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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钵兰
     第一章            　
　包袱很大，扛在耳钵兰瘦小的肩膀上，几乎盖住她的头。


　　随着人潮走进不妄斋古玩铺，不见做买卖的柜台，几层书架、古玩格，窗明几净的格局，书画整齐陈列。幽幽的檀香茶茗，暖床上卧坐着高贵的客人，吸烟谈心，气氛宁静舒适。

　　今日是不妄斋每逢单月的骨董拍卖会，长安的文人雅士，大官小爵都换了便服出来，她怕肩膀上的东西有个闪失，走到人少的地方等待。

　　古玩铺的货色种类繁多，不胜枚举，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是锁在仓库里面的，外堂摆着的通常是价值性低的居多。

　　「我可以四处看吗？」钵兰问向忙着端茶水的伙计。她的声音轻淡，清清软软，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

　　伙计笑着说：「当然没问题，东西摆在这，随小姑娘爱怎么看就怎么看。」他和气的说完又转身送茶去。

　　她就着手边的陶彩扁瓶细细看了起来，瓶嘴釉色光滑，以菊花为主的图案描纹精致。真想把它拿起来瞧瞧底部的落款。

　　给内堂的爷们送了茶，转身出来，伙计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又瞄向看过一项又一项古玩的女子。

　　「哦……」

　　可以看见她小心的不去碰到任何一样铺子里的摆设。

　　「嗯……」

　　而且她算特别的，古玩店里出入的多是男人，也难怪他眼睛怎么转总是会回到她身上。

　　「嘎。」

　　钵兰的声音有着惊讶。她的衣着很普通，倒是洗得一尘不染，发型简单，也就是那种满街可见，让人看过就忘记的女子。

　　「咦？」

　　说是钵兰勾起伙计的好奇心也对，虽然说铺子有规定除了必要的招呼，客人有吩咐才许靠近。等主候客是不妄斋对外营业的经营方式。

　　古玩铺不比其他生意场所，虽然同样是商人，商人又常常给一般人投机钻营，不择手段的印象，但是不妄斋的老板滕不妄不同于其他商人，他不只是文物专家，有丰富的鉴定文物经验，学识更是渊博，通晓古籍，是集学者、专家、商人于一体。


　　「小姑娘，你对铺子里的货似乎有不同的意见？」瞧她转了一圈，每样老板带日来等待鉴定的货她都细细看了一回。

　　从她嘴巴发出的单音很有趣，让人想知道里头代表的意思。

　　她没有惊慌，黑圆的眼睛看出伙计大大的肉饼脸上有得只有好奇。她小声的低语，「不，没什么，我……胡乱看。」

　　「这样啊，小姑娘慢慢看，我干活去了。」在古玩铺待久了，再没有灵气的人也染了几分书卷味，伙计不勉强人的走了。

　　「这位大哥……请问，店老板在吗？」就几个字，很不容易的从钵兰的小嘴逸出来。

　　「滕老板在里头招呼客人呢，今日恐怕是不会出现了。」

　　「这样啊……」话中浅浅的失望表现在她抱紧包袱的手，十指指节有些泛白。

　　「那……我改日再来。」瞧了眼无风自动的珠帘，即使这个伙计大哥亲切有礼，没有滕老板还是不行。

　　「姑娘也是客人，谁说不招呼的？」带磁性的声音从两人的背后响起，钵兰转头往后看。

　　只听得伙计开口就喊，「老板！」

　　「小姑娘看中铺子什么货色，看是要金石、瓷器，什么都有，想要尽管跟伙计说。」滕不妄面带淡淡的微笑，他的亲切看不出市侩，但也看不见真正的表情。

　　「我……来卖货的。」她不大自在。

　　「这倒是希罕了，」他的声音打趣的成分多过一切。「你可看明白我这铺子不是挂货铺或当铺，小姑娘约莫是来错了地方。」

　　「我知道一般百姓不买这路货。」因为价钱昂贵，同时有着神秘感。别说问津，路过透过门窗张望已经是很大的极限。

　　「既然如此，还指望我会买？」

　　「听闻你有双『铁眼』我就来了。」想得到「铁眼」这样的名号，没有丰富的鉴定文物经验是不可能的，不妄斋的名气不只于童叟无欺的诚实，从这里出去的货品，除了保证书，挂的就是滕不妄无人可比的识货眼力。


　　「把你手中的包里打开我看，要是什么破铜烂铁，你可要赔我浪费掉的时间。」要不是熟客他通常不看货，开古玩铺，来骗吃骗喝的不在少数，买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几乎可以说是把店号拿来当赌注一样。

　　「我的东西不是打眼货。」钵兰试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滕不妄眼眯了下。「打眼货」是说没看准，被人蒙了买了膺品，这是行家话，平常人不可能懂这些的。

　　疑问在脑子里闪过，虽然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把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卸下，一层又一层的打开花布，也许是紧张，她纤长的指头发着抖，布巾结剔了老半天才打开。

　　里头一只盆，绿油油的。

　　春天，有很多颜色，但只有绿色最灵活，温暖又有希望。

　　「汉绿釉。」滕不妄黑黝黝的眼闪过一抹什么。

　　盆子内外一色的釉，全无一化样，只有益底两尾鱼，活灵活现的栖着。

　　「嗯。」她瞬也不瞬的看着他的反应，看他把盆子拿在手中，用食指逆向划过盆缘，然后翻身，盆底果真刻著「汉武年制」。

　　「我可以知道这一色釉的出处吗？」青葱的绿散布均匀，他第一眼就差不多可以断定是真品。

　　「家里头留下的。」她有些碍口。

　　滕不妄坐了下来，她不是个会打扮的姑娘，简单的衣饰，平凡的面貌，时下流行圆润丰腴的体态，她却瘦得可能风吹便倒。

　　他不以貌取人，却也不觉得她穷困到需要出来典卖祖先留下来的宝贝。

　　「想盘多少银子？」绿釉多是膺品，真品制造有限，流传更少，来到古玩铺除了一买断，没有别的路子。

　　「滕老板愿意给多少，就多少。」钵兰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把价钱谱在心里了。

　　「一口价，我给你三百两的滕家金宝银楼号的票子两张，另外一百两现金，可好？你一个姑娘家带这么多银子不方便，可需要伙计帮你送过去？」他说话时一直带着微笑。

　　他的周到让她意外的吃惊还有放心，要是旁人不会给这么高的价钱的。「谢谢！」

　　「有买有卖，谈不上谢。」滕不妄让伙计送她出门，便又进入内堂。

　　交代完暂居的住处，走至门外，她踌躇了一下。「那块西域和田大碧玉的金文落款是伪造的，伙计大哥知道吗？要是不嫌麻烦，请店老板仔细查查来处比较好。」

　　「嘎。」和田玉？就铺子那一块长五尺五、宽四尺四三、高两尺二的浅蓝色大碧玉？的确，她刚刚是在碧玉前面站了好一会。

　　那块玉是人家千万拜托代销的古玩，才收进来没多久，他家爷还不知道呢。

　　伙计呆了好久，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就像一阵轻柔的春风拂进铺子，让人来不及对她产生兴趣又消失了。

　　反身冲进里面，他大叫，「掌柜的……」

　　＊  ＊  ＊

　　一年后--

　　钵兰掺在鱼贯的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厨婢依照规矩，把手里捧着的吃食放在宴客长条桌上，经过几日训练，上场的每个人都敛眉屏气，生怕出错。

　　出了错要挨鞭子的。

　　这是我的。钵兰在心里默念，眼角寻到自己服侍的桌子。手中的盅很重，里面装的是久炖的汤，一路走来摇摇晃晃，是尽量小心了，还是差点撞上排在前头的女子。

　　她退了一步，跟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可是拿捏得不好，背明显的碰到后面的食器。

　　后头传来抽气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低语，希望后回的人可以听见她由衷的歉意。

　　队伍因为她起了些微的骚动。

　　马上，曹总管利箭一样的眼神射了过来。

　　她知道，训练的时候他警告过了。说要是敢出错，就要她辞工。说辞工是好听，因为要是说赶出门，怕是别家也不收了。

　　「你是不是该放下了？」从下头传来的声音带着轻佻，像怕人不知道他在说话。「本公子承认自己英俊迷人，不过你也不应该看到忘记工作喔，这样我会心难安的。」

　　钵兰单眼皮的细长眼睛眨了眨，这才看到只剩下自己手里还有东西，其他的人已经陆续离开。

　　「庄兄，我们的俊帅是留给美女欣赏的，别这么不挑。」邻桌的男人凑过来，仗着几分醉意，轻浮的往自己满是痘子的脸上贴金。

　　「丫头，你把脸抬起来让公子我瞧瞧，要让我看对眼，我就把你讨来当小妾。当小妾好过在这端盘子吧？」

　　钵兰放下食器，收手时不小心碰着一边的酒杯，杯里的酒液很快滴落男子盘坐的腿上覆着的衣摆，华丽的衣裳染上酒渍，他借题发挥了。

　　「小娘子，你可要陪我一件衣服来，我这可是绣花弄最高级的绣袍，一件要八十几两银子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故意还得了，来！你抬个头让公子爷瞧瞧……」说着，也不管众目睽睽，油腻的指头就往钵兰下颚伸去。

　　钵兰想挡那伸来的魔爪，谁知道一旁痘子男先一步看清楚她的脸孔，蹙着三角眉毛，倒退了三大步。

　　「丑得比母猪还不如，居然出来吓人！」他放大声量，还故作惊吓的拍着没三两重的胸口。

　　「真的钦-我要去洗手。」

　　只见那姓庄的连忙把根本没碰到她的猪蹄泡进漂着玫瑰花瓣的水盆子。

　　简直太污辱人了！她是不起眼，但是他们何必用那么不堪的字眼。钵兰咬着唇，眼看全部的人带着看戏的表情，有谁来帮她？！

　　「真不好意思，我刚刚如厕，指头不小心沾了不该沾的，就在那盆子洗了手说。」懒洋洋的嗓音伴着高大的男人从正门进来。

　　他一出现，厅堂的人立刻为之失色。

　　什么叫做不该沾的？上茅房除了「黄金」不会有第二样东西，庄生原本泡在水盆中的猪蹄子马上结冻。

　　「乱讲！」

　　「你也可以当我乱说一通，我刚刚在路上明明碰上送洗手盆的小哥，我还听说是庄公子特地要求的。」

　　人家说得有模有样，能不信吗？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哥俩在跟姑娘说话，没你插嘴的份！」痘子男眼睛长在头顶上-把三分酒意发挥到九分。

　　高大男子不理会对方的挑衅，颀长的身形往前一站，矮人家一节的痘子男被逼得退了好几步，差点撞上另一侧的餐桌，是其他的客人连忙扶住他，他才不至于出馍，摔得四脚朝天。

　　「小姑娘，你还好吧？」不同于方才的凌厉，男子温和的声调亲切询问，其余的声音都自动蒸发消失，钵兰只听见他的。

　　「我……好，不要紧的。」他丰颊清俊，斯文尔雅，长得不只是好看，不骄不佞的态度叫人好舒服，这般好看的容貌世间少有，除了他不会再有谁，她用心摹拟心中的影像，是……他。

　　「下回小心便是。」

　　钵兰捏着衣角，慎重的点头。他不认得她了。不值得惊讶，想想，时间都过去整整一个年头了。

　　「滕大老板，您来了。」正主儿曹金水笑容可掬的向今天的大金主迎上去，对庄生还有痘子男只有显而易见的敷衍，点个头算是招呼了。

　　不妄斋的主人才是大金主，同时他也是文联盟会的会主，大龙头是也。

　　「曹老。」滕不妄虽双手揖礼，却看得出来他只是应酬而已。

　　「滕老板光临我的收藏会，蓬草生辉呢。」

　　不经意流露的狂傲表现在滕不妄的言谈举止，应酬话他从来不当真。反正又不能禁别人的嘴，今天会出席这样的聚会，是人在江湖，谈不上身不由己，来，露个脸，也就这样。

　　然而，当晚钵兰最后还是被驱赶。「我说你这个笨丫头，趁早走得好，有多远滚多远。」

　　「那我的薪水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在曹府也做了三个月的廉价奴婢。

　　「去，还想要钱，不滚我就让衙门的衙差来带你走。」

　　吃人不吐骨头啊。

　　她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没有辩解，默默承受命运加在她身上的不公平。

　　＊  ＊  ＊

　　三个月后--

　　她怕黑。

　　好说歹说，钵兰跟睡一起的翠娘换边睡，靠着窗，她半个身子沐浴在月娘的光华里，窗户太小了，挤进来的光亮只有几束，要是能再亮一点多好……要是窗户再大一点，她就用不着贴着墙壁睡觉，可以好好的平躺。

　　「钵兰，鸡啼了。」

　　有人喊她，身体不受控制的摇晃。

　　别摇，她还想睡。她记得蒙蒙胧胧睡下没多久，怎么就要起床？

　　「钵兰，你忘记我们今天要把厨房的水缸装满水，三个月试用期，今天总管要验收，不成的话，你跟我都很麻烦了。」重新找工作，不知道又要被仲介的贩子收去多少银子，家里的人都还等着她捎钱回去呢。

　　一条冷冰冰的帕子倏地抛在钵兰惺忪的脸，「冷……」天凉呢，翠娘就不能用别的方式叫她起床，呵……床，好想多赖一会儿。

　　歪歪倒倒的下床，睁着兔子般的红眼四望，通铺上所有的人都走光了，翠娘也衣着整齐，就等她一人。

　　揉揉眼睛，触鼻的是昨日切青菜的青涩味道，她赶紧把手放进脸盆里用力搓洗，人总算是醒过来了。

　　翠娘比她稍稍大几个月，同样年纪，来到陌生地方，适应力却好极了，不多久时间跟上上下下的人都混熟，不像她，快三个月的时间，也只跟翠娘走得近些。

　　说走近，是两个人睡隔壁，又同在厨房工作，年纪相近的关系，这样，应该可以算亲近吧？

　　为了怕遭祝融，有钱人家都把厨房盖在宅子最偏僻的地方，这一来安全是无虞了，却苦了他们这些跑腿的，要上工，也要绕过一大片宅子，果然，厨房口一篓篓的青菜蔬果已经等着她。

　　接下来除了埋头削萝卜外，她根本抬不起头。

　　「钵兰，萝卜要照你这样的削法，就是到天黑午膳也开不出来，老罗，你来替她的手，至于你，你跟我来！」

　　把钵兰带到一角，掌锅的大厨黄老三说话了。

　　「丫头，厨房的工作不适合你，你要有别的去处就去吧，这小庙容不得你这尊大神。」三个月来，日日相处也算有几分感情，她除了手脚不够流利以外，其实也没什么毛病。

　　这样说也不大对，要说优点，他还真的想不出来这不起眼的丫头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说的，个性闷，嘴巴不甜也就算了，工作能力又差，要她洗一篓菜几个时辰都洗不完，打杂也不行，碗盘都快给摔光了，厨房已是欠缺帮手，帮倒忙的人还是免了。


　　「我可以的，我……只是慢。」家事不是她擅长的，可是她很有心学习。

　　「丫头，只有当爷当少奶奶的爱怎么拖拉都没人管，我们做下人的要是动作迟些，爷儿们饿了肚子怪罪下来，谁担待？」别不知死活啦。

　　「我真的可以，请再给钵兰一次机会。」都怪她嘴笨，要是她有翠娘一半犀利的口才就好了。

　　「我也是领人银两过日子的厨子，你的事我帮不了忙！」也算仁至义尽了，一无是处的人还是趁早回老家嫁人生娃娃去。

　　她不曾低声下气求过人，悄悄握紧藏在背后的拳，指节泛白，「钵兰不能走，我必须待在这。」

　　「你说什么？」这么阴沉的性子就是不讨人喜爱，说个话也不清不楚。

　　「我说……」

　　「钵兰啊，厨房里忙不过来你还偷懒躲在角落，哎呀，二叔，全部的菜都齐了就等您来炒，上头传了菜单子下来，说要多道秋湖鱼，这菜只有您炖得起来，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啦。」翠娘说得连珠炮般，又推又拉的把人带走，临了，猛对待在原地的钵兰挤眼，要她放机灵些。


　　人走了，偌大的园子突然变得空荡荡，她慢慢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抱膝沉思，一双眼睛失去了活力。

　　高高的墙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都在滕府住下三个月了，却连那个人的面还见不上一次，过几日她要是真的被撵出门，这辈子要见他恐怕是永道无法达成的奢望。

　　她旁徨的想着，不意被突然的吼叫吓得跳起来。

　　「钵丫头，你死在外头啦，给我滚进来帮忙，一堆芋头等着你洗咧！」

　　芋头，那表示她今天还能够继续往下去喽。

　　拉着裙摆，她用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跑进去，当然啦，不包括中途绊了的那一跤。

　　＊  ＊  ＊

　　手上的包袱很小，里头放着几件她常穿的衫子，还有一些碎银，那是她身上仅有的财产，也是全部的财产。

　　有钱人家的园子真的好大，她都走了个把个时辰还走不到大门。

　　没错，钵兰还是被解雇了。由于当初她是自己自荐来的，不同于卖身的其他婢女，工作丢了，没人来领，只有自己离开。

　　厨房把各大院落的菜出完，也没让她等剩菜回来填饱肚子，就没人情的赶她走。摸摸咕噜作响的肚子，这时候才想到，她早膳也没吃。

　　肚子好饿啊。

　　突然不知怎地她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敲敲不济事的脑子，那香喷喷的味道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郁了。

　　啊，不是错觉，是谁把一盘好好的饭菜放在门口？说到门口，这园子又是哪个少爷住的院落？

　　滕府里面究竟住了多少主子钵兰不清楚，虽然说她好歹也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嗯……是还差几个时辰才能凑齐，但是，她每天能去的地方也就睡觉的床铺跟厨房，要多跑，一怕迷路，二来没地位的下人不许随意走动，她也就天天这么过下来了。


　　见不到那个人的面，跟他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也……没用、没用的，就算见面，也不能弥补所发生过的事情……

　　抱着包袱，钵兰在前廊坐下。在这里坐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她走了好远的路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她很想专心想一想未来的出路，但是食盘上香喷喷的味道一直勾引着她，口水直冒出来，最后连肚子都不受控制的发出丢人的声音。

　　吃食放在这里就算不会引来野狗，蚂蚁恐怕也不会放过这顿大餐，那，她吃一点点应该不要紧吧，她的食量小，吃一点不会被发现的。

　　掀开磁碗盖，烟丝缭绕，看起来每样菜都好好吃喔。她赶忙吃了起来。

　　滕府对下人的饭菜并不苛刻，但也谈不上好就是了。

　　突然，一个异物打中了她，钵兰应声而倒。

　　「咳咳咳……」还在咽喉的食物她赶紧吞下肚，感觉上有什么东西从发际流了下来。

　　冷到叫人发抖的吼声像爆裂物炸开。「该死的野猫，我就算不吃也不许你乱碰东西。」

　　钵兰跳起来，不去看头顶滑下来的湿黏是什么。眼角看到的是掉在地上缺了角的砚台。

　　「我不是野猫，我是人。」

　　屋里头的人沉默了良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便弯腰想检包袱。

　　「你就死在外头，看你要杵到什么时候！」

　　暴喝声又像虫般的钻进钵兰的耳朵，她又一骇，赶紧把腰挺直，包袱就让它躺在地上，不敢伸手去捡了。

　　「哐啷！」又有东西砸破窗花，但准头不够掉在花盆旁，是墨一般颜色的纸镇。

　　他要丢的不会是她吧？钵兰想，那么硬的束西要是砸破头，流的可能不只刚刚那些血了。

　　一次可以说是失误，两次，该不会是冲着她来的吧？可是房门关得好好的，里面的人长了三只眼睛吗？竟然可以把她的动作瞧个清楚，这么想，方才的伤口连着后脑勺开始发疼起来。

　　「该死的！你竟敢把我的命令当耳边风！」屋里男子凶狠的声调几乎要把钵兰的心撕成两半。

　　她推门进去。这次有了经验，知道闪过又迎面而来的攻击。

　　他脾气更不好，打人取乐，看别人受伤会快乐吗？

　　「谁允许你躲？」口气依旧不好，不过幸好没有不该的东西又飞出来。

　　屋里黑沉沉的，门窗深锁，空气很不好，一进去，她马上打了个喷嚏。

　　一个男人模糊的轮廓就在她眼前不远处。

　　他的脸隐隐约约侧着，不走近压根看不清楚，唯一感觉得到的，是他闪动的眼神，里头像是隐忍着要爆发的怒气。

　　钵兰揣测，方才放在阶台上没人动过的食盘，很可能是派来伺候他的婢女扔下的。

　　她会不会误闯恶魔窝啊？是天冷吧，已经饿过头的肚子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她开始头昏眼花，头顶的伤口又作痛着，只觉得整个人要软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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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他不是恶魔，却是道地坏脾气的男人。


　　「你的眼珠睁那么大，没看过残废的主子吗？」

　　钵兰慢慢适应了黑暗。坏脾气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桌上有本摊开着的书，他的唇抿成一条线，稍微侧过的脸刚硬尖锐。

　　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钵兰的心猛被撞了下，眼睛眯小半晌。

　　才多久不见，他的面貌大变，只抬眉就叫人打从心底发寒。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净杵着，把吃食拿进来！我还活着，休想饿我任何一顿。」滕不妄指使着。

　　钵兰把食物端进来，放在桌上。

　　「没人教你怎么伺候人吗？连添饭也不会。」饭菜会自己到碗里面吗？蠢！到底梅妈是哪里找来这丫鬟？

　　她依言添了饭，夹好菜，筷子也规矩的摆好。

　　滕不妄往她一瞥，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饭不吃会凉。」她提醒。

　　「我几时吃饭要你管！」他的脾气一下又甩出来，甩得钵兰满头雾水。

　　「不吃，那……我收走喔。」

　　大掌凶狠的拍下，桌面所有的东西应声跳起来。「你敢！」

　　钵兰被吓得不轻，一见面他就喝斥她不说，现在更是动辄得咎，她的思绪顿时陷入一片荒乱。

　　「我先跟你说了，要是你敢在我面前掉一颗眼泪，我会叫你吃手杖。」才吼个两句，怎么，就傻了？

　　钵兰看着他咆哮的嘴。「被派来给你送饭的婢女都这样被吓走的吧？」连饭菜都宁可放在外面，有多怕他，用指头想也知道。

　　他的恶劣，唉……

　　她竟然无视他的恐吓，滕不妄第一次正眼瞧她。

　　这么瘦的女人，饭都吃哪去了？平凡的姿色，比之前随便一个送饭的都不起眼，却比任何一个都勇敢。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

