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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三月中的天气，江南虽然仍旧寒风嵺峭，可是落下来的雨丝里已经隐隐有了春的气息。惊蛰那一天，雨水似倾盆一样从天上倒下来，密密的敲在窗台上，溅起的水雾混着尘土，慢慢把窗玻璃都染上一层雾蒙蒙的浅灰色，窗外行色匆匆的人都渐渐隐去，天色越发阴沉下来，“喀喇喇”一声雷响，似乎连楼板都震了一下，天空里划过一长道亮紫色的闪电，把幽暗的房间照得闪亮了一下，旋即又归于原样。楼风望着窗外，对着电话话筒淡淡说：“我知道了，我会去接她。”话筒里的女声尖利刺耳，“楼兰是下午四点的飞机，你要照顾好你妹妹，她头一回离开墨海，别叫我们知道你没照顾好她……”楼风从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多少年了，只有楼兰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从来只有楼兰，他的口气仍旧波澜不兴，“现在三点半了，我要去机场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复又响起，“你快点去，不要迟了。”


　　楼风取了车钥匙下楼，老天仍旧象疯了一样倾倒着雨水，雨刷开到最快也扫不清楚前玻璃上扑面而来的雨点。马路上的车队排成长龙，他拧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语调欢快，“现在全市范围马路拥堵，请开车的朋友们不要着急哦……”他啪的关上电台，低声咒骂了一句。前面的车缓缓开始启动，他赶忙跟上，顾不上什么规则，旁边的车子按起了喇叭，司机摇下玻璃探出身子晃着拳头大骂起来，他按下车窗，冷冷的瞪回去，看清楚他的军装和车牌，那司机才愣一下，喃喃的缩回头去。
　　

　　风雨太大，往机场的高速路被封闭起来，他在关卡前面出示了证件，那警察犹豫一下叮嘱他尽量缓行才放他上去。他飞车在空无一人的高速路上，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雨水，他一路飞驰，两边飙起了细碎的水雾。就是那样一个相似的大雨倾盆的晚上，他很清楚的记得，他拎着箱子头也不回的逃出家去，背后犹有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尖声利语，“有本事出去了就不要回来！”他也记得，楼兰抱着她的小熊，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注视着这一幕，惨白的日光灯下，她的眼睛如暗夜的海，漆黑里只有一点冷冷的反光。

　　

　　楼风猛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子停在机场的停车场里，他没带伞，停车场到机场入口几步路的时间，就被雨几乎淋了遍。等候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摘下帽子，抬手看表，刚好是四点整。机场里响起轻柔的到站广播，楼风不耐烦的来回踱了几步，计算着走出飞机一直到提取行李要多少时间。他在等候大厅里转了两圈回到旅客出口，一张拥有和他自己相似的脸孔的姑娘已经伫立在那里，他知道不会错，楼兰仍旧有着十年前一样的眼睛，如暗夜里的海，漆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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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貌似大家对高速封路飞机还落下比较感冒。。解释一下我的想法，当然，我当时写好也懒得改了。。。

　　

　　高速封路一般是能见度太低的原因，飞机这时候也一般不能降落，但是如果是长路程飞来，可能会几次试降，因为可能飞机上燃油已经不足，不足以飞回或者换个机场。有一年5月从米国回来，上海浦东机场已经基本一天没有飞机降落，因为雨太大，但是美联航的机长拉着747一飞机的人试降三次后成功降落，出来后TAXI司机说，今天一天他等着都没拉到活了，这是第一班降下的飞机。
　　

　　今年7月去桂林，桂林暴雨，我们从上海走，记得是320的机型，还是降了，之后就没飞机降落，我们同事从广州出发的，飞到桂林又飞回去广州，然后等雨停了再飞一次。。。。
　　

　　还有一次飞旧金山，旧金山大雾云厚，市内交通也基本堵塞，飞机不能降落，偶在PORTLAND等了两小时还是上了飞机，降后发现回中国飞机上只坐了一半人，其余一半通通没飞没降过来。。
　　

　　PS，不是还有十里不同天的说法么。。。我闪。。。。等全写完我来修吧。。。
第 2 章
　　楼风斜挑起眉定定看了楼兰一会，不用问就确定没有找错人。楼兰亦不问，第一眼望见楼风时，彷佛是千回百转的心中蓦然被一道闪电击中照亮，就如方才她在八千米的高空中望见翻滚的云层里泄出的耀眼电光，她有些激动，然而随即却生出怯意来。楼风神色淡漠，只是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简短的说：“外面雨很大，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到门口去等。”一个利落的转身就把她甩在后面。楼兰快步跟上，有些讪讪：“飞机连着降落了三次才下来，今天天气真不好。” 楼风充耳不闻，并不回答她，楼兰那一声“哥哥”在嘴里绕半天还是咽了回去。

　　

　　出口处的冷风挟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楼兰虽然退了几步，已经裙摆全湿，坐上车被冷气一吹，忍不住打几个喷嚏，楼风皱起眉，还是关了空调。十年未见，几乎是纵使相逢亦不识，楼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双手拢膝，透过后视镜偷看楼风。她对他的所有印象，只有模糊的那一夜，他当初的样子已经忘记，记住的是他的愤怒屈辱与决绝，父母从来不谈起他，他也像是人间蒸发，没有一点一滴的消息传回来，楼兰不清楚这一次父母是怎么联系到他，更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
　　

　　回去的路上还是一样的堵，开十米停两分钟，磨得楼风心烦，他掏出香烟，在手指上转两圈刚要点，才想起楼兰来，“我抽烟你不介意？”楼兰点一点头，看他开窗点烟，直到一根烟抽完，他也不看她一眼，楼风对她冷淡疏离是在意料之中的，她也不敢想怎么麻烦他，十年，足以叫亲人变成陌生人，她心底幽幽侧叹，他是她盼望了十年的哥哥，然而亦不过如此。

　　

　　红绿灯在眼前跳跃变幻，车子排成长龙就是不能挪动一步。楼风终于说：“什么时候去学校报道？”

　　

　　“再过三天。”

　　

　　“那你打算住哪？”楼风问得闲适。

　　

　　楼兰愣一下，心里有一点委屈，随即却说：“最好是学校附近宾馆，可以熟悉一下环境。”
　　

　　楼风瞄了一眼后视镜，楼兰望着窗外神色不动，可是背脊挺得直直的，几乎连脖子都僵着。他并不内疚，也不想改善，就这样很好，他在十年前已经割裂了与家庭的关系，亦不打算再改变什么，他答允父母去接楼兰，仅此而已，至于照顾两字，只看如何解释。

　　

　　狂风暴雨外加下班时段，等开到到平南大学门口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黑，风小了，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着。楼兰开了车门就要自己拿行李，楼风挡住她的手，“你先去办住宿登记，我来拿行李。”

　　

　　楼兰撩起额前打湿的碎发望他一眼，转身往招待所去。前台小姐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是赶着提前来的学生，低头做自己事，头也懒得再抬，说：“小姑娘，这几天这里都住满了，你来晚了。”楼兰一听有些着急，却无法可想，正犹豫，就听见楼风从背后道：“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宾馆？”前台小姐猛然见到他，嘴角不由扬起，说：“最近都是提前来的学生和家长，哪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有空房的，起码要等到报道日期过了才会空下来。”

　　

　　楼兰赌着一口气，立刻道：“那我去市里的宾馆住。”她眉尖微蹙，扭头就出去。楼风看她转身过去就咬住嘴唇，委屈却又骄傲，彷佛幼时被亲戚小孩抢了心爱的玩具，不得不强忍着眼泪装大方，有一些记忆从久远的地方慢慢伸展开。楼风站了一会才回车上，语气仍旧平淡，“算了，还是先住我那里。”楼兰闷了一会方点头。

　　

　　楼风在部队里年资小，因为隶属特种部队，又是军校毕业，才从市郊的家属楼里挖了一套二居室来住。楼兰进了门小心的四下打量，房间不大，紧凑整洁，连灯光也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的橙黄，倒是她的几只箱子，塞得走道拥挤不堪。

　　

　　“你睡卧室，自己打电话订吃的，我晚上还有事。”楼风言简意赅，指给她看厨房和洗漱的地方，自己拿着车钥匙转身又出门去。

　　

　　楼兰匆匆整理一下箱子，头一件事情就是洗澡。盥洗室里简单干净，一墙之隔的老式热水器嗡嗡的发响，水很热，冲得她皮肤发红。洗完澡吃完饭，又看一会电视，时间已经半夜，楼风还是没回来，楼兰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十年来第一次见面，她一直料不到是这样场面。电视里的半夜节目看得她困意阵阵，歪在床头就睡着了。

　　

　　朦胧里楼兰听见门口蟋嗦做响，她新到一个地方总是睡得浅，立刻便惊醒，摸到门口，厨房里暗暗的灯光洒出来，空气里浮着烟酒混杂的味道，楼风低头在看桌上她刚放上的几包特产。离开墨海时母亲没有一点示意，她在机场想半天自作主张买了东西。楼风听见声音，抬头望见她，背着灯光的脸看不清楚神情，“你睡你的。”他一如白天的冷淡。楼兰轻轻合上房门，窗外天边已经淡淡泛起青色，她再睡不着，才觉得那极淡的烟草味道一直萦绕在侧，定下心来发现味道都源自衿枕之间，她哑然失笑，用的本来都是他的东西。

　　

　　楼风睡得少，第二天中午不到就起床，洗漱收拾完了拿了车钥匙就要出门，临出门才回头说：“中午一起出去吃饭。”楼兰人生地不熟，除了答应也没有别的办法。

　　

　　周末的平南市里热闹非常，昨天是倾盆大雨，今天已经艳阳高照，路上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楼风带楼兰去的是家中档餐厅，普通装修普通价格，他把菜单扔给她点，她小心翼翼的算价钱，不敢太过分。

　　

　　服务员刚上来续茶，桌子旁边噼里啪啦的就是一群人的脚步声响过去，却又回转过来，一个极响的声音在那里笑：“楼队长，怎么这里遇到了，都有好几星期没见你去场子里了！”楼兰从菜单里抬头，一个三十多岁中年男子已经不请自坐到她旁边，一手使劲的拍着楼风的肩，“我那里还要你照看，怎么就不多去去。” 

　　

　　楼风侧过身子也笑，“秦总怎么会上这里吃饭？”

　　

　　“有人约在这，没办法。” 那秦总说着放低了声音，“场子里新来几个小姑娘，也不去看看？”桌子旁边跟着的一群男人，也暧昧的笑。

　　

　　“昨天刚和小李去过，秦总的生意是越发做得大了。”楼风说，“你在云海路上那个，以后我让小李单独替你照顾着。”

　　

　　“好说，小李我也信得过。”秦总又拍一下楼风的肩膀，“不过今天你穿这样，我差点就没认出来。”

　　

　　“周末了，难道还穿那身，我带妹妹出来吃饭。”楼风朝楼兰这示意。

　　

　　“女朋友就女朋友，什么妹妹，从来没听你说过……”秦总这才回头看楼兰，一面笑话，“咱们刚才说的都不算啊，回头被整别怨我。”

　　

　　“我亲妹妹，楼兰，来平南念大学。”

　　

　　“真是亲妹妹啊，对不住了。”秦总上下打量楼兰一下，回头道，“那我先走，你有空过来。”
　　

　　楼兰望着这一群人往包厢里走，楼风也不解释，只问她：“点完没有。”
　　

　　又是照看场子，又是新来的小姑娘，想起凌晨那烟酒味道，楼兰心里梗了一根刺，十年之隔，楼风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父母含糊其辞，只说他从军，不过看社会新闻，黑白不分也是有的，楼兰捧着茶慢慢抿着发呆。

　　

　　晚上楼风倒没有出去，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提电脑不知道研究什么，屋子里彷佛没有人一样无声无息。楼兰到阳台上去透气，这幢家属楼并不在作训基地旁边，倒在平南的市郊，是当初被地产商因为还不出贷款折给银行又兜兜转转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部队手里，唯一的好处就是视野开阔，旁边几乎没有别的小区，几公里外就是窦原山，没有灯光污染，晚上可以看见繁星满天。春天的夜晚空气潮湿芬芳，楼上楼下隔着窗传出来柔和的灯光，低微的说话声，楼兰望向房间里，落地灯下楼风神情悠闲姿态挺拔，可是联想到中午，她心中总是郁着一团气。临睡时楼兰想了又想，还是把床单和被子通通扔在一边，裹着毛毯睡了一晚。

　　

　　第二天晚上寒流来袭，一早楼兰醒过来就鼻塞眼红得了重感冒，量体温低烧38度。她提着箱子手酸脚软，脑子有些发沉，却一味坚持要自己去报道。楼风站在门口看她半天，丢了一整包面纸过去，“别逞强，我送你去学校。”

　　

　　楼兰在墨海从来不住校，到了平南大学才知道有那么多手续要办，她鼻子通红眼泪汪汪，喷嚏一个连一个，自顾尚且不暇，所有事情全赖楼风替她一手包办，一直到把她送到宿舍里面。楼风替她安顿好行李就要走，楼兰几张面纸按着鼻子，突然觉得不舍得，怯怯拉住楼风的袖子，“哥哥。”她轻声喊。楼风转过头，沉默一会拍拍她的手，抽出笔写了几串数字，“有事情打我电话。手机周末开着。”
第 3 章
　　大学生活有序而平淡，时光如流水般从指缝里一泻无踪，楼兰没有给楼风打过电话，他自然也没有给她打过，楼兰是后来才想起来，楼风根本就没有问她的宿舍号码和手机号码，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偶尔调出来看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倒是同宿舍的女生，五个里有三个问起过楼风，楼兰只淡淡一撇嘴，“我和他关系不好。”一下绝了春心初开的女孩子们的念想。十八岁的男女，到了大学里彷佛拿到恋爱许可证，几个月就开始蓬勃发展，好像通过高考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楼兰对站在宿舍楼下毛躁热情的男生却没有兴趣，总是觉得倦倦的，连正眼也不高兴瞧他们一眼，一两个月里就被赠送别号“冰山美人”。

　　

　　美人虽冷，但是不妨碍热情如火以为自己可以融化冰山的追求者，二十来岁的男生，手段不过如此，在宿舍楼下招呼了兄弟们一起大吼爱的宣言，抱个吉他唱不成调的歌，或者每天教室食堂自习室图书馆围追堵截，传纸条托人传话，出尽八宝求偶一回顾。有一个家里顶有钱的男生，开着跑车到宿舍楼下，托人送上去一大捧进口玫瑰，他仰着脸以为至少会有开窗一探的青睐，窗是开了，劈头盖脸砸下的是他刚送上去的玫瑰花，丝绒般的花瓣在空气里飘飘洋洋，花束上夹的卡片都没打开过。这一下总算砸碎了男生的美梦，砸出楼兰的名声，以后的日子多少太平了许多。

　　

　　平南的夏日来得迅速，学校里的日子也如夏日一样，懊热漫长，每天早上楼兰起床的时候都觉得浑身粘腻的难受。她时常做梦，梦见小时候的事，却又模糊不清，母亲在后面呼喊她，可是自己在梦中却不停的向前跑，不知道在找什么在追什么，眼前迷雾重重，只有心里知道前面必然有她想要追寻的人，她在梦里累得几乎趴下，却不能停，一直走一直走。楼兰猛然惊醒过来，额头又是湿漉漉的汗，天色微光，荧光的座钟上时针只是在四这个位置，舍友还在睡梦中，呼吸平缓悠长，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怪的香，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静静躺了会才起身。宿舍门外的灯坏了，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过黯淡的路灯光，地上不知道谁倒翻了水，乌幽幽的从一道门下蜿蜒到另一道门下。香气越浓，楼兰谨慎的四顾着，宿舍楼里这样安静，只有左边的房门微微开启，露出白生生一张脸，眼睛大大睁着望向她。

　　

　　楼兰浑身发抖几乎要疯掉，刑警一遍遍和她核实那天早上她发现尸体的情景，叫她一遍遍的回忆起凌晨她发现隔壁寝室女生被害的一幕。隔壁403寝室里一样六个女生，前晚却有五个结伴在外流连不归，唯一一个留下的是从来胆小的王媛，那一个夜晚闷热潮湿，窃贼从窗户里爬进403，行窃被发现后杀人灭口。楼兰回忆得几乎要呕吐，脚下那粘腻的是一地的鲜血，空气中是打碎香水瓶子后的香气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一幢女生宿舍楼几乎在几天里搬空，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无人居住，不管学校怎么样严令禁止，都阻止不了学生口耳相传，将事实夸张成可怕的谣言。楼兰搬到底楼的宿舍强撑了几天，终于还是落荒而逃，血腥气总是在鼻端萦绕不去，晚上的宿舍楼更是噩梦的发源地，她直到在校外找好房子搬去才在周末晚上给楼风发了个消息。

　　

　　楼风倒是立刻给她回了电话，楼兰听见那端电话边嘈杂热闹的声音，突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是简短的把原因和结果复述了一遍，刻意省略掉她发现了王媛的死亡。楼风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叫她不要挂，她听见那一端的背景声音渐渐微弱而话语清晰起来，“你决定一个人住在外面？”
　　

　　“在宿舍里总是做恶梦。”楼兰简短的回答。

　　

　　“换个环境也好。”楼风没有什么意见。

　　

　　出租的小屋和宿舍一样简陋，楼兰收拾了一晚上，累极才爬到床上去睡，居然一夜无梦。第二天是周六，楼上楼下都有宾朋做客，搅扰到深夜，楼兰几乎是欣慰的枕着轻微的噪音入眠。楼兰租的三楼，隔壁人家与楼上人家都是麻将大师，夜夜有哗哗的洗牌声和说话声，她终于松一口气，前后左右都有人气人声，她不必再害怕入睡前那极度的寂静和黑暗，就算半夜醒来，也能看见对面窗口的灯光人影，她一点也不孤寂。

　　

　　谣言传得久了，渐渐也淡下去，案子一直没有破，时间一长，考试又在即，也就没有人再记得这件事。学校借口基建，把女生宿舍楼推倒重建，把所有女生都迁到新造的十五层楼里，窗口打了铁栅，楼下设了四个门卫，算是亡羊补牢的措施。楼兰没有搬回去，她只是站在旧女生宿舍楼的废墟前看了很久，她还记得王媛的样子，那一个晚上，所有的人都在熟睡，她的挣扎该是有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考试结束那天一大群人喊着要出去找乐，楼兰和男生关系疏远，和女生关系却好，也被拖住一起去，十几个人坐车到云海路上的快乐吧，楼兰隐约记得曾经听说过，不等她仔细回想已经身在其中。这许多人进去就要了一个大包厢一整箱啤酒，女生已经开始霸着话筒唱歌。包厢音响还不错，声音震耳欲聋，几杯啤酒下去有人开始现出原形，喝酒的抽烟的唱的跳的闹的，也仍旧有心怀不轨的男生，偷偷往女生堆里蹭。包厢里空气浑浊，楼兰觉得闷，悄悄推门出去，长长走廊的一面是酒吧的厅，楼兰驻足看了一会，只觉得更加喧闹，回过头却晕了，走廊两边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木门成弧形排列散射出去，望得人目眩，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应该在哪间包房。

