下来。”都市人的标准口头禅。

　　“那就住下啊，反正牧场又大又宽，可以住很多人的。”她顺水推舟，不过人情做的是欧阳越的罢了。遗传果真可怕，不经意地夏小皀便显露了做生意的天分。

　　“说得简单，到这儿住喝西北风啊！”她可是自力更生的都会女子，不工作就没饭吃是铁律。

　　“你的吃饭家伙可以带着跑，一叠纸、一枝画笔，又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怕什么？”夏小姐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说的也是，”邓天爱意味深长的喟然，“但，还是不行。”

　　她在等一个人，即便海枯石烂她也要等下去，今生今世她只属于他。

　　“这样啊，真可惜。”她不喜欢强人所难，她二十岁了，也明白有很多事是勉强不来的。

　　“不提这个了，屋外那棵树是什么？长满豆荚！”那树长在小溪旁，岸上水湄掉满青嫩的大豆荚。

　　“那是苹婆树，我们去捡。”夏小皀如数家珍。

　　“当柴烧吗？”什么时代了还有人烧柴？

　　夏小皀嘻嘻笑，弯腰拾起一瓣大豆荚熟练的剥开。“拜托，里头这圆圆的东西是可以吃的。”

　　邓天爱抗拒的横了她一眼，然后视死如归的塞进嘴巴。

　　“小阿姨，你太性急了，吃的前提，必须先用水煮过啦！”她也太信任人了，万一吞下的是罂粟之类的东西可就完蛋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捧着热腾腾刚起锅的苹婆果坐在廊下石阶正打算大快朵颐。

　　“小阿姨，你对我舅的印象如何？”

　　“他是有为的青年。”她保守地应道。

　　“你的意思是印象不坏喽？”有希望。

　　“我好像闻到你话中有另外的意思。”也许是她多心，总觉夏小皀的话里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味道。

　　夏小皀闷笑。“怎么会？”打草惊蛇不好，她打算到此为止，免得露出马脚，其余的就看关纣了。

　　“你一个下午跑哪儿去了？”两人叽叽喳喳谈的正愉快，一双怒气冲冲的眼怵目惊心对她俩当头罩下。

　　“欧阳——”小阿姨捂着胸，被他神鬼不知的出现给吓了一跳。

　　“你干嘛突然跑出来吓人？”小皀也结实被吓了一跳。

　　“我告诉过你不管去任何地方都必须先告诉我。”这些天，他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对不起，我忘了。”她真地忘了嘛！

　　“欧阳，是我不好，你别骂她。”邓天爱讶异欧阳越的改变，以前的他独来独往，看似潇洒不羁，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是什么绾住他安定不下来的心？

　　在欧阳越和夏小皀火光四迸的对视中，她明白了。

　　亘古男女情感交流的脉动发生在他们身上，她居然迟钝的没发觉。

　　她静静地退出属于情人们的空间。

　　她形单影只的身影落在黑暗中一对阴森森的黑眸里，黑瞳的主人五官倏尔飘过似有还无的柔情。

　　　　　　　　　☆　　　　　　　　☆　　　　　　　　☆

　　风轻云暖，蓝天沉碧，闲花淡淡春。

　　“大忙人有空莅临乡舍野屋，真是蓬荜生辉。”惯性使然，面对老朋友，欧阳越故态复萌的极尽讥诮之能事。

　　“欧阳？”龙骧卓尔不群的外表依然。

　　“天下要多几个跟你一样精明的商人，旁人都甭混了。”一眼就看穿他，好家伙。

　　“你这浑球！”天外飞来招呼，龙骧冷硬的铁拳以闪电的速度和欧阳越做了次最直接又火辣的接触。

　　欧阳越硬生生挨了他一拳，身体因为毫无防备撞上泥地，激起一阵尘土。

　　“他妈的！”龙骧有辱斯文的出口成脏。“你到底当不当我是朋友，出了大事却连知会一声也没有，该死的东西！”

　　“你发神经哪！”欧阳越捂着下巴慢慢爬起。

　　“不要是沈野通知我，我还以为你早埋在柯灵顿公墓还是被弃尸地中海了。混蛋，你这一年多到底死到哪去了？”像龙骤这样屹立独傲的人也会被逼急，普天下也只有沈拾叶和欧阳越有此等能耐。

　　沈野原来是台湾独一无二的诡雷设计专家，自从“不小心”娶了丁大美女之后，痛定思痛，放弃高薪却危险的工作申调交警，不料申调单被扣押在警政署长手中达半年之久，派发令下来，却将他调遣至美国特种刑事学校，意欲将他培养成国际高干特警，之后经丁大美女三不五时进出警政署以退休要挟，一向爱护他备至的老长官才忍痛让步，让沈野如愿以偿转为一般刑警。

　　“沈野什么时候又管起国际刑事案件？”退而不休指的就是他那类人。

　　“人情包袱啊，不过他老大不甘愿的，听说为了这件事两造夫妻闺房失和，正在闹别扭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原来——”欧阳越意味深长地笑说：“可想而知。”

　　丁绯百般赖在月光牧场不肯走，原来为的就是这桩事儿。

　　“事情都过了那么久，怎么，还有纰漏？”出自杀手迅猛无伦的第六感，他微感奇怪。

　　“你也知道台湾最近雷厉风行的扫黑，海关也把得紧，可是还有人渗了进来，目前正在缉查中。”

　　“沈野就忙这个？”打开大屋正门，欧阳越率先走进宽阔的玄关和大厅。

　　“维护社会治安是人民保姆的责任没错，不过抓回逃妻也是要事，要平天下总得先齐家，一个妻子都看不牢了，何以国家天下为？”深受沈拾叶耳濡目染的他难得炫了下他苦学来的文学。

　　“我看你是自身难保吧。”由制冰盒中倒出冰块，欧阳越随手又抓了条毛巾。

　　既然是肝胆相照的难友，龙骧也不忸怩。“唉！只要一不小心呵护着便要出纰漏，真是！”

　　他埋怨归埋怨，神情却如沐春风般“稍傻”，再没经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眼前这捉妻的男人有多享受他的婚姻生活了。

　　把放了冰块的毛巾捂上红肿的唇，欧阳越跷起二郎腿。“家教不严你要自己面壁思过，我这简陋的小屋可禁不起尊夫人们三天两头的折腾，你快带走她们吧。”

　　自从丁大美女一干三人住进欧阳家后，三人轮番瓜分他和夏小皀相处的时间，虽说君子不计小人过，大丈夫不与小女子锱铢必较，但是反客为主，恶意霸占他人的“所有物”也太恶劣了。

　　这等次级住户，迟早将列于拒绝往来户名册上。

　　“呵，”龙骧不为所动。“我似乎听见酸不溜丢的醋缸味。欧阳，是不是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正在酝酿中？”

　　“什么跟什么，少八卦了，你到底是来追缉逃妻到案还是饶舌串门子的？”臭小子，平白无故害他挨了一记铁勾拳。

　　“你好没良心，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沙发都还没坐温呢，就撵人。”还没看见自己的爱妻，有辱使命，怎敢轻易离去。

　　“龙大企业家，敝人的牧场一切还在恢复中，你那么闲，不如留下来帮我铲马粪洗羊栏，如何？”请将不如激将，他不相信龙骧的独脚戏还能唱多久。

　　“没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难之有。“不过先让我见见拾叶不过分吧？”

　　“没问题，只要他能摆平那些因为不受重视而集体出走的娘子军，他乐意之至。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那票娘子军经常出没的地点透露给龙骧。

　　“好兄弟，祝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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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7节



第07节

　　已有七个月身孕的丁绯在三张反对票压倒性通过下被遗弃在冷气房中。

　　夏小皀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本婴儿与母亲的亲子书。“丁姊姊，你在房里好好练功，回头我们帮你带吃的回来。”七个月身孕的准妈妈胃口大开，什么都吃，天上飞、水里游、地上爬的……