　　异物划破空气的声音又朝着钵兰接近，她闪躲不及，结实的被打中额头，他……又出手。

　　掉在桌上的，是一只时下流行的三彩陶女俑，胖胖的身子断成两截。

　　「可惜，这陶捏得同真人一样说。」她忽略眼中浮现的红雾还有耳鸣，把残陶俑捧在手上。

　　她的喃喃自语有些琐碎，看在滕不妄眼中，怒火不由得窜升起来。「大声点，我这边的耳朵听不见，到左边来说！」

　　「咦！」钵兰抬起头，这一扬，额上的血顺势掉下桌面，形成点点红渍。

　　见血了，滕不妄心中一凛，却也迅速的推开不需要的感情。

　　「你不要也用不着摔坏它，好可惜。」她站到他的左边。陶俑身上都是捏陶人的指印，里面曾经注入多少感情啊。

　　「东西是我的，我要毁掉它，谁敢多说一句话？你是什么东西，用得着你来编派我的不是？！」滕不妄胸口起伏，要不是他身边什么都没有了，准扔死这丫头。掠过桌面可能成为利器的书本、碗盘，还有桌上那刺眼的红点，他嘴上凶恶，却不见再拿东西扔人。


　　「太过分了，滕不妄，这样的你哪来的资格当骨董人？你当初的意气风发，神木飞扬呢？你名震天下的『铁眼』名号呢？这陶俑就算不值钱，也是应该好好收藏叫文物，既然不要，当初何必收留呢？」身体的伤不痛，痛的是她的心。


　　他霍然站立起来，用力抓起放在身边的手杖。「你对我的事情可探听得真清楚，说！你是谁派来的？我爹娘还是那些擅自作主的兄弟姊妹？」

　　他的脚一跛一跛，一只瘸得厉害。

　　多一项发现，钵兰的心就更往下沉。她刚才不应该对他大声的，只是……他跟印象中的落差太大，她才会一时多嘴，现在后悔怕是来不及了。

　　「都……不是，我被辞工、路过……」要是把肚子饿那一段招出来，得到的也许除了嘲笑，就是更多的咆哮了。

　　眼下，那手杖看起来很粗，打在身上应该很痛……会痛死人的。

　　「看你这副拙像，加上笨手笨脚，被辞了活该！」他每向前多走一步，她就离他更远，搞什么鬼！

　　钵兰垂下羽睫，眼睛看到的是损坏的陶俑，还有凉掉的菜肴。

　　「饭菜都凉了，好可惜喔。」为什么不干脆赏给她呢？

　　「好！你爱收破烂，我就让你做个够！」什么都说可惜，他倒要看她怎么个珍惜法。

　　＊  ＊  ＊

　　没道理嘛！这些都是宝贝，居然被形容成破烂。

　　四处散落的金石、字画、木雕、石刻、古玉……充满沧桑的古玩占据着橱柜儿案、地板角落，连给人走的路都给淹没。

　　安静的气息涤清了阴暗的空间，打开窗户暖暖的冬阳泼洒进来，照亮里头的摆设。有出土时已经破损的青铜器，铭文花纹斑驳的炉、锈痕斑斑需要去渍的鼎，少了座台的珠宝玉石，种类不胜枚举。

　　拌了浆，和了陶土，她把手绢摊开，仔细看着陶俑的断处，先用浆填上，再把薄薄的土捏上，用刷子一层层的刷，用浸泡过的纸浆护住接着处，然后置于托盘放在阴凉的地方。等纸浆的水分干透，还要足足刷上七七四十九遍才算完事，也才能上彩着色。


　　接着，她把角落蒙了尘的胖姑娘拖出来。

　　「胖姑娘」是闽、粤一带对唐女俑的典雅称呼，姑娘越胖身价越高，不管真人还是陶俑都一样。

　　比真人还高大的女俑以白粉打底，红颊朱唇，生动美妙。只是彩漆剥落严重，显然搬运的时候也有破损，现在得靠修整来弥补了。

　　把女俑身上的灰尘用细毛刷清理干净，钵兰把原本卷到肩膀上又滑下来的长袖重新挽上去。

　　这可是大工程呢。

　　这些东西总是能让她心情平稳，自离开那个地方，她没想过可以又接触这种工作，这种破烂，她喜欢得紧。

　　沉溺在工作里面的她忘记时间飞逝，直到光线越来越不足，才发现天色黑了大半。

　　她手中的刷子掉至地板，天黑了，怎么办？这里看不见腊烛、灯台，要是入了夜，她不敢想像四周乌漆抹黑的模样。捞起裙摆她往外跑，到了门口发现更糟糕的事情，她认不得路。

　　长长的迥廊看起来都差不多，她到底要往左边还是右边去？似乎都不对，中间的路看起来比较大条，不过，好像也不对，所有的景物样样陌生。

　　她回到骨董仓库前，大大的圆眼瞅着西沉的太阳，整个人开始打着哆嗦，怎么天一下就全黑了？

　　她瑟缩着身子窝到角落，抱着膝盖，把眼睛紧紧的眯起来。

　　＊  ＊  ＊

　　掌灯时分。

　　一个女子掩面从屋子逃了出来，像是里头住了个恶鬼。她跑得匆忙又快，险险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咦，小旋子，你跑这么急，我的肩膀差点给你撞歪了呢。」清朗的嗓音，流利的动作，天鸟过扶住从拱门冲出来嘤嘤哭泣的小婢女。

　　「天少爷……呜……呜……」小旋子仿佛看见救星，姣好的容貌上珠泪悬挂，担心受怕的睐了眼后面，发现没人，红通通的鼻子流下鼻涕，一副楚楚可怜。

　　人美什么都占便宜，就算鼻涕这玩意在她脸上仍是好看，不过这丫头难怪不得人疼，不够贴心。虽然说他现在为了外出方便，换上男装，可他的内心是实实在在的「小姐」钦，娇滴滴，香喷喷的千金小姐，她居然开口就把他最忌讳的事挂在嘴边。


　　「被轰出来了，老把戏，你下去吧，就饿他几天别给饭吃，看谁比较嚣张！」绘着花鸟云雀的扇子顶着小旋子鼻端，他出着馊主意。

　　「啊，天少爷……」这种逆主的事情怎么可以做？她干咽着，忘了要哭。

　　「你下去吃饭吧，你要饿了、瘦了，我好舍不得的。」他字字发自内心，把小丫头哄得心花朵朵开，脸红得不像话。

　　等小旋子步离，他倒是要去看看那头坏脾气的野兽发哪门子疯。

　　「咳。」他才作势要敲门--

　　「滚出去！从哪里走来照原路滚出去！」

　　一只绣花鞋还在门槛上呢，大概是刚才逃走的小旋子留的。

　　天鸟过连忙出声，「别对我扔东西啊，我这花容月貌要是有个差池，我就嫁你，让你一生一世养我。」

　　里面不见动作，天鸟过放心的进入了。

　　「膝府大得你逛不完，都没有我这残废值得观赏吗？你三天两头就往我这里跑，烦不烦？」滕不妄一头长发散在肩膀上，锐利的眼神像冰刀凿人。

　　「不烦，不烦，我说滕兄你也太挑剔了，连今天哭跑的那丫鬟都已经是第几个了？真没一个如你意的？梅妈最近常来跟我哭诉，府里的V回蓑都快跑光了，听说还有的宁可三更半夜挑水劈柴，都不想来送饭看你的臭脸。」


　　梅妈是滕府的总管，特别的是她是女人。

　　「哼！梅妈什么时候多出一根舌头来了？」

　　天鸟过干笑。

　　「也没什么，我只是见她脸红得可爱，多跟她闲话家常了几句。」他的好人缘通常源自自己的皮相，人长得俊俏也没有不对，他很能自得其乐的。

　　「你倒是生冷不忌，我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丫鬟没一个逃得过你的魔掌嘛。」滕不妄的声音叫人头皮发麻。

　　天鸟过不自然的接话。「说到贵府的丫鬟，我来的路上倒是看见一个。」

　　「我府中的丫鬟何止一个！」滕不妄心一晃，不会是突然窜进他脑海里的那个蠢女人吧？

　　「可是那么不起眼的，我看就这么一个。」平凡到还能叫人记住她，也不容易了。没办法，谁叫他就是聪明，过目不忘。

　　滕不妄沉默了好一下，轻哼，「她在哪？」

　　「她……她是谁？你这滕府前前后后上百个人口，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天鸟过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天鸟过，你不会在我滕家太过快活了，忘记天家的人正等着抓你回去，你需要我为你通知他们一下吗？」滕不妄的眉峰拱起来。有人显然忘记自己逃家的事实了。

　　「好！算我怕了你。」天鸟过有些恼。「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能背着我去欺负人家，我看她蹲在藏珍坞门口，全身发抖像迷路的小猫，别说我怎么没去安慰佳人，我是怕你府中的丫鬟都要对我以身相许就麻烦了。」

　　是她！钵兰的影像立即出现在滕不妄的脑海。「天都黑了，她还待在那里做什么？！」

　　「我说她迷路咩。」他观察了好一会，从来没看过这么没有方向感的人，一条同样的路可以重复走上好几次依旧不记得。

　　「你……眼睁睁的看她迷路而袖手旁观？」滕不妄眯眼间。

　　「钦，就像你老是把送饭的丫鬟气哭，再怎样也不过是个丫鬟啊。」天鸟过奇异的看他一眼，怎么，那个丫鬟不一样吗？

　　「叫梅妈来。」滕不妄沉吟了下说。

　　「要找人？」天鸟过猜测。「那丫鬟？」

　　「叫你找就找，罗唆！」

　　「是、是。」天鸟过神色未变，一脸笑嘻嘻的又多添蛇足。「人找回来你可别对人家大小声啊，不过，你把人找回来要做什么？伺候你的人已经够多了。」

　　「不关你的事！」滕不妄又吼。

　　天鸟过掏掏耳。「老说一把火烧聋你的耳朵，我看你除了脚以外，全身上下比谁都还正常。」

　　滕不妄赏他一个冷到骨子里的白眼。

　　＊  ＊  ＊

　　「你叫什么名字？」梅妈胖胖的，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让钵兰熟悉滕府整个环境。

　　「哦，钵兰。」糟糕！顾着回答，刚刚经过的院子叫什么名称去了？她可不可以转头回去重记？

　　这么典雅的名字。「我对你有印象，之前，你在厨房黄老三下面做事。」

　　不愧是总管，滕府上下有多少面孔约莫都记得牢牢。

　　这娃儿太不起眼了，实在说她也忘记了。要不是今天黄老三遣人来说，厨房革了个丫头，需要补人，之后又看到她，这才联想起来。

　　「三叔嫌我笨拙，把我辞了。」她赶紧跟上梅妈的大脚步，一心无法二用，她一向简单，除了兴趣的古物，其他一切都陌生。

　　「那你怎么会在五爷那里的？」五爷明明吩咐要她在短期间教会这女娃当婢女的基本常识。

　　「五爷，他排行五啊……」钵兰自言自语。对滕不妄她别说了解了，根本一无所知。

　　「娃儿，我问你话呢。」

　　「对不起，再说一遍好吗？梅姨。」

　　梅妈咦了声，满脸诧异。

　　「我说，你怎么会在五爷那里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怎么一问三不知，梅妈认命的转了话题。

　　「我问过，你是自愿卖身进滕府的。」为奴为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身世都差不多。

　　「是。」她放弃了，天暗什么都看不见，也记不住，改天问别人好了。

　　「你有信心伺候好五爷吗？」虽然五爷没有明着说要把她收为贴身丫鬟，从主子嘴巴交代下来的人，又该安插到哪里去？

　　「没有。」钵兰想了想，老实说。

　　真是老实的孩子。妈梅踌躇了下，回过头看她。「你身子那些伤是自己跌的吧？」

　　钵兰黑黝的眼睛眨了眨，「不，是五爷用东西砸出来的。」

　　梅妈抽了口气。也……老实过头了。

　　「五爷自从受伤后，脾气是跟着坏了没错，也常把一干丫鬟骂哭，却从来没弄伤过谁啊！」对着廊柱喃喃自语，梅妈神情尴尬为难。

　　「也许是因为我偷吃了他的饭，他生气吧。」

　　梅妈看着钵兰笃定的面孔，好一下才开得了口。「我就知道又是小旋子丫头惹的祸，她一定把五爷的食盘放在外面，人就跑掉了。」这种事三天两头的发生，丫鬟都快要集体罢工了。

　　钵兰想起那座静寂的院子。以前的滕不妄是那样意气风发，任侠爽朗，如今，一个人住在深锁的屋子，寂寂面对黄昏黑暗，任谁都没法接受。

　　这些……都是她造成的。想到这，她的心隐约的痛起。

　　走进一间长条状的屋子，梅妈推开其中一扇门。

　　「你一定饿了，这时辰大厨房是熄火了，我让小厨房的人下点面条给你，对了，你以后就住这。」

　　「就我一个人？」一张床，一桌一几，就算点着腊烛-光线仍然不算很好。

　　「你运气好，不用跟其他的人挤通铺，本来应该跟你同房的菊儿，日前被领了回去，如今就你一个人咯。」有的人求还求不到独居一室呢。

　　「我可以去跟大伙一块挤的。」一个人……她不要！

　　梅妈呆了呆，「好」会总算捡回声音。这娃儿处处跟人家不同样，跟爷能处得来吗？

　　「丫头，别挑三检四的不知足了，我叫人下面去，隔壁那间是浴间，你赶紧把身子洗干净，等等面就来了。」

　　「我不能选择吗？」她垂着眼。

　　天啊，一个丫鬟竟然要求选择，破天荒！

　　「我要你早睡早起，滕府不养闲人，等明儿个你跟竹儿去做事，她会带着你，就这样了。」

　　「知道了。」

　　看她瘦弱的模样，梅妈心中一软。「我去房里给你拿点伤药，女孩家破相不好……唉，怎么会这样……」

　　她从来没带过这么多事的娃儿，出了门，轻呼出气来。

　　＊  ＊  ＊

　　扫地不是很容易的事，就算双手换来换去，竹帚还是不小心就掉地。

　　冬天的朝阳好舒服喔，照在身上，她有些泛黑的眼圈舒服得几乎要闭上。要是可以在这么光亮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该有多好。

　　「再继续你是不是就要睡着了？」言词刻薄的声音把钵兰的瞌睡虫赶走大半，但是一夜没睡好的她就是精神不起来。

　　他到这里做什么？还以为编派做这工作就不会再见到他了，昨夜还失落了很久，他看起来火气很大，心情不佳。

　　「你没有话要说吗？」一早起床就看见这丫头在他院子前扫地，一边扫一边吹风，还一边打瞌睡，一块地扫了个把时辰还没完，他忍不住出来吼她。

　　「嗯……应该没有。」

　　「你又忘记！到我左边来说话！」他吼得大声，吼得树叶簌簌往下掉，使本来就光秃秃的树干更难看了，活像人没穿衣服。

　　「还没有人来伺候你吃早膳吗？今天不知道轮到谁，我可以帮你问问。」听说肚子饿容易让人心情不好。

　　她今早听说婢女们列了一张表格，替宅子里的主子打分数，五爷，是最难伺候的一个，每天换一名送饭的丫鬟，听说梅妈已考虑要向远在江南的滕府老家求救要人了。

　　「你存心气死我！」见她没反应，滕不妄把起床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钵兰闭嘴，慢慢站到他左边。

　　几个月前的滕不妄不是这样的。他今天会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咬着牙，她心中翻腾，意识清醒了几分。

　　「别再让我看到你偷懒的样子，去打水来让我梳洗，我肚子饿了。」

　　「我地还没扫完。」本来扫地是竹儿负责的，她见钵兰瘦小，自告奋勇地打水，把费力的工作揽了下来。

　　「是我重要，还是地板重要？」他的脸色遽变。

　　「扫地是竹儿的工作，我跟她换工作要是没做完她会被骂的，至于你，你可以先站一边去，等我打扫好，就来帮你。」钵兰自认分配得很公平。

　　天翻了吗？她居然把他的重要性排到扫地后面。

　　滕不妄怒火更炽，咬牙大吼，「钵、兰！」

　　「我姓耳。」

　　「耳钵兰！」

　　「我有听着，我的耳朵很好。」完了，又踩到地雷。她赶紧用指头塞住耳朵，「别吼，别吼，我去就是了。」

　　他是存心来折磨她的。

　　她拖着一直没有离手的竹帚走，冷不防裙子绊了脚，险些摔跤，才站稳，又一踉跄。

　　膝不妄的心叫她提到喉咙，「你这该死的丫责，走错了路也不知道！」

　　「错了吗？」没睡饱的她被他骂得头昏眼花，究竟，膳房要往哪个方向走？钵兰怎么看都觉得差不多，茫然了。

　　「出了拱门往右直走就是了。」他要是不出声提醒，怕这丫头要在原地站到天荒地老了，还有，她那难看的黑眼圈是怎么回事？

　　「回来！」

　　「要去膳房。」

　　「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他咬牙。

　　她走了回来，在离他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住。

　　悄然无声的庭院陷入沉寂，任由风吹草动飞鸟过，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

　　微寒的晨风徐徐的吹着，穿透钵兰带倦的身体，拿着竹帚，不自觉的下巴顶着手背，眼皮重了，竟打起瞌睡来，没发现滕不妄的眼睛盯着她。

　　她整理得不够整齐的发随风飘动，有几绺垂在肩膀上，简单的衣裳倒是干净，从高处看她撑着也能睡的脸显得更小了……

　　没给他打量完的机会，砰一声，失去重心的钵兰翻倒，结实的摔在地上。

　　她以为滕不妄可怕的吼叫声会随着她倒地响彻云霄，她赶紧爬起来。嗯，幸好没有跌破皮，要不然又要多出一处伤口了。检查完全身，她这才抬头，对上的是滕不妄狠狠拱起的眉峰。这次，他居然没发怒……

　　「跟我回屋里去。」他的语气不算好，却也坏不到哪去。他转身，不知道是感受钵兰瞧他的眼光还是怎地，拄杖的腿有些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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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滕府不成文的规矩里，奴婢伺候过主子梳洗、用膳才能用早饭，钵兰回来得迟，其他的人都走光了。


　　「娃儿，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菜都凉了呢。」梅妈把特地留的饭菜从纱橱中端出来，塞给她干净的筷子。

　　「我迷路，找了很久，幸好半路上碰上这位公子。」她身后站着探头探脑的天鸟过。

　　呵呵，原来，她们吃饭的地方在这里啊。

　　「公子爷。」梅妈低呼，没想到五爷的高贵客人会到这地方。

　　「也给我一碗，我想尝尝哪里不一样。」木桌木椅，还算窗明几净，下人跟客人的饭菜差别在哪呢？他很想知道。

　　「这里不是客人应该来的地方，您要饿了，我立刻让人派饭到别馆去，请您稍候。」梅妈看着把脸埋进白稀饭的钵兰，还有坐好搓着手准备让人上菜的天鸟过，表情为难。

　　「我要吃跟她同样的清粥小菜，我很久就想试试哪里不同了。」他雀跃的模样像真企盼很久了似。

　　梅妈无奈的送上酱菜、煮得白胖的米粥。

　　「大家同一个桌子吃饭，果然滋味不同，我下回、下下回都来这里跟你一同用膳好了。」淅沥呼噜的把微凉的稀饭吞进肚子，天鸟过迳自下了决定。

　　虽然这个丫鬟是个纸片人儿，没前没后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平庸得很，不过，跟她在一起很自然，她不会像别的丫鬟聒噪个没完，要不就对着他脸红发愣，有时他还真怕对方脑充血呢。

　　钵兰对他这番宣告一点反应也没有。她把最后一丁点豆腐乳扒进嘴巴，满足的放下碗筷，这才慢半拍的发现天鸟过很不爽的瞪着她。

　　「公子……在对我说话？」

　　「不然呢，我对墙壁自言自语吗？」天鸟过不高兴了起来。

　　人的心理是微妙的，他纵使不喜欢一直有人追着他跑，但被忽视又伤害到他骄傲的自尊心，向来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当然不开心起来。

　　「公子吃饱了？我来把碗盘收下去。」要差遣她工作讲一声就可以了，不用把脸板起来。

　　「这不重要，随便搁下，倒是你，叫什么名字？」是要她注意他的存在，关碗盘什么事！

　　「钵兰。」她福了福身子。

　　呵呵，她一点都没有身为人家奴婢的自觉啊，从头到尾不见谦恭，我啊我的说着，可见她本来不是干奴才的命。

　　「哪个钵？」

　　「水钵的钵，空谷幽兰的兰。」

　　「水钵里的空谷幽兰啊，好名字！」

　　「谢谢公子夸奖。」碟浅水轻兰花难长久啊。她爹爹取名的时候想的应该是这样吧；女子，要泼出家门的水不用细细呵护，养得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你家中做什么营生的？这么诗情画意的名字可不是寻常人家想得出来的。」丫鬟他见多了，这么有特色的倒是少有。

　　「家父在乡下开了间杂货铺，做小生意维持一家生活，因为这样懂些算盘。」他的问题好多，还没完吗？

　　「这样说起来，你也识字喽？」

　　「少许。」

　　「我上回在滕府的骨董仓库见过你，连这回，第二次了。」

　　「钵兰脑子笨没什么印象。」她眼光垂下，并不想跟天鸟过长谈。本来想说，要是可以，赶紧把早饭吃完回房补个回笼觉，现在，希望渐渐离她进去，这位贵客看起来短暂的时间里并不想放过她。

　　「你到藏珍坞做什么呢，据我知道那个地方是滕家五爷的恶势力地盘，平常不许人随便靠近的。」

　　「我惹他生气，他罚我修补里头的收藏品。」

　　「你懂那些垃圾？」人长两眼，赏心悦目的东西都来不及欣赏了，老骨董的东西只是美其名，比破烂多那么一级。放给它烂回大地还能营养土地，尘归尘，土归土，劳心劳力修补，大可不必了！

　　当然啦，这是见仁见智的想法，滕不妄可是把那堆东西当宝贝，谁叫他是骨童商人，捡破烂是天性。但是要年纪这么轻的姑娘，还是滕府的奴婢去整理……滕府都没人了吗？

　　「那不是垃圾，那些是先人留下来的珍贵遗物，公子你不应该看轻五爷保存宝物的心情。」她不太高兴天鸟过的批评，就算他是滕府的贵客，说话也太不雕琢了。

　　哇，她生气的样子好可爱，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用这种口气骂他。她捍卫滕不妄捍卫得凶喔，呵呵。

