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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惹君怜
【作者】米琪



楔子

“臻娘娘，快逃碍…叛军快打到皇宫来了!”贴身嬷嬷抱起床上熟睡的静宁小公主，惊声催促。

“我就好了。”臻娘娘披头散发，颤抖地把盒里值钱的珠宝首饰倒进包袱里，惊惶失措地背在身上。

“快，咱们从后院的密道出宫。”嬷嬷说道，寝宫门一开，人马杂沓声不绝于耳，她们一行人一刻也不敢停留地朝后院奔去。

“呜……呜……”年仅十三岁，在臻娘娘寝宫当差的太监小安子，正脸色惨白仓皇地从长廊那端奔来，撞见嬷嬷和臻娘娘便扑向前去乞求：“娘娘……娘娘，不要留下小安子啊!”

臻娘娘禀性善良，见小安子哭得凄惨，善念一起，急急说道：“你就随我们走吧!”

“谢娘娘，谢娘娘!”小安子跪地谢恩。

一行人奔往后院，没入草丛间，嬷嬷拨开地上的草屑，拉起掩蔽在其下的木门，幽暗的洞穴里出现一个地道。臻娘娘先行进入，嬷嬷再行跟进，小安子垫后，关上木门。

“把壁上的火把点亮。”嬷嬷交代小安子。

“是。”小安子摸黑把火点燃，照亮了通往皇宫外的狭长密道。

“快走。”嬷嬷领着臻娘娘和小安子急忙穿越地道，约莫一刻钟才到达密道尽头，可是——

“道口堵住了，小安子快来帮忙。”嬷嬷把小公主交给娘娘，小安子把火炬插在土墙上，两人合力使劲地推着头顶上的那道木门。

臻娘娘望着怀里才四岁的宝贝女儿，她正睡得香甜，可爱的小脸宁静安详，弯弯的睡眼，像天上的月牙儿，红红的小嘴还露出笑意，对大人的世界的变故一无所知，兵荒马乱恍若不干她的事。

先帝驾崩后她方才出世，她的一位皇兄为了夺得皇位，竟杀了许多会妨碍他继位的同胞兄姐多人；幸而静宁年幼才逃过一劫，但短短两三年各方诸侯叛乱，如今看来大势已去。

今后娘娘无权无势，带着年幼的女儿，不知将要流落何方。

“静宁……”臻娘娘爱怜地唤了她一声，将乖巧的女娃儿紧搂在怀里，心中百感交集。

“砰”的一声，木门终于被嬷嬷和小安子合力推开了，外头带着焦味的空气贯穿而入，阴冷的风吹得火炬几乎熄灭。

“娘娘，我来抱小公主，您先上去吧!”嬷嬷恭敬地说，脸上满是汗水。

臻娘娘把包袱和小公主交到嬷嬷手上，小心地走上木梯，人才上去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蔼—”

“娘娘——”嬷嬷瞪大了眼不安地询问，慌忙间把小公主和包袱放到小安子手里，拼命地爬上去，但才上去就跌落下来，全身被箭穿透!

小安子惊吓得全身颤抖，泪水直流，他不敢出去，探出手去把木门拉上，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的来到。他机警地踩熄火把，屏住气，瑟缩着，恐惧地流着泪。

“从她衣着看来像是宫中的嫔妃。”他听到有人这么说，随后又有一阵马蹄声接近。

“首领，这附近都没人了，可能都逃光了吧!”

“收队。”这一声令下，马群全飞奔远去。

小安子听着远去的马蹄声，恍惚地抬起泪眼，抱着小公主，背着臻娘娘的包袱，小心地爬上木梯，探看四周，确定安全了才走出密道，原来这里已是皇宫之外，而这片木板外草根盘结，从外观看来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密道，这才保住他的小命。

一旁臻娘娘已气绝身亡，和嬷嬷一样死状凄惨。回首远处陷在火海中的皇宫，他心底虽唏嘘不已，却也有许多不平的仇恨正得宣泄。

若不是家里穷，他也不必“去势”到宫里当奴才，如今那些受他服侍的皇族也像落水狗，死的死、逃的逃。

他对他们从来不感恩，只觉得这是他们专横且挥霍无度换来的下常

但今后他该何去何从?回家吗?不，他不想受村民的嘲笑。

肩上沉重的包袱令他灵光乍现，臻娘娘离开皇宫一定带了不少金银珠宝。他把小公主放在草地上，打开包袱一瞧，果真——

他咸鱼翻身，发大财了!他赶紧脱掉太监服，宁可穿着内衫，也不愿让世人知道他是个“公公”。

但他该拿这小公主怎么办?把她养大吗?不，他可不想要一个拖油瓶。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小公主，她的命比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出生，先帝就在出巡途中驾崩，如今又死了亲娘，小小年纪说来也怪可怜的，他就看在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分上，做做善事，把她放到“安全”一点的地方，然后走人……

对，就这样!

他抱起地上的她，离去。



第一章

十二年后

“嗯……碍…”宁静的午后，隔墙传来女子冶荡的嘤咛声，令人闻之脸红心跳。

正偷偷潜进书房看书的君怜捂住耳朵，只要她的主人在家，她就时常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可是今天很奇怪，这样的声浪竟激荡起她心底奇异的涟漪。

而她也只有在听见这样的声音时，才知她的“主人”贺毅钢从边关回来了。

从婢女口中得知，那是主人和宠妓们燕好时发出的“自然”声响，可却疼坏了她无辜的耳朵，但她没法子抗议，毕竟她只是个养女，而且主人军政繁忙难得回家里来。

据婢女们说她是主人十三岁那年，在树林间发现的一名孤儿，被发现时已挨饿受冻多日，奄奄一息，浑身还被蚊虫叮咬，幸亏她的主人及时把她带回来，还请了一名奶娘悉心照顾，才保住了小命。

也许是因为她被发现时是那么可怜兮兮的，于是主人为她取了“君怜”这名字。

对那位俊美无俦却又冷酷无比的主人，君怜很感恩。他对她算是挺照顾的，生活所需一应俱全，惟一不能让她如愿的就是读书识字，并且只准她叫他“主人”。

从小她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主人，他总是与她保持着距离，不曾主动接近她；也许男女有别，也许尊卑有差异，也许在他心底她只是个捡来的孩子。而主人不但是腰缠万贯的大地主，更是开国有功的大将军，皇上最信赖的爱将啊!

随着年纪增长，她益发有这样的感觉，但她并不喜欢这样，她心底有个小小的渴盼，她很希望接近他，将他看个够，看个清楚，对她而言，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所有世界。

她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回报他的收养之恩。

“呃!好疼……”君怜脸色忽然一阵惨白，痛苦地抱住肚子，全身战栗，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滑了下来。这三天来她的肚子总是莫名其妙地泛疼，绞痛过后她的下身会渗出血水，身子一阵虚脱。

幸好她早已做了防范，可是今天情况似乎更严重了，她头好昏。她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无端地出血?难道她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就快死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向她心爱的主人表达自己的谢意，和对他的喜爱呢。

她虚弱地靠在墙边，脑子晕眩混沌，她该立刻回房去，这里是主人的禁地，被发现她偷偷进来看书，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可是她的身子愈来愈虚飘，脑子愈来愈沉重，意识被一个强大的力量带往昏暗的梦里去了……

“嗯——不来了啦!大人，你总是欺侮人家。”绝代宠妓梅绽芳一脸狐媚地娇吟，香滑的身子像一团野火在贺毅钢肌肉纠结的怀里扭动，期盼他满足她。

“我可没叫你来。”贺毅钢不买账，大手顺着她的背滑到圆润的臀上……

“大人——”梅绽芳乞求。

“求我啊!”贺毅钢邪气地牵动唇，漫不经心的黑眸魔魅灵动。

“求求你，大人。”