　　“我要出去玩。”她逃到山上来为的就是脱离沈野近乎监视的生活，哪里知道来到这里也如出一辙，他们到底怕什么啊！

　　三人同时睨了她大腹便便的腹部一眼，有志一同地摇头。

　　她们可不想被追杀，然后哪天莫名其妙成了乱葬岗的无名女尸。

　　灵秀婉约的拾叶妹妹抵不过良心谴责，丁绯的哀怨眼光又太楚楚可怜，基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大悲心肠说：“嫂子，我怕热，留下来陪你好了。”

　　丁大美人的眼眸霎时弥上一层“闪闪动人”的水雾。“我就知道你最好。”一时间只差没一把鼻涕将沈拾叶舍己救人的伟大行径刻上赞颂词，供奉起来，另加早晚三炷香以示虔诚了。

　　“拾叶妹妹辛苦你了。”众人不甚有诚意的安慰，继而一窝蜂倾巢而出。

　　牧场东北角有块平坦的腹地，之前欧阳越特意拨出来专供附近的小孩活动用。

　　夏小皀看中这块地，因为它最适合拿来练滑板了。

　　“你确信以前溜过这玩意儿？”看见手忙脚乱戴护膝头盔的邓天爱，夏小皀心生怀疑。

　　“哎，活到老学到老嘛，何况我也还很年轻啊！”她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年纪比别人长了一截。

　　“不如你先学直排轮刀好了，它的安全性比较高。”摸摸她手提的轮鞋，夏小皀有些不舍，毕竟这双排轮鞋是欧阳买给她的，她还舍不得让它下地呢！

　　对于运动神经呈负成长的邓天爱，她心里有些怕怕——在见过小阿姨轻轻一跳便把足踝扭伤，又爬防波堤爬伤膝盖和手关节的人也实在太逊了。

　　“不要，我觉得滑板比较帅。”都什么年纪了还耍帅！

　　于是，全副武装的邓天爱上路了。

　　高八度的声音伴着惊险万状的姿势，滑轮一泻千里。

　　邓天爱终于尝到身不由己的滋味，一颗心以疯狂的速度和脚下的滑轮“瞎拼”，眼看平地已到尽头，再过去是栅栏了。

　　喔，上帝耶稣，她可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倒挂成烤小鸟。

　　“啊——”谁来救救她！

　　意识一片空白的她根本听不进夏小皀的狂吼。

　　“转弯、转弯、弯膝盖啊……”

　　膝盖要怎么弯？

　　捂住脸，她铁定会撞上那些看起来比她还结实的木头。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确撞上了。

　　咦，居然不痛？

　　她睁开了僵直的眼珠。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冒失鬼。”

　　很显然，她撞上一个替死鬼，而且是个暴跳如雷的替死鬼。

　　男人扶了一下被撞歪的墨镜。

　　“雨——樵——”无心管自己碰痛了哪里，邓天爱秀丽的脸怔住了。

　　墨镜中精明锐利的眸漆亮如星，可星光乍现迅落，短短的错愕后，换上无情的脸孔。

　　“你还真的不长眼，老处女，别一处胡乱攀亲搭戚，这套早落伍了。”他冷酷的言出讥诮，径自如鹃跃起，也不管仍倒坐在地的邓天爱。

　　“雨樵，真的是你。”邓天爱使劲爬起来，可她忘了自己脚上还穿着轮鞋，脚一打滑，身子便往反方向倾去。

　　这跤若摔下去，肯定一脚朝天而且后果堪虞。

　　“一点长进都没有的笨女人。”他不情愿地伸手，接了个正着。

　　几度出糗，邓天爱已经失去自信，她紧紧拉住他的袖子，语带呜咽，口气急促，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又要不见了。“那么多年，雨樵，你一点消息都不给我，你知道我等你等得多心痛。”

　　她的声音带着醉人的温柔，唤醒了他眼底的一丝什么，但瞬问即逝，他冷峻的咧开无情却性感的唇。

　　“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邓天爱疯狂地摇下一串眼泪。“你出国留学前亲口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少疯言疯语，我没空理你。”他寒着嗓闪，嘴唇抿成铁尺划出来的横沟。

　　邓天爱张大眼，负伤地嘶哑。“你不记得我了？”怎么会？她等了他那么久。

　　一片痴心等候居然换来无痕春梦。

　　没有心如刀割，没有尖锐的刺痛感，她又伤心又绝望又怒，可心底却是一片灰烬的空白。

　　男人瞥见正往这里奔来的夏小皀，丝毫不带感情的冷漠神色狞然浮上一层惊人的戾气。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拉开邓天爱的手，迟疑一秒钟后，甩脱，一任她又重重跌在草丛里而扬长而去。

　　无声的泪沿着面颊奔流，痛楚由麻木的心开始往外扩散，一直蔓延到四肢。

　　她的心很痛很痛，痛到有一块地方悄悄死去了。

　　“小阿姨，你怎么了？”夏小皀看见邓天爱苍白的唇和无神的眼，登时急得哇哇叫。

　　“小阿姨——”她胡乱掐她。

　　邓天爱抬起泪雨如织的脸。“我——没事。”

　　为什么？为什么那伤痛超越她想象？都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有疼痛的感觉？

　　“你受伤了，还是刚刚那男人对你做了什么？”

　　对邓天爱而言，那是张陌生的脸。

　　“没有，我很好。”

　　他总能轻易引起她脆弱的一面，多年后依然不变。

　　“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我陪你。”

　　“不用，”她的眼神充满抱歉。“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夏小皀没有坚持，因为她觑见一只藏在隐蔽处向她招呼的手。

　　“银翼，你真的住树上啊？”上次遇见他，他正隐身在树上，这次闪身出来也是，他还真对树居情有独钟。

　　“这里，”他指着树干。“适合观察。”不管远近，牧场的一切全逃不过他的追踪。

　　“你好几天没来拿食物，忙什么呢？”虽然厨房的工作大部分由郝妈接手，她三不五时还是会到厨房去的。

　　“我有事要你转告欧阳——”他不习惯跟旁人闲话家常，很快就切入正题。

　　“很严重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其实银翼的存在便是不寻常。

　　“我只说一遍，要欧阳小心！”

　　“小心什么？”她不安起来。

　　“罗塞叶塔。”

　　“他是谁？”好陌生的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有必要！不管好的坏的，只要有关他的事我全部要知道。”只要踏入爱情漩涡没人能全身而退的。她也不打算退却，即便粉身碎骨——

　　她比想象中更勇敢，银翼满意地点头。“罗塞叶塔就是毁了欧阳脸的杀手，不过，他显然没占到任何便宜，他也差点死在欧阳的枪下。”

　　对夏小皀而言，银翼说的一切全是黑社会火拼或电影中的情节，真的落实到现实世界来，令人为之毛骨悚然。

　　原来欧阳越为了漂白自己的身份，竟然接受那么恐怖的任务。

　　她也必须为他做点什么才行。

　　“我要帮忙，不管你要我做什么。”

　　银翼露出一丝温情。“如果我需要，会通知你的。”

