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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序

       　　嗨！大家好，我是最爱四处串门子，四处哈拉的薇薇。

　　认识毓华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单细胞动物”。

　　真的很少见到这么单纯、心思这么纯洁无瑕的人。我每次都觉得该把这位美姑娘列为稀有动物，好好地保护。

　　不过和毓华聊天真是一件太快乐的事了。她住在风光秀丽的埔里；薇薇住台南，两地的距离不算近吧？不过啊!  我们这两个爱哈拉的女人是绝不管长途电话的帐有多么恐怖，每隔两三天一定互相打去长舌一番，一聊就两三个小时。


　　比热恋中的情侣还像情侣吧！呵呵，好几次我和华姊姊聊得正开心时，男友刚好打另外一线进来，薇薇我总是很不耐烦地接听：

　　“什么事啦？我在讲很重要的电话，长话短说。”

　　瞧！谁说女生最会重色轻友的？薇薇我对华姊姊最忠心啰。

　　有句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虽然我和毓华不喝酒，但遇到知己可真是一件再兴奋不过的事了。我发现我们两人喜欢看的书非常相像。像渡边淳一、三浦绫子、登琨艳、庄裕安、郑宝娟、西西、简桢、王宣一……等大师的作品。也对古埃及文明和希腊古文化一样地感兴趣；而且一样喜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杂志；一样地崇拜金庸小说；写作之前也一样喜欢去找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来累死自己，然后完全不知如何下笔！呵呵。


　　所以，我们可聊的话题真是太多太多了。每一本书、每一部电影、每一的日剧……都可以打开话匣子尽情地哈拉，找到一个志同道合者，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薇薇常觉得毓华姊真是一个非常用功的作家。她涉猎的书籍相当多且广，不管和她讨论哪一个作家，或哪一部比较冷门的另类文学，她都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当然，这些用功的成果也完全呈现在她的作品之中，看毓华姊的书真是一大享受！她处理感情时的笔调总是淡淡、“蓝蓝”的，但其中却见细腻的深情，很感人哟。

　　就拿她上一本大作《霸道也温柔》来说吧，男主角石勒好酷又好有型！女主角任初静也冷得很有味道，看起来真过瘾。所以，薇薇当然毫不客气地向华姊姊Ａ一本来啊，并强制规定她一出新书就要立刻给我寄过来。哈！我很贼吧。


　　好棒！终于把这篇序写完了。华姊姊说我一把序写出来就要邀我去埔里玩

　　耶！嘿嘿，薇薇当然不会客气啦。我一定会带一大箱的行李直奔埔里，好好地在她家当大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没事再替编辑大人鞭策、毒打她！“快

　　写！快写！偷什么懒啊？”

　　哈哈！虐待别人真是一件最快乐的事。羡慕我吧？羡慕带著皮带直奔埔里的我吧？不聊了！薇薇执行快乐任务去了！去毓华她家搬书，把她的整套作品全搬回来！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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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楔子

       　　倪家武术馆扩大招生：

　　治安败坏人人自危，尤其长得花容月貌的你。

　　想自保、想打击罪犯吗？

　　倪家国术馆，师资一流，帅哥如林，又，收费低廉，保证绝花不到你嫁妆储金的零头。

　　跆拳道、剑这、合气道无所不精，所向披靡，现在你相信倪家国术馆，以后，你会相信你自己。

　　备注：限收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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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一章

       　　“啊哈！‘析评黑社会大哥对现令社会体系的挑战与影响’，这是什么跟什么？”一只骤生的第三只手偷走白瓷盘内香酥的全麦面包，又老大不客气端起主人尚未沾历的咖啡，三两口吞了个精光。


　　初冬，凛冽的清晨，任家的二十八坪小公寓中正上演著每天固定的戏码。

　　“任楼，刷牙洗脸没？”司掌一家四口五脏庙的厨师，一手皓腕握著平底锅把，锅底滋滋响著两只荷包蛋，分神尽责卫生部分的同时，宛如千手观音的姿态已经将蛋黄还咕噜滑动的荷包蛋倒扣进盘子里，三份西式早餐终告就绪。


　　任楼咧出一排黑人牙膏的白牙，就座。“太侮辱人了，好歹任楼我已堂堂迈入二十有四的年纪，你当还年少可欺！”

　　“是谁的牙刷和毛巾永保洁白，一点遭人蹂躏过的痕迹都没有，你用空气刷牙啊？”任初静俐落脱掉围裙，送她哥哥两颗大白眼。

　　想在她的眼皮下蠢动，这些小奸小坏根本不够格。

　　任搂抬起斗败的尊臀往浴室走去。

　　“休想打混过去，如果你以为牙刷和毛巾沾过水就是除垢的证明，那就大错特错了。

　　任初静一言语毕，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忙不迭由转角的浴室传出……唔，好厉害的遥控法。

　　任家是西式早餐的忠实拥护者，标准的咖啡族，早上没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垫肚底，做什么都不起劲。

　　长方型的橡木桌上，和任初静而对面坐著的是，支腮神游不知第几重天的任家大女儿任筝姑娘是也。

　　“冬瓜头，烤面包冷了。”任初静十分“公平”的把任楼的那份早餐乾坤挪移到完全没发现食物不翼而飞的任筝面前。“我可没空再弄一份，令天学校有场射箭友谊赛，我得提早到校才行。”

　　她进食无碍于发言，双管齐下，发言完毕胃袋也填饱了。

　　“哦，唔。”一串不代表任何意义的碎音出自任筝口中，不过也终于拾回应有的注意力，她挪动滑下鼻尖的散光加近视镜框。“我了解了。”

　　任初静敢用自己的左脑、右脑加延脑打赌她这少根筋的姊姊根本没把她刚才的谆谆叮咛放在心上，一点都不曾。

　　她很没信心的追问：“你了解了？真的？”

　　任筝十指轻握，出于自然的端起传道、授业和解惑架式。“根据我长期思考结果，黑社会的存在是有需要的，基于社会供需问题，它提供了警备公权力伸张的机会，使台湾的年失业率属于世界排行未端，又黑社会的构成经常富有幻想和传奇成分，这种三百六十行里所没有的特色，尤其有吸引青少年加入的力量，现在，我们的政府正努力扫黑，身为平民百姓的我们，也该贡献出微薄的力量拨乱反正，寻找出一个合理、正本清源的方法呼吁大众……见微知著的这篇论文肯定可以得到院长认定许可，我下年度研究费就不怕没著落，手头正在研究的原微生物报告也就有足够的经费继续……”她滔滔如长江大河的论谈止于任初静一个制止手势。


　　“你说了一箩筐——莫非又把研究费花光了？”不用问她用膝盖想也猜得出十之八九，不愧是主中馈的当家，对“钱途”最是敏感不过，想来任筝那长篇大论只有＄字入了她的法耳。

　　对任初静的不捧场，任筝早就习以为常。“你也知道嘛，研究哪有不花钱的。

　　“你也有知道金钱重要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直停留在钱是从树上摇下来的阶段哩。”任初静难得口齿带酸、淡淡地损了任筝一著。

　　“摇钱树？哪里有这么好的东西？”她啃起光秃秃的指头。每当她心存疑问或做错事才有的惯性动作。

　　“当太阳打西边出来就有了！”任初诤摆明存心捉弄。

　　在学问的世界，任筝是至高无上的桂冠女王，离开知识，她的能力只停留在学龄前。

　　“原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这我还第一次听到呢！”她点头，一脸不可思议。

　　任初静翻翻白眼，所幸她调适能力一流，任筝的无厘头她太熟悉了，就当鹅与鸭的对话不需太计较，否则内伤惨重花钱求医又是另笔支出，太不符合经济效益了。

　　“你把年度的生化研究费全花光，所以另辟财源寻求短期的支援费用？”她太了解任筝了，一针见血，一矢中的。

　　“嗯，这种软性题材满符合院长的胃日，只要审核通过，研究计昼成果发表，我所需要的经费很快就可以拨下来了。”

　　喊穷横竖是不争的事实，研究所拨下来的费用很难打平所有支销的，所谓欲善工一定要先利器，马儿不吃好草怎么跑得快。至于无关紧要的生活需要倒是可有可无，肚皮一勒就过去了。

　　在任筝的观念里，所谓的“无关紧要”，泛指她苛待自己的食衣住行。

　　吃，天上飞地上爬的，只要方便她当时的情况，来者不拒。衣服，更简单了，夜市地摊货穿都穿不完了，尤其她一天到晚泡在研究所，白袍一件，谁理你里头穿的是香奈儿或三宅一生。住，就不用提了。行，一辆中古老爷脚踏车，方便之余还零污染，环保又可顺便健美，样样都顾全了。


　　任初静终于瞄瞄任筝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别来问我意见，你自己拿定主意就算。”

　　“你不给我一些……一丁点的意见？”任筝眼巴巴流露求援的最终目的。

　　任初静很坚决的摇头，以行动做出最终绝句点。“我该走了。”行走间她的人已去到客厅，临了，撂下余音袅袅的命令：“出门前别忘了去一趟浴室把浴缸里的睡猪挖起来，他今天的面试在三分五十秒之前已经开始了。”


　　无所不知如任初静，如何不教一家三口佩服得五体投地？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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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会读书不是我的错，把书念得好也不代表是不通气的蠹书虫，你们也太瞧不起人了。”明亮光洁的马路，任筝冲著清湛的天空扬扬拳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任筝除了读书、写报告一级棒之外，也能独当一面完成不属于知识范围的工作！”


　　她的叫嚣引来路人的注目礼，直到许多目光汇聚成灼点，烧著她迟钝的交感神经，任筝才发现蹬著铁马的她曾几何时玉足点地，没头没脑对著天老爷发表起演说来。

　　显然她指天画地的样子被一群“正常人”列入“秀逗”的行列，她自说自话碍著他们啥事？昂起头，脚踩踏板，她有要事在身，谁理他们，自由社会言论自由，万岁！

　　似乎，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倪家武道馆”。

　　印证手中的宣传单，嗯，地址符合，地点也适中，来回家里和研究所刚好构成三角形状，三个地方来回平均三十分钟多一点，唔，在合理的劳动力范围内，就这里了。

　　古拙的门墙很长，不知延伸到哪里？任筝挑起眼镜仔细打量。

　　平常她是绝不带眼镜的，她的脸略小，眼镜老是往下滑，基于安全的考量，除非必要，她宁可视茫茫瞪著一公尺前的景物发呆，也不带令她有出馍之虞的眼镜。

　　就因为这点个人小小的坚持，她经常冲著人傻笑，不管认不认识的这一来，得罪人的比率至少比板著棺材脸降低了许多。

　　壁柱上的小方点说明这家武道馆满有个性的，人家各个商贾买卖无不以招徕客源广结善缘而大开方便门，这武术馆却门禁森严，丝毫闻不出市侩铜臭味，随随便便一块斑驳的木匾就说明了一切。

　　柔软的指腹才由门铃抽离，在木头沉厚的敲钟声下，厚实的木门露出一方可探视的窗口。

　　“谁？”

　　“我来学跆拳道的。”为了印证自己所言不假，任筝还将那张广告纸当成挡箭牌举得老高。

　　“嗯嗯！”里头传来暧昧不清的语气，听不出是偷悦或什么。

　　在任筝迟疑的刹那，左侧木门裂开一条仅供半人通过的缝隙。

　　任筝连著自己的爱车一道牵了进去，她很自然的将整扇木门推开，一条长长的柏油路直达建筑物，因为坡度的关系，使人难以目测由门口到建筑物究竟有多少距离。

　　“你——”

　　虽然只是个单字发音，任筝总算拉回注意力。

　　她眯起视线不甚清明的眼眸，如探考古文物般的打量他。抹油的黑发、出色的五官、白衬衫、黑色系三件头西装裤、光可鉴人的黑皮鞋，好熟悉的打扮方式，好像黑社会大哥喔……不会吧，这么人模人样的人。不过，他应该是门房吧？极品的男人充当下人，即使职业无贵贱，还是难免有暴殄天物的感觉。


　　“我来学跆拳的，请问到哪里报到？”还真是气派的道馆——

　　“跆拳？”男人的嘴蓦然似吞进驼鸟蛋般，慵懒不失冷静的声调顿时走音。

　　“只要告诉我武术馆在哪里，我可以自己去。”看他为难的脸色，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男人被动的举起食指往后一比。

　　“谢啦。”虽然沉默寡言了些，但显然是好人。

　　奋力牵起单车，任筝往前走。

　　“欸！”黑衣人想起什么叫了声。

　　“放心啦，门房先生，我会告诉你家老板你正忙著别的事，要他别生你的气，安啦！”她大姑娘全力往好汉坡冲去。

　　耿隼浩扬著修长的斯文眉，眼底全是无可奈何的表情，被人当作门房他并不介意，好笑的是，她不认得他，他却见过任筝几次面，虽然都是在十分匆忙的情况下，没想到她健忘得一干二净。

　　要不是他有急事待办，著实想留下来看个究竟。不过，就算有天大的事，屋里还有个独眼龙，他太杞人忧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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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余别院”一椭圆的石碑栽在路旁，任筝几乎要确定自己走叉了路，不会啊，她明明按路索冀，横拐竖弯不过就一条柏油路。这方院的尽头是幢淡绿的砖屋，不高，两层而已，建筑很古老了，却典雅，屋子两侧种满了宋画庭园最常见的兰、竹、芭蕉、荷、葡萄和柳树六种植物，风光明媚之至。


　　景致是不错，可是明眼人都知道它一点也没有武道馆该有的模样。

　　这地方也未免大得不像话，看起来倒像政要大官的宅邸。

　　“是哪只老鼠在外头鬼鬼祟祟，打算观望多久？”任筝不过把车龙头转了方向，绿屋里头飘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任筝被震得双耳发麻，她还没作出下一个反应呢，一阵动物羽翅和空气磨擦的声响凌空直下，利爪猛扑她的后脑勺。

　　千钧一发，任筝转过了头，什么都来不及反应，不明的庞大物体已经掠过她头部上空，尖锐的利爪划破她粉嫩的颊，硬生生留下三爪血痕。

　　任筝痛得眼泪迸出眼眶，扶著的铁马也摔至一旁。“你这该死的畜生！我跟你没怨没仇，你毁了我的脸看我怎么跟你算帐……”

　　“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受伤，是咎由自取。”

　　”个男人——正确的说，是个“大”男人，几乎接近一八五的个子，不很壮硕，却结实精瘦，剪裁合适的浅蓝猎装，及膝马靴，系著皮革手套的胳臂上停著安敛羽翅、睥睨一切的鸢鹰。

　　见到那只“鹰”假虎威的动物，原来痛得蹲下的任筝站起指著它控诉。

　　“就是你纵物行凶指使那只笨鸟抓花我的脸？”仇鸟就在眼前何需客套？还她的花容美貌来！

　　“它不叫笨鸟，还有，别指著它，否则，下一秒指头不翼而飞别怪我没通知你。”他的声音清朗沉厚，十分入耳。

　　即使有一百分的不愿意，任筝和自己的自尊挣扎了下，终告投降收回自己的手指以保安全。“哼，我可不怕你，收回指头是因为——因为我手酸了。”

　　也亏得任姑娘大近视一个，看不到男人漂亮的眼穿透墨镜投射出深奥难明的淬光来。

　　“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如果他的地盘连这个小女人都能轻易的闯进来，铁定是出了问题。

　　“门房开门让我进来的。”好多此一举的问话，还是这地方的规矩特别？

　　男人轻易地锁住自己的眉，好听的声音加入了一大块冰块。“谎话，这里所有的房物全设定过保全系统，哪需要门房？”

　　“明明就有！”她可不要被人当成了小偷或什么，拚命从印象里把那全身黑漆漆的男子给形容得一分不差。

　　是那游说不成的丧家犬？好个耿隼浩，他会把这笔帐记下的！

　　“我知道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欧园不欢迎陌生人。”。“欧园？这里不是倪家国术馆？”任筝怕无法取信这浑身充斥清冷感觉的男人，翻出手中握有的证据，就是那张广告纸。“喏，我的目的全在上头。”

　　独眼龙没有如期的伸手。“念出来。”

　　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和异于常人的反应令任筝不满地嘟起嘴。“欸！虽然你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也用不著狗眼看人低吧，我是顾客，消费者吔，生物链里，好歹消费者为大，起码的尊重总该有啊。”

　　“是你闯进我的家中，还想要求人权，我对你算是客气了。”这叫什么？喧宾夺主！

　　“你已经派走狗伤了我的脸，还不够扯平？”她并不善伶牙俐齿，明明就错不在她，这一退缩是不是表示自己输了一城？

　　就她懂人事开始，生命的意义不是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是彻头彻尾的卯起劲来读书，读出了散光加近视，也读出不善与人口舌竞争的个性。

　　她知道自己缺乏服人的威严，任初静常取笑她瞪起人来活像撒娇的猫——好吧！猫就猫，反正她一直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更甭提威严是啥玩艺。

　　总而言之，即便她缺乏长姊该有的威信，可也活了一大把年纪，她土法炼钢的挡兵掩土能耐还是有的。

　　“算了！”独眼龙吐出剧终字眼。

　　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怀抱不良企图的女孩，单看她一副大近视眼的模样，就知道做不出什么坏事来，他只要退一步，海阔天空两人就再无瓜葛。

　　“怎么可以算了，她是倪家武术馆重新开张头一个来报名的人，不能算了。”一组叽叽呱呱的音符由两人的后方引爆开来。

　　一个比任筝还矮小的老人蹦了出来，鹤发童颜，宽大的唐装滑稽突梯地罩在他瘦小的身上，很不协调的昼面。

　　他笑咪咪注视著一身简约装扮的任筝频频点头。“腹有诗书气自华，少见的智慧型女孩，好！”

　　任筝一下就被逗笑。“阿伯，你见笑了，可从来没人称赞我有头脑，初静老笑我少根筋。”

　　“是吗？少根筋未必是没脑筋，或许别人在讨论一件事的时候，你已经全盘想透又转至别处吧！”他老头吃过的盐巴可比一般人走过的路多，识人自有一套的。

　　“就是这样才糟糕，十有八九没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她心有戚戚焉。

　　“我喜欢反应快又不咄咄逼人的好女孩，你很中我意。”她一点也没有某些新人类的过度膨胀习惯，嗯，满好的，一入眼就是让人感觉舒服的女孩。

　　“阿伯的意思是愿意收我啰？”这才是她专程的目的。

　　“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想来学武术？”她的骨骼纤细，虽然手长脚长，却一看就知道对运动不内行。

　　“哈哈！因为一篇论文的缘故。”她可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讪笑几声，不太好意思的说出来：“我想研究有关黑社会大哥对台湾社会的影响，要认真的搜集资料我想免不了会涉险，所以，学点防身术也好以防万一。”临阵磨枪，不亮也光嘛！


　　老人点头，精炯的眼很是赞赏，原来如此。

　　独眼龙远远站在一旁，无法避免的对话钻进他耳膜，他不以为然的掀起眉。

　　老实说，不管她怎么说都不关他的事，可他却百分百不喜欢她的主意。

　　“这么说起来你是个学生啰。”老人开始一步步打探起任筝的身家来。

　　她仍是和气的笑容。“嗯嗯，”摇头，略带羞涩。“我早就是社会人士，二十五岁了。”

　　“那家里有几个人哪？”他只差没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记录下来。

　　“够了，外公。”独眼龙听不下去了。

　　“我还没问够．”倪晃一脸被打扰的不偷快。

　　“借一步说话！”独眼龙不由分说把任筝带开，等他问够天要黑了。

　　倪晃的企图太过明显，他可不想任他为所欲为下去。

　　他直带到十几公尺处才放开任筝，面孔低俯三十度角，坚硬的轮廓深深勾勒出来。“在这里等著，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解释什么？任筝压根一头雾水。

　　慢著！等？那是世界上最不经济的字眼，她可是特地“拨冗”前来，为什么自始至终老被人呼来喝去，她虽不是大官政要，但时间一样很宝贵。

　　“我不学了，这样，可以走人吧？”她不改不善争执的本性，仍是征询的口吻。

　　“你耳聋了，我叫你在这里等一下。”为什么她每件事都要人重复两遍？

　　任筝瑟缩了下，虽然如此，她还是轻喁的抵挡独眼龙无理的要求。“我耳朵清楚得很，问题在于你要我等多久？无谓的等待是浪费，生命可贵，时间可贵，模棱两可又没道理的要求叫人很难接受的。”

　　独眼龙一脸铁青，音频断然提高。“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总归一句，我会决定你的去留。”

　　他的可怖又狰狞了几分，虽然他距离“吼”的频率还差那么一大点，但任筝嘀嘀咕咕还嘴：

　　“你那么凶，根据人类声音由喉蒂至喉头传送出口所能承受的饱和点，你说话的方式已经超过正常人类喉咙可以负荷的临界点，长此以往，被你虐待的嗓子会失声，这样，太不符合人体卫生工学了。”

　　连串隐晦难辩的诅咒从独眼龙口中倾倒出来，一直栖息在他腕上的鸢鸟似也感染到主人浮躁波动的情绪，猛力掀动翅膀。

　　独眼龙索性放它高飞。

　　“它好漂亮，是你的宠物？”她似乎忘了毁容之辱。

　　她从来没动过养动物的念头。有人养鳄鱼、蜥蜴，甚至更奇怪的动物，但是鹰，是怎样的男人和耐性才能驯服掌管穹苍大地的鹰？

　　“我们是朋友，平等的地位。”他奇怪地瞅了她一眼，她颊上鲜明的爪痕居然令他不安了一下。

　　任筝一派认真的颔首。“人生来平等，其实对一样靠大自然生存的飞禽走兽，人类也该抱著一视同仁的心态才对。”

　　独眼龙盯著她看，足足有十秒钟那么久。

　　一般的女孩会随口说出这么发人深省的话来吗？她的声音表达中有些不清楚的东西撞进他心底。

　　这一迟疑，他也顺便把她看了个明白。

　　她的长发稍是削薄的，服贴的发丝总不经意随风扬起，一双翦水双瞳一直是蒙著水水的雾，既妩又媚的眼角风雅端庄，不著脂粉的脸闪动著一份自足的生气，那种灵动是发自内心的质感，和人工雕砌不啻天壤地别。

　　她的美，无以名之。

　　稍回过神来，独眼龙发现自己靠得她好近，几乎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药水味。

　　“我打赌你没有把我的脸看清楚，现在，够近了吧？下次见面可别忘了。”

　　任筝被他不按牌理出牌又大胆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就是一退。

　　哪有人把脸凑这么近，像大饼……好不吓人！

　　一圈稳固的铁臂正好固定住她的腰，完美得无一缝隙。

　　两人都被这样的默契给怔了怔。

　　她守了二十五载的清白身子！抡起拳头，任筝雨点般的猛打，别欺负她是女人，力气却是十足，一拳一脚毫不留情。

　　虽然不痛不痒，独眼龙可也不允许一个女人对他拳脚相加，长手一翻便把她唯一的“武器”给固定在大掌里。

　　“不要歇斯底里。”

　　迫于无还手之力，任筝被逼著把眼瞳放大，将他充满阳刚的脸给刻进脑海。

　　被岁月淬砺的面孔，掩不住的冷硬沉稳让人又惊又防备，透过墨镜，隐约可看见他的眼，他的瞳里带灰，微微的琥珀色，丝毫看不见人类该有的感情。

　　感觉上，他只是发自本能做事，完全不是发自真心。他可以流血流汗为自己或旁人做尽一切事情，也能在一夕间全部毁去。

　　她居然窥出他的万千情绪来就那么眼对眼的……，她到底怎么了？原来的她迟钝又混沌，别说旁人，任家人她没一个弄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却独独对这甫见面的男人——