“哈哈哈……”贺毅钢冷笑。

梅绽芳媚眼微眯，露出痴醉的眼神迷惑眼前的血性男子；她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青楼艳妓，不但面貌姿色都是一等一，更精通琴棋诗画，多少达官显贵花了大把银两在她身上，只为换取一夜春宵，但她独独钟情桀骜不驯的贺大将军，只有他不必排队等待，她会自动送上门来。

她爱的不只是他过人的精力，还有他凌驾众人之上的权势和财力；最近她打算自立门户，得找个后台当靠山，他是最佳人眩但她知道他也是精于算计的人，想要在他身上得到多少好处，她就得付出同等值的代价。

贺毅钢看得出梅绽芳正卖力地用她自以为是的小伎俩迷惑他，但他一点也不为所动，他需要的只是精力的发泄，还有情绪的发泄。

梅绽芳的底子他很清楚，她父亲是前朝的皇亲国戚，被抄家后她沦为妓女求生。那些前朝的皇族都该死，女人全是他的玩物，这梅绽芳也不例外。

谁要前朝昏君把他的祖父及父亲调到北方修筑长城过劳而死，他的母亲阮氏也因过分悲伤抑郁而终，这些债他将从坐享其成的人身上追讨回来!

一场巫山云雨之后，梅绽芳像只安分的猫，倚偎在贺毅钢身边，柔声地说出今日造访的真正目的。“被你这一折腾，人家倒忘了正事了。”

“你会有什么正事?”贺毅钢嘲笑。

“我要自立门户了，只要有你为我撑腰，相信我的妓院天天都是春暖花开之日。”

“要我帮你?”贺毅钢问。

“可以吗?”

贺毅钢邪佞地牵动唇角，不假思索地道：“可以。”他乐得让坏女人更沦落。

“太好了，我好感激啊!”梅绽芳搂着贺毅钢亲吻，对他耳语。

“需要多少钱你尽管开口。”

“钱我有，只要大人为我挡狼，可以免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没问题。”他轻蔑地道。

“奴家真想问问大人，想不想甩掉包袱?”

“我何来的包袱?”

“大人不是收养了一个女娃儿吗?算算她该有十五六岁了吧!”

君怜?“你打什么主意?”贺毅钢清冷地睨着她。

“把她卖给我。”

“进窑子?”

“我不会让大人赔本的。”

贺毅钢镌刻的俊脸蓦然间变得深不可测，君怜是他在自家土地上发现的一名孤女，由她脖子上一只刻着“静宁”二字的御赐锁片，猜测她极可能是前朝的流亡公主。　本想将她丢到河里喂鱼，但是另一个不错的点子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她的父皇害得他家破人亡，他怎可这么“草率”就解决了她?

虽然霸权灭了，但他年少失怙的孤独血泪，及从军后所面对的残忍杀戮，仍未得到真正的抵偿!

他不能太便宜了她，何妨把她带回去，养肥了，等到时机一“成熟”，再一口一口地慢慢吃掉她，就这么喂鱼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他的游戏还在酝酿中，还没尝过她的滋味呢，怎可把她拱手让给梅绽芳，也多亏梅绽芳的提醒，君怜今年约莫十六岁了吧……不知她变得如何，他有好几年没仔细看看他的“收藏品”了。

“再过几年吧，等我腻了，自然交到你手上。”贺毅钢起身往卧房后方的澡堂走去。

“等大人腻了，她恐怕不值钱了。”梅绽芳跟了过去。

“不要钱，就送你。”他想也没想地说。

“咱们就这么说定喽。”梅绽芳乘胜追击，多个生力军对她总有好处，何况还是免费的。

“一言为定。”贺毅钢转过身，示意她止步。

梅绽芳狐媚地笑着捧着他的俊脸亲吻，安分地回房里穿上轻纱罗衫，翩然离去。

贺毅钢没有多看她一眼，裸露着精壮的体魄进了他专用的澡堂。

☆☆☆

洗浴后他更换舒适的长衫，准备到书房看一份卷宗，据说皇上要武官们人手一卷，遵照办理，不知是何要务?

书房门一开，阵阵幽香即扑鼻而来，贺毅钢敏感地发现日前书房也飘散着同样香甜的气息，他疑惑地蹙起一双剑眉，鹰眼犀利地环顾着古色古香的书房，诧异地瞥见一名娇小纤细的女子倒在书柜前。

他缓步走近她，发现她貌似芙蓉，眉目如诗，红唇如画，精致绝色，而她怀中居然抱着一本他年少时誊写的书。

她是谁?府中的婢女吗?敢这么大胆进他的书房!

贺毅钢将手中的卷宗放到案上，倾下身，不客气地拍拍她的脸颊。“你醒醒。”

“别吵人家……好累呵——”君怜淡笑，梦见她的小狗儿绒绒正伸出粉粉的舌舔她。

贺毅钢瞪着她唇边如花的笑靥，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小女子竟胆敢忤逆他!“你立刻给我醒来，我有话问你。”他抽掉她怀中的书，怀疑她是个叛乱份子!

“不要，绒绒……我真的好累……”君怜无奈地微睁双眼，朦胧中她看到的并不是她顽皮的狗儿，而是一张冷峻却迷人的男子面容。

君怜闪烁着浓密的睫毛，恍惚的眼略过他紧抿的唇线、高挺的鼻，直到接触到他慑人的瞪视，她才愕然清醒。

她正在主人的书房里，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肯定就是她的主人。

糟了，她竟躺在地板上睡，一点闺女的仪态也没有，他一定会对她很失望的。

君怜赶紧撑起纤盈的身子，坐在地上，很抱歉、很抱歉地瞥着他，但他那双深如黑潭的眸狠狠地摄住她的心魂，她竞无法开口说话。

贺毅钢直视她灵动不安的美眸，深深被她无辜的神情吸引。

“你是谁?”他问，审判的双眼直盯着她。

君怜怯怯地垂下眼帘回话：“主人，我是……君怜。”难道你忘了我吗?

“君怜?”原来她已出落得如此标致动人，看来时机已成熟。贺毅钢深幽的眼神掠过一丝嘲弄的笑意，食指勾起她小巧的下巴，瞧着她红嫩的小脸。“你跑到我书房里来做什么?”

“我……我……”君怜欲语还休，小心地说：“我只是进来看书。”

贺毅钢心生警戒，不记得自己这么允许过。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君怜道歉，心悸得想避开眼神不去看他动魂摄魄的眸光，可是他粗砺的大手紧钳着她的下巴，让她动弹不得，她的心狂跳，身子发颤。“其实，我根本看不懂，可是你的字真好看，教我忍不住想看……”

“是吗?”多奇怪的理由，他仔细察看着她单纯清澈的眼波，看不出她是否在说谎。

“喜欢就拿去吧!”说完便放开她。

“真……真的吗?”

“当然。”他起身说。

君怜怔了一怔，没想到她的主人竟如此大方，不但把书送给她，还没有怪罪她!

她对他的爱慕之情更深了，直起身想向他道谢，可是才一站立她就头昏目眩，恼人的疼痛又袭向她的小腹。

“碍…”她靠在书柜上喘息，脸色愈渐苍白。

“你怎么了?”贺毅钢疑虑地问。

君怜痛苦地抬起眼，目光楚楚地仰望他，不知该不该把心底的忧郁告诉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他的心竟莫名地被牵动。

“我……我快死了。”君怜说。

贺毅钢眯起鹰眼，不可思议地问：“什么?”