　　他们彼此约定了暗号才分手。

　　　　　　　　　☆　　　　　　　　☆　　　　　　　　☆

　　邓天爱会爱上梁雨樵一点都不突然。

　　他挺拔出众，自高中起一直都是学校最出风头的篮球校队，她是学校校刊的主编，很自然被凑对走在一起。

　　大学毕业后，梁雨樵被美国职篮挖掘，而她转向新闻界。

　　对真心相爱的人，距离不是问题，他们爱得更炽烈而坚定，甚至谈到了婚嫁。

　　但青天霹雳起，原来前途一片被看好的他在一次比赛中摔伤了腿，这一摔，摔断他的篮球梦。他彻底从聚光灯下消失，留给邓天爱的是一只婚戒和退婚书。

　　夜风瑟瑟，她从没想过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他。

　　他不一样了，全身鸷猛的阴郁仿佛背负着许多恨意。他的眼，教人不寒而怵。

　　她瑟缩一下，忍不住环上自己的双臂。浑然不觉有双阴灰晦涩的鹰眼正莫测高深地盯着她。

　　夜深了，她了无睡意，而天空下起了霏霏的雨。

　　“可恶！你到底打算在这种天气里待多久？”一条灰扑扑的影子飘忽有如鬼魅，足不沾地的出现。

　　邓天爱被他无声无息的跫音骇住，只得抓紧胸口。“你……”

　　他一张脸冷到极点，口气凶辣无伦。“怎么，不会说话了？”

　　邓天爱不敢喊他，生怕又惹来一顿讥嘲。

　　“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该死无辜的眼光看人？好像我负了你似的。”

　　她神色惨然。“我没有。”

　　“那你天杀的站在这里发呆是什么意思？想教我良心不安吗？”

　　“我没有。”

　　“还强辩，你还是这副瘦巴巴的身材，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要多吃一点，免得风吹便倒？”捏住她白玉光滑的下巴，他眼底的乌云更厚了。

　　“我以后会努力的吃。”他的声音有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还差不多！”捏住下巴的手指忍不住以手背轻抚上她苍白的脸。

　　“雨——樵。”她怯怯地唤。

　　然而，他的手却像烫着什么似的迅速收回，脸色遽变。

　　“警告你，不许喊那个该死的名字。”他的眼光教人不寒而怵。“还有，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三更半夜不睡觉站在阳台吹风，听见了没有？”

　　“我不懂！”这是关心吗？

　　“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好，女人不需要懂那么多。”他衣袂翩动，似要离去。

　　邓天爱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对上她晶莹弯目，珠光淡淡，她一如当初的美丽啊！

　　“我不该来见你的。”风吹进来，吹散了他沙哑苦涩的声音。

　　“我……不要放你走！”她瞳中有盈盈秋水，鼓足了勇气拼命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

　　“我不走。”他俯身，冰冷的唇封住她温软的唇，鬼魅似的手却从口袋中掏出一把星子迷离也似的粉末平空一撒。“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像谜咒，邓天爱还来不及品尝吻的滋味，身子已软如棉絮的一弯，倒进罗塞叶塔强壮的胳臂中。

　　温柔地将她放在床上，罗塞叶塔倒退而出，临着栏杆透过月色深深凝注她一瞥，才决然的飞跃而逝……

　　　　　　　　　☆　　　　　　　　☆　　　　　　　　☆

　　“我解除了你的劳力工作后，好像你也没有多空闲一下。”今天，他眼看着她又往树林跑，林子里有什么足以吸引她天天往外跑的因素？

　　“你那么忙，我总要自得其乐才不会打扰你工作。”闲云飘飘，什么时候看云都是最美的。

　　周末的午后，欧阳越挟假公济私的名将夏小皀带到牧场外围，准备享受风光霁月和两人世界。

　　自从小阿姨她们进驻月光牧场后，他很难有较长时间和夏小皀在一起。

　　“是吗？我倒宁可你来打扰我。”就算工作中，他也满脑子她的倩影，他想念她柔软香甜的红唇，想念她幽香芬芳的肌肤。

　　“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他闪电似的偷了一个吻。

　　她立刻涨红了俏脸，她在他炽烈而缠绵的目光中心慌意乱起来。

　　“你想不想我？”他吻她，轻如翩蝶。

　　“唔……有一点。”她只觉一颗心晕陶陶的。

　　“那……这样……”他撬开她，深入，迫不及待汲取她口中的甘蜜。

　　“又……”她轻喘。“多了一些……”

　　草原里，粉蓝的聚花风铃和小飞蓬迤逦开向天涯，而没入花海中的缱绻人儿是花中采蜜的蛱蝶。

　　由云端回至地面，欧阳越轻抹汗湿的夏小皀，她的鬓、颈、双峰、微微起伏的小腹——夏小皀臊红了脸把酸疼的身子偎进他硕壮的胸膛。“别——”

　　欧阳越低低地笑起。“我弄痛了你。”

　　他一直要自己温柔的，但是却忍不住狂野的原始欲望。

　　她羞怯地摇头，黑色的波浪搔动他心中犹蠢动不安的激情。

　　他知道不能，可他还想爱她。

　　因为过度疲惫，夏小皀几乎是立刻就睡着，看她不着寸缕的蜷卧在绿野中，欧阳越万分怜惜的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她。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强烈的需求吓坏她，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慢慢她会习惯，或许她也会喜欢才对。

　　抱着沉沉入睡的小皀回到大屋，卡夏尔迎面而来，却被吓得眼珠差点凸出来。

　　欧阳越给他非礼勿视的冷眼，径自上楼，不料又碰见龙骧。

　　“小子！”龙骧看见美人如海棠春睡又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中早就有数，戏谑的捶了光裸着上半身的欧阳越一下。

　　欧阳越飞快掠过龙骧，将夏小皀送进房后又出来。“朋友妻不可戏，你下次敢再用那种眼光看她的腿就死定了。”想起龙骧不经意晃过她洁白大腿的目光，他就禁不住有股想揍人的冲动。

　　“你别冲动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哼！”

　　“我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他也有他的事业，耗在这里不是办法。

　　“说服了尊夫人？”

　　“嗯。”

　　“下次小俩口吵架不要动不动就把这里当避难所。”欧阳越不满的嘀咕。

　　“是看得起你才来。”

　　“是噢。”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喂，还有那个大肚婆。”那也是个大“茶包”Trouble呢！

　　龙骧淡笑。“她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多包涵了。”喷火女郎只有沈野制伏得了她，他不想自找麻烦惹来一头包。

　　“龙骧，你太没义气了。”

　　“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你滚出去吧你！”欧阳越踹了他一脚。

　　龙骧喜欢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他扬长而去，笑声震耳。

　　　　　　　　　☆　　　　　　　　☆　　　　　　　　☆

　　夏小皀迷迷糊糊醒来，感觉上有道凉冷的东西滑蠕过她的手又蜿蜒溜过颈部，然后……她便睁开了眼睛。

　　淡淡的立灯下，她的被子上盘踞着一双桀烁阴绿的细眸，那眸子散发无边鸷气，猩红的舌时而吞吐。

　　“啊——”尖叫声立时从她甫复苏的喉咙里逸出。

　　那散发鳞鳞绿光的蛇立刻昂首摇尾，摆出攻击的姿势。

　　夏小皀呆若木鸡，她不能动，她只要那么晃一晃，就算是一根指头，眼前这条蛇就会扑过来，致她于死。

　　她拼命转动眼睛，希望能找到足以转移它注意力的东西，但除了枕头，什么都在一臂之遥。

　　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抓起枕头，但是毒蛇比她更快，一刹那竖直的身体疾如飞梭，毒牙龇咧，往夏小皀的手肘噬去。

　　电光石火，刻不容缓，有道寒星也似的迅光制住了蛇的去势，它狡黠的首被钉在床板上，登时毙命。

　　夏小皀眨了很久的眼睛，一直到看见救了她的人这才扑了过去。

　　“没事了。”欧阳越搂住她簌簌发抖的身体，镇定从容的安慰着。

　　他紧绷的眼如电眼扫射，在窗外发现一道黯淡的黑影。“是你？”

　　“不是。”半隐着脸的银翼声音清楚的从枝桠间传来。“我看到陌生的影子，所以尾随而来，他很狡猾，逃了。”

　　“是谁？”蛰伏在他体内魔性蠢蠢欲动，不管谁动了他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银翼的声音突然模糊了，凝在枝梢的身影霎时不见。“小心罗塞叶塔。”语毕，人已去远。