　　她摇头挥去，不会是天雷勾动地火……神经病，怎么可能……要不，一见钟情？完了，她向来粗糙的神经腺肯定打结了……愈来愈离谱了……

　　她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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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二章

       　　“外公，你笑够没，要是够本了，去提桶水或什么来弄醒地。”谈不上轻柔的将任筝移到树荫下，独眼龙对著幸灾乐祸的倪晃低吼。


　　“太好笑了，你居然把人家好端端的小姐吓昏了，我想你那副尊容该去整一整了。”不趁此机会大笑三百回容易得内伤的。

　　“外公！”他第二次端起脸凶人。

　　倪晃玩味的莞尔。“小子耶，因为这女娃，你已经给了我好几次脸色瞧，不寻常喔。”他调侃的继续：“不过，看在外公很久没看到你跟女孩吵架逗得我龙心大悦的份上，就原谅你一次。”

　　他这一点都不可爱、择善固执的外孙和人吵架的场面，远古得直可追溯到他幼儿期，难得有个女孩可惹得他连连失控，嗯，好现象。

　　独眼龙七情不动。“水。”

　　“讨厌！你这小混球一点都不可爱，我那美丽早夭的女儿怎会生出你这样没半点情趣，站著像石头，坐著像木头的儿子，说来说去该怪你父亲，你们父子俩根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最后一个宇还停留在舌尖，倪晃便在心里喊了声糟，果不其然，独眼龙英挺的脸霎时变成可怕的铁青。

　　倪晃恨不得替自己的嘴巴继上拉链。

　　欧海声，倪家的禁忌。

　　“孩子，对不起。”倪晃首先振作，毕竟是他先提及往事的。

　　“算了。”他的声音硬得无转圜余地，只有了解内情的倪晃才察觉得出他语气中仍然很难泯灭的痛楚。

　　他挣扎的恢复原先波纹不动的情绪。“你年纪大了，不适合再教授武术，别自找麻烦了。”

　　“不行，倪家道馆的招牌跟了我大半辈子，废了它我于心不安。”

　　“你已经从武术界退休了，五个月前。”

　　“退而不休你懂不懂？人活著就是要动，你要老头我每天吃饱睡睡饱吃，不如把我当猪养比较快。”他是那种无法跟忧愁结三秒怨的人，先前的失言之悔转眼就忘了个干净。

　　“我接你到欧园来住是想让你颐养天年，侍奉你终老。”

　　“啧啧，没良心的你，我才多大年纪，你就已经巴不得我早早躺平……”偶尔扭曲他孙子的美意也是种生活乐趣，否则和毫无情趣的人一起生活，他早受不了了。

　　“你故意歪曲我的话，外公。”他就是有办法掰出一些完全不合情理的理由，独眼龙拿他没辙。

　　“歪曲就歪曲，总之，我既没缺胳臂又没断腿的，不做事等著发霉啊，在乡下，老头我还有几亩田可以打发时间，咱们那些打穿裤裆就在一起的猪朋狗友也能陪我喝几杯，要不是为了你，咱家门前电线杆上的麻雀都比这儿强……不给我收徒弟……我就收拾包袱走人。”咦，拿乔了。


　　“外公！”独眼龙重重抹了下脸。

　　“外公我可不是存心刁难你，我可是咱们村子最开通又英明神武的老人了，不让我教武功，成！你赶紧去找房媳妇陪我解闷聊天好了。”他露出狐狸般的笑脸。

　　欲擒故纵的游戏愈来愈接近高潮啰！

　　“好吧！你爱养鸡、想种菜，甚至收多少徒子徒孙都没问题，横竖这间别院已经是你的。”孝顺，有很多方式，并不需要拿自己一生的婚姻来作赌注；就像他父母那样的婚姻，简直是人间惨剧！

　　咦？不上当！没关系，一招不成，他还有暗渡陈仓之计。“太好了，外公不是故意拿那些话来刺激要胁你，你迟迟不肯结婚，我只好收女徒弟补补眼睛……不不不，是借物思人。”背著独眼龙，他吐了些口水飞快点在眼袋上，以示他珠泪纵横、老泪滂沱。


　　“外公，够啦。”聪明如他怎不明白倪晃真正想设计的目的是什么。结婚，免谈！

　　“也好，”老好巨猾如倪晃，他也晓得适可而止的诀窍，“打铁趁热，我就去叫人来翻修地板，传单也要多印，如果可以，跟电视台买个几分钟广告……嗯，这点子不赖，唉，千头万绪……”他自言自语叩迳自走掉了。


　　独眼龙没有获得太久的宁静，倪晃一消失任筝便幽幽地醒了来。

　　她想起自己昏倒前的情景，不料回到现实世界，“噩梦”还是杵在她前面。

　　“你可以走了。”万般情绪散去，他又恢复成原来的他。

　　“可是”她什么都还没谈成。

　　“没有可是，要是不想羊人虎口，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离开我的视线。”

　　“羊、虎？”他在打哑谜吗？

　　“我就是你论文笔下的流氓老大，你要不想莫名其妙失去贞操就待下，否则.....  ”

　　“你不会把我撕成两半丢进淡水河喂垃圾灭尸吧？”她哆嗦，这误打误撞的机率是几乘几？

　　一个“被害妄想症”的人。独眼龙瞥了眼表上的指针，他为她浪费掉太多时间了。

　　“你想呢？”他丢了颗真假不分的炸弹。

　　她啃起光秃秃的指头，好一会才下了定论。“其实你只是不耐烦应付我说来吓人的，对不对．．”她的询问句又出现。

　　“不耐烦代表的就是厌恶，难道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她不能蠢一点，像很多慧而不实、实而不慧的女人？！

　　“我知道了。”死皮赖脸的事原来她就不内行。

　　“别让我再看到你，蜘蛛女。”看她长手长脚的模样，不由令他想到那种生物。

　　“别风大闪了舌头。”她好不容易找到反击的话。

　　任家虽然也有几个毒舌门的手下，可没他毒辣恶劣，蜘蛛女？亏他想得出来，偏偏她最自卑的一环就是自己瘦巴巴的手脚。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黑道人物，那么别扭又反覆无常的男人，任筝决定敬而远之——远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真要黑道老大的话，哼！台湾街上随便抓也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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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瓜头，你那什么脸色，慌慌张张被鬼追了？”埋头苦打游戏机的任楼耳熟能详的由脚步声判定回家的人是谁，继而施舍一眼。

　　“在外头被人叫蜘蛛女，回来你又叫我冬瓜头，我真长得这么畸型吗？”好不容易以时速十公里的超速返抵家门，还没喘气，任筝不由喃喃自语。

　　普通人面对这种情况总会出于自卫的反驳几句，要不也互相吐槽一番，只可惜任筝的脑袋架构与旁人不同，她倒是一本正经的“自我检讨”起来。

　　“噗，是哪个有识之士，妀天我一定要好好膜拜他一番。”在任楼的词汇字典里没有什么叫正经的字眼，言不及义、言而无心是他对说话不必负责，娱人娱己最高的宗旨。

　　“一个黑帮老大。”任筝一本正经。

　　“叮。”任楼错按ＥＳＣ键，一干水浒传的好汉全因他这致命的一键全军覆没，死于非命。

　　“老姊，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惦惦吃三碗半喔。”逝者已矣，他干脆扔下游戏机，难得任家最风平浪静的老大传出一丁点花絮新闻，怎可不表关切之态。

　　“你耳聋了，没听我说黑——社——会  老．大，经常高歌绿岛小夜曲的那种家伙！”

　　任楼声调里夸张的成分更大了，在任家，任筝的“与世无争”几乎是公认的，她的出世是因为太过埋首书海，一古脑栽下去无暇关心周遭的生活，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无知，真要有心人指点一下，她融会贯通得可快了。“大哥也是人，而且是男人。”


　　谁会相信一个女孩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从来没让苍蝇般的男人驻足过，任筝就是，对爱书成癖，眼里没有所谓“雄性”这种动物存在的她来讲，即使求学生涯中偶尔有储备勇气来碰钉的拈花惹草动物，她仍如老僧入定，久而久之，抱著绮思丽梦的肾上腺素发达人种只好纷纷打退堂鼓。


　　“男人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家就有两个了。”对任楼突如其来的关爱她大惑不解。“你和老爹不也是雄性动物？在辞源里，雄，生物之阳性者。诗邶风雄雉也有：雄雄于飞，泄泄其弱。又齐风南山也说过：南山雀雀，雄狐绥。”


　　任楼不捧场的呈口吐白沫状。“老姊，小弟我才疏学浅，你那些什么‘风呀风’的还是留著敝帚自珍，我就算不懂也活得下去，你保重啊！”

　　“这很简单的，我解释里面的意思给你听——”讥讽嘲笑的话她向来听不懂的，兴致勃勃想把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学好好讲解一番，让一向缺乏国学常识的弟弟也能沐浴在学问知识的快乐中。

　　“啊，我肚子痛！原来令天还没疴大号呢，失陪了老姊，天大地大疴嗯嗯最大。”任楼借了“便”遁，闪得比平常要他做家事还快。

　　任筝也不介意，她知道ｏ自己魄力不足，也没什么足以说服人的能力，改天就改天，反正她也没损失什么。

　　穿著中国风味软底鞋的脚底一接触到楼梯阶，她不是很清明的脑袋忽然灵光一现。

　　“糟了个糕，我回来家里做什么，明明令天要去的是研究所，为什么回来了！？”

　　被那黑社会老大一吓，她居然直飞家门，忘了真正的要事了。

　　墙壁的咕咕钟指著差一刻十一时。

　　“啊，这么晚了！”

　　她转身由大门冲了出去。可是，还是有些地方不对......呵，任楼那家伙不是该参加面试去了，怎地也在家？她又扭身转回：“阿楼，你的面试——”

　　他那宝贝弟弟要再搞砸这个月来第二十五份工作，她准被任初诤以督导无力拧头示众。

　　“吹了！”从搂上传下来的音响和声音比赛著。

　　啊，大势去也。

　　下意识，任筝便往外冲，大难尚未临头，她还是先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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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资历深如任筝，根本不需要照固定时间来回研究所的，她只要每年缴交两份研究报告，取到上级拨下的援助金，时间就可完全自由运用，但也因为大部分时间她总卯起来作实验，所以在论文和论文告一段落中间，她会让自己努力“正常”过日子，就像今天一样。


　　她行走的路线再单纯不过，来来去去，也就家中、研究所，还有平常光顾的小吃店，余下的条条大路对生性没有探险细胞和必要的她来讲，根本可以算不存在的。

　　她不是路痴，只因没机会到这三个地方之外的任何一处。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她又因为实验做过头忘了时间，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都过了午饭时间，摸摸抗议的肚皮才结束工作，出门觅食。

　　“欸！借你车载我一程。”就在胡思乱想时，一个全身冥黑的人堵住她的去路。

　　她并没被吓得从单车上摔下来，因为来人用一只肘臂轻松稳住前方的手把。

　　透过忘记拔起的近视镜片，任筝把眼前的男人看得十分明白。

　　他宽肩厚背，大脸刚烈逼人，眉宇间强烈的风格，鲜明得轻易博得旁人的注意力，只一瞥的凝注，便精锐得让人害怕。

　　“啊，你很眼熟。”

　　“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你忘了？”他明明交代要她记住自己，她还真忘了！一丝看似被漠视的蕴怒慢慢扬起。

　　“昨天？”今天的独眼龙仍以墨镜遮眼，一身紧身的黑在灿灿阳光下十分

　　刺眼，他的发略带凌乱，反而平添一抹莫名的距离魅力。“你你你……黑……

　　不，大哥！”

　　她不是才逃出虎口，怎么又———

　　“你也误会得太离谱了，现在的我跟黑社会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现在————

　　“你明明承认过。”

　　看她一副全神戒备做好“逃生”的模样，独眼龙发出低沉的笑声。“人家说什么你都一概当真？”他骤然生出捉弄欺负她的念头。

　　她的少根筋和迷糊是他最先抓到的特质。

　　“难道你骂我蜘蛛女也是玩笑？！”明明他就是以那种黑社会人才有的趾高

　　气昂和白眼横她，凭什么不信！

　　“你一向都这么直通通的？想到就说？”独眼龙抱住安全盔，脸上的笑意一发不可收拾。

　　“不对吗？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欠骂的人也要骂回去，难道你不也这样！”任筝扬起不解的眉。

　　“你一定是个幸福的人，只有不知愁滋味的人才会说出这种任性的话来。”独眼龙唇畔的笑沁入了看不见的苦味。

　　幸福的定义太模糊了，就像世界上根本没有青鸟一样，幸福、青鸟，不过都是人类自我安慰下的产物，幸福？去他的！

　　“这种偏激的想法是不对的！”任筝慢慢捋起拳头。

　　她不应该那么激动不是吗？幸福和世界和平都一样是抽象的名词，但是，她却不许他被灰色的思想占据。“像我，对什么都不太行，只有读书才能从其中找到一些自信，初静老说我少根筋，可是我觉得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不一定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或许是我讨厌被看不见的东西束缚，所以，我不在乎环境或别人给我的评价，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每天很快活的过日子，因此，我要照自己的方式来过。”一  口气连珠炮说完，任筝大气不喘一下，过了许久才发现白自己太猛浪了。


　　独眼龙的不发一语让她更加局促，洁白的颊一下被艳火烧红。

　　就在她极思离开方法、脑袋却慌得一片空白时，独眼龙却把安全盔往她怀里一塞，令她不由自主往后座退。

　　他轻松愉快的接管了单车的主控权。

　　单车平滑地在柏油路上滑动，独眼龙低润的嗓音夹著微风往后方飘：“坐稳了，要是跌破屁股可别怪我，还有，我有名有姓，欧格巩，最后一次叮咛你，不许又没头没脑装做不认得我。”

　　“欸，你要去哪里？你很——初静说这叫什么？”任筝一拍安全帽，“对啦，她说你这种个性叫‘大男人主义’，又别号‘沙文猪’，其实真正的名称叫：‘爱逞强好面子的混蛋。’”

　　独眼龙不理睬她的抗议。“石勒那家伙要听见这些话会气疯的。”他极力压抑胸腔过度跃动的笑意。

　　“你认识初静的未婚夫？”任筝十分的后知后觉。

　　“堂堂跨国企业的总裁谁不认识。”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并不想开诚布公他和石勒的关系，便淡淡的鱼目混珠了过去。

　　他可在刚刚那瞥就认出她来，显然她还不清楚他和石勒的关系。

　　“说的是。”任筝完全不疑。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至今她仍不清楚石勒的定位在哪里。

　　任家是十分独特的家庭，粗看，他们彼此甚少关心对方几近到无视的地步，只有他们家庭核心的分子才能体会完全信任的生活方式，他们称不上富裕，也没有响亮的名声，却在人世间活得百般愉快。

　　轻风徐徐，具有冷静脑筋的功效，在更多陌生的商店街道掠过任筝眼前后，她终于发现一件严重的事实。

　　“且慢！”她当然不会傻得跳车，而是以安全帽敲打独眼龙的背。

　　“你想害我下半身瘫痪吗？”

　　什么上半身、下半身的，任筝专注的可不是这种芝麻绿豆事。“停下来，你一定要停下来，我原来是准备要去用餐的，你骑错路了。”

　　“吃饭？这个时候上下午三点整，不是该喝下午茶的时候？！

　　“从这里开始左转，那条饮食街看到没有？倒数第三家就是。”她熟门熟路的指引，笃定她要去的地方。

　　独眼龙迟疑了下，龙头一拐，果真朝她指示的地方骑过去。

　　狭狭窄窄的店面，零落简单的板凳，朴拙的招牌，趁独眼龙停车的时候，任筝已经行云流水的据桌而坐。

　　“你今天来晚了喔，任小姐。”忙著切料煮下水汤的面摊老板，一眼就可看出是那种憨厚的老实人。

　　“嗯，对了，料要多一点，今天有两个人喔。”长年累月的光顾建立了情谊，任筝也不客气。

　　“安啦……哇！”老板一回头正巧看见独眼龙低头越过小违建的门梁。

　　在他的生活圈里并不常见这样出类拔萃的男人，小生意嘛！自然光顾的人种也多是蓝领或偶尔路过的白领阶段，他不由眼光一炫。

　　落座后，独眼龙轻描淡写的打量了一下环境并不予置评。

　　热腾腾的阳春面端来，上头有颗老板的爱心卤蛋，任筝看了两眼发光，嘴边甜甜的笑意全是快乐。

　　“吃呀，老板的手艺可是世界一流的。”卫生筷一分为二，任筝认真的吃将起来。

　　“你不管做什么都这么拚命？”就一碗阳春面，几根芽菜、几片肉丝，真的好吃？

　　“吃束西不要说话，会消化不良的。”她推挤著他面前一样的面示意快吃，又把口中的面送进喉咙后，一丝恍然之色晃进她眼底。“你没在这种小店吃过东西对不对？”

　　“是没有，不过今天托你的福开荤，很新鲜。”他挟起一筷略略膨胀的面条放进口中。

　　“好吃吧？”她亮晶晶的眼像极想博得赞赏的小孩。

　　“是谁刚才一板一言训斥吃东西不许说话的。”可口的食物和放松的心情给了他招惹她的心情。

　　“哇！你好阴险，为什么吃我碗里的卤蛋，那是老板的爱心蛋。”哇咧，就在她一怔的当儿，城已经易主。

　　独眼龙三两口吞掉她的，然后恶作剧地由他碗底“挖”出另一颗卤蛋。“爱心蛋吗？我也有。”

　　瞪著他又把一颗蛋祭了五脏庙，任筝才悲哀的回过神来嚷嚷：“阴谋家……你一定是很可怕的阴谋家。”

　　一个能在谈笑间就吃掉她唯一蛋白质来源的人，一定和任初静一样可怕，这种人势必要保持距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心情摆荡不定，危机意识萌生时，独眼龙已经结帐又将她带出小吃店。

　　“上车。”他很理所当然的又执掌了车子的主驶权。

　　她乖乖上车双掌贴住大腿。

　　咦，不对啊，怎么她处处受制于人。“等等。”

　　“别吵，一会就到了。”强健有力的腿一蹬，标准淑女车化成了哪吒的风火轮，霎时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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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三章

　　这次来到的地方是间占地颇大的机修厂，独眼龙笔直把单车骑进噪音频频的厂内，它不同于一般乌漆抹黑的机车行，光线明亮不说，先进的组车机械和冗长的输送带都大大颠覆任筝对旧式机车行的印象。

　　投射灯下陈列著长长的重型机车，有街车、越野车、跑车、嬉皮车，各种厂牌，更多是任筝完全不认得的。

　　“头家你可回来了，车呢？”一群身穿深色制服的员工围堵过来，大部分的眼光全投注在任筝的身上，好奇得很。

　　“引擎塞出了点问题，带个人去把它牵回来。”独眼龙俐落剥开膝盖、手腕的护具。

　　“哇塞，头家，一部几百万的实验型新街车你把它扔在外头却骑脚踏车回来，酷！”一个发梢挑染的年轻男孩忍不住喳呼。

　　“你懂什么，这叫‘香车美人’，美人价值连城，一辆ＢＭＷ  Ｋ１２００ＲＳ算什么。”另一个年纪老成些的男子玩笑地敲他一记，语毕，引来更多无恶意的嬉笑声。

　　你一言我一语，一群玩心颇重的年轻人闹成一团，独眼龙却淡淡浇了桶冷水。“做事干活去！混水摸鱼的倒扣下个月全勤。”

　　圣旨下，攸关钱途，一窝人碰了一鼻子灰，莫可奈何唉声叹气的散去。

　　“好大的机修厂。”任筝叹为观止。

　　“兴趣。”截至目前，这些机车事业只在萌芽阶段，又他身上另负有重任，即便这里才是他真正兴趣所在，也只能暂时充当玩乐。

　　“兴趣是维持同一件事情努力不懈的原动力，像我做实验一样，你以为一加一一定等于二吗？不然，像雨后的天空为什么有彩虹的出现，仔细追究，不过是空气中的结构粒子妀变了，可是，就这么小小的变动却让我们可以看到不同颜色的彩虹，我觉得只要把工作当成兴趣，就能天天用不同的角度看到彩虹，而乐趣，根本就是一道七彩云霓，你每天都能看到美丽的彩虹，真是太幸福了。”她侃侃而谈，表情是认真的。


　　这是独眼龙听过最荒谬、却也最有意思的论调。

　　“你对事情的看法一直是这么——一厢情愿？”他绝不会为了特定人物而修改自己直截了当的说话语气。

　　任筝有些不安的脸红了下，“初静老是说我天马行空，脑子裹住了一只有翅膀的独角兽，所以想的东西和正常人都不一样。你也有这种感觉吗？”虽然她不过蛾眉淡扫，双颊飞红却替她原就天生的丽质更营造出瑰丽的色彩。


　　“有意思。”他莫测高深的凝眼，唇边尽是似笑非笑。独角兽，哈！

　　“你一直都这么冷眼旁观不觉得寂寞？”对他最初的怯意淡去，任筝逐渐能由他似有还无的清刻表情中揣度他的想法，昨天给她的强烈感觉又生起。

　　独眼龙拧起眉。她究竟想说什么，厥词？“给你一个诚恳的劝告，千万别轻易去窥视别人的内心，平凡如你，没有能力改变什么的，女人还是傻点、笨点好，别交浅言深。”

　　他的警告看似不痛不痒，脸上的表情也没多大变化，甚至一恍惚，会令人不由感觉他侃谈的是别人家的事。

　　他受的伤是那样的深，她不该试探的，他的痛谁都不被允许涉及。

　　“我知道了，这就是你一直带著墨镜的原因，虽然你生活在人群中，可是你用外人无法透视你的镜片隔开自己和想关心你的人，为什么？人很可怕吗？”她不知道一向拙于语言的自己是怎么了，竟汲汲想分担他的愤懑。


　　“别试探我的耐性。”她还是个陌生人，怎知他的苦。

　　“昨天你也是这样，一谈到你不愿触及的问题就翻脸不认人，既然这样，今天为什么又来招惹我？”

　　“我车坏了，自然要找人载我回来，你不过是凑巧经过，我只是顺手利用罢了。”

　　利用？负面又伤人的字眼。

　　向来她被任初静保护得极好，生活又单纯，别说人人无法避免的人事倾轧在她身上不曾出现，更不知失业的愁虑。

　　眼前这男人和她家的任褛完全不一样，他像一本复杂又深涩的宇典，她不懂。

　　她返身冲了出去。

　　她遽来的动作令独眼龙有一瞬间的错愕，还理不清是放心或错综复杂的心情，任筝又回来了。

　　她把手里还沾泥的小黄花塞进他手里。

　　“诚如你说的，或许我是太幸福了，不懂人间疾苦，我也不懂你曾经吃过什么样的苦，可是，我希望把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分一些给你，让你的生命不再灰色。我希望每天的你都像修车厂旁的花一样，都有著弯弯的笑容。”说完她静静走开，留下笔墨难以形容心情的独眼龙。


　　——她，要他快乐。她居然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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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巩村，独眼龙的机车买卖与维修重地。