君怜难以启齿，只对他说：“谢谢你收养我，我真想报答你，可是……恐怕我的来日不多了。”她愈说，他的眉蹙得愈紧。

“慢点，说清楚。”他有必要知道他的收藏为何有瑕疵。

“我……的身子一直在出血。”她捧着自己的小腹，痛得弯下腰来。

“喔?”贺毅钢难以相信，锐利的眼瞥着她苍白的脸色。

“我想告诉你，我一直好爱你，但你对我的恩情，只有待来生再报了。”这一直是她心头的话。

她爱他?贺毅钢愣了一愣，颇为意外，他瞥着她情怯的小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我想，该找个大夫过府来替你诊治。”

“你真是个大善人，可是我怎能再受你的恩泽?我患的一定是不冶之症，要花很多银子。”

君怜受宠若惊地摇头，没想到她的主人待她这么好。

贺毅钢深邃的眸始终定在她充满爱慕的眼神中，她是恭维也罢、真的爱他也罢，但他确知她实是个可人儿，他不轻易动情的心竟教她给牵引了。

他干咳一声。“无论花多少银子，都不成问题，你先回房去歇着，我立刻差人去请大夫。”

“谢谢你，主人。”君怜有礼地屈膝，但她晕眩得厉害，双腿居然一瘫，幸好贺毅钢伸出精壮的臂膀扶住她。

“看来你病得不轻。”贺毅钢一反常态地关切，“不如我抱你回房吧!”

“不……主人，我可以自己走!”君怜惊讶地拒绝，但身为主人的贺毅钢怎能由她任性。

“不成。”贺毅钢倾身将她横抱在怀里。

君怜苍白的小脸霎时红润，羞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贺毅钢低头瞥她，当她柔软的身子轻轻倚偎在他阳刚的男性体魄上，一分难以言喻的心悸侵扰了他的心湖。

她的身子轻盈、香柔，像一朵初绽放的幽莲，令人着迷。

他大步迈出书房，行走间她浑圆柔润的胸波若即若离地接触着他坚实的胸膛，惹得一阵无来由的燥热感在他的胸口闷烧。也许她并不如眼见的这般纤弱，但他在想什么呢?她可是个病人!

“告诉我你住哪间房?”他沉声问。

“我住西厢。”她讷讷地说，她的主人不只好久没来看她，也忘了她住哪间房，这令她有些怅然。

贺毅钢直接将她送回西厢，回廊上两名小婢女迎面而来，见将军大人抱着小姐，难掩惊讶的表情，急急低下头去屈膝行礼。

贺毅钢立即向婢女下令：“去找大夫过府来，小姐病了。”

“是。”两名婢女头也不敢抬，急急领命前去。

君怜和两名小婢女熟得不能再熟了，她们是小香和小莲，平日她们负责服侍她，闲着没事时她们最爱流连在她房里，偶尔也带她出去逛市集，或者到后院的小河边戏水，方才她们撞见主人抱着她，一定会“会错意”的。“主人，我好像好多了，让我自己走。”君怜蠕动着身子请求。

“谁说的。”贺毅钢没有这样的打算。

“这教人看见，会以为……”君怜小心翼翼地想着合适的措辞。

“以为什么?”贺毅钢有趣地问。

“我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君怜羞红着脸说。

“你怕?”贺毅钢瞅了她一眼。

君怜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不，我是怕坏了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哈哈哈!我向来是声名狼藉的浪子，这样的名声是坏得不能再坏了吧。”贺毅钢抑制不住地纵声大笑，恶作剧地揽紧她的身子。

君怜瞥着他桀骜不驯的笑脸，耳边忽而回荡起宠妓们的嘤咛声，她惊悸地脸红，莫名的不安在心间扩散。此刻的她，瑟缩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了。

贺毅钢发现怀里的可人儿突然噤若寒蝉，俯首瞬了她一眼，她的脸竟像天上的红太阳，那张娇嫩欲滴的小嘴看来更可口了，他不解她的心思，只想一亲芳泽。

“是这间房吗?”他问，心底蠢蠢欲动。

“嗯。”君怜点头。

他以肩推开门，进房后直接将她放在床上，强壮的臂膀使出的力道竟是无限轻柔。

君怜鼓足勇气，像只初生牛犊，不识危险为何物，好奇地问他：“什么是燕好?”

贺毅钢凝睇她翦翦如秋水的星眸，没想到一个闺女会问出这种问题。他坐到床沿，邪气且玩味地说：“等你长大，我会亲自‘告诉’你。”

事实上，他正渴盼她快点长大。

君怜感动不已，以为他是在安慰“病入膏肓”的她，单纯又害羞地执起他置于床上的手，幽幽地对他说：“我好爱你。”

贺毅钢一时无法意会她的语意，直到看到她悠然如梦的眼神，他才惊觉她已一连两次这么说了，她是想增加可信度，抑或和那些烟花女一样只想博得他的青睐?她为何爱他?爱岂是肤浅地挂在嘴上?

他嗤笑，不介意品味她的“爱”是什么滋味。“我会给你机会让你爱我的。”他玩世不恭地说。

不过他却没料到这小姑娘竟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上，甜蜜轻柔地笑着对他说：“谢谢你，你真好。”

贺毅钢震了一震，被她柔柔软软的轻语、信赖的眼神，狠狠地撞击了无人能驾驭的心。深知有朝一日他会吃了她，但此刻他竟不确定那和当初的想法有无差异了。

“你歇着，等大夫。”他倾身拉来被子为她盖上，这举动令自己也很吃惊，如同大姑娘上花轿，他头一遭动手帮一个女人盖被子。

“是。”君怜心底好温暖，幸福地对他笑。

贺毅钢瞥着她温驯知足的甜笑，竟有些无所适从，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向窗边，看着户外的小桥流水深吸了口气，自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该对她充满恨意，但到目前为止，他竟狠不下心去恨她。



第二章

小香和小莲两名小婢女急急出府去请大夫，一路上两人吃惊地问着对方。

“方才你看见了什么?”

“八成是大人抱着小姐。”“八成”乃小莲的口头禅是也。

“什么八成，分明就是埃真糟糕，我们要不要告诉小姐……大人很好女色。”

小香担心地说。

“如果我们还要命，最好不要多嘴。”

“可是我们都爱君怜小姐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羊入狼口吗?”

“君怜小姐没那么笨。”

“可是她单纯得过了头，咱们大人那么俊美，三言两语就能骗走她的感情。”

“噢——我们别想这么多好吗?小姐病了，现在最需要的是大夫。”

“说得也是，咱们还是用跑的好了。”两人上了医馆，拉着大夫直奔回府第。

大夫仔细为君怜把脉诊断，询问病况后宣布：“小姐只是月信来了，气虚，身子没什么大碍，我开个方子，早晚喝一帖就成了。”大夫执笔开了药，将药方交给贺毅钢。

贺毅钢安下心，他一直没有离开，在一旁关照着，而小香、小莲也守在门外竖起耳朵聆听。

“什么是月信来了?”君怜不解地问。

“就是长大的意思，纯属正常。”大夫有些腼腆地说。

“那我不会死了吗?”君怜睁亮星眸问道。

“不会。”大夫肯定的答复使她喜上眉梢。

贺毅钢唇边噙着一抹没辙的嘲笑，无意间发现门外那两名婢女正在窃听，他敛起笑意朝她们下令：“送大夫回去，并替小姐抓药。”

“是!”小香、小莲不敢怠慢，立刻照办，随大夫抓药去了。

房里只留下君怜和贺毅钢安静地默然相对。

贺毅钢走向床沿对君怜说：“你没事了。”

“主人要走了吗?”君怜问。

“嗯。”他竟为她耗去不少时间，连皇上的卷宗都抛在脑后了。

“你答应过的，不要忘了。”君怜眨动眼睫说。

答应过什么?贺毅钢望着她那双美如星月的眸，一时竟想不起来。“到时候你可以提醒我：”他随口说，目光落到她蜜桃般的唇瓣上。

“嗯。”君怜点头，依依不舍的眼神紧瞅着他。

贺毅钢陷在她情感纯然的眼眸中，彻底被她迷惑了。“我过些天再来探望你。”

他困难地转身走出房外，无法解释此刻的心绪。

回到书房，他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一纸羊皮卷宗，映入眼帘的文字令他心绪蓦地深沉凝重起来。“日前有朝臣上奏，得到可靠消息，前朝一名嫔妃所生之静宁公主流落民间，为防范谋反，若发现行踪立即赐死。”

静宁公主指的就是……君怜!