　　

　　房门上嵌着磨沙彩色玻璃，隐约可以看见房内的景象，楼兰一扇扇门慢慢摸索过去，有的房间里男女混杂姿势暧昧大胆，看得她又惊又怕，心急慌忙下更不知道往哪里走。她信步乱走，被服务生彬彬有礼的伸手挡住，“小姐，这里是贵宾房，您大概走错了。”她十分羞愧，转身要走，背后房门开了，她斜瞥了一眼，一愣。楼风也是一愣，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楼兰从他身侧的缝隙看进去，这间包房尤其陈设雅致，卡拉OK没开，沙发上坐着三个吊带短裙的年轻女子，娇娆非常，另外桌边坐着两个男子，正拿扑克打沙蟹，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吃饭遇到的秦总。秦总抬起头看见楼兰，看了楼风一眼，神色不由暧昧起来，笑说：“楼风，这是你上次介绍的亲妹妹罢？怎么找人找到这里来了？”

　　

　　楼风也笑，“连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后半句是对着楼兰说的。
　　

　　“才考好试，和同学来这里玩，出来洗手，找不到房间了。”楼兰见他穿的是便装，又看见包房里这样情形，猜这就是什么云海路的场子云云，心里说不出的厌烦，正好望见隔了十几步路远又一个同学恰从包房里出来，立刻飞快道：“我看见同学了，先过去。”楼风顺手把房门一关，跟着她走过去，在门口扫了一眼才走。片刻服务生就送进许多小吃和饮料来，说是老板嘱咐的，今天消费免单。
　　

　　楼兰不欲多留，趁大家热闹猜测的时候就起身拿包出门，一推开厚重的大门，潮湿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把充斥着她每个毛孔的空调冷气驱了出去，她畏冷却不怕热，深吸了一口气往台阶下走。
　　

　　“楼兰，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楼兰转过头去，后面的男生面目乏味，正急急的推门赶出来。

　　

　　“谢谢，不用。”她拒绝得简单干脆。

　　

　　“我送你！”男生坚持跟在她身后，“半夜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听说你住校外，送你到小区门口。”

　　

　　楼兰抿起嘴不再说话，任由他跟在身后。她住的地方离得不远，路灯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男生个头不高，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影子不过和她的齐平。楼兰看着地上的影子，心里微动，是什么时候，也曾有这样的影子映在她回家的路上。
　　

　　渐近小区，路灯渐渐稀少，手机在包里突然闪亮起来，楼兰接起电话，楼风在电话那头问，“没在你们包房看见你，回去了？”楼兰唔了一声，“一个人？”楼兰犹豫一下，说：“一个人。”“到了给我消息，自己小心。”楼风还算关心。

　　

　　楼兰挂了电话，扬脸看见电线杆下，男生身后跟着一只极小的狗，隔着几步路，还是可以看见那温驯乞怜的目光，楼兰喜欢动物，不由笑了起来，男生莫名其妙，傻傻的站那里望着她手足无措。
　　

　　楼兰指给他看那只小狗，小狗外形普通，眼神憨厚，却很聪明，看见楼兰蹲下身子，立刻凑上来挤挤擦擦，湿润的小鼻子拱进她的手心。楼兰喜欢宠物，在墨海却没有机会养，对这只小狗爱不释手。

　　

　　“你说，我把它带回去养好不好？”她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问男生。

　　

　　“这么小的狗，大概才生下没几个月，要好好照顾，还要打防疫针。”男生受宠若惊，也蹲下身子察看小狗。

　　

　　“不知道给它吃什么好呢？”楼兰歪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夜风轻微，掠起几丝扑在身边男生的颊上，年轻的心几乎要醉倒。

　　

　　“我家里也养狗，有狗粮，也有食盆，还有洗澡的浴液，剪指甲的指甲钳……”男生恨不得立刻把家当搬在她面前。

　　

　　“这么多东西。”楼兰吸口气，“我带你回家，先给你吃泡饭好不好？”小狗和男生都点头。
　　

　　“我明天给你送这些来，我家的狗才养过小狗，多了许多用品。”

　　

　　“谢谢你。”楼兰对他微笑。男生的脸在暗影下发红，期期艾艾，“我叫原誉为。”
　　

　　楼兰带着小土狗回家，又给楼风发了消息，他没有回，小狗很乖，趴在她脚边望着她不声不响，“土土，你就叫土土吧。”楼兰点着小土狗的脑袋，“我是姐姐，你还有个哥哥，不过他不住在这里，还有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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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晓得楼下的一是谁呀？夜之花。。汗。。。我的更新计划总是在不停变化中，应该在楼兰之后了吧
第 4 章
　　土土长得很快，一个月就几乎大变样，每天神气的在楼兰的租屋里走来走去，房东是个中年妇女，讨厌狗，两次来收租金时看见土土越长越大，对楼兰下了通牒，要么把狗送走，要么搬家。原誉为是楼兰养狗的参谋，知道楼兰不舍得，小心翼翼提出，“要不先把土土寄养在我家，你随时可以来看。”土土彷佛听得懂，趴在地上把头转向一边，它不喜欢原誉为，对他从来不亲热，楼兰摸摸土土，摇头说，“送它到我哥哥那去。”

　　

　　原誉为从来没听楼兰提起过楼风，有点诧异，“你还有个哥哥？”

　　

　　“我有个哥哥。”楼兰只是重复的平铺直叙一遍。

　　

　　“你哥哥也在平南？他是干什么的？”原誉为很好奇。他看见楼兰低头抱起土土，顺手掠起耳边的散发，露出精致的耳廓，唇边漾着薄薄的一点笑，“他在平南。我很久很久没见他了。”
　　

　　原誉为看得心神不属，还记得追问，“他会不会同意养土土？”

　　

　　“小时候，他对我很好。”楼兰对原誉为笑笑，“周末我就把土土送过去，反正要放假了，退租也不错。”

　　

　　“如果不行，就给我来养。”原誉为再三强调。

　　

　　楼兰给楼风提前打电话，“养狗？”楼风在电话那头沉吟一下就拒绝，“我没时间。”
　　

　　“土土很乖的，不用你操心。”楼兰说。

　　

　　“我一半时间留在基地，没法养。”

　　

　　“土土很象毛毛，我想养。”楼兰握着手机轻轻的说，“你记得毛毛吧？”
　　

　　楼风沉默了许久，“养不好我不负责。”

　　

　　楼兰放假回墨海前把租屋退了，带了一堆狗食狗咬胶找到楼风。楼风拎着土土的脖子看了看放下，任由楼兰屋里屋外的放置用品，“我没时间养狗，和基地军犬训练处说了，平时先放他们那里养，周末我带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土土一点也不怕生，绕着他的腿钻来钻去。
　　

　　楼兰停一下，仍旧快手快脚把东西都放好，掸一下裙子才说：“那样也好，我放假回来就把土土接回去。”

　　

　　“你还打算一个人租房子？”

　　

　　楼兰点点头换个话题，“你看土土象不象毛毛？”

　　

　　“不象。”楼风一点也不犹豫。

　　

　　“我觉得很象。土土一看到我就走过来，他和毛毛一样乖，一样听话。”楼兰抚摸着小狗望向楼风，“你记得不记得，那天我们也是晚上遇到毛毛的，毛毛跟在你后面，怎么赶都不走，它最喜欢和你玩，我叫它都不理。”

　　

　　“谁还记得这么久的事。”楼风看表，“你什么时候飞机，我送你去。”
　　

　　“真的不记得了？”楼兰站起身，掩饰不了的失望，“下午三点的飞机，我自己去就好。”
　　

　　楼风不理她的话，拿了车钥匙，替她拎了行李下楼，顺脚踢了一下土土，“你也下来。”土土欢天喜地的跟在后面奔下去爬上车后座。

　　

　　“我到家给你电话。”楼兰临下车，想了又想才说，“你照顾好土土。”
　　

　　楼风点点头，看着楼兰进了航站楼，走不远几步路，楼兰回过头来，望见他没走，嫣然一笑。十年之隔，小女孩变成窈窕佳人，她没有忘记的，他何曾忘记，那只被他们自路边拾回的草狗，却最终成了他被指责的错误之一。

　　

　　楼风在车上点起烟，小土狗已经自说自话爬到前面，一下被烟雾呛到，咳嗽了两声才端坐在副驾驶位上，楼风搔搔小狗头顶，自言自语，“有点象毛毛那只傻狗。”

　　

　　楼兰在墨海过了两个月暑假，她很想和父母说一说楼风，母亲却对这个儿子毫无兴趣，她每次开口总是被母亲打断，她给楼风的电话中亦听不见他询问一声父母的近况，她象是一个中间人，满腹的话不知道能向谁说。

　　

　　楼风去机场接楼兰时仍旧带着土土，五六个月大小的土土已经非常神气，看见楼兰时只是从标准的坐姿站起来，矜持的摆摆尾巴。楼兰看了觉得好笑，弹一下小狗的脑门，“真是会装腔作势，和毛毛一个样。”

　　

　　楼风拍拍土土的脑袋，“它和军犬一块训练，就是这个样子。”土土十分合作的叫了一声，转身往停车方向走。

　　

　　“我要出差一阵子，你找到房子前可以先住着。”楼风边走边把一串钥匙丢给她，“我留了钱在桌子上，电费水费你自己去付。”

　　

　　楼兰跟在后面问，“你去哪里？什么时候走？”

　　

　　“今晚就走，我送你回去就出发。”楼风回答问题总是有选择性，楼兰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上车。楼风送她到家，连停都不停就开车回基地，楼兰吐一口气，同上次一样，他又把她一个人扔下。
　　

　　夏末初秋的平南，暴雨不断，家属楼因为曾被开发商空置好几年，线路质量糟糕，断电频频。每断电一次，楼兰就发现或多或少家中坏掉一样电器，先是客厅的灯，走廊的灯，最后严重到空调和冰箱都被突然的断电和大波动的电涌破坏掉。楼兰对着一屋子的坏电器手足无措，楼风没有打过电话回来，她也拨不通他的手机，咬了咬牙方鼓足勇气去打他留下的固定电话号码。
　　

　　号码是部队的，楼兰连楼风部队的番号代码都不清楚，还好接线员知道楼风，替她接通过去，楼兰有些怯怯，“请问楼风去哪里了？”

　　

　　接电话的人哦了一声说，“不清楚。”

　　

　　“他说出差去了，究竟去哪里了？能不能麻烦你找到他？”楼兰觉得惴惴不安。
　　

　　电话对面突然口吻严肃的问她：“请问您和楼队长什么关系？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他妹妹，楼兰。”

　　

　　那一面静默了好一会，楼兰隐约听见翻动纸页的声音，片刻换了一个人接电话，口气和善一些，“楼队长出任务去了。”

　　

　　“出任务？”楼兰反问，“出什么任务？在哪里，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对面的人礼貌而坚决，“对不起，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只知道楼队长出任务去了。”
　　

　　楼兰挂了电话发愣，特种部队出任务，能有什么任务？她没有一丝线索，想来也无从得到线索，楼风在哪里，做什么，她完全没有办法知道。她找不到楼风，只有自己去找人换灯泡修空调修冰箱，近千块钱的支出心疼得她咬牙切齿，预备了一大段说辞给楼风。

　　

　　日历撕过一张又一张，一个半月后楼风还是没有消息。打电话去部队，只有始终如一的说法。楼兰熬不住心慌，给父母打电话，母亲的反应十分淡然，“部队里总是这样的，你操什么心。”楼兰无言以对，只好蹲下身子看着土土，土土端正的对视着她的双眼，楼兰抚着小狗的脑袋，“土土，哥哥不见了，我们怎么办。”小狗冲她吠了一声，站起身摆摆尾巴。

　　

　　楼兰重新开始习惯一个人应付一切，一个人牵着土土去散步，买东西把冰箱填满。客厅的灯坏了几次，她已经懒得去修，每天只就着落地灯看报纸，做作业。她彷佛又回到几个月前租房的时候，只是每次开门望见无人的客厅，她的心总是一空，空气里的凉意直灌入肺腑里，彷佛当年楼风刚离家，每天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她常趴在阳台看风景，秋色渐深，窦原山的叶子慢慢开始泛黄，山顶处的枫树叶子早早开始变红，隔得远远望去象是一山的火焰在跳跃，而楼下，从来也没有吉普车进出。
　　

　　秋意深沉，天暗得越来越早，楼兰带着土土出门时已经暮色四起，小区路灯不多，几十米外才有一个，光晕黯淡，秋夜里越发觉得萧瑟凄凉。土土也开始换毛，不喜欢身上的束缚，挣扎了好几下逃出楼兰的手，带着长长的狗绳一溜烟跑得不见。土土向来聪明，楼兰也不担心，只是沿着小区外的马路慢慢走，许久却还不见土土回来。楼兰有点慌，在周围四下寻找，到处不见土土的踪影，就这样大小的地方，却遍寻不着。

　　

　　楼兰站在小区门口，望着马路发楞，难道土土就这样不见了。楼兰觉得心里难受，彷佛是十年前那一天，楼风离开了家，母亲把毛毛偷偷丢到很远的地方，她回到家找不到毛毛，不顾父母的阻止，沿着路走了很久很久，一遍遍喊着毛毛的名字，毛毛没有回来，她一路哭着回家，她只知道，哥哥把她丢了，她把毛毛丢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而现在，她又把他们都弄丢了。

　　

　　她慢慢走回家，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楼风在晕黄的落地灯灯光下冲她点点头，他脚边的土土浑然不知自己的错误，还兴冲冲过来咬她的裤脚。她只觉得累，累得只能站在那里掉眼泪。
　　

　　“你哭什么？”楼风走到她跟前，低头端详她的神情。

　　

　　楼兰狠狠抹着眼泪，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委屈，也许是被再一次无端抛弃的委屈，“你说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楼兰气得哽咽，“你回来怎么车子也不看见，电灯坏了空调坏了冰箱都坏了，土土也不听话。”她说得颠三倒四，眼泪越发汹涌。
　　

　　楼风沉默着不说话，神色渐渐温柔。

　　

　　楼风伸出手，楼兰气恼的要躲，还是被他用力揽住肩膀，他领口的扣子冰冰凉的抵着她的下颚，缓缓的才有一点暖意。楼兰眯起眼，门外夜色浓黑，房间里那一点光晕温暖而美丽，楼兰渐渐停止抽泣，终于平静下来。

　　

　　“这不是都好好的么。”许久楼风才开口，“哭什么。”

　　

　　楼兰哼了一声，“你当然是好好的，土土没有在你眼前走失，东西也不是你修的，你也不是担心的那一个。”

　　

　　“都是我的错，行了吧？那我也哭还给你。”

　　

　　楼兰用手戳着他的胸口嘟囔，“鳄鱼的眼泪。”

　　

　　楼风微笑起来，“我可还没有哭。”

　　

　　楼兰知道自己说错了，终于破涕为笑。
第 5 章
　　楼风把所有坏掉的灯都换了一遍，楼兰在一边打下手，“你还是念电子系的，连电路都分不清楚。”

　　

　　“我怕触电。”楼兰老老实实的递灯泡，“小时候那次触电怕了。”她小时候调皮捣蛋，六岁时候把自行车上的铁商标插在插座里，被电震得整个人都弹开，把在一边的楼风吓得抱起她就往楼下跑，结果心急慌忙两个人都磕倒在门槛上，倒把她摔醒了。

　　

　　楼风也想起来，哈的一笑，“所以两个月就用落地灯？电子系高材生？”
　　

　　“我们才学基础课。”楼兰辩解，“这次你究竟去哪里出任务，什么任务？怎么都找不到你。”
　　

　　“军事机密。”楼风想一下又说，“你过一阵就会知道。”

　　

　　楼兰不勉强再问，去厨房收拾东西准备饭菜，楼风开了电视看新闻。楼兰的厨艺仅限于把菜烧熟，然后扔进去糖、盐和味精搅拌一下，味精瓶子差不多见底，她半探出身子来叫唤楼风，他早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屏幕打出来的光，映得所有东西忽明忽暗，楼兰俯身看着楼风，他黑了不少，就算睡着也是神色严肃，眉头皱起来。楼兰定定的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心疼。厨房里飘出来焦糊的味道，楼兰愣一会突然想起火上的菜，跳了起来奔过去，一气带翻两把椅子。楼风惊醒过来，只看见楼兰手忙脚乱的掀盖子关火。

　　

　　“菜都焦了。”楼兰吐一下舌头。

　　

　　“总比我们自己在野外胡烧的强。”楼风站在厨房门口，双手交抱在胸口，“这厨房我几乎没用过。”

　　

　　“味精和盐都要没了，我明天再去买。”楼兰盛了菜出来，解下围裙擦手。她里面穿的是高腰的短袖羊毛衫和呢裙子，灯光一打，越发的身姿楚楚，看得楼风摇头笑，“穿这么漂亮烧菜，真是糟蹋。”

　　

　　楼兰斜睨他一眼，“那你明天就代劳，去超市买东西吧。”

　　

　　楼风带着土土出门散步买东西，他出任务回来，别的没有，脏衣服一堆，楼兰不得已，对照着说明书往洗衣机里拼各种去污渍的洗衣剂。

　　

　　“队长！”阳台门口突然窜进来一个人，怪叫了一声说：“怪不得队长那么急着回来，原来有人在家等着。”

　　

　　楼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短促的惊叫一声。那人又高又瘦，背着阳台门看不清楚样子，他眼光四下一扫后退了一步，有点讪讪的，“队长不在啊。”

　　

　　楼兰惊魂不定，退到厨房里，一手握住门把，警惕的望着他，预备随时关上厨房门。恰好房门打开，楼风走进来，他一眼看见站在阳台门口的人，怒喝：“李汉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训练外干翻墙爬阳台这种事！”

　　

　　李汉维嘻嘻的笑：“我手痒，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大队长，你也好意思不和我们说。”
　　

　　“你想挨处分是不是？下次任务就叫你去！”楼风瞪他一眼，转回头对楼兰说，“我们队副中队长，李汉维，以后看见他再这样直接报警，别理他！”

　　

　　楼兰瞠目结舌望着李汉维，不知道说什么好。

　　