　　一群员工眼睁睁看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脱卸风衣走进老板的办公室。

　　“喂，我赌他一分钟甩门走人。”发稍挑染的阿辉由车体下露出稚气的笑，瞄向忙碌的众人。

　　“多少钱？”最爱跟他唱反调的吉普玩弄著手里的螺丝起子。

　　“晚上的ＫＴＶ和续摊的钱如何？”

　　他们的对话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呼嚣著要插一脚，登时整个机修厂的工作停顿了下来，下注成一团。

　　隔著玻璃门的办公室内，独眼龙贴著话筒示意石勒自便。

　　抽掉颈部的围巾，石勒给自己倒了杯热呼呼的荼。

　　“三请三出，怎么，想打破刘备三请孔明的纪录？”结束通话的独眼龙一出口就是调侃。

　　“好小子，你在试验我的耐性？”石勒说来就有气，温和俊逸的脸风雨欲来。

　　“别又来了，本店小本经营，经不起石大少砸场，手下留情吧。”在石勒面前他又是那个“左手”独眼龙了。

　　“少跟我嘻皮笑脸的，一句话，你这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离开“幽域”出走，这种事也只有率性如独眼龙才做得出来。

　　“耿隼浩没有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你？我记得已经讲得够明白了。”

　　石勒、独眼龙和耿隼浩是比利时黑道组织“幽域”的头头和左右手，半年前石勒曾因逃避继承黑道家业到台湾，进而结识了任初静而成为一对恋人。

　　对家业完全不感兴趣的他原有禅让之心，想把幽域交给能力一流的独眼龙，只可惜独眼龙自从不经意明白他的企图后，索性离开三人在台湾共居的房子，另外买了欧园，也开了“格巩村”这间重机车的集散场所。

　　“幽域的江山大半是你打下的，回去执掌龙头位置有什么不对！”石勒气他的不可理喻。

　　“我是那种适合开疆辟土、不适合掌管决策的人，再说，老想把自己的责任推卸给外人，你也太卑鄙了，你把旗下兄弟们的身家性命当玩笑吗？”他可不想让自己再累得像头驴子，各人自扫门前雪吧！

　　“你故意的！”石勒气结，一屁股往独眼龙办公桌一坐。“我知道你眼红我和初静的幸福，你存心想拆散我们。”

　　独眼龙耸肩，“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总而言之我又不姓石，幽域是女爵士一生的心血，你如果不介意伤了她老人家的心，就继续任性下去，我和右手也可以拥有更多游戏人间的时间。”这回，他是吃了秤铊铁了心。


　　主与从的身分一开始就定了位，要颠覆，不是不能，是不愿，石家于他有生命再造之恩，他有责任和使命将石勒引回他命运的轨道，而他现在正是在进行这样的使命。

　　“小子，你竟敢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风和雷电隐隐作响。

　　石勒努力吸气。

　　不气不气不能气，气了就会中他计……

　　独眼龙仍是嘻嘻笑。“俗语说：友直友谅友多闻，我们亦友亦主从，再说居上位的人本来就要有度量容纳谏言，否则成了昏君别怪我没提醒你。”

　　石勒两眼凸睁。“你信不信我可以一拳打得你连躺三天？”

　　独眼龙将桌面拾掇干净。“我信，不过先决条件是——你舍得让旗下爱将受伤吗？不会吧。”

　　“欧格巩！”

　　“别吼，省点力气对付你那搞不定的小未婚妻去，我有约会不奉陪了。”捉起衣杆上的毛外套，他举起食指中指重叠的轻点太阳穴。“拜拜！”翩然离去。

　　望著独眼龙远去的背影，阿辉一脸狐疑。“怎么是头家出场？”他喃喃自语。

　　难道他的ＫＴＶ和酒菜钱长翅膀飞了？？？

　　他调整她鼻尖的镜框。“那就去吃饭吧，火锅如何？”

　　任筝有些措手不及，个性耿直单纯的她实在不明白，明明还没结束的话题，他就是有非凡无比的能耐将它理所当然结束。

　　他的头脑转折太多，是她远远及不上的。终于，在跟独眼龙交手数次后，任筝产生了这样的认知。

　　校门外，尽是卖吃食的摊子，山产海鲜天上飞地下爬的，价廉物美，又因为下雨的关系，虽然时逢学生假日，卖熟食的小店家仍坐满了六成的客人。

　　还没据桌而坐，满室的肉香就引人垂涎三尺。

　　麻辣锅以最快的速度被送上来，佐料采自助式，两人分头去拿自己爱吃的菜肴。

　　冬粉、玉米、甜不辣，两人一碰头，拿的菜料竟一模一样。

　　汤汁的香气和小店热络的情绪烧沸两人的脸颊，等两人吃得饱饱从麻辣锅店出来，一直霪雨不停的老天也收了雨篷，只剩街道残留的水洼能证明方才雨神打台北上空经过的痕迹。

　　“为什么想经营机车买卖？”是没话找话也罢，这问题一直卡在任筝心里。

　　他不是那种适合和油污噪音并存的人，甚至是不搭轧的。

　　“是乐趣也是无聊。”雨后的天空十分澄明，像出塞烧陶上抹釉的光晕。

　　要将守了十几年的幽域工作交出谈何容易，在他变相诱拐石勒速回岗位的同时，总要找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和“证明”自己对组织已经失去兴趣。

　　格巩村就是他拿来对外宣称的实际证据。

　　“黑帮老大不是应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吗？无聊？很难想像。”她想起走进麻辣锅店时，处处可看见惊惶的眼和倒抽的气。

　　独眼龙摸摸鼻子，很难得笑咧开白牙。“似乎人家随便诌什么你都信？”

　　“为什么不？”她有些被侮蔑的感觉。“难不成那些话你不过是信口开河随便胡说的？”

　　“当然不是，不过也不免有灌水成分，这世界上有谁会在头次见面就对你挖心掏肺的，别傻了。”他的狂恣偏激浮现在犀利的言词上。

　　“可是我对你说的每个宇都是真的。”她形容不来心底滂沱滋生的感觉是什么，恻隐、怜悯、惊讶，好像全不尽然，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之于她仍是无心的。

　　她只是他无聊寂寞时陪吃饭的工具。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因为我知道你的真——”他有些碍难。在她面前，他居然会习惯把自己长年不为人知的一面放在太阳下曝光。

　　不错，她之所以吸引他，止于那份他身上绝不会再出现的纯真。

　　她是阳光，他是汲于想得到照耀的向日葵，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那么，让我看你的眼睛。”她不想对著两片黑黝黝的镜片说话，她根本不明白他似真似假的谈吐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藏。

　　敢直撄其锋的女人，任筝唯他仅见。

　　独眼龙的肌肉抽搐，很明显的僵硬分布他深镌的轮廓。“别以为我对你好就可以予取于求，女人永远道么贪心——”

　　“别，别再说了。”任筝悄悄皱起漂亮的黑眉。

　　“怎么，一点刻薄话就受不了。”

　　任筝轻轻摇头，双手锁在风衣下，神情如止水：

　　“不要说让自己会后悔的话，请不要。或许你以为那种会对人剖心掏肺的人愚不可及，可是，我学不来拐弯抹角，我对谁都诚实坦白，在于我不想让自己后悔，不管你把我看成怎样的女孩，我还是想让你明白我的感觉。”


　　她错了吗？善意的实话和谎话是她永远分厘不清的，一股夭折的痛楚由她内心角落缓缓蔓延至眼眶，究竟是什么夭折了？对人的信任，或是才萌生的感清？

　　入冬的风拂过两人，整条偌大的街道倏然觉得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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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家的早晨。

　　“怎么最近都没再听到你那篇论文的下文，不会资料已经收齐了吧？”培根、蛋、鲜乳、咖啡，大功告成，任初静坐下来盯著把脸埋在早报里的任筝。

　　“放弃了。”她的声音有些低调慵懒。

　　“为什么？”任筝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啊！

　　“放弃就是放弃了。”她不想谈。

　　“别再看什么报纸了，还不全是世界各地的打打杀杀。”任筝的闪避态度很可疑，任初静嗅得出来。

　　一向节省的任初静能容许每月要花费不赀的报纸在任家出没，是因为那报纸不用花到她一分蹦子，那全是任筝由研究所带回来的隔夜报。

　　所以她现在看的新闻，不，旧闻早已经超过时效，阅读性可有可无。

　　“人家想看。”任筝无意聊天。

　　人家？很久不曾出现的宇眼，从前的任筝最喜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经任初静百般“教诲”、软硬兼施，总算久久不见芳综，不料又死灰复燃。

　　她有心事，任初静想。

　　她还来不及纠正，每天的迟到大王任楼却带著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任初静只微微流过一抹讶然。“你——”

　　“我来吃早餐的。”他的音色非常男人，又很温存。

　　任筝则大大震动了一下。

　　“冬瓜头，还没反应过来啊，男朋友来接你了。”童心未泯的任楼一把抽走任筝挡住视线的报纸。

　　任初静什么也不说，起身，重新整治一份新的早餐。

　　任筝明媚的眼慢慢瞠大。“你——欧格巩？”

　　“我不希望再听见你认不得我的话。”独眼龙潇洒自若侃侃而谈。

　　他摘掉了一直架在脸上的墨镜，那个象征疏离和淡漠的粉饰色。

　　任筝的诧异不止如此，少掉墨镜遮蔽的他有双出奇深邃又漂亮的眼睛，而她在看清了他之后，心中不由怦然意动。

　　许是不曾被异性用这么坦白无垢的眼光看过，许是他头遭摘下墨镜以真面目示人，独眼龙竟微微的脸红。

　　“冬瓜头，你再这么看下去，他要夺门而出了。”任初静瞧出了一些端倪，由他们彼此间流动的氛围。

　　她晃动铲子，把一份早餐摆在独眼龙桌上。

　　“你说什么？”标准的惯性反应，她永远都跟不上任初静奇怪的脑波频率。

　　望著任筝无辜又圆亮的大眼，任初静把自己的早点打包。“我什么都没说，就当蚊子过境好了。”

　　“蚊子？”任筝反射动作跳起，“在哪里？”他们家绝不允许这类以败坏人类健康为己任的蚊虫存在，杀一儆百是很重要的。

　　任初静太习惯姊姊慢半拍的动作和反应，递给独眼龙一抹抱歉的眼神。“让你见笑了。”

　　独眼龙四两拨千金。“这世界靠老天爷赏饭吃，种田用笨方法的人太少了，所以更形珍贵。”

　　任初静眼底的璃光更深了，她向来思绪敏捷，对身边的事物看得十分透澈清楚，只是生来淡然不够热络的个性很难把情绪彰显在外面，和任筝的直通个性又不相同。

　　“任楼，闪人。”她一个手势就是命令。

　　“欸？”

　　可怜他毫无反驳的能力，端著自己的食盒随任初静走出。

　　被晾在厨房的两人顿时成了没嘴葫芦，独眼龙拾起刀叉一本正经地切割食物，用力咀嚼，把早餐吃得一干二净，盘底一点残渣都不留。

　　“你真的是来吃饭的？”昨天他们明明才不欢而散的啊。

　　他将空盘一掀，答案一清二楚。

　　“哦。”她不免丧气。他“真的”是来吃饭的。

　　沮丧的任筝可没想到独眼龙的登门踏户可包含多少涵意在里面。

　　在女孩面前他天生不风雅，又不擅言词，唯一能令他不受拘束的感觉，只有在石勒和耿隼浩面前，任筝于他是不同的，为她取下长年不离身的墨镜便是默然承认她对他已经具备雏型的影响力了。

　　“走吧！”

　　“走？”她还没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短路思索中回过神来。

　　独眼龙索性牵住她的手，又将衣架上的风衣递给她。“莫非今天不用到研究所去？”

　　“喔、喔、喔，当然。”实验室还留著没完的工作。

　　说来全该归咎于他，若非昨天不欢而散的心情严重影响她的工作意愿，也不会延缓了计画内的进度。

　　将她的淑女车由庭园牵出来，独眼龙立刻接手。“我来。”

　　“我可以自己走。”他没事献什么殷勤，“格巩村和我不同路，你也上班去吧！”

　　“我靠两条腿从家里散步出来，没你的车我怎么上班？”

　　“我帮你叫计程车，要不，搭公车也行。”

　　“我只想骑你的单车。”他开门见山，断然不接受其余方法。

　　“什么嘛，我又载不动你，而且单车双载会增加轮胎的负荷，我的成本计算里可没有这一项，你要知道，初静一个钱打二十四个结，零用金已经很刁难了，意外给付，一定又要听她啰哩叭嗉一堆。”

　　什么情趣、什么浪漫，一到任筝身上全走样了。

　　独眼龙真会被她气得打跌，“车子要真坏了来找我吧，我负责。”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协议达成，得到所有好处的任大姑娘终于坐上香车。

　　坐在独眼龙身后，任筝只感到少许的冷风拂过发梢，他像一堵坚固结实的墙替她档去前面的风雨，她的心就像暖和的身子，感觉安全又甜蜜。

　　“把手放进我口袋。”他吼。声音由前端传来，任筝并没有接触到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却感觉到他胸腔跃动的力量。

　　她著述的把冷红的手掌放进他身体两侧的大口袋，温暖立刻钻进她手中的每一个毛孔。

　　如果可以，她不想很快结束这段路程——

　　连结煞车的把手在冷激的摩擦声后，如腾云驾雾的任筝回到现实的地面，研究院偌大的校匾提醒她目的地已到。

　　淬然抽出的手和人一样感受到离开他骤来的寒冷。

　　“下班再来接你，不见不散。”一接触外面又戴上墨镜的独眼龙喁语。

　　“好。”她的思绪有些恍惚地被他散发的气息俘虏，又冰凉的空气迟钝了她对一切的反应。

　　“过来。”他忽然说。

　　她下意识趋前。

　　如飞蝶、似飘雪，他的唇沾上她的额，留下一方轻暖。“工作时别忘了要想我。

　　任筝呆呆抚住被吻的额，望著他远去，如蜻蜓点水的笑涟漪在她唇畔漫开。

　　——他亲她吔！

　　她飘飘然地沿著椰林大道走进自己专属的研究室，在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一阵烟硝冲天，震耳欲聋的爆炸由研究室引发，四处炙舐的火舌肆虐地卷出玻璃窗外，猖狂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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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头家，电话！你再不来，电话线就烧掉了。”独眼龙才抵达机修厂，气急败坏的阿辉就冲了出来把他专属的大哥大交给他。


　　既然是独眼龙私人的电话，就表示只有少数人才知导这组号码，他按下通讯键走进专属办公室。

　　“右手？”

　　耿隼浩尔雅的音准透过话筒分毫不差。“石勒住院了。”

　　“什么？！”是雷延。

　　“隔墙有耳，来再详谈。”做事细腻的他最清楚有些话不适合在通讯中直说。无孔不入的不一定只有空气。

　　“晓得，”他瞄了下表，“十分钟就到。”

　　现在的他不是懒洋洋的狮子，是蛰猛出猎的豹。

　　所有的整装工作在一气呵成中结束，ＢＭＷ  Ｋ１２００ＲＳ以绝艳的姿势载著他驰骋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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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发生的？”看见一手一脚里著纱布的石勒，独眼龙发怒的喊。

　　“嘘，麻药的作用才退，求求你把嗓门放低。”和透著倦意的耿隼浩成反比的受害人未免太过精神奕奕。

　　独眼龙丝微的神经惊矍了下。“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是一辆不守交通号志的砂石车闯的祸，我只是连环车祸里的倒楣蛋。”马路如虎口。

　　“没有人为因素？”石勒的身分太过敏感，绝不排除这种因素。

　　“方才警方来作过笔录，纯粹是意外。”来回奔波的耿隼浩表情写著累。

　　独眼龙不轻不重往石勒高吊的腿压下，“照情况看来，你必须要休息一段时间。”

　　石勒俊脸发白。“拿开你不安分的毛手，想谋杀啊！”

　　独眼龙一笑。“我只是测试一下这是不是你装伤想拐我回比利时的苦肉计。”

　　石勒干笑。“别把我想成那种下流胚子，你可没值钱到需要我自残引度你的地步，少臭美了。”

　　耿隼浩瞟了眼言不由衷的石勒，突然内心有股想笑的冲动。

　　车祸前，他们的确正计画著如何把经商奇才的独眼龙给拐回去，不料就发生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

　　雕虫小计是瞒不了左手的，幸好石勒的伤货真价实，要不然弄巧成拙，他这好友便捉到藉日  Ｓａｙ  Ｂｙｅ  Ｂｙe  一去不回头了。


　　“我来吧！看你一副快要翘辫子的模样，百无一用是书生还真符合形容现在的你。”有些人总是喜欢招惹对眼的人，说尽刻薄话看对方难受他才高兴，独眼龙和耿隼浩就是以这种标准模式相处的人。

　　但是这次耿隼浩不仅没有反讽，视而不见独眼龙的招惹。“那就看你的了，我想回去睡一觉。”

　　老实说，他已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曾好好睡过一觉了。

　　“快闪，眼不见为净。”独眼龙将耿隼浩的外套杂什物件等往他怀里一塞上脚踹他出门。

　　“这阵子是累坏他了。”石勒把枕头垫高，若有所指的说道。

　　“谁叫他遇人不淑，跟到一个好吃懒做又擅长推卸责任的主子。”他没好气，顾不了上属和下属的分野，开口就是顶撞。

　　可想而知，自独眼龙不肯接受石勒将整个幽域组织禅让给他的提议而不告而别后，一切组织的运作重担一定全落在耿隼浩身上，白天他是一所大学的教授，晚上要料理万机，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石勒低喃，生活于他应该是海阔天空的，他不想被约束。

　　而独眼龙不同，他对工作有狂热，工作于他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快速成长的方式，所以将幽域交给他的念头一日旦扎根便根深柢固了。

　　“如果，我把比利时一切的资产和组织重心全转移到台湾和香港，你愿意接手吗？”

　　“你疯了。”独眼龙赏他偌大白眼。

　　“我是认真的，我祖母的年事也大了，我逍遥多年，是该分担一些责任的时候了。”他有感而发。

　　“你终于想通了。”阿弥陀佛。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他以为自己将逃过劫难吗？还早哩。“前提是你必须回公司。”

　　“听起来里头的阴谋味儿很浓。”

　　“一个黑道公司想漂白不是容易的事，我不能少你，左手。”和独眼龙一场拉锯战下来，身边又多了他爱的任初静，说什么他也必须改弦易辙，重新拟定幽域的方向政策，他不要她背负著黑道新娘的白纱嫁他。

　　他要给她一个干净无垢的身分。

　　“说真的？”他猜得出几分石勒的用心良苦。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可是完全为了初静。”他知道独眼龙会怎么想。

　　独眼龙低沉地笑，笑中有著将心比心的了若。“不用多此一举撇清，你心里打什么主意我明白得很。”

　　他和任初静的那场爱情追逐，独眼龙和右手看得明明白白，如今万事俱备，就缺临门一脚的婚礼，其实真正想留在台湾的人是石勒。

　　“是吗？彼此彼此，你可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动向，以后咱们可能变成连襟，相煎何太急。”

　　连襟？如此这般，他岂不永远摆脱不了幽域……且慢，“你不要高兴得太早，就算亲戚关系，我的地位会变得比你高，到时候你可别呕血内伤了。”

　　任初静是老么，他娶的是姊姊，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石勒明显没想到这点，怔了怔。

　　“老奸巨猾啊你。”

　　“彼此、彼此。”独眼龙笑得甚是开怀。

　　无所谓！石勒名义上是吃了闷亏，可在他的算计里，能留住商业奇才的左手才是真正重要的，其他的，就青青菜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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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心俱疲的从警局出来，已是黄昏，冬日昼短夜长，黑暗来得非常迅速，只半刻就占领了天空。

　　“你一个人没关系？”陪同他一起的是研究院院长。

　　“我知道路回家。”婉拒了好意实在是她心里头还有事。

　　“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当做额外假期，有事尽量来找我。”温文儒雅的长者表现了绝佳的风度，长辈的和蔼，一声苛责也没有。

　　“研究室的事——”她嗫嚅。

　　“校舍太过年老，化学药品公司的疏忽，他们不该把属性相克的化学药剂暴露在危险的仪器下，责任归属权已经查清楚，就别再自责了，倒是你的伤，一定要让整容医生看一下，女孩破了相总是不好。”

　　爆炸发生后为了能在第一时间里追究出责任，任筝只草草包扎受伤的伤口。

　　“还有，”他的面容转为严厉。“下次不可以这样了，人命关天，就算报告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命，归咎你今天会多受皮肉之苦，就是为了那叠白纸黑一子的玩意，我宁可文件被毁，你却好好的。”

　　任筝苦笑，实验室被毁，连带她固定放著的眼镜也付诸厥如，也罢！院长那阎罗脸朦胧成一片，看不见也罢！

　　“我不放心你，逸奇，你送任筝回去。”院长返身呼唤一直束手旁边的年轻男子。

　　“啊，不必，不必。”任筝认真的拒绝。

　　不过一些皮肉伤，她又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孩，即便她没什么地理概念，叫计程车的技能还是有的。

　　“别客气了，逸奇才从佛罗里达回来，原先我是想找个比较正式的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没想到发生这事，不过你们年轻人大概也不计较这些，让他送你回家我才能放心。”

　　“他就是那个常挂在你嘴边的那个留学博士？”一团不甚清楚的影子，用任筝看人的龟缩法——看起来是个斯文的人。

　　不能怪她只能看个概略，谁叫她缺少了眼镜就只能做睁眼瞎子，就算你有潘安在世的容貌地也无福消受。

　　“你好，我叫薜逸奇。”一只一握就知道是好人家孩子的手，力道适中握住她的。

　　礼尚往来，任家的家教可没有傲慢无礼这项。

　　任筝别无选择坐上加长型的凯迪拉克。

　　“我父亲，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奖你的好。”极致的音响流泻出空灵的乐章，很高的品味。

　　“是吗？”任筝不感兴趣，身体所有受创的部分在精神松懈后开始造反的作痛，奇怪，明明之前都不痛的。

　　“不相信？像我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有太多可供挑选的对象，想攀龙附凤的人太多了，我送你回去只是遵从父亲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想歪了。”

　　咦，这人模人样的家伙不会是“安”公子吧？讲话语无伦次的，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一般人听到这话要不就极力澄清，要不赏他一巴掌打醒他高高在上的高调，偏偏他遇到的是任筝。

　　“你是什么出身呐？你很厉害吗？”

　　对她来说上个博士学位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她愿意，想拿多少都没问题，再者，博士也是人，难道吃喝拉撒睡都不必，他也没比捆铁工高级多少，不过就职业不同而已。

　　她简单的问句一口堵住薜逸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气焰。

　　“总之，我要的对象是必须经过我亲手挑选的，门当户对、才情学识都必须对我有所帮助才行的美女。”他完全从利字著眼，政治婚姻无所谓，只要能替他带来利益才是考虑的前提。

　　“门当户对？”她不懂吔，“你有门吗？”她就事论事。“真要讲究门当户对，指的是钱吧，讲句难听话，院长的钱可是他辛苦一辈子攒来的，你不过是他的儿子，一文钱都还没有赚到，凭什么拿院长充场面，说破了，你不过还是个没赚钱能力的穷酸，真要门当户对，除掉院长庇佑你的力量，你想娶老婆，再奋斗三十年吧！”


　　她有她迷糊的地方，可二十几年的书可不是白读的！

　　薛逸奇脸色难看。

　　打出娘胎他就是众星拱著的月光，明里暗底都只有别人谄媚他的份，原先他是想给这貌不起眼又浑身脏乱的女孩一个下马威，却居然博来一顿好骂，更可恨的是，她损人不带脏字又句句敲进他的心，这更令人难以忍受！