她自幼被他养在深闺，连自己来自何方都不知晓，何来谋反意图?

皇上若硬要把一名弱女子冠上莫须有的罪名，意图赶尽杀绝，他实在难以从命；他向来为国尽忠，为推翻苛政随皇上打天下，但并非喜好滥杀无辜。

心底发出的不平之鸣，令他冲动地点火把卷宗烧了。羊皮烧毁的气味拉回他的神思，他这才发现自己不寻常的行径。

他竟在替她抱屈?这等义愤之情竟如波涛般汹涌，令他自已都大感震惊。

他怎会如此失控?当初收养她不就是要将她“严惩”吗?今日这番作为又是为哪般?

难不成是她左一句我爱你、右一句我爱你，把他给迷昏了?或者是被她柔弱的模样给收买了?还是他突然萌生了悲天悯人的高贵情操?

他不否认她那我见犹怜之姿在他心底造成了不小的震撼，但光是这样便令他改变初衷了吗?

他听到自己的心门传来一个极为肯定的答复，顿时一股强烈的自我谴责在心底扩散。当初没有把君怜丢到河里，并不是因一时善念，而是为了私仇啊!

但他万万没想到如今天真无邪的她，竟消弭了他的戒心及所有的报复意念，在他犀利且恩怨分明的心秤上，他竟是将她摆在无辜的那一端。

他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但他宁可违背自己，也不能蒙蔽了良知。

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既然将她收纳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那么他就该有所承担，他必须尽力保护她。

这世上已没有静宁公主，打从他拾到她那一刻起，君怜就只是君怜!

他和水研墨，振笔疾书，预备上奏君皇应有仁慈心，勿对无辜者赶尽杀绝。

☆☆☆

七日后

“吾皇万岁，万万岁!”

早朝之时，文武百官问讯顶礼。

“众爱卿平身。”皇上威仪万千地问道，“可有要事上奏?”

贺毅钢一身将军服，正气凛然地走向前来。

“启奏圣上，日前圣上下令将静宁公主处死一事，微臣以为静宁公主至今是生是死难断，若是生，流落民间身份也难以确认，而且当今中原并无谋反之士，倒是鞑子一直在边关蠢蠢欲动，若是因此而错杀无辜，恐会影响皇上天威，难服天下悠悠之众口，臣以为当务之急该先攘外，把军力用在防范鞑子造反，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更保我皇之千秋大业。”

皇上略微思忖回道：“其实这也非朕的本意，但薛卿家一连五次上奏，朕为了防范未然，于是下了这道旨意。”

皇上如此一说，众人的目光全移到文官薛文达身上，贺毅钢的一双鹰眼也瞪向薛文达。

原来是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在搞鬼，皇上居然信了这小人的谗言。薛文达见贺毅钢又拆他的台，让他当场被点名出来，心底着实不爽，他和贺毅钢年岁相仿，但和贺毅钢身经百战、虎虎生风之姿相较，他那张白面书生的脸孔，就显得毫无生气，相形逊色。

更嫉妒贺毅钢比他有成就，骨子里恨透了他那副深得皇上宠信的高傲的神态，总想尽办法要撂倒贺毅钢。

薛文达细长的双眼盛着阴沉之光，走向前来理直气壮地禀奏：“圣上，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臣也是一心只为皇上的千秋大业着想，没有半点私心。”

“你这简直是无风起浪，想陷圣上于不义!”贺毅钢耿直地辩驳，更嘲讽薛文达闲着没事找碴。

“我只是一心尽忠。”薛文达坚持。

“那也不该预设立场，谋乱是何等重大的罪名，如此危言耸听，居心叵测!”贺毅钢据理力争地分析，赢得朝中大臣个个点头称道。

“我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他曾在“怡虹院”买醉时，听见邻桌一名富有的员外和他的友人高谈阔论，他并不认识那名员外，只见他穿金戴银、人模人样，打探之下方知他是京城里的首富，但他因何致富无人知晓。

那名员外说他肯定静宁公主并没有死，而是流落民间了。他乍听之下想到了一个不错的点子，于是写了篇耸动的奏章，心想一定能得到皇上关爱的眼神；但此刻他怎能把在妓院里的道听途说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那岂不贻笑大方?

众人正等着薛文达提出有力的证据，却只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哑口无言。

皇上失望地摇摇头，询问了众卿的意见：“众爱卿以为如何呢?”

“微臣也这么认为，圣上应为天下苍生造福设想，不应浪费时间去钻营莫须有的假设。”朝廷中几位重量级的文武官全站出来附议。

“臣也这么认为。”连宰相都这么说。

皇上接受了多数人的意见，当下决定——

“朕收回成命，薛卿家今后别多生事端来困扰朕。退朝。”

“吾皇英明，万岁，万万岁!”众朝臣致意。

薛文达脸皮颤了颤，老大不愿意地跟着叩拜，心底恨恨地想这班老贼不知是得了贺毅钢多少好处，总站在贺毅钢那边让他又打了败仗。没有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还适得其反，令他大大懊恼，更恨死了贺毅钢。

等着瞧吧!风水轮流转，有朝一日他一定会斗垮贺毅钢的。

贺毅钢在离开皇宫后，立刻驾马回到府第，他竟急切地想回去看看君怜。

“恭迎大人回府!”镇守在门口的护卫移开长枪，贺毅钢下马，直接朝西厢而去，老远他就听见君怜房里传出阵阵嘻笑声。

“哇!好可怕，你们确定这样看来才有女人味吗?”君怜笑看铜镜中三张扑满脂粉的大花脸。

“小姐，我看常来府里的那些名妓都是擦这种胭脂水粉，你难得‘长大’了，该学着施点胭脂，这样看来才成熟。”小香搔首弄姿，学那些妓女走路款摆腰肢的模样，惹得君怜笑弯了腰。

“八成没错!哈哈——”小莲乐得往自己脸上扑粉，顺便也帮小姐多扑了点。

房门突然被打开来，三张被脂粉弄得五颜六色的小脸同时转过来看。

贺毅钢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外，俊逸潇洒的高大身影几乎占据了整个门口。“这是在做什么？”

他震惊地看着那三张令人眼花缭乱的脸：这君怜好端端一张清灵小脸被脂粉弄得俗艳至极，妖里妖气，他很愤怒却也忍不住想笑，但他可容不得她们如此胡来。

“是谁出的鬼点子?”贺毅钢走进房里，一脸严峻地问。

小香、小莲万万没想到会惹得大人如此生气，紧张得手上的胭脂掉落地上，两人立即跪地认错。“大……人，是我们!”