　　“队长，有女朋友提前打个招呼，我才不会来呢。”李汉维凑到沙发上坐了，对着楼兰笑，“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您可别跟大队长生气。”

　　

　　“我妹，楼兰。”楼风丢了一枝烟过去，“别瞎扯。”

　　

　　“原来是队长的妹妹，那晚上一起去吧？”李汉维人瘦皮肤黑，一笑起来一排牙闪亮，象黑人牙膏的广告，“正好小张小黄今晚也有空。”

　　

　　楼风又瞪他一眼，“你们自己去，我就不过去了。”

　　

　　“都快两个月了，秦总老说等你回来就叫你过去。”李汉维对着楼兰说，“大家一起去，热闹一下。”

　　

　　李汉维手快脚快，说了两遍已经人在门外，楼风拿上钥匙，对着楼兰沉吟一会才说，“一起下去吧，不然他没个完。”

　　

　　李汉维话极多，一路都只有听他说话的份。这次去的又换一个地方，苏原路上的一家酒吧，门口早就等了两个一样平头便服的年轻男人，看站姿就知道部队里出来的，李汉维上去一手搭一个，五个人进去立刻有经理迎上来，殷勤周到的带到边上挂着透明帷幔的半包厢里。

　　

　　楼兰好奇异常，偷偷打量四周，酒吧里灯光极暗，中间圆台上一只乐队奏着轻缓的JASS，下面跳舞的不过几对，看起来都规规矩矩的。楼兰略有些失望，斜倚着沙发咬住吸管发楞，四个男人也不过是坐一边喝酒抽烟聊天，聊的还都是部队的事。坐了没两个小时楼风就起身，“你们继续，我带楼兰回去。”李汉维也跟着站起来，非要一起走。

　　

　　还没出门口，就看见前面几步外酒吧临门的桌子上两位客人把单子往桌上啪的一扔，一边站着的服务员脸色尴尬，抽了单子出来和领班经理窃窃私语。李汉维煞住脚步，站在一边，神色饶有兴趣。楼风把钥匙塞给楼兰，“你出去上车坐着。”楼兰没走出去两步，那桌上客人蹭的站起来，显然不满意领班和经理的解释，一面从内袋里掏出两个工作证往台上一拍，“我就是管这片的警察，你们这有问题，找你们总经理来。”经理一眼望见李汉维，朝他们夹夹眼。

　　

　　李汉维一见这架势就开始撩袖子，“新警察吧，欺负到这里来了，真是不长眼睛。”，楼风伸手推开他，上前两步握住那警察的手，拍着肩膀说了几句话。两个警察拿眼睛上下打量楼风一阵，脸色和缓了一点，冲着在一边陪笑的经理嚷嚷几句，把证件收回口袋里，总算开车走了。
　　

　　领班和经理千谢万谢的送楼风出来，“你别遇上什么事都跃跃欲试，真拿自己当黑道了？”楼风上车后才说，“明天叫秦总的秘书给那俩警察的上级打个电话招呼一下，别明天晚上不服气又回来闹。”

　　

　　李汉维一点也不恼，应得很干脆，“是！”又转头对楼兰道，“我就是服大队长，文治武功都厉害！”

　　

　　楼风哼了一声，“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拿你当哑巴。你给小张打个电话，叫他们也别留太晚，早点回基地去。”

　　

　　楼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直到李汉维下了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秦总的丈人是军区的王副司令。”楼风自后视镜瞥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简单的解释了一句。楼兰想了会明白过来，没有后台开不了这么大连锁的娱乐场所，开出来也需要人照看着，偶尔帮忙摆平没眼力来寻衅的人。她心下有些沮丧，掉过头去看窗外，隔着玻璃窗，过滤了喧嚣与寒冷的夜色沉静非常，路灯如流星般自外划过，她突然觉得他离她很远，他的生活，已然不是她所能了解。
　　

　　回家近半夜，楼兰洗漱出来，客厅里开着落地灯，楼风躺在沙发上看报。她坐到他身边去，光线柔和明亮，他的样子倒显得模糊，十年里，他不在她身边，可是在她心里一直是亲近的，现在离得这样近，倒觉得越发的疏远，甚至比在平南机场第一面还要远。

　　

　　楼兰弯下腰，俯在自己膝盖上，她彷佛要离得他很近，才能看得清楚。 “既然你回来了，我明天就先搬回学校去。”楼风拿开报纸，望着房顶出神，一会才说：“你要是没找房，就住这里，我也不过是周末能回来。”他领口的扣子冷冷反射着灯光，映得楼兰眯一眯眼，昨晚那一点凉一点暖彷佛还留在她的下颚上。

　　

　　李汉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楼风手里搞到楼兰的手机号码，一天有好几条短消息，说的都是部队里的趣事，楼兰虽然当初被他吓一跳，后来却觉得他率直，投桃报李的告诉他学校里的事，一来二去没有几天就熟了。有些话楼兰不敢问楼风，拐弯抹角的问李汉维。

　　

　　“我妈都急死我哥还不结婚，他到底有女朋友没有？”楼兰一发了这条消息出去就开始后悔，偏偏李汉维半天没回消息过来，闹得她一节课忐忑不安。临下课才有一条消息进来，“大队长大概爱无能，谈过几个，无疾而终。”李汉维总爱用上叫人一惊一咋的词语，楼兰对着手机屏幕发楞，回了一个过去，片刻李汉维又回过来，“大队长大概受过刺激吧，从此没能力爱女人，估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前尘往事。我调过来没多久，不清楚不敢问。”李汉维的话虚虚实实，楼兰想了半天把手机收起来，不敢再问下去。

　　

　　楼风周末回来，楼兰总是惴惴的，不知道李汉维有没有多嘴告诉他。这个周末楼风只回来一天，周六中午就回了部队。楼兰天生怕冷，早上溜完土土就窝在家里上网，外面太阳极好，透过窗子晒进来，暖得她想瞌睡，连土土也趴在脚边不动，就连门铃响了都只支一下耳朵。
　　

　　“臭小狗。”楼兰拍一下土土的头去开门。

　　

　　“楼风还住在这里么？”门外的高挑女子眼含疑惑，又瞄了眼门牌。

　　

　　“他中午就回部队了，您是？”楼兰上下打量对方。女子眉目精致，个子高挑，束腰的白色风衣，站着直如一枝白色马蹄兰。

　　

　　那女子虽然神情带笑，却不回答楼兰的问题，眼神在房内扫了一圈，轻笑一下，“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嘛。那我去基地找他就好，谢谢了。”

　　

　　楼兰目送她下楼梯转弯，才觉得有点气结，脑子里转了一圈，给李汉维发个消息，“我哥的前尘往事去基地找他了。”
第 6 章
　　李汉维回消息很快，“我在平云，不能替你目睹了。”楼兰回答他，“擅离职守，情报不力。”他回了一个大笑的猪头给她。

　　

　　楼兰一整个星期都有点不安，楼风周末没有回来，前尘往事小姐也没有再出现，李汉维没赶上现场，也说不出什么。直到下个周六晚上，楼风提前给她打电话，嘱咐她去市里面的福记吃饭。
　　

　　楼兰到得晚，领位小姐把她让到包房里，楼风和他的前尘往事已经在房间里喝茶。
　　

　　“柳蔓，原来我们师部医院的麻醉师。”楼风替她们俩介绍，“楼兰，我妹妹。”
　　

　　柳蔓比上个周六要可亲许多，颇有站起来的意思，楼兰只是对她微微颔首，拣楼风身边的座位坐好。柳蔓的话挺多，楼风只是笑笑听着，然而楼兰看他手里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点在烟缸旁边，一支换一支，却几乎没有抽上几口。她无端觉得胸闷，拿筷子拨着菜，有一口没一口的吃。
　　

　　“你和过去简直一样，少言寡语，每次都是我说你听，我唾沫说干了你还没说足十句话。”柳蔓端起杯子抿着果汁，“你看我都要润润嗓子了。”柳蔓是典型的凤眼飞梢，一个眼风斜斜瞥来，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这么多年了，怎么会还一样。你转业后社会经历多，当然你多说，我还是在部队，部队这些事你还不清楚么。”楼风神色平静。

　　

　　“以前总觉得在部队里拘束，受不了外面大千世界的诱惑，其实现在想想，真是怀念过去。”柳蔓吁一口气，“我和张可繁分手，一半也是因为我已经觉得太累了，想歇歇，他还劲头十足。”
　　

　　“你把过去想得太美好了。”楼风按熄手里的烟，“你这次回国打算什么时候再走？”
　　

　　柳蔓端着杯子笑，“请我吃个饭就肉痛了，想赶我回去了？这次我应该算是回来定居了，反正国籍也拿到了，回来陪陪爸妈会会朋友，挺好的。”

　　

　　楼风“哦”了一声不再多问下去。柳蔓转而看着楼兰，“从来没听你说起过有个妹妹，不过你们长得挺象，你妹妹真漂亮，念大学了吧，有没有男朋友？”

　　

　　“她以前留在墨海，才来平南念书。”楼风转头看楼兰，“你不是说中午没怎么吃饭，现在还不多吃点。”

　　

　　“我不饿。”楼兰皱眉把筷子搁下，包房里没有窗，又开着暖气，她觉得气闷。
　　

　　吃完一顿饭将近要九点，送了柳蔓回住所，楼风才开车带着楼兰回家。楼兰把车窗开着，夜里的寒风一股股的扑进窗来，也解不了她的气躁烦闷，究竟有多少往事发生在这十年里，而她不得参与，她象个局外人一样。从生下来起，从记事起，他们本来是最亲的。

　　

　　车子快进小区，楼兰突然说话，“我想吃酱排骨，老宗坊的那家。”楼风乐了，“刚才还说你不饿，现在又馋。”“我现在饿了。”楼兰振振有辞。

　　

　　老宗坊在城郊的分店小小的，挂着蓝色棉帘子，只有四张小方桌。楼兰和楼风对坐在角落里，桌上的排骨和汤热气腾腾，吃得人从里面暖和到外面，她离他这样近，只隔着两只杯子一只碗，她觉得心里暖和而安慰。

　　

　　平时楼兰总是在学校里吃过晚饭才回家。食堂在吃饭时间永远拥挤、热闹，空气里一股油腻腻的菜香，楼兰望着橱窗里一排菜都觉得反胃，拿不定主意到底吃什么。旁边有人轻轻拍她肩膀，“楼兰？”

　　

　　楼兰回头过去，柳蔓同着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一边。“真是巧，我来学校看老朋友。不如，我们一起吃饭吧？”

　　

　　楼兰心里不乐意，看见食堂师傅已经等着她点菜，立刻随便报了两个菜名才说，“还是算了，不好意思破费你。”

　　

　　“那不如我也在这里吃，很久没有在食堂吃饭了。”柳蔓很随意的也点了两个，楼兰只得等着。
　　

　　柳蔓并不介绍身边的朋友，倒有一句没一句的问楼兰话，念的什么专业，几年级了，住不住校，楼兰只觉得不耐烦。

　　

　　“大学时代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住校了，你怎么不愿意呢？我现在倒真是想念集体生活。”柳蔓说起来过去，眯着眼睛笑，“几个人一个宿舍，每天都有新鲜话题。”

　　

　　“过去之所以美好，不就是因为不可重来么。”楼兰按捺住不耐，淡淡说了一句。
　　

　　柳蔓望了她一会，笑了起来，“你和楼风真像，说话都一样。”

　　

　　“楼兰，好久没看见你了，土土还好不好？”饭桌边突然站出一个人来，楼兰本来不想和柳蔓谈楼风，立刻招呼，“原誉为，你也坐这里吃饭吧。”

　　

　　原誉为看看柳蔓，又看看柳蔓身边的朋友，磨蹭了一会还是坐下，一个劲的向楼兰打听土土的情况。楼兰不乐意对着柳蔓，对原誉为就分外假以辞色。

　　

　　柳蔓饶有兴趣的望着原誉为，他虽然有点迟钝，时间久了也发现，渐渐一脸通红，端起餐盘就走，“我吃好了，晚上有自习，先走。”走出去几步路还差点绊住自己。

　　

　　柳蔓笑吟吟看着楼兰，“挺有意思的人。”楼兰只当作不听见，也收拾了餐盘起身，对她点头，“我吃完了，晚上功课挺多，不陪着你们了。”柳蔓也不挽留，道别后轻声细语的和身边的朋友说话。

　　

　　楼兰直到周末才从楼风这里知道，柳蔓给他打了个电话，原誉为成了自己的亲密追求者。楼兰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她怎么能这么胡说呢。”她竖起眉毛，恨不得亲自和柳蔓对质。
　　

　　“不是就不是，没人批评你。”楼风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笑她。

　　

　　楼兰忍不住伸手拧他，“清白，我的清白！”

　　

　　楼风哎哟一声抓住她两只手，“越来越没规矩，刚见面时候挺乖的。”

　　

　　楼兰脸色发红，赌气扭过头去，“刚认识的朋友都比你那时候亲切，谁敢和你说话。”楼风如今对她，不能算不好了，可是她的心里，总是有那样一点点，一点点的怅然。

　　

　　从李汉维那里得来的情报，柳蔓隔三差五的上基地去，她原来是师部医院的，人头熟朋友广，在部队如入无人之境，虽然不是时时的来找楼风，也是三次一见面五次一吃饭。楼兰问李汉维，“她是想重修旧好吧？”李汉维非常赞同，楼兰拐着弯的问李汉维究竟是怎么个看法，他翻来覆去就是说不知道，问多了就回消息，“我是个男人，怎么知道女人怎么想的，咱们部队女兵比钻石还金贵，没法详细研究。”

　　

　　平南的天气期期艾艾的直到近圣诞节才算真正入冬，一夜落尽了梧桐树的叶子。路边商店里圣诞花也都红了，一盆盆的堆在橱窗口。学校里虽然将近考试，学校三令五申也阻止不了学生过节。楼兰班级上十几个男生女生串通了去酒吧过圣诞夜，因为是周五，下午一上完课就开始有人奔赴集合地，楼兰拗不过同学，也跟着过去。

　　

　　到了酒吧才看见许多人，不止本班的，还有其他班其他系，原誉为也夹在里面，看见楼兰就使劲蹭过来。本来也就是找个借口疯狂一下，男生一多就开始胡来，一下叫了两箱的啤酒十二瓶红酒，几乎每个人都被灌了好几杯的酒。楼兰本来坚决不从，原誉为看不过去，要英雄救美，替她喝掉，被同学群起嘲笑，楼兰想起柳蔓的话，心中恼怒，自己接过杯子就干，喝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一下喝了不少。她酒量浅，一杯红酒下去已经脸上滚烫，热辣辣的感觉从胃直窜到喉咙口。
　　

　　楼兰渐渐有些撑不住，走到安静些的地方给楼风打电话，“你来接我好不好？”她一面说一面嘻嘻的笑，“我们在酒吧玩呢。”

　　

　　“你喝醉了？”楼风也不过刚到家，听到她声音轻飘，不悦的皱眉，“哪个酒吧？”
　　

　　楼兰一面笑一面说，“等等，我还真不知道。”一面又晃到酒吧门口去看门牌号码报给他。里面同学发现楼兰失踪，找了一圈找到门外，只看见她斜坐在门口做装饰的高脚椅上，怎么都不肯走，只是嘻嘻的笑，“我等人。”再三的拖她进去也不行，只好随她去。

　　

　　楼风到酒吧门口时候，只看见楼兰坐在门口撑着下巴东张西望，外面披着大衣里面长靴短裙，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酒吧的招牌灯下更觉得窈窕诱人，旁边站着几个男人。
　　

　　“回家去。”楼风心里窜起火来，隔了几步路就对楼兰横眉竖目的。

　　

　　楼兰看见他只觉得高兴，一下跳下凳子扑过去，一身的酒气香烟味也跟着扑进楼风鼻子里，他越发不满，怒道，“你们这是什么同学什么活动啊，乱七八糟！”

　　

　　楼兰也不恼，一味的笑，“你那里就好么，不也一样。”

　　

　　楼风不和她争辩，把她直接塞进车厢就走。等到了小区楼下，楼兰已经醉得走不成路，楼风几乎是扛着她上去的。楼道门口的灯坏了，他花了很久才一面架着她一面找出钥匙开门。楼兰只是抓着他，嘟嘟囔囔的说话，怎么都不肯走。楼风没法，弯腰抱起她进门，一脚踢上门才好放她落地。
　　

　　楼兰借着窗外一点微光，努力半天才看清楚楼风皱着眉，不由大发娇嗔，用力戳他，“你软玉温香抱满怀还不满意？”

　　

　　楼风气极反笑，“是香，都是酒香烟香。”

　　

　　“那也香。”她斜睨他一眼，抓着他的领子努力要站直，“你抽烟就好香么？为什么说臭男人臭男人，都是因为抽烟呀。”她神智不清，口齿却清楚。

　　

　　“醉到这样还不肯吃亏。”楼风无可奈何，扶着她往房间里走。楼兰却站定在那里不肯动，抓着他问，“怎么叫吃亏呢，我让你吃亏了么？难道我还不好？”

　　

　　楼风苦笑，楼兰喝醉了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伶牙俐齿的习惯倒是不肯放一下。
　　

　　“你说你说，难道柳蔓比我好么？”楼兰昂着头眯起眼。

　　

　　楼风怔一下，看她仍旧双颊红艳，眼睛都睁不开一样，不由笑，“我投降，你最好。”
　　

　　“那除了柳蔓还有谁？”楼兰神智混沌，心里面犹豫不知道多久的问题都一古脑倒出来，“柳蔓有什么好的啊？”她啰啰嗦嗦的数落，“又矫情又装腔作势，还爱打小报告。”
　　

　　楼风索性随她去说，只是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既然我说的对，那你还和她来往做什么，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说对不对？”楼兰揪着他的领子久了，觉得手指发酸，双手一放，身子就要往下滑。楼风忙揽住她，只觉得头疼，对付喝醉的战友都没有那么麻烦。楼兰不依不饶的继续问他，他没有办法，随口敷衍她。

　　

　　楼兰突然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楼风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动了一下，伸出手抱紧他的腰，她埋头在他胸前，声音突然变得轻而小，“你当初为什么丢下我走掉？她们都说你不喜欢我不要我了。”八九岁的小女孩，在班级上是顶骄傲的，她有最好的哥哥，照顾她呵护她，丁圆的哥哥没他好，陈莉莉的哥哥也没他好，谁都没有他对她那样好。可是他突然丢下她走了，同学都笑她撒谎，她的哥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她在夜里偷偷的哭，一定是她不可爱，所以他不带着她一起走。她羡慕死丁圆，陈莉莉，她们的哥哥至少还在她们身边。