　　罗塞叶塔——

　　万马奔腾的怒气已被撩动，欧阳越湛深的眼飘来厚重的乌云，眉宇拧上严苛狂野。

　　找死——罗、塞、叶、塔！

　　　　　　　　　☆　　　　　　　　☆　　　　　　　　☆

　　在这节骨眼，泛德烈和珍妮佛却来访了。

　　珍妮佛一袭剪裁合宜的火红靓装，紫梅色系化妆，华丽又出众，而泛德烈，双排铜扣葡萄色系薄绒衣裤，穿出翩翩的风度和绝佳质感，两人简直是金童玉女。

　　打过招呼，在泛德烈强烈的要求下，欧阳越不是很愿意的将客厅留给夏小皀和珍妮佛。

　　珍妮佛难掩局促。“我一直在饭店等你，你没有来。”

　　“我们之间没有交集——”

　　“我知道。”珍妮佛精雕细琢的脸顿时老了下来。“所以我不想让情况再恶化，给我……”她有些难以吞咽。“时间。”

　　她想做什么？夏小皀不明白。

　　“我不是个尽职的妈妈，以前我只是自私的想到自己，现在——”她有些为难的绞手。“我和阿烈商量准备搬回台湾定居，你说好吗？”

　　“你不必这么委曲求全。”那一刻，多年积藏在心里的怨愤突然消失了大半。

　　其实像她妈妈这样勇于追求自己梦想的人有什么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为旁人而活，谁能只为自己过得理直气壮而自豪？

　　“你……”她战兢，因为夏小皀不明确地表示有些慌乱。

　　“我祝福你和泛德烈能白头偕老。”为了她，珍妮佛一直延宕她和泛德烈的婚事，她不能永远做个不懂事的无知小孩，将心比心，她也衷心希望妈妈有个幸福的归宿。“至于你决定要在台湾住下，我很高兴，我相信嬷嬷和关纣也一样。”

　　是什么力量改变她的女儿？一席成熟得体的话使珍妮佛美眸漾起盈盈珠泪。

　　“你不怪、不恨我了。”

　　夏小皀窒了一下。“妈咪，我们慢慢来，我一下没办法……”不管是谁都需要时间。

　　“好……好。”珍妮佛也明白操之过急的坏处，收起泪水，忙不迭点头。

　　这样的发展已出乎她意料太多，她应该知足的。

　　“你搬回来，国外的工作怎么办？”为了不让轻快起来的气氛再度死寂，夏小皀挑了最安全又不具杀伤力的话题。

　　“我手下有几名足以独撑大局的设计师，我可以把股份拨一些给他们，至于泛德烈和我则重起炉灶，昨天我和阿纣见过面，他希望我能回去帮忙经营旅馆，我也同意了。”人生的风景偶尔转个弯，未必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她甚至已经迫不及待了。

　　“恭喜你，妈咪。”她出自最真心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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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8节



第08节

　　她看起来非常忧愁。

　　蛾眉轻颦，美眸浮泪，是谁惹她不开心？

　　现在星光旅馆由他姊姊入主，关纣解除掉负担，除了不定期的课，他无事一身轻。

　　急吼吼赶车，就为了早一秒见到心上人。

　　“天爱，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白痴，他不正巴望见到邓天爱，竟然一开头就说反话，接下来情况看来是不乐观了。

　　“下课了？”收回浮动远扬的思绪，她强颜欢笑。

　　“嗯。”

　　“没有跟女朋友出去玩？今天是小周末呢！”她喜欢关纣的善解人意和成熟体贴，对他这种年轻男孩算是十分难得的优点，他完全没有时下少年的浮躁，是个令人舒服的大男孩。

　　“我没有女朋友。”幸好他在路上练习过好几遍，不再看到她就结巴。

　　“眼光太高了？”瞧他一脸困窘，煞是可爱。

　　“不，有一个暗恋的对象。”他鼓起勇气，他可不想让这份倾慕无疾而终。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

　　“你不问我她是谁？”他捏紧手上那几本可怜的书。

　　“是谁？”

　　“你。”他破釜沉舟。

　　她不愿太过惊讶的表情伤了他的心，邓天爱微笑，把一瞬间的心慌意乱降到最低。

　　出自女性敏感又纤细的直觉，她在关纣诚恳和真挚的眼眸中看见了认真。

　　“我们不合适。”一举打破他的幻想或许过于无情，但与其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长痛还不如短痛。

　　“如果是因为年龄——”

　　“不，”她拒绝得很彻底。“我已经有准备一生守候的人。”

　　“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太不公平了。”他显现激动之色。

　　“你还年轻，将来会遇上陪你一生的真正伴侣，别太早为自己下了定论。”风霜淡染她双瞳。

　　那命定的人，是前世今生缘，该你的逃不了，不该你的强求不得——而今，她是强求吗？强求遥不可及的梦境。

　　多矛盾啊！

　　“我只要你！”他握住拳狂吼。

　　他丧气极了，在她面前他只是个幼稚不成熟的毛头小子，她恐怕连动过爱他的念头都不曾。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她故作轻快地眨眼。“你喜欢我代表我不算太老，谢谢你的恭维。”

　　“你怎能——”他又气又急。“那些全是我由衷的话，我是掏心挖肺的。”

　　“孩子，”邓天爱笑容尽敛，无比凝重。“今生我只爱一人，不管他能不能回应，我的爱情都不会改变了。”

　　“如果他不爱你——”他又萌生一丝希冀。

　　“这一生我也不再爱人了。”她的声音清澈，不疾不徐，决心却无与伦比。

　　“你怎么可以！”关纣大受震骇。

　　她萧索寥落地低语。“我的爱很少，刚好足够爱一个人——对不起。”

　　一池心水已被撩动，感情哪能说收就收？关纣的心跌至谷底，碎成片片。

　　“我跟你一样。”颓丧在他心底无法停住，他昂起头，瞬息熄灭的黑眸升起星光灿烂。“我也很固执，这一辈子，我也只想谈一次恋爱，终生爱一个女人，对你，我不会放弃，永远！”

　　“你何必？”他的坚毅令邓天爱动容。

　　“你记住，我跟你耗上了，不管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我等你！”甩掉书本，顾不得什么，关纣紧紧包住她凉冷的手，宣誓。

　　“我不值得。”她眼底有泪在轻转。

　　“天秤在我心里，你是值得的。”他狂傲的话令人无法打一丝折扣。

　　邓天爱急急缩回自己的手，心绪大乱，她幽幽请求。“我想静一静。”

　　关纣勉力咽下心底刺痛的感觉，斯文地起身说：“好，不过，别待太久，要起风了。”

　　她无言的颔首。

　　明明知道是绝望的感情，为何仍要将自己投进烈火里烧得遍体鳞伤？她不懂。

　　“哼！那个毛头小伙子令你失魂落魄了？”雨道千仞寒冰的目光和着声音冷冷刺进邓天爱百味杂陈的心。

　　“雨樵！”她心慌意乱，早分不清喜和悲。

　　他毫不怜惜的固定邓天爱下巴。“还掉眼泪了，你对他动情了是不是？”

　　“我没有。”她亮如点漆的眼迸发不受污灭的亮光。

　　“哼！”他的哼声不若方才的尖酸苛刻，好像放下心松了口气的感觉。“我不是要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别在这里鬼混？”

　　不听话的女人。

　　“我——不走。”

　　“笨女人，你到底傻呼呼的等什么？不会用脑袋想清楚吗？我是个人见人怕的职业杀手，我们不会有未来的。”直到这一刻他才坦承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我在等你，你信不信，我会一直等下去的。”她语音凄切。