　　“伶牙俐齿对你想高攀我家是没用的，你倒不如花点脑筋准备讨好我再说。”他死性不改。

　　任筝再迟钝，泥人还是有土性的。“坦白说，我根本没看清尊容是拙是扁，我也无意高攀你，是以你大可回家把枕头垫高安心的睡觉，何况我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的荣华富贵都留著你自己享用吧！”

　　薛逸奇不可谓不受震撼，他终于重新评估眼前这披头散发的女孩。

　　她的见解十分新鲜，对他而言。

　　“可以了，请在这里停车。”任筝骤喊。

　　她可不要这种俗气巴拉的男人走进她家，就连正确位置也不给知道。

　　薛逸奇睨了眼外面。“这附近没有住家只有公园。”

　　“不敢劳动你尊贵的车子送我到家，再说小女子的家只是一间破落户，怕污染了你的视线，彼此就两免了。”一天的折腾，她心情已坏到极点，干嘛还得受这青面撩牙的气，她虽是小女子，也有骨气啊！

　　薛逸奇结结实实碰了颗大头钉，好不疼痛……不过也激起对她另眼看待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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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的空气随著纱窗的开阖沁冷的漫进整洁有致的房问。

　　床上的人儿攫住入侵者黑黝黝的视线。

　　因为辗转，不经意的触及伤口，她一直不安的呓语，仿佛梦魇中充满令人惊骇狂舞的光影。

　　她粉腮上灼灼的伤痕令独眼龙充满担心的眼蒙上寒冷也似的锐芒。

　　随著视线游走，他发现更多属于她的伤口和瘀紫，他悄悄解下她领口的扣，浅浅凹陷的锁骨下更是一片令人心疼的撞伤。

　　他犀利的黑瞳在眼角极度抽搐下化成惊人的阴沉惊猛，她是他一生想守护珍惜的人，如果让他查出有一点点人为因素，他会让那人后侮投胎做人的。

　　“真不知道要爱惜自己啊，筝，你以为我的心是铜墙铁壁不会心疼的吗？”

　　许是他深情的告白，许是感应，任筝在谈不上舒服的情况下睁开略带红肿的秋瞳。

　　她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刚醒过来的恍惚使她把独眼龙当成空气中的幻影。

　　“你——为什么不说话？”一个大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起码该叫个几声以示清白吧！

　　“咦，真的是你。”真的是人。任筝慢慢反应过来了。

　　“不然以为我是谁？”

　　“我作了个梦，”她努力克制冲上脸的红嫣，“里面有你，哈！我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我看你睡得不安稳，我是噩梦吗？”看著她，他忍不住温柔的眼神和嗓音，方才的戾青和血腥完全蒸发得无影无踪。

　　“的确是。”她坦白承认，没错啊，那些针锋相对的邂逅，她的确把他定位在“噩梦”的一列的。

　　“我真伤心，被人放鸽子，又辛苦跑遍大半个台北摸索到这里来还不受欢迎，真不值得！”他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个钟头，直觉苗头不对杀进她的研究所，却见一片瓦砾，发狂的心笔直沉进谷底，在找不到任何可以询问的人情况下，大海捞针的疯狂冲进每一家诊所医院，以研究院为半径的医院几乎全被他找遍，最后还发动格巩村和幽域的人马。


　　一直忙到凌晨才知道她安然无恙的回家了。

　　他只想抓起她来好好揍一顿屁股。

　　说是如此，直到见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几乎被焦急渴盼磨光的耐性倏然被抽走。

　　“这顿屁股先记在墙上，我会随时讨回的。”他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任筝想了下，好一会才想通。“天灾人祸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是受害者。”

　　她脸上有著楚楚的表情，独眼龙低吼一声将她圈进自己胸膛，如钢铁的自制烟消云散。“不可以，下次，不，没有下次，不可以这样吓我！”完全无法掌握和确定的折磨他受够了。

　　直到此刻他真正正视自己有多在乎任筝，在奔波寻找的那些时间，他差点发了狂。

　　只有将她拥在怀里，彼此聆听著规律的心跳，他才能感到心安。

　　“格巩，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任筝嗫嚅。

　　他从来不曾这样抱过她，禁锢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当儿，她也接收到他强劲的心跳和磨蹭在她额头刺人的胡渣。

　　她有些恻然，心酸的感觉一发不可收拾。他为了找她而下巴生胡，因为焦灼奔波，他的衣服感觉得到绉褶……原来一个那么干净的男人呐。

　　她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这样的男人，好得令人心痛。

　　好半晌，独眼龙放开她些些。

　　“跟我一起回去欧园，我会照顾你的。”

　　“只是皮肉伤，过几天就没事了。”她的心还飞快的跳著，不敢抬头看他。

　　“你是怕任初静不答应？”他对任家的状况了解得透彻。

　　“不是，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去欧园势必得和他时时相处，她没那颗坚强的心脏和勇气可消受  因为她也不明白的原因。

　　看到他，她会脸红，心跳加速，手脚无措，心慌意乱，住一起，她宁可买块豆腐撞去。

　　看她愈来愈红的脸，独眼龙忍不住在她发旁偷得一香。“别怕，我会负责说服你妹妹的。”

　　“我……不。”接下来的惊呼让任筝无法完全表达自己的意愿，因为独眼龙掀掉她赖以温暖的被，拦腰抱起她。

　　“不可以！”她死命拒绝。

　　她要以这种姿态被抱下楼，别人会怎么想？任初静是肯定会砍了她的头，不！是放流笼以示众人。

　　“别动。”她真不是普通的保守和固执。独眼龙很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现代人。

　　“不如——用背的吧。”没有办法的办法，退一步，至少不会有太致命的接触。

　　“再啰嗦我就直接把你扛回去。”他撂下话儿来。

　　任筝果然噤声。说到做到向来是独眼龙奉行不灭的宗旨。

　　为什么弱势总是女人？任筝苦著脸被独眼龙抱下来。

　　百年难得回家一趟的任大郎，老爱睡迟的任楼，一向总在厨房忙或已经上课去的任初静，全像串通好似的聚在客厅，任筝在六颗凸出来的眼珠下被带到客厅。

　　这下别提跳黄河，就算跳火山都没用了。

　　“哇拷，来无影去无踪吔，老大，你什么时候摸到绣楼掳了咱们任家的第一美女？”任楼从沙发跳起。

　　帅耶！这偶像一点也不输他未来的妹婿，两人有得拚喔！

　　“闭嘴，任楼。”任大郎一脸惊疑。独眼龙，他认得。可是，他怎么跟自己老大对上的？在他一直忙著奥微塔的时候，自己的儿女们也没闲晾著。

　　任初静递了深深一瞥，她是全家最沉得住气的人——一向如此。

　　独眼龙温柔无比的将穿睡衣的任筝放在沙发上，清朗朗开口：“伯父，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进来，请先接受我的致歉。”

　　他的礼貌像颗石头，激起任家人偌大涟漪。

　　如今社会哪还有这般知进退的男子，被混淆的价值观，常常让人忘了最基本的互动礼貌。

　　“没……关系。”任大郎烂好人的个性又萌芽了。

　　“你动了冬瓜头？”任初诤永远都从现实出发考量，毫不拖泥带水。

　　任筝一时会意不过来。“没有啦，我包纱布的伤口还好端端的呢。”

　　“静，女孩家怎么可以说出这么露骨的话？！”任大郎大大不以为然。

　　“就是……嘛！”任楼的断语残句没入任家两大党老的白眼里。

　　反正他是最不具发言权的弱势分子，做锯嘴葫芦也罢，横竖是热闹，少掉他的立体环绕音响虽然有点寂寞，可形势比人强只好认了。

　　“老爹，你想插手冬瓜头的事？”任初静完全民主、公开的，不过，为了确定任大郎不是尝鲜的三分钟热度还是问清楚，她已经收够太多烂摊子，不想再多添一桩。

　　“当然，筝可是我的闺女儿……嗯，慢著，不如算了，反正家里事你也拿习惯主意，我还是别管的好。”闲饭好吃，膛浑水？太累也划不来，他还是作他的“壁椅”愉快。

　　“那好，”任初静点头，又将脸偏成聆听的姿势倾向独眼龙。“我想，你还有没说完的话。”

　　独眼龙也爽快俐落：

　　“你也看到任筝的伤，我想接她到欧园去住一阵子。”

　　任初静没半分迟疑。“可以。”

　　她语惊四座。

　　“石勒也住院，我又要上课，的确很难兼顾到她。”她的学业压力因为高升一个年级和愈发频繁的射箭邀请，已经占去她太多时间，多了石勒后，本来不够用的时间少得更是可怜，如今又多了跑医院和任筝，她已经感受到捉襟见肘的时间压力。


　　她的解说令任家一老一少露出少见的汗颜，的确，他们太过倚赖任初静了。

　　“你放心，我会用心照顾她。”仿佛只要攸关任筝的一切，独眼龙石镌的表情便释放出难以形容的温柔。

　　任初静任著独眼龙又抱起任筝，若有所指的撂下一句话：“你如果没娶她我会剁了你的。”

　　她没有拿石勒来压他，只因为任筝是她的姊姊。

　　“我永远不会给你这种机会的。”他卓绝的气息教人不信也难。

　　任初静微微笑——这话挺俊，满中她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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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五章

       　　任由独眼龙将她放进古典故蓬莲花车里，任筝迷茫的脸豁然晕开：“等一下，凭什么你跟初静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我的一切，我好像没有答应跟你回欧园。”


　　她根本没承诺答应过他什么吧！

　　“来不及了。”他行云流水的踩油门、倒车、离开，优雅得令人赞叹。

　　“还来得及啊，我家就在这里，你只要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她的思考逻辑永远追不上事实。

　　“我所谓的来不及是指跟你妹妹的承诺。”独眼龙将车子开进车水马龙里，不疾不徐的说明。

　　“我觉得她好像主宰了我奇怪的命运。”那种感觉好像被卖了。

　　“你喜欢自己的妹妹吧？”他又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话题。

　　任筝的脑袋有点迷糊，虽然如此，答案却是毫不迟疑的。“很喜欢。”虽然她成熟得不像十几岁小孩，太霸道、太冷淡、太抠门，甚至现在还把她“卖”了，她还是喜欢她。

　　“那就在我那里住下吧。”他做了总结。

　　她有些明白他的用心，对任初静的歉疚感因应而生。“我们太倚赖她了，从来没想过该分摊她肩上的责任。”她这做姊姊的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其实，不全如此的，”独眼龙不想隐瞒她什么。“把你接到欧园是因为我想可以时时见到你。”令天那种极度的彷徨他不要再尝试，打死都不要。

　　任筝不可思议的啃起指头喃喃自语：

　　“你们好复杂，我想自己穷其一生都搞不清楚你和初静的思考方式；不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独眼龙眼神变了变。“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害怕？”

　　她指头哨得更快了。“其实是会的，像你第一次抢了我的单车又带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很怕认不得路回不来，可是，后来我还是回来了，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放鹰抓我的时候我也很怕，可是慢慢的，我发现你做那些事情的背后有著一定的理由，我就比较不怕你，气也就慢慢消了，我相信我会愈来愈不怕你的。”


　　独眼龙有些啼笑皆非，虽然如此，他确定的是，他不要她怕他，爱情是不需要畏惧的，他要的是两心相印的相倾。

　　“你不必了解我在想什么，也不必模仿，我喜欢现在的你，只要维持你原来的模样就好了。”在她小小的方寸里，他看见不管是非繁华或毁誉的自由个体，他爱上的就是她那份他永远都缺乏的耀眼自由。

　　“真的！”说不感动，绝对是骗人的，她的不够功利、不够现实，甚至不求闻达于江湖的个性经常被人垢病著，“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好的人，谢谢。”

　　独眼龙很大男人的挑眉。“别对自己失去信心，那样就不像你了。”

　　她不想水淹龙王庙的，而且她八百年没哭过了，一直以来她总以为自己心如止水——而他破除了她的心防。

　　透过模糊的泪光，她看见独眼龙一臂环住她的肩轻轻拍哄，眼神是全然的温暖和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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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筝的来到，引起欧园一阵骚动。

　　最感兴奋的倪晃不住在她身边打转，他满脸欣喜在看见任筝多处伤口和瘀紫时，全化成了惋惜和舍不得。

　　“啧啧，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弄得一身伤，可惜可惜。”

　　他的“古文化”的习惯用字眼使任筝觉得新鲜又滑稽。

　　“一些小伤，没事的。”她是不幸中的大幸，虽然一身伤看起来可怖，却没伤及筋骨，这算“傻人有傻福”吧！

　　“不怕，外公有的是狗皮膏药，贴一贴包你没事，过几天又是水当当的闺女了。”对任筝，他是愈看愈喜欢，更重要的是，他孙儿对她的态度有著不同以往的妀变，在他以为，要撮合这对佳偶肯定是水到渠成。当然，必要时他不介意再做一次“推动爱情”的手，嘻，这种事真教人充满成就感，以后搞不好可以妀行当媒公去哩。


　　“狗皮膏药？”任筝杏眼圆睁。不会吧，听起来像明清时代天桥下的把式。

　　倪晃可是自信十足。“不信？它对跌打损伤、中气不足、祛瘀血效果恢宏，外公跟你挂人头保证，没效退钱。”他俨然是走江湖卖膏药的。

　　“外公。”独眼龙示以适可而止的眼神。

　　“咦，我的意思是、”他努力在未来孙媳妇前力求表现有什么不对的。

　　一旁列队欢迎任筝的中年妇人熟练的站出来。“老太爷。”

　　“啥？”他孩子气的应道。

　　中年妇女福泰安详，满脸的笑纹说明她天性开阔。“您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武道场还有很多人在等著，少了您坐镇，会翻天的。”

　　“说的是。”武道馆是他的棺材本，还是挺重要的。“对了，阿筝啊，”他连称呼都自动更改，热络许多。“晏嫂是我从乡下带上来的，有什么事可以尽管烦她，要是谁欺负了你，我们会帮你出气的。”

　　“好。”这是任筝唯一能说的话。

　　“晏嫂，这是阿筝，以后她就是咱们家的‘长’客，你要好好招呼人家。”

　　“好难得这冷清的园子多了个活色生香的女孩，我不会亏待她的。”晏嫂的喜悦之情和倪晃是一致的。

　　她待在倪家的时间比格巩还长，她看著他的妈妈出阁、怀孕、生子——到一家四散，所有的酸甜苦辣她没比任何人少尝过，任筝的出现为凋零的倪家和欧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这种女孩不教人珍爱都难。

　　“外公，你别小鸟肚肠小眼睛教坏筝。”人是他带回来的吔，好不容易轮到受冷落的男主角伸张正义。

　　未来的日子他势必要盯牢，看守任筝不落入这两老的掌握里，他可不想以后的日子因为爱她的缘故必须处处受制于人。

　　“嘿嘿，我今天心情好得可以飞上天，是以懒得跟你计较。”倪晃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尽尽主人之道带小娃儿到处逛逛，我不陪你们了。”

　　“阿伯再见。”任筝井然有礼的颔首。

　　“别再叫我阿伯了，改口叫外公。”他的身影已经去到大门，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呃？”

　　独眼龙凝视她困惑的表情，心情无限轻松，搅局高手出清令他自在多了。

　　“走，我带你到房间去。”他挽住她的手。

　　“可是，你不是要带我到处走走参观？”刚刚说的不就是这样。

　　“欧园不会长脚走掉的，我要你去休息。”他可以看得见她脸上微淡的倦态。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真是我头一次来欧园见到的同一个人。”她促狭的问。

　　“蓬门今始为君开。”他颇具深意天外飞来一笔。

　　任筝定定看住他好几秒，抱头呻吟。

　　“你怎么了，头痛？”她的表现老出人意表。

　　“不，”她抬头，清妍的小脸漾满活泼笑意。“你好像百宝箱，仔细翻动总让人每每有出乎意外的发现，真不可思议。”

　　“我可以把你这些话当成赞美。”她的笑容宛如烂漫的春意，令人春心大动。

　　“它本来就是赞美啊！”

　　“不过一句随手捉来充场面的诗，没什么了不起的，相信不，我还能把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长恨歌’倒背如流。”独眼龙愈想掩饰自己的“所学无多”，无意中却抖出更多的“学有专精”。

　　他不是那种饱读诗书，华采蕴藉的男子，某些时候甚至是粗犷沧桑的，就像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幕景象。

　　“那么，解释一下那什么‘门’的意思吧！”

　　“蓬门今始为君开，要照字面解释的话，一点也不符合我的心情，可是用另一种方式演绎，那就是‘心动’，你懂吗？”不是一点点的心猿意动，是无药可救的沉沦。

　　“哈，有点难。”她挥头。可是，他话中的意思莫非有著一些些喜欢……喜欢她？

　　独眼龙注视由她脸孔飘掠的种种情绪，不禁自嘲的想，或许手长脚长的任筝和玲珑袖珍的任初静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爱情的迟钝，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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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绮窗一枕小游仙，该起床了。”独眼龙手脚并用掀开美人海棠春睡暖被，立刻用一件氅毛的大衣裹住被骚醒的睡美人。

　　“天亮了吗？”她慵懒的弓起背，无意以任何姿势取代依旧暖著的被窝。

　　“是天黑了。”她睡了足足一天。

　　“我还不想起来。”她云鬓半蓬，星眸半睁，半堆的红晕宛如胭脂，令人不由沉醉。

　　“恐怕不行。”他根本没想到闯进来会见到如此血脉偾张的场景，已经开始后悔。

　　“不然，吟首诗帮我醒脑，或许我就能起得来。”她还上瘾了。

　　重新将她密密盖上暖被，独眼龙不假思索：

　　“薄薄酒，胜茶汤，麓麓衣，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

　　任筝惺忪的眼睁得比什么都快，“你拐弯糗我？”

　　“什么？”挂著邪恶的淡笑，独眼龙静待她的下文。

　　“你刚刚骂我丑妻恶妾胜空房。”话飘在空气还热呼著呢，想掰，没门儿。

　　独眼龙唇边的诡异更深了。“我哪来的妻妾，除非有人肯自己承认。”

　　任筝终于完全把瞌睡虫放逐到天边去。“说来说去好像全错在我……不对啊……”可是是哪里出了错？

　　不知是第几次的铩羽，她好像打一开始就被他吃得死死，很艰苦的，她承认，他是她啃不下的硬货。

　　就在她懵懵懂懂忙著把一团乱理清时，已经被独眼龙拉出暖温的被，他甚至已经解开她领子上的扣子准备帮她更衣了。

　　“啊——”她尖叫一声，分贝之高足以把天上飞的鸟给骇聋。

　　“发生什么”倪晃和欧园所有的仆人以超乎寻常人的速度堵在敞开的门口。

　　倪晃的视线坚定锁在独眼龙仍停留在任筝胸口处的手，老眼一亮，嘴巴噙笑。“没事没事，乖孙子，你继续努力，外公帮你清场，嘻嘻嘻。”他果真一转身把门关上，甚至还听见落锁的声响。

　　这下，不管跳到哪里都没用了，她的一世英名。任筝感觉自己狂奔的血液从脚底红到发梢，就像火山爆发的岩浆，只差没从全身毛细孔喷出来而已。

　　“你先下去，我待会就来。”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比较具建设性的推托词。

　　独眼龙重新将她睡衣的扣子扣上，沙哑著原来就好听的声音。“外公他孩子气重，别跟他生气。”

　　“不会。”她低著头，听见他踏著地毡走出去的足音，直到门开了又关，她才吐出一口大气。

　　冲进房间附设的浴室，把脸捂进湿凉的毛巾里，她才感觉到急速的心跳和发软的手脚稍稍恢复正常体温。

　　抱著柔软的毛巾，不消一刻，她忙碌的脑子忽然忆起独眼龙指腹触及她胸口的弹性，那骚动由四肢百骸源源不绝沁入方寸心田，心悠然翩起醉人的舞蹈。

　　她知道没整理干净自己这种情绪根本无法下楼见人，就在她胡乱擦起脸的当儿，听见窗外传来急而长的口哨声。

　　好奇是人的本能，这反射性探头中却瞧见欧园幽微迷人的园灯下立著才离去的独眼龙。

　　他昂著弧度性格的脸，然后用手圈成喇叭的嘴型无声：“下来。”

　　“从这里？”拜托，二楼吔，她可不是武侠小说里善于飞行纵跳的侠女，何况欧家的楼梯宽阔优美，有梯不走，何必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可任姑娘还没想个仔细，一条软梯不知怎么地就浮到窗台处。

　　独眼龙又给她一个快点的手势。

　　他还真是兴奋呢，看他在灯光下闪烁的白牙，任筝如是想。

　　她也没细想，蹦上窗台用单脚试了下软梯的高度，才放心踩下。

　　她一级级的数，心里没有太多害怕，只是本能的往下……好像是最后一阶了，她没能踩到，只觉腰肢一紧，整个人已经在独眼龙的怀里。

　　“哇，好刺激，红杏出墙是不是这种感觉？”她双眼发亮。

　　原是一番好意，竟被她想成了偷幽情人的暧昧，他轻敲她头。“你什么都可以想，就给我戴绿帽免谈。”

　　“我们再玩一次。”她要求。

　　“你喜欢它就送给你吧。”独眼龙由梯底摸索了下，软梯竟悄然无声收缩成巴掌大。

　　“这么神奇！”任筝大开眼界。

　　“送你。”

　　“可以吗？它看起来很珍贵。”这东西如果到她手里恐怕只能纯欣赏，那岂不是浪费制造者的一番心意。

　　“收下，耿隼浩要晓得你中意他做的‘玩具’会乐坏的，士为知己者死，一捆软梯算什么。”

　　任筝收下那捆不可思议的科技品，眼光低垂。“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不过，真的好有趣。”

　　“下来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怕。”因为相信，所以就有了爱的力量。

　　“你懂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任筝被他看得心慌意乱。“那只是纯粹宇面上的意思，你别想歪了。”

　　“想歪什么？”他咄咄逼人，在咄咄中却蕴含著春水般浅漾的温柔。

　　“我……人家……”他的敏捷令人难以招架。

　　“我想吻你。”他的声音吞吐在沁凉的空气中，一呼一吸间制造了魅惑勾情的酵素。

　　她连不好意思的时间都没有，两唇相衔，激起狂烈的惊猛情挑。

　　任筝完全弃甲投降，任独眼龙侵略和汲取。

　　一吻结束，看见她脸红气促不知所措的脆弱，独眼龙满意极自己在她身上施就的魔法，倾身，在她泛红的唇畔再蝶戏一吻，“别再发抖了，不然我会再继续吻你，直到昏倒为止。”

　　“不……要。”被人亲得双腿发软就已经够馍的了，一日一昏倒……她不要活了。

　　“来。”牵住她不够柔软的小手，在石凳坐下。

　　好多了，坐上足以放松下肢的凳，任筝发现自己不再打摆子打得厉害。

　　“知道我为什么偷渡你出来？”月光下的她有著比白日更加妩媚的美丽，像幽幽的昙。

　　“如果知道，你就不会这样问我了。”飞远的理智总算迷途知返了。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对于应酬无谓的人，他自觉没有那必要。

　　“你是主人，为什么逃？”

　　“就因为这样才要逃。”逃，不代表著懦弱，有时，它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不明白。”以前那凶恶的男人哪里去了？愈了解他，愈发困惑。