　　

　　楼兰突然哭起来，滚烫的眼泪浸在楼风的衣襟上，十年来他过的什么日子，做过什么，遇到过谁，经过什么事，她都不知道，她觉得无力，他的过去里几乎没有她；这十年里，她又遇到了谁，经过了什么事，他也不在身边，她觉得很难过。

　　

　　“你一走就是十年，我要是不来平南，你是不是再也不要我了？”她仰起头，眼泪沾了一脸。
　　

　　楼风只觉得心中有轻微的一响，彷佛是绷紧的一根弦断了，又彷佛是静谧中花开的声音。他从来不知道，楼兰心里面这样的在意他。从小家里就只有她和他亲，前十八年的生命里，除了她之外，他也并没有旁人可以爱。她脸上沾满泪水，连嘴唇上也是，微微的光映着，直叫他想起梨花带雨。
第 7 章
　　楼兰仰着脸，空气冰凉，泪水流过脸上有一点痒，旋即变成微微刺痛的紧绷，楼风的呼吸近在咫尺，慢慢的靠近她，温软的双唇终于印在她额头上，他叹了一声气，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楼风低头看她，楼兰眼睫低垂，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撒进的那一半照在楼兰脸上，映得她肤色皎白，两弯眉毛与眼睫更似墨一样浓。楼风站在床头望着，她的眉头蹙起，大约因为胃还是被酒精烧得难受。她仍旧似他记忆中那一个小女孩，又彷佛不是。

　　

　　楼风的童年在某一日被截然分作两段，幸福快乐的日子总是记不清楚，后面八年的日子却如附骨之蛆，欲忘而不得，只有楼兰是他那段日子里少有的亮色，她从不因任何事而将对他的感情稍减，即便这样分离了十年。

　　

　　楼兰一早醒过来，脑袋重得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鼻塞眼醋，嗓子里干得象要冒烟，床头柜上有半杯水，可是她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眼巴巴望着。片刻终于有人扶起她喂她水喝。半杯水解不了她的渴，楼兰不满的嘟囔一声。

　　

　　“知道以后要少喝酒了？”楼风探手摸她的额头，“还半夜在外面吹风，活该发烧。”
　　

　　“不是为了等你么。”楼兰拢紧被子坐起来，皱皱鼻子，“身上都是香烟味，难闻死了。”
　　

　　“嘿，还软玉温香呢，知道自己香了。”楼风哼了一声。

　　

　　楼兰眯起眼睛想了半天，恍惚自己昨夜提到过，只是装傻，“头晕，想睡觉。”躺下去倒真是睡着了，长长一觉直到傍晚方再醒过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壁灯，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还有一张便条，楼风留的，叮嘱她记得按时吃药。他已经回基地去，房门洞开着，每每他一走，总叫她生出空荡荡的感觉来。

　　

　　就连手机铃声，也显得突兀而惊人的响，楼兰瞪着手机好一会才想起去接，电话那头是八卦好友安颂，她的话一开了头就难以收尾，“楼兰你跑哪里去了昨晚，我们一群人找了你半天也没有找到，后来才听说你被人带走了，半夜消失不见也不打个招呼，要吓死人的你知道不知道？害我替你担心半天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拐卖掉！”

　　

　　楼兰把手机放远些，等安颂喘气的时候才说，“我哥哥接我回来的。”

　　

　　“原来是你哥哥，也不带来大家认识一下，我真是误交匪类，你知道不知道，昨晚原誉为为你郁闷得半死，人家要代你喝酒你不领情，后来还半夜跟人走掉，他昨晚等在你周围半天你连看也不看人家一眼，真真是可怜啊。”安颂说话象放机关枪，突突突突的一长串，又喜欢乱用词语，叫楼兰突然想起李汉维来。她发烧未退，经不起安颂这样骚扰，连连讨饶，“我感冒发烧了，求求大小姐让我休息一下吧。”

　　

　　安颂虽然意犹未尽，听她语气虚弱总算愿意放她一马，犹自说她：“来上学时候可注意点，要找你算帐的可不止我一个。”

　　

　　才按掉手机，厅里面电话铃又响，楼兰披上衣服，一步三跳的过去，楼风的声音向来很低，彷佛和电话有共振一样，振得她的耳边有一点点痒，那痒渐渐弥漫到脸庞上。他不过是问问她有没有好些，挂了电话，楼兰从盥洗室的镜子里，看见自己从耳垂到面颊上都是浅浅的红，她摸摸自己的脸，还有些烫，烧还没有退尽。手指在镜子上划到眉心，滞了一滞，楼兰微微抿起嘴一笑。
　　

　　等到楼兰病好返校，并没有安颂夸张的那样可怕。原誉为和她上同一节大课，看见她来很关切的问候一两句也就罢了，同学起哄，他脸红红的也不说什么，楼兰向来只当作不听见，时间久了，虽然时不时有人拿出来开玩笑，也没有人存心再往上面想。

　　

　　才过了元旦，学校里忙着考试，楼风也忙得不见人影，连李汉维都象失踪一样，难得才看见一个消息。直到楼兰过完寒假从墨海回来，楼风才稍稍露一下面，接她回家的路上塞给她一张邀请函。楼兰本来打定主意正襟危坐不理踩他，瞄见那张邀请函终于绷不住，“你就是在忙这个？我也可以去看军演？”楼兰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的看。

　　

　　“是汇报军演，走过场的，全安排好了专门给媒体看的。”楼风不以为意，“不然怎么可能让你去。”

　　

　　“臭美。”楼兰嘟囔一句，仔细把邀请函折好藏起来。

　　

　　军演是两周后的周三，离平南百里外的远郊，凌晨五点就开始。冬末春初的早晨，草木上还蒙着一层白霜，空气里浮着薄薄的雾，什么都看不清楚。一群媒体记者在联合指挥所里聚精会神盯了一会就没了兴趣，只是围着现场几个接待军官问东问西。楼兰和另外几个人也是百无聊赖，坐在一边看着沙盘发呆。时不时有人进来报告最新状况，可是以她的知识，几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个记者大约也是问烦了，转而笑眯眯坐到楼兰身边，问她：“请问这位小姐，你是怎么会来看这场军事演习的？我可以不可以采访你一下？”

　　

　　楼兰跳起来，一下望见门口彷佛是李汉维的影子，忙说，“我还要找人，对不起。”一面逃一样走出去。李汉维双手都缠着绷带，看到楼兰倒是很高兴，一脸恨不得敲敲她脑袋又敲不到的神情，“大队长让你来看军演的？可惜我练习时候出事故，不能参加。”楼兰刚想开口问，就瞥到柳蔓的身影。柳蔓对李汉维很熟络，“我记得王医生才说叫你好好休息，你就闲不住，当心有后遗症。”一面对楼兰点点头。

　　

　　军演持续到下午四点，李汉维在一边指点楼兰战况，柳蔓是部队出身，也算熟悉，对比得楼兰沮丧万分，她连楼风究竟在干什么都不知其然。军演结束的时候各部队首脑到联合指挥所集合，楼兰坐在一边远远的就看见一排人，其余什么都看不到，很是气馁。

　　

　　最后还是李汉维领着楼兰和柳蔓往驻扎的营地里去，参加军演的各部在营地里穿梭来去，个个人都是一身灰泥，楼兰好奇，一路东张西望，那些士兵和军官对她们更好奇，一个个盯着她和柳蔓不错眼的看。

　　

　　楼风住的地方也不比其他营帐特别些，门口勤务兵不让他们进去，等了半天才等到人来。楼风浑身上下也都是泥，一路走过来脚印子伴着半干的水迹，连发梢上都是泥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冲他们几个笑，“刚才收点装备，等我洗把脸，一会去吃饭。”

　　

　　楼兰站在外面早就等得冻死，第一个跟着钻进去，营帐里陈设简单至极。勤务兵已经打了热水进来，楼风简单抹了一把就要出去。楼兰在旁边皱眉，楼风一眼看见，拧着她鼻子笑话她，“这样就嫌弃了，战场上多脏还没见过吧。”李汉维和柳蔓也笑，一面说，“要是在部队里，可要被说小姐的骄气了，非挨训不可。”楼兰拍掉楼风的手，一言不发的跟着出门，大约在他心里，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她有些气鼓鼓的。

　　

　　驻营地的饭菜十分普通，都是大锅菜，炒得一个味道一个颜色，楼兰勉强吃了几口就摞下筷子，眼前一碗饭不过动了几口，柳蔓看着又笑，“难怪以前来军训的学生都吃得少，一个样，不过咱们这饭菜确实也是十几年如一日，没有改进过。”楼兰不搭理她，偏过头去看四周。李汉维在旁边说：“这饭菜我们是没得选，有好吃的谁不爱吃。”

　　

　　楼风伸手拍拍楼兰的脑袋，把她眼前那碗饭拿过去，“你不吃我可吃了，从小就喜欢剩饭，回去别再喊饿，一会我找车送你回去。”

　　

　　柳蔓接口道：“不用找车了，我自己开车过来，送她回去顺路。”

　　

　　楼兰反对无效，吃了饭后只好怏怏的上了柳蔓的车。她懒得和柳蔓说话，只是一味的望着窗外，远郊的公路上路灯和车子都少，偶尔才有光晕倏然划过眼前，片刻又没入黑暗里。
　　

　　“楼风到现在还是没女朋友？”柳蔓开出去很远的路才和楼兰说话，语气里十分斟词酌句，“他早就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楼兰直觉的不耐烦，“这里没有婆婆路线，你要走妹妹路线？我不管他的事。”

　　

　　柳蔓一下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气得发笑，“楼风他是怎样的人我知道，我还不至于要来你这里曲线救国。”

　　

　　“那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楼兰只恨路途漫长，恨不得一眨眼就进了平南市区，她好甩门下车。

　　

　　“你倒比我还不耐烦。”柳蔓摇头，“我不过是觉得，楼风他心里有个结，他平时挺聪明挺骄傲的人，可是在感情上偏偏非常自卑。”

　　

　　“自卑？”楼兰一时反应不过来，转过头瞅着柳蔓，“你怎么知道？”

　　

　　“我出国后修的是心理学，拿他做例子分析的，他潜意识的自卑，和哪个女人在一起都不自信，觉得谁都会辜负他，谁辜负他都是正常的。”柳蔓看楼兰难以置信的样子，“这次回来觉得他还是这样，我和他好歹战友那么多年，希望他能解开这个心结，对他自己有好处。”
　　

　　楼兰愣了一会才说，“那你自己和他说去，和我说干什么。”

　　

　　“我是想问问你，他念军校前的生活，看看到底是什么造成的，要是问他，他那个脾气，能说么？”柳蔓冲她笑，“再说了，我回来后和他见这几次面，还不明白他想法么。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可能，但是朋友这么多年，能帮帮他也好。”

　　

　　楼兰脑子转了一圈，终于也一笑，“这样啊，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还是要和他自己说去。”
　　

　　柳蔓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摇摇头，“你们两兄妹，一个样。”

　　

　　自卑这个词语放在楼风身上，楼兰觉得不可思议，却隐隐又觉得忐忑，彷佛柳蔓真的说中了什么。在她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在大多数人面前楼风很沉默，但是他又是骨子里的骄傲，不管旁人怎么对他，他总有自己的坚持。

　　

　　楼兰想不明白柳蔓的话，每天闲来无事就翻来覆去的考虑，连上下学的路上都一样。平南的初春寒而多雨，她思绪漫漫，倒正好忽略初春烦人的天气，直到有人轻轻搭上她肩膀才回过神。
　　

　　“楼小姐，我们秦总有点事想找您。”搭住楼兰肩膀的男人和蔼可亲，只如路上常见的公司白领，碰一下她手就收了回去。旁边站的另外一个也是一样，打着伞，西装革履的。
　　

　　军演后还要花上几个星期收尾总结汇报，楼风回来得不多，楼兰也不曾听他谈起什么，此时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总是哪位。她疑惑万分，“秦总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最近楼队长比较忙，有点东西想麻烦您转交过去。”对方还是彬彬有礼。
　　

　　楼兰心里有点不安，看看四周才说，“有什么东西就现在交给我。”

　　

　　来人终于踏近一步，含笑道：“还是请您走一次就好了。”说着两个人挟持了她双臂，一夹就把她提起来，直接塞进几步路外停的车，楼兰大惊，挣扎了一下，手臂和腿都磕在车门上，还是扛不过两个男人的力气。

　　

　　车门一关上，车子就疾驰出去，楼兰害怕得心狂跳不已，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这样电视剧的情节也会被她遇上。挟持她进来的两个男人倒还颇有歉意一样，连连说，“秦总只是想亲自转交些东西而已。”

　　

　　车子最后停在一幢独栋别墅前，楼兰没有坚强不屈的勇气，乖乖下车进去，看见两次遇见的那位秦总笑容可掬，伸手请她到后面的起居客厅坐下，“楼小姐，只不过想请你喝杯茶，并没有别的意思。”说话间早有人端上茶来，秦总说：“这是今年明前的好茶，楼小姐尝尝？”
　　

　　楼兰警惕万分，哪里敢喝茶，只问，“秦总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是学生，还急着回去学习。”
　　

　　秦总摆一摆手，“不急不急，只稍微耽搁片刻时间。”说着又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一下。”

　　

　　楼兰呆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的包早在车上就遭到没收，眼下是个什么状况她根本不明白，客厅里除了她外也就是一个方才端上茶来的女子，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缓慢得象是蜗牛在爬，窗外小雨淅淅，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楼兰心里发急，又无法可想，腿上撞到车门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乌青，一碰就疼。

　　

　　她正发愁，小厅的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个男子，一样的和蔼可亲，递给她一个信封，“楼小姐，这件东西请你转交给楼队长。”说着又指点她刚才走进来的另一扇门，“楼队长在外面等着，我送您出去。”

　　

　　果然是为了楼风，楼兰吐一口气出来，不过既然肯让她走，想必是没有什么事了。开了那扇门出去，她就看见楼风和秦总坐在沙发上言笑晏晏，彷佛是宾主尽欢。楼风见楼兰出来，立刻站起来握住她手腕，顺手抽出她手中的信封掂了掂，放回到沙发上去，“秦总的好意心领了。我带楼兰回去，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秦总也站起来，微笑道，“是啊，以后还是朋友嘛。”

　　

　　楼风也不耽搁，拖着楼兰就往外走，他步子很大，楼兰小碎步才跟得上他，她只觉得他掌心里有一点潮，手竟然也是微微发抖，门口有人送还楼兰的包，楼风一手接过去就推了楼兰上车。楼兰看他脸色难看，与方才完全是两个样子，也不敢开口说话，直到车子开上马路，才听见楼风的声音，“你要不要命啊？怎么会连这种人的车也上？”他声音不响，却象是极力压抑着。
　　

　　“我有那样笨么？是绑架好不好？”楼兰还是有点惊慌，嗫嚅着说。

　　

　　“我知道！”楼风手抓着方向盘，彷佛怒气极盛，半天才咬牙切齿一样说，“算了，这样也好。”

　　

　　楼兰有点委屈，抿着嘴不说话，楼风盯着前面的路也不说话，直到遇到红灯停下，才说，“秦总和王副司令的女儿离婚了。我和小李他们当然不方便再帮忙，我们最近军演紧张，他当我们故意避开，他顺风顺水惯了的人，受不了这样人走茶凉的事，所以才找到你头上。”

　　

　　楼兰听他解释，才肯出声，“那他以后还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是聪明人，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做这样的事，气下去了也就算了，他还想我和小李替他帮忙，那是不可能了。”楼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是不敢对王副司令怎么样，只敢找上我，不过也不敢真的动手。”

　　

　　“你们不是特种部队，救个人不是和玩一样。”楼兰握着手腕嘟囔，“你看，你把我手腕都抓紫了。”

　　

　　“你以为这么好玩！”楼风瞪她一眼，又拉过她的手瞧，“回去给你抹红花油。”
　　

　　回到楼风住的地方已经是晚上七点，楼道里都是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楼风抓着楼兰的手，取钥匙的时候都不放开，楼兰觉得好笑，“难道现在还有人来绑我？”

　　

　　“罗嗦！”楼风说归说，仍旧不肯放手，他的手温暖有力，春夜寒潮的空气都象被驱散，楼兰只觉得安稳静好，他站在她身前，背影挺拔沉稳，她轻轻把脸颊贴在他背上，问他，“你刚才是不是也很紧张？”

　　

　　楼风开了门，哼一声，“废话！”

　　

　　门内的土土听见声音早窜了出来，一头撞到楼兰腿上的伤处，她哎哟一声，指给楼风看腿上的乌青，扁扁嘴，“都是为了你。”

　　

　　楼兰肌肤娇嫩，手臂和腿上的淤血乌青触目显眼，灯光下青紫色的两团印在皮肤上。“真他妈混蛋！”楼风咒了一声，拿过红花油替她轻轻抹上。长年军旅生涯，楼风的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和着红花油的辛辣，刺得楼兰觉得微痒，忍不住涨红了脸稍微后退了些。

　　

　　“别动。”楼风头也不抬，握着她的脚踝替她上药，那一片乌青从脚踝上三寸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斜长的一条划过楼兰的小腿。他的手指沾着药油缓缓抚过去，楼兰肌肤滑腻，一动又要滑出他的手往后缩去，他抬起头来看她。灯下楼兰的脸庞晕生双颊，许是有些疼，她咬着嘴唇，眼波如水，似嗔似恼的望着他。

　　

　　楼风只觉得心中异样，心一下跳得飞快，象要从胸口拱动出来，手心里隐隐泛出汗水。他低下头去，她雪白的一双腿还伸在眼前。他站起来，平抑住自己，只问，“晚上要吃什么？我出去买。”
第 8 章
　　春夜潮湿微冷，越过窗玻璃的风挟着密如牛毛的细雨直扑到人脸上，楼风漫无目的在市内转了一大圈才想起来正事，去最近的PIZZA店买了一个十二寸的双倍芝士，刚出炉的PIZZA很烫，直到他开车回到小区里，隔着纸板盒还有暖手的热意。楼风熄了火，车子马达声音一停，只觉得四下里安静无声，打火机火石咔嗒的一响都格外清晰。他烟瘾其实不大，点了一只烟只是拿在手里出神，小区里八栋房子，他住的那套里有橙黄色的灯光隔着窗帘映出来。楼风仰头看着，直到手里烟都灭了还茫然不觉。

　　