“如果你们想带坏小姐，我会叫你们滚出我的府第。”贺毅钢厉声警告这两个玩心颇重的小婢女。

“不，我们没有，大人饶命啊!”小香、小莲头摇得似拨浪鼓。

“主人……”君怜期期艾艾地从梳妆台前立起身，垂着头，不敢看贺毅钢的怒容。“她们只是为我……庆祝……”

“庆祝什么?”贺毅钢冷冷地问。

“我终于长大了。”君怜说得很心虚，头垂得更低。

贺毅钢恍然大悟，不知该笑她们无知，还是该谴责她们。

“你们两个下去，不准再这么做。”他仍是厉声责备。

“是，是……谢大人。”小香、小莲赶忙收拾地上的脂粉，退出君怜的厢房。

嘻笑声荡然无存的厢房里，徒留令人难耐的静默，君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绞扭着双手，不敢抬头面对她的主人。

“去把脸洗干净。”贺毅钢瞧她无辜的模样，不忍多加苛责。

“是。”君怜垂着肩，往洗脸架而去，在主人的监视下，好半晌才把脸和手弄干净。

“我好了。”她怯怯地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凝望着她的主人。

“过来。”贺毅钢朝她伸出手。

君怜含羞带怯地走向他，不确定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他的大手上。他握住后将她拉近自己，盯着她晶莹剔透的小脸问：“怕我?”

君怜可爱的唇角微扬，轻声说：“不怕!主人。”

贺毅钢笑开了，将她扯进自己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柔声警告：“我不准你在这张小脸上胡乱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以为你会喜欢成熟的女子呢。”君怜看着他那慑人的眸，心底有数不清的彩蝶在飞舞。

原来这么做是为了我，“不，我喜欢你……

原来的模样。”他的手指轻抚过她玫瑰花般柔细的唇瓣，轻柔的低语带给她悸动的波涛。

“那……我就永远不改变。”她慧黠的眼眸因喜悦而闪亮着，心田绽放着春天的花朵。

“很好。”他低声说。她美妙的笑靥，有股无形的魔力，牵引着他的手指自她的唇瓣向下移去，掠过她纤白的颈项，定在她腰间的织锦带上。

他决定要她了吗?他这么急着回来就只为这个吗?就现在吗?

他是想尝尝她的滋味，疯狂地想，却不带着一丝一毫的报复意念，而是单纯的……男女之情。

他轻缓地解开她的腰带，她的衣裳滑了下来，露出红色的肚兜；冰清玉洁的肌肤像天上的细雪，飘进他的眼，落入他的心间。

他难以自抑地俯下唇吻她细致的香肩，大手滑进肚兜内……

“怎么了?”贺毅钢沉声问。

“原来……这就是燕好?”她双颊艳红地问。

“还不算。”他眼中狂烧的烈焰告诉她还有更激昂、更热情的接触。

“你会像对宠妓那样……对我吗?”她并不明白真正的燕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担心自己也会像她们那样，发出令人心荡神驰的吟哦声，那会令她感到羞耻。

她期待他解开谜团，却又害怕接触那一无所知的境界。

“你不想快点长大吗?”他淡笑着问她。

“我想。”君怜点头。

“那就放心地把你自己交给我。”

“我生来就是你的，你是我的天、我的地啊!”君怜敬畏、眷恋地偎进他怀里。

贺毅钢心墙摇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真这么想?”

“从懂事以来我就一直是这么想啊，虽然你不常来看我，但我的心底一直有你。”

他很难不被她感动，她一再用她楚楚动人的眼神、稚嫩的言词，引诱他跳进一个死胡同。

“嗯……”他无意识地应了一声，面对她，他这沙场猛将居然也威武不起来，更无法轻易地玩弄她。

他竟然有点懊恼地放开她，重新为她穿回那件撩人十足的红肚兜，系上带子，拉回她的衣衫。

“我可以自己来，主人。”君怜自己穿回衣服，殊不知是她的清纯救了自己的贞洁。

“你还会来看我吗?”她问。

“如果我没来，你可以上书房来找我。”

“我可以进书房吗?”她感到惊喜。

“只要你喜欢，没有什么不可以。”贺毅钢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非但不抱着复仇的意念待她，还对她特别宽容。

“任何时候都可以吗?”君怜欣喜若狂。

“当然。”

“谢谢、谢谢，我真的好爱你呵!”君怜搂住他的颈子开心地笑着。

老天!又来了……贺毅钢强烈克制自己不去触碰她柔软的身子，僵硬地淡笑着，推开她，起身，无可奈何地离去。

☆☆☆

京城著名的怡虹院。

“酒!给我酒!”薛文达狂放地喧嚣，他在包下的厢房里喝着一盅又一盅的闷酒，苍白的脸涨得火红，双眼布满血丝。

“哟——我的爷啊，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陪侍在一旁的梅绽芳都快看不过去了。

“你这娘们少废话，今儿个大爷不爽!”薛文达手一挥，把桌上的酒菜全扫到地上，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抓着梅绽芳的双肩将她压在桌上，撕扯掉她纱质罗衫。

“不……”梅绽芳不从，扭着身子。

“都是你们这些臭娘们惹的祸!”薛文达甩了梅绽芳一耳光，猴急地想一逞淫威，把今天早朝的气迁怒到梅绽芳头上。

梅绽芳不知自己是招谁惹谁了，竟平白挨耳光，她瞪着不可理喻的薛文达，恨在心底。但看在银子的分上，她嫌恶地闭上双眼，忍受他的为所欲为。

还不到一会儿，他竟整个人不省人事地压在她身上，一身冲天酒气令她作呕。

“去你的!”梅绽芳使劲地推开他，任他跌在一地酒菜上，还愤怒地踹了他一脚。

“男人没一个好货!”她怒啐了一句，拉上衣衫，急急地回后院她的私人楼阁。

“红红，你去备水，我要洗浴!”一进楼阁便向贴身婢女下令。

红红点头，她虽是个哑巴，不过做事勤快也挺聪明，是梅绽芳的心腹。

水打好，红红在浴盆里撒入香花，梅绽芳前脚才要跨进浴盆，老鸨金花就摇着香扇进屋里来了。

“我的好芳儿，怎么了?薛爷怎么躺在地上，还弄得一地狼狈啊?”老鸨试探地问。

“谁晓得!”梅绽芳泡到温水里，舒放自己，她早已不把老鸨看在眼底，隔壁胡同里的梅春院她早已顶下了，就等装修好她便走人。

“别拗了，洗净后下楼来，咱们京城首富韩员外等你很久了。”老鸨笑说。

韩员外?那人出手够阔绰，且色迷迷的，但她怀疑他是个“公公”!因为他总是只抱着她，不行房而且严禁她碰他，不给碰又何必上妓院来砸银子呢!“不，我不想接客了。”梅绽芳斩钉截铁地说，今晚她受够了。

“别耍性格，娘帮你缓一缓，你一会儿下楼来。”金花好言相劝。

“不，我说不就是不。”

“你别以为你红了，就可以目中无人啊，绽芳!”老鸨见梅绽芳任性，双手叉在腰上斥责，软硬兼施，但她还不知梅绽芳其实早已打定主意自立门户。

“红红，你去我床下把首饰盒拿出来，那是要给娘的。”梅绽芳指着自己的床铺下。

红红走到床边，弯下腰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交到梅绽芳手上，梅绽芳将木箱子打开。

里面无数的珠宝首饰令金花目露金光。

“这……是做什么?”金花抚摸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爱不释手地问。

“娘，这些都是那些达官贵人赏赐的，全拿来孝敬你，待会儿我便要带红红离开这里。”梅绽芳说。

“你要离开怡虹院?”金花一阵错愕。

“没错。”

“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开这里你怎么活下去?”

“这娘倒不必担心，只要把我的卖身契还我就行。”

“这……”金花一时难以抉择。

“放了我吧，娘，这些珠宝赎回我的自由身该是绰绰有余了。”梅绽芳一语道破。

老鸨咬咬牙，心下仔细盘算，既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那么她当然选这些珠宝，反正再红的名妓都有过气的一天，但珠宝却会愈来愈值钱，有钱还怕买不到好货色?“好吧，今后你可得保重。”

金花财迷心窍地抱走那箱珠宝，回到她房里取来梅绽芳的卖身契。

梅绽芳从浴盆里起身，裸着身子，把那张合同放到烛火上，烧了。看着那张沾满她血泪的合同成灰，她豁然笑了。

金花耸耸肩走人，红红以手势问着梅绽芳：“你给老鸨太多珠宝了!”