　　“蠢货，你没听清楚吗？梁雨樵已经死了，早在他断腿，终生不能再打篮球的时候就死了，现在的我叫罗塞叶塔，一个亡命杀手，你知道我身上背负了多少血债？那是你这种温室花朵想象不到的，别傻了，趁还没到人老珠黄的年纪去找个好户头吧！”

　　“你是因为自暴自弃才加入黑社会的？”

　　“不错，杀人是件刺激的事，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是活着的。”由被万人拥簇的云端摔下，那滋味生不如死啊！

　　“我愿意跟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就算要火里来，水里去，我都愿意。”

　　透过乌沉沉的墨镜，罗塞叶塔的眼中掠过一丝什么，但只是一瞬间便被拾掇干净，又恢复木然。“你太天真了，”他毫无人味地笑。“你以为我愿意身边拖个什么都不懂的累赘闯江湖，少做白日梦了。”

　　邓天爱深吸口气，不让自己被他尖刻的话打败。

　　“你还是有一点点爱我的。”

　　“哼！”

　　“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从没爱过我，否则，我不会放手，绝对不放。”

　　罗塞叶塔木无表情的脸几乎崩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千锤百炼的心，也会被邓天爱坦率深情的告白撼动。

　　他从不渴望有人会等他，那是神话和奇迹，而那两项东西是他最不相信的。

　　“闭嘴，你太啰嗦，烦死人了！”他拔腿。

　　“雨樵，别走。”她死命抓住他的手，这一放，恐怕真要从此天涯海角了。

　　罗塞叶塔一根根掰开她紧如蚌壳的手指，警告：“不许跟来。”

　　“雨……”她又抓住他，珠泪滚滚。

　　他抿唇，用力一甩，将邓天爱摔落地上，头也不回地走掉。

　　邓天爱慢慢抬起破皮的手肘，忍着刺痛感。

　　郎心如铁啊！

　　她异乎寻常冷静地支身起来，却看见地上有块晶亮圆润的金属。

　　它是只怀表。金属的表面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挲，泛着旧旧的光泽，显见主人万分珍爱。

　　她轻按弹簧。

　　一双人儿的旧照片夹在怀表下方，那灿烂的笑靥那么刺眼，逼得她瞳中翻起波浪。

　　照片有些泛黄，在她难以控制的泪眼中模糊的更凶了……

　　这是无情还有情——

　　那帧照片是他们惟一的合照，当年少年十五二十时，如今沧海桑田，而舴艋舟盛载许多愁——

　　他保存得那么好，连折痕都不见一点，他还是在乎她的。

　　　　　　　　　☆　　　　　　　　☆　　　　　　　　☆

　　原来离开的龙骧去而复返，带来了一个人——

　　沈野。

　　“终于想到自己的老婆了，大忙人。”龙骧调侃久未见面的沈野。

　　“阿绯在这里，她不是回娘家去？”敢情沈先生已经久未回家矣。

　　龙骧不由得摇摇头。“我看你最近准备收休夫信吧，连老婆的行踪都掌控不住。”

　　沈野无奈地搔头。“最近实在忙翻了。”

　　看他深陷的眼眶和带绉的衣服，龙骧也不忍苛责。“和欧阳有关？”

　　“几乎可以确定是冲着他来的，对方很狡猾，利用电脑更改了数次身份，也没有跟台湾的黑道挂勾，行踪成谜，仅有的资料是向国际扫毒特警借来的，根本无济于事。”

　　“所以，你来守株待兔？”

　　“欧阳和他来自同一个组织，应该有蛛丝马迹可寻。”他说得很含蓄。

　　“他已经脱离是非圈，你们还监控他？”龙骧起了反感。

　　“不是这样的，欧阳的资料在一年前因为电脑病毒的缘故，一夜之间全消失了，特殊档案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找到这里来，是我个人的直觉。”他是凭着刑警特别敏锐的第六感循线而至。

　　那病毒来得急去得快，所有建档资料中独独吃掉和欧阳越有关的一切，最高单位也曾下令展开调查，却一无所获，只好归入X档案中。

　　“我们留下，欧阳会起疑的。”龙骧了解好友的个性，他也相信他有解决困难的能力。

　　“你？我可没把你的份算进去。”沈野大摇其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把头剁了都不够赔。”

　　龙骧是纽约曼哈顿经贸的龙头巨子，一根毛都少不得，遑论万一，一万都不行，那金融风暴足以吹垮华尔街和美国大半的经济命脉，使不得啊！

　　“我不能走。”朋友有难，两肋插刀他也要留下。

　　“唉！”沈野又开始乱抓他的短发。“假如你走开留下贴身保镖来帮忙，我会更感激的。”

　　“你少看不起人了。”虽然他真的不懂拳脚，也不用说得那么白。

　　“我只是实话实说。”人多，不代表好办事，在某方面反而碍手碍脚。

　　“我知道了。”龙骧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不能让自己陷于危险中，这是无法改变的命定，他必须为千万的员工保重自己。

　　“还有件事拜托你。”沈野公事公办的态度显现一分柔情。“帮我把小绯带回家，看牢她。”

　　那快要做妈妈的人仍然冲动一如当年，一不看牢就祸事连连。

　　“你请了一堆人都看不住她，我有什么用？”

　　“不管，反正她是你的责任了。”等此件任务完成，他会回去负荆请罪的。

　　“强迫中奖嘛！”

　　“事不宜迟，别婆婆妈妈。”

　　“你们到底在嚷嚷什么？”无声无息的欧阳越打断两个几乎要翻脸的老小孩。

　　“欧阳，你来得正好，凭什么我必须负责她老婆的喜怒哀乐，我只想负责自己的。”龙骧犹如溺水的人抓到浮木。

　　“你这样算那门子亲戚，朋友！”沈野脸色也不好看。“不许批评我老婆。”

　　“既然这样，我也不走了，要住大家一起住。”

　　“你若被打成蜂窝别来怪我。”不识好歹的家伙！

　　“闭嘴！你们造反啦！”眼看就要酿成流血事件，欧阳越看不下去了。

　　被削的人讪讪收手，发现自己太小题大作了。

　　“罗塞叶塔的事我自会处理，不劳你们担心。”欧阳越一针见血。

　　“我不能容许你们私了，坏人应该绳之以法才对。”他是刑警，绝不可以将罪犯丢给当事人。

　　欧阳越无意和沈野争辩。

　　罗塞叶塔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或黑道分子，他是冷血的职业杀手，没有人比欧阳越更明白，职业杀手不属白也不属黑，它是边缘地带的灰，法治于他只是可笑的、用来捆绑善良老百姓的条文，对狩猎人命的杀手而言，法律只是个屁！

　　以暴制暴有时候比法律直接快速和有效。

　　“我有我的方法保护自己和家人，不需要外人插手。”于黑、于白，欧阳越都不想再有牵涉。

　　“我明白了。”沈野在他强硬的态度下撤退，但，这不代表他会放弃，明的不行，化暗也是警方擅长的方法。

　　“谢谢。”他不想追究沈野话中有多少真实成分，因为没必要。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只要不逾越他人，适可而止是可以容忍的。

　　送走闹别扭的两对夫妻，欧阳越忍不住咧嘴。

　　两个各霸一方的大男人一副拿自己妻子没法子的噱样子令人同情又觉好笑。

　　他举足正想往大屋走，却看见一道灵巧的身影划过他犀利的眼帘往森林方向而去。

　　是小皀。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鬼祟……

　　欧阳越不喜欢涌上丹田的厌恶情绪，他应该相信她的，但……他的脚背叛理智倏即跟上。

　　　　　　　　　☆　　　　　　　　☆　　　　　　　　☆

　　“银翼，你在吗？”夏小皀敲着树干，又圈起嘴昂着头扯开喉咙嚷嚷。

　　一阵声，银翼漆黑的影子凌跃而下。

　　“你又来了！我不是告诉你有情况会通知你。”