　　他的心象是在一堆灰的余烬里又突然发现一点红光，有未灭的火苗在那里明明暗暗。他一直以为可以遗忘过去的十八年，然而十八年的点点滴滴总在促不及防的时候涌过来。他记不清楚过去有多少次被父母骂得心脏抽缩起来搅在一起，痛得没有办法，却倔强的不肯认错，不肯哭，只有楼兰，那样小的楼兰，睁着眼睛望着他，张着手抱着他，说，哥哥是最好的。这个世界上，连父母都不爱他，只不过有她，还那样依赖他那样爱他，给他的少年时代一点点的热和光，这一点光和热隔了这许多年，大约是同楼兰一起又回到他心里。

　　

　　楼兰接过PIZZA时候摸了摸纸板盒，皱起鼻子，“都凉了，你去买也不比外送快。”
　　

　　楼风只是笑笑，“我替你拿去热一下。”

　　

　　晚上难得楼兰没有作业，看完电视就要睡觉。

　　

　　“腿疼，你抱我去卧室。”楼兰义正词严的要求。

　　

　　“就这么点小伤就娇气，我们上战场怎么办。”楼风嘲笑她。

　　

　　“病人有撒娇的权力。”楼兰鼓起嘴，“而且是为了你受伤的，没良心。”她撑着下巴在那里赌气不肯动。

　　

　　楼风无可奈何，弯腰抱起她。从客厅到卧室，十二步路，他向来很清楚，没来由的竟然二十步都到不了，楼兰不再是八岁的小姑娘，她的手臂攀着他的脖子，她的身体柔软芬芳，混杂着红花油的辛香味，他只觉得热。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手指缘着他的衣领渐渐放下，从颈到肩到胸口，象是有灼热的气流从那里吹过。

　　

　　“其实刚才想想，我觉得很害怕。”楼兰声音轻轻的，手指攥着他的衣服，身子微微发抖，“在那里时候象是傻了一样不觉得，现在才觉得害怕。”

　　

　　“没事。”楼风拍拍她的手，停一会忽然笑，“你怎么象树懒，三天以后才知道疼。”
　　

　　初春虽然天气冷，楼兰照旧穿着裙子上学，腿上那块伤隔着丝袜还是很显眼。原誉为看到也不好意思问，安颂上课时候看到，大惊小怪的问她，楼兰偏偏头笑一下，她神色迷离，安颂在课堂上都忍不住低叫一声，掐着她的手臂问，“你这是什么表情，快说快说，到底什么事，这样恍惚，一定有奸情。”楼兰置若罔闻的转过头去，原誉为坐在后面，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楼兰侧过头来轻轻一笑，她唇型优美，笑的时候嘴角微翘，睫毛密密的一眨，他在心里叹一口气，大约自己一辈子也是没有办法追求到她。

　　

　　楼兰时常去看腿上那块伤，青紫色的淤痕几天就差不多散尽了，按上去也只有隐隐的一点痛，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一点惆怅，那一点伤象是一点纪念，提醒她有这样一点事发生过，伤痕还在，证明就还在，她彷佛是怕很多事情就象流水一样过去而没有痕迹，无论如何都追寻不回来。
　　

　　再次看到柳蔓，楼兰脑子里直觉的就跳出四个字来，阴魂不散。柳蔓身边的女子身材窈窕，面容甜美，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望向楼风的神情含羞带涩。柳蔓拉着楼兰的手臂，“我和孙蕊听李汉维说你们要去平云踏青，心痒死了，算算一车五个人坐正好，所以跟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坐后排。”
　　

　　楼风和李汉维都无所谓，楼兰不高兴也只好忍着。孙蕊的话很少，只是一直看着楼风，柳蔓笑眯眯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说，“小孙也算是我师妹，现在调到外科急救来，以后肯定经常和你们打交道，还要你多照顾的。” 

　　

　　楼风没有回头，只是答应了，“小孙以后要有什么事，尽管说。”李汉维回过头来，笑得龇牙咧嘴，“好说，以后咱们训练有伤号，一定找小孙。”柳蔓一下把李汉维推回去，“谁跟你说呢，瞎凑热闹。”李汉维还是用力回过头来对楼兰挤挤眼睛才转回去。

　　

　　任是瞎子也看得出柳蔓一心要把孙蕊介绍给楼风，到了平云水库就一手拖了李汉维和楼兰走在前面，楼兰回头看，孙蕊走在楼风旁边，轻声轻气的说话，时不时仰头看他，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平云水库的踏青叫柳蔓搅和了，楼兰再拿着两张首映电影票在电话里和楼风说的时候，特地的一字一句的说：“别人送了我两张首映式电影票，晚上八点的。你和我两个人去看。”“两个人”这三个字她特意的加重了语气，楼风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回答得倒很简短，只是说知道了。
　　

　　电影院门口因为是首映的关系，铺了大红地毯迎接明星，一票粉丝围在栏杆周围欢呼雀跃，楼兰躲得远远的，她和楼风约在街口，就是为了避开这些狂热的追星族。离约定时间还差3分钟，楼兰估计着楼风从基地出来的时间，一面左右张望，不防肩上就被拍了一下。

　　

　　“老实交代，是不是等男朋友？”安颂一下跳了出来。

　　

　　“哎你想吓死我。”楼兰瞪她一眼，“你的方剑华呢？”

　　

　　“去买吃的了。”安颂向不远处小卖部呶嘴，“问你呢，你在等谁？原誉为？还是别有隐情？我说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块来呢！”

　　

　　楼兰来不及回答她，就看见楼风已经从街对面停了车过来，他换了便服，浅蓝的衬衣黑色的长裤，清爽干净。“我哥哥。”楼兰轻声说。

　　

　　楼风对着安颂点点头，问楼兰，“要不要吃什么？”又一样问安颂。楼兰胡乱点了饮料和零食。
　　

　　“有绅士的风度，有军人的气质。”安颂看着楼风，眯着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楼兰，笑得和狐狸一样，“难怪你看不上学校里那些。”

　　

　　“胡说什么啊。”楼兰匆匆反驳她，脸上只觉得微微发热。

　　

　　楼兰和安颂的座位不在一块，等他们坐下来，电影已经要开场。楼兰想了想，忍不住把安颂的话告诉楼风。“你说呢？”楼风反问她。电影院里几乎是座无虚席，周围人都安静的盯着银幕，他放轻了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问她。

　　

　　他的气息微微拂过她发梢耳畔，几茎碎发扑到她脸颊上，有点痒。耳朵上暖暖的，楼兰只觉得心如幼兔，扑通的跳，她回转看楼风一眼，他已经退开点距离眯着眼睛望她笑笑，又回头去看电影。她也只好装作无事去看电影，这一部片子声光效果绮丽，宏大的场面如画卷铺开，她却看不进去，只有流云般的色彩在眼前飞舞而已。

　　

　　楼风说完话觉得不妥，楼兰象是吃了一惊，一双明眸却又流波婉转，扫了他一眼又转回银幕上，借着银幕的光，他看得见她的耳垂刷然的泛上红色，连着脸颊，也隐隐透出绯色来。他几乎是立刻退后一点，楼兰的美丽介于天真和娇媚之间，如一蓬火焰，偶尔连他都会被灼痛。十年的间隔，他有时候还是不能适应，当初身高不过过他腰的小姑娘，已经脱胎换骨。

　　

　　电影方过半，楼风的手机就开始闪烁起来，他到放映厅外去接听，一分钟都不到便回来，楼兰只听他说得急促，“李汉维那里出了点事，我必须现在过去。你看完电影自己打车回家去。”楼兰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匆匆跨下台阶冲向出口，她张张嘴又坐回去，使劲的给李汉维发了条消息。
　　

　　直到电影结束，李汉维也没有回过消息，楼风也不知去向，楼兰怕他们真有紧急任务，不敢拨他的手机。明星们上台挥手致意，下面影迷粉丝齐声呐喊鼓掌，她更觉得烦躁，在拥挤的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逃出去。

　　

　　仲春的夜晚潮湿而温润，楼兰在阳台上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都是嫩草的芳香和初生植物的新鲜味道，有一种活跃的生命力在里面。她摸摸耳垂，那里也彷佛有东西在发芽一般，她忍不住要笑。小区门口转进两束光柱，转眼车子已经停在楼下，楼兰的笑渐渐凝在脸上，车子上不只一个人，楼风，李汉维，还有柳蔓和孙蕊。

　　

　　柳蔓和孙蕊的脸上都有些红肿，李汉维懊恼的坐在一边抱着头不响，卷起来的袖子上有点血污，楼风翻出药箱来丢到李汉维面前，“还要我给你上药不成？！”

　　

　　李汉维放下手，低眉顺眼的自己拿酒精出来消毒，楼兰才看到他手臂上挂了老长一条口子，虽然不深，却也结着淋漓的血痕。楼风去冰箱取了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柳蔓和孙蕊，转身冲着李汉维发火，“说了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出去闯祸，你就是不听，把警察都招来了，你得意了？穿着军装进警察局，你英雄啊？要是捅到师里去，你打算背处分？！”

　　

　　“这能怪我么？”李汉维嘟囔，“要不是回绝了秦总，我们至于上别处找地方玩么，谁知道一进去就碰到这几个不长眼睛的小子……”

　　

　　“别怪小李了。”柳蔓在旁边出声，“要不是我们几个姑娘撺掇小李请客，也不至于这样。再说当时，连我，小孙，小赵还有小朱，四个女的，又都是医生护士，哪里见过这样的事，自己顾自己都不行，小李不冲上去挡着，还能怎么办。小李要不和他们打架，小赵和小朱也走不脱，他们有那么多人，要不是我和小孙实在走的慢，也不至于拖到警察来。”

　　

　　“你别替他说话。”楼风瞪着李汉维，“要做英雄也没做彻底，小孙腿都崴了，你们两个人又都吃了一巴掌，李汉维你说你窝囊不窝囊？下周回去给我加量训练！”

　　

　　李汉维听了这句才象活过来一样，点头笑，“没问题没问题。”一面又回头看到楼兰，说，“对方八个小伙子呢，我这里除了我就是四个弱女子，我还能怎么办啊。” 

　　

　　楼兰坐在饭桌边，只看着楼风，嘴里问李汉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汉维说，“还能怎么回事，我请柳医生，咱们师部医院小孙小赵还有小朱吃饭唱歌，谁知道才进K厅就遇到八个混小子，喝醉了看见咱们几个姑娘漂亮，上来说话不三不四，还要动手动脚，我急了跟他们打架贝。到底学艺不精，柳医生和小孙没走脱，踢了那几个兔崽子几脚，被打了一下。”
　　

　　“还招来了警察，差点进了局子你怎么不说，打电话要我救急。”楼风横他一眼，拿着药箱查看孙蕊腿上的伤，“没事，也就碰着撞到了，擦点活血舒淤的就行了。”他说着冲孙蕊笑，“你们是医生护士，应该比我熟。”

　　

　　柳蔓一手拿冰块按着脸，一面说，“你顺便就替小孙涂上吧，小孙周末也是回家住，回去还折腾上药肯定被家里人问。”

　　

　　楼风替她上完药，站起来说，“那我开车送小孙和柳蔓回去，李汉维你自己回基地去！”李汉维极其自觉，第一个窜出门，柳蔓还是拿毛巾按着脸往外走，楼风扶了孙蕊，她腿脚不便，楼风干脆一手揽住她腰，楼兰看孙蕊脸色慢慢涨得通红，神情娇羞，搭着楼风肩膀的手几乎发抖，连她看了都觉得动人。楼风也察觉到，一笑，“小孙，你不用那样害怕吧？不会把你摔倒的。”孙蕊羞得几乎把脸贴到楼风手臂上，支吾了一声。

　　

　　楼兰站在门里面，忽然觉得心惊肉跳。
第 9 章
　　楼风那一晚上没有回来，楼兰在沙发上等得睡着了。她半夜爬起来时，电视屏幕是一片沉静的蓝色，手机屏幕发出浅蓝色冷冷的光，有一条短信，基地里有事，楼风只叮嘱她早些睡觉。
　　

　　楼兰自那一夜无端的生出一种危机感，彷佛有什么事情正在重演。李汉维给她的消息，柳蔓和师部医院里原来一位追求过她的医生走得很近，孙蕊和楼风的联系也断断续续的持续着。楼兰想了又想，迟疑了几天才回李汉维，你看我哥喜欢她么？李汉维倒是不迟疑，师部里难得的小美女，不过大队长一贯不冷不热，我看不出来。楼兰的心提起来又放下去，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五月中的时候全国突然开始轰轰烈烈的禁毒宣传，电影院正常档期里都见缝插针的插播宣传片，电视台里宣传记录片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学校里也不例外，组织所有年级观看电视台才制作好的扫毒记录片。

　　

　　学校礼堂里都是人头，这种例行任务，老师只管点个名，任由学生在下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哪里有什么好好观看的学生，女生交头接耳的嘀咕，吃零食，男生凑在一起借着光开始打牌。楼兰左边坐着安颂，右边是挤过来的原誉为，处在一个实在也没办法安静的环境里。安颂不知道要和原誉为说什么，总是越过她嘀嘀咕咕的，楼兰要换座位，安颂笑得特别开心，回绝得爽快，“不要。”楼兰只好继续夹在中间。原誉为有时候凑过去说话，离得靠她很近，她看见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甚至有亮晶晶的汗水。

　　

　　学校礼堂的音响效果不错，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声总算让所有学生抬了下头，继而又纷纷各自管各自。楼兰一样抬起头，却一愣，刚从屏幕上闪过去的那一队缉毒军队，虽然脸上横七竖八涂着迷彩油妆，镜头也只是稍纵即逝，她却看到楼风的影子。屏幕下面打出的解说词是去年的时间，她想起来，楼风那几个月的毫无消息。记录片里隐去他们的部队番号代码，隐去他们的姓名，甚至隐去他们的模样，只有一晃而过的侧面，才让楼兰看得出是楼风。她抿起嘴，看得专注。
　　

　　亚热带的丛林里一下过雨就处处泥沼，他们的衣服，靴子连脸上都溅上泥浆，远远拍到，真的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整队人伏在泥水里不眠不休几天几夜，饿了是罐头食品，渴了就着树梢上落下来的雨水。偶尔拍到枪战，只看见桔黄色的火光穿透丛林扫射来去，摄像机镜头都时而俯面着泥地，同期录音里是突突突的机枪扫射声和短促的命令声。

　　

　　“楼兰，看得这样认真？！真是稀奇！”安颂在旁边摇晃她的手臂，一面也好奇的盯着银幕看，“这片子什么地方这么好看？”

　　

　　楼兰微微张开嘴，才发现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生疼，“我看见……”她生生吃下半句话，声音被湮没在音响的声音和礼堂里的嘈杂声中，安颂听不清楚，又问一遍，“什么？”
　　

　　坐在楼兰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来，对她浅浅的笑，一双眼睛定定望了她一会，楼兰认得她，是同专业不同班的女生英吉莎，出身将门，她的兄长英叶城隶属驻扎平南附近的野战部队。楼兰突然领悟，两个人默契的点点头，又一起盯着银幕。

　　

　　缉毒特种小队任务在于击毙贩毒集团的匪首，整队人日夜追踪到丛林深处，围在深浅绿色伪装的茅屋四周，阻击手架起枪瞄准进出通道，同期录音里只有雨水的沙沙声和浅得听不出的呼吸声，楼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几乎随之停顿。三枪，从通道上经过的三个人各被一枪毙命，血水染红了泥地，同期声里骤然响起比雨还密的枪声，摄像机镜头前突然蒙上一层血雾，到处是晃动的亚热带丛林里宽大肥厚的掌形叶，时而是浅褚深黑色泥泞的土地和杂乱踏过去的军靴，最后镜头一转，雨幕里的茅屋前躺倒了十来人，血水象是流不完一样从这些人的尸体下蔓延出来，屋里还有人负隅顽抗，一阵枪声后都安静了下来。只看见彻底搜查后有人扛着两具尸体回来。立刻镜头转到行动小队，数人负伤，被雨打得透湿的迷彩服撕开来，里面是咕嘟咕嘟冒血的伤口，绷带扎上去立刻透出血来，泥水和雨水混着倾倒下。

　　

　　楼兰盯住银幕，急促的呼吸着，彷佛快要窒息一般。她突然站起来，推开身边的人，不管不顾的冲出礼堂，她的心跳得象要冲出胸口一样，她必须见到楼风，她心里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即便现在他好好的在平南市里，她也必须见到他。楼兰奔到学校门口，外面的天气已经热起来，太阳明晃晃的耀眼，拦下一辆出租车，她该去哪里。司机从后视镜里奇怪的打量她，“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楼兰定一下神，报出基地的名字，她视线模糊，抹了一下脸上都是泪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必须要早一些见到他，他的样子和他的笑容。

　　

　　接近下班时刻，马路上车流汹涌，楼兰坐在出租车里微微发抖，那些血腥的场面一再在她脑海里翻腾，彷佛下一秒，这些事情就会在眼前真实的重现出来。基地门口有卫兵把守，详细盘查了她的身份，最后让她在门口接待室等着。

　　

　　楼风出来时已经夕阳西斜，卫兵指了指接待室，他看见楼兰坐在一角，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大玻璃门映射在她脸上，她微垂着双眼，睫毛的影子斜斜拉长打在她脸上，侧面轮廓衬着没有光线的背墙，柔和而明媚。她抬起眼睛看见他，突然站起来奔过来，一下扑进他怀里。楼风措手不及，楼兰身子发颤脸色绯红，“怎么，生病了？”

　　

　　楼兰只是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见了他，忽然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也突然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急切的赶来见他。可是他的怀抱这样温暖，叫人安心，楼兰悄悄伸出手臂环抱住楼风，脸颊贴在他胸口，他还在这，记录片里那些都已经过去。

　　

　　卫兵的眼光逡巡着扫过接待室，楼风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冲他们笑笑，楼兰这样的小儿女情态突如其来，恍惚就是那些她丢了土土，伤了腿的夜晚的翻版，却又有些不同，她的脸很烫，叫他的胸口都跟着烧了起来，一直烧到心里面，手里也潮潮的发汗。“怎么了，哎，别人都看着呢。”他放低声音哄她。楼兰低低应了一声，接待室外卫兵好奇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她有些讪讪，收回手臂，不知道说什么好。

　　

　　楼风转身推开接待室的玻璃门，“先跟我进去，一会正好吃饭，吃了饭再走。”楼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顺着手掌再拉住手指，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非要这样赖着楼风心里才踏实。
　　

　　楼风的宿舍简单干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两只橱外加单人床，床单洁白，被子是草绿色的豆腐块，楼兰打量了半天靠着床边坐下。“下午怎么不上课？过来干嘛？”楼风背倚着窗口问她。
　　

　　楼兰绞着手指，吞吞吐吐的说：“刚才学校里组织看记录片。”

　　

　　“所以你跑这来了？”楼风弯下腰看她。

　　