　　「你跟我家请的丫鬟很不一样，有兴趣换地方工作吗？我不只是个好主子，又怜香惜玉，换句话说就是好相处，你要跟了我，薪饷多两倍如何？」他不遗余力试图挖角。

　　钵兰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转头就走会不会太绝情了？毕竟她方才找不到路的时候，他好心的帮了一把。

　　她猫豫再三，却听到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声音沉钟般的响起。

　　「想不到我这是养老鼠咬布袋了，让你来作客，你却打起我家丫鬟的主意来！」

　　不该在下人膳房出现的滕不妄凝着睑，高大的身形一出现，将门口的阳光全部挡住，即便他行动不方便，却丝毫不损及他天生的威仪。一个人的气质是与生俱米，就算后天遭到折损，那股威吓仍旧在骨子里，没有人能模仿的。


　　「五爷。」天鸟过有些心虚。

　　「你还认识我啊？」滕不妄目光扫过他，眼中有气。

　　「当然认识，你看我四下打探民意，为的就是五爷你啊。」他嘻皮笑脸，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好感动人。」滕不妄脸色更沉。

　　「随手之劳，不足挂齿。」天鸟过干笑。说真的，他认识的滕不妄爽朗又富侠义精神，出了意外以后，性子却是全然大变，别提以前的亲切善良，现在要像胆子小的丫头家丁，都给他吓得拚命闪避。要不是冲着滕府给的薪饷优渥，其他主子也不难相处，这座宅子恐怕早早变成幽灵住宅了。


　　滕不妄轻哼，眼睛不忘溜过一旁的钵兰。

　　「你这个客人可是不懂什么叫分寸啊！」若非看在他跟苏州的天家有几分交情，两人又是文联盟会的文友，交情双重，他才不想收留天鸟过这个吃白食的。

　　「分寸啊，我马上拿布尺来量，你给我个限度，我绝对不敢越雷池一步。」

　　「你不只伶牙俐齿，还贫嘴。」

　　依旧站在原地的钵兰心生厌烦，这个咄咄逼人的滕不妄，不是两次搭救她的那个义勇男人，她记忆中的滕不妄跟现实中的差距太大，些微的爱慕被现实磨损了，要说留下来的，就是一份深深埋藏的愧疚。

　　「迁怒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她把心中的感觉清晰明白的说出来。

　　不只天鸟过倒抽一口气，跟在滕不妄后面，一直留在外面的梅妈也捂着胸口，他们不约而同的认为，这丫头是跟天借胆，不想活了！

　　「嘘，娃儿，赶紧道歉，爷心胸宽大不会跟你计较的。」梅妈在滕府待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从来没维护过谁，等冲进来图场，才发现自已对钵兰莫名其妙多了一丝偏心。

　　唔，好吧，偏就偏，人都进来了，中年女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不过，还没完全发挥她的英雌气概，滕不妄阴森森的地雷爆炸声又打得她脚软，气势马上缩得比鹌鹑蛋还小。

　　「你再说一遍。」他盯着把下巴顶在胸前的钵兰。

　　「嗯，我说……」老实如她不知道大难将至，还认真的想重复一次。

　　「娃儿，把碗盘撤去洗干净！」梅妈终究违逆了自个的主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没有。但不是很大的屋子充斥可怕的安静，这时候要有根针掉地，恐怕都能听得到。

　　「不要紧的梅妈，要是我实话实说激怒了五爷，他连这点宽容的心也没有的话，根本没有资格当人家的主子。」

　　梅妈的眼泪几乎要喷出来！娃儿，不是我不想救你，是你自己往地狱里跳，别怪我啊！

　　天鸟过也同样拿着不可思议的眼睛瞅着钵兰，太……稀奇了，这么勇敢的女孩，不知道可不可以佩服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好样的！」滕不妄不怒反笑。

　　「五爷，她年纪小不懂事……」梅妈顶着发麻的头皮，还想说项。

　　「梅总管，府中上下事多如牛毛，你有空在这里浪费口水，不如多花心思整顿府里的大小事宜。」滕不妄笑得叫人发毛，转向天鸟过，「我通知了青鳞，你等着他来把你领回去吧！」

　　「不要，我会乖乖的，我不要回家！」天鸟过哀鸣。谁要回家过那一成不变的生活，不要啦！

　　「至于你……」膝不妄不理天鸟过叫得多凄惨，用手杖指着钵兰，「跟我来！」

　　＊  ＊  ＊

　　就知道他来找碴的。

　　「我的肩膀酸，用力的捏！」不回屋子，半路在一凉亭里，滕不妄不走了。

　　瞪着他的宽肩，高大的身体，钵兰想，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她那么矮，勉强构着他的肩，却是怎么调整、怎么吊手？

　　他的肩膀比岩石还硬，不会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闷气吧？！可是他一路过来只字不提，他的心胸……也许比她想像中更大些才是。

　　或许是发觉钵兰换来换去的姿势，滕不妄寻了张石凳坐下。

　　果然，他听见后头传来轻轻的吁声。

　　齐平的高度，钵兰可以从他的后脑勺看见那张侧脸，白色的疤痕细密的分布着，可以想见当初他受伤时的模样，那……很痛的吧。

　　随着指尖的按摩，她可以感觉得到指腹下的肌肉出现明显的松弛，顺着自己的指尖，她在滕不妄的颈子发现更多细微的伤痕。

　　他的任性、无理、霸道都是她害的。重新萌生的愧疚感揪痛了钵兰的心。

　　＊  ＊  ＊

　　叩叩叩！敲门声断续的响着。

　　叩叩叩……

　　被干扰的滕不妄抬起眼睛瞟向无声无息的后方。

　　「你聋了吗？」

　　钵兰被吼声惊醒，惺忪的睡眼试了几次才睁开，眼瞳依旧无神。

　　「有人敲门。」她是怎么回事？每天没精神，都近午了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好……」她反应得慢，脚步滞了滞，幸好还知道门的方向。

　　门外--

　　「钵兰，真的是你！」大大的嗓门扬高又压低，却掩不住惊喜。

　　「翠娘。」钵兰醒了，手提竹篮的是翠娘，她在大厨房时候的同居人。

　　「我听大家说你被派到五爷这儿来，替你担心好久呢，那天你不是辞工了吗？二叔还直嚷嚷着你走了狗屎运，」她忽然把钵兰拉低。「我同你说喔，五爷的风评不大好呢，你在这要小心。」

　　钵兰露出微笑。「今儿个轮到你送饭？」

　　「嗯，梅总管说啦，只要送到门前就好，我才敢来呢。」说着，好奇的眼神透过钵兰的头顶，打量不是很光亮的主屋里头。

　　钵兰接过竹篮。「交给我就好。」

　　「钵兰，那个五爷长什么样子？凶吗？是不是像这样……」她龇牙咧嘴做出吃人的样子，可是嘴巴的话还没说完，异物飞来的声音刷过钵兰的耳边，掷中翠娘鼻梁。「哎唷……哇！」

　　都还来不及掉眼泪呢，里面凶恶的声音不客气的传出来。

　　「滕家请人来做事，不是来饶舌吃白食的！」

　　「五……爷！」翠娘抖得厉害。这下所有的传言都证实了，这个院落的主子是恶魔。

　　「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捂着通红的鼻子，带着两泡眼泪的翠娘死命的逃走，连跟钵兰道别都忘了。

　　钵兰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凶器」，是枝笔。

　　关上门，她不看滕不妄直锁住她的眼，把竹篮放在桌子上。

　　「五爷，开饭了。」她下望的眼光不能抬起，否则，她怕会忍不住用来杀他一千遍。

　　「把眼睛看着我。」这丫头讨厌他呢，即使她的举止还是小心翼翼的，抿成直线的唇像是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才能泄愤。

　　应该说她从头到尾表现温驯，骨子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钵兰认命的抬眼。他的要求好多，叫人疲于应付。

　　「你讨厌我？」

　　「钵兰不敢。」

　　「我看不出来你有哪里不敢。」她以为将心绪藏起，他就什么都瞧不出来吗？

　　「五爷不喜欢我可以找梅总管换人，钵兰可以专心整理藏珍坞的藏品，爷看不到我，不伤爷的眼。」

　　「你巴不得赶紧把我甩掉？」她宁可面对那些骨董，也不想面对他？

　　「五爷要是不肯改善你对下人的态度，别说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也是指日可待。」一说完，她心里就喊糟，再生气她还是个奴才，用这种口气指责主子别说杖打，被赶出滕府也不为过。

　　滕不妄瞪着她平庸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平缓的问：「我的人缘好不好跟你何关？」

　　「是跟钵兰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口气好得叫人怀疑。

　　「我要你说！」

　　钵兰沉默了很久，在心里斟酌着该不该吐实。「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吧。」

　　她该死！在他想动手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时，意识却瞬间清醒了过来，举在半空的大手缓缓握成拳，垂落。「告诉我，你究竟打哪来的，一个字都不许虚假。」

　　她不禁上心下心了。她曾经编的那套说法出现漏洞吗？还是哪里没有说全？

　　他目不转睛的瞧着她，她像木偶般的掀开竹篮盖，再拿出食盒，碗里盛了尖山一样的白饭也不自觉。「五爷，用饭了。」

　　滕不妄看着还冒白烟的饭，想着她被动的动作，很慢的举起箸一筷一筷的吃起来，对于刚才的问题并没有继续追究。

　　一时间，只剩下咀嚼声音还有……钵兰肚子发出的声响。

　　「坐下。」他说。

　　咦？

　　「盛了饭一起吃。」已经够清楚了还要他怎么说，反应迟钝。

　　「好。」她的确饿了。装了七分满的白饭，她在离滕不妄最远的椅子坐下，低下头专心夹菜吃饭。

　　她吃着，把青椒跟腊肉分到一边，只挑素豆干吃；另一盘鱿鱼炒香蒜她压根不碰，幸好汤是罗宋，拌着饭，她已是吃得津津有味。

　　「你偏食。」她这算哪门子吃法？滕不妄露出阴沉的神色。

　　她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鱿鱼送进嘴巴，却咬了老半天。

　　看她像要放下筷子，滕不妄吼着，「吃。」

　　「我在吃了啊。」哪有这样的，连吃饭也吼人，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部要吃完。」他指头所指的都是钵兰不喜欢的食物。

　　她放下碗筷，咽下嘴里那块鱿鱼，「我……吃饱了。」

　　下回，没有下回，她绝对不要再跟这样的人一同吃饭，别说吞不下饭，食欲都被他吼光了。

　　见她是真的没胃口了，他指着一旁的茶壶说：「热茶。」

　　钵兰以为他想喝茶，连忙起身倒了一杯。

　　「喝掉它。」

　　「我吗？」

　　「不是你，难道是鬼？」他的嗓门越练越大。

　　盯着钵兰把茶喝掉，他也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将东西收到篮子里，放到门口，会有丫鬟来收走。」最后，他还是不忘指使钵兰一下。

　　她敏感的发现，今天的五爷胃口似乎比前几天都要好。

　　＊  ＊  ＊

　　黑夜的冷月太朦胧、太暗淡。

　　忍着不去点灯，钵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斑驳的墙枝影摇晃，呼应着飕飕的北风，无数畸形的想法，扭曲的影像在她的脑子里奔窜，冷风吹进来，她猛然一缩，缩入床的一角，拧得发白的指节因为用力揪着被子，青筋可见。

　　不行！她受不了了，抱着被子跳下床，也不知道昏暗中脚绊倒什么，也不管隐隐作痛的是哪里，她死命的往外冲。

　　她不要黑暗，不要……不要关她……

　　隔壁再隔壁是梅妈的房，她按散着凌乱的长发猛敲门，半晌，没有回应，只听见梅妈打呼的鼾声似有若无的传出来。

　　冷冬啊，谁不想躲在温暖的棉被里。钵兰大大的眼睛盛载着狂乱，她转身跑向宽大的庭院深处。

　　滕不妄一向眠浅，当房门被大力的打开，还有气喘吁吁的怪声一同灌入他的知觉，他就醒了。

　　钵兰七手八脚的把大开的门闩牢，这才跌滑下来，两脚乏力的跪蹲在地板上，急剧的喘息止都止不住。

　　「有灯……亮着真好。」她到处乱跑，在远处看见这盏灯，循着幽微的光亮，不顾一切的跑过来、不认得的路不要紧，她也不在乎走的是不是平常的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抵达的，要不是心里有个清楚的认知，晓得床上躺着的是滕不妄，她恐怕已经哭出来了。


　　等到身子比较不抖，她颤巍巍的扶着门板站起来，让自己可以感觉到宫灯散发的温暖，尽管一灯荧然，对了，床上还有一个他呢，这些事实让钵兰渐渐恢复理智。

　　滕不妄可以感觉，那个闯进他房间的人把灯移到角落处，声响逐渐悄去，直到他有些不耐烦，声音终至消失，一方宁静恢复了。

　　例落的下床，他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的钵兰。

　　她竟然抱着脏兮兮的被子睡觉，脸上也满是污泥，这个笨蛋不会跑过大半个滕宅，就为了到他这里吧？

　　他想起她是大路痴一个，就算天天要走的路也记不住，想来是很拚命才找到正确方向。

　　不靠手杖，他来到她跟前。

　　她就靠着灯睡，绣鞋跟白袜变了色，衣裳裙子也都是黄色的水跟泥。

　　「起来。」

　　「不要关我……不要……黑黑的……不要、不要，我没做错什么，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她呓语着，散乱的发半遮住她雪白的脸，显得脆弱，白天的冷淡因为睡眠消去，无表情的脸柔和了不少。

　　「起来！」他不想让她睡地板，也不可能让在泥巴打过滚的人弄脏他的眼睛。

　　隐忍着连天的哈欠，钵兰打开一条眼缝，口齿不清。「五爷。」

　　「你还知道我。」

　　「你来要回你的灯吗？」揉揉眼睛，奇怪，身子很冷，她记得进来之前门窗都是紧闭着的。

　　他要那盏灯做什么，脑袋不清楚的丫鬟！

　　「不是吗？那就好。」钵兰安了心，一个哈啾，两个哈啾，冷的知觉钻进骨子里，让她接连的打起喷嚏来，她下意识把湿透的薄被更往身上拉。

　　「你作恶梦！」她老远跑来这里打地铺睡觉，就为了恶梦吗？

　　「我习惯了……有灯亮亮的……就不怕了。」半梦半醒的她说得不清不楚。

　　「滕府没有苛刻佣人的习惯，你的房间应该有蜡烛不是？」虽然说就寝时间点灯是一种浪费，宅子的安全也在考虑的范围内，不过他记得接手这宅子后，有过一连串的改革措施，晚间一房一盏宫灯是被允许的。

　　「不能……有火。」她冷得牙齿打颤，又要分心回答滕不妄的问话，头不听话的疼了起来。

　　火字烧灼般的烫了她，她用力拍了拍脸颊，终于看清楚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叫的噪音来源是谁。「五爷，对不起，把你吵起来。」

　　有火是什么意思？看着她已经清醒过来，滕不妄知道他失去问话的最佳时机。

　　「既然你醒了，去把全身的脏换下来，别碍我的眼。」

　　「我……没带换洗的衣裳过来。」她不能先睡吗？他的意思像只要她干净了，就可以留下来过夜，不用回去担惊受怕。

　　「里头左边最下层的衣柜有我十几岁穿的旧衣服，你先拿去穿，但是，明天一早你就要给我脱下来，不许穿出去招摇！」真是麻烦。

　　「我可以把灯带走吗？」她怕黑，那他呢？

　　「我又不是胆小鬼，快去！」鼻子都擤红了还罗唆个没完，哼！

　　「谢谢你。」露出腼腆又害羞的微笑，提着灯，她的脸展现空前的美丽。

　　美丽？该死！他居然觉得她美丽？！看起来要发病的人是他才对。

　　膝不妄重重的把身体丢回床上，心头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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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夜很黑，黑得看不到五指，到处都是黏人的蜘蛛网，吱吱叫的老鼠也跑来跑去，她的脚还有身体各处被蚂蚁咬得处处红肿--


　　扭曲的人脸，发霉生斑的山水画，断了腿的罗汉，从岩壁切割下来的飞天……仿佛节节对着她逼近。

　　「不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没有做错事，钱不是我偷的……」

　　场景换了。

　　两个普通身材的男人私语着。

　　「想不到她的功夫这么强，田黄与牛油石一眼就分辨出真伪来。」

　　「爹要知道你花大笔银子楼来假货，又要挨骂惹气生了。」

　　「都是那丫头的错，就是她，爹才没把我们哥俩摆在眼里。」搂来假货是故意的，他手头紧，本来想从中取利，赚点零头，是那丫头坏了他的事。

　　「说得是，几日前爹也来查帐，害我捏了把冷汗。」他管的帐目查不得，一查就露馅了。

　　「不如，都赖给她吧，反正她也不是你我的亲妹妹，女人能力太强不是好事。」

　　窃窃私语的声音更低了，埋低的头颅算计着……

　　「……我说了不是我，好黑好黑……不要啊……」

　　滕不妄瞪着因作恶梦满身大汗的钵兰，心情极端的恶劣。

　　心情差是，不能睡也是，一晚她呓语不断，甚至还发起烧，是怎样的梦境让她睡不安稳？她，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呢？

　　「五爷，要叫醒她吗？」侧立一边的身形看得出来还是小孩。

　　「不必，去打盆水来。」他态度冷淡。

　　滕五言被他的冷漠刺伤，却仍装出坚强的神色。「是。」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私自上这儿来！」

　　五言瞅了眼床上的钵兰，眼露不平的神色。「我是你的侍卫，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我是需要侍卫，不是小鬼。」

　　滕不妄的坦白伤了他的心，他倔强的下巴无法控制的抽动着，气愤的颜色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握紧拳头，这样，他才不会因为情绪失控掉头就走。

　　「我答应过娘，要照顾你……」沉默散了开来。

　　滕不妄不但没有答话，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你答应什么跟我无关，出去。」良久，下了逐客令。

　　五言保持缄默，倾全力对抗滕不妄的霸道。他虽然没有胆量再回嘴，却消极的表示抗议。

　　「你……们在吵架……」迷糊中的钵兰摸着阵阵发疼的额头坐起来，打断两个人的对峙。

　　眼中的红雾散去，她极力想扶住床柱，却撞着了下巴。

　　痛痛痛……

　　滕不妄的身体动了下，五言看得出他想上前阻止钵兰起床，然后，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衣引起他的高度注意。

　　她居然穿着五爷的衣服！

　　「耳钵兰，该死的丫头！」滕不妄才不管五言心中波涛汹涌，暴怒的吼叫吓得窗外觅食的小鸟一散而光。

　　钵兰一惊，下巴重复吻上床边，她倏然睁开双眼，低低的哀叫，不敢放声。

　　「该死的你，不会叫人吗？」

　　啊，焦距不好定住，但是如雷贯耳的声音听熟了，也知道要反应。「叫人……不用啊，钵兰自己会起来。」

　　滕不妄被她的迷糊弄得七窍生烟，狠狠的转过头。「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到这里来！」

　　五言想不到自己在这节骨眼还会被吼，一张小脸青白交替，眼光十分狼狈，「我还会来！」留下话，他人走之前，不忘怒瞪了无辜的钵兰一眼。

　　迷蒙的眼睛接收了不明白的敌意，「他，我没见过。」

　　「不关你的事。」滕府中她没见过的何止一个，要谈，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的确不关她的事。下了床，她身上布袋般的旧衣服几乎遮住她的小腿。

　　「难看死了，去洗脸、换衣服，要是再让我看到你爱醒不醒的眼睛，小心我用牙签帮你醒眼。」他一声大过一声的咆哮，足够唤醒整座宅子的人。

　　「哦。」她披散下来的长发有着天生的发性，发尾很是可爱的翘着，一髻一髻很有个性的落在她的臀部上面，过大的衣服折了又折，她的手指小巧……

　　就这么着，滕不妄逐渐懊恼起来，他又觉得她可爱无比了，像个娃娃。先前觉得她「美丽」，现在是「可爱」，那下回呢？该死的！不会再有下回了！他暗暗发誓。

　　＊  ＊  ＊

　　沿着做了记号的路，这次，钵兰顺利无误的来到小厨房。

　　「梅姨，我来拿饭了。」她很开心，这次是她一个人走过来没有靠谁的帮忙喔。

　　小厨房跟大厨房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大厨房终年热锅炒菜铲子撞锅声不断，人多又杂，大家只求赶快把工作结束，人际关系是其次；她在里面待了三个月也只跟翠娘一个人亲近些，其他的人怎么也合不来。小厨房人少，虽然说依她的性子不会与谁特别亲近，至少大家的和气让她很安心。


　　梅妈也在，她老神在在的看着竹儿挑青菜，清闲的喝着茶。

　　「娃儿，怎么是你来拿？翠娘呢？我还想说一早没看到你的人，房间连被子也不见了，别跟我说你掉到茅厕里喔。」梅妈百无禁忌。

　　好多的问题，要先从哪一个回答起？钵兰迟疑了下。

　　这一迟疑，就没了下文。

　　「娃儿？」这孩子反应这么慢，难怪老是招五爷骂了。

　　「钵兰昨夜睡五爷那，因为作了恶梦。」她没把翠娘被骂的事情说出来，心想着彼此的情谊，多替她遮掩应该不会错。

　　梅妈吓得不轻，茶杯里的茶溅上衣服也不管了。「娃儿，五爷对你做了什么事吗？老实说！」

　　「我下床的时候撞到下巴，又挨骂了。」

　　吁，梅妈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之余有略微失望的感觉。

　　但是，五爷受伤至今，从来不准谁在他房间打地铺，她身为总管都不许了，遑论一个丫鬟，她看向面貌平平的钵兰，宅子里多得是美貌的丫鬟。这，五爷的喜好还真的很不一样啊！

　　但是，不管怎样，以前那个爱护下人，对人亲切的五爷要是能回来，不论他中意的人是谁，做下人的他们绝对大力支持。

　　「另外，请多给我一副碗筷，五爷留我陪他用膳。」她是不知道大家的表情怎么变来变去的，她的心思向来不在这。该讲的话说完了，她肃立一边，等饭篮子。

　　「竹儿，去橱柜把五爷的早饭端出来，多加一副碗筷。」梅妈俐落的吩咐着，竹儿想多嘴的机会完全被剥夺掉了。

　　「钵兰……」她不死心。

　　「竹儿！」梅妈提高了音调。

　　「哦。」竹儿丧气的执行命令去。

　　滕府里最不爱丫鬟家丁把话传来传去，蜚语流言一向不被允许。

　　「喏，就交给你了。」竹儿递过竹篮，偷偷在钵兰耳朵低语，「我有空去找你聊天喔。」

　　「噢。」她跟竹儿不是很熟，怎么她突然想跟自己亲近呢？

　　「娃儿，快去吧，免得送迟要挨骂。」梅妈哪里看不出来竹儿的鬼祟，催促着钵兰，挥手赶人之余，还不忘唠叨竹儿，「你那堆菜又要挑到什么时候？别净杵在那里，一下又晌午了，快去做事！」