　　“是给你送吃的来啦！”她掏出纸包。“郝妈刚蒸好的肉馅包。”

　　银翼瞪着犹冒香气的包子许久。“就为了这个？”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她不解地反问。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吧？”她不太确定，因为他的样子像在嚼蜡似的，没半点可口的神态。可是，明明很好吃啊，刚才要出来时她已经先吃过，怎么反应不一样？

　　“嗯。”他从不在上面吃东西，因为食物会降低人的警戒心，但是他也不想拒绝夏小皀的好意。

　　好吧！姑妄信之，或许他的味蕾和别人不同。“你天天住在树上不累吗？”

　　“不。”

　　“不如你住到牧场来，欧阳不会反对的。”

　　“不。”他解决了一粒包子。

　　“你不喜欢欧阳？”

　　“是。”他扬眼。吃东西的动作暂停。“嘘。”

　　剩余的话全卡在她喉咙里，然而，好像有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朝他们疾射而来——

　　银翼拔枪不及，只好抱住夏小皀纵上树干，隐身树叶中。

　　他用背抵住夏小皀的身躯，锁定目标，射了一枪。

　　枪声猝然歇止。

　　“银翼，你受伤了。”夏小皀感觉到温热的水滴直往她脸上淌，手一抹大惊失色。

　　“不碍事，擦伤而已。”他无视肩膀的伤，他在意的是方才有人帮了他。

　　在他射出子弹的同时，听见另一方向也有子弹脱离弹箧的声音，是那个人射中了刺客。

　　居然有人超越他的枪法——

　　欧阳越以下是罗塞叶塔，而他，又排名两人之下，能在瞬间锁定目标予以致命一击的，看来除了欧阳越别无他人了。

　　嗟！他最恨领人家的情。

　　确定危机消失后，他单手把夏小皀放回地面。“你还是回去的好，外面太危险了。”

　　夏小皀手忙脚乱的翻动她的背包，却找不到一块可以充当纱布的东西，只好撕下自己的衬衫，扯成长条状。“我先帮你止血。”

　　她不容银翼反对，便固定了他的胳臂，小心翼翼地包扎他的伤口。

　　银翼抿唇，蓦地沉静下来。在那一刻他的心湖飘来了一缕不曾有的情绪，好像是心动，但被他避之惟恐不及的抹杀掉了。

　　他不需要那种感觉，永远都不需要。

　　“够了。”他抽回被包扎得不是很完美的胳臂，脸色恢复一贯的淡漠。

　　他一定是花太多时间在这件案子上，日久，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这不是杀手该有的反应，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回意大利去才对。

　　夏小皀莫名承受他遽变的态度，心中也不以为意，一直以来他总是这副神色。“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药。”

　　“不必要！”他斩钉截铁凌拒。

　　“我……”

　　“以后别再来了。”他旋身，一瞬间消失在林荫深处。

　　夏小皀如坠五里雾中。他怎么了？是她说错什么或做错什么了？

　　一只温暖的手适时搭上她的肩。

　　回去了。”欧阳越的脸有些阴、有些灰，还有一些奇怪的火花。

　　“银翼有点奇怪。”她耿耿于怀。

　　他不会有事的。”刚才他是否花了眼？那一刹间，他在银翼的眼中察觉到柔情。

　　难道——他讨厌心底如排山倒海涌来的嫉妒。

　　他加重手劲，用力圈住她。夏小皀猛看欧阳越阴晴不定的脸色，她决定三缄其口，今天不是追根究底的日子。就像银翼的阴阳怪气一样，欧阳越也不对劲。什么嘛！

　　“你在想什么？”

　　“没有。”

　　“老实告诉我。”闻到久违的烟硝味了。

　　夏小皀挣开了些，直视他闪动火苗的眼。“没有就是没有。”

　　“你在想银翼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连声音都降低了，他专程来找架吵的吗？

　　欧阳越也知道吃这个醋很可笑，可他忍不住，不问明白，他今晚……往后的任何一晚都甭想睡觉了。

　　“你喜欢银翼？”

　　她眼眨也不眨的瞪他，语气是不确定又混杂着喜悦。你吃醋？”

　　欧阳越顿时窘得恨不得有地洞可钻。“胡说。”

　　“如果答案‘是’呢？”她的微笑扩大成涟漪。

　　他脸色遽变。“我会先宰了他。”

　　夏小皀丝毫不以为意，忽地对他招手。“你蹲下来。”

　　他狐疑。“做什么？”不过还是蹲了下来。

　　她俏脸生花，温柔的偎进他怀中，双臂圈上他的颈，自动献上怯怯的吻。

　　欧阳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不够？”

　　她再次凑上自己的唇，这次，更缠绵、更深情。

　　欧阳越会意过来，身体的火种轻易的被点燃，他箍住夏小皀香软滑嫩的身子。狂喜地迎纳她给的惊喜，浑然不知天地——

　　“你……害我……喘不过气来了。”她轻理云鬓，酡红着一张不依的脸，孰不知身子还固定在欧阳越的胸膛上。

　　“是吗？”欧阳越坏坏的笑。

　　“讨厌！”她狠捶他。“下次你再要随便吃醋怀疑我的人格，我就甩了你。”

　　“那你的损失可大了，枉费你等我那么久。”他才不会轻易上当。

　　“反正你不许怀疑我对你的心，这样太伤人了。”她佯怒。

　　“我承认银翼那家伙也有不少优点，你没看上他？”

　　“他太迟了，如果早两年，我的选择一定不一样。”她扮了个大鬼脸，一溜烟跑掉。

　　欧阳越眉宇开朗，心中的阴霾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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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华--小胡子哥哥的情事--第09节



第09节

　　一条绳索藉着屋檐固定的挂钩，无声无息跃入二楼延伸在外的阳台，魅影用宽大的风衣包住拳头，一拳打破毛玻璃，继而行动利落的反手握住门把，打开了落地窗。此时风吹来，吹开他藏在风衣里的东西——一把长程狙击枪。

　　风滴溜溜的吹进来，邓天爱就醒了。

　　“你是谁？”尽管害怕，她仍挺直腰杆。

　　来人不语，把长程狙击枪当做拐杖，支撑着身躯的体重。

　　“我要叫了。”夜行人的剪影像极了出没无常的恶魔，邓天爱看他一步步的走近，一颗心提到了喉咙。

　　“闭嘴……你想引人来吗……”蹒跚的步伐和压抑的声音——是罗塞叶塔。

　　“雨樵！”她惊呼。

　　他一头一脸的血，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邓天爱跌跌撞撞地跳起来，把他扶坐在床上，然后翻箱倒筐的找医药箱。

　　“你哪里受了伤？”那一片鲜血淋漓，她根本分不出伤口在哪里。

　　罗塞叶塔粗鲁地挥掉邓天爱急急摸索的手，喘气急短地嘶吼：“没有用的！”

　　欧阳越枪法如神，加上他当时全神贯注着银翼，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她的脸比他还惨白。

　　“我要你帮我个忙。”他努力把火灼般的剧痛驱逐出脑海。欧阳越未除，他绝不能死。

　　“雨樵……”她完全乱了方寸。

　　“我要你将欧阳越引出来。”他狭长的眼痛得泛出红丝，颈部的青筋胀大了。

　　“你想做什么？”一刹那，她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你要杀他？”

　　“是。”他不再否认，眼底眉睫涌起万丈的恨意。

　　“为什么？”她可怜兮兮地问。

　　“不要再问为什么，你帮……是不帮？”

　　“我不能出卖他，雨樵，别伤害他，他是好人哪！”她浑身哆嗦，握住他的手却感觉罗塞叶塔的手逐渐冰凉。

　　“那就算了！”他也不勉强，深长的黑眉突然涌现一抹极其少见的暖意。“你还是一如当初的美丽。”他喟叹，那惆怅和迷茫虽然沉重，但他心中也明白，今生，他再没有回头路了。

　　“雨樵，你别做傻事，我可以放弃一切陪你到天涯海角，就你跟我，好不好？”她彷徨无依，混乱得连眼泪都忘了。

　　“傻女人，美丽依旧，傻气依旧——”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去他的，不管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他蠕动身体，打算离开。