　　“缉毒的片子。”楼兰抬起眼睛看他，那些片断又如汹涌的浪涛扑面过来，雨和血，枪声和伤口，她突然站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衣扣。楼风莫名其妙，一把握住她的手，“干嘛？”
　　

　　楼兰已经看见，他的肩上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弹痕，斜斜几道疤痕从胸前划过去，她吸一口气，突然哭了出来，在礼堂里时那些激烈的感情再度涌起，涨满了她整个胸腔，直冲得她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害怕得想哭，她懊恼得想哭，他的生活离她这么近又这么远，十年里，也许有很多次，她大概会永远失去他，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她手指发颤，隔着衬衫轻轻盖住他肩上的伤痕。
　　

　　西斜的日光照在楼兰脸上，那些眼泪都闪闪发出淡淡的光，她的眼睛里含着泪，眼瞳里盛着担忧害怕惶恐，映着夕阳，有一种奇异的悲伤和美丽。楼风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将泪水一一揩干，那些眼泪，落在他心里，她是唯一对他始终如一的人。他俯身过去抱住她，摩挲她的长发，笑她，“看到那个记录片了？我也才知道最近会放出来。”

　　

　　楼兰闷闷的阖上眼，“你没有告诉我你受伤。”

　　

　　楼兰的眼睫带着一点泪，轻轻的颤动，象是一对沾上露珠鸦色的蝶翅，他忍不住吻上去，一路滑到她的鼻尖，叹一口气，“象孩子一样，就为了这个哭？傻不傻，不上战场的那是军人么，受点伤算什么。”

　　

　　门外走廊上李汉维的声音由远及近，“大队长，请客吃饭啦，小孙她们都等着呢。”他人到的比声音还快，噼里啪啦的就推开门，他身后是孙蕊和另外两个女军官，三个女人的眼光突然叫楼兰明白过来，不论如何，不管是哪一种方式，她总会失去楼风，她的心往下一直沉一直沉。
　　

　　书包和手机都落在学校礼堂里，楼兰吃过饭就回学校去取。礼堂里早就散场，她找不到东西，径直就去宿舍楼找安颂，安颂撑着腰好一通数落，末了还意犹未尽，“楼兰，你下午干什么去了？这样突然冲出去，吓我们一跳，老师还来问你究竟怎么回事，我只好骗他说你肠胃不舒服。”安颂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回神回神，你到底怎么了？”

　　

　　楼兰怔怔望着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下午的事情才好。

　　

　　“不要摆出这样一副我见尤怜的表情好不好？你连我都想迷死啊？”安颂转身从床铺上拿了东西往楼兰手上塞，“再过两周系学生会组织去爬蒙坤山，你可别又迷迷糊糊给忘了。”
　　

　　爬山的活动安排在五月底，可是越近学期末事情越多，一推就推到了六月底考试后头一天。蒙坤山从平南城郊起一路绵延数百里，平南市外最负盛名的窦原山不过是小小的一支余脉，侧峰在平南市郊几十公里外，楼兰同着安颂等系里二十多个学生一清早就出发过去。

　　

　　蒙坤山这一座侧峰海拔不过千米，二十来个人中午就到达了峰顶，吃过午饭就回撤，半路上安颂和方剑华就开始不安分，拉着几个人一起嘀咕，最后决定留下八个人走一条新路，晚上再在山脚下山村寄宿农家集合。

　　

　　楼兰逃不过安颂的魔爪，头一个被留下来，原誉为自然是第二个，最终留下四男四女，又分成两组，约定好用救生哨和手电头灯联系，沿路扎红色纸条。开初的路途充满了欢笑，一朵野花一蓬嫩草都叫他们惊喜，两个小时后脚下的小径越来越窄，渐渐象是兽道，回头看过去却发现地上类似的痕迹纵横曲折，来路是哪一条根本分辨不清。四个人都有些心惊，原誉为和方剑华叫两个女生原地停留，自告奋勇去继续探路。楼兰和安颂拗不过他们，只好同意。等待的时间缓慢漫长，手机上没有信号，只有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要坠下去，方剑华和原誉为根本不曾回来。安颂怕得发抖，抓着楼兰的手一遍遍问，“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方剑华他们会不会有事。”

　　

　　楼兰急得要哭，却还强忍着。一面安慰安颂，“不会有事，他们沿路都做了标记，一定回得来，我们这么久不下去，到下面寄宿的同学一定会着急派人来找，我们两个不能动位置，不然就更不知道怎么去找人了。”

　　

　　日头渐渐西斜，蒙坤山背阴这一面泛起淡淡的雾气来，青茫茫的雾笼罩了整个林子，几十米外什么都看不出，暮色四起，天空里都是鸦雀归巢声。楼兰也禁不住发抖起来，小半天没有吃东西，又没有水喝，虽然是六月里，可是山高林深，一没了阳光，林子里阴气极重，她和安颂只穿了薄薄的衬衣，忍不住都蹲坐在地上缩在一起。

　　

　　乍然里前面林子里突然出现手电筒的光束，楼兰一见立刻跳起来高声大喊，对面也传来叫声，几分钟后才发现，原来是先前分散探路去的另一队四个人。欣喜之余六个人又陷入焦虑，两名男生要去寻找方剑华和原誉为，四个女生死劝活劝的才留了下来。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林子四周彷佛有野兽出没的声音，六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只有两个胆小的女生在那里喃喃自语。

　　

　　楼风从下午开始打楼兰手机就没接通过，李汉维刚升了职，嚷着要找大家吃饭聚聚，他记得楼兰是去爬山，靠近平南的蒙坤山侧峰不高，当天就应该能来回，可是直到下午五点多，楼兰的手机还是不在服务区里。李汉维听说了，随口道：“楼兰是和同学在山上露营了吧，那就别叫她回来了。不过最近爬山走丢的可多。”

　　

　　楼风皱皱眉，对着李汉维有点火，“瞎说什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李汉维愣一下，“大队长，是不是最近天干物燥，你的火气可大了点。”
　　

　　楼风这一顿饭吃得有点坐立不安，楼兰的电话一直接不通。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电话里还是甜美的录音，手机不在服务区内。楼风翻出楼兰的通讯录，一个个号码拨过去，头一个是安颂，一样不在服务区，第二个就找到一起去蒙坤山的同学，电话那头的人慌慌张张翻来覆去的解释，楼风只听明白一件事，楼兰和几个同学在蒙坤山上迷路失踪，一晚上都没有下山来。

　　

　　楼风和李汉维几个人赶到蒙坤山山脚下时，先期到达山脚下的十多个学生已经急得个个脸色发白，从昨晚上到现在，山上八个人一直没有音讯，到了今天早上，他们知道不好，立刻联络户外救援队伍，系里学生会干部还想隐瞒情况，不愿意报警，一直拖到现在才刚报告了当地的警署。楼风听他们转来绕去的解释，无非就是为了影响不好。他本来坐着，蹭的就站了起来，狠狠瞪着眼前那几个男生，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抑制住揍人的冲动，“你立刻去找当地的向导过来，带我们上去搜山！”
　　

　　白天的蒙坤山上青葱一片，鸟鸣悦耳，太阳晒得人几乎要汗流浃背，爬上半山腰望出去，只看得见茫茫林海，从望远镜里看出去也找不到密林里有任何痕迹。他们沿着昨日两拨人分手的林中小径向前探察，差不多一公里外遇到方剑华和原誉为，两个人自昨日下午和安颂楼兰分开后就一直在探路，傍晚的密林却让他们迷失了方向，直到一早才又重新开始，好不容易才走到密林的边缘。
　　

　　搭救出两个人，楼风却越觉得烦躁，楼兰如果和同学一起还不算最糟，如果她孤身一人，这样的深山野林，夜里踏错一步也是危险的事，他心里焦灼万分，就算是出任务时候也不曾这样紧张过。他这一路止不住胡思乱想，他觉得亏欠她许多，十多年前的负气离家，她来平南后的疏于照料，她对他这样好，一直这样好。他越想越觉得懊恼，她的笑，她的泪，她对他撒娇，越想心里面越象被撕扯一样的疼痛，他只觉得自己蠢。

　　

　　楼兰六个人在一颗树下缩了一夜，几乎不曾合眼，日头渐渐升高才让他们的身体多了点暖意，几个人早把剩余的水和干粮分食干净，拿不准主意还要不要探路出去。几个女生都已经哭过，怎么也不同意再分开，两个男生在那里坐着发呆。密林里只有树叶飒飒拂动的声音，远远的彷佛有人在呼喊，几个人都以为是错觉，只坐着发楞，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已经无数次以为有人寻路而来。
　　

　　直到楼风抑制不住焦急与欣喜的声音响起，楼兰才恍恍然抬起头，还没有看清楚，人已经被拉起来拥进一个灼热的怀抱。她骤然起来只觉得头晕，闭着眼睛好一会才能适应，睁开眼看见李汉维同几个人正给另外五个同学递水递食品，思维仍旧是钝钝的，彷佛还不能接受已经获救的事实。
　　

　　“先喝点水，吃点高热量食品。”楼风一手塞过去水和巧克力，“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他语气温柔，另一手揽紧她，彷佛怕她又会倒下去。楼兰倒不觉得饿，胃已经麻木，她吁一口气，反复的确定终于安全，一下觉得疲乏，额头抵着楼风的肩膀，她只想睡觉。

　　

　　他抱紧她，初见她那一刹那，紧绷的神经方才都松弛下来，猛然胸怀间翻滚起极其激烈的情绪，在看见她蜷缩在树下的时候，他骤然明白过来，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不可再得，不能失去。
　　

　　回到山下农家，已经是下午三点，看到彼此都安然无恙，二十来人互相拥抱尖叫哭泣，彷佛劫后余生。楼风逼着楼兰灌下两大碗姜糖水就带她回平南市，他对她的同学犹有迁怒，也不放心再让她留在那里。

　　

　　楼兰一天一夜不曾休息，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车子在路上轻微的颠簸，彷佛摇篮一样，她立刻就睡着，太阳光隔着玻璃窗晒进来，有一种暖洋洋的热意，她睡得舒服，整个人象小动物一样窝起来。

　　

　　阳光这样好，楼兰睡得不想起来，翻了个身，脸颊碰到冰凉的一片，她微微睁开眼，周围漆黑无光，只有压在耳朵下面的手机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楼兰眯起眼坐起来，已经是半夜12点多，她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里还盖着一件外套。她有些纳闷，抽出外套就着窗外透过的路灯光看，那是楼风的军装外衣，来源蹊跷。

　　

　　六月底的夜半有些闷热，楼兰醒过来就觉得头发和皮肤上粘腻腻的，身上积了两天的汗。她狠狠洗了个澡换掉衣服，房间里已经开了床头灯，楼风手里拿着那件外衣。

　　

　　“睡醒了？”他望着她，眼神专注，“要不要吃东西？身体没问题吧？”
　　

　　楼兰坐回床上，摇摇头，想了一会，突然说：“我到平南念书以后，事情特别多。”她缩起双腿，怀疑的看他一眼，“先是宿舍里有凶杀案，再是拣到土土，被秦总请去喝茶，现在又在山上迷路。我怎么觉得都和你有关系。”

　　

　　“是吗？”楼风轻声笑起来，替她拂开落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都是我的不好？”
　　

　　“没错。”楼兰侧过脑袋，湿漉漉的发丝扫到他手臂上，有一点微微的痒，从皮肤直传到心里。
　　

　　“连土土也和我有关？”楼风轻轻抚摸她的手臂，楼兰的皮肤上有轻微的红色长痕，都是在山上密林间穿行被树枝划伤留下的痕迹。

　　

　　“唔。”楼兰轻声哼一下，她眷恋他掌心的温暖，更眷恋他难得的温柔语气。
　　

　　“那就算都是我不好吧。”他的气息靠得很近，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如上次一般一路移到鼻尖，呼吸灼热。台灯昏黄的光跳了一下突然熄灭，房间里猛然陷入一片浓黑中，连窗外的路灯光也消失。

　　

　　楼风滞了一下，黑暗突如其来，她身上有沐浴露、洗发水清新的香味，和窗外的花有几分相似，他想了半天，大约是栀子花的味道，黑暗里只听见她的呼吸浅而促，象是小兽受了惊，叫他想起下午她那种惘然无助的惊惶样子，他的心里觉得酸、涩又有点疼，渐渐涨满整个胸怀。
　　

　　“停电了。”楼兰有些茫然，扬起头转了转眼珠。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嘴唇，楼风的心猛然间狂跳起来，彷佛有什么东西从下午起就在他心中蠢蠢欲动，而今突然冲破掌握，在这个暗夜里肆意汪洋。他轻微的往下挪了一点，浅浅的触到她的唇。
　　

　　楼兰的心跳几乎停止，旋即又快如擂鼓，她惊讶而迷惑，他的吻轻且缓，彷佛他们之间还隔着极薄的一层空气，若即若离。她忍不住发抖，头脑里一片空白，不能动弹一下。这似乎是梦，又比梦更甜美。

　　

　　这样墨沉沉的黑暗里，唯一能感觉到的，不过是臂怀里她的呼吸和温度，她的肌肤柔腻光滑又细洁，象是随时会从他的手中滑走的一匹绸子，指尖眷恋着这一种触感，又彷佛唯恐抓不住一般，他忍不住加了一点力气。她的腰身纤细，几乎不盈一握，他觉得单手已然可以环抱住一半。手指停驻在那里，她的体温顺着他的手指，随着血液传回到心脏，一下下的，他能感受到逐渐的紊乱和疯狂。
　　

　　楼兰微微阖上眼，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他的掌心火烫的烙着她的皮肤，温柔的触动她心中最最隐秘的地方，她觉得晕眩，什么都无法思考，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将双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芬芳甜美，楼风吻得渐渐用力，辗转缠绵，他的心中彷佛有一个缺口，如今终于被填满，脑海里有魔鬼的声音，心里面有焦渴不堪的欲望。他的手指探进她的睡衣里，从她的腰畔滑过，一路攀援向上，她的线条如此柔美，他的拇指轻轻触到她的胸侧，这样柔软圆润的线条和触感，他几乎要丧失了理智。床上的枕被都被拉开，睡衣纠结起来，她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吻一路细密的延伸到她的胸口。

　　

　　床头的灯猛然亮了起来，客厅里冰箱的报警声滴滴响起，楼兰一下醒过来，她睁开眼，看见穿衣镜上映出的自己，衣衫半褪面色绯红，她突然觉得无地自容羞愧难当，猛地坐起来埋头在膝盖间。她不敢抬头去看，亦不想知道此时楼风是什么表情什么想法。她缩在床边，不知道多久才听见最外面铁门沉重的“哐啷”一声，她还是坐在那，楼风走了。
第 10 章
　　楼风坐在车里，手直发抖，他紧握起拳头，一拳擂在车子的控制面板上，塑料面板“怦”一声后裂开一条细纹，手背上也立刻泛起一片血红，他深呼吸几十次，也平静不下来。下意识的点火踩油门，车子一下窜出去，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楼兰方才那种惊吓的神情，缩在床边的可怜样子……楼风握紧了方向盘，脚下猛踩油门，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切得他皮肤发疼，唇上还留着她嘴唇的甜味，指尖彷佛还感受得到那一种滑腻，还有她浅促的呼吸声，他觉得快要疯了。车子在路上高速行驶，一切都呼啸而过，他什么都看不清楚，迎面映进眼几排极亮的灯光，他猛打一把方向，才堪堪避开高速入口的防撞墩，直接滑进军车道。收费站的人探出头来张望，看见是军车，见怪不怪的又缩回去。半夜的高速，几乎没有车，他停车在路肩上，方觉得双手都要脱力一样，心脏仍旧一路狂跳，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杂乱不堪的思绪里只有一点是他能抓住的，他没有脸没有资格再回去见她，他也不知道再怎么面对她。

　　

　　楼兰坐在床上，捂着耳朵，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听见自己脑海中那些声音，她不愿意去回想刚才，不愿意回想来平南后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要驱赶出脑中，那些纷乱而短暂的甜蜜和美好。她厌恶自己，厌恶自己在点点滴滴里积攒的那些感情，她早就该知道，那些暧昧未明的思绪，那些她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感触，她明知那是深渊而前往。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她得离开这里，得找些事情做才能不再去想。楼兰把行李箱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六点一过，就打车直奔机场，她要回墨海去，在墨海没有楼风，没有人会和她谈到他。

　　

　　到了墨海才打开手机，安颂的电话和短消息就轰炸过来，“你跑哪里去了你，卷子都不来拿，还想找你逛街去，你人呢？”

　　

　　墨海的阳光热烈明媚，楼兰有些失神，隔了会才轻声说：“我回墨海了，卷子和成绩册你先帮我拿着。”

　　

　　安颂倒吸一口气，“你不是迷路后被吓傻了吧，这样就跑回去了？说起来我们还没谢过你哥哥和他战友，本来还打算请他们吃个饭哪！”

　　

　　楼兰的太阳穴突突的跳起来，此时此刻，她不想也不愿意听见楼风的名字，“他们都很忙，这事等开了学再说。”不等安颂回答，她就挂掉电话。安颂的脾气不屈不挠，立刻又拨回来，楼兰深吸了口气，按掉后直接关机。

　　

　　在墨海的日子如楼兰所愿，没有一个人会提起楼风，父母对这个儿子的淡然成全了她。只是每一个懊热的夏夜，她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总是不能抑制从心灵最深处泛起的那些波澜，彷佛被小虫一点点啃噬般镂心彻骨的痛楚。她习惯醒后打开窗，室内空调的风冰凉透骨，窗外却是热气蒸腾，她站在冷热交加的界线，进退维谷一般。

　　

　　楼兰有一个多月没开手机，直到临要回校才开机，她听着熟悉的音乐，一时觉得忐忑不安，会不会有他的消息。开机片刻就有蜂拥而入的未接电话记录和短信，电信只保留了一周的信息，还是几乎挤暴她的收件箱。她不敢看内容，顺着条目翻一遍，没有楼风，都是安颂，李汉维和一些同学。
　　

　　安颂的短信和电话一样，长而火爆，无非是问她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才回学校。李汉维的短信不多，才三条，楼兰手指发抖，半天才打开看，李汉维抱怨她总是关机，末了一条的信息是，大队长最近脾气不好，经常半夜集训，简直不想让人活，就算小孙都没法叫他笑一笑。楼兰怔了半晌，把短信一条条删掉，只给安颂回了消息。

　　

　　回到平南，楼兰直接住进学校，宿舍里还保留着她的床位，只是堆满了别人的箱子和杂物。安颂完全不能理解，咋咋乎乎的围着她转了一圈，“楼兰你是怎么啦你，突然想搬到学校里来住？”
　　