　　钵兰提着竹篮，离开小厨房。

　　她穿过几个院落以后发现不对了，她在转角还有拱门做的记号都不见了，也就是说她又要面临迷路的可怕事件发生。

　　怎么会这样？左看右看，木炭的痕迹别说看不到，每道门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完了，这下要从哪里回去才对？

　　就在她惶惶然如丧家小狗到处转来转去的时候，高大的树上有个小男孩掀着眉看她。

　　＊  ＊  ＊

　　早膳冷了。

　　相对的，滕不妄也是冰冷的脸色，他绷着脸，一口一口喝着没有温度的粥。

　　「我不是故意要迷路的，」钵兰咬咬苍白的唇。「对不起。」

　　「你不是做了记号，总不会连自己做了什么记号都忘记了？」他习惯每天早上喝粥，白胖的米粥有让人心安的力量。

　　基本上，冷凉的稀饭伤胃，他决计是不可能入口的，但看见她满是泥水的绣鞋跟裙摆以后，他一声不吭，端起碗吃了起来。

　　「不见了。」她脸色也不好。绕了道路的她，最后碰到翠娘，才顺利回到这里，之间花了多少时间，她压根不去想。这会走了太多路的腿微微的抖着，她只想赶快有个板凳可以坐下来歇息。

　　「那种笨法子。」

　　「你知道我用木炭做记号？」

　　「我又不是死人怎么不知道！」三、两句话又惹火他。

　　钵兰无言的闭嘴，谁叫路痴的人是她。

　　滕不妄以为吃东西可以镇定他的情绪，谁知道他就是无法忽视钵兰茫然的模样。

　　「去找梅妈，要一份宅子的路线图。」他甩下筷子，等一下午膳要是再敢迟到，看她怎么解释！

　　「噢。」

　　用过饭，滕不妄看了会书，才抬头，又发现钵兰倚着屏风打盹，双手不忘抱着屏栏。

　　又睡，就算猪投胎也有清醒的时候，她倒是处处可睡，随时可睡，他不过翻了几页书她已睡去，本来想叫醒她的，但想起昨晚她不停的呓语就作罢了。

　　爱睡，就给她睡吧！只要不摔下去就好了。可是才想着呢，砰地一声，滕不妄的睑又变成了猪肝色。「耳钵兰！！」

　　幸好不是头着地，钵兰摸摸摔疼的手臂。「咦？」

　　「你可回过神了？」他冷冷瞅她。

　　知道他消遣自己，她站起来。「要是五爷允许，我可以出去的。」

　　不想看她可以直接说，一直无所事事的待在房间里，她也很不想。

　　「哦，我倒是想知道你出去能做什么？」他嗤了声。

　　她微带惊讶，「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多，你除了看书都不做别的消遣？」

　　「你说我这残废能有什么消遣？」

　　钵兰垂下眼。依旧是话不投机啊。

　　「耳钵兰！」她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欺负她吗？

　　她抬头，鼓起勇气。「要是五爷肯，请让我去找点别的事情做。」她才不会一直想打瞌睡。

　　自从她离家以来，做的都是劳力工作，只有日前被罚到藏珍坞去的那短短一天，重温了以前工作的感觉。人，好难相处，那些文物骨董就不会了，它们能让她无拘无束的挥洒，也还报它们最初的光华跟璀璨。

　　「伺候我不是工作？」他没好气的问。哪个丫鬟不捡简单的工作做，偏生她就是跟人家不同。

　　「不一样的。」提到这钵兰不禁侃侃而谈。「人除了劳力以外，精神上的工作可以让心情愉快，当你做一件你很喜欢的工作，可以忘记其他的烦恼，藏珍坞里还有很多需要修补的骨董品，你让我到那里工作，我会很感激你的！」


　　「我要你的感激何用？又不能拿来赚钱，」他马上否决她的话。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我就知道行不通。」

　　他眯起眼睛。她拐弯骂他不通情理吗？「你想去，好，我还烦恼请不到专家来处理那些物品。我们现在就走，让我看看你的本事，你要知道，里头随便一件东西都可能比你值钱。」她以为那些骨董随便用浆糊抹一抹就了事吗？


　　＊  ＊  ＊

　　一个硕大的胖姑娘笑脸迎人的杵在门口，克尽着门神的任务。

　　「要是可以，找一个可以跟胖姑娘站一起的秦男俑，两个人看家也有伴，你说好不好？」

　　「别跟我讲这些无聊事。」真的门神听到要吐血的。

　　桃腮粉脸的胖姑娘，让钵兰心情不自觉的感到愉悦，发自内心的笑容漫上她的脸颊，本来少有生气的眼珠又亮又光，这样的转变很不一样，使她整个人焕发出一股迷人的神采。

　　「我是说真的，南大街的挂货铺应该找得到。」

　　她知道挂货铺？滕不妄不动声色，暗暗记下。

　　挂货铺不同于古玩铺，收购物品的种类繁多，零星广泛，货物的价值或许比不上古玩铺，好处就是大江南北的货物集于一地。

　　一进门，钵兰忙着四处把窗户打开，好让新鲜的空气流通。

　　滕不妄冷眼看她忙进忙出的，不发一语。

　　她怕脏，平日不喊她，就不见她动手打理，他看书，她就打瞌睡；来这里，她竟如同鱼回到河流，带劲的样子比跟他单独一起的时候生动活泼太多，跟他这个残废的人在一起是桩苦差事他知道，宅子内的流言不用刻意打探，到处都能听见，大家都以为他聋了，就什么都听不到，没有人记得他还有一只耳朵是健康的。


　　滕不妄心情起伏，屋子里静悄悄的。

　　钵兰不管他，人赖在破旧的桌子旁调浆。

　　她专注的样子让他很享受，对，享受，这奇异的感觉并非头一遭，跟她在一起，他的心总能够感觉到难言的平静，那是他很久以来不曾感受到的。

　　她很融入这样的环境，到处都是散实的骨董，这些是他以前搜罗来的，本想说有一天不管事了，就天天修补这些古文物过日子。然后，一场火毁了他鹏程万里的前途，他不想见人，连带的，也忘记这些东西。

　　调完浆，钵兰跑出去端来一大盆水，把一幅从锦轴上撕下来的洛神图泡下去。她细细的打着水，让年老的绢纸重新得到润泽。

　　「你很喜欢骨董。」

　　听到声音，钵兰好一会才抬头，讶异声音的来源，呀！她居然把他给忘了。「啊……对，因为小时候妈妈不在我身边，她去世得早，加上……我经常被关在仓库里面，为了排解寂寞，就把仓库里面的人偶当成说话的对象。」


　　被关在仓库里？她的恶梦总是跟仓库脱不了关系。「家人呢？」

　　工作的时候钵兰毫不设防。「我有三个哥哥，爹很忙，哥哥也忙，我是私生女，所以不管爹爹还是哥哥们都不喜欢我。」

　　「把你长年关在仓库是谁的主意？你爹还是兄长？」

　　「是……哥哥。我不应该插手他们的生意的。」

　　「你家做什么营生的？」滕不妄还记得他以前问过，但是被她躲过去了。

　　要套她话，看来必须在她专心别的事的时候。

　　「我爹……开了家小铺子，小本生意罢了。」既然她已经出来，跟那个家再也没有关系了，他们干什么营生也不重要。

　　钵兰重新低头，把泡水浮起的洛神图捞上高高的桌子。

　　铺上油布，纸旧了，不好揭，泡过水后更脆弱，怕伤着密密麻麻的落款，她只好找了张矮凳站在上头，费力的刷浆，就见她挽起袖子的胳臂来回刷抻，生怕留下一点泡泡、绉折。

　　她专业的手法，补修、填绘、落假款、仿御题知识技巧，都不是三年五年学得到的，他刚才也浏览了经过她巧手修饰的胖姑娘，那釉彩粉饰得维妙维肖，该旧的地方一点也看不出新的痕迹，他突然升起渴望要看洛神图复原的面貌。


　　把脚步往后移了几步，他低声唤叫，「五言！」

　　比猿猴还矫健的小男孩从屋檐翻下来。第一次被呼唤，他的脸有着掩不住的兴奋。「五爷，您唤我？」

　　「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除了她，又一个。

　　「五爷……」

　　「得了，这次算了，我有事要你去办。」是他的脾气变好，还是这些人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

　　「我听着！」五言极其兴奋。虽然说那个碍眼的女人也在，算了，原谅她一次好了。

　　「我要你去一趟不妄斋……」

　　「遵命！」

　　五言欢天喜地的走了，背负着不明的任务。

　　滕不妄回过头来，背着他勤奋工作的钵兰浑然不知道有谁来了又走。爱物成痴用在她身上真是无比的恰当。他摇头，发现自己居然不是那么计较他跟骨董在她心中的比重。

　　要看到一个热爱工作的女人，几百个女人里面也难找到一个。

　　他看书，钵兰做着她的事，时间随着流逝，日照西斜，寒风一阵强过一阵了。

　　眼睛有些酸疼，钵兰才发现自己在工作台上磨了一天。要糟！她的工作可是伺候五爷，那个暴君要发现她摸鱼摸得这么厉害，非把屋瓦都吼掉不可。

　　可她一转身，一阵声音丢来。「怎么，跳蚤咬了你？」

　　「你……在这里，」陡然冒出的心安让她感到暖和，「在这里就好。」

　　「哪里好？」她整整一天没有回过半次头看他，根本当他不存在。亏他上午还觉得她热心工作十分难得，现在，他要完全推翻那个乱七八糟的说法！

　　被冷落，更不是滋味！

　　「我一回头看到你……好。」天要黑了，有个人在似乎比较不那么可怕。

　　滕不妄瞧儿她一直往外看的小脸，又赶紧洗手往他身边靠，肢体的不安明显得叫人实在无法对她大声一点。

　　「坐着，别动！」就算心软，他还是习惯的命令人。

　　钵兰真的不动，一双眼珠锁定他。心中微微的忐忑随着他高大的背影步离，威胁膨胀，他，要做什么呢？

　　滕不妄从橱柜里拿出好几支牛油制的火把，点燃后，安插在四周，霎时，光明大放，和屋子外面的黑暗区隔开。

　　「以前，我也常在这里工作到很晚。」他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这些火把的存在。

　　「好暖，整个人，连空气也是。」她搓着手。对她来说光亮有稳定心情的作用，不用惧怕黑暗是多么可贵的事。

　　看她放松的小睑，滕不妄也感觉到心安。

　　他是走火入魔了，居然以她的感觉为感觉！

　　「我这有些东西要给你看。」他指着下午五言送来的箱子，要钵兰去打开。

　　她皱起平整的眉头。「不会是捉弄人的整人箱子吧？」

　　「你被整人箱吓过？」不用说，肯定是这样。看她迟疑不前，到底她的童年除了被关在黑暗的仓库，还有哪些他不知道的？

　　他问，她也照实答了。「哥哥们把里头的小丑脸挖起来，放进很多嗯心的癞虾蟆、蛇、蚯蚓，趁我睡觉的时候放到我的房间，要不然就佯装要送我礼物，把整箱的蚂蚁倒在我身上。」都是恶梦。

　　「我们赌赌看，里面会不会是你想的那些玩意。」滕不妄要拚命深呼吸才能压抑心中的怒火。就算兄弟姊妹相处少不了恶作剧，这样对一个饱受冷落的妹妹也太超过了。耳姓的人家不多，不难查。

　　「我可以不要开吗？」天生懦弱的部分蚕食着她的勇气。

　　「准备认输？」

　　他又激她。沉吟了会，钵兰还是趋前，箱子没有锁，一打开，轻淡的檀香弥漫进她的鼻。

　　所有的物品都用质料很好的棉纸包着。

　　她一样样打开，有一个碧绿如湖水的九层宝塔，站着蝈蝈的白玉白菜，几块翠玉还有卷轴。

　　「这些东西都是最近人家送到不妄斋估价的货儿，你倒是帮我瞧瞧哪一个值钱，可以搂下来。」他摆明要探她的底。不妄斋多得是代代功夫相传的师傅，要估价，把银子乱洒一通也轮不到钵兰。

　　「就这卷阿房宫赋吧。」对别的物品她看过就算，独独对这卷白麻纸写的阿房宫赋情有独钟。

　　滕不妄瞄了眼。「听说送来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年。」

　　「年纪跟货品的价值无关，你看他的字神韵技法熟练，有高山流水的气势，有飞龙腾空的狂气，绝妙难得，值千金。」她边看边赞扬，几乎是赞不绝口。

　　他本来就对这卷行书抱有好感，听钵兰这番只有鉴识行家才说得出来的话，心中有了底。

　　「你可想见见这个叫杜牧之的年轻人？」她像鱼很容易上勾。

　　果然。

　　「我……可……可以吗？」她掉了下巴。

　　这样就犯结巴？呵呵，好好玩啊！

　　……又来了！！他还觉得她好玩，起先是美丽，接着可爱，现在又是好玩，他不会对她有了不同的感觉吧？

　　滕不妄思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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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又一脚踩进陷阱了。


　　很痛，削尖的木枝划破了袜子还有脚踝。奇怪呢，这里是普通人家的院子，又不是森林，怎么处处都是陷阱？有兔子还是地鼠可以抓吗？可是又不是逃难，也没饥荒，吃那些可爱的动物有点残忍耶。

　　有了梅妈给的路线图，往返五爷房间跟小厨房再也没有问题。这路，她确实走过好几趟，今天却一直跌跤。

　　把裙子拉下遮住伤口，幸好要款待客人的糕点完好的躺在藤篮里。

　　没多久，她发现陷阱除了地面上的，水桥、拱门都能泼下一桶叫人打哆嗦的冷水，或是烂泥，她拚命护着篮子中的点心，心里有个念头，似乎，对方要猎的……是她。

　　等她花了较以前数倍的辛苦来到客人所在的水榭小楼，整个人已经是狼狈不堪。

　　滕不妄瞪着黑眼，只简单的看她一下。「你看起来像是跋山涉水过来的。」

　　他这种爱嘲笑人的个性什么时候才会改？钵兰把篮子砰地搁着，不理会他的笑话。

　　她什么都没说，每次都用表情反驳他。

　　不过，她的怒气憋不到半刻，一下子被滕不妄的打扮给吸引了。今天的他很是不同，纶巾华服，典雅的颜色将他昂藏不屈的气质全数烘托出来，昔日对他的深刻印象又回到她的脑海。

　　她的情根，想是当日就种给他了吧。

　　「他是杜牧之。」滕不妄可不晓得转瞬间她的心绪已经翻腾了几百回。客人在座，他跟她的帐就暂时搁下，回头再算也不迟。

　　「耳姑娘。」带着乡下人憨厚纯朴的气息，方脸大耳，衣衫素雅的杜牧之恭敬的站起来，跟钵兰敬礼。

　　她福了福。有多久没人这么对她礼貌过了。她对杜牧之的印象大好。

　　「你那幅阿房宫赋就是这位耳姑娘替你估的价。」滕不妄把功劳都推给了钵兰。

　　「多谢姑娘慧眼，小生这厢谢过。」黄金十两，够他赶考之用，求取功名所需要的开支花费，还有安顿家人也绰绰有余。

　　钵兰向来不善处理这种场面，她摇摇头，红了耳垂。

　　「公子才华洋溢，他日必定可以大放异彩。」

　　「不敢，小生只希望考取功名后，能写老百姓多做一些事，圣上忧国忧民，我辈当分忧解劳。」

　　「好志气！」

　　「谢姑娘谬赞！」

　　呵呵，要咬舌头了，要这么咬文嚼字的客气下去，也就不用了吧。跟滕不妄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并不需要这么费力的说话。

　　「不敢，小女子只是个奴婢，有多僭越，请公子见谅。」她是对他的文才有期许，却不见得对人应付得了。

　　「姑娘请留步……」钵兰是奴才的身分让杜牧之大感吃惊。

　　钵兰假装没听到，迳自走了。

　　杜牧之的眼光恋恋，「真是个兰心蕙质的姑娘。」

　　滕不妄不喜欢他看钵兰的眼光。

　　「我让人准备一间房给杜公子，你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住几天。」钵兰走掉，他也无心跟杜牧之谈心。

　　「打扰了，滕老板。」他求之不得。文人穷，在外面一切都要花费，就算小住几天，不无小补。

　　「梅总管。」

　　杜牧之看清楚来人是个女的有些错愕。

　　「梅妈是我滕府的总管，你有事都可以问她。」

　　杜牧之不再说话，随着梅妈离开。

　　「呀呀，我听说你有客人，还是迟来一步。」丰姿翩翩的天鸟过以万人迷的姿态度过小桥而来。

　　「不在家中修身养性，你又出来危害社会。」才赶他回去几日，又跑出来危害众生了。

　　「知我者，五爷是也。」天鸟过露着一口白牙，掀袍坐下。「好多甜食，我来得真是时候。」不客气的把装着糕点的盘子全部扫到自己面前。

　　「到底什么风把你吹来？」滕不妄对他的造访既不欢迎也不排斥。

　　「文联盟会派我来递帖子，说你很久没出席，大家想你想得紧，过了元宵想办个聚会，请五爷拨个时间出来。」也不管指头沾了糕饼肩，他从镶丝嵌花的长袖拿出拜帖。

　　「文联盟会跟我无关。」一个废人不需要交际应酬。

　　「你是发起人，龙头钦。」

　　「说不去，就是不去。」

　　所谓的文联盟会成员包括古玩界、朝廷官员、文人学士，也有像天鸟过这样自诩不务正业的人，他们多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也不局限在鉴赏古玩上面，弹琴下棋，以文会友，三五成群泡茶聊天，才是它最大的功用。

　　滕不妄受伤以后，不只谢绝朋友的探视，他封闭了自己，也把别人的关心一并摒弃。

　　「这样啊……」天鸟过不敢勉强，可气在心口也要凶他两句。「当缩头乌龟也有个期限，自艾自怜也该有个限度。」

　　「别以为天青鳞的面子能大到保你全尸！」滕不妄沉了睑。

　　每次都用他大哥来打压人，「不要这样啦，大家很久不见你，虽是假借搂了新货色比较一番……」

　　「你还说？！」他真不怕死啊！

　　「要不然你借我耳姑娘，由她代替你出席。」这座硬邦邦的山不转，路转嘛。「我听说喽，她评鉴古物的眼光不比你差。」

　　「我不会让你打她主意的。」他已经有想打断天鸟过狗腿的念头了。

　　＊  ＊  ＊

　　难得能偷到半日清闲，钵兰心想，五爷跟那杜公子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这表示他不需要她的时间，那她做什么好呢？找翠娘去吧。很久以前就想去找她了，她俩虽然同在一个宅子里，却难通声息，服侍不同的主子，即便只是几堵墙壁，却可比天涯海角。


　　她并不怀念大厨房的工作日子，翠娘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怀念。

　　「钵兰，你怎么有空来看我？」趁着暖暖日照在小院子挑菜的翠娘，一下就看到迎面走来的钵兰。

　　「五爷有客人，我偷了个空，想说多日不见，上回的事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挂着，非来看你才能心安。」上回翠娘被火爆的五爷骂哭，仅此一次就被调回大厨房工作。

　　翠娘害羞的低了下头。「早就没事了，我们做奴婢的要是脸皮薄，怎么混得下去，我可不像你。」

　　「那就好。」钵兰放心了。

　　两人在小板凳坐下，翠娘迫不及待的拉着钵兰的手。「你在五爷那好吗？他会骂你、打你吗？」

　　「他骂他的，我这边听，这边出去。」指着耳朵，钵兰展现难得的俏皮。

　　「也只有你受得了五爷的脾气。」

　　「他只是嘴巴坏，人，其实很好的。」仔细琢磨，他的骂声里就算不是关心，也不见恶意，相处久了，慢慢才发觉。

　　「真的吗？」怎么钵兰讲的跟大家谣传的都不一样。想当初她也是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大半，回来还被大家嘲笑了好一阵子。

　　「你看我现在不好好在这里。」

　　「对钦，能让你回来看我，我想五爷的人其实是不坏的。」

　　钵兰虽不是健谈的人，但两个人久没见面，晒着暖暖的阳光，轻声笑语，感觉温馨。

　　「哼，我说哪来两只蟋蟀吵得我不安宁，原来是两个偷懒的丫鬟。」声音还在树枝上飘荡，轻灵的人一跃而下。

　　「五……言。」钵兰呐呐道。

　　「本公子的名讳岂是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丫鬟叫的！」少了在滕不妄面前的恭敬，他胡乱的踢着脚边的碎石子，往钵兰身上招呼而去。

　　「呀。」

　　「钵兰，你是怎么招惹这灾星的？」翠娘把钵兰拉到一旁，眼神奇异。

　　「什么灾星？我不懂。」他不该是五爷身边的小侍卫吗？虽然没有打过招呼，只要五爷在的地方，她都能确定这个忠、心耿耿的男孩也在附近。

　　「你这碎嘴的丫鬟，敢在本少爷面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撕了你的嘴，看你用什么来说人家闲话！」他气焰嚣张，青稚的脸上充满不该属于他年纪的愤恨。

　　「奴婢不敢。」翠娘闭嘴。

　　「知道就好！」架子够大，威风使尽，他把目光转向钵兰。「藤府一个个丫鬟都这么闲，你要是这么多时间，不如多花点力气把院子的杂草拔干净，半个时辰，我会让梅妈去检查。」

　　「你太狗仗人势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分，不过是……」翠娘气不过，下面的话被钵兰用手掌捂住，给消音了。