“傻孩子，将来我会挣更多回来的，快去收拾行李，这些天，我们先到别的地方投宿。”

“什么地方呢?”红红又比手划脚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他府第很大，不差我们两个，而且将来他可是我们的靠山。”

红红点头，主仆两人都笑了。



第三章

深夜，贺毅钢正在书房里接见刚从边关来访的老友庄勇汉。

他和庄勇汉不只是拜把兄弟，也是一同镇守边关军事要塞的将军，他们正商议军机要事，门外竟传来家仆的禀告：“大人，梅姑娘来访。”

贺毅钢头也没抬地说：“领她到东厢客房。”

“是。”家仆领命而去。

庄勇汉笑睨了贺毅钢一眼。“这梅姑娘说的可是怡虹院的梅绽芳?”

“你久居边塞，对这等消息倒挺灵通。”贺毅钢没否认。

“我是不像你可以常回京里，但对你在京里的艳事时有耳闻埃”庄勇汉消遣好友，莞尔地笑着。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咱们还是谈正事。”

贺毅钢懒得理他。

“近来鞑子一直在边关的几个村落作威作福，抢走粮食掳走妇女，行径嚣张。这都怪兵力不足，明日得上奏皇上招兵买马加强边防。”庄勇汉正色地说。

“不只要加强边防，而且要征精兵五千，一举将鞑子歼灭，叫他们滚出燕山!”贺毅钢道，两人热烈地讨论，且共同拟好一份奏章，预备上呈皇上。

叩叩叩!门外又有人打扰。

“谁?”贺毅钢不耐烦地问。

“是我，主人。”君怜说着，手上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有一盅人参鸡汤，这是她亲手下厨熬煮的，但她听得出主人的语气似乎不太高兴，大概她来得不是时候吧。

她等了一会儿，里面并没有传出同意她进入的命令，她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没想到门竟开了，她的主人和一个身着将军服的壮汉同时出现在门口，那名壮汉还睁大眼看着她。

“真是艳福不浅，这小姑娘真是人间百年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啊!”庄勇汉用手肘顶了顶贺毅钢的胸膛，贺毅钢不理会他的调侃。

庄勇汉低下头去，灵光的鼻子嗅了嗅君怜手上的鸡汤，夸张地说：“我猜这盅一定是人参鸡汤，吃这么补会不会流鼻血啊?”

“你有完没完啊?”贺毅钢要笑不笑地睨着兄弟。

“美人和人参鸡汤一样令人垂涎三尺，羡慕啊!”庄勇汉自叹没这福气，坦白说他还没娶媳妇，还是个“守身如玉”的处男呢。也许是因为自己其貌不扬，他总没好友贺毅钢那么有女人缘，不过他相信有一天自己也会找到个“有眼光”的女人。

“你还不快走?再不走口水都流满地了。”

贺毅钢嘲笑着。

“赶我回客房?好吧，我还是识趣点。”庄勇汉故作无奈，拿着拟好的卷宗，跨出书房，步向回廊的彼端。

☆☆☆

夜风吹拂着君怜飘逸的衣袂，如云的秀发轻轻飞扬。贺毅钢立在门内凝注她澄澈晶莹的双眼说：“暗夜仙子，进来吧!”

君怜发现他并没有生气，安心地对他一笑，把鸡汤端了进去，打开盖子，美味的香气立刻弥漫一室。“主人，这是我熬的鸡汤，请你喝喝看味道好不好?”

贺毅钢一笑，坐到位子上执起汤匙享用，即使他并不饿却不想让她失望，边吃还边夸赞道：“好香，味道真是好极了!”

君怜瞧他喝得津津有味，灵秀的小脸漾着喜悦的笑，心底里很开心。“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天天熬给您喝。”

贺毅钢摇头，放下汤匙，执起她的玉手，低声道：“我可不要你身上染着油腻味，更不要你把这双手弄粗了。”

君怜知道他对她好，“我真想为你做点什么。”

“不需要，只要……”只要什么?帮他暖床吗?贺毅钢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等你成熟点再告诉你。”

“我不是已经长大了吗?”君怜疑惑地问。

贺毅钢摇头，唇上挂着怜爱的笑痕，她对他而言还太嫩，至少再等一阵子吧。是他的就跑不掉。

君怜似懂非懂，但主人不说，她也不再问，好奇地说：“方才那人是谁呢?”

“他叫庄勇汉，我的拜把兄弟，和我共同负责镇守边关的将军。”贺毅钢放开她的手。

“刚刚他说的艳福不浅是什么意思啊?”君怜问。

贺毅钢随口诌道：“意思是……裁缝把他的大‘宴礼服’做得很不合身，那家伙索性就‘不给钱’了。”

“原来如此。”君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认真地又问：“那什么叫垂涎三尺呢?”

“他嫌那件礼服太短，还得多三尺。”贺毅钢憋着笑。

“我懂了。”君怜娇憨地笑了。

贺毅钢瞧她纯真的容颜真感到罪恶，他实是不该捉弄她，她虽不识字没学问，但她有一颗温柔的心和善解人意的灵魂。

他忏悔地将她拉进怀里，让她跌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圈紧了她，对她温柔地低语：“想读书识字吗?”

君怜难以相信主人会这么问她，她眨眨眼睛，重重地点头。

“好吧，明天一早我请一名夫子到家里来教你。”贺毅钢打破世俗的观念，让她如愿以偿。

君怜恍若做梦，感恩不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一定要有原因吗?”他低下头，将下巴靠在她细小的肩上，嗅着她颈窝的氤氲香气。君怜娇笑，他温热的鼻息犹似呵痒。

贺毅钢以鼻尖触碰她小巧的耳垂，没有回答，却说：“帮我个忙。”

“好。”君怜一口答应。

“我还没说，你就答应?”他笑说。

“只要是为你而做的，我都愿意。”她认真地说。

他忍不住掐掐她迷人的水嫩脸颊，拉着她起身往书房外走去，进了隔壁他自己的住房，低声说：“我要洗浴，你来帮我刷背。”

君怜红着脸点头，环顾他的房，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进主人的房间；他宽衣的窸窣声，令她心悸，她不敢回眸，只感到自己狂肆的心跳猛烈地敲击着胸口。

当她回过头时，他已迈开步进入房后的一道门，但她看见了他矫健挺拔的背影，纠结的背肌教她无限心惊。

她迟疑地挪动脚步，打开他行经的那道门时，发现自己的手竟在颤抖。里面原来是问澡堂，幸好他已进了浴盆，这才教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撩起衣袖，取了一旁的布巾蹲下身，刷洗他精壮的背，而她发现在这乍暖还寒的春天，这盆水竟是冷的。“主人，你不冷吗?”她问。

“我习惯冷水裕”贺毅钢闭上眼享受她温柔的搓洗。

君怜这才明了主人原来有这习惯，她曾听人说过，冷水浴可以强身。“力道可以吗?”

“很舒服。”他道。

君怜放下布巾，改以手指按摩他的肩及两鬓，贺毅钢放松地把头靠在盆口，任她轻盈的指尖将阵阵美妙的热流传导给他。

命运真是神奇，十天前他从不曾留心过她的存在，如今却像是如获至宝。

“可以了。”他拉下她忙碌的手，放到自己唇上印下一吻，“回去歇着吧!”