　　“雨樵，你伤得那么重，不能走！”她从后背抱住他的腰，火烧的焦灼化成了行动。

　　“有我就没有他！”是破釜沉舟，是宁为玉碎，男人和男人的账，是该做总结算的时候了。

　　“我求求你不要走，”她的手沾满了他的血，心一横，她终究点头答应。“我答应你把欧阳引出来。”

　　事到如今，再无后路可退。

　　“好，我要你把他带到碧湖去。”他摸熟了牧场一方的地势。碧湖，最偏僻不过……

　　强忍心中的狂烈痛楚，邓天爱飞奔出去。

　　　　　　　　　☆　　　　　　　　☆　　　　　　　　☆

　　“小阿姨，乌漆抹黑的，你到底要我来这里做什么？”欧阳越问。

　　夜晚的树林魅影幢幢、湿气又重，他弄不懂邓天爱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就快到了，拜托你别问了。”她神色仓皇的脸透着哀求。

　　“小阿姨，这不像你。”他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对不起！”她心乱如麻，慌乱的脚步活像做错事的孩子，脸蛋尽是逃避。

　　“小心！”握住她差点绊跤的脚步，欧阳越轻松的托住她的手。

　　一绺黑发飘到邓天爱不甚明亮的额前，她急切地包握欧阳越的大手。“欧阳，如果——”她哽咽。“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请原谅我。”

　　他深深望进邓天爱悲伤的眼里，低语：“我明白。”

　　“欧阳——”急速涌现的泪模糊了她的眼，视线一片迷。

　　“别尽顾着感动，前面的路还远着，我们别让他等太久了。”他意有所指。

　　“你知道他——”她不打自招的掩嘴。

　　欧阳越一笑置之。“我查过他的资料。”他强行进入意大利总部的电脑资料库调出有关罗塞叶塔的完整资料。

　　“欧阳……”她燃起渴望的眼神。

　　“小阿姨，我不能答应你什么，因为情况不在我的控制之内。”即便他有心化干戈为玉帛，罗塞叶塔也未必领情。

　　“我不明白！”她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杀戮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想太多了，或许事情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坏。”他言不由衷地安慰。

　　他清楚邓天爱需要的不是空泛的安慰，但，她要的东西，他给不起。

　　长径尽头，映着天穹的繁星，反照一湖波光潋滟，一勾新月晕散了湖面的涟漪，幽光微瑟，虫声唧唧，仿佛置身在神秘的国度。

　　这次罗塞叶塔不躲也不藏，坐在石墩上睁着野兽似的眼一步步看着逼近的人。

　　长久的等待保存了他急遽流失的体力，而且被他用衣服紧紧扎住的伤口似乎不再流血，枪上膛，只要子弹一发，所有的戏就落幕了。

　　“再见了，欧阳。”

　　“雨樵，不可以！”眼睁睁看着欧阳越命在旦夕，邓天爱的良心抬头了。

　　“走开。”他的声音饱藏着虚弱，连乔装的威胁都掩饰不住油尽灯枯的命运。

　　邓天爱挡到欧阳越前面，满是泪痕的脸无比坚定。“杀人是不对的，我不能让你杀他。”即便他是她一生中最深爱的人。

　　罗塞叶塔忽地仰天长笑。“你信不信我一颗子弹可以连取两人的命？”

　　她的眼盛满哀愁和圣洁。“能死在你的枪下，也是我的幸福。”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凌乱的发丝，涣散的眼神，他的语气冷绝无情。

　　“我爱你，不管你怎么待我，我还是爱你。”她惨惨的笑，像朵沐浴在火焰中的幽昙，凄绝美绝。

　　罗塞叶塔冷肃的脸无言的抽搐。“我——不能——爱你。”他居然掩面，仿佛忍受突如其来的锥心之痛般。

　　邓天爱大受打击，她每次真心的告白总遭受毫不留情的驳回，她情何以堪。

　　欧阳越悄悄伸出手，打气似的搂搂邓天爱的肩，然后将她推至一旁。

　　他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怎能让女人来保护他。

　　“一开始你就该冲着我来，不该把那么多的人都拖下水。”

　　“哼！你懂什么，一枪杀了你也难消我心头之恨，我要让你尝尝失去心中最重要那个人的痛楚。”

　　“所以你三番两次加害无辜的小皀？”

　　“不错，算她命大，始终没让我得手。”

　　“你真卑鄙！”欧阳越恼了。

　　他放声大笑后牵动伤口引来一阵剧咳。“你以为杀手是清高的行业吗？哈哈哈！”他笑不可支，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今天，你死定了。”他眯起眼睛，挺枪……

　　欧阳越屏气凝神。

　　时间一秒、两秒的过去，罗塞叶塔的额沁出了冷汗。“你这狡猾的东西，”他咬牙切齿从牙缝迸出。“你早就看透我了是不是？”

　　欧阳越说得云淡风清。“你太勉强自己了。”

　　“你看准了我连站都无能为力，最后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一来就知道了对不对？”他用尽力气的咆哮，惊得睡眠中的鸟群聒噪四散。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刻送你去就医。”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不领这份情。”他情绪激动，方才又用力过度，感觉止了的血又沁了出来。

　　“逞强对你没好处，还不如多替小阿姨想想吧。”欧阳越动之以情。

　　罗塞叶塔瞅见邓天爱漾满绝望的眼，马上作势要站起，但力不从心脚一软，整个人反而跌倒在地，枪被摔了出去。

　　他捂住汩汩流血的胸，气力将竭。

　　“雨樵！”邓天爱扑过去，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求求你不要再说话，不要啊……”

　　“我很想……杀了他，因为……他是我……这辈子惟一的污点，不过……咳……今生大概没希望了……欧阳，你记着，下辈子或下下辈子我都会找你讨回公道的……”说了一串话，他的脸更白，呼吸更急促，眼前飘来了赶不开的迷雾。

　　“雨樵”邓天爱珠泪滂沱，双手只能拼命掩着他血流如注的伤口，她的手簌簌发抖。

　　“别再做傻事了，我想……握你的……手。”他伸出修长粗大的手像握住他梦寐以求的珍宝。

　　邓天爱忙不迭送上自己染血的手。

　　“我好想好想留一个宝宝在你的肚子里跟你作……伴，因为我总是……让你那么寂寞……可是……太迟了，记住，下辈子别爱……上……像——我这样……的男人，永远都……不——要——”他的声音恍若游丝，邓天爱将整个耳朵凑上他的嘴，眼泪成串沿着颊流进罗塞叶塔的唇。

　　“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好慌。”他的意识渐行渐远。

　　“我——想——吻——你。”或许是回光返照，在连叠的模糊不清后，他微弱却清晰的道出心中一直以来的渴盼。

　　邓天爱胡乱擦掉晕成一片的眼泪，慎重的奉献出唇，闭上双眼。

　　罗塞叶塔强迫肉体支起身子，就在他的唇将要触及她时，全身的力气被抽拔光，像个毫无生命的木偶，颓然倒地，任邓天爱喊哑了声音，再也醒不过来了——

　　尾声

　　“妈咪，小欧阳就托你和爹地了。”

　　星光旅馆前，夏小皀亲热地跟珍妮佛和已晋升为她继父的泛德烈道别。

　　两年过去，珍妮佛和泛德烈不但结了婚而且把接手的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欧阳越和夏小皀这对冤家也在一年前踏进礼堂，而且有了爱的结晶。