　　「翠娘……别说。」翠娘虽然是替她抱不平，但是，接下去的话恐怕绝对是伤人的。别说大人，眼前的男孩，看他寒毛竖立的警戒模样，就知道他也承受不起。

　　「钵兰！」

　　「只是拔草，我们是奴婢，本来的工作就是劳动。」她不是认命，是对无谓的斗争不感兴趣。

　　＊  ＊  ＊

　　「嗤……喝……啊……疼……」钵兰一只微白的手掌朝天掀着，微蹙着眉任由梅妈使着镊子拔去其上处处密布的草刺。

　　「宅子里面谁都好商量，就五言小少爷，有多远，就离他多远得好。」梅妈拿着从丝瓜棚下取来的丝瓜露倒在钵兰手心，细细的涂抹，殷殷叮咛。

　　「小少爷？」

　　「嗯，他是五爷年轻时在外面的私生子。」梅妈也不忌讳。这是滕府公开的秘密，骗不了谁的，除了新来的佣人不知情，元老级的仆从没有不知道的。

　　「既然是小少爷，为什么以侍卫的身分待在五爷身边？好奇怪。」有钱人家的家族史多得是恩怨情仇，像她的家也一样……

　　不知怎地，五言那捍卫自己的脸不断在钵兰面前重复出现。

　　那倔强的少年也是私生子……

　　「五爷被火伤了以后，他有一阵子寸步不离的守着五爷，别人劝他也不听，说起来，也是可怜。」梅妈把桌面的束西收拾一边，研究着钵兰的神情。

　　「五爷的伤……」

　　「几个月前五爷应邀出席东街曹老爷的宴会，一场火来得莫名其妙，一说是丫鬟没有小心火烛引起的，另一说是厨房的储油流到柴房引的火。总而言之，五爷为了救人，一直在火场中跑来跑去，曹府倒是好，只烧了几幢屋子，五爷却伤了脚，整个人也消沉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是听说，五爷绝口不提，就像五言娘亲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梅妈的话像烧过的铁板让钵兰坐不住，想到那场熊熊火光的灾难，她难辞其咎啊。

　　她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赎罪，洗掉一身的罪孽？

　　回程路上，她思前想后，越想越是茫然。

　　因为全心全意都在别的事情上，一条蛇从草丛中滑行出现，红红的蛇信吞吐着，来到钵兰飘扬的裙摆间，就要缠上她的小腿。

　　「啊……呀。」惊呼声被厚暖的袄子还有人体的体温吞没，她轻灵的娇躯被人拦腰一抱，离开了地面。

　　「不许回头。」熟悉的嗓子不脱习惯性的命令。

　　他可不要她瞧见头盖骨净碎的蛇尸。

　　离开小径，回到平常的道路，滕不妄把她放下。

　　她的身子不似一般女子香馥，也不够柔软，但是抱在怀里却有股叫他心安的感觉。

　　她不肯放，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臂。「蛇。」

　　「我把它打死了。」

　　冬天是蛇冬眠的时间，出来觅食不可能，更遑论袭人，除非是人为的。

　　「我……怕。」童年被蛇跟四足动物吓坏的经验，多到足够让她成年后还恶梦连连，直到现在，就算无害的兔子，她都希望能离多远就多远。

　　滕不妄就着石头椅子坐下，衣袖子还被抓在钵兰手上。

　　「我的腿瘸了，没办法站着抱女人太久，你要想过来就过来吧！」

　　他没有张开臂膀欢迎的意思，然而，钵兰的鼻子红了，眼中蒙上蒙蒙的雾气，尝试着贴靠在滕不妄的胸前。

　　「又不是兔子，你知道红着眼睛有多难看吗？」重新把她揽回怀里，接触的刹那，骚动奔腾的悸动也随之在他的身体内涌起。

　　他本来是来责难她擅离职守的不是，怎么变成这样？！其实，两人依偎着也没什么不好，两人的体温温暖着彼此，冷冷的冬天把她摆在身边，就算不是暖炉，总是胜过孤独的一个人。

　　两人相搂回房的背影还隐约可见，五言自前廊的转弯处闪出身，静静的表情上什么都没有，只瞪着已经连影子都不见的前方，片刻后，他转身从原来的地方消失。

　　＊  ＊  ＊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悔！」钵兰脸红如火烧，圆眼瞪着他。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毕竟她不小了。

　　「你知道我不可能给你任何名分。」

　　「我没要你什么名分，就算你不爱我也没关系。」要很努力钵兰才能把这些话说完整。被一个男人压在床上终究不好说话。

　　「女人的名节对你来说不值一文吗？」他突然生气，气她不爱惜自己。该死！她就是能够轻易的左右他的情绪。

　　「你……不会懂，因为对象是你，不是别人。」

　　「解释清楚！」他不是色情种，不说清楚，他下不了手。

　　「你是名门千金想要厮守终生的好对象，而我只是个丫鬟，年纪也大了，二十好几的年纪是嫁不出去了，而且，我的眼光高，不想为了下半辈子下嫁给任何我不爱的人，与其这样，不如选择你，就算只有一回，也就够了。」涨红着脸，尽管口干舌燥，也不知道这些话讲完，他会拿什么样的眼光对待自己，钵兰仍是鼓足勇气，闭上眼睛把心里隐藏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一夜情，这是一个女孩会说的话吗？她也真是大胆过头了。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就成全你！」滕不妄的语气冰冷，俯下头用力吮吻她的红唇。

　　「你……你……我不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她滚到一旁。

　　「这不就是你要的？」他的眼神无情，只有欲火。

　　「我要的不是这样，」她握起拳头，捏得死紧，「……不该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她小声的啜泣。

　　「别妄下断语，我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需要一个奴婢来告诉我！」该死！她哭什么，他什么都还没做啊！

　　「你吓到我了。」她小声的指控。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他从来就没有弄清楚她过。这小妮子！

　　突然，她的手腕被强大的力量扣住。

　　「啊！」

　　「别那副表情，我不会强迫你的。」

　　他，那个表情是在开玩笑吗？他居然会笑，而且还是对着她……钵兰不知道自己的手就这样摸上滕不妄的脸，脸上还带着如梦似幻的傻笑。

　　他轻哼一声，将她重新揽入怀里。

　　「你的名节被我玷污了唷。」

　　「嗯。」她的脸埋进他的胸膛，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你今年几岁了？」这种闲话家常的场景，压根不曾在他的想法中出现过，想不到，他居然会跟一个女人躺在一起废话。

　　「下个月满二十五了。」

　　「真老！！」

　　「你上个月刚满二十九，比我更老！」

　　想不出来什么样的父亲，会让自己的女儿留到这把年纪，「对男人来说，年纪大叫作稳重。」

　　「想不到你对年纪的敏感跟女人一样。」像这样可以放心跟他讲话的滕不妄叫人迷醉，希望这个梦永道都不要醒。

　　带着不安的心，她偷瞄他的表情。

　　不料，他跳跃着火焰的眼也胶着在她身上。

　　他看她的模样好像她是很可口的菜肴。「啊！」她惊呼出声。

　　诡异的酥麻从指头传至整个身躯，他……居然含着她的手指，轻轻啮咬。钵兰困窘的无法缩回，只好任他胡作非为的啃咬。

　　「为什么想到我身边来？」

　　「我欠你的。」她无法分神，整个感官知觉只有他轻呼出的热气，和他不断贴近的滚烫肌肤。

　　「这是你欠我的？」吻着她的鼻，他误解了她的意思。

　　这种情况要钵兰怎么解释，她是因为怀抱着愧疚才到滕府来的，说不出来，她只能保持缄默。

　　「这个呢？」他的舌滑到她敏感的颈子。

　　「是……」她喘息着，被情欲迷蒙了眼。

　　「还有更多，都是你欠我的……」他高壮的身体压着她，修长的指头在她粉嫩圆润的双峰画着圈。

　　「是……」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灼烫的呼吸，仔细温存的摩掌，他缓慢的抚摸过她的曲线，薄唇顺着柔细的肩线落在她敏感的腋下。

　　男人的陌生气息让她喘息连连，他的动作为她带来异样的刺激。因为无力拒绝，只能柔顺的接受他的掠夺。

　　滕不妄脱去她的衣服，用身体以最古老的方式烙上她洁白的身子……

　　不知道何时，窗外下起了银白的细雨，冷风雨霏，像是为屋子里面赤裸的男女作见证。

　　从天上回到凡间，钵兰只觉得浑身筋骨酸疼，试了好几次才能离开霸住她酥胸的那具暖热胸膛。

　　她的肚兜呢？还有单衣，活动着酸痛的身体，她捡拾满地方才乱丢的衣裳。

　　「你要去哪里？」她一起身，滕不妄就醒了。

　　「回我的床睡。」不知道为什么胯下一动就痛？她想赶快回去平躺下来。

　　她的床不就那个地铺。

　　「回来。」

　　「不要，我习惯一个人睡。」她决定违抗他一次。

　　滕不妄猝然的跳下床，拉住她。「你上了我的床就必须陪着我到天亮，不然，半夜作恶梦的时候别来找我。」他居然必须用这种没品的狠话留住一个女人，没天理！

　　钵兰被他出其不意的抱回怀抱，赤裸的娇躯感受到他也是光溜溜的身体，一下动弹不得，马上烫红双颊。

　　「你……光光的……」

　　「我们两个都一样有什么好害羞的！」他不以为意。

　　她躁红了脸，努力想拉开距离，偏偏滕不妄就是不让她如愿。

　　「都是我的女人了，你这时候害躁来不及了！」见她想否定两人曾经发生的事，这让他十分光火。

　　「我真的不习惯身边睡着别人，我有你借我的衣服，我穿着它睡，就能一觉到天亮，你不信？」

　　滕不妄咬牙切齿瞪着才跟他欢爱过的钵兰。他，居然比不过一件旧衣裳？

　　「把衣服给我。」抢下她手上一直搂着的肚兜，他心中有了另外一番计较。

　　「给了你我就没衣服穿了。」

　　「我指的是那件我的旧衣服。」他吼叫。

　　「你别对我大吼大叫的。」她也烦躁起来。

　　看见她难得的发了脾气，滕不妄反倒安静了，将她放在床上，他去拿她东西少得可怜的包袱，从里头翻出他年少时候穿过的旧衣，瞧它被折叠得十分整齐，可见她对它的爱惜。

　　微瘸着腿走回床边，「把衣服穿上，今天留在这里陪我。」

　　亲昵的帮她套上衣服，把藏在衣服的长发撩到背后，一双大手乘机摸了摸她的脸。

　　宽大的旧衣服穿在她瘦小的身上有些滑稽。

　　「我的睡相很不好的。」她嘀咕。

　　「我看到不要看了。」日日同在一间屋子里生活，她以为他除了腿瘸，眼也瞎了吗？

　　「好吧。」她实在也累了。

　　躺进床的内侧，紧绷的神经放松，偎着滕不妄也躺上床的身躯，她吁出一口气，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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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不敢相信，一夜无梦。


　　「我一定还在作梦。」钵兰带笑的捏捏面颊，会痛，不是没感觉呢。

　　有感觉的是胯下，还有颈子上淤青的痛。幸好五爷不在，不用担心这样子被他瞧见，可是这一早，他去哪了？

　　为了遮掩脖子明显的青紫，她穿了件高领的衣服，再三照了镜子确定没什么不妥，才卷起放在一旁的被单，看看外边无人，快步走出房门。

　　洗衣房，她来过。她经常来拿五爷送洗的衣服，那些洗衣大婶今天还没来，令她松了口气。大婶们相当热情聒噪，要是让她们瞧见手里拿的被单，怕是要嚷得全天下都知晓她昨夜跟五爷……的那回事了。

　　拿了夹皂，赶紧从事「毁尸灭迹」的行动。

　　提供洗涤的水源自长安最大的一条河，每家大户在盖房子的初始，就将水引入自己的宅子，重要的屋舍都筑在两岸，分段取水，譬如说掏米煮食的水、饮用水、沐浴、植物灌溉、家畜水源、洗衣……这样分配下来，膝府洗衣服在水源的最下游，也是宅子最偏僻的西侧。


　　咚咚咚……数颗的青栗子从树上掉下来，零星散在钵兰的脚前。

　　「五言……五言……」嘻，重施故技啊，已经不管用了唷。

　　有一阵子只听见风吹过枝柳沙沙沙的声音。

　　钵兰放下抱在腰间的床单，把手圈成圆筒状，对着高处大喊，「五言……」

　　「够了！别用那种难听的声音叫我。」露出的脸很臭，不忘孩子气的晃动树枝，摇下带尘的黄叶子。

　　钵兰被飘扬的灰尘呛到，低头看去，地上还有到处蠕动的毛毛虫。

　　她的惧色看进五言眼底，他马上得意了。他就不信怎么也撂不倒这个丫鬟，毛毛虫，他早该想到，

　　「你下来！」钵兰绝少生气，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这次还是她最害怕的毛毛虫，她心中的火苗兹兹燃烧了。

　　「你叫我下去我就下去，你算老几？」五言站在高处，下巴高高扬起，看准了她拿他没办法。

　　「好，既然你喜欢上头的风景，我上去陪你。」说着，她便把裙摆撩起来塞入腰带，露出长裤，攀着高大的树枝往上爬。

　　五言一怔，她玩真的呐！

　　她爬得惊险环生，不是滑脚，就是手的力气不够。「啊，绣鞋掉下去了。」低头往下一看，一阵晕眩。

　　他实在看不下去，她那要掉不掉的样子比掉下去更可怕，一想到她掉下去的景象，整个头皮突然发麻。「我警告你笨女人，不会爬树就给我认分点，可恶，你不能不要动吗？」他想也不想的拉住她伸长的手，将她接上自己所在的树干。


　　吁。「你的力气好大。」树上的风光是这样子的啊，不用刻意就能闻到绿叶散发出的浓郁味道，整个人都为之清爽起来了，难怪他老爱待在高处。

　　「你上来干什么？」五言睥睨着她。

　　「我发现你常常爬得很高，所以也想上来看看树上跟地面有什么不同。」真的很不一样，地面的湿冷来到高处变得舒畅，一眼看过去，远处高高低低的楼房一目了然，要是能在这里睡觉，一定很舒服。

　　「现在看过了，下去！」他是树上的大王，霸道十足。

　　「我爬树的技术不错吧？我从来没爬过呢。」

　　还敢说，他差点没吓得心跳出口！

　　「下去！」

　　「不要。」

　　「不怕毛毛虫了？」

　　「怕……很怕，我小时候哥哥们常抓来吓我，他们会把虫藏在任何地方，包括我的书本、被子、门把上，所以我常作恶梦，」她扳着指头数着。「蛇啦，毛毛虫，其实不只这些，只要是动物，我都不喜欢。」

　　「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全部抓来吓你？」他阴鸷的说。

　　「你都做过啦。」

　　五言盯着她，脸上微红，被人戳破他的恶作剧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你想怎样？跟五爷告状？」

　　「你太紧张了，」钵兰伸手把他拉下，拍拍一旁，「要说，我早就说了。」

　　「就算你去告状我也不怕，五爷不会信你的！」他倔强的甩开她的手，自己坐下。

　　这一坐下才看到她乱七八糟系在腰际的裙子，像被火烧着的脸再度变红。「看你像什么样子！」

　　「这样方便咩。」她没整理的意思。两只脚悬空着，凉凉的空气非常流通，她舒服得不想把裙子放下来。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不像话！去……她的，他最讨厌她了，还管她是不是、像不像女人，关他屁事！

　　「我们来勾勾手指头。」他也关心她呢。

　　「干么？」他反应不善。

　　「和好啊。」

　　「呸，谁跟你吵过架！」这丫鬟爬上来跟他闲扯，就为了这个？

　　钵兰傻笑。「呐，以后你要叫我钵兰姊姊喔，我年纪比你大很多，我也叫你五言弟弟好不好？」

　　「你鬼扯什么？我爹……我是说五爷就我一个独生子，你想高攀啊，你的年纪当我二娘还差不多！」他口不择言的说出来，下一刻才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的话。

　　「也对喔。」她有些结巴。自己的脑子简单，从来没想到这么深的地方，这样一来，嘿嘿，真的是乱七八糟了。「不然，做朋友好了。」

　　这女人的脑袋究竟是什么做的？五言拿她没法子的转开头，粗声粗气地吼，「随便你，无聊！」

　　「呐，打勾勾。」她伸出纤细的尾指。

　　「哼！幼稚！」五言索性转过身，当她疯子不予理会。

　　钵兰会心的笑着。

　　他讲话的方式，暴躁的脾气都跟五爷一个样。至于坏脾气的个性下，是不是都隐藏着一分潜沉的温柔，经过这次谈话，显然没什么不一样；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呵……

　　风声微微，树下走出一个站了很久的人。「耳钵兰，下来！」

　　是五爷，听到熟到不能再熟的声音，钵兰跟五言各自有不同反应；钵兰一脸喜色，五言却是惨白的。

　　「你要上来吗？」他对滕不妄招手。

　　「我不是猴子！」每次，她都有办法惹火他。她忘记他是瘸了腿的人了吗？爬树？这丫头。

　　「好吧，我下来了。」

　　她下来的状况没有比上树好到哪，比较好的是这回多个人分担五言流了一缸子汗的负担。

　　「你不能一次不乱来吗？」要是他早死，一半的责任要她负。

　　才落地，滕不妄夹带火气的抱怨迎面扑来。

　　「你关心我？」她很开心。

　　「别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那就是说私下可以喽。

　　「我不是小孩。」五言不敢大声抗议。

　　虽然都是挨骂，滕不妄从头到尾没有看五言一眼，他双手紧紧握着，像是百般忍耐着被忽视的感觉。

　　「要用饭了，还有……」滕不妄真想把钵兰抓来打屁股。「你那是什么穿着？」

　　哦，她刚刚忘了把裙子放下来了。

　　滕不妄看钵兰整理好，转身的同时淡淡丢下一句，「五言，你！也一起来。」

　　钵兰看见本来一脸失望的五言，突然满脸绽放出炫目的光华来。

　　他肯定是爱惨了五爷。

　　人都走开了，至于留在地上的那团被单，只有等待有心人士的发现喽。嘻……

　　＊  ＊  ＊

　　自从钵兰当了滕不妄的贴身丫鬟以后，从来不定时用膳的他，开始要求吃饭的时间要准时，送饭的任务因为「肥水不落外人田」的道理，又回到翠娘的肩膀。

　　当滕不妄对她说谢的时候，她惊恐的夺门而出。

　　「我真是那么冷酷的人吗？」滕不妄不禁要问。

　　「那是因为你心里受过伤，现在不会了。」三个人一同坐着吃饭，是头一遭，钵兰尽责的盛饭，两人都是尖山般高的白饭。

　　「我不是饭桶。」又不是喂猪，谁吃得下？五言小声的抱怨。

　　钵兰有趣的发现，在滕不妄身边的五言又乖又温驯，就算抱怨也只敢小小声，跟斥喝她的模样相去千里呢。

　　「她帮你装饭，你有什么不满的？」滕不妄端起碗就口吃，眼睛不忘注意钵兰有没有偏食。

　　「没有。」能跟五爷一起吃饭，是他从来也不敢想望的事情，他不想搞砸，端起碗来，一板一眼的动手吃饭。

　　钵兰看着一老一少，同样的扒饭方式，同样一口把糖心蛋塞进嘴巴的吃法，可见五言是多么极力的模仿着滕不妄。

　　他在这孩子的心目中，有着他自己都无法想像的崇高地位啊。

　　「我记得你本来早膳都吃稀饭。」五言好不容易开口。这一桌的饭菜都不是五爷喜欢吃的，怎么……

　　「她偏食，早上吃稀饭容易泛胃酸。」滕不妄把钵兰碗中的笋块夹走，换上容易消化的新鲜香菇，笋块进了他的嘴。

　　五言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也就是说，一向固执的五爷是为了这丫鬟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

　　这让他沉默了。

　　「这盅鸡汤是梅妈特地为你熬的，要喝完。」指着一个小品锅，滕不妄若无其事的对钵兰说。

　　「我没生病，不用喝那么贵的东西。」

　　「叫你喝就喝，我可是一早冒着白霜……」他可是一早冒着白霜去吩咐厨娘炖的，还不是怕经过昨夜，她会被折腾坏了，她还敢不领情！

　　钵兰压根不懂他心里的转折，慢条斯理吃着白饭，一边也不忘留心同桌的五言。

　　「来，这是梅妈亲手腌的红糟肉片，很好吃的，入口即化。」钵兰看他净扒饭，善意的夹了块肉给他。

　　好恶，五言本想格开她的筷子，但看见碗中央那块赭红色的肉片，心里却一阵酸楚。十三年来，这是头一回有人夹菜给他。

　　笨女人！对他这么好做什么？！

　　他不吭声，把碗周围的饭都吃净以后，才夹起剩下的肉片，细细吃起来。

　　「饭后，我们要上街。」滕不妄放下饭碗，宣布道。

　　他上街，府里众人相传，因他受伤后一步也不曾踏出家门，这是一惊天动地的事情。

　　钵兰高兴得忘了继续吃饭，至于五言，根本是傻了。?