“主人也早点安歇。”君怜极自然地吻吻他的颊，柔声说。

不料这一吻竟引爆了他体内的热源，他侧过头，伸出手揽住她纤柔的颈背，将她诱人的小嘴拉向自己，热切地吻她。

君怜晕眩地喘息着，款款深情地响应，渐渐习惯和他亲密的接触，闭着双眼假想自己正乘着风飞上天……

他热情的吻几乎是一发不可收拾，可是他并不想就这样对她，因为她温驯得惹人怜惜，单纯得要人命，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让她更深陷在“爱他”的漩涡中。也许他对她动了心，但他却谈不上是对她最佳的保障，他要她，但不是现在，必须等到他更确定自己的情感之时，因为他并不想负了她，也误了自己。

“明天见。”他放开她的唇。

君怜扬起星光灿烂的眸，轻盈地起身，依顺地屈膝行礼，离去。

☆☆☆

回廊上梅绽芳正由东厢走来，老远就看见一个纤巧的女子身影走出贺毅钢房门，但回廊上烛火幽暗，教她看不清那女子的长相，她心底有些许妒意，等那女子走远了，她才敲了贺毅钢的房门。

“大人你在里面吗?”梅绽芳嗲声嗲气地问。

“还用问吗?”贺毅钢正在房里穿衣。

推开门，梅绽芳入内，主动上前服侍他，为他扣上衣扣。

“这么晚不在怡虹院，跑到我府第来做什么？”

“我被老鸨赶出门了。”梅绽芳把自己说得可怜，却教贺毅钢一眼识破。“老鸨吃撑了，才会赶你这号名妓。”

“其实，人家是自己赎身了，我的梅春院再过三天就可以开张了，到时别忘了来捧常”

“那你是想三天都住这儿了?”

“才三天，我的爷不至于那么小气吧。”梅绽芳倚偎进他怀里，一双柔荑不老实地探进他才穿上的衣衫里。

“当然可以，不过得一物换一物。”贺毅钢不怀好意地说。

“那有什么问题。”她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却乐得在他身上磨蹭，她卸下自己的罗衫。

☆☆☆

君怜垂首含笑，信步走在幽暗的长廊上，她的心情就像天上的星辰般闪耀着欢喜的光芒，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她竟忘了把书房里的托盘拿回去了，还有她也忘了问，明天夫子什么时辰会来。

她敲了自己的脑袋一记，轻快地踅回去，在接近书房时隐约听见女人似无助幽怨的嘤嘤叫声……

她止步，诧异在她无邪的眼波中凝聚，这次的声音居然不会令她的心狂跳，而是感到暧昧且诡异，方才她离开时并未发现主人房里有任何女子埃

她走近窗棂从缝隙往里瞧，惊诧得张大小嘴，揪住胸口，退开一步。

床上有个美艳至极的女子，放浪形骸地和主人纠缠在一起；而她的主人正亲吻着那女子，如同他亲吻自己那般。

她胸口闷疼，莫名的酸涩浸透了她的心，她捂住耳朵，红了眼眶，匆匆奔逃回自己房里，扑倒在床沿，泪无法抑制地奔流。

哭什么?伤心个什么劲儿?她又不是不知道主人和无数女子交好，只不过没亲眼见过罢了!难道她以为，他是她的所有，想把他一人给霸占了吗?

她喘息着，把脸埋在手心里。不，她不敢这么妄想，他待她那么好，她不该再有任何奢求。

哪怕她只是他生命中一个不起眼的小沙粒，她都该默默为他守候，甘之如饴。

可是心好痛啊，打破醋坛子的酸劲儿全透进骨子里了，夜突然变得好沉重呵。

☆☆☆

“小姐，小姐……我们给你端洗脸水和早膳来了。”

“快开门啊，大人要你立刻到书房里呢!一早来了个漂亮的夫子，看来‘九成九’和你年纪相仿哦!”

晨曦不知何时已透进屋子，君怜在小香和小莲的叩门声中恍惚醒来，发现自己竞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赶忙起身，拂去脸上的泪痕，不教任何人看见她曾哭过。

“进来吧!”她开门，让两个叽喳的婢女入内。

“小姐，你怎么了?眼睛肿肿的。”小香眼尖，指着君怜的眼睛大叫。

“依我看八成是哭过，肿得像核桃似的。”

小莲把清净的水放到架子上。

君怜愣愣地抚着自己的眼皮，好像真的有点肿，她走到洗脸架上把脸埋进温水中，久久没有抬起。

“小姐今早怪怪的。”小香对小莲说。

“看来十成是因为心情不佳。”小莲对小香说，两人嘀咕着，“是不是太久没有和我们去河边戏水了?”

“大人叫我们不要带坏小姐，你忘了?”

“说得也是，可是小姐成天闷在房里，会闷成豆芽菜的。”

“别说了。”君怜抬起小脸，“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好点了?”

“只剩六成像蛤蜊了，哈哈!”小莲拿了毛巾帮小姐拭净脸上的水滴；小香则准备好衣裙让小姐换上，还帮小姐梳了个漂亮又可爱的发式，两人虽无厘头了点、好事了点，动作却利落踏实。“用膳吧，小姐。”

“我吃不下，给你们吃吧!”

“这……”小香小莲互望彼此，吃惊地看向精致的早膳，不敢轻举妄动。

“我真的吃不下，别糟蹋了食物，我上书房去了。”君怜径自打开门，又帮她们把门关上，以免被人瞧见。

“小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小姐天性善良，她们可不能错过她的美意，两人执起碗筷，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

书房门是敞开着的，君怜一眼便看见了她的主人贺毅钢，他正立在书柜旁和一名高瘦、身着白袍的年轻书生谈话，见她来到，冷硬的俊脸划开一线笑痕。

“快进来。”贺毅钢对君怜招手，君怜敛眉垂首不自主地回避他的注视，昨日令她伤心的景象又在脑海里重现，她竟无法面对他。

贺毅钢敏锐地发现他的可人儿今早的怪异，她脸上少了天真烂漫的笑，眼皮肿肿的，美眸也不再生动。

她是怎么了，隔了一夜就变了个样，是谁招惹了她?

“这位是我表弟，善和学堂里的才子，我要他有空就过来教你读书识字。”贺毅钢刻意握住君怜的手，向她引荐年轻的表弟。

君怜仿佛被火灼似的惊悸，很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她的主人却更握紧了她，她痛苦地扬起眼睫，接触到贺毅钢询问的眸光，他醇柔的眼神竞令她有说不出的心碎，却无法开口向他说明。

“见过小姐，我是谭书礼。”谭书礼这厢有礼地说，他相貌端正，唇红齿白，见到美得如诗如画般的君怜时竟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他是贺毅钢的姑表兄弟，家境清寒却立志向学，年方十六就已饱读诗书，志在高中状元入朝为官。

“夫子好。”君怜勉强把自己的视线落到谭书礼身上。

谭书礼在接触到君怜的双眸时，脸更红了，他谦虚地说：“别叫我夫子，我才疏学浅，还是一名学生呢。若不是表哥央我来教你，我还不敢如此班门弄斧。”

“什么是才疏学浅，什么又是班门弄斧?”

君怜不懂他的语意。

“这是成语。”谭书礼一本正经地说。

“我看你们就开始上课吧!”贺毅钢终于放开握在手中的小手，指着自己的位子，示意君怜坐下。君怜没想到主人竞大方地让她使用他平日用功的桌案。

她走过去，敬畏地坐了下来，而谭书礼从书柜上取下一本书，放到案上，坐到她身边开始解释书中的涵义，但君怜竟不如自己预期中的那般认真，相反的，她心不在焉，夫子说了什么她都有听没有懂，只感到主人灼烫的目光直盯着自己，令她平添伤怀。

贺毅钢径自在太师椅上落坐，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远远地看着君怜，不解她眼底眉间为何有抹淡淡的愁云?