　　他忽然顽皮眨眼，眼梢眉睫漾满大孩子的笑。“像蜂窝那么多的娘子军挤在你家，你想那是什么滋味？Ｊ

　　如果只是单纯的拜访，他了不起敷衍一阵便是，偏偏那些女子全是他外公的女弟子，就算有脾气也得迂回一下了。

　　“男人不全都是好色的？”

　　“旁人我不知道，至少我的品味是很高的。”

　　“呵，不害臊！”她羞他。

　　“我可是在赞美你呢。”怎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任筝怔了下，绞住睡衣衣角。“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话。”

　　“别把我当成巧言令色的男人，这些话我可不对别人说的。”她之外的女人应该听出他话中的言下之意吧，为什么她那么不同？

　　他的话令她困惑，不自觉她又啃起光秃的食指。

　　是谁说感情在似懂非懂间，最难将息——

　　看来，他对她的好还不足以唤醒她的自觉，自己是得再加把劲了，独眼龙苦笑。

　　“喏，吃饭团吧，别啃指头了。”她那孩子气的举动使人很难生出非分之想。

　　“这饭团好大。”她一手都无法掌握的饭团，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独眼龙啃了一大口自己的。“我特别请晏嫂捏，鲔鱼菜脯还有芝麻海苔，很丰富的。”

　　“像这么好吃的饭团我一定可以吃两颗。”她吞了一大口，日齿不清。

　　“你不会觊觎我手中仅有的吧？”他做出小生怕怕的表情。

　　“才不，我会去请晏嫂帮我做一个潜水艇饭团，晚餐消夜的下落全有了。”她自然有她的精打细算。

　　“没想到你这么好养。”

　　“知道就好。”她答得顺溜，一转眼却觉得他话中有话，“欸，你不会拐著弯骂人吧？”他使她想起那种偏鼻子两扇大耳朵的动物。

　　他已经吃饱，“有人要想歪，我是什么都没说。”

　　“老奸巨猾的束西！”她捶他，两人闹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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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六章

       　　从浴室梳洗出来，任筝被门槛绊了下，差点跌跤。

　　奇怪，她明明没看到脚下有东西——

　　从昨夜开始，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更加不清楚了，因为她怪异的会僮上许多她以为不存在，其实明明摆在那里的家具，即使戴上眼镜，效果清晰度也没好多少。

　　她肯定自己的散光度数又要暴增了，看来她今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配新镜片去，要不然撞上大树还道歉，那可丢脸丢到爪哇国去了。

　　把双瞳瞪大，她有惊无险的下楼，脚还悬在半途，即听到楼下传来阵阵的银钤笑声。

　　眼睛张大果然视线清楚多了，早餐餐桌坐著倪晃、独眼龙，还有两个妙龄少女。

　　“对不起，我好像来迟了。”她根本不清楚欧家的用餐时间。

　　在任家通常是任初静做完早饭，自顾去上学，各人依照作息起来吃饭，如果迟了，饭菜冷或——馊掉，自己设法。

　　“小娃儿昨天睡得还好吧？！”倪晃笑吟吟，对于昨夜她没下来用餐的事只字不提。

　　“好……啊……”原来脚下还有两阶，她居然又——

　　独眼龙快速的扶住她，疑惑和关心一起出笼：

　　“你太不小心了。”

　　“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心不在焉。”自己是大近视眼的糗事不需要再发扬光大！反而难遮丑呢  。

　　“筝姊姊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瑛宁，她是我同学美雪。”软腻适中的嗓子，很容易能博得人喜欢的声音。

　　为了不想失礼，任筝把斗大的眼睛缩回原状，不过这一来就很难把眼前的人看清楚了。

　　“你们认识我？”

　　“你是欧园的娇客，昨天我们全听说了。”敢情她们都是倪晃的好徒儿？

　　“我们把喉咙都说干了，倪师傅才答应让我们见你一面呢。”瑛宁是向著任筝说话，可滴溜溜的大眼总似有还无的瞟向独眼龙。

　　个子不及她们两人高的美雪十分安诤，羞涩的直绞双手，插不上一句话。

　　“人也见过，你们可以走了。”独眼龙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巩哥哥，你好不近人情，人家都还没跟筝姊姊说到话呢。”瑛宁温婉撒娇的跺脚，很难令人拒绝的神态表情。

　　美雪的脸更红了，打死她也讲不出这种话来，不过她向来就是瑛宁的跟班，即使她偷瞧那高大男子的脸色不好，还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见面就甜言蜜语，非盗即娼。”独眼龙舌下毫不留情。

　　君子心戚戚，小人甜如蜜。他不喜欢她，就连她后面的小可怜也一样。

　　“你的刻薄性子又发作了。”任筝觉得好笑，原来他不管对任何人都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别得理不饶人。”

　　“筝姊姊，你好厉害喔，敢对巩哥哥说教，他每次都白眼看人，好不可怕。”瑛宁的做作更夸大了。

　　“你不要这么想，其实格巩是很温柔的人。”任筝急急解释。

　　“看来你和巩哥哥的关系很深厚”瑛宁掩不住的酸意明显得在座人都感觉到了。

　　任筝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因为瑛宁那亲热的叫著欧格巩，还有她欲盖弥彰的敌意。

　　她或许构不上标准的女人，但女人的灵敏感触她还是有的。

　　“有完没完？”独眼能摆出了关公脸。

　　还人张旗鼓，是可忍，孰不可忍。

　　“巩哥哥。”瑛宁试图转圜。

　　独眼龙冷冷看她，直到对方招架不住低下头。

　　她心中开始恨起任筝来，因为这来路不明的女人竟眼睁睁看著她的巩哥哥用冷然的态度待她，丝毫不施援手，最毒女人心果然没错。

　　怨怼悄悄爬上她眼睫盖住的双瞳。

　　她会撤退的，暂时不代表、水远，自从她在武道馆对欧格巩惊鸿一瞥，便打定主意要钓上他。多金又帅的老公，老实说实在不多了，不加把劲就会像现在一样铩羽而归。

　　帅哥有女友再正常不过，真要没有一个像样的女孩站在他身边反倒是有问题，也好，征服人的快感永远是无可取代的刺激，当她把任筝踢到下位，自己成为她巩哥哥的明媒正娶这才风光。

　　她抿著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笑容从容走掉。

　　“嘿嘿，没想到现在的女孩那么积极，外公我真是见识到了。”看了一场免费的你来我往，使得倪晃胃口大开，不过，当他不小心瞧见独眼龙几近七窍生烟的表情，可再也笑不出来了。

　　“以后不要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这话严厉的接近警告。

　　“腿长在人家身上，这也要我负责？”他当初也是一番美意，哪知道弄巧成拙了。

　　“做师傅本来就有替徒弟收拾善后的义务。”他的家不是收容所，绝不欢迎碍眼的人出现。“以后管好她们，武道馆归武道馆，不许再逾越我的地盘。”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再说下去就准备要解散我的国术馆对不对，你放一百个心，外公不会给你那个借口的。”他打包票。

　　“那最好。”

　　一顿早餐在有惊无险中结束。

　　“公司可能要开始忙起来，最近几天我会晚回来，你有办法一个人打发时间吗？幽域要漂白重整不知要花多少心力，但是事在眉睫，即便他想自私点留在任筝身边都做不到。

　　“我在你的书房发现一台电脑，我正苦于想把被毁的资料重新整理建档，不会闲著的，还有，我也可以带饭团去看你。”她可不是无业游民，一些皮肉伤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动弹啊。

　　“那就好，要适可而止，别太累了上他忍不住叮嘱。

　　她卯起劲来工作的蛮干方式他见识过，这叮咛肯定作用不大，却是非说不可。

　　“知道了。”她敢打赌自己要不乖乖“俯首”认罪，他铁定会二话不说把她带到公司去监视督促，她可敬谢不敏的。

　　直到看不见车影，任筝才转身想进屋里，无巧不巧，一股作嗯感由她胸口迸发，从来不曾有过的头疼也来得又凶又猛，狂烈的晕眩使她耳鸣不断？出于本能，她想找个支撑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会这样……一思及此，如排岸的眩浪当头拍来，原来紊乱的脑子宛如

　　被千斤顶罩住，视线前飞来一层散不开的浓翳，眼一闇，光明与她竟成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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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明的意思就是瞎了吗？

　　从此，她必须长长的一辈子都活在亘古的黑暗中，看不到光，看不到一切的一切，就连她最爱人的脸也将只能变成摸索记忆里的一页。

　　这样什么都失去的日子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

　　会读书的天之娇女由云端跌落，依旧比平凡人更平凡，甚至……更惨。

　　遑论作实验工作，现在的她是个什么都不能也不会的废人。

　　瞎子的终归去处是不是只能以按摩为生，可怜她连按摩是什么都茫然不知。

　　泪珠刺痛著目眶，却始终悬在里头不止目掉下来，她的茫然仓皇比哭天抢地更教人痛彻心扉。

　　“筝。”独眼龙发自心肺的喊，轻荡荡的，无比温柔。

　　任筝宛如被针螫了下，空洞的表情变僵硬了，扇般的睫飞快遮住眼瞳，像遮丑似。即使眼睛真正被纱布重重包里——谁也看不见她此刻表情。

　　如果她放声大哭大闹，独眼龙或许比较安心，一个人受到重大刺激，七情六欲一夕之间全被封闭了，那不是好事。

　　他来不及为她的失明忧，她自闭的一举一动却震慑了他。

　　“医生走了。”她跌倒在石阶上，因为过于骤然，双肘、双膝还有下巴全是擦伤。旧痛未愈，新痕又添。

　　“他说你是最合作的病人，因为年轻，外伤只要时间调养，一点都不会留下疤痕的。”他试著将她带出床角落。

　　她蠕动了下。“别，我觉得在这里心安。”

　　“我的胸膛无法使你平静吗？”他立刻冒出烫人的脾气。

　　她居然已经开始将他排除在外了！

　　“我想活下去。”她艰难的道出心中的想法。是以，她不能倚赖，要她过惯有人可以倚靠的生活然后又一无所有，她会死去。与其如此，倒不如在一开始就靠自己。

　　“你胡扯什么！爆炸的化学药水伤了你的眼睛，不过是暂时性失明，如果你敢因为这样就想不开，不管你去天堂或地狱，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别想安心，我发誓会找到你，再狠狠接你一顿屁股的。”该死的，他太大意了，爆炸原来就可能导致任何意外，又她奇迹的全身而退已够匪夷所思，他却疏忽了！


　　如果之前他多留心那么一下下，又怎会演变成恶化的情况！

　　“我知道了。”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说，也没力气说。

　　暂时性失明。那是他替她画下的美丽大饼，其实他和医生的对话她一字不漏的都听进了耳朵。

　　生化药水侵蚀了地的视网膜，导致眼角膜重度残障。那个眼科权威是这么说的。换句话说，她的眼瞳不再是灵魂之窗，窗户被重重上锁，甚至拉上布幔窗帘，永远没有再见天日的一天了。

　　“筝。”独眼龙喊。

　　她可知自己双臂环绕自己的馍样有多脆弱——

　　“对不起，我好累啊。”她发出浓浓低语。

　　“放心睡吧，我一直在你身边的。”匆忙由公司赶回来的他连西装都忘了脱。

　　任筝放身躺下，弓起身子，脸往里偏，好一会，干净清洁的纱布由她眼角处沁出的水，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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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眼龙替任筝请了四个佣人，一个是可以载她出去的司机、一个买菜的菲佣、一个负责清洁、另个带她出去散步。

　　任筝默默接受他的安排，她知道他忙。

　　从她起床到入睡，有时整整一天听不到他的声音，有时在半寐半醒间，又能感觉到他伫立在床头凝视，或一个吻，但也仅仅如此。她没想到重整一个公司会让人忙到这种程度，她想他啊！

　　她从来都不是悲观的人，失明的打击虽然让她一蹶不振，她却不肯把这件事拿来当做凌迟旁人心情的借口，她仍然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坚持自己梳洗换衣服，然后下楼吃饭，虽然这么简单的事，却也花去她以前双倍的时间，那种感觉很苦，像入了喉的胆汁，只能自己吞咽。


　　“晏嫂，我可以帮忙挑菜的。”她想试，虽然她从没做过。

　　一室荡然，每天早晨，欧园只剩她和晏嫂，余下的人没经过传呼，总是待在自己的岗位上不敢擅自走动。

　　“我看还是不要好了，如果小姐觉得无聊，晏嫂放音乐给你解闷。”

　　“如果是豌豆那种简单的菜我一定没问题的。”她想做点什么，再无所事事下去，她不保证心底的疯狂什么时候会窜出火舌来。

　　“唉！刚好今天有包豌豆，可是……小姐，你真的行吗？不要勉强喔。”

　　“我可以到餐桌去挑。”曾几何时连小小的动作都不被信任了。

　　晏嫂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好，我就放在桌上，你慢慢挑，不急的。”

　　“谢谢晏嫂。”由于欧格巩曾下令欧园所有的家具一概不许轻易移动，任筝移动时除了步步小心外，原就熟悉的布置倒也没带给她太多不便。

　　她摸索著，亦步亦趋。

　　“砰！”她结结实实摔了个正著，方向感瞬间全乱了。

　　“小姐！”晏嫂惊魂未定的尖叫。

　　一个比她更快的影子由餐桌下收回恶作剧的脚。“唷，我以为传闻不过是蜚语流言，没想到你真的瞎了。”

　　晏嫂对出现的瑛宁赏以怒目。“你太可恶了，明明知道我们家小姐伤了眼睛还猫哭耗子跑来乱吠，快走！我们欧园不欢迎你。”

　　瑛宁极富变化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晏嫂的出现有多少改变，不过忌讳著她在独眼龙的身边还有一定的影响力，语调放软了些。”晏嫂，你真是太善良了，开日闭口都是小姐，你想……一个瞎子就算长得不差好了，以她现在这副德行，扛得起欧园女主人的担子吗？说难听点，不过是个废物，没扔到垃圾坑算对得起她了，你说对不对？！”


　　“瑛小姐，你是咱们家老太爷的客人，我不便说什么，可是登堂人室进来欺负人你可就逾矩了，请出去。”如果这女人把她晏嫂看成可捏扁搓圆的软脚虾，她就错得离谱了。

　　瑛宁冷哼，谈得上美貌的面孔扬起几许不耐烦。“晏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尽心尽力维护著这瞎子，她能给你什么好处，我可不同，你若肯站到我这条阵线来，绝少不了你好处的。”

　　“瑛小姐，你也太看得起我晏嫂了，可惜，我拿的是咱们少爷的薪水，吃的是欧家饭，少爷喜欢谁我自然对谁好，你想贿赂我？不如省省吧！”想她晏嫂可也读过几本书的，又野台戏也看了不少，贤德忠良地分得可清楚了。


　　“哼！不知好歹的奴才！”千金小姐的她吃鳌在一个下人身上，一肚子火悉数扔往任筝。“闪开！你准备在这里碍眼到几时！”

　　“碍眼的人是你吧！”不待瑛宁嚣张完毕，独眼龙那独特慵懒好听的音色渗著危险，反讥她一句。

　　“巩哥哥。”瑛宁花容失色。哇—！他走路没声音的啊？乱可怕的。

　　“如果你是来上课的，走错路了。”他的家不需要她来翻云覆雨。

　　“才不是呢，人家听说筝姊姊眼睛受伤，特地来探病的。”她在对待独眼龙的时候又是另一副嘴脸。

　　“够了！我想你也来了好一会，探病时间结束，我不留你。”他的表情一如声音，一种没有温度的森冷，叫人忍不住牙酸。

　　“人家不要啦！”她还想胡搅蛮缠。

　　“滚！”独眼龙之不同于花花公子型的石勒，是他从不轻易留情，只要他对你没兴趣，是不会制造一些遐思给任何一个女人。

　　是以，对瑛宁，他一直是不假辞色的。

　　她大小姐脚蹬三吋高跟鞋，在他犀利如刀的眼神下又不敢发大小姐脾气，又气不过，只好跺地板出气，旋风般走掉了。

　　“晏嫂，吩咐下去，以后不准那女人再上门，我要再在欧园看到她，谁的饭碗就砸了。”女人的爱情有时候根本是片盲目的海，在没被嫉妒淹死自己之前已经先害了别人，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

　　“我知道了。”晏嫂不禁佩服起他细腻的心思，瞧他把任筝保护得滴水不漏，任谁都看得出他对她用情之深呐。

　　遣退晏嫂，独眼龙牵住任筝修长的手。“别把不相干人的话放在心上，不值得钻牛角尖的。”

　　“是吗？”任筝嘴上不说，心中却幽幽一叹。

　　她发现自己和以前那个任筝愈来愈远了，以前那个乐天派的任筝似乎随著她的眼睛一起埋葬了，现在的她敏感多愁，动不动就是伤春悲秋，她讨厌现在这个她，她讨厌自己……讨厌。

　　“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公司，怎么回来了？”她打起精神。

　　“我想你。”当他埋于成堆的文件和所有的决策里，心里始终悬挂著任筝，他连续尝试逼著自已正视骇人的工作量，仍排除不去想见她的渴望。

　　于是，今天他在众目睽睽下放弃一半的演讲驱车回来，只为她。

　　任筝大为感动。“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是不是失明后所有的感觉都会变得更灵敏，每当大大的屋子剩她一人时，她寂寞得连落叶飘地的窸窣声、时钟的滴答声，甚至更细微的骚动都听得分明，但对行动力挂零的她，那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多少日子之前，她还可以看见每一件事物的模样不是吗？！造物弄人，莫甚于此！


　　如果她天生就瞎了眼，或者心中的不甘愿能降到最低限度，因为对于从没见过的天光月影、七彩霓虹，她无从想像，偏偏她不是，那骤然陷入无边黑暗的恐惧又有谁能明白！

　　她不想让那种无名恐惧吞噬自己。不想呵——

　　“看来我跷班是跷对了，没想到可以听见你的真心话。”独眼龙直视任筝那依旧明媚却失去神采的大眼，轻轻拥她人怀。“我要再听一次，以便确定不是飞车后耳呜产生的错觉。”

　　“你……飞车。”任筝仰起头，失去焦距的眼定定锁在他下巴。

　　“我希望早点看见你喏。”他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安静的汲取属于她的味道，仿佛这样便能安抚他过多失去的睡眠和庞大工作形成的压力。

　　“太危险了。”

　　“我们不谈这个，今天天气好得不得了，我带你出去走走，我们很久没去那家小吃摊光顾了，再去一趟吧。”

　　“好。”她被独眼龙喜悦的声音诱惑了，脸上扬起数日来唯一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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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格巩村出来，阿辉不轻不重的叹息随著风钻进任筝的耳：“老天爷真不长眼，可惜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红颜薄命啊。”

　　“闭嘴，你是布袋戏看太多发癫了，人家小姐不过是瞎了眼睛又没死跷跷，什么‘红颜多薄命’，去你的。”另外的声音或许是想挡住阿辉的乌鸦嘴，老成的他瞟见独眼龙倏然沉凝的脸，不料嘴巴一开又提到敏感的字眼。


　　他吐舌低头，欲盖弥彰的嚷嚷：

　　“好了，好了，大家干活去！十八相送交给头家就行了。”

　　什么十八相送，真是乱七八糟的形容词。

　　“不要在意他们的话，一群粗人很难要求他们修词。”独眼龙坐回驾驶座，一边观察任筝的脸色浮动，一面真心解释。

　　“不会的。”她尽量让自己表现不在乎，刻意漠视心中被针刺的感觉。

　　“筝，在我面前不需带假面具，心中有不痛快要坦白说。”她太平静令他不安。

　　“你不要太在乎我的感觉，本来我的神经腺就比别人粗糙，那些无心的话还不够格让我放在心上呢。”自从她看不见后，养成了垂睫的习惯，这会她为了取信独眼龙，不由睁开大眼睛又露出恬淡的笑。

　　一切仿佛如同不曾发生过。

　　“那就好。”她太开心了，有什么他还没察觉到的危机潜伏进她什么都往肚里吞的心里？

　　或者，这几天他太累了，多虑了。

　　“我听公司的女同事说，最近百货公司正在换季大拍卖，想不想去逛逛或吹冷气？”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她有点讶异。

　　百货公司对她的吸引力永远比不上夜市的小摊子，可是一到燠闷严酷的夏天，任家的冷气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外，为了节省可怕的电费绝对是严禁使用，为此，百货公司的冷气就是她和任楼消暑的最佳去处，只要整个百货公司逛上一圈，精神气力又都涌回身体，也才有力气回实验室继续奋斗去。


　　想到花去她无数青春和精力的研究所，她心中难掩黯然。

　　“你忘了现在是冬天，大家取暖都来不及了，哪家百货公司会开冷气？！”

　　“说的是！既然如此，我们找家火锅店暖肚子去。”

　　“好。”或许吃食可以分去一些她对自己过度的注意。

　　半个钟头后他们来到曾经来过的麻辣锅店。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没问题吧？！”台湾的停车问题永远是有车阶级胸口的痛。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别把我照顾得太好了。”她笑道。

　　只静静不动会出什么问题？

　　独眼龙安心把车开走了。

　　他前轮才走，“滋”的一声，一辆加长型凯迪拉克停在她身旁。

　　任筝倾耳聆听。“巩，找不到车位吗？不然这么快就转回头了。”

　　车门开合，一股高级古龙水味立刻弥漫她的四周。

　　似曾相识的味儿。

　　“任小姐，好久不见了。”薛逸奇一身笔挺西装，高级的义大利手工质料，使他不凡的气质更上层楼。

　　“你是——”

　　“任小姐贵人多忘事，连我都忘了。”他有些不悦，难道她非得这么不一样，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故作姿态。

　　他骤然缩短两人间的距离，浓郁的古龙水害任筝忙不迭打了喷嚏。

　　全世界她认识的人里，不会再有跟他一样喷得全身是香。“我想起来了，薜先生，你不用靠那么近。”任筝往后退了一大步。妈呀！

　　“啧啧，好可惜你一张入骨的美貌，怎么全是伤呢，你的事我听父亲提过，实验室的事你大可放心，我会请父亲全力把它修复。”他大放厥词的邀功。

　　任筝心中掠过痉挛，研究所，她好几年青春凝聚的地方，她的实验……

　　“不需要了。”

　　“那怎么可以，我听父亲说，你的‘生物微分细子化’的研究已经到最后一步骤，只要将研究报告公布，你可能是下届诺贝尔化学奖的候选人哩。”薛逸奇说来狂热，仿佛荣誉集于一身似的。

　　“你知道那研究？”任筝备感讶异，一向对研究精神抱持无比严肃的院长，怎会将她研究许多年的心得结果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

　　薛逸奇嘿声干笑，神情闪过一丝狼狈。“你也知道我攻读的是冷门科系，对生化一点都不懂，之前听过父亲一直夸许你傲人的成绩，不禁对你多探听了些。”

　　“哦。”她松了口气。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点知识她有的。

　　“任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回研究所？”在他优雅的表情里总有丝令人错觉的浮躁。

　　“大概不可能了。”她很自然，没有一丝矫清。

　　“咦？”他的震诧货真价实。

　　“你没注意到我的眼睛瞎了？”她那么轻描淡写，一字一字说的跟空气一样平淡。

　　薜逸奇不合乎气质的眨眼，然后五指打她眼前掠过。“传说果然是真的。”

　　“你说什么？”他的喃喃自语里有太多暧昧不明的元素。

　　“没有，真是遗憾。”他握住任筝的手。

　　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居然成了瞎子，委实可惜。不过，这样距离他的目的倒容易得手多了。