　　“本来就是应该住在学校里，现在功课多，来回跑不方便。”楼兰皱着眉头把属于她的铺位上那些箱笼搬到地上，灰尘四起，呛得她咳嗽起来。

　　

　　“住你哥哥那多好，我们住学校是没地方去住，你有这么好条件还非挤回来干嘛。”
　　

　　“他会很忙，不方便。”楼兰忽然觉得喉头哽咽，回到平南，到处都彷佛有他的影子，她本来以为，一个半月，她早该平静了，可是想到不能再相见，心竟然还是隐隐绞痛。
　　

　　“啊，再忙也有空出来吃个饭吧，我们几个还要谢谢他们呢，救命之恩，怎么说也得面谢。”安颂笑起来，“再说了，那天我们系那几个女孩子，看见你哥和他战友，真是连扑上去的心都有了，谢恩饭都不用我们掏钱。”楼兰猛烈的咳嗽起来，直咳得整张脸通红，她按着胸口，连话也说不出，安颂吓一跳，赶紧替她拍背捶肩。

　　

　　晚上在自习室，楼兰看到原誉为，隔了一个暑假没有见，他倒又高了些，他看见楼兰很是高兴，坐到她身后一排，热切的问她，“那天从蒙坤山上下来，都没来得及和你说话，如果不是你哥哥，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路出来。”楼兰抿起嘴不说话，心口一跳一跳的抽痛，因为蒙坤山的事，楼风的名字避无可避，所有遇到她的人都要提起，这一切如平静的水波向她涌过来，沉缓无声，却将她淹没在下，她几乎要窒息了。

　　

　　原誉为说了几句，又提到土土，“楼兰，你家那只小狗还好不好？它该有一岁多了，要做手术了。”

　　

　　楼兰愣一下，土土，她竟然把土土给忘记了，她离开楼风住处时候那样仓促，没有给土土加水加粮，如果楼风有很多天没有回去……她跳起来，抓过包跑出教室。

　　

　　楼风住的小区转眼在望，楼兰的脚步缓缓停滞下，隔了那么久，土土是死是活早就成了定局，她还要回去做什么。她仰望那幢楼，三楼的窗口一片漆黑，她一步步挪上楼去，心跳激烈。先是铁门，再是木门，许多个夜晚，她这样回来，有时候他已经在里面，房间里有暖而亮的灯光。
　　

　　楼兰转动钥匙，门里面一样是黑沉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打开灯，扫视一下四周，土土的饭盆水碗都还在，还留着新鲜的狗粮，多半是被带到基地里去了。她关上灯要走，黑暗里却有回忆迎面扑来。

　　

　　她慢慢踱回客厅，轻轻摸索着，所有的家具的边缘反射出淡淡的光，一切是那样熟悉，从客厅的沙发到卧室的床，她抚摸着书桌，床头柜，难以自禁的俯身下去，埋在枕头上。这里有一切她所亲切的东西，却永远不可再触，她爱上不该爱的人。那一晚意乱情迷的回忆，象是鞭答在她心上的藤条，再如何甜蜜也带着痛楚的血痕。

　　

　　房间里突然亮起灯光，楼兰慌乱的坐起来，楼风站在门口，定定的望着她，楼兰尴尬而慌张，搅起手指无话可说。

　　

　　“掉了一份文件。”书桌上摊着几张纸，楼风走过来，一步步象是踏在她的心上，她慌乱的后仰，和他的气息擦身而过。楼风取了文件，重新退到门口看着她，他的眼神复杂，她看不清楚也不敢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低头说，“我是来看看土土到底怎么样了。”

　　

　　楼风的声音很远又很近，“我把它放在基地里。”他顿了顿，“你开学了？我以后会很忙，不会回来，你继续住着吧。”

　　

　　楼兰摇头，“我已经住到学校，土土你照顾就好。”她垂着头，快步走向门口，和他擦肩而过，他的体温，一瞬间近了又远了，她咬着唇，不能再多说不能再多看，她怕她再也控制不住。
　　

　　楼风倚在门框上，背后楼兰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她看到他这样的慌乱紧张，叫他的心绞痛起来。乍然见到她的喜悦转瞬而逝，十年之后，终于落得的竟然又是这样的结果，他自嘲的笑笑，是他一手将她的信任毁去。

　　

　　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楼兰恍惚里总觉得回到初到平南的时候，她和楼风再也没有联系，她在逃避，逃得辛苦，转过身去的时候，再也没有他等在后面，她自欺欺人的想，他大约也在逃避，无论是逃避她还是逃避她的感情，他或者多少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秋色渐渐深起来，宿舍里没有空调电暖，开始冷得渗人。楼兰习惯了墨海的温暖，习惯了住在外的舒适，夜夜双脚冰凉睡不着觉，她又开始在外找房子，好拯救自己一个冬天。
　　

　　李汉维的短信一如既往的多，楼兰总是斟酌再三才回复，和楼风有关的她不问不想不回复。她偶然想起，告诉他自己又在外找房，李汉维立刻回信息给她，住在大队长那不好么？你说哪不好，我来整改。

　　

　　楼兰微微扬起嘴角，李汉维始终如一的逗趣，只是她却不能告诉他为什么。片刻手机又震动一下，李汉维发过来另外一条消息，你知道不知道，大队长现在和小孙挺好的，经常见面，周末也一起，感觉十分亲密，我们都觉得肯定有戏。

　　

　　屏幕上的字一个个跳进楼兰眼睛里，她盯着反复的看，直到屏幕背光都暗了下去。这一刻是迟早的事情，她轻轻呼吸着，彷佛怕惊动身体里那一点深切的痛楚，有一种空泛茫然的感觉，心里象开了个口子，无限的扩大，再扩大，直至把所有一切都罩成一片空白。

　　

　　楼兰躺在上铺，合上手机，转过身闭上眼睛，轻声说，“我要谈恋爱。”
　　

　　安颂和宋怡坐在下铺，都怔了，安颂立刻站起来推她一下，“你发烧呢？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宋怡却笑了，“安颂，楼兰是给你刺激的，谁叫方剑华天天往宿舍跑。不过这样看来，原誉为算是熬到头了？还是哪匹黑马中了奖？”

　　

　　学生中的话本来就传得快，何况是关于感情，原誉为隔天看见楼兰就十分不自在，上课的时候屏声敛息的坐在她后面，连一句话都不敢讲。两节大课下课，原誉为脸色发红，期期艾艾了半天才问楼兰，“楼兰，听说你在找房子，我有个同学正好要退租，你想不想看看？”

　　

　　楼兰素来怕冷，日渐入冬，只怕学校里的宿舍她是住不下去的，楼风站在窗口眺望，操场边上的白杨树都已经落了一半的叶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地。“楼队，孙医生找。”楼下年轻军官的嗓子比什么都响，声音里满含了笑意，立刻就听见孙蕊的小声埋怨，“你喊什么，都知道你嗓门大。”
　　

　　楼风转过身，孙蕊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光明正大，他当然是明白的，他只是静默的放纵事态的发展，他心底时常的茫然，他再怎么富于决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于理，他早就该下定决心，于情，他却无法放手，这么多年来，说到底不过是她一直一直的在身边。
　　

　　孙蕊早就跨进门来，东张西望一下就开始说话，楼风可有可无的听着，她说话的声音缓而慢，不似楼兰那样带着飞扬跳脱的稚气。窗外的日头虽然挂在西边，还是耀眼万分，他掐熄了烟，调转目光看孙蕊。一切恍惚和当日重叠起来，墙上有淡金色的日光，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如同墨色的蝶翅，她扑在自己的怀里，脸颊滚烫身躯温热，他彷佛被诱惑，慢慢俯身下去。可是，这不是楼兰的气息，不是楼兰的味道，也不是楼兰的模样。楼风骤然退了一步，靠回窗边去，孙蕊早停了话，脸色绯红，怔怔的看着他，他又取了一支烟点上，微微一笑，“小孙，认识你这么些日子，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我们队里仰慕你的人不少，有没有什么兴趣，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楼队……”孙蕊微微动了动口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神情疏远，刚才那种气氛荡然无存，他的话几乎让她措手不及。

　　

　　“不要不好意思，我们队里小伙子已经和我说了许多遍了，你也不能光认识我和小李啊。”楼风拿起帽子，“走，吃饭去，今晚就叫小李和你说说。”

　　

　　原誉为介绍给楼兰的房子就在学校旁边，新建的居民小区，装修简单，除了没有她最需要的空调外样样都好。原誉为早就自告奋勇，“我替你找人装空调，这家就是没有空调才租得便宜，算下来怎么都合算。”楼兰倚在门边点点头，她最近沉默，话少，几乎叫原誉为以为她对自己柔情似水。
　　

　　定下租期交掉定金，原誉为就跑进跑出的替她搬东西，招呼装空调的师傅，甚至替她打扫打穿空调孔后落下的墙砖泥灰。楼兰有些恍惚，他多象她期望的那个人，处处照顾她关爱她，一直也不曾离开她。原誉为把空调遥控器递给她，“试试。”

　　

　　楼兰仰着脸看他，神色迷茫，原誉为看得心旌动荡，他喜欢她，一直喜欢，可是被她当初激烈拒绝追求者的记录吓到，只想潜移默化的让她接受，可是现在，他总得试试，他大着胆子，低头亲了下去。楼兰微微闭上眼，没有拒绝。

　　

　　原誉为又惊又喜，他也不敢太唐突，嘴唇只是碰了碰楼兰就移开，一张脸却早就泛红。“楼兰，我，我喜欢你。”他到底还是不敢请求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楼兰轻嗯了一声，垂下头去，彷佛不胜娇羞。

　　

　　“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他被她的样子鼓励，鼓起所有勇气开口。

　　

　　楼兰还是没有抬头，仍旧嗯了一声。原誉为的心彷佛飞上了天际，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呆立了片刻，突然说，“你有没有饿了？我去买点水和吃的。”他必须找个地方，把心中的欣喜狂喊出来。

　　

　　原誉为的脚步轻快兴奋，门轻轻合上，眼泪终于一滴滴从楼兰的腮上落下来，在地板上溅成一个个小圆点。他这一个吻，只是叫她想起那一夜楼风的吻，那样炙烈象是可以把自己融化一样。楼兰使劲摇头，她不能去想，每一次都触及心中无可救药的痛苦。是她没有用，她只是好龙的那个叶公，不敢也不能去向往那一份感情，她只能用别人来慰籍伤口。

　　

　　恋爱是个过程，说长很长，说短很短，楼兰把它浓缩成一个月，从接吻到□到同居。只有这样如飞一般的速度里，楼兰才能欺骗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既定。李汉维还是乐此不疲的把楼风和孙蕊的最新情况报告给她，十足八卦，她用力的一个一个键的按下去，回复他，我希望哥哥能找个喜欢的女朋友，一个一个字，锥心泣血，没有孙蕊，也会有赵蕊钱蕊，她早就明白。那一个晚上，她第一次与男人□相对，身体里有撕裂般的疼痛，她绷紧了神经承受着，身体是滚烫的，神智却清晰无比，眼泪一点点从眼眶里漫出来，她明白自己自暴自弃，情绪却象一个黑洞，吸力巨大，由不得她挣扎。

　　

　　气候渐渐入冬，天气寒冷，租的房子里却暖意盎然，原誉为连下厨打扫都包掉，楼兰只需要窝在卧室里饭来张口，日子平静淡然，她以为这个冬天也就是这样了。父亲的电话突如其来，父亲的声音有一点焦虑却还努力平和，“囡囡，你妈妈病了，你什么时候能回墨海来。”
　　

　　原誉为送楼兰去机场，她跨进安检的一刹那，忽然觉得轻松，回头看过去，原誉为还站在黄线外，却面目模糊，他的爱情温实厚重，也许太过厚重。

　　

　　楼兰到了墨海直接赶到医院，父亲站在医院大门等她，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抖动。楼兰看得眼睛发涩，快步跑过去挽住他，努力了一下才没有哽咽，“爸爸，干嘛跑外面来，这样冷。”
　　

　　父亲的精神大不如前，看了她半天才说，“囡囡，你哥哥在上面，我让他先上去看看你妈。”
　　

　　楼兰的脚步几乎一停，旋即却着急起来，“妈妈到底怎么了，连哥哥都要叫回来？”
　　

　　父亲别过头去，只是说，“回去再和你们说，我们先上去，你妈明天就要手术，你去陪她一会。”

　　

　　病房的走廊长而空阔，偶尔有护士端着白色的搪瓷盘子来往，楼兰一眼看到楼风，他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埋头抽烟。窗外的天阴阴的，他的样子并不分明，她却觉得眼里骤然有水汽蒸腾，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想念他的样子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一切。

　　

　　“爸。”楼风转头看到他们，只招呼了一声，“我等你们一起进去。”他的眼睛背着光，看不清楚什么神情。

　　

　　楼兰扭过头去，父亲却松开她的手，“你和小风一起进去，我要再找医生问几句话。”
　　

　　楼风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在她前面。病房里四张床，只住着母亲一个人，微微合着眼躺在床上。楼兰轻声的喊了一句，“妈，我们回来了。”

　　

　　母亲睁开眼，看向楼风的眼神有点迷惘，彷佛并没有认出来他是谁，隔了片刻闭上眼，声音冷淡，“你是回来看我死的么。”

　　

　　楼兰怔怔的抬起眼睛，楼风站在她前面，脊背在瞬间里挺得笔直，她看得见他咬紧了牙，半天才说出话，“您好好休息，我一会就走。”

　　

　　母亲轻微的哼一声，却向楼兰伸出手，“你怎么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学习拉下怎么办？”

　　

　　“妈……”楼兰轻唤一声，站到她床边去，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囡囡，你一会跟你爸回家去，我才吃了药，想睡觉了。”母亲的手干燥而软弱，握了她一下收回被子里。

　　

　　楼兰掉转头看楼风，他站在门边，垂着眼睛，面无表情。

　　

　　父亲几天里彷佛苍老了不少， “囡囡，小风，你们过来。”父亲回到家后一下子软弱下来，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身子，神情恍惚而不安，“今天医生给你们妈妈做术前检查，和我谈过了，说组织板结发硬，增生面积大，可能是癌。”两行眼泪终于从父亲的脸上流下来，“具体结果，还要等明天术后切片，但是医生说，可能性很大。”

　　

　　楼兰站在那里，茫然失措，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状况，脑海里一片空白。
　　

　　“小风，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也想跟你说，你妈现在这样，我更得说。她对你这个样子，也是有原因的，你要原谅她。你是我们亲生的儿子，怎么会不疼你。你妈生你的时候，是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你来，她身体不好，你又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她照顾不过来。你奶奶特别重男轻女，心疼你心疼得过分，对你妈特别有意见，她坐月子里就和她吵架，骂她。你妈得了产后忧郁症，当时哪里知道这个，你奶奶对她不满意，就是不让她带你。自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要自己带你。”
　　

　　父亲说着喘一口气，双手颤颤的摸索浑身的口袋，半天彷佛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戒了烟，“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奶奶和你妈好好相处，她们总是吵架，你奶奶总是为了你骂你妈。你三岁的时候，你妈怀了第二个，B超做出来是女孩，你奶奶就不上心，还是为了你折腾你妈，结果四个月的时候她流产了。就这样，你妈恨你奶奶，连你也恨上了。你奶奶和你妈两个人势同水火一样，等你妈生了囡囡，更加厉害。你奶奶在你十岁时候过世，在医院里还咒你妈没有好日子过，要你替她看着你妈的结果。”

　　

　　父亲抹了抹脸，“是我让你妈那十年都委屈，生这个病和情绪也有关系，你奶奶虽然过世，可是你妈那个性子扭不过来了，我对不起她，只能让着她，我也对不起你，让你离家这么多年。我只求你，不要跟你妈计较，原谅她，她好歹也生你养你那么多年。再说，再说，如果是癌症……”父亲忍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只是不过几声，就捂住了脸，泪水不绝的从他的手掌下蜿蜒出来。
　　

　　楼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许久才说话，“我知道了。”

　　

　　父亲哭了许久，大概是要把这么些年来的伤心愧疚一起哭出来，眼泪在他的皱纹里肆意蔓延，最后累得睡着了也有泪珠从眼角渗下。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父亲在医院里托了人，切片仔细检查后结果是良性增生，父亲终于放下心来，握着母亲的手伏在床边睡得很沉。楼兰悄悄推门出去，楼风仍旧站在走廊的窗边，窗台上几枚烟蒂，再次相见，楼兰发现他抽烟凶了很多。

　　

　　“爸睡着了。”楼兰习惯性的搅着手指，“你要不要进去坐会。”他离她分明这样近，却又这样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叫嚣的都是思念，可是她不能，她只有站在那里。
　　

　　楼风扬扬眉略微摇头，讥讽的一笑，“我进去干嘛，去惹人生气？”

　　

　　楼兰咬了下嘴唇，无话可说，父亲昨天的话叫她想了一晚，她现在才明白，母亲的爱和恨大约都是畸形的，她把对婆婆的愤怒都发泄到儿子身上，奶奶有多喜欢楼风，母亲便有多恨他，而投注到楼兰身上的爱越加的变本加厉。她昨夜恍惚回忆起往事，才发现自己幼时有多么受宠爱，楼风因为她又被父母责骂过多少次，而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背负了多少。少年时代于他，大约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所以他走得那么远。她只知道十年里她没有他，却不曾想过，再之前的日子他又过得如何。
　　

　　“你可怜我？”楼风彷佛看透她的心思，对她咧咧嘴，“没必要，习惯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习惯了，楼兰只觉得鼻子发酸，柳蔓说过楼风自卑，说过无论谁辜负了他他都觉得应该，她以为自己是十年里被抛弃的那一个，可是实际上，他才是这许多年，被父母的爱所遗弃。可是她能说什么，什么语言都不合适，都无力，都没办法弥补他的少年时代。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

　　

　　楼风静静望着她，她眼里有心疼和担忧，如果可以，他想把她拥入怀中，如果可以，他想狠狠的吻她，可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微微动弹了下手指，偏过头去。
第 11 章
　　楼兰回到平南，原誉为已经在机场雀跃以待，她看着他，他高兴得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和他比起来，自己的内心却是多么自私和污浊，她爱着自己的兄长，不可自拔。楼兰握住他的手，倚在他肩上，吸了一口气说，“我想搬回学校去住，就要考试了，回校复习会方便些。而且……”她踌躇一下，“父母知道我在校外住，不放心，妈妈刚开好刀，我不想再让她操心。”

　　

　　原誉为怔了一会，点头说：“行，那房子我还是租着，等你搬回来。”

　　