　　＊  ＊  ＊

　　马车一离开滕府大门，滕不妄就后悔了。

　　出门带着钵兰是习惯她一直在身边，五言呢，也一并带出来做什么？要说愧疚，那就免了，是他想看见钵兰脸上喜悦的样子吧。

　　从吃饭到上车，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就因为他让五言同桌吃饭，还有出门，这丫头，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这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不是？！

　　可是，说也奇怪，看她少有表情的脸上微微带笑，他也跟着轻松，这种无忧无虑的感觉，自从他自闭以来就不曾有过了，她的出现似乎在他寒冷的心注入温暖的春风。

　　五言起先忌讳着坐在他对面的滕不妄，只敢偶尔趁着他转头的时间，偷看外面的风光，至于「无法无天」的钵兰，从出门就巴着窗帘，一眼也不放过外面的景象。

　　「我说……五言。」辘辘的车轮声，轻微的能感觉车轮辗着碎石头路的颠箕。

　　乍然听到滕不妄喊自己的名，五言随即挺胸坐好。

　　「放松。」这孩子一向这么紧张吗？还是面对他的时候？想起刚刚用早膳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五言眨眼，有些失措。

　　「我记得你十三了。」

　　「是的，五爷。」五言的声音紧绷，紧张得手心流出汗。

　　「我没有请先生来教你读书识字吗？」

　　「有，五言邑经把中庸、论语、孟子等都读透了。」他一直很认真的，为的是希望有一天五爷的眼光能注意到他。

　　「嗯……」学问是一切的基础。长长的单音后接下的是沉默，滕不妄眯上眼，不说话了。他心中有个算盘，的的的打算着，不让人知道。

　　滕不妄噤口，五言也不敢多说，车子内又沉寂下来。

　　［五爷，到了！」驾马车的车夫吆喝一声，停下马车。

　　「是挂货铺！」钵兰惊叹。

　　五言投以奇怪的一瞥，一个丫鬟居然认得字。也对，五爷之前就拿古玩考过她，不识字哪懂这么多。这一想，他对钵兰多少钦佩了些。

　　挂货铺之所以叫挂货铺，是因为一进铺子就会看见四周墙壁挂的壁毯、寿喜福字壁灯、旧戏衣等等。室内空间也吊着横杆，杆上什么都有，桌案上、地面下，高档的珠宝玉石，不值钱的烟斗……只要是人能想得到的东西，约莫都能找得到。


　　钵兰看得眼花撩乱，雀跃的想一头冲进去。但是，她不忘回头征求滕不妄的同意，「我可以进去吗？」

　　「不然，你以为我们来做什么？」他对她的态度逐渐软化，连周遭的人都感觉到了。

　　她站在门口。「但是，你不下来吗？」

　　他从布幔看着车水马龙的外头。「不。」

　　「为什么？我想同你一起进去逛。」

　　「我不方便。」要是以往，他肯定会用最恶毒的字眼咆哮说，他自己是残废，出去给人当猴子看，诸如此类的话，这回，他居然收敛了。

　　钵兰静静走回马车前，摸着滕不妄的膝盖，眼神坚定，表情温柔。「我不敢保证，你出了这个布幔不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可是，你要对自己诚实，你的脚，只是受了伤，一点也不丑，要是真有人觉得奇怪，我陪你一起面对他们，他们常常看，就不稀奇了，好不好？」


　　常常看，她以为还有下次吗？

　　她的轻声细语这么难得，以前她几乎不自动讲话的，如今为了鼓励他，连一同面对的话也说得这么坦然。

　　「跟一个瘸子逛街丢脸的人可是你！」他直盯向她黑圆的眼，要是她目光敢闪烁那么一下，他绝对不会回头。

　　「你答应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没有喜欢错你！」连珠炮的话从钵兰的嘴巴逸出，她马上脸红了。她居然当街示爱，羞死人了。

　　这丫头……滕不妄久久无法从她的睑移开目光。

　　「五言，扶我下去。」

　　「是。」从一早，惊吓不断，五言已经不知再怎么表现吃惊。

　　滕不妄才在微雨过后的街心站定，挂货铺的伙计一看见他，连忙撑了伞咚咚咚的跑过来。

　　「爷，您是滕爷，不妄斋的大老板？」

　　可以看见滕不妄的脸是沉的，他的两手都撑在手杖上，腰杆挺直，准备迎接别人的批评。

　　钵兰悄悄用自己的小手挽住他。

　　滕不妄感觉到了。

　　「是，我是。」

　　「果然是您！」伙计高高把伞遮住滕不妄的头顶，「我王二麻子最崇拜您了，您请进，我家主子要是见到您大驾光临，不乐坏了才怪！」

　　滕不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被崇拜，但是，原本心头的压力不如一开始那么沉重了。

　　「滕爷，小的对您义勇救人的事情最为钦佩了，您都不知道这件事几个月前在咱们长安城掀起山一样高的巨浪啊！大家议论纷纷，听说您在火场受了伤，害我们担心了好久，今天看您精神奕奕的出现，老天爷还是保护好人的……」


　　此鹦鹉还聒噪的声音一路响进铺子，然后是更多、更多的声音加入，形成一股排天巨浪，覆去了无名的恐惧……

　　＊  ＊  ＊

　　「谢谢耳姑娘，这货我拿回去了，五爷那边请帮我知会一声。」玄色衣着的男人腰旁抱了个箱子，有礼的拱手为礼。

　　自从替杜牧之估价的事传出去以后，不妄斋陆续送过来好几件货，滕不妄也放心交给钵兰去处理；起先是几色小品，慢慢就多样化了。

　　送走来收货的人，她才想回头转进藏珍坞，却看见五言气喘吁吁的绷着脸跑过来。

　　看见钵兰，他停下脚步，猛拳就往靠近他的树干打过去。冬日树叶不多，是不怕掉满地的树叶要扫，可是，好好的人干么跟树干过不去？

　　「他太不应该了！」红着眼，五言用狂乱的眼神控诉着。

　　「五爷又做了什么让你看不顺眼的事？」经验谈，唯一能够让小老头似的他情绪失控的，也只有五爷了。

　　「他丢下我娘，居然还跟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大厅有说有笑，一百个不要脸！」

　　「你娘……她还在？」

　　「当然在，她还好端端的活着呢！」他生气钵兰的问题，但是一转眼，他又气消了，这个宅子又有几人知道？

　　「你从来都不说，我一直以为……」

　　「不用以为，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这么想。」五言很大人的挥挥手。

　　自从两人一同出去逛街回来，他对钵兰的态度是明显改善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拿她当敌人看待。钵兰也乐得解除在宅子走动随时都有被陷害的心理恐惧。

　　「那五爷跟大厅的客人……噢，你偷听大人说话！！」

　　「那个女人是五爷的未婚妻。」

　　「未婚妻啊，这我也没听过。」关于五爷的事，她的确了解得太少，其实应该说完全不了解吧，唯一知道的，他是个骨董商人，还有这座宅子……也就这样了。他确实有几个兄弟姊妹，喜好，朋友，他的过去……她通通不清楚。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在五爷受伤昏迷的时候，就派人来解除了婚约，前日我们上街让她看见五爷，想不到又缠来。」见异思迁的女人，不要也罢。

　　「别管那个，五爷见她一定有他的道理。」

　　「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女人，你不吃醋、不生气吗？」他可是替她急矣。虽然说私心他还是希望五爷能跟他娘破镜重圆，可是这许多年了，他也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一相情愿。

　　钵兰垂下头。人总是贪心的，她以前不敢奢望见到五爷，后来见到了，又能守在他身边，甚至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他，现在两人同睡一张床已经是公开的事，她是想贪他的心，可是，人一旦给自己过多的希望，也只有在失望时更难以承受而已。


　　「我从来没见过滕夫人，她也住在宅子里吗？」她不想继续那个话题，转移了问题。

　　五言拿怪异的眼光瞅着她看。「你叫她滕夫人？」从来没有谁用这么尊敬的语气喊他娘。

　　「理应是这样称呼。」有什么不对？

　　「你……」五言迟疑了很久，似乎在考虑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你想见我娘吗？你不用很快答应，当然也可以拒绝！」看到钵兰眼中的不确定，他马上又武装起来。

　　「当然好啊，可是我贸然的去，会不会太失礼？」

　　「不然，我先回去跟我娘提一下，下午她午觉睡醒你就可以过来。」

　　「嗯。」

　　「打勾勾。」看得出来他对这约定的认真程度。

　　「要盖章吗？」

　　两人击了掌，盖了章，定下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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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冷，雨不断的自天空落下，屋子里即便燃着火炉，还是冷得叫人发抖。


　　「过来！」滕不妄发现在这种天气，钵兰还是那两件衣服。

　　「好冷。」她呵着手，早知道应该把滕不妄救济她的衣服穿上。

　　「原来你也知道会冷。」

　　他恶毒犀利的言词仍然没多大改进，想从他嘴巴听到甜言蜜语，也许要等到下辈子，不过，他话里面的真心诚意是怎么都错不了的。

　　「你很暖。」火炉虽然暖和，却和他的体温大不相同，要是可以她想很近很近的靠着他。

　　「过来，你是我的女人了，别说连我的大腿也不敢坐。」她跟他都已经有了亲密的关系，她还是动不动就脸红。

　　「谁说我不敢，我只是……我很重。」大腿，她不用闭眼都能想见那天他光裸的样子，大腿末处黑黝黝的那一大片……光天化日的，她竟然当着他的面胡思乱想，老天！

　　「很重？还是你看不起我残废的腿？」她那干扁四季豆的身子，也只有胸脯称得上有些重量。

　　「我看过你的腿……你明明不是自己形容的不堪样子。」他就是能害她结巴。

　　「过来，」他重复。

　　「但是你说的……」她嘀咕着，窝进了滕不妄的怀抱，坐上他的大腿。

　　「你在抗议。」

　　「才不，」她更埋进自己的身子，怯然的低语，「你好暖。」

　　「你冷得像冰块，以后欢迎你随时来取暖。」

　　［真的可以？」她脸红心跳的从他的腋下伸出一手环着他的背，他的背很厚，又宽，就算她想整个环抱住都不行。

　　「这么多疑问，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我喜欢你，不妄。」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他的怀抱传出来。她以为滕不妄听不见。

　　「我很早就知道了。」

　　「咦？」

　　「傻丫头，你要不喜欢我，怎么忍受得了我的脾气？」她以为他又笨又蠢吗？连这种事都分不清楚。

　　「不是这样的，我欠你，欠你很多很多……」她也希望得到他的喜爱，可是她不配，是她把一个雄健伟岸的他变成了无生趣的男人，她的错啊。

　　她的身子慢慢僵硬，脸上的红晕变成苍白。

　　「你说，你欠我的究竟是什么？」滕不妄将她的身子扳正，想从她惊慌的神情看出些什么来。

　　这些话不是第一次从她嘴巴出现，她单纯羞怯，性子虽然呆板，却不是心机沉重的人，能让她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事，他一定要挖掘出来。

　　「我不能说。」说了，他现在挂在脸上的欢愉会不会消失？

　　她好喜欢看他发自内心的笑容，些微的皱纹并不影响他笑容的线条，她一旦吐实，后果，她不敢想。

　　「不说？」她的身子给挪到桌子上，书本惨遭抛到一旁的命运。

　　「不要，痒。」他吃她的嘴，新长的胡髭刺得人又麻又痒，两片嘴唇被肆虐过一遍又一遍。

　　「你不说我就一直咬下去，可不只有嘴唇而已喔。」

　　她的心猛然撞击着，她以为他对她的兴趣也就那一晚上而已，他这样对她是为什么？

　　他的舌头划过她小巧的唇，继而钻进吸取她甜蜜的汁液，他那样的专心蛮横，几乎要榨光她肺里面的空气。

　　她推不开他啊。滕不妄紧紧的抱住她不盈一握的腰，钵兰无法分辨到底是呼吸不到空气造成头晕，还是被他抱得太紧喘息不过来。

　　「嗯……嗯……」她捶他的肩作为抗议，他的吻这才改为温柔，但火热的舌依然不能放过她，当她是一样可口美味的菜肴，反覆无尽的亲吻。

　　「痒……唔……」趁他放开的当下，她赶紧捂住嘴，不依的瞪着他。

　　她孩子气的举动让滕不妄更觉心痒难搔。「你不放下来，我要更彻底的重新吻你。」

　　不知道是听惯了他的威胁，还是下意识的服从，钵兰迅速的把小手放在裙线上，两手还乖乖的并拢着。

　　滕不妄捉住她见骨的指头，「还是这么瘦，我都已经这么用心想把你补胖一些了。」

　　她脸红心跳。「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知道。」他重新把她搂回怀抱，才片刻时间，她的身子又冻得像冰棍了。

　　「你不要对我太好……」好温暖，她深深吸了口气，几乎贪心的想这样赖下去。

　　「我还没开始对你好呢。」

　　「哽？」她的喉咙莫名其妙梗着一大块东西。

　　「我抱着你这么久，你的手脚还是一样冰，我得想想别的办法才行。」他嘲笑她，眼中并无恶意，有的是隐约的情动。

　　「我下次会多穿衣服的。」她连忙保证。

　　「下回啊，那太慢了，不如我现在就使你温暖。」他的话引得她的抬头，俯下头的他，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她的唇。

　　他吻着她，把她带上床。

　　「五爷……」她又昏了，脑子一团浆糊。

　　「还叫我五爷？叫我名字。」他的指头游走过她细白的颈子，接着来到锁骨，然后是乳沟……

　　＊  ＊  ＊

　　我只是想待在他身边。

　　我不想走，不想走！！

　　你把他害成这个样子，还奢想留在他身边？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他。

　　你有什么脸面说要留？

　　我爱他啊！

　　既然爱他就滚远一点！

　　混乱的声音不停的迥荡着，搅成一股漩涡几乎要把她吞噬。钵兰满头大汗的睁大眼睛，直到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才颓然的吁出一口气。

　　「怎么，作恶梦了？」

　　令她安心的声音，她感觉身子被毯子包里起来，长发轻轻的撩到一边去。

　　身边的热源消失，她发现裸着上身的滕不妄以贴着她的姿势，与她对眼瞧着。

　　「我不要离开你。」她混沌的脑子还没醒，抓住他的手希望得到保证。

　　「没有人要你走。」她不是睡得好好的，怎么又作恶梦，而且依偎过来的手心比什么都冰。

　　她久久说不出话，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滕不妄擦掉她额头的汗珠。「你每次都作同样的恶梦？」

　　「你知道？」

　　「你没脑袋啊，我可是你的枕边人，每天跟你睡一起睡假的啊？」就算他是木头人，几次听她呢哝同样的呓语也听熟了。

　　她脸又泛红，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还是缄默了下来。

　　「你以为什么都不说就没事了？」她真是乌龟，以为不说他不会起疑心，不会去查吗？

　　钵兰不作任何反应。

　　这只小乌龟，他本来还想耐心的等她自己把心事说出来，既然她坚不吐实，那他也只好自动自发让人去查了。

　　＊  ＊  ＊

　　「耳姑娘，你把头垂这么低会撞上人的。」

　　陌生的声音很诚恳的提醒绕路的钵兰，她不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的绕了又绕，重复在这条路走了不下数次。

　　「啊，你是……」这人方脸大耳的，有张有点熟又不大熟的睑。

　　「在下杜牧之，耳姑娘近来可好？」揖手为礼，他仍是简单不失干净的穿着，但是脸颊丰腴了些。

　　「是杜先生，我走错路了吗？我记的路好像不是往这儿走……」她明明要去赴五言的约，而这里的环境大异她住的院子，真的又迷路了。

　　她低头，拿出宅子的路线图。

　　嗯，是真的走岔了呢。

　　「姑娘。」虽然觉得钵兰的动作有趣，被晾在一旁的杜牧之还是很想提醒她他的存在。

　　钵兰悠悠回过头。「哦，杜公子。」

　　「我看姑娘兰心蕙质，怎么会卖身为奴？」

　　「人各有志。」这位杜公子是尽量表示他的和善了，但是她并不想跟他多说话。除了五爷，她对任何人都尽可能的少言少语。她的个性本来就不活泼，对陌生人更是认生，虽然跟杜牧之有一面之雅，却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交谈的。


　　「姑娘爱说笑。」杜牧之怔了怔，她说笑吗？这年头太平盛世，谁会把当人家奴婢作为志愿的。这姑娘好……有趣啊。

　　「公子要是没事，容小女子先告退。」她还要赶着约会呢。

　　「耳姑娘请留步。」来了滕宅半个月才见着她，不好好把握住机会，再见不知道又要几个半个月了。

　　「我不要留，我跟人约了。」她焦躁起来。她不是已经说要走了，他怎么还有话说？虽然这位杜公子颇有才华，可是那是他家的事，两人明明不熟，看他对自己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让她坐立不安。

　　「我这几日写了一卷自书，想请耳姑娘指教一番。」话锋一转，杜牧之干脆开门见山。

　　「是这样啊，那好。」本来去意甚坚，听到有好的字画欣赏，钵兰踌躇了下。虽然说不应该，可是好字难求，就多逗留一下好了。

　　杜牧之大方的拿出细绢，鹅黄色绢上的行书字一览无遗。

　　「好字。」钵兰细细浏览，本来不起眼的五官因为看见感兴趣的事物，散发出蒙胧的光泽，「笔划如倒金钩，字图如银月，好漂亮的字。」

　　「谢谢姑娘夸奖。」看着钵兰不同平常的神采，平凡的眉目因为焕发的光芒灿烂非凡，杜牧之不敢相信的揉眼。

　　「这字，可以借我回去慢慢观赏品味吗？」

　　「姑娘若是不嫌弃就当一份薄礼，送给姑娘，等我他日高中回来，一定禀明家中高堂，再送聘礼过来！」虽然说婢女出身的她不大光荣，但是收为小妾仍是可行。

　　「咦？」他眼底隐隐跃动的情愫叫钵兰骇了一跳，他在对她求亲吗，她不自在的别开头，还是她会错了意？

　　她的沉默被杜牧之当成默许，他急切的击掌，「我马上修书一封，对了，耳姑娘，你可否也给我一枚信物，好作为他日相见的凭证。」

　　「杜公子，这里面的误会大了。」滕不妄没好脸色的现身，他都在一旁看了老半天，这丫头还没弄清楚人家要的是她的人呐！

　　他要不出面阻止，后果堪虑。

　　「滕老板。」杜牧之惊讶滕不妄的出现。只听说他深居简出，住下十几天也没能多见他一面，这会见到耳姑娘，他也出现，这其中，有什么耐人寻味的地方吗？

　　「我记得京试就在这几天了，杜公子不努力温书，心中牵挂着儿女私情，你要落第，不知道要拿什么颜面回去？」收留他暂住，是看在他不凡的才华上，若想招惹他的人，可不行。

　　「啊，滕老板一语惊醒梦中人，学生汗颜。」娶妻的确可以慢下。杜牧之当然不知道滕不妄的大道理下，是为了捍卫自己的东西，想起家乡老母的期待盼望，惊心警惕。

　　向两人点点头，又回客房苦读。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转过身，滕不妄像只笑面虎的问着钵兰。

　　「啊，我快来不及了，回来再告诉你。」她跟五言的约会一定迟到了。

　　「我不接受，没有事情比我还重要。」

　　这个人，自大到无药可救了，想来，不跟他说清楚，他是不会放人的。

　　「我跟五言说好要见他娘，也就是滕夫人……你的妻子。」

　　「你的脑袋究竟都装了什么？」滕不妄面色古怪。

　　「你说过，都是浆糊咩。」他已经嘲笑过她无数次，还怕她健忘不断的提醒，这人真是可恶到极点。

　　「想不到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好伤人的口气。钵兰紧闭着嘴，不言不语了。

　　「我没有追究你跟别的男人调情，你居然发脾气？」他的宽宏大量她没见着吗？

　　她的嘴抿成一直线。调情，什么意思？他无理取闹的像个孩子。无理取闹……他，这样是表示他在乎她吗？突然衍生的推测令她震撼的睁大了眼睛。

　　「你生气……因为我跟那位公子说话？」

　　「哼！」明知故问！

　　「要答是或不是。」

　　「耳钵兰，你皮痒了是不是？！」他大吼。他就说嘛，唯女子与小人不能宠，一宠就上天。

　　数日后，杜牧之匆匆走了，留下无名款的关鸠诗。

　　＊  ＊  ＊

　　一踏进光线不算太好的房间，昏暗中窜出一道小小的人形。

　　「你来了--」五言的声音戛然停止，因为看见她身后的滕不妄，他抽了一口冷气，脸色大变。

　　「五言。」钵兰知道他不高兴了，因为她差点失约又带了个跟班的。

　　「哼，我不想跟你说话。」滕不妄在旁边他不敢大声，眼眉全部拧成一团。

　　「是我坚持要跟她一起来的。」即使滕不妄挺身解释，也只消去五言表面的怒气，他转身进了屋子。

　　从外面看里面一片漆黑，进屋后才发现，原来是重重窗帘遮去了该有的光亮，使得宽阔的房子显得窄小黑暗。

　　桌上没有任何待客的准备，只有一杯冷掉的茶。

　　五言掀开门帘从里面出来，把另外一杯茶给了滕不妄，然后局促的坐到一边去。

　　［五言，是不是滕夫人不方便见我？」都是五爷不好，他一来气氛就全走样了。钵兰看五言闷闷不乐的情况做如是想。

　　他睐了滕不妄一眼，摇头。

　　不然是什么情况呢？！

　　「我们走吧。」神态冰冷的滕不妄站起身。

　　钵兰还没出声，一声尖叫出自五言口中。［不要……」

　　钵兰不解的看着这一切。

　　「那么，你来解释。」他表情深沉的看不出情绪，眼光直勾着畏缩且欲言又止的五言。

　　五言红了眼眶，咬着下唇的他并没有哭出声音，好半晌，他破釜沉舟似的走向厅堂的一侧，跪下磕过头后，虔诚的端下来一样东西，直挺挺的走向两人。

　　「这是我娘，娘，这是钵兰姊姊，还有……爹……五爷。」他低垂着头，对着一方神主牌位讲话。

　　牌位上写着：白氏简云

　　钵兰起先是讶异，接着，错综复杂的感觉接管了所有，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怎样的表现，才不会伤了五言的心。

　　还有，白氏，是什么意思？她连个名分也没有？

　　看着一老一少的面孔，这已经超越她的想像范围了。

　　＊  ＊  ＊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什么就说吧。」回到滕不妄的院落，他喝口茶，对着闷葫芦似的钵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五爷的家务事，我不要问得好。」她以为很简单的，怎么似乎有些复杂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你不是一直想替五言出头，不问，错过这一遭，以后就没机会了。」她明明想把五言收纳在羽翼下，要不然依照她的性子，闲事来到她面前她还要考虑管不管呢。

　　羞红的云彩沿着她的颈子攀升而上。「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个管家婆。」

　　「不是吗？」她的情绪简单易读，这样就脸红，滕不妄忍不住摸了她的脸、眼睫、眉毛，顺着鬓边滑下。

　　「啊，你……」这人喜怒无常得很，这会儿又下流了。

　　「过来。」她的身子不软，因为瘦，常常撞着他，可是唯有接触她，才能让他沉淀心安。

　　她飞快的扑进去。

　　「总算这件事还可取。」她的确很爱他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急着要听故事？还是不想了？」他吊人胃口的又是不相干的扯了一堆。

　　钵兰突然很想掐他的脖子。

　　她拿出手绢，无意识的轻轻擦拭了起来。

　　滕不妄虽然不懂她怎么突然对他的脖子生出兴趣，却不由得享受的发出咕噜的声响。

　　「你再擦下去，我就不客气了。」不客气的吃了她。

　　「是我先想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手绢是收回来了，可他是怎样看穿她的意图？

　　他把她的唇细细蹂躏过一遍，火热的舌溜进她的嘴。

　　钵兰傻傻的看着他，近距离的视线相交下，她的脸蛋越来越红，几乎要冒出烟来了。

　　「闭上眼睛。」滕不妄在心里叹气。

　　她这才飞快闭上。

　　他吻过了，仍然舍不得放开。

　　「你的人是冷的，心肠却很热。」她的外表即使因为跟他接近，有了微妙的改变，不认识的人依然会稍嫌她呆板，只有他知道她的心肠善良无比。

　　「我听梅姨说……五言他是私生子，跟我一样，将心比心，我想多给他一点温暖。」不知道这样说他会不会又生气。但即使他会发火，她也是硬着头皮说了，只希望不要死得太难看。

　　「你在指责我不关心他？」

　　「哪有。」

　　滕不妄舔了舔唇。「简云是我的表妹。」

　　耳边是滕不妄如雷的心跳，他的话混进了钵兰的心思里面。

　　他拍拍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她从小就反骨，终身大事也是自己选的，为了不想照家人安排着走，她跟私塾的一个落第书生私奔。