　　按照夏小皀念念不忘打棒球的快乐情结，她有意年年增产到足够组成一个球队为止，升级为人父的欧阳越举双手双脚赞成，房子不够住增建就行，谁教牧场那么大。再说，能生一堆胖手胖脚的娃娃把牧场塞满，还必须很努力才行。

　　“看到关纣，帮我跟他问好。”多了孙子当亲情的润滑剂，珍妮佛和夏小皀的母女关系总算有了大幅度的改善，像今天便是，小俩口每月固定上台北探视关纣及邓天爱的例行探访里，珍妮佛总是毛遂自荐当小欧阳的保母，小皀也乐得轻松。

　　“知道了。”她跳进欧阳越的吉普车里，送了个飞吻。

　　吉普车绝尘而去。

　　　　　　　　　☆　　　　　　　　☆　　　　　　　　☆

　　台北西区某幢旧大楼。

　　“天爱，我回来了。”关纣捶捶爬了十楼的脚，从脚踏地毡下摸出钥匙，自己开门。“今天电梯又坏了，害我爬了十层的楼梯，脚都快断了。”

　　一尘不染的小客厅不见她的人影。

　　“你赶稿吗？”望着虚掩的工作室，他把手提的火锅料全往桌子上堆。“欧阳他们晚上要过来吃饭——”

　　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他潇洒的脸孔打了结。

　　“奇怪，她会到哪里去？”包括阳台、浴室、厨房都没有人。

　　他梭巡被他精心布置过的公寓，莫名的惶恐突然袭上心头。

　　是他一头热的搬进她的公寓，当他发现她对生活几乎毫无技能，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时，他心中不知有多窃喜，至少他有个堂而皇之搬进来照顾她的好理由。

　　但是——她终于受不了他，走了吗？

　　邓天爱自始至终对他搬家的动作不置一词，她出乎意外地接受他的入侵，接受他的照顾，而她也开始学习着分担一点家事——虽然通常是越帮愈忙，渐渐的，他以为她已经习惯他的存在。

　　她偶尔也出门，可是极少。

　　她的工作通常靠着传真机及电脑的帮忙，并不需要外出接洽，即便交稿，关纣舍不得她劳累，也一手包办了。

　　在屋里呆坐了两个钟头，他坐不住了，抓起外套便往外冲。

　　与其让如潮的纷乱干扰他，倒不如身体力行地去找。

　　他去势之快，差点撞飞一束花。

　　“你急着上哪儿去？”娇呼乍歇，由姹紫嫣红的葵百合和香水百合里探出一个人头。

　　“天爱！”一刹那，他居然惊喜交加。

　　“有客人要来，我出去买束花。”她拉下颈际的围巾，红扑扑的脸十分可爱。

　　“你——没有走掉？”他直愣愣地盯着她被冻红的鼻子，所有的感觉复活了。

　　“说什么傻话，我会到哪里去——”她停止拆包装的动作，咬了咬下唇，脸色有些儿心虚。“其实，我不只买了一束花——”她的眼光幽微起来。

　　关纣深呼吸，他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说什么了。“你到梁雨樵的墓地去了？”

　　“对不起。”她轻声低语。

　　关纣捏紧拳头。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永恒不变的公式对话——只要有关梁雨樵或罗塞叶塔！该死的同一个人，而且他也死了——总是如此。

　　“算了，我没办法要求你忘记他。”他的挫败更深了，长久以来他总是用一贯的方式姑息她。

　　“关纣——”

　　“我没有生气，没有。”他郁卒地低吼，提起买回来的火锅料，冲往厨房。“我弄菜去。”

　　他冲得如此之快，厨房里继而响起一阵震天价响的金属摔落声。

　　邓天爱连忙追过去，只见一地的锅碗瓢盆，而关纣把头抵在水龙头下，溅得水花处处。

　　他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他恨自己。

　　“关纣！”邓天爱花容失色，她拼尽力气拉他。“关纣，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

　　他猝然抬头，眼眶陡红，成串的水珠流满全身，一头一脸的湿。“我恨自己。”他麻木似的低语。

　　“求求你……”她的哀求掺进了県徨无依。“我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但是我没办法！”

　　他凝视邓天爱无措的表情，痛苦和长久压抑的感情揉和着无边的心酸一股脑爆发了。“你有没有良心？一定没有。不然，你不会把我赤裸裸的感情随意践踏，可笑啊……为什么我离不开你，即使你没有心，我还是爱你！”

　　他泛红的眼，青筋暴露的脸，邓天爱从没见过，她印象中的关纣总是文质彬彬，浑身散发一股超龄的儒雅温文。望着他那含愤的脸，她枯涸的心仿佛有些微的变化。

　　“来。”她主动执起他的手，想将他往浴室拉。

　　“你——”他像被烙铁烫到，挣开她的柔荑后的一刹那却立刻后悔了。

　　她温柔的脸浮起一层如梦如雾的颜色，不气馁的再次握起他的大手。

　　本来余烬犹燃的怒火被她奇怪的动作浇熄大半，关纣带着复杂的心情跟她走到浴室。

　　她拿了条大毛巾，神情温柔如水。“可以把头低下来吗？”

　　他受摆布地低下头，脑筋是一片空白。

　　她轻柔地擦拭他的头发，吹气如兰的轻声细语：“不要感冒了。”

　　“你——”他灼如闪电的昂头。“搞什么鬼？”

　　一昂首，看见的却是她微现红晕的脸蛋，张口咋舌之际居然忘了刚才要发飙的话。

　　“以前我总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替我预留餐饭，没有人嘘寒问暖，没有人在我回来时预留一盏灯，只有你，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她的语气有些不稳。“你知道，我有多受宠若惊吗？不管去哪里，我总是笃定的知道家中有人在等我，给我温暖，我一直是很迟钝的，痴痴爱一个遥远的梦，却不知道最珍贵的宝石就在我身边。”她努力整出一朵看似美丽却悲哀的笑。“你会要一个笨笨的女人做妻子吗？”

　　关纣老半天才回过神，他掩不住狂喜，粗哑一嗓子。“你……你……你……向我求婚吗？”

　　“或许，你嫌弃我太老了。”她的笑容有些怯懦。

　　关纣两眼发光，一甩头冲进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又传来。

　　邓天爱呆呆地站住，为他失常的行为慌了手脚。

　　不料，关纣又出现了，他这会儿全身衣衫比刚才更湿，嘴巴却咧着未曾见过的超大号笑容。

　　“你——”她错愕地叹气。“我来帮你擦干……”

　　他一点也不介意，傻呼呼地笑。“我太高兴，又怕自己听错了……我冷静不下来……只好又去冲水。”他结结巴巴，显然是乐翻了。

　　“你——傻气。”邓天爱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地投进他宽阔的胸膛。

　　关纣勇气百倍，寻着她梦寐已久的红唇，霸道地覆上——

　　　　　　　　　☆　　　　　　　　☆　　　　　　　　☆

　　门外。

　　“嘻，我们来得好像不是时候。”一双慧黠的眼猛吃屋内一对人儿的冰淇淋。

　　欧阳越掩住夏小皀闪闪发亮的眼。“别打扰人家。”

　　“我好不容易上台北，不要立刻回去。”她嘟嘴。

　　“谁说我们要回去？”欧阳越对她再了解不过。“这里有家餐厅情调不错。”

　　“麦当劳！”她开心地叫。

　　欧阳越啼笑皆非，一客高级牛排或海陆大餐在夏小皀心中永远抵不过汉堡可乐的诱惑，他认了。“就麦当劳吧！”

　　“耶！”

　　“嘘。”

　　“是，是，是！”

　　一对有情人相拥而去，隐入茫茫的灯海车河里——

—完—

　　编注：关于沈野和丁绯的爱情故事，请看《喷火女郎》。

　　关于龙骧和沈拾叶爱情故事，请看《斯巴达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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