他真想知道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此时却没有机会问她。

“毅钢，上朝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入，打断了他的思绪。

贺毅钢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门外，而庄勇汉正往书房里探视，一派神清气爽的样子，看来是睡了一夜的好觉。

贺毅钢走出书房，带上房门，和庄勇汉并肩走向大厅。

“真是两小无猜，我还以为你吃定她了呢。”庄勇汉挑高眉毛说，意指君怜和谭书礼。

“你少开口为妙。”贺毅钢冷酷地说。

庄勇汉看得出好友心情并不是很好，只好闭嘴。

“奏折带了吗?”贺毅钢问。

“你尽管放心!”庄勇汉双手背到身后，边走边吹起口哨来了。

到了朝中，招兵买马事宜在经过一番商议后，皇上准奏，并要贺毅钢和庄勇汉全权训练五千精兵。

作战的事文官总是靠边站，而站在最边边的莫过于薛文达了，他怕死又爱出风头，但这次他也没啥搞头，皇上的一句话，马上让贺毅钢的身价水涨船高。

唉!真叫人眼红，不过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啊，总有一天好风水会轮得到他的，拔除眼中钉有时也要用点耐心，他只要忍辱负重，稍安勿躁，他不相信贺毅钢可以继续威风下去。

他暗自诅咒战事爆发，贺毅钢死在鞑子的乱箭之下。

他阴狠地诅咒，不断地诅咒……

☆☆☆

“我今天所解说的几句成语，和论语里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懂了吗?”下课前谭书礼问君怜。

“懂了。”君怜点点头，在他耐心的教导下，书里的字居然也认识她了。

“很好，那么今天就为你解说到此，字要多练，下回我来，你得写满五十遍。”

谭书礼边收拾案头上的书边交代。

“是的，夫子。”君怜也收拾着东西，准备回自己的房里练习。

“你不妨喊我的名字，我会更自在些。”谭书礼说。

“你的名字叫书礼，意思就是知书达礼吗?”君怜微笑着问。

“你太抬举我了，不过你确实用对成语了。”谭书礼定定地看着君怜，她美丽温和而且聪明，深深掳掠了他的心，他对她一见钟情，不自禁地萌生了情意，暗自期待下回再见。“再会，君怜姑娘。”他有礼地道别。

“再会，书礼，谢谢你。”君怜直呼他的名讳。

谭书礼红着脸，满心欢喜地打道回府。

吃饱喝足的小香、小莲早就在书房外好奇地徘徊好一阵子了。待夫子一走，君怜出了书房，她们立即伶俐地接过君怜手中的书，一右一左地拉着君怜问东问西。

“小姐，那个夫子生得好俊哦，他教了你什么啊?”小香偷眼看着夫子远去的俊逸背影问。

“小姐，你真的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吗?”小莲崇拜得不得了，羡慕地说。

“等你会了可要传授给我们几招。”

“什么几招，又不是练武功，没学问就别胡诌。”小香糗小莲，相较于她们不得安宁的叽叽喳喳，君怜静默得近乎异常，她不开口说一句话，神情黯淡。

机灵的两人发现小姐不对劲，纷纷闭嘴。

“小姐，你是怎么了，从一大早就怪怪的，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我只是心情不好。”君怜摇头，勉强自己微笑。

“为什么呢?”两婢女完全猜不透。

君怜耸耸肩，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太久没有去河边了，我们打水仗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只要小姐想去，我们俩一定奉陪。”两人可乐了，拉着小姐飞也似的奔回房里，放下书，立即往后院而去。



第四章

初春，树林一片嫩绿，一条小河就隐在绿丛中。

三人嘻笑地在杳无人烟的河岸边，大胆地撩起罗裙，把过长的裙摆绑在腰上，脱下鞋，光着脚丫子走进水中。

“水好凉哦!”君怜惊呼一声，低头看着清澈的河水，天上的云映在河里，有许多小鱼自她雪白的两腿间游过，她放下沉重的心思，禁不住盈盈地笑了。“好痒呵!”

见小姐终于笑了，令小香和小莲都感到如释重负。

“今天河水好像比较湍急，小姐你得小心点。”小莲边说边兴冲冲地下水。

“还是初春嘛!”小香也迫不及待地涉入水中，顽皮地撩拨水花溅向君怜。

“啊!”君怜被冷冷的河水淋了满脸，一时诧异地跌坐在水中，衣裙都湿透了，但随即她也把水泼向小香。

“啊呀——”小香尖叫。

“水仗开打喽!”小莲大笑，拍手叫好。三人用水攻击对方，玩得不亦乐乎，笑闹声肆无忌惮地回荡在树林里，直到她们浑身湿透，她们还舍不得离开水面，索性和河里的小鱼玩起游戏，用裙摆盛水把捉到的小鱼放到裙摆上。

“我抓了十条。”小香兴奋地喊。

“我抓了九条。”小莲数了数自己的成果，又看看君怜的，“小姐你输了，一条也没抓到!”

“它们好滑溜埃”君怜说着突然打了个喷嚏，“哈啾!”

“糟了，小姐着凉了。”小香和小莲把裙摆里的鱼放回水里，跑向君怜，“小姐快把衣服脱下来晾干。”

“嗯。”君怜点头，冷得直打哆嗦。

三人这才甘愿地上岸来，河岸边的树梢上，当下飘扬起三幅旗帜。

“我们爬到树上去晒太阳。”君怜指着高高的树干说。

小香和小莲大感讶异。“小姐，你以前都不和我们爬到树上的，今天是吃错药了啊?”

“我想看看远方。”君怜说。

“好吧!小心点儿。”两人率先攀上树干。

回头去拉君怜，君怜小心翼翼地踏着错综复杂的树枝往上爬，站在粗壮的横枝干上眺望远处蓊郁的山林，偶尔飘过的云烟缠绕在山顶，美不胜收。

“原来这上面有这么美好的景致!”君怜叹为观止，一抹笑意浮上她的眼睫。

两人乐见主子开心，都觉得不虚此行。小莲耍　宝地登高一呼：“小姐，我最喜欢看你笑了。”远山传来清晰的回音：“笑了了——”

君怜噗哧一笑，那回音听来好滑稽啊!小香也想逗君怜，双手摆在嘴边大喊，“小姐，你笑起来好像花……”

“像花花——”大自然又对她响应，君怜灿烂地笑着，没留意到树干上正滑下一抹幽暗的绿影。

“嘘!”小莲灵敏的耳朵似乎听到了近在咫尺的怪异声音。

“你嘘什么嘘?”小香讨厌她的扫兴。

“我八成是听到了什么。”小莲示意大家安静，果真她们都听到了，那是一种缓慢的、诡异的爬行声，她们往树梢看去，一条青绿色的蛇正在接近她们，还频频吐信。

“蛇!”小香惊声尖叫，“小姐，咱们快走，这蛇有剧毒!”

小香和小莲是乡下孩子，爬树像吃饭一样简单，一溜烟就到了地上，可是君怜是生手，往树上爬容易，要下去可就难了。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小香和小莲，又看看近在眼前的蛇，惊诧地退了一步，树干摇晃了起来。

君怜害怕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地看着蛇一步步地接近她……

“天蔼—可怎么好!不要咬我们家小姐碍…”小香和小莲害怕得哭了起来，捡起石头想砸那条蛇，边砸还边骂。“死蛇、臭蛇，快滚开!”但树太高，她们准头不够，根本于事无补。

眼看着小姐很可能被蛇咬而危及性命，两人哭得更凄厉了。

就在三人陷入惊慌失措中时，蓦地，不知从哪儿射来一把长剑，精准地把蛇劈成两半