　　楼兰伸手揽住他，在他的唇上轻轻贴一下，“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楼兰搬回了学校宿舍，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原誉为分手，她只是笑笑，神色怅然，“不是的。”她总是这样说，她想她还是在逃避，她要逃避楼风，也要逃避原誉为，她是最最混乱最最没用的人。
　　

　　离元旦还有两天，楼兰收到李汉维的消息， 大队长让我问问你，明天晚上我们有新年聚餐，你来不来？

　　

　　楼兰抿一抿嘴，刚要回复，又来了第二条消息，李汉维写，来吧来吧，大队长明天白天忙，我来接你，连咱们军长师长都听说他有你这个妹妹，下了命令叫他带来，他还跟大家拿乔，非说你功课忙，你得给这个面子出席！

　　

　　分明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折磨，每一次都会把她的心狠狠揉搓起来再搅得粉碎，她却舍不得不去。李汉维开来接楼兰的车就是楼风那辆，一切熟悉得让她恍惚。他领她去餐厅，迎面就遇到几个首长，李汉维啪的一声立正敬礼，吓了楼兰一跳，那口气却是笑嘻嘻的，“报告首长，任务完成。” 李汉维给楼兰介绍了一遍，都是团长师长和政委们。

　　

　　“小楼非说你忙，这不是来了嘛！过来坐过来坐！”师长立刻招呼她过来，“我们都是才听说他有个亲妹妹，宝贝得很，藏着掖着不让我们认识，难道怕我们吓着你不成！”身边的军官们听了都笑起来，李汉维推了楼兰一下，低声说，“我可是接了命令带你来的，回头大队长那，可靠你美言了。”楼兰皱起眉头瞪他一眼，闹了半天楼风一点也不知情，她见到他，该有多尴尬。
　　

　　楼风来得晚，进门就被拉到头上那一桌，他看到楼兰，笑容滞一下，旁边李汉维早就自觉跳起来，“这是师长给的军事任务，我圆满完成。”楼风瞪他一眼不说话，坐到楼兰身边。
　　

　　她差点发抖，却牢牢的捏着眼前的茶杯，他的气息很近，手肘偶尔会擦到她，那接触的一点就热起来热起来，热得她的眼泪又想掉下来。这一晚餐厅里灯很亮，人很多，许多人过来劝酒，楼兰每次只抿一口，细细一线浇到胃里，先是凉，然后就如火一般烧灼起来。她不敢看楼风，却知道他喝得更多，师长团长们存心想灌他，指挥了人一波波的过来，她听得见身边喧闹的声音，她这样想念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多吃点菜垫底，当心喝醉。”楼风的声音很轻，楼兰终于微微抬起头来，她的脸颊泛红，目光里泛着水波，他胃里的酒精几乎一下窜起来，他猛然回过头去，又喝下一杯，如果此时能醉倒，大概是最好的事了。

　　

　　几个首长还算有分寸，吃饭过了半就放楼兰回去，李汉维早不知道疯到哪里去。楼风拿着车钥匙走在前面，楼兰跟在后面，一步步的走过去，风很冷，却激得皮肤越加的发热，骤然进到车子里，更觉得浑身发烫而晕眩。车厢空间密闭，窗外寒风呼啸，里面却如静止一样，楼兰的手心里渐渐濡湿出汗，他离她太近，近得她想逃，却又但愿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他一直在身边。
　　

　　到了校门口，楼兰打开门下车，连转身都没有，反手关上车门，她怕再看见他，就会哭，她怕自己终究会失态。她仰着头，双手拢着大衣，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冷，脸上湿湿的，她吸吸鼻子，她不哭，她不回头，就算他离她越来越远，从一步路远成几十米，甚至永不再见。学校的道路冷清无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不哭，眼前模糊成一片。她越走越快，恨不得跑起来，终于拐过了弯。她蹲下身子抱住双臂，无声的痛哭起来，泪水爬过了手背往水泥地上落，她这样爱他，她这样想爱他，可是不能。

　　

　　她哭得无力，许久才能站起来，路面渐渐转亮，她恍惚站定下来，车子嘎然刹停在她身边，有人跳下车，从背后环抱住她。

　　

　　“楼兰，你爱不爱我？”他声音沙哑，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
　　

　　楼兰微微张开嘴，怔怔的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大约是她的幻觉，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爱不爱我？”他低声又问了一遍，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十分用力，彷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胸膛里。

　　

　　身后的怀抱灼热发烫，楼兰闭上眼，眼泪又一颗颗沁出来，“嗯。”她轻轻应一声。
　　

　　楼风把怀里的人整个转过来，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泪痕。酒精在血管里烧灼着，心跳猛烈得象加重的鼓点，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当楼兰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就象突然坠进无尽的黑暗里，而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一切都还残留在这车厢里，骤然间，他连呼吸都不能，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开的每一步都是对他的凌迟，痛不可挡。就算是自私是堕落是沉沦，他也不想再失去她。

　　

　　楼兰坐在副驾驶位上，浑身发颤，她的左手被楼风包在掌心里，分明是烫的，她却只觉得一阵冷一阵热，她精神恍惚，不知道怎么到他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上的楼。才进了房间，他的吻铺天盖地的侵袭过来，灼热滚烫，他渴望她一如她渴望他，她不由自主的沉溺进去。他拼命的吻她，舌尖死死纠缠着，吻得她要窒息。他的唇齿间都是酒的味道，熏得她几乎也醉了，她努力的别过头去，大口呼吸，空气是冷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她象是清醒过来，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他的力气大，可是她用尽全力，一根根的掰开，又被他一根根的扣回去。她呜咽起来，觉得绝望，明明是不可以，却不能抵挡，眼泪疯狂的落下来，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紧紧抓着她，不肯放松，炙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肩窝里，他吻着她的肩膀，锁骨，在她的耳边呢喃她的名字，“楼兰，楼兰……”象是催眠，又象是最痛苦的呓语。

　　

　　他的每一声低语，都像从她的身体里抽去一份力道，她终于耗尽了力气，挣脱不开，她放弃挣扎，她已然不能自已，她攀住他的肩膀，隔着衬衣，混着眼泪，一口咬下去，她所有的痛，都要叫他知道。他滞了一下，却更加疯狂，顺着她的脖子一路吻下去，他咬啮着她的肌肤，每一处都在他的唇下绽出点点嫣红。

　　

　　她的身体被这星星点点的痛激起的却是一阵阵痉挛般的喜悦，她咬住自己的手指闭上眼，眼泪是咸的，嘴唇上还有猩甜的味道。他跪在她身前，脱去衣服，把她整个抱在怀里，□的皮肤相触，象有电流窜过神经通过四肢百骸，她难以忍受的呻吟起来。

　　

　　就让所有的一切都沉沦，在无边的夜色与黑暗里堕落，他压抑自己太久，也许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开始爱她，这一刻的爆发就如燎原的烈火，将他烧灼得无法控制。她的肌肤在窗外映进的黯淡路灯光下泛着奇异的粉色，丰润的胸和腿在他的指掌之下透着火烫的诱惑。他用力的压上去，想把她嵌进自己身子一样的用力，皮肤贴着皮肤，身躯间没有一丝空隙，可是还是不够近，无论如何都不够近。她在他的怀抱里喘息着，他的身躯滚烫肌肉紧绷熨贴着她，她觉得自己如一汪春水，融在他的怀里他的身下。

　　

　　他焦躁不已，手顺着她柔软的腰肢流连往下，往她的腿间探寻而去，她的呻吟突然夹杂着颤颤的哭音，叫他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膛里爆裂开。他再不堪忍耐，抓住她的腰，一点一点的进入，她轻轻抖了一下，旋即绷紧了身子，咬着嘴唇细细抽气。身体的结合越来越紧密，他在她耳边浊重的喘息，不停的亲吻她的耳垂。她仰起头轻轻的呻吟，血液象是沸腾着冲上脑门又褪下去，带走所有的氧气，她极度晕眩，手指牢牢的掐着他的背。每一点进占都是他对她灵魂的侵入，她再也无路可退。
　　

　　他终于整个的进入她，深深埋在她体内，彷佛他们的生命都互相嵌入。他俯身下去亲吻她的嘴唇，她蹙起眉，身体内的欢愉从结合处扩散出来，酸、麻、痒，迫切的渴望弥漫全身。他的每一次进入都带起□的狂潮，呼啸席卷而来。她神智模糊，若一切有罪，就让惩罚降临吧，身体的快感叫嚣着一波一波的冲上来，她紧紧搂着他，拱起身子迎合他，交缠在一起，汗湿的皮肤贴合摩擦，直至将她拱到快感的顶峰，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世间的一切不再存在，唯有她和他交缠的身体与唇齿。
　　

　　拂晓的晨光渐渐穿透过窗帘，洒在楼兰的脸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在梦里耗尽了情感和力气，疲倦万分。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被子和枕头松软馨香，一切都无比熟悉，连淡淡的烟味都一样，她又沉沉的睡去。

　　

　　楼风坐在床边，俯身凝望，楼兰睡得安宁而平静，眉头舒展，墨黑的长发铺在枕上，散落在被子边。从醒后的第一分钟起，后悔、懊恼、自责、内疚，巨大的罪恶感几乎将他淹没，酒能乱性，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他不知道在她醒来后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可是，只是这样望着她，单单这样望着她，他就觉得满足，只要她是爱他的，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一切他都愿意承担。
　　

　　楼兰睡醒时已近正午，冬日的阳光仍旧热烈，她眯起眼，周围是如此熟悉，昨夜的一切骤然清楚起来，历历在目，她的心脏猛烈的跳起来，慌张，尴尬，懊悔，惊讶，诸多滋味纷至踏来，她连分辨也不能，只是支着手肘，愣愣望着床边的楼风。

　　

　　“我去洗澡。”她突然逃一样扯着睡衣冲进浴室，她连镜子也不敢看，她根本不敢面对自己。龙头里刚开出的水是冰凉的，刺得她终于清醒，她捂住脸，任由水流冲刷自己，昨夜的记忆不停撕扯她理智，她怎么去面对他。浴室里渐渐蒸气氤氲，玻璃上蒙了白雾，她分明才睡醒，却觉得疲惫，额头抵在镜子上，冰冰凉的。耳畔只有单一的水声，她的大脑无法思考，一片空白，猛然间听见楼风在外面砸门，声音焦灼，“楼兰，你怎么了？！”

　　

　　楼兰惊醒过来，手忙脚乱的关上水龙穿上衣服才拉开门，他站在外面，神情焦急，“你洗了一个多小时！”他看见她出来，吐一口气，指指墙上的钟。她的眼神里都是惊惶失措，楼风突然也觉得慌乱，方才他几乎以为她要出事。他伸手触到她的肩膀，她立刻往回一缩，他的眉头跳一下，旋即用力握住她，他必须说，不然楼兰也许会逃得更快更远，“昨晚是我的责任，一切都是我的错，不管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选择什么，我都接受。”他声音低沉，手指一分一分挪到她后背，“我骗不了自己，却也许伤害了你，我不敢奢望你原谅我，就算你从此唾弃我，也是我活该。”他下定决心一样望着她。

　　

　　楼兰仰头看他，他沉默着，神情执着。她记得昨夜，他那样牢牢抱着她，那样问她，她到底爱不爱他，她所有的挣扎都崩溃，她所有的挣扎都没有用，她陷落得那样快，她觉得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对，不知道做什么才对。

　　

　　他缓缓把她搂到怀里，她的气息充盈着他的怀抱，“楼兰，我爱你。”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
　　

　　她闭上眼，有巨大的幸福涌上心头，所有的一切也许不那么重要，至少在这一刻，所有的感情都让位于这三个字带来的幸福和激动。
番外
　　原誉为和宋青钰都愣了，青钰的脸上缓缓浮起红色的掌印，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歇斯底里的劲头一下子过去了，他和她都怔着，彷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真的。青钰终于动了一下，一滴眼泪掉在地上，很轻的噗的一声，她艰难而缓慢的转过身去，两条腿直直的迈开步子，很小心的，一步步往门口走，越走越慢，搭在门把上的手迟疑一下，还是扭开了。

　　

　　深秋的寒风一下灌进屋子里，吹起地上的纸片，在空中旋绕了两圈，又落到地上。原誉为站在那里，茫然的望着已经关上的门，许久才看向地上的纸片，他和楼兰的合照已经被撕得粉碎，只余东一块西一块的色彩，电脑开着，他的收藏夹里楼兰的照片也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楼兰留给他的东西很少，他们的合影只有两张，那时候他们在一起不久，他很胆怯又很羞涩，不敢去搂她的肩膀，僵直的站在她身边，而楼兰，只是静静望着镜头。收藏夹里的照片，都是他费尽了力气从别的同学那里辗转要来的，也只有两张，都是楼兰和英叶城的婚礼照，她穿着鹅黄的旗袍，旁边是着藏青色军礼服的英叶城，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笑着，大概也只有他觉得他们两个都心不在焉。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楼兰曾经余下的东西，都没了，只有回忆，没有实体的回忆。
　　

　　原誉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巴掌的，他看到那些纸片的时候只觉得一片空白，他所珍爱的过去，就这样粉碎了，他知道青钰一直都容不下，容不下他对过去有一点点的怀念和留恋，他越是小心翼翼的掩藏起来，她就越加的难以容忍。

　　

　　原誉为摸索了半天口袋，才掏到一支烟，第一口就呛住了，他猛烈的咳嗽起来。和青钰在一起后，他已经慢慢很少抽烟，直到今早再遇到楼兰。他弯下腰去，胸腔里的空气都彷佛要被剧烈的咳嗽挤出来一样，口袋里有硬硬的东西卡着，他半天想起来，这是他许久前就买好的戒指，一直放在学校的抽屉里，直到今天才下定决心拿出来。

　　

　　然而，他深呼一口气，苦笑起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要不记得了，就连再看见楼兰，也只是那样远远的默然的望着，直到她看到他，才微微挥了挥手。他已经和她分别多久了，他真的以为自己要不记得了，六年零五天，数字却突然涌到他嘴边，又咽下去。他和她的距离，远大于这个数字，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象照片上他和她的距离，最最亲密的时刻，也有着尴尬而微妙的距离。

　　

　　时间带给他的，是更多的沉默，她简短的问候几句，他不过是一一作答，就这样几分钟，偏偏又让青钰看到了。命运更象是始终在捉弄他，他想要的，从来得不到。青钰不明白，不，或者青钰其实是明白的，楼兰于他来说，或者已经不是爱人，而是刻在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段过往，他永远无法忘怀的过往，永远横亘在他和别人之间的过往。

　　

　　青钰不只一次埋怨过，她好像无法融入他的心思里，无法在他的沉默里获得安全感，他每一段沉默，都好像是危险的信号，是他又陷入回忆中的信号。他不能否认，他曾经常常这样持久的陷入过去，既不悲伤也不难过，只是如同一个老人一般，迟缓的一页页回顾过去，从见到楼兰的第一天一直到最后一次见面。

　　

　　楼兰是他生命里突然出现的光彩，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激动的狂热，无可理喻的爱恋和冲动，大约是因为年轻，所有的爱和痛都格外鲜明。可是他又是懦弱的，即便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也不能挽回，无法挽回。或者他实在是明白的，对于楼兰来说，他不过是一个稍瞬即逝的站点，能有停留已经是意外。在和楼兰相处的每一天里，他努力的积攒着点滴的感情和记忆，而楼兰，却只是那样持久而静默的望着他的努力，一如他现在望着青钰。

　　

　　他记得，楼兰不爱说笑，懒得动弹，常常倚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沉默一个下午。她只看军事频道，眼神却又透着心不在焉，偶尔温柔的望着屏幕里那一抹抹的绿色。他笑话过她，她不懂战术不懂武器，有时候连看的究竟是什么内容都说不出来，可是她却固执的看下去。她还存着翻录下的CD，经常反复的播放，不过是一个缉毒的纪录片，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对他的嘲笑只是扬起脸微微笑一下。
　　

　　他曾经问她：“因为你哥哥是军人，所以你才对军事这么感兴趣？”

　　

　　她当时只是沉默着，半天轻轻嗯了一声。他也曾经拥她在怀的时候吃醋的调笑她，说她大约有恋兄情结，她在他怀里一下紧绷了身体，微微的发抖，最终却平静的说，“我和哥哥分开十年了。”他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垂下的眼睛里黯淡的悲哀。

　　

　　有些事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和楼兰分手，却又追随她来了A国，他的专业在这个学校里并不是最出色的，他却回绝了其余大学的OFFER，固执的来到这里，只因为楼兰在这里，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也觉得有自欺欺人的幸福。可是只是一年，她却突然又回国数月，她的教授甚至为此大发脾气。后来他辗转听说，那段日子，正是她的兄长楼风前途莫测的时候。他当然记得，他曾经看到过，她和楼风站在一起，即便隔着几步路，也有着那样亲昵的氛围，他们视线交错，并不暧昧，却分外亲密。他就站在他们身后，远远的看着，看到楼风停下脚步，微微欠下身子，楼兰伸手就够着他的手臂，却只是挽一下就放开，就这样一瞬，那样自然那样密切，却是他和她永远也不曾有过的。他连怀疑也不敢，就算流言纷纷，他也拒绝相信。

　　

　　他大概从来就是这样不敢面对事实的，所以，就连看到她和英叶城的结婚照，也一定要在上面找出不和谐的地方。楼兰和英叶城的笑容，都那样心不在焉，即便他们站在一起，也有如天作之合。
　　

　　他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青钰也在，她只是冷笑一声，“人家说楼兰恋兄，也不是没道理，结果还是嫁个军人才行。”他那时候发火了，头一次怒斥了青钰。

　　

　　青钰，青钰一定是无比委屈的。原誉为掏出了口袋里的丝绒盒子，她和他同居了三年，他甚至没有说过爱她，他一年前买好的戒指，却下不了决心交给她，他明明已经知道和楼兰再没有可能，却又不能做一个真正的决定。他不是没有感动过，青钰对他那么好，可是他欠楼兰的，青钰欠他的，大约都是命。

　　

　　原誉为蹲下身子，收拾起地上的纸屑，扔进烟灰缸里，他缓缓点燃火柴，犹豫了半晌，还是扔了进去，细碎的纸片立刻燃烧了起来，火焰一燎，就只余下灰烬。

　　

　　房门处又轻微的响了一下，他转过脸去，青钰站在门口，鼻子和脸颊都红红的，犹带着泪痕，她想说话，他却抢先开了口，“青钰……”他张了嘴，却说不出后面的，只是把丝绒盒子掏出来，递给她看。
　　青钰瘪着嘴，象哭又象笑。他张开手臂把她抱紧，他大概还是自私的，不愿意失去这样爱自己的人，可是已经没有爱情可以再重来，他只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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