　　一阵摇晃后，任筝想挣脱他不安分起来的手。

　　“放手！”独眼龙强悍铁冷的声音，像桶水泼往薛逸奇猥琐起来的脸。

　　“你是谁！”想他薛逸奇可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眼前这男人虽然处处看起来都比他强，他也不能被吓得拖著尾巴逃匿啊。

　　“你又是谁？”独眼龙没有赋于任何人质问他的权力，习于发号施令的人、掌控大局的人该他才是。

　　“我……姓薛……你太没……礼貌了。”他词不达意，末弓强弩之势。

　　“不许骚扰她。”他竟敢轻薄她！若是年轻好胜以往的他，早一拳揍得他满地找牙。

　　“你……我……算了，任小姐我们——”他居然害怕任筝身旁这男人，他的气势太过凌厉。“后会有期……呃，无期。”

　　他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怎能撤退，为了往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即使要拗上这男人，也要硬著头皮上。

　　看他火速离去，独眼龙冰冷的眉才松下紧绷。

　　“那小子长得尖嘴猴腮，以后不准随便接受别人的搭讪。”他只不过去停个车就冒出害虫来，她真叫人不可不防著！

　　“你太敏感了，他是我恩师的儿子，实验室爆炸那天他曾送我回家，就这样而已，今天要不是他那满身呛鼻的古龙水味，我还想不起来他是谁呢。”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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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一天的玩乐下来，夜已深。

　　“放心回公司，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也过得很好。”

　　“令天那些……不愉快，别再想它了。”他握住任筝的手，神情难过。

　　“……我不会在意的，他们只是忠诚的说明一件事实，有什么好难过的。”任筝咬了咬牙。

　　几乎她所到之处都招来指指点点，那些尖酸的言词差点令她走不完全程，她忍下来了，回到欧园却是身心俱疲，她明显感觉自己努力筑起的心堤崩塌了一角，波涛暗涌的伤痛正以狂暴的速度席卷她的冷静和理智。

　　“筝！”独眼龙恻然。这是一个受到重大打击的人该说的话吗？那么冷漠和事不关己，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要杞人忧天，公司不是还有一堆事等著你去忙？我会每天打电话给你报平安，好吗？”她嘴唇轻颤，笑得虚弱。

　　“我知道了。”她的脸那么近，原来黑亮的眼珠只剩蒙蒙黯然，他喉咙发哑，心脏紧紧收缩起来，许久、许久才说出话来。

　　他走了。

　　任筝侧耳聆听不知多久，紧悬的心滑回原来的位置，她摸索著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门口，举步危艰的下楼，前仆后继的绊倒，又惊险万状的撞到家具，终于让她走出房子，她还记得停在屋旁的单车，凭著微薄的直觉，当她一手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一抹难得的真正喜悦跃上她眉间。


　　然而，笑容很快像朝露蒸发了，那龙头、车座，甚至她放过花和书籍的篮子，挟这太多记忆向她扑来，是不是要等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她才能真正忘记光明的美好？

　　再也压抑不住的悲恸从她失控的喉咙狂逸出来，白天的她可以妥善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或者欧格巩在的时候，慢慢地，她也以为自己没事了，但是，她从事发就密密掩埋的伤痛，在夜晚睡眠时分就毫不留情暴露出来了，那痛，太彻底，太尖锐，她已经无力抵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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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苍白和无助渐渐连白天都管不住了，她常发呆，日影斜移，对任筝来说失去了意义。

　　晏嫂叹气的自言自语：

　　“该不该请少爷回来，看他又忙成那样。”至于倪晃，早在数天前跟著一群北上来探望他的好友东海一周去了，家里根本没有可以拿主意的人。

　　独眼龙的工作性质晏嫂岂有不清楚的，她并不以为她的小少爷走上这条路是十恶不赦的，造成今天这局面，全是他那不负责父亲的罪孽。

　　晏嫂为难的凝视过于沉静的任筝，叹口气，选择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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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眼龙风卷云残的甩车，冲进大厅，几乎是一气呵成。

　　他激烈的动作在见到客厅静坐的画面才稍稍绶和了下来。“你搞什么鬼，不是答应给我电话，我等了一天。”

　　尽管忙得心力交瘁，他大哥大始终开著，她的不守信害他一整天浮躁不安，一天的工作量锐减，没想到忧心如焚冲回来却看见她悠哉的模样。

　　任筝没有搭理他，眼光仍然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筝！”

　　他的呼声唤回她些些神志。

　　“哦。”她总算把脸掉到他的方向。

　　由厨房赶来看个究竟的晏嫂惊讶的贬了下眼。

　　整大，呆坐的任筝根本没反应，不管她说了多少话，她始终像雕像一样不理不睬。

　　她心绪忐忑的看著任筝的反应。

　　“筝？”独眼龙疑惑的叫。

　　任筝徒劳的收回涣散的思绪，有人在喊她——

　　他面对她，敛起方才炽烈焰烫的脾气。“你在这里坐多久了，手冰得像鬼——”他转向晏嫂怒道：“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泪冲上晏嫂目眶。“少爷，任小姐不吃不喝，我已经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了。”

　　一片重重的阴霾覆住他沉重的心，独眼龙单膝落地，他发现自己每根神经都绞痛著。“筝……你在怪我没办法每天陪你是吗？对不起，公司在妀组……”

　　她无言看了他好久，唇边缓缓凝聚出一抹幽忽的笑。“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一副天要塌的样子？”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按时间吃饭睡觉吗？”她有反应了！

　　该死！他养了一群人，却没半个告诉他任筝的情况！

　　“为什么要睡……反正都是黑的。”她仍迷迷茫茫的笑，眼神空洞而苦恼。

　　那种痛，无关肉体，她说不出来。

　　独眼龙痴痴望著她，只觉冰狱般的冷从脚板淹到他咽喉，悚然而惊。

　　她的喃喃自语，她的意识和思想都不在这里，跟他说话的任筝不过是个失去灵魂的躯壳，那个他挚爱的女孩到哪去了？！

　　她把自己封闭到一个谁也去不了的地方……不可以！疯狂的自责像春生的野草可怕的啃噬他的心。是他疏忽了她，他把加诸在她身上的意外苦难看得太肤浅，忽略了她强颜欢笑下的惊慑和沉痛。

　　“别走！”他扳住椅面的手痉挛著，明显的血管浮凸，激越的跳动。

　　“走？”她眩惑的重复，“我哪里都去不了了，不管……哪里——”她瑟缩，眼瞎了，就跟断腿断脚一样，能去哪里？

　　困难的咽下彻骨彻心的痛楚，独眼龙咬牙。“你不可以退缩到那个我追不去的世界，不许不许！那日，你在修车厂不是要把快乐分给我，如今呢，你想食言而肥了是吧！你要我快乐，却把我快乐的源头扼杀掉，你太没良心了，你好残忍哪，怎么敢甩下我，筝，给我时间，我会用尽一切力量把光明还给你，相信我！”


　　对他撕裂心肺的低吼，任筝瞪大了眼珠，神情宛如作梦，很迟、很迟，她伸出一直放在裙兜的手触了触他弯弯的眉，低低细语：

　　“别——伤心。”

　　“老天！”他心如刀割，痛苦的闭上眼睛。

　　天老爷！把她还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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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他心碎难以自持，为了不愿惊吓到她，即使声音的频率隐隐作痛，依然不著痕迹。

　　他弯腰将任筝抱起。

　　“我们要去哪里？”他的胸膛总能给她奇异的心安，她如此的需要他，静静依偎，羞赧害臊全是无关紧要的了。

　　“把眼睛给你。”

　　她不懂。“格巩，我的眼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俯下头以颊对颊的摩挲著，喉结痛苦的浮动。“你会受伤、弄壤了眼睛全是我的缘故，我不该招惹你的。”

　　他是不祥的！多年前是谁指著他满怀怨怼咆哮著！

　　他是被诅咒的！多少年前是谁张著血丝般恨意的眼殴打他！

　　是他、是他！他的出生本来就是错误，不！是噩运，如令，他把依旧蒙受诅咒的噩运连累了她。

　　他会导正这项错误的，把一切还归原来的轨道，他不该奢求幸福的，对不对？！

　　“格巩，把话说清楚！”她听不懂他的话，可是他的声音那么沉重和悲伤，她不要去想像那种不好的预感。

　　“以后你就会知道的。”他毫无预警的吻她，以倾注的抵死缠绵。

　　“不要！”她极力想忽略的阴霾平空飞来，她那么怕，就像即将要失去珍爱宝物的心情。

　　如溺水人一样，她热烈的攀住他，给予此生最庞大的、飞蛾扑火的激情。

　　她不知道要用怎样的奉献才能让他收回之前的宣告，唯一的意念便是不想失去他，发自无法抑遏的真心，她在眷恋的吻中释放了自己生涩却热情的全部。

　　“筝，不可以。”她知道白己在做什么吗？

　　一旦占有了她的身子，他还能潇洒离开吗？

　　不过他的感情欲望早已凌驾残存的理智，她如雪脂的胸脯因为身躯的纠缠，和著若隐若现的胸罩露在他的视线中，他全身发出烫焰般的狂热，饱胀的下腹掳走了他的清明，大手一勾，他分开了她不整的衣服。

　　任筝完全不记得其中的过程，她只感觉他厚实的手点燃她初识情滋味的身躯，又一同带领她沉溺于感官的温柔境界，所有的意识全化为灰烬，又迸出晶光般璀璨的银芒，然后昏昏睡去。

　　他没有立即离开她，抚著任筝汗湿的发丝，独眼龙一遍又一遍滑过。

　　“我爱你，长手长脚的小蜘蛛。”

　　他再度吻上她粉红的蓓蕾，然后郑而重之的一件一件替她著回衣装。

　　趁著她睡著，他必须赶紧进行他的工作。

　　以小心翼翼的方式，她被送上车，驰达医院，在半梦半醒间，来不及问出什么，诡异的安静窜进鼻扉，她失去了仅有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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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中，包括往后的接续动作，稳稳开著车，他朝著夜深人稀的海岸线驶去。

　　笔直的道路尽头是天然的弯曲，油门指标由正常的车速挥昼向两百……两百五十，异常的快速使著地的轮胎仿佛不再附著车身，腾空起来。

　　他的唇含著温柔的笑，眼前飘著任筝温润晶莹的五官……车子滑下坡道，沿著山壁，他将油门踩了到底。

　　前面是弯道，他并不打算迂回。

　　就这里了。

　　车身冲过护栏，底下是寒光邻邻的海——

　　一阵激起万丈波涛的闷响贯彻海面后，在浪涛归于宁静的当下，远远可听见咆哮著鸣笛的救护车由远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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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冬的脚步更加急促了，人们呼出的热气和厚重的衣物在在说明冷冬的事实。

　　寒流过去，难得放晴的天空露出一方隅晴。

　　她依然是落落寡欢的模样。提著食盒进来的任初静由门处眺著坐卧病床上的任筝，英挺的眉心不禁皱起。

　　“咳，你又把窗户开那么大，真不怕冷呐？”她故做轻松表示她的到来。

　　任筝的落寞一晃不见，手术后的眼仍里著纱布，她聆声望向门口。“你来了。”

　　“给你送饭啊。”为了怕任筝吃不惯医院的伙食，她们全家轮流著送饭。

　　“爸和任楼呢？”像为了掩饰什么，任筝的声音有股故作的轻快。

　　“他们吵著要来，我不肯，现在两人都在家里生气呢。”任初静依次把食盒打开。

　　任筝人院之初，任大郎大肆发过一场脾气，对于女儿发生这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却一无所知，在赶往医院后又见到任筝失明的模样时，泪水成海几乎冲倒了龙王庙，连医院的最高长官都被吓得赶来探问。

　　有了那次经验，每回再来探病，任初静总得和他约法三章。

　　“令天觉得如何？”

　　任筝缓缓躺回柔软的枕垫，并没有回答任初静的问话，她关心的是别的事。“我的眼睛什么时候可以拆线？”

　　“我不太清楚，等一下石勒来我帮你问他。”手术迄今也两个星湖过去了，任筝一直出奇的安静。

　　“我很想快些看到‘他’的眼睛。”她若有所指的说道。

　　“你说什么？是自己复明的眼睛啦。”任初静惊疑不定。

　　她姊姊知道了什么吗？那么安之若素——

　　“是啊。”她慵懒的声音如空气般不真实。

　　“来吃饭吧，我给你炖了枸杞鳝鱼汤，补眼睛咧。”把食盒放到小几上，任初静端置床前。

　　任筝意兴阑珊的喝，仿佛只是忍耐著尽义务般。

　　在任初静心虚地又看见任筝为之黯然的表情时，石勒进来了。

　　他宣布好消息。“主洽医生说你的恢复情况良好，预订过两天就可以拆线了。”

　　“哇！太好了。”任初静停下喂食的工作。

　　“真的？”总算见著任筝脸上的波澜了。

　　稍后，石勒把任初静扯到医院走廊。

　　“有什么话不能在里面说的！”任初静给他白眼。

　　“太多了。”他从外套拿出一张报纸。“看。”

　　她接手上眼就看见石勒用红笔画起来的快讯。

　　“这个卑鄙龌龊的小人！”重重把报纸拧起，“那个什么生物分子的研究分明是任筝的，他凭什么对外宣布是他的研究成果！”报纸上薜逸奇志得意满的嘴脸令任初静怒火冲天。

　　“那实验真的是大姊的？”石勒勾起浓眉。

　　“不信我可以把头剁给你！”去他的，不信又把报纸拿来呕人。

　　“别发火，我只是需要你的证实，独眼龙不在可不表示有人可以欺负大姊。”他冷冷的笑，那语调比咆哮还使人害怕。

　　剽窃他人智慧财产权的人会得到他应有的“报酬”，当然，还要外加他奉送的“红利”。

　　“欸，适可而止就好，别忘了你现在是漂白过的企业家。”

　　“遵命，未来老婆。”

　　“还有——”她抹去轻盈的笑，“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他的下落。”兴师问罪的意味浓之又浓。

　　“初静，我有难言之隐。”他当然知道她指的人是谁。

　　“要我配合你欺骗大姊，又不让我清楚事情原委，石勒，你要敢让任筝掉一颗不该掉的眼泪，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著瞧了。”

　　石勒跳脚。“独眼龙送到医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连心跳都没有了。”

　　那场面，任初静哑然了。

　　“他不能死，他要有个万一，叫我如何跟任筝交代？”

　　“对不起，那些人实在太神秘，就连我都查不出他们的来龙去脉。”石勒用尽心力透过重重关系找来可以挽救左手性命的组织，他没有选择的让来人带走他的兄弟。

　　“那家伙怎么会笨成这副德行！”对独眼龙偏执激烈的个性，她可领教了。

　　“如果发生事故的人是你，我也会做出和左手一样的动作。”石勒圈住他的初静，眼瞳漾著幸福。

　　任初静默许自己偎在他身上，幽幽一叹。“傻气！要任筝漫无止境的等待一双健全的眼角膜或许太过残忍，可是他用自己的性命当赌注，不怕万一救护车或什么的来不及在他计算的时间内到达？！”

　　“所以，他才冲下海里。”他太了解左手。

　　他不在乎自己的任何部位受伤，唯独眼睛，“搜寻人员找到他时，他还用双手紧紧护住眼睛，为的就怕万一——”他会在第一时间里赶到出事现场是因为收到左手刚给他的遗书。

　　“那个痴情种把什么都计算好了。”

　　“他可以不要死的！”任初静仍然无法谅解。“总有不一样的手段可以取得眼角膜的。”

　　这样的死法谁会为他哭泣？是她，她就不哭！

　　任初静硬生生把夺眶的泪挤回去。

　　“傻瓜，他还没死。”石勒温暖地揉乱她的发，“他是个自卑的人，一段不堪的童年过去伤他太深了，要失去眼睛的他守在任筝旁边，大男人的他会受不了的。”

　　“感觉上他一点都不像你口中说的那样子，”她想起了埋在她心底久久的疑问，“还有，他那双黑瞳又深又亮，为什么你和耿隼浩却叫他‘独眼龙’？”她一直以为墨镜下的他有只残眼，又不尽然。

　　“你对他的好奇心就不能少点，我会吃醋的。”她对他少有疑问，为什么对左手如此特别！

　　“别闹！那可攸关任筝的一生幸福，我总不能随便把她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就算他是你的兄弟也一样。”她“六亲不认”的个性又再次发挥得淋漓尽致。

　　石勒狠狠便给她一个辣吻。“教我如何不爱你，面冷心善的小东西。”

　　她的多情从不表现在言词上。

　　任初静脸一红，很稀罕的表现小女人的跺脚。“人家一本正经，你不要毛手毛脚的！”

　　“我只动到嘴，要不要我发誓，我的手跟脚再安分不过了。”

　　她沉下脸。“你说是不说，不然我找耿教授去！”

　　耿隼浩是她大学的射箭教练，又是石勒的右手，多重关系曾读石勒吃足苦头，果然，他飞眉半掀。“你要敢去找他，我就把他调到冰冷的西伯利亚去。”

　　任初静对他爱打翻醋缸的行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为免多生枝节，她放下身段给了他一个软软的吻。“你啊，以为我拥有这么完美的情人后还会要别人吗？你也实在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石勒表情有些不自在。“我也不想，你一天不嫁给我……我不放心嘛！”说到后来，语气中居然多了分小男人的撒娇。

　　任初静相信他再多几句感性的催化句，她便要点头答应下嫁了。

　　石勒受不了唇红齿白、珠圆玉润的她，要再多靠近一点，他会想就地吻融她。摇摇头，努力摆脱遐想，他拾回原先她的问题。

　　“我是在布鲁塞河畔捡到左手的——”往事若不去翻动，就只是一页枯黄的记忆，但一经撩拨，总难免陷入。“他全身浴血，我把他紧急送医，他可一点都不领情，相信不，我的下巴还挨了他好几拳，”那场不打不相识的岁月，“后来我逐渐由他口中探出蛛丝马迹，他和人斗殴其实早就有破釜沉舟必死的心情，显然，我的出现破坏了他的计画，他的伤很重，一只眼睛几乎瞎掉，住院观察的那段期间，他也不肯把真实姓名告诉我们，耿隼浩见他总是戴著眼罩，‘独眼龙’的绰号就不迳而走，后来叫习惯也就改不了了。”


　　“他那么疯狂的寻衅，只是因为年少气盛吗？”任初静又问。

　　“是因为他不想活了。”

　　她摇头，很难认同那样自暴自弃的心理。

　　“他一直把自己的身世保护周密，直到有一次他父亲欧海声找到比利时总部去，才揭穿他不为人知的过去，左手的童年生活还算可以，或许是爱衰色弛吧，欧海声在婚后数年有了外遇对象，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左手的母亲受不了背叛的刺激，心情好就拍拍他的头温言两句，心情不好，什么指天画地恶毒的话都说得出来，她把欧海声外遇的责任全归咎在孩子身上，她认为是左手的出生才导致他们夫妻分离，这种环境下孕育出来的孩子，你叫他如何自处，冷热交加的日子……有一次他妈妈还试图置他于死，从此，左手心灰意冷，完全放弃了他的人生。”


　　“太……残忍了，这样的父母！”任初静气愤的替独眼龙打抱不平。

　　“他一直把事件淡化，其实我想他心灵受到的伤害绝对不止于此。”

　　任初静掳起拳头，“如果我有了孩子，绝对不会让他受这样的苦！”

　　石勒闻言双眼发光。“你愿意替我生儿育女？！太好了。”那岂不是变相的答应他的求婚了。

　　“哼！你们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她忍不住“牵拖”。

　　“小静！”他哀嗥。

　　“我没有指名道姓，你紧张什么！”白他一眼，她啼笑皆非。

　　“我是怕你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呼！太好了。

　　“我向来根理智的。”

　　“就因为太理智了啊！”结婚，需要七分冲动，三分冷静，她就是完全的冷眼旁观，才害他到现在仍进不了结婚礼堂。

　　“不要又把事情兜到我们自己身上来，你到底把独眼龙交给了谁，那些人真能妙手回春？”她满脑子全是任筝的事。

　　石勒苦命的翻眼，看来，独眼龙的事要不落幕，他和任初静的结局肯定遥遥无期。

　　“据我所知，它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医学机构，超科技的医疗用品，世界一流的技术人员，更何况两亿美金吔，他们既然敢向我要这么多钱，又怎会拿自己的信誉来开玩笑。”三女一男，正确一点的说法是三个少女加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这样的组合值得信任吗？在一切名医都摇头叹息的时候，他只有将独眼龙交给他们了，抱著一线希望总比绝望令人容易生活。


　　“独眼龙答应过我要娶任筝的，如果他敢就这么死了，我不会放过他的。”把头埋进石勒结实的胸膛，任初静恨恨的说道。

　　石勒能体会她爱之深恨之切的情结。

　　好一会，她闷著的声音飘起来。“你一定要好好的”

　　石勒有一会的突兀，忽地，他明白了。

　　把怀中佳人更加抱紧。“你别烦恼，我一定会努力活得比你久，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帮我送终的。”

　　“死相！什么死呀死的，从令以后都不许说。“她乱感动一把的，可是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份体贴。

　　“不说，不说，为了实现这个计昼，我们结婚吧！”他的求婚路途坎坷崎岖，随时不忘努力不懈。

　　铁杵磨成针，他有的是耐心。

　　“独眼龙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什么时候结婚！”她抽离出他的怀抱。

　　“这是两码事。”他不公平的叫。

　　“大姊是我重要的家人，她有事我怎能袖手旁观去结婚！”都这节骨眼了，谈结婚？结个大头啦！

　　石勒今年以来第九十八次求婚宣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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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回到睽违已久的家，任筝十分兴奋，她到处摸摸，到处看看，忽地转过头对陪同她回来的众人低语：

　　“能重见光明的感觉真好，你们瞧，光线透过我的掌心穿射光来，这么奇妙的景象没有眼睛是体会不到的。”

　　任初静把她进屋就摘掉的墨镜递还她。“医生吩咐在家里还是戴著好，免得紫外线伤了脆弱的眼角膜。”

　　“我想看，让我看个够。”没有在黑暗的世界拘禁过，怎知道光明的可贵。“我想用格巩的眼睛好好看这世界。”

　　“任筝！”众人惊诧抽气大叫。

　　“你们一定有一肚子疑问。”她闪动著眼睑，朦胧呢喃。

　　“大姊，欧大哥的确在比利时，你知道他的工作多得像山，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抽不出空来接你出院。”任楼继续撒著不知如何才能圆过来的谎。

　　任筝没打断他，很安静的等他说完。“任褛，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想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吗？若是我，我是的，只要一天没看到格巩，我做什么都不能安心，我想他的发、他的眼、他又长又翘的睫毛、他的皱眉、他的笑……可是，好长的三十天他都没出现，如果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和他已经几乎一辈子没见面了，他一点都不想我吗？一点点都不曾？”


　　”屋子的人被她这番真挚的剖析给震住，顿时不知该如何呼应她才好。

　　任筝又接了下去，抚著自己的眼。

　　这是他给我的眼睛对不对？他说过要把自己的给我，正因为这是他给找的，我不能哭！

　　他的眼睛不是拿来让她哭泣用的。

　　这是他给我的幸福，幸福的形容词应该是快乐喜悦的，他……要我快乐……可是，”泪漫过她的睫，她的声音带著灼痛灵魂的轻颤。“他忘了我也是个凡人，一个不能哭泣的人真的会幸福吗？”