　　「最初应该是过了几年甜蜜的生活，可是那书生吃不了苦，最后病死他乡。简云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只是憔悴的熬着，生下五言后，也放弃了生命，跟着走了。

　　「我爹作主把五言留下，请了奶妈来奶他，这些年来，宅子的人空了，他最常看见的人只有我，我也不知道他基于什么心态，跟来跟去的，赶也赶不走……较令我诧异的是，他居然以为简云还活着……」

　　「他一直喊你爹。」那孩子渴望的是一个亲人吧。别人不能守着他，所以换他以微薄的力量，去守候他心里重要的人。

　　钵兰心中酸楚，以前年幼的她不也这么奢想过家人来关心她。

　　「我不是他爹。」

　　「凉薄。」她骂他。

　　「感情用事不见得对他好，你给他一下子的同情，不如教他怎么面对外面的风雨。」他的声音清凉如水，可是爱喝水的人都知道水甘能入喉，涓远长久。

　　「你的意思是说……」

　　「没有意思。」不管什么未来、前景都不能有预期，五言想得到什么，要靠他自己去挣。然而，他会在一旁看着，必要时不介意拉他一把。不过，这些不需要跟眼前的小女人说，看来她可真爱操心，将来可有得他烦的了。


　　「要是我年纪再大些，好想把他收起来当儿子。」

　　「你真是异想天开。」滕不妄皱眉。那他算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也对，五言也不怎么喜欢我呢。」她搔头，有些儿尴尬。就连她说要当他的朋友都被拒绝，呵呵。

　　他们要称姊弟勉强过得去，儿子……差太多了。

　　「他之前那些调皮事我罚过他了。」罚青蛙跳，很过瘾的。

　　「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虽然不说，可不代表我不知道！」

　　滕不妄自信的表情让钵兰心跳不已，这样的五爷是她那年初恋的男人。

　　抱着他，鼻间有着他的气味，她要用力的存在心底，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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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西大街，春巷弄--


　　「我说，你没看走眼吧？」刻意压低声音和帽沿是怕别人认出他的真实身分。

　　「依照公子您给我的图样，那神情、那身高应该就是令妹。」穿玄色衣衫的男人摸着下巴，也不是很能确定。

　　「确定？」男人不高，普通的身材，五指短小，比较跟路人不同的，是他拇指上班斓的绿指戒，还有身上逼人的富贵。

　　玄衣男人出现为难的表情。他见过的女子实在太不起眼，虽然勉强回想，那张面已怎么都不清楚。

　　「可惜啊，既然无法确定，我这锭银元宝只好又收回来。」

　　在眼前晃动的元宝眼见就要回到别人的怀抱：

　　「慢着！我确定，那个女子就是您失踪的妹妹，不过，她既然失踪，怎么会在滕府呢？」滕府之所以人尽皆知，不可讳言是因为它的财富，滕不妄救人的义行也喧腾了好些日子，就算对骨董这行业不了解的人，也因为这件事，知道了滕府的影响力。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不过是个临时搭上的线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是、是……那……元宝……」

　　「嗟，给你吧。」

　　往空中一抛，玄衣男人赶忙去接，而丢钱的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迅速离去。

　　他必须赶快把这消息通报给大哥，两人合计合计。

　　＊  ＊  ＊

　　年关近，送礼的商家多是没错，不过跟往年一比，今年……多得离谱。

　　六色年糕，五样彩玉，六品腊肉，礼品或轻或重，堆得桌子放不下塞到几案去了。

　　「应该没有了吧？」五言瘫在椅子上，他来回已经走了数十趟，手软脚也酸了。

　　「大致上就这些了。」对照手上的清单，钵兰点点头。

　　礼品入库本来是梅妈司职的事，但这些物品跟往年送礼的目的不同，于是清单分成两份，一份就托给了钵兰。

　　滕不妄冷眼看他们进进出出，也不作声，只在两人谁撞了门框，谁跌了跤的时候略略抬眼，剩下的时间都关注在手头的工作上。

　　过不过年对他来说，并没有特别的感受，但是滕府乡下租地的年终税收，铺子里进货出货的年终结算表，向来搜罗以后由梅妈统一处理，哪知道今年不明就里的钵兰居然说，他合著也是闲着，然后工作就通通变成他的。


　　他好像越来越不见威严了。

　　「嘘，我们不要吵他。」嘘声是对着五言而发，钵兰对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摸了又摸。「你看！他们好大方，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贵的样子。」

　　「不过一些吃食嘛。」五言不是很热中。每逢年节送来送去的东西也就这样，她到底有什么好兴奋的？

　　「要是可以打开来看看多好。」她看五言没反应，自言自语。

　　她从来没有任何拆礼物的机会，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什么叫送礼。

　　「把东西拆开，帮我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玩意。」膝不妄不经意的出声。

　　「唔，可以吗？」她刚才的自言自语被他听到了？

　　「随便你。」真是的，这样就兴奋得脸红。

　　「可是，这些东西都指名要送给你，是那些在曹老爷家被你搭救过的人送的。」清单上是这么写。「他们还说本来应该亲自来拜访你，但因为种种顾虑，所以送上一些薄礼，当作谢意，等过了年再登门拜访。」

　　「一片金叶子请你帮我拆那些玩意。」

　　「哦，我拆、我拆。」她眼中浮起雾气，动作小心的拆起人家送的礼品。每一样都激起她的惊叹。

　　「真受不了你，你这么折要拆到明年啊。」五言本来打定主意要当局外人的，可是天生的热情让他实在袖手旁观不了，拿过一样礼品他粗鲁的撕开包装。「这样才过瘾！」

　　钵兰下不了手，只有干瞪眼的份。

　　礼物的价值在这里，这样就够了。滕不妄带着微笑。

　　咿呀。不知道谁开了门。

　　「哎呀，滕府要数这里最热闹了。」莲步轻移，移进来淡香浅浅，移进来一个风雅华美的丽人。

　　五言不笑了，又恢复小老头的嘴脸。

　　滕不妄对闯进来的人投以淡泊的一瞥，情况相同。

　　跟着丽人后面的是气愤又为难的梅妈。她的拦阻显然失败，对于不尊重她权威的人，她气愤得很。

　　「五爷，我这总管您换人做吧，我无能，连个闲人也烂不住。」梅妈进来就告状。

　　「也好，就换了你，梅妈，说实在你年纪也大了，女人啊，还是找个好归宿重要，总管能当到几时呢？青春无价啊！」丽人两片菱唇卖力的耍动着，令梅妈好不尴尬。

　　趁着梅妈要吃人以前，滕不妄镇定的开口了，「你们都下去。」

　　丽人乐不可支。

　　「五爷！」梅妈气得要翻白眼了。

　　「也包括我吗？」钵兰指着自己。

　　滕不妄点头。

　　「我想带一盒红豆年糕。」甜食能安抚人心，梅妈看起来气得不轻呢。

　　「不许去太远。」滕不妄叮咛。他神情隐微，覆盖着谁也不懂的心思。

　　钵兰亲热的去拉五言的手，这回幸运的没被甩开，她又招呼梅妈，晃着手中的东西。「我们去泡茶。」

　　「娃儿！」有敌人入侵，还泡什么茶？

　　「来啦，来啦……」她招手，晃动着礼盒。

　　梅妈弃械投降，扭动庞大的身躯离去。

　　屋子里，剩下一男一女。

　　「不妄……」丽人试着靠近，软腻着嗓音，抹了胭脂的双颊有着刻意的粉红。

　　「站在那就好。」他指示。

　　「啊，咦……」不会吧？

　　「有事快说。」她站在那，整个空气都不对了。

　　「你不要这样嘛，我们那天不是相见欢吗，你今天却对人家这么冷淡。」明明她的口气嗲到骨子里，膝不妄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你前次来是跟我谈生意，我是商人，在商言商。」

　　「什么！」她不过是拿谈生意当垫脚石，目的是为了重回他的怀抱，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居然这样敷衍她。到时候她要拿不出那些生意，他是不是就恢复以前对她的不理不睬？

　　「不妄，再怎么说我都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这么冷淡对我，莫非只是贪图我家的生意？」

　　滕不妄睇了她一眼，「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踏出我滕家大门，从此不许再靠近一步，第二，你再多说一句无理取闹的话，明年春天滕府会抽回资助你家珠宝银楼的全部资金。」

　　「你敢……」那她家不就垮了。那不行，雪上加霜，她全部的享受不都没了？

　　「你可以试试。」昨日种种已死。

　　「你这么冷血，老天爷罚你瘸腿真是不应该，它应该让你死在火场才对。」她气得口不择言。

　　要是几个月以前，滕不妄听到这么激烈的言词不气疯才怪，现在他别说气愤，根本搔不到他的痛处。

　　「你这样的男人……唉唷……」她还想破口谩骂，想不到莫名之物扫过她的头脸，一阵麻痛后，接着一阵胡乱追打朝她袭来。

　　原来，是冷静文弱的钵兰，她拿着竹帚拚命的打着丽人。「不可以说五爷的坏话，你太坏了，被火烧是很痛的，你竟然这样说他……」她打人打得全身发抖，打得眼泪直流，却不肯停手。

　　丽人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什么矜持全部扔到天外，鸡猫子的喊叫呼天抢地的，最后披头散发的夺门而逃。

　　因为她叫得实在太大声，整个滕府的仆人都跑出来，看见她疯女的模样，这下，就算她不想出名都很难了。

　　「够了、够了，是我，你别激动。」滕不妄试着想把钵兰手上的竹帚拿下，险遭池鱼之殃。

　　她全身抖得像是骨头要四散五裂，都怕成这样了还护着他。滕不妄拿下竹帚丢给外面的家丁，然后楼起了她。

　　「把眼睛闭上，然后吸气，慢慢的吐出来……」

　　钵兰依言，捂着发痛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吐气，骨碌碌的眼珠转来转去，眼眶犹红。

　　滕不妄闭了闭冒上热气的眼睛。

　　「别哭。」

　　「我不想伤害她，可是她怎么可以那样毁谤你。」她撇着嘴，她不能容许任何人说他的坏话。

　　「我不在乎。」不是他看重的人，又何必去在意她说了什么。

　　［真的？」他的脾气何时变好了？

　　「需要我发誓吗？」

　　她红了脸。「不用。」

　　「我说……拿扫帚打人是泼妇的行为喔。」他笑她。

　　想不到她眼一红。「我不要她取笑你。」

　　玩笑开得不是时候，看来她非常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他活了大半生，头一次感觉到被别人在乎的感觉好温暖，温暖得他都想哭了。

　　＊  ＊  ＊

　　丽人的事件发生后，整个滕府的佣人对钵兰的态度有了很不一样的改变，他们隐隐觉得以前不起眼的灰丫头，有可能一飞冲天变成当家主母也说不定，为了这个可能性，从前得罪过她的人纷纷来找她示好。

　　「嗨，耳姑娘，多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一点啊？」天鸟过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无形中也替钵兰解了围。

　　「天公子。」她福了福。

　　「大家好，我刚从苏州回来，给大家带了一点小礼物，大家到梅总管那儿去领啊。」不愧是拥有群众魅力的天鸟过，三两句话支开了不相干的人等。

　　「我是很想多陪你聊天，但是，我身上挂着急事，不去会被剥皮的，你等我啊，我去去就回。」他来去匆匆一阵风。

　　钵兰虽然不大了解他究竟说了什么，但是围着她的人不再，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天鸟过别了钵兰，来到跟滕不妄约好的花园。花园里，他正跟一个威猛严肃的男人对弈。

　　「我在门前遇到钵兰唷。」天鸟过看了那威猛高大的男人一眼。他们谈不上认识，不过知道是可以放心的人。「你不是要她随时都陪着你吗？怎么我看她很闲的样子。」

　　「她的事不用你管。」滕不妄阴沉的抬头。「我要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有，都查明白了。」他坐下一边观棋。「你一定想不到钵兰丫鬟的身家财产不比你少吧？当然啦，在她两个哥哥还没开始持家以前是这样，现在，据我调查，可能还剩不到三分之一的产业。」

　　「她是耳东升的女儿？」

　　「是。」

　　「你见过他？」

　　「他死了，听说一年多前下乡收租时，吃坏肚子暴毙在半路。」

　　「她那时就出来流浪了？」滕不妄为钵兰不值，这样的手足，比陌生人还不如。

　　「你们见过喔，一年多年她把家传的一只汉绿釉卖给你，你还给了她满合理的价钱，她就用那些钱维持了一段生活，最后被人介绍到东街曹金水府中当丫鬟，可是她在那的时间不太长，你遇上曹府大火的那天，她就被辞退了。」


　　滕不妄无心棋局，静静的思考。跟他对弈的男人也不催促，左右开攻扮演起两人角色，接过滕不妄的局，自己捉对厮杀。

　　「我问过当时灭火的衙差，曹府那场火是源于厨房，不是因为她怕黑，习惯晚上点着火烛睡觉引起的。」因为那场火受伤的人不在少数，又有多人都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富豪，曹金水怕事，索性把责任推给一个去职的丫鬟。


　　「难怪那丫头老说她欠我……」

　　「哦，可以详细说给我听吗？」这其中肯定有曲折离奇的故事好听，要不然香艳缠绵也可以。

　　［还有呢？」

　　「没有了。」天鸟过摊摊手。

　　一切晦暗不明的逐渐厘清了，可是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吗？也许不……

　　＊  ＊  ＊

　　大大的黑眼睛突然睁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五爷规定她要睡午觉，这几日也特别的空闲。五爷不知忙着什么，就连五言也推说有事忙，少来了，大大的屋子空下来，因为无聊，所以睡觉变成她唯一可以做的事。

　　以为不在的人竟然安睡在她身旁，她有些欣喜，有些意外。

　　她摸着他薄薄的嘴唇，深邃的轮廓。以前，从来不敢奢望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即便天天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可是一恍惚，又觉得不真实，这样的幸福什么时候会从她身边溜走？在微漾的满足里，她总是会上心下心，有着不确定。


　　「怎么不睡了？」他早就醒了。

　　「能多看着你一会也是好的。」

　　「我不喜欢听这话，好像你要离开我似的。」

　　「我不想离开你……要是可以的话。」她好想永远的待在他身旁，不管以什么样的名义。

　　「我不可能放开你的。」他把她扳过来，面对着面，这么露骨明白的话她听进去了吗？

　　「你这么说我不明白。」钵兰逃避他的眼光。

　　「你说过你喜欢我。」

　　「是。」

　　「那爱我吗？」想不到这么俗气的话会从他滕不妄的嘴巴问出，幸好他所有的兄弟都不在，不怕泄漏。

　　粉红马上飞也似的染向钵兰的耳朵、颈子。

　　爱，好艰深的字眼。

　　她点头。

　　「不是因为你的歉疚感作祟才说爱我？」他一步步推进。

　　她蓦然睁大了眼。

　　滕不妄的神色稍稍严肃了些。

　　「你知道我！」未语先哽咽，她的眼不争气的罩上蒙蒙的一片。「对不起，我不想欺骗你什么，我只是想来确定你好好的，我告诉自己……看你一眼就好……看你一眼我就安心了，可是……我真不是故意要瞒骗你什么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的脸色犹如白腊。

　　「你是我爱的女人，把你那无谓的自责收起来，我的腿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想到她为了这件事夜夜恶梦，他的心不禁揪起来。

　　「不，你会变成这样是我害的，要不是我怕黑，晚上睡觉非要点蜡烛不可，也不会引起火灾，没有火灾，你就不会救人……伤了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日日夜夜的自责，一想到他身上那些伤痕，就算已经结了疤，复愈的痛楚她怎么也无法弥补。


　　「傻丫头，我说不是你就不是，曹家那场火是从厨房烧起的，他们怕吃官司，所以把全部的责任推给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她恐怕要一生一世带着这股愧疚进棺材。

　　［啊？」她含泪，闭上眼。

　　纠缠她日日夜夜的恶梦，是因为人心的丑恶。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好不明白啊--

　　「别想了，都过去了。」他沙哑着安慰她。「我感谢那一场火，要是我的腿没瘸，你不会到滕宅来当奴婢，你不来，我怎么可能遇得上你，不要恨。」

　　「不会过去，不可能过去，我的心被煎熬着，那很苦很苦的，我一想到你，心里更苦。」她不恨，只是对人性失去了基本的信心。也许她要花上很多时间，才能重新拾回对人的信赖。

　　滕不妄亲吻她冰凉的唇，双手环住她。

　　「不要这样子对我……」他在同情她吗？不要！

　　「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不能不信我。」他把她紧紧搂住，解开她高高的领子。

　　「五爷……不可以……」

　　「你今天对着我说了几次的不可以？」

　　呼呼，她的心乱跳。「不……知道。」

　　「仔细想。」她的身子洁白无瑕，他轻巧的脱下她的衣裳。

　　「……三次……两次……五爷……别……」

　　注意力转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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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这是今年冬天才开的迟兰，梅姨说摆在屋子里添喜气。」


　　过年的气氛因为忙碌的大扫除感觉更明显，小厨房的丫鬟们忙着写菜单，剪窗花，找人写春联，这些钵兰都帮不上忙，所以被派来送花。

　　五爷向来对花草没有什么喜好，别人送来肯定得到一对白眼，让钵兰送，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说什么的。

　　经过这段日子，下人们越来越能抓住五爷的「弱点」了。

　　「你不是奴才，下次不要随便接受人家差遣。」要让他知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胡乱派她任务，定让他挑粪去。

　　「看你说得这么严重，我只是顺路带过来，屋子里添个花，也精神多了。」她推开窗，沁人骨的冷风随即扑进来。

　　「不要命了，前两天还咳得骨头都要散了，还敢开窗子！」滕不妄在工作，后脑勺却像多了只眼睛一样，钵兰动一动他都知道。

　　「不要再叫我吃药了，我都好了呢。」药，苦得跟黄连一样，总共吃了几帖呢？不记得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药加了调养她身子骨的配方，能让她变得强壮。每晚抱根冰棍睡他虽然不在乎，但为了她好就要从改变体质做起。

　　「柜子里还有几帖，吃完再说。」

　　「还有？」她低低呻吟，她明明都倒水沟了啊。

　　「吃到明年开春。」她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那种浓呛的菜汁倒入水沟，除非宅子的人都患了鼻炎，不然八百里外也能闻得到。

　　「不能商量？」

　　「我什么时候给你可以讨价还价的印象了？」

　　她有点沮丧。「那接下来的事情不也没得商量了。」

　　「说。」

　　「你不会答应的。」

　　「我很久没吼人了，你觉得我需要让喉咙回味一下吗？」他的声音淡到极点，听着的人却是寒毛直竖。

　　「不用不用。」她知道工作中的五爷不爱人吵他，而且他脾气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刚才她也不过自言自语，是他自己开口说话，她再打「舌」随棍上，这会怎么好像是她来招惹他似的。

　　「年要到了，我看你这么些日子来没裁过一件新衣，五言也埋怨他的衣服变小，所以，我想出门一趟，去布铺子买些布料回来。」

　　「你会裁制衣裳？」他向来不管这些琐碎事，而她什么时候管起这些他从来没想到的事？

　　且她的心真细，每日有什么都不忘五言也有一份。

　　「梅妈会。」

　　看来，他的生活要被女人主宰了。

　　「要我跟你去？」

　　「马车可能坐不下，已经有梅妈、五言、翠娘、竹儿……」加上车夫，满满的了耶。

　　滕不妄的心里突然小气起来。他们都约好了人才来知会他。

　　「真的不需要我？！」

　　为什么他这样问？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专程邀他还怕他不肯赏脸呢，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咧？

　　＊  ＊  ＊

　　因为多出来一个人，竹儿跟翠娘被挤到车夫旁的位子上，车里头坐着钵兰、五一言、梅妈，还有临出发前跟到的滕不妄。

　　梅妈一直捂着嘴，脸撒向外，看就知道忍笑忍得辛苦。

　　「五爷，您改变主意来得好。」预计外多了一个人，还跟他同样是男人，五言比较不会觉得那么势单力薄了。

　　滕不妄睨他一眼，不答话。

　　「嘻嘻，他怕我们丢下他一个人无聊咩。」看他不答腔，钵兰接起五言的话尾，怕他觉得被冷落了。

　　「多话。」看似斥责，滕不妄却动手帮她拉起滑落的毯子。

　　她安分的把毯子夹回臀部下，感觉他的手心贴住她的肌肤，不自在了起来。

　　年节的气氛处处感受得到，早早嗅到年节气息的摊贩已经卖起了春联、供奉祖先的凤梨烛台，一切有关的事物。

　　人多，才下车的钵兰限五言差点被挤得失散。滕不妄只能一人一手，牵着两人。

　　「瞧瞧，多像一家人呐。」梅妈还有两个丫鬟走在后面。

　　［梅妈，你很早就这么想了，对不对？！」看到钵兰能得到幸福，身为朋友的翠娘也替她开心。

　　「你们这些丫头私下打赌，现在想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拖下水喔。」

　　「梅妈，说真格的，五爷跟钵兰会成为一家人吗？」竹儿也想知道。

　　「这个啊，我又不是五爷肚子里的蛔虫，别来问我。」阻断两个丫头无止境的问题，众人已经来到布铺子门前。

　　布铺子里人山人海，而且多数是女人，滕不妄见状打了退堂鼓。

　　「我去店里头瞧瞧。」不妄斋就在街的另一头。

　　「我跟五爷去。」天啊，万头钻动的女人。五言自告奋勇。

　　「你迟早是要接我的事业，嗯，就一起来。」他也知道五言心里回想的。

　　「啊！」不曾听滕不妄表态过的五言难以置信，手心一把汗，会是因为人多，他听错了吗？

　　「发什么呆？跟上！」他以手杖敲了地板一记。这孩子，高兴成那样。

　　「知道了，爷！」

　　二高一矮的两个男人没入了人群。

　　「哈，好多的……人。」黑压压的人头浇熄钵兰心中一大片的热情。这一进去，不死也半条命了。

　　「就是要人挤人才够劲。」梅妈摩拳擦掌，后头跟着的翠娘、竹儿也是眼睛发亮，一副准备冲锋陷阵的气概。

　　钵兰退缩。她本来就不爱人多的地方，再吸引她的事物如果需要挤破头才能得到，她宁可缓一缓，店，不会跑嘛。

　　「我去别的地方逛逛，一个时辰后在酒楼前碰面吧。」

　　「也好，你要的布料花色我帮你挑。」梅妈知道她不爱跟人接触的毛病，自告奋勇接下任务。

　　「谢谢梅妈。」

　　说好了，各自分开。

　　漂亮的小东西她爱看，却没有搜集的欲望，就算女孩子家最爱的胭脂水粉，也勾不了她洒银子的欲望。

　　于是她觅了块不会干扰到人家做生意的角落，托着腮发呆。

　　她的不起眼本来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可是就这么巧，她席地而坐的是一间小庙门口，烧香的人出来绊了一脚，那闺女摔跤后，为了要挽回面子便当街指着钵兰刁难起来。