　　“大姊……”任初静泪盈于睫，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们之中，谁做做善事好心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我不要这样一段情莫名其妙的毁去，谁可以告诉我——”

　　生平不懂相思，才懂相思，便害相思。

　　她不要从今都要带著肉眼看不见的心伤活下去，不要啊！

　　“我来说。”任初静石破天惊。

　　“不可，初静。”石勒代表著余下的男人投反对票。

　　“长痛不如短痛。”任初静眼瞳一片澄亮的决然。

　　伤口置之不理永远不会痊愈的，一次打击是打击，两次亦然，但承受过一次打击的人，再来的刺激会令人产生韧性，这样才有办法在世界存活下去。

　　石勒给予任初静深深的一瞥。“尽量委婉些。”

　　任初静如花绽放微笑。她就知道他会站在自己一方的给她协助和信心。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对，她会冲上前给他大大一个啵的。“我会努力的。”

　　任家男人和石勒把客厅留给姊妹俩，退了出去。

　　任初静不给自己退却的时间，开门见山。

　　“就连我们也不知道欧大哥他是生是死。”

　　任筝拚命筑起的心防晃了晃。“什么意思？”

　　“他的伤很严重，百分之五十骨折，还有我们不清楚的，只除了眼睛……海防人员把他从海里救起来时，他双手仍死命的护住自己的双眼……我们遵照他的意思替你们做了移植，医生说，那样完好无损的眼简直是奇迹——”


　　任筝不放过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她绞紧手心，听著、听著，心，一寸寸冰凉，一寸寸成灰。

　　“他，死了吗？”死，多不切实际的名词，那代表着天人永隔，意思就是她穷极一生都见不到他了。

　　失去他的日子叫人怎么过下去？她——不——知——道。

　　“不知道。”任初静诚实招认她知道的部分。“石勒用了很大的关系把他送进一个神秘的研究机构，可是，到现在一点讯息都没有。”

　　“那么，他会好好的活过来了？”她的心有一丝复活的火花燃起。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她一句话又把任筝推落万丈深渊。地疯狂擦拭怎么也不肯停的眼泪，凄厉、痛楚的笑。

　　她的样子把天不怕地不怕的任初静给骇住了。

　　“大姊！”

　　任筝恍若未闻，弓起膝把自己瑟缩起来，凄然碎语：

　　“怎么办……你给我的眼睛在哭，它不肯停，为什么你要我笑，它却不止的流泪，格巩啊格巩，你到底给我一个怎样的人生——”

　　任初静鼻头一酸，坚强的她也忍不住眼眶发热，瞅了任筝半天，看著她恸哭，她头次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酸楚淹上心头。

　　她想找个肩膀靠靠。无声地，拢上门，她把一室空间全留给任筝。

　　伤心人需要的不是安慰，她迫切需要的是一个无障碍，能让她尽情抒发悲伤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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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会把任筝的痛哭当做事件的终点，任家人的生活型态至此起了重大的变革。

　　任大郎是最先蜕变的一个，他开始待在家里，甚至练习整治出可以见人的饭菜给一家人吃。

　　“爸，你不要勉强做不能做的事。”任初静全身细胞紧绷，她有面临“失业”的感觉。

　　围著过小裙兜的任大郎，虽然动作笨拙，倒也有板有眼。“刚开始嘛，总是有点生疏，熟能生巧你没听过，以前你们还小的时候我不也这么把你们养大的，不要用那种不信任的眼光，乖乖去外面坐，早餐等一下就上桌了。”


　　“爸！”任初静还想说之以理。

　　“去！”他用力把锅里的蛋腾空一翻，焦味十足的蛋惊险万分地在半空兜了一圈才躺回锅底。

　　任初静忽然发现自己流了一缸冷汗，眼不见为净，所以她温驯的退了出去，反正她已有厨房难逃厄运的心理准备，为了满足她父亲突发的爱心，就任他去吧！

　　再来是一向我行我素，吊儿郎当的任楼，他一身西装笔挺，令任初静看傻了好几分钟。

　　没人喊他居然自动起床，又人模人样的，她支吾：

　　“任楼……你还好吧？”

　　任褛对她沉稳的笑。“我开始上班了。”

　　“上班？”任初静百年难得变一次乌鸦。

　　“是啊，我也是大人了，总不能每天都靠冬瓜头喊我起床。”他敛眉肃目，脱胎换骨的最是叫人难以想像。“你也快点，上课要迟到了。”

　　他居然有了哥哥的样子。

　　“哦。”任初静平生第一次无言以对任楼。

　　“大姊呢，还在睡？”他由橱柜中端出餐盘。

　　要不是她心脏比帮浦还强，又要被任楼的动作给害得心脏无力。

　　他居然……今天还有什么事比看见自己惜手惜脚的哥哥做家事更不可思议的？

　　有。

　　任筝下楼了。昨日的恸哭毕竟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两眼红肿，本来就小的脸因为苍白，更不经看了。

　　“你们今天……好早。”

　　“你睡得还好吗？”任大郎探出头。他那身围裙取悦了任筝。

　　“爸，为什么……”

　　“吃饭了，肉片皮蛋粥喔。”他笑嘻嘻端进一锅粥。

　　任楼认真的分发碗筷，任筝被按捺坐进位置。

　　一碗肉片太粗、皮蛋太多、滑蛋又没拌散的粥放在她桌前。“爸。”她哽咽。

　　“把粥吃完才有力气提行李不是！”任大郎不怕烫似的大口大口喝著自己煮的粥，又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任筝惊跳。他们——知道了。

　　她拈起汤匙，舀起。一颗泪掉进冒烟丝的汤匙里，随即被粥汁吸收了。

　　“爸爸不会阻止你想到外面去住一阵子的心情，但是别去我们不晓得的地方。”任大郎一口也吃不下。

　　“我”她欲言又止。

　　“叔伯公在乡下有幢平房，就为了安我们的心，到那里去好吗？”

　　任筝缓缓看过众人的脸。

　　其实她又何曾在乎住的是什么地方，她只想远离让她心情烦重的一切。

　　离开熟悉的所有或许可以让她再度振作。

　　“筝儿，你一定要答应爸爸一件事。”任大郎的脸无比沉痛。

　　任筝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她努力镇压一整晚的痛苦情绪几乎马上淹没她，强撑著，她低语却坚定。“我不会去寻短见的，你放心。”

　　她一针见血道出任大郎最恐惧的事。

　　“他花了大把力气才把眼睛给了我，我怎能自私的辜负他的好意，何况——”她抬起迷蒙的眼。“我有你们。”她怎能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知道就好！”

　　“大姊，你一定要说话算话。”任楼迸出他埋藏许久的真情挚意。

　　任筝她猛然颔首。她无法抬眼正视她亲爱的家人，只怕未语泪光流，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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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怀孕了。

　　从诊所出来，任筝很难置信的摸著微微凸起的小腹。

　　四个多月。医生是这么说的。

　　、她到底对自己的身体忽略了多久？在她茫然一天又一天的日子里，她的腹中居然孕育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生命。

　　“医生怎么说？”任初静仍是一身帅气的打扮。

　　任筝神秘一笑，揭开谜底。“你要做阿姨了。”

　　她不疾不徐的缓步踱去，心情奇异的一片宁静。等她穿过妹妹跟前，任初静才跳起来。

　　她的表情像被雷劈到。“假的，你开玩笑对不？”

　　任筝回眸微笑。“不要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你应该要替我高兴啊，我有伴了。”

　　距离她搬出家里已经三个月了，任家的每一分子仍不放弃的游说她回家，如今她拥有更好、更具说服力的理由自己独居了。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筝了，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一个郊外的小社区，自成一格的生活脚步，任筝十分喜欢。

　　任初静追上她。“这是老爹要我交给你的生活费，收下来。”

　　任筝把适才没弄好的衣领翻正，“我不需要。”

　　“大姊。”不知从什么时候她改口了。

　　“我能养活自己的，别担心。”  一个月前她拗不过一些社区太太的要求，收了几个学生替她们的孩子补习英文，生活暂时无虞。

　　“你真的不考虑回家，大家住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初静，你真的不一样了。”任筝很有姊姊的模样，“石勒如果再求婚就答应嫁他，别折腾他了。”

　　“大姊。”她张口结舌。

　　“该回去了，还有课要上不是吗？路上要小心。”任筝伸手帮任初静拉拢外套。

　　“嘴巴不要张太大，蚊子飞进去了。”任筝又是一笑，“走了，拜拜！”

　　看着任筝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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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好一段路，任筝才把僵直的肩轻轻放平，脚步更形蹒跚随性。

　　孩子啊，她的肚子里居然有了他的孩子。

　　抚著腹部，她痛苦的闭上眼，好难哪，那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她都快以为撑不下去了。

　　是谁说时间可以带走一切的，为什么思念的刻痕日日深于日日，成天想一个如空气消失般的男人，为什么记忆风化不去，好苦好苦，那煎熬的相思，好苦啊……

　　“你还好吧，蹲在路中间根危险的。”关心的醇厚男声充满亲切。

　　任筝咽回布满眼眶的泪，根迟才抬头。

　　一束阳光由男人的背部打散，他的面孔一片模糊。

　　“我，很好。”她静静站起。

　　是孩子扰乱她已经极力敉平的心情吗？她居然在热闹的路上失态。

　　“我姓殷，住在你的隔壁。”

　　“咦？”

　　“任小姐很少出门吧？”她的安静和总是挂在颊上的淡然笑容十分吸引人，“我常在书房里看见你在花园浇花或阅读。”

　　她的美是最先吸引他的因素，但日子一久，她身上那股奇异的淡然和宁静更使人入胜。

　　“殷先生，谢谢你。”她无意攀谈。“我还有事，失陪了。”语毕，她慢慢离去。

　　殷永正不无挫折，那么美丽的女孩总是独来独往，神秘得令人好想深人研究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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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水平顺滑般的过去了，随著日渐隆起的肚子，任筝很认真的做定期产检，就连宽松的冬衣部掩不住她的腹部时，春天来了。

　　枝桠冒出嫩绿的芽，路边的野花也张起枯萎了一冬的娇颜。

　　“你，小心。”殷永正陪她步下诊所的阶梯，忍不住叮咛。

　　“我还灵活的很，两个石阶难不倒我的。”或许是殷永正浑身散发的君子风度，他们慢慢变成了朋友。

　　对任筝的未婚怀孕他没有多问，只是在平常的关心下又多了层呵护。

　　单身的他勤快下厨，时常帮任筝送些汤汤水水的食物，却不曾逾矩过。

　　“真是倔强的妈妈。”他无奈的摇头，不肯苟同她的坚强。

　　她难道从来不曾想过要倚靠任何人？就连定期的产检也是自己来来去去，他不禁要怀疑，那个使她受孕的男人哪里去了。

　　“我是妈妈了，当然要坚强。”这几日已经感觉得到胎动，她由起先的惊愕、欣喜，终于认知了当妈妈的真实感。

　　“我可以问……你肚子里的孩子，他的爸爸……”

　　任筝一怔，声音自动缩水的低语：

　　“他是我这一生碰到最好的男人。”

　　她居然……是哪个幸运的男人让这绝色女人如此不忘，还肯怀他的孩子？

　　任筝昂起头，轻轻的笑容回到她的嘴角。“真是谢谢你了，我想去替宝宝买一些东西，不麻烦你了。”

　　暂时，她想一个人。

　　殷永正不敢追去，只好任她渐去渐远。

　　咦，是她眼花吧，天空怎么有只大鹰振翅掠过？鹰，那种桀惊不驯的猛禽不是宠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笨任筝，你在幻想什么，命运的线早就断了，你以为还有接续的可能？别傻了。”

　　她轻抚曾被鸢鹰抓伤的颊，即使伤痕连疤都不留了，她却还记得。

　　那曾在她生命中深深停驻的过去怎能忘得掉！

　　遗忘，多沧桑的名词，她知道自己终究一生都不可能做到这两个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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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鸢鹰以力道适中又不失优美的姿势在天空盘旋，尔后一头钻进一幢平房的围墙上。

　　平房的庭院站著一个男人，脚下，放著行李箱，仿佛风尘仆仆的从远方而来。

　　“怎么，还喜欢这里的环境？”他收回荒凉的眼问向鹰。

　　鸢鹰掀动翅膀，是可好可不好的神气。

　　“还可以，就住下吧。”他俯身提起行李，长至耳下的发已长齐，半掩住一半的眼。

　　鸢鹰由喉咙发出一串的声响，头一偏，若有所指。

　　“怎么？我不想出去。”他才从远方回来，只是暂栖这里，无意也不想和这地缘的任何人事物扯上关系。

　　它斜跃，跳上他的肩，用喙啄他的发，这次带了一些不耐烦。

　　独眼龙明白它是执拗的。

　　“就这一次，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疏忽了它，普通的鹰若是失去主人早就变节求去了，哪像它苦苦等到他回来。

　　鸢鹰才不理他，强健的翅膀用力挥动又腾空而去。

　　他懒洋洋的跟著。

　　闲闲的踱步，他那身特殊的黑立刻让自己变成街巷突兀的风景。

　　普通的社区，住著普通的老百姓，他一身落拓风采和墨镜下鲜明的五官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世界上不会再有能令他在乎的事情，他旁若无人的走，只偶尔从镜片后搜寻鸢鹰的方向，随时修正自己的路线。

　　直到它停在电线杆上。

　　一间平淡无奇的便利店，它叫他来就为了这？

　　他睨向它，它却坚持站著，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分钟，他失去了耐性，正想走开，便利屋的自动门走出了一个人。

　　他起先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一个寻常的女孩提著一堆杂物。

　　然而那女孩的目光扬了起来，独眼龙硬生生煞住脚，他看见了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的人儿。

　　来不及从她清瘦却依然柔媚如昔的五官中移开，一阵风吹来撩起她薄外套的衣襟。

　　独眼龙宛如雷殛。她……怀孕了？

　　任筝根本没有察觉不同角度的他，吃力地提著食物罐头慢慢朝家里走去。

　　难得的好天气，把束西提回家后可以到海边去散散步吧，为了遵照妇产科医师交代的话，任筝如是想著。

　　“哈！任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殷永正装出不意而遇的姿态，温文的脸有些羞涩。

　　“真凑巧呢。”

　　“买了那么多束西，我来提。”他自告奋勇。

　　“不用，不用。”他的好意未免太使人吃不消了。

　　“孕妇尽量不要提重的东西，对宝宝不好。”他很自然把任筝腹中的孩儿拿来当挡箭牌。

　　“那，谢谢了。”她的确有些喘。

　　殷永正如获至宝，两人相偕向前走去，他们根本没发现背后被嫉妒燃红眼的独眼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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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九章

       　　他满脸俱是腾腾的杀气，烟一根又一根被点著，然后在他凝重的脚下堆成尸体。

　　他愈来愈不耐烦，这样的等待会使人发疯。

　　那该下地狱的男人自从进了任筝的房子，都过了十分钟还没出来，他发誓，再给他一分钟，否则，他会拧断他的脖子。

　　就在他耐性告罄的同时，独眼龙看见他们出来了，男人依依不舍走回隔壁房子后，任筝独自往海边走去。

　　“该死！还住隔壁！”他恨声。“还有那个笨蛋，大冷天的准备到海边吹风啊，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体！”

　　他谩声诅骂，脚步却不由自己的随后跟去。

　　原来，他打算不再见她的。只那一瞥，却毁了他苦心经营的宣誓。

　　她的肚子裹住著一个娃娃，那，是他的吧，为什么她要留著？她知道那将会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他没办法抛下她，就在看见她娇俏的容颜后，那激越的情怀再也无关佳人的容颜，是依赖的心安，因为他发现自己就这么远远的看著她，喧腾许久紊乱的心竟获得空前奇异的宁静。

　　那种心安的感觉，他相信这世界再不会有人能给他了。

　　他无法遏止自己的目光不去追寻她，无法命令脚步背叛走开。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跟到了海边。

　　为什么？初次看到她骑著单车从街上经过，也是这种情况，一个不留神已经对著她说起话来……

　　静静看著她坐在岩上发呆，蓦地，他一阵心痛，她那孤只影单的背影在空旷的海边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寂寞。

　　他眼中亮著压抑的火苗，连呼吸都中断了。

　　任筝伸了伸腰，说是来散步，倒不知不觉看著海浪发呆了许久，淡淡的夕阳都下到水平面了，料峭的风吹得她手脚发麻，是该回家了。

　　一起身，不知何时竟沾了一手的湿沙，爱干净的她自然往海走去，许是下腰的力量不对，一蹲下，晕眩和胎动一起在她体内产生，一跤摔倒。

　　“你——该死的怎么了？”一双铁臂托住她免于歪倒。

　　那熟得已经嵌入她生命的声音——

　　任筝抬眼，海水随著古老的潮汐节奏在单膝跪倒的膝盖中流动，腰、胸膛，她的双眼紧紧固定他的脸，语言在那一刹那失去了一切的意义。

　　她全身发抖，泪花乱转的眼里有著激烈的渴望和痛心。

　　“烦死人了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想丢掉你都不能！”他暴躁的低吼，眼中跳跃的火焰愈发旺盛炽热。

　　任筝如梦的轻触他的衣服、他的喉结，直达他凉中带温的面颊，蒙胧呢喃：“原来……是真的。”

　　他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情绪倾倒了，火烈的气息吹拂著她白哲的脸蛋，他热烈的含住她的唇。

　　深深的需索倾尽他的痴狂爱恋，他居然愚蠢得想忘记她，好个痴人说梦。

　　她全心全意的回应他，两颗寂寞的灵魂在潮来潮往中又重叠了。

　　吻，结束了，任筝睁著水蒙蒙的眼，悄然吐出：“欢迎回来。”

　　独眼龙闪避的扭开眼光，将她抱离那片水域。“回去把湿衣服换起来，我可不要我的孩子受凉了。”

　　“你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事？

　　“重了那么多，难不成只是胖了。”就算白痴也看得出她怀孕。“还有，不要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理智和冷静又回到他受管制的脑子，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脱轨的情绪，对她的温柔只有一次，明天他会冉次走得远远，离开她的生活。

　　他不能让受诅咒的厄运又找上她。

　　任筝默默看著他说话的样子，满足一叹。

　　“为什么叹息，哪里不舒服？”他胳臂一僵，声音危险的降了几度。

　　心口不一的男人！

　　看来，想把他留在身边要花点心思了。

　　回到任筝独居的小洋房，独眼龙把她放了下来。

　　“房间在哪里？”

　　“我可以自己上楼。”

　　他精锐的眼四处打量，很好，全女性化的布置，没有一些些男人的东西，这份认知使他奇异的安心。

　　他瞥了眼陡直的楼梯和任筝缓慢的步伐，不放心的搂住她已称不上纤细的腰。“上楼要挽著扶梯走，连这点安全知识都不懂，要不小心有个意外怎么办？！”

　　“我一个人住了好几个月也没事啊！”他似乎很容易紧张。

　　“一个人？你挺这么大的肚子就一个人住，你家里的人一点都不关心？！”他骤鸣怒吼。

　　“不是这样，是我不想搬回去。”

　　“为什么？”

　　“以往，我太依赖别人了。”她悠悠望向自己小腹。“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做妈妈了，为母者强，我才能保护我的宝宝啊。”

　　“你的宝宝，只是你的？”她胡扯的是什么天方夜谭，孩子他也有份呐。

　　“是。”她清媚的眼流过一抹慧黠。

　　“你休想把他占为己有，虽然我不想再跟你重续前缘，孩子仍是我的。”

　　“那么，刚刚那个吻代表著什么意思？”不会只是问候吧！

　　他强词夺理。“哼！你以为一个吻又代表什么？！”

　　“山盟海誓。”她清楚的喟言。

　　独眼龙噙著扭曲的笑，“你没遇过坏人吗？笨女人，山盟海誓？别笑掉我的大牙。”

　　“别，”她遽然用手掩住他的历，不确定的摇头。“别用那种残忍的话伤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你说什么鬼话！”仍冷冰疏离的他有些风息鼓偃了。

　　“……我发过誓不让你给我的眼睛哭泣，因为它是你给我的，我要一生珍惜它。”

　　独眼龙旁若无人的眼失去了温度，有好一会他全无表情，深奥得令人畏惧。

　　“你都知道了？”他抿紧的唇仿佛在对自己生气。

　　“爱一个人不是应该连他好的、坏的全都接受？”是谁规定先说“我爱你”的一定是男人，爱原来就不分彼此的不是吗？

　　“好的、坏的——”他拉长语调，冷不防摘下不离身的墨镜，“这样的我你也要？”

　　他的双眼乍看之下并没有特别怪异的地方，仔细一看，左眼的水晶球体反映不出人的影像，那只是一个几可乱真的眼球。

　　“它是假的，你看见了？为什么没反应，被吓坏了是不是？”即使明明知道结果会这样，为何他还会觉得受伤？

　　他的咆哮没有影响任筝分毫，她充满温柔。“你想要怎样的回答才肯留下来不走？”

　　“你不怕我又再度将厄运带给你！“

　　“我知道了，”她咬著粉唇，“等宝宝生下来我会把眼睛还给你的。”

　　“你疯了，什么还不还的，你以为那种束西可以随意挖起来还人的？！”

　　“那么，你以为感情也能够收放自如，说爱就爱，说不爱就像关水龙头一样锁紧就好？你……”她咬住牙，内心溢满愤怒的痛疼。“你，只字片语都不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活著，这种煎熬你以为好受吗？如果可以，我要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但是，如果你的心丢掉了，你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泪，终于从她素净的眼睫溢了出来。


　　独眼龙再也无法漠视自己内心几乎要匮乏的温定。他爱她，不想再费力欺瞒自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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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过剧烈的颠簸，使得她不太舒服，还半带倦意的眼被强追睁开了。

　　她发现自己在欧格巩的怀里，而他正以风一般的速度往外冲，神情有著近乎紧张的慌乱。

　　“你……做什么啊？”

　　他停住奔跑的脚步，有一抹惊喜停驻在他性格的唇畔。“醒来了？真是太好了。”他明显的松口气。

　　“为什么那种表情，我全身都好好的啊。”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昨夜我听到你咳嗽，令天又那么晚没起床，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以为我生病了？”

　　他不答，脸上霎时出现不正常的淡红，局促的表情像极做错事的大男孩，纯情得教人不忍苛责。

　　任筝把额头靠向他的额，温柔道：

　　“很正常的温度，你瞧。”

　　“那就好。”把她放在柔软的沙发上，“是不是太累了？昨天。”

　　“可能吧！”她翻身想改变姿势，脸色却倏然一片苍白，捂住嘴，便往浴室冲。

　　“怎么会这样？！”看她吐得连胆汁都光了，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例行的孕吐。”都已经进人稳定期了，孕吐却始终没好转，只要疲累过度就会发作。

　　“之前的几个月，你都一个人这样熬过来？”

　　“正常的，每个孕妇不都这么走过来的。”吐了一干二净，反胃的感觉总算没那么严重了。

　　她往楼上走。

　　“我去换衣服，今天星期天，有几个邻居的小朋友会来补英文，如果来了，替我招呼一下。”

　　“你这种身体还工作？！”他不喜欢。

　　“要生活，而且，不做事太无聊了。”补习也是分散思念他的方式。

　　“我们必须谈谈。”他可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出生，他要她无忧无虑的待产。

　　“只要一个半钟头，如果可以，等我到海边散步时再说好吗？”她真的睡过头了。

　　“告诉我，孕妇都吃什么？”他并不打算说服地或征求她的意见，他想到更好的方法。

　　“没什么特别的，只要三餐正常就可以了。”她都这么吃的。

　　“你太瘦了。”她是他见过最瘦的妈妈。

　　这种事要争执是无意义的，更何况也不是好时间，任筝草草带过，“等一下我授课时你要是无聊可以出去逛逛。”

　　“好。”他正有此意。

　　任筝走到楼顶，忽然不安的回过头。“你会留下来吧？”她快乐的差点忘了这事。

　　“暂时是不会走了。”她这种情况教他如何走开。

　　她的双眼如宝石灿灿发光，“我换衣服去了。”就连脚步都轻盈许多。

　　独眼龙看她几乎要飞起来的脚步，忍不住在她背后喊：“快做妈妈的人，走路稳重点，拜托。”

　　他的留下，真值得她高兴成那样。

　　等任筝换好衣服下褛已不见欧格巩的影子，她无暇细想，因为学生陆续到来，她只有把精神放在教学上。

　　几乎快两个钟头，解答所有的疑问又交代功课后，小学生一哄而散了。

　　轻捶发酸的腰，门钤当叮咚轻响，出现的人是抱著一堆什物的欧格巩。

　　“你，大采购啊？”她忘记有腰酸的事，被他的大手笔吓到了。

　　轻松自如的把东西放到厨房，他掏出一本笔记。“隔壁的太太们很热心告诉我不少孕妇该吃的食物，我全买回来了。”他很认真的扫瞄有没有遗漏的部分。

　　“邻居太太？”这么快就和她们熟到那种程度？当初她可是花了好几个星期才博得信任的。

　　“还有，那袋水果是我经过批发市场时欧巴桑送的，说是要给你当零食吃。”

　　敦亲睦邻、免费水果，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他是怎么办到的，还有更令人惊奇的事吗？

　　“差点忘了，”他合上笔记，露出一切都在计算中的自信，”你那些学生，从下堂课由我接收了。”

　　“什么？”她的城池逐渐沦陷，为什么连这个都易了主。

　　“放心，我已经跟所有学生的家长全打过招呼了，他们十分乐观其成。”报告完毕。

　　处处叫人惊讶的男人，他到底还要在她身边制造多少魔法？

　　慢著！这一来，她岂不是被人家放到一边晾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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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毓华 >> 情狂独眼龙

        第十章

       　　水管汨汨喷洒的水不停固定灌溉任筝脚下的那片可怜草地，而且有成水灾的趋势，她的心思很明显不在草坪上，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远方的某点。


　　“这种用水法，就算自来水公司不抗议，这些刚长新芽的洛杉矶草也受不了吧。”水管一个吞吐，水源被人从龙头处关掉了。

　　“呵，是……”任筝回过神，水患直逼脚踝，唉，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身针织高领衫、西装裤的殷永正抱著教科书，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要上课了？”她赶紧打招呼。“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皮鞋。”他那光洁的鞋尖沾上不少湿泥。

　　“没关系，倒是你一早就碰水，对宝宝不好，现在才初春，早上还是很凉的。”

　　“谢谢。你对内人那么关心实在令人感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欧格巩用手环住任筝削瘦的肩，不客气的以宣誓姿态空降。

　　“你……”任筝对他的突然现身有些不是滋味。

　　让她一早找不到人担心烦恼的人是他，这节骨眼又跳出来乱嚼舌根的又是他，真是！

　　他圈住的手霸道的一紧，索性用大风衣将任筝环入他的气息中。

　　“你——”殷永正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这男人不提犷野慑人的容貌，就那股令人折服的优越感，已令周围的人相形失色，一向自诩容貌俊逸的他也不免自惭形秽。

　　“  我姓欧，殷先生有空可以过来喝咖啡，我们夫妻会很欢迎的。”他表面功夫可全做足了。

　　“一定、一定，那，我上课时间要到了，再见。”殷永正的眼光连沾都不敢再沾任筝一瞥。

　　人家正牌的老公既然出现，他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权了。

　　带著些许的失意，他趔趄的走开了。

　　“进去了，谁准许你一早跑出来吹风，还穿这么单薄的衣服出来……勾引男人。”一想到殷永正那充满爱意的眼光他就不禁冒火。

　　“你太过分了，殷先生是个正人君子，我受他根多照顾，思想不要那么龌龊可不可以。”他野蛮的个性什么时候才肯收敛些。“我一个大肚婆就算倒贴，恐怕人家都还要考虑老半天，你少无聊了。”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他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醋性大发的不快。

　　“你都嫌弃我了，谁会看上我？”她有些自暴自弃。

　　欧格巩将她拥进胸膛，但温柔的不压迫到胎儿。“是谁让你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你——一直是最美好的。”

　　他的气息混乱她的思考能力。“用不著哄我，你不过是为了宝宝才自圆其说的。”

　　“孕妇的脾气似乎跟天气一样阴暗不定。”他从脑海中搜索由书里得知的知识。“不过，我要你知道，我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

　　“包括一早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她忿忿的吼。

　　他们是分房睡的，独眼龙甘之如饴，对她的安排二话不说。

　　这也是她心中微妙的介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莞尔。“我只是去办事情，小脑袋瓜的丰富想像力别发挥得太淋漓尽致。”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红艳的唇，做出他一见到她就想做的事。

　　有股热火从她心中燃起。

　　“来，我给你带回来好东西。”挽著她，两人进了屋子。

　　任筝一直没发现他的风衣下还藏著东西。

　　他让她坐下，单手捧出一只陶锅。

　　任筝迷醉的看著他取来碗筷又打开锅盖，仍漫著香味的食物被端到她面前。

　　老实说，任筝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料理，她看见的是独眼龙包满绷带的指头。

　　“你太瘦了，营养不够。”这可是他一早就直奔任家，把嘴巴张得比鸡蛋大的任初静挖起来，又一步一步教会他的成品。

　　她吃了一口，眼泪咕咚掉下。

　　“怎么，很难吃？”他似乎不是做菜的料子。

　　任筝轻轻摇头。“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疼，震动欧格巩内心深处的弦。

　　“我一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即使年少叛逆几度在鬼门关徘徊也从来没害怕过，可是，这次，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我居然挣扎著想呼吸，想再活过来，因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理由——你。我受不了自己的自欺欺人，我爱你——”


　　任筝听完他的告白，一古脑冲进他怀里，胡乱发泄的捶打他。

　　“浑帐！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没有以后了。”他以吻封缄。

　　两情缱绻，该是最绮情旖旎，不过却有人不这么想，不识相的声音清脆果断的打散温存的鸳鸯。

　　“看来，一切都在预料中。”

　　“对不起，门没锁我们就进来了。”

　　“我就说不用杞人忧天来这一趟，你们偏不信，我最恨锦上添花了。”

　　任筝有那么几秒钟的眩惑，一开始就护住她目光的人太过精采，使得她连害羞都忘了。

　　三个女孩，正确的说应该是两个半，一个充其量不到十岁的幼童。

　　一字排开的阵容，令人一目了然，最抢眼的莫过全身牛仔打扮的女人，她的美霸气非凡，冷清的目光仿佛是潭冬日的秋水，叫人屏息于她那不可捉摸的帅气。

　　另个，粗呢布系腰，配以充满中国风味的水袖盘扣，焕发月牙光泽的肌肤和灵匀的面孔，令人看见她，仿佛所有的喧嚣浮躁都奇异的沉淀下来。

　　任筝惊诧的目光落到小女孩身上，她是矛盾的组合，水灵灵的眼有著早熟的沧桑世故，粉雕玉琢的瓜子脸柔和无争，却总带抹了然，那股不属于她年纪该有的明白，应该是大人才有的。

　　这些人太特别了，令人一眼难忘。

　　“你们——”看著突如其来的人，独眼龙出现了少见的喜色。“居然会集体出门，太稀罕了。”

　　“说得你好像多了解我们，这种人太危险，以后我们还是少在他面前出现的好。”看起来最是灵逸天成的少女浅浅一笑，飘渺如水痕。

　　“怕什么，咱们可是他的救命恩人。”牛仔装的少女完全大女人姿态。“再说，咱们的目的是她。”

　　她打量著任筝，眼光虽然放肆却不见恶意。

　　“欸！别招惹她。”欧格巩很自然把任筝护在背后。

　　“你别紧张，是你把她描绘得太好，勾起我们妹妹的好奇心，尤其是火蔷，你放心，我们只纯粹观赏，看完就走人的。”又是最温驯的她发言。

　　“水蔻，你太啰嗦了，何必解释得那么清楚。”火蔷冷若冰霜瞪她。

　　水蔻不以为意，她清澈的眼真心挚意对著欧格巩。“太好了，她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要珍惜。”她语重心长。

　　这种话还要她来说，真是！他瞪了三人一眼，手紧紧握住任筝的。

　　“宝宝出生的时候别忘了通知我们，我会送一份礼物来的。”水蔻红唇一勾，如水漾。

　　三人不给任筝和欧格巩任何挽留的余地，如风般来去。

　　任筝如梦初醒。“她们——”

　　“很神秘的三个女孩，就连我也不清楚她们的来历，唯一明白的是，教养她们的人拥有一身惊天骇地的医术，我的命就是他救回来的。”欧格巩仔细的解说，他可不想再让无谓的猜测疏离两人走过苦难再度重逢的心。


　　“可不可以……”她眼中有些什么滋生了。

　　“什么？”

　　“看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墨镜卸下来？”她轻喟，像忧郁，像不安，还有说不出来的心痛。

　　他轻轻摘下，没一丝迟疑。“这样。”墨镜后潋著幽光的眸正望著她，痴然地。

　　“只为我？”

　　“是，只为你。”很久很久以前她不也对他做过同样的要求，既然已经同意过一回，这次，又有什么分别。

　　只要是她的要求，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扑进他，虽然受困隆起的肚子不能紧贴住他，任筝还是搂紧欧格巩的颈子，珠泪成串滑落玉颊。这次绝不是伤心，是快乐。

　　“别哭。”他仓皇失措低语。

　　她摇头，泪落得更凶。

　　他一掌握住她全部青丝。“要我怎么做你才不哭？”

　　她哽咽了一下，青脆吐出：

　　“娶我。”

　　“好。”

　　他回答得那么快反教任筝迟疑了。

　　“多疑的傻瓜，”他锁住心中那丝恻然的情愫。“我的孩子怎么可以没父亲，再说，一个人睡觉的滋味真是孤单，我快受不了了，老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收留我？”

　　“欢迎回来，老——公。”她献上一吻。

　　屋里一对人儿相依相偎，屋外阳光璀璨。

　　属于有情人的生活才刚要拉起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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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斜阳外，一双剪影贴著柏油路踽踽踱向伫立数丈外的小洋房。

　　做丈夫的人扶著大腹便便的妻子，想来，是例行的散步。

　　小洋房外，有个局促不安的不速之客正等著。

　　他几乎认不出任筝，倒是对欧格蕈忌讳地瞅了眼。

　　任筝倒是一眼就认出眼前的男人，他让人难忘，即便化成灰。

　　这种人没有搭理的必要，她安之若素的想越过他。

　　“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但是，我还是必须请求你的原谅。”他低下头，西装革履的模样带著悔意。

　　“如果有人当众打你一巴掌，事后才拿糖来安抚你，你会把他打回去，还是原谅他？”任筝鄙夷的说道。

　　欧格巩只是注视着一切，并不多话。

　　“我已经得到惩罚，身败名裂了。”薛逸奇依然低著头。“台湾的生物界……乃至发明界都再没有我立足的地方，我特地在出国前来向你赔礼，我不该一时鬼迷心窍偷了你的研究。”说难听些，因为这剽窃他人成就的事件，他已被逐出整个研究界，除非他转行从此在这圈圈销声匿迹，因为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财团或机关团体会再资助于他。


　　这样的处罚对一个以研究发明为终生职志的人来说，是比送进监狱更加严厉的惩罚了。

　　那污点将一生都跟著他。

　　任筝看著他憔悴的脸。“我原谅你。”

　　她的答案来得如此迅速，薛逸奇怔愕的抬起头。

　　“我快要有宝宝了，你不恭喜我吗？”她充满母性的抚摸一天比一天大的腹部。“整天埋首于研究的那段日子，几乎快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现在的我很平凡、很满足，我找到比研究更重要的事做——期待一个新成员的加入！我的生活里暂时不需要那些瓶瓶罐罐了。”


　　薛逸奇不太能理解她脸上闪耀的光辉是从何而来，她，比以前的那个任筝更美了，那是一个属于他无从了解的任筝。

　　“我……只能说谢谢！”那是他最衷心的感觉。

　　薛逸奇的出现、消失，只是任筝和欧格巩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他们不会再记得他的，因为，幸福的人只看见恋人眼中的彼此。

　　“谢谢你了。”任筝手一紧，将他的手偎得更深。

　　“咦。”

　　“是你去揭发他的冒名顶替对不对？”她一步步的了解她深爱的男人。

　　他不常说爱她，也有些粗枝大叶，更不会照顾自己，但是，他会为她做尽一切。

　　拥有这样的丈夫，还有什么可苛求的。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把话题转开了。“我帮你放洗澡水去，别忘了晚一点我们还要赶回台北。”

　　“对呀。”她脸上浮起满足的笑容。“明天，可是初静的大喜日子。”

　　欧格巩吻了吻她的发心。“可不止如此，外公吵著要看还没谋面的曾孙不知多少次了，再不回去，他真会拿大刀来砍我了。”

　　任筝回吻他。“放心，我不会让他动你一分一毫的，外公最疼我了。”

　　他的吻更深入了。“听起来满教人吃味的。”反手将任筝抱上沙发，他技巧的覆上她。

　　“嗯……不可以，宝宝……”她的娇喘淹没在他更进一步的需求下。

　　“昨晚我跟宝宝打了一夜的商量，他答应过的。”他的手覆住她因怀孕变丰满的玉峰上。

　　任筝被他细碎的吻弄得已经失去思索力气，就在独眼龙话刚讲完，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很明显被胎儿踹了下，仿佛在呼应他爸爸的话。

　　“乖儿子！”他兴高采烈地赏他一个吻，用力啵在任筝肚子上。

　　“是女儿啦。”任筝抗议。

　　欧格巩重新把注意力贯注在任筝身上，他心中暗暗反驳：当然是儿子啦，不然怎会那么了解爸爸的需求呢？

　　嘿嘿嘿……

　　番外

　　“请，奥薇塔女爵士土在里面等你。”领著任初静来的人，正是和她有过一面之“打”的黑衣男人。

　　“我的家人也在里面？”

　　“是，小姐进去就可以看到。”他显然也是个寡言的男人，或许是职责所在吧！十分谨言慎行。

　　精工的雕花门一开，一片超乎想像的优雅环境便展现在任初静眼前。

　　她对那些几可和石宅媲美的家具、鲜花没兴趣，她担心的是她被“邀请”来的家人。

　　她没有如想像中的看见哀嚎和凄惨的景象，害她一路紧张得差点拔头发的人，居然笑嘻嘻地一桌团聚坐在阳台上喝茶。

　　任初静走近他们。

　　她没眼花啊，老爹他居然西装笔挺，老天，她打长眼睛也没看过她那地痞的爸爸穿过一件正式衣服，遑论全身干净得连一丝邋遢渣都看不见。

　　她的哥哥任楼、姊姊任筝，好像都变成了童话故事中走下来的王子和公主。

　　任初静往自己身上打量，只有她自己还是活生生的灰姑娘，马衫裤、紧身衣、脏布鞋，唉！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小初，你可来了。”任大郎看见女儿，笑得好不开怀。

　　任楼和任筝走过来拥簇著她。

　　“奶奶，这就是我老妹，您瞧，长得满正点的吧？”任楼把她推到奥薇塔的对面。

　　奥薇塔仔细地端详著任初静，“不坏，不坏。”

　　任大郎咧嘴，“我这女儿十八般武艺都会，家事也一把罩，你的孙子好眼光。”。

　　这不像话，听起来跟推销一样。

　　任大郎牵住任初静的手，“你一定不知道小薇和老爸是老朋友吧！”

　　小薇？任初静心里的浓雾愈发浓厚了。

　　“我们三十几年没见，要不是以前有过误会，她差一点就是我老婆了。”任大郎语气稍见失落。

　　不会吧？！两人的年纪——

　　“爱情是没有年龄的，小薇仍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美的——”他搔了搔头，“当然，你妈妈是例外。”

　　“真是抱歉，对你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身分高贵如奥薇塔居然勇于认错，这由不得任初静对她另眼相看，有权贵之人也未必全都蛮横无理的。

　　任大郎郑重的摇头，“你千万不要这么自责，要是没有这场阴错阳差，我们哪能再一次相遇。”

　　“是吗？”

　　也许是任初静眼花，她居然瞧见奥薇塔白哲的脸庞泛起些许红晕，他们该不会旧情复燃吧？

　　“小初。”任大郎以任初静从未见过的表情看她，视线有欣慰、慈祥和托付。“奥薇塔和我商量过，她年纪也有了，对旗下的事业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在她退休之前，想把担子交给她的孙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奥薇塔微笑著接下去，“石勒那孩子的个性你也领教过，他呀！一固执起来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只好来拜托你。”

　　“我？”任初静大摇其头，“奶奶太看得起我了，石勒不愿意的事我也劝不动他，更何况人各有志，他是您的孙子，您更应该尊重他的兴趣才对，而不是扼杀。”

　　“说得好！”有人热烈地拍手，翩翩由门外进来的正是石勒。“没想到你会帮我说情。”，

　　任初静脸一红，微啐道：“你在外面听了多久？”

　　石勒爽朗一笑，“刚好把你的话听清楚。”他不避讳地榄住她，在她耳畔低语：“奶奶没有为难你吧？”

　　“你一字不漏全听见了？”她反将他一军。

　　“我是关心你。”

　　任初静略微腼腆。“我知道。”

　　石勒抚著她轻粉的颊，“我喜欢越来越诚实的你。”

　　“我知道，因为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失去太多属于我们共有的记忆，我要把它追回来。”原来肯定白己的心意不是太难的事。

　　“初静。”石勒心波微荡，若不是地点不对，他会当众狼吻了她。

　　“咳咳！事情似乎比我想像中容易多了。”奥薇塔满意地露出笑容。

　　原先在她预定的计昼中，是想逼迫任初静离开石勒，好让他伤心之余得以受她控制，但所有的情况却出乎意料之外，在看见任大郎后，她反而有了促成这对情人的意思。

　　石勒牵起任初静的手打算离开，他的动作令甫吃下定心丸的奥薇塔怔了怔。

　　“勒儿！”

　　石勒旋身，以轻缓却坚定的口吻说道：

　　“我要带她走，至于奶奶派人弄伤她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回去继承的事免谈。”

　　奥薇塔大受打击，但大势已去。“呜……我怎么办……”

　　任大郎赶紧上前安慰，“你别急，虽然不济，但只要你用得著我，我根愿意帮忙，”他有些羞涩的搓手，“再说只要熬个几年，等小继承人生出来你就有希望了，不是吗？”

　　“真的？”她慢慢止住了泪。

　　“老爹！”任初静不敢置信，到这种节骨眼她老爹还不忘陷害她。

　　石勒倒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和任初静结婚是他早就想做的事，至于继承人……那是Ｎ年后的事，不急。不过，看任初静的反应还不预备做他的新娘……这怎么可以。

　　一旁的老人破涕而笑，倒是石勒和任初静这对欢喜冤家，可还有一场追婚记好磨菇了……

　　唉，好事多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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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勒的第一次求婚是在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落幕的，任初静毫不考虑的否决了他的“提议”。

　　“你既然不想承接‘幽域’的总裁位置，应该有另谋打算的计画吧？”她一本正经的说，一点也不见应有的浪漫和被求婚者的喜气。

　　“你的意思是——”颜上无光的石勒在众好友的虎视眈眈下，不由得强打起精神。

　　凭什么攸关他一生幸福的关键时刻，还有两颗不知趣的大电灯泡杵在这里，他用冷森的眼神试图吓退耿隼浩和独眼龙。

　　“你的眼睛干嘛冲著他们两人抛，是我请他们来做见证人的。”任初静至今仍不太清楚为何只要她在场，石勒就没好脸色给那两人看。

　　“见证？”石勒睁大眼又随即机警地眯起来。“婚礼需要的是牧师见证，他们算什么？”

　　她到底明不明白他的求婚举动并不寻常？这和自尊无关，横竖在他初见她的那一刹那已注定爱得辛苦，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就连临门一脚的求婚也艰辛如斯……呜……男人真命苦。

　　“我不想嫁一个吊儿郎当，整天只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的老公。”

　　任初静堂而皇之的坦白吓傻了在座的众人，慢慢地，最寡言少笑的独眼龙重抹了把脸，因为不如此他就快控制不住由心肺深处爬上脸孔的笑意。

　　老天，他来得真是妙啊！就算被石勒给就地掩埋也值回票价。

　　耿隼浩由桌下狠踹了不识趣的同伴一脚，虽然脸上的笑纹已经挤成一团，自制力总算在危机时分发挥了几分效力，不至像独眼龙立即笑场。

　　恁谁不知石勒即便不依赖“幽域”的头衔挣饭吃，也不怕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没想到，任大姑娘至今都还没认清这点，依然把石大主帅当游民看待。

　　“你们笑什么？”她说了什么笑话？

　　“没有，我们不过打呵欠罢了！”独眼龙撒了脸也不红的谎。

　　耿隼浩附议。

　　虽不信，但任初静暂时没空搭理他们，她转向脸色不豫的石勒。“我这么说，伤了你吗？”

　　总算，她还不是对他全盘漠视，石勒长叹。

　　“我会‘努力’去找工作的。”

　　石勒委曲求全的样子又招来一阵讪笑。不过他懒得再跟这两人计较。反正，来日方长，要笑就趁这时笑个够吧！等他把碍眼的两株墙头草料理掉，哼哼哼……想笑？门都没有了。

　　“还有，我们才两个人，住这么大一间房子太浪费了。”光是水电费、土地增值税、万万税……就够她瞻颤心惊的了。

　　“没问题。”若为求婚故，什么都可抛。

　　“还有，我还在读书，结婚的事过几年再说。”

　　“这不可以！”

　　任初静对他的抗议置之不理。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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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勒的求婚记一次一次惨遭滑铁庐，记录已经满百，可叹仍然得不到伊人首肯目。

　　拿著弓把袋和箭囊，任初静给了石勒一吻后跳出车座。“我走了。”

　　从这天开始她必须南下，因为有为期八天的野外长距离练习课程即将展开，她是射箭社的主将，自然要带队南下，因此形成了石勒落单的局面。

　　“八天，好久。”石勒自得知这消息后脸色一直没好过。

　　任初静安抚地笑著，“等我回来，会给你带好消息的。”她含糊其词。

　　石勒双眸骤然发光，“你的意思是答应我的求婚？”

　　“我什么都没说。”她狡黠地笑。

　　结婚、怀孕这事她压根没想过，因为一旦踏进礼堂又生子，她的学业肯定要中止，那可不行，她向来是个行事有条不紊的人，决不想那么早让孩子坏了她的生涯规划。

　　石勒一反常态地没有再继续逼迫地。

　　在任初静唇上偷了个吻后，他愉快地看著她走进校园，性感的唇缓缓浮起饱满的笑容。

　　是该采取雷厉风行的手段了。

　　他的小新娘以为这样就能逃出他的掌心吗？那可不，等她为期八天的结训回来后，他会给她一个措手不及的婚礼——即使用绑的也不允许她再逃了。

　　嘿嘿嘿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