　　路人极多，这一骚动，也够引起注意了。

　　一个模样还算端正的男子正在酒楼与人谈事，循声往下眺望，这一看，眨了下眼，又重看一回，随即跟对方拱了拱手，身影不见了。

　　好端端的坐在庙前也能生事。钵兰看着对方一开一阖的唇，不知怎地想到了缺水的大肚鱼，也是这样张嘴阖嘴，这姑娘的唇比鱼儿还厚上一圈呢。

　　「妹妹啊，好久不见！」肩上突然被重重的压下一只手，为的是防范她趁乱逃走。

　　钵兰的心沉了下去。不会吧……「你把脸垂得那么低，怎么，打算不认我这个亲哥哥了吗？」耳大把「亲」字拉得又长又大声，好让周围的人知晓他认的是妹子，并非调戏良家妇女，而既然是家务事，就不劳旁人来干预。


　　「大哥……」她的声音细如蚊呜。

　　找碴的闺女见无人理她，只能悻悻然离去。

　　「你也离家很久了，家里的人都很想念你呢。」他说得天花乱坠，钵兰压根不信一个字。

　　「谢谢大哥关心，我很好。」

　　「呵呵，这么见外，跟大哥回家吧。」他顺着钵兰的肩迅速抓着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

　　街上行人如织，没有一个能帮她，钵兰把遥望的目光收回来，大哥的脸是如此的陌生……

　　＊  ＊  ＊

　　哐啷！滕不妄手上的翠玉环掉下，碎了一地。

　　「你说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不妄斋里的滕不妄脸色铁青，伙计们专司看脸色吃饭，立刻卖力的把客人请出门，落锁。

　　「我们约在酒楼前碰面的，谁知道等了半个多时辰就是没看到她，问呀问的，后来有个卖水果的贩子才跟我说，钵兰跟一个男人走了。」梅妈也急，只差没变成无头苍蝇。

　　「依照她的性子，不会随便跟别人走的。」滕不妄瞪着桌巾，就算瞪出个洞来也不稀奇。

　　「我就是觉得不可能，才赶紧回来跟爷报告。」

　　「我知道了。」他重新坐回位子。

　　就这样？梅妈还有翠娘面面相觑，不解极了。难道钵兰在五爷的心中，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你们回去，这事不许提起。」

　　「五爷，您怪我吧，是我没把人看好。」梅妈自责。

　　「她二十好几了，不是小孩。」他飞快的动着脑筋。

　　「五爷……」看滕不妄抿紧唇，梅妈还想再说。

　　「回去。」

　　这节骨眼不是违拗他的时候，梅妈吞着唾沫道命行事。长安城那么大，她没那能耐寻人，只能把希望放在五爷的身上。

　　三人一离开，高大的屏风内闪出了个人。

　　「需要我动用官场的关系帮你找人吗？」身形威猛的男人一屁股坐下。他是那日陪着滕不妄下棋的人。

　　「目前还不必。」

　　「确定？」

　　「会做这种不要脸事的人我大约知道是谁……」他强压的怒意在兄弟面前渐渐浮现出来。

　　「看来，惹到你的人要倒楣了。」而且，还是倒那种很霉很霉的楣。

　　滕不妄瞅了男人一眼，忽然改换话题。「你的长假还很长。」

　　「欢迎多多利用我，老五。」他笑起来像狮子打哈欠。「我们兄弟几个很久不曾聚聚了，要是可以，你帮我捎个信，请大家今年改到长安过节吧。」

　　「爹娘会跳脚的。」

　　「老人家多运动对身子也好。」行的话就多跳几下吧。

　　「包在我身上。」今年，怕是要热闹滚滚了。

　　＊  ＊  ＊

　　十天过去--

　　「不做了！」卧榻上趴着看闲书的钵兰，一口回绝耳大。

　　「不可以！这批货我急着要给人，十万火急，一天都不能迟。」他这妹妹是怎么了？本来好差使得很，这次回来完完全全转了性，心情平稳就干活，哪根毛不对，就冲着他叫累、喊停，像尊菩萨怎么胁迫都不动！

　　「我累了，一天工作两个时辰已经是极限。」

　　看在是兄长的份上，她都昧着良心帮做假画，他们还要把她逼到怎样的地步？

　　古代留下来的字画不可能都是完好无缺的，受时间自然消蚀，虫啮鼠伤都有。耳大从旧货铺买来破旧字画，让钵兰重新裱褙，若有客人要求要落臣字款、待御题的名人字画，还要能平空「生」出客人需求的东西。

　　落假款、写假御题，以假充真，卖得高价，几批货脱手，耳大兄弟俩尝到甜头，也不管她的身体不适负荷庞大的工作量，逼着要完成品。

　　「这样吧，妹妹，你两日内把哥哥要的这批字画完成，帮了我，也算帮了死去爹爹守住这个家。」她越来越不好掌握，要是软硬都不吃这就伤脑筋了。

　　没办法，现今耳家的财产已剩不多，一间古玩铺也只是空壳，爹一翘辫子后，许多往来的客户就散了，根本不当他跟耳二是回事。

　　他也要活下去啊，幸好山穷水尽前让他带回了钵兰，本来的眼中钉，如今是下蛋的金母鸡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哥哥老是拿爹来压她，她想要的兄妹之情怕是这辈子都要不到了。

　　「好好好。」耳大连声道好。他才不管钵兰心里怎么想，最后一回？哈，只要她在耳家就要听他的，除非她老死的那天，或是他兄弟俩赚钱赚够了，才有所谓的最后。

　　拖着带倦的身子，钵兰从榻上下来。

　　「你出去，人在这我没法子工作。」她就算作假也不想在哥哥面前，维持一点最后的自尊同流合污。

　　「好好好，当然好。」咬着牙，耳大假着一张笑脸退出去。只要她肯工作什么都好。

　　耳大走了。钵兰却是了无心绪。

　　都要半个月了，五爷呢？一点消息也听不见。

　　回到家，她随即被变相的软禁，就连丫鬟也被禁止跟她说话，要是两个哥哥不来，她就像哑巴，无人可说话。

　　没人来多话，她过得安静，可是对五爷的想念却越来越深。

　　窗外细白的雪花昭告着大雪就要来临，然而，她的春天似乎不会回来了。

　　＊  ＊  ＊

　　掸掉袖口雪花片的耳大，跟送完客人转身回来的耳二撞了个满怀。

　　「你失魂啊？走路不长眼睛。」老大骂老二是自然法则。

　　「大哥，我们要发了，东街的刘三爷帮我介绍了个大客户，一开口就订了三件青铜器，两件古玩字画，一口气呐！」耳二高兴得发抖。

　　「你要死了！青铜器？你叫我去哪里找？」一个耳刮子就把耳二的兴奋刮走了。

　　「我听说西南边疆多得是。」

　　「打死我，我也不去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两人能在古玩界混吃混喝，是承泽了父亲的庇荫，要说对古玩的认知，一窍不通还外加九窍的败家。

　　「我看到晓市去随便买些鼎回来，其他的部分不用我们伤脑筋，交给钵兰就是了。」被结实的打了个耳光可让耳二的脑子更灵光。

　　「还说呢，她刚才已经拿乔说不想干了。」耳大想起来就伤脑筋。

　　「先安抚着吧，真要不肯让我们用了，把她给卖了，起码还能多捞一笔。」耳二气冲冲的脱口。

　　「她赔钱货啊，都过了二十五了，谁要？就算继室、小妾也不会有人问津，到这之前她不是说流浪的时间都在别人府中当奴婢，了不起再把她卖一次，钱少一点而已，一样是卖。」

　　「你真狠，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妹妹。」耳大阴狠狠的笑。他对钵兰已经陪尽了耐心，虽然说卖掉她是下下策，可是古玩界本来就不大，做假货只能把眼前的银子赚了，长久，还是会露出马脚，不过，谁也逮不到他们，那时候他已经跟耳二远走高飞，别处享受去了。


　　整个局都在他的掌握中，哈……

　　耳大是又狠又贪，但是心里头也不是没有疑问。

　　「最近也真奇怪，怎么假货的需求量多了起来，以前官府抓得紧，那些顽固的骨董联盟也不许，现在一下全都松了？」

　　「这是老天爷助我们。」耳二乐天多了。

　　「我不这么以为。」他总觉得哪里不妥。

　　「来订货的人我每个都换过底细，真他妈的见鬼，每个都有名有姓、有财有势，要不都是当地的财主介绍过来，这样还不够真实吗？你少自己吓自己，人家说，财神爷要来，神仙也挡不住，」

　　「你跟天借胆，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又一拳过去。

　　「刚刚打我左边，现在右边，我的脸部肿了啦！」变成猪头很难看的。

　　「肿了平衡得好。」有这种没知识的弟弟也真是祖先没烧香。

　　＊  ＊  ＊

　　半夜，觉得渴，钵兰挣扎着要不要起来喝水。

　　不想起来，但是已经有逐渐清醒的迹象，她不想打开眼睛就看见一片漆黑冥暗，继续睡吧，宁可给他渴也不起床。

　　她是这么打算，可是本来不甚明显的干渴越见急迫，她暗自叹了口气，翻开被子，闭着眼，摸索着穿了绣鞋。

　　「姑娘小心，摸黑起来可别拐伤了脚。」透着干净笑意的声音使得钵兰霍然张大眼睛。

　　四方的桌上，燃起烛光，烛光下，一个陌生又觉面熟的男子，看着算是友善的眼光瞧着她。

　　「别怕，我只是来瞧你。」像是看穿她的想法，他先开了口。

　　「你是……」大哥明明派人在她的房门外守着不是？这人是怎么避过看门人进来的？

　　「我行二，老五把我从关外调回来，我总要看看他的理由。」披风下隐约可见他身穿软甲，看似一名武将。

　　「五爷吗？」她急急的问。

　　他微笑，「是，他很好，要我转告姑娘不用担心。」

　　「宅子里面有很多人照顾他，我很放心。」

　　「我倒是不以为然呢。」他咕哝。就他回来几日的观察，那个家伙的脾气只有一日坏过一日。为了免除其他兄弟姊妹们继续受荼毒，大家只有同心合力把能治他的丹药找回来。

　　「二爷说什么？」她没听清楚。好不容易有个了解五爷现况的人出现，她什么都想问，想问他睡觉可安稳？心情可好？三餐可有正常……

　　「没什么，大雪的天气无聊得紧，出来溜溜。」

　　溜到她的家里来？

　　「我的时间到了，要换手了。」窗外剥啄的声音响起，一声急过一声，像是提醒他不可继续逗留。

　　「二爷？」

　　「以后有得是见面机会。」他站起来，身高几乎要顶到屋梁。

　　她什么都还不清楚呢，怎么要走了？

　　门咿呀打开，换另外一个人进来。仍是陌生的一张脸。

　　钵兰糊涂了。

　　一个又一个，有时候是一双，足足换了五、六次之多。

　　最后进来的人叫钵兰红了眼眶。

　　没有预警的，她眼泛着热，不明的水珠滚滚落下。「五……爷。」

　　滕不妄将她抱入怀里。

　　他一头一脸的霜雪，显然在屋外候了很久。

　　那些人故意整他，让他等了又等，他会永远记得这回事的。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他把她抱得太紧，胸口开始发疼。

　　「感谢这场大雪，你府中巡逻的家丁都偷懒去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唉。

　　「五爷……你可以放开我了。」

　　「不喜欢我抱你？」她又瘦了。

　　「你抱得我没法吸气。」

　　滕不妄轻哼，把手劲放轻了些，但是并不打算放开双手。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瞪他。「就这样？同刚刚你那些兄弟姊妹们一样？」

　　「嗯。」

　　「你不准备带我走？」她有些恼，他花心思让那么多人来「参观」她，却没有意思带她回滕宅？

　　「别恼，时间还不够成熟，过几日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啊，滕宅对她来说比现在这个家还有家的感觉。她在无形中也把五爷当自家人了吗？

　　「别胡思乱想，我一定来接你！」他尽量克制想立刻把她带回家的冲动。该死的，为什么他要听外边那些人的话，他们一个个不都看到她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吗？

　　「不用勉强，你肯来看我，我已经满足了，」他肯为了她到这种乡下地方来，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滕不妄豁然站起来。「不要说了，我今天非要把你带走，现在都说出这样的浑话了，继续住下去，迟早……」会不要我！

　　他深切的担起心来。

　　椅子一产生摩擦地板的声音，外面的人就冲进来好几个。

　　「我就说别让他来。」抱怨跟着人一同出琨。

　　「敲昏他直接带回去！」

　　显然他们早就计划好怎么将滕不妄带回去。

　　「你会死得很难看！」等他醒过来。

　　「是我们一大群人，又不是我出的主意……」

　　他们越说滕不妄的脸色越见难看。他们居然一点让他们温存的时间也不给，一定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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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滕不妄所谓的几日，竟然是两个月后。


　　钵兰不懂为什么这次交易要她在场，场所还是她不喜欢的酒楼中。

　　歌女唱着靡靡之音，座上客叫好的声浪淹过歌女努力制造的情境，可令她不舒服的是一双眄着她的眼睛。

　　他是好看的，修长的身高，斯文可喜，可是，那眼珠就像豺狼虎视耽耽的看着她，白牙森然。她不是食物，不喜欢人家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她不喜欢，耳大、耳二却在交易告一段落说出十分不得体的话。

　　「峻爷，你对舍妹相当中意啊？」就差没流口水了。

　　「她相貌平平，身材平平，你说我对她哪一点有兴趣？」人如虎豹，言行也是毒辣。

　　「峻爷，我这妹妹虽然年纪大些，可有一好手艺，您跟我兄弟俩亲热，我不妨透露给您，我妹子除了有双巧手，能将破烂变黄金，还有双慧眼，对古玩玉器懂得比我俩还多，不怕您见笑，您手上这几幅画都是她的杰作呢。」为了要把钵兰推销出去，居然连自己干的无耻事情也一古脑抖出来，可见耳二没脑的程度。


　　耳大一听，大饼脸差点变色，他狠狠踩了耳二一脚，「你胡说什么！」

　　耳二搔头，「不这样说谁会要她，都一把年纪了。」

　　钵兰又羞又气，他们是手足，怎么不曾为她留过一点颜面？

　　被称为峻爷的男子像是对钵兰毫无兴趣，不着痕迹的绕着仿品问题说：「既然是宝贝，你两兄弟不把她带在身边，想把她嫁人？」

　　「她啊，太难驯，啊……我的意思是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就算她有好手艺，我身为长兄，总是要为她的幸福着想嘛。」耳大绞尽脑汁想把话圆回来。

　　「那，」峻爷拍了下椅子扶手，「你总不可能白白一个闺女送我，要多少聘金呢？」他快人快语。

　　钵兰越听越不对，心头逐渐冷凉，在耳大跟耳二贪婪的面孔上，她再也找不到所谓的亲情温暖。人心为什么如此不同？没有血缘关系的梅妈待她亲如子女，翠娘待她如姊妹，五爷呢，对她有情又有义，可是她的亲哥哥们……


　　「一百两黄金。」耳大狮子大开口。

　　「可。不过……」峻爷忽而诡异的一笑。「我要你俩立下字据，说从今而后跟她再无关系，一刀两断，就算在路上见着，也要当成不认识，如何？」

　　耳大迟疑不到一刻，「写就写！」反正他们也急着要摆脱她。

　　钵兰的耳朵嗡嗡作响、眼中蒙上阴翳，只能像木头人般愣着……她是他们的亲妹妹呢，出自同一个血缘，他们怎能如此？！

　　身体内的血液渐渐失去温度，只见耳大、耳二甚至连眼睛都不敢跟钵兰对上一眼。

　　画了押，笔墨淋漓，一切已成定局。

　　峻爷把契约吹干，折成四折放进刺云绣鸟的长袖，嘴边诡异的笑容越发明显。

　　「这是一百两黄金，长安源城银楼的票。」

　　耳大欢天喜地的收下。这下发啦！

　　「你们大家都是人证，都看见了喔。」峻爷转向某处，扇了扇手中的折扇，一派潇洒自然。

　　布帘子掀开，好几个神情各异的男人鱼贯走了出来。

　　「杜大人，这里所有的对话您都亲耳听见，不用爵爷我重述一遍了。」峻爷随意的抱了拳，对眼前皇帝钦点的新科状元点了点头，退至一边。

　　「有劳滕大人。」原来今年刚出炉的状元公不是旁人，是刚刚走马上任的杜牧之。

　　他推辞了朝廷大老想将他揽入内阁的好意，一心要回乡为民服务，能亲民、爱民，就算官位小如父母官，一样能做事。

　　他回乡的第一站，就是到滕府拜访于他有知遇恩惠的钵兰，这才知道她被亲哥哥掳回家中，于公于私，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滕不妄多日的布线因为他的出现圆满解决。

　　而不思悔悟的耳大还想把钵兰拉下水。「要判我们有罪？所有的字画货品都是出自她的手笔，要关我，她又怎么能脱去连带关系？」

　　钵兰从见到滕不妄的迷思中醒来，乍然听到耳大恩断义绝的言词，面如死灰，要不是滕不妄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只能瘫倒在地了。

　　耳二强作挣扎的点头。

　　钵兰难过的把头埋进滕不妄的胸口，希望不闻、不看，什么都不知道。

　　「这本官自有定夺，不过，这是什么呢？」杜牧之接过峻爷滕峻递过来的契约，缓慢晃了晃。

　　耳大后知后觉的瞧见那张按了他指印的纸张，狂吼一声，欺身过来妄想用抢的。

　　他马上就被杜牧之身边的衙差抓住，安了强盗罪，两罪并发，移送衙门。

　　「我也有罪。」耳边听着两位兄长哀嚎不甘的叫声，钵兰离开滕不妄的怀抱，双手缓缓垂下，向前领罚。

　　杜牧之为难了。

　　并非他有意袒护，实在是本来就存心偏袒，即便滕不妄他们没有想出这瓮中捉鳖的法子，让他知道她有身陷囹圄的困境，他拚了官帽不要，也要保她。

　　「我倒有个法子……」滕峻适时的开口。

　　「说。」滕不妄的注意力转回来了。

　　「啧，你求人的态度真差！」

　　「你说是不说？」他想拿杯子砸人了。

　　「我要说的是……耳姑娘既然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手艺，朝廷的官艺窑正缺这样的人手，不如定六个月为期，以授艺代替拘役，如何？」两全其美了吧，呵呵，他是天才。

　　「六个月！」滕不妄怎么觉得他这个弟弟是存心不良，故意要拆开他和钵兰。

　　滕峻掏着被吼痛的耳朵。「不然，五哥可有更好，不会损及耳姑娘闺誉的法子？」

　　这可是一箭双雕呢。他就不信他这五哥会眼睁睁让心爱的姑娘单身到官艺窑授艺，既然他人也去了，又岂不顺手施展一下艺能，这法子，左算右算横算躺着算都……划算呐！

　　「我还没找你晦气呢，你刚才居然敢批评她容貌平平、身材平平，就算是事实也不需要你来多嘴！」滕不妄把方才滕峻说的话抛到他脸上，亲兄弟看起来就要明算帐了。

　　钦，「哪有人说翻脸就翻脸，我是迫于情势……」滕峻赶紧往后退，小命要紧。

　　＊ ＊ ＊

　　大雪初融，虽然仍有零星的雪白，却不冻人。

　　天鸟过一早过府来，四处寻不到人，火气腾腾。「怎么着，年都过了，这滕府的仆人还在放年假啊？我都进到内院了，一个人影也没有。」

　　穿过已成冰湖的假山顽石，他继续的自言自语，「钦，有人吗？我要把家搬空了喔，别怪我没事先知会。」

　　端着菜汁的滕不妄从他身边穿过，视而不见。

　　咦，「膝兄！」他迈开步子追上。

　　「是你。」他的眼睛还在那碗绿色的药汁上，一只手护着，生怕雪片掉入碗中，坏了药效。

　　「我说滕兄，这天大地大的事，你居然连朋友我也没有通知一声，太不够义气了嘛，我还是从别人嘴巴听见，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兄弟？」

　　「我滕府的家务事用不着你插手。」他长那样的脸，一出门就坏事。

　　「我就知道滕兄你看我不顺眼，压根以为女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难成大事对不对？」天鸟过仍然以女人自居，毫无身为男子的自觉。

　　「你冒着刚停的大雪就是为了来说这些？」来到藏珍坞门口，滕不妄停住脚，似在倾听屋子里面的声音。

　　「当然不是，我是说你想拿钵兰姑娘怎么办？」

　　「你自己问她去，不如……」他推门，自行进去。

　　珍藏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理得十分干净，工作台上只见几样物品修补到一半，初凝的彩笔两三描，可见主人不是很有心工作。

　　屏风里，钵兰佣懒的休憩着，滕不妄把药放在小几上，转身退出。「她这两天才把官艺窑的货送出去，又要授课，别吵，让她睡。」

　　经过一番折冲，膝峻动用了他的关系，以钵兰身体不堪长途跋涉的理由，将「惩罚」接回家，当然，她也把本事倾囊传授给艺官，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个人的天分。

　　滕不妄坐下来，拾起颜料未干的笔，为官窑瓶添上玫瑰紫。

　　天鸟过见他呵护钵兰的模样，还为她提笔，这些都是他以前绝不轻易做的事，刚见爱情真的会改变人。

　　卧在软榻上的钵兰微微露出朦胧的笑，不知是作了美梦，还是因为幸福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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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传说，唐代文学家杜牧之自书钵兰阕，行书字如核桃大，此卷无名款，收录在《宣和书谱》中，而这自书是为他年少时中意的一名少女写的求偶书，少女虽不得，书卷却留了下来。


　　北宋徽宗为之题签证明是杜牧之所书，是以虽无名款，后人也确认无误乃杜氏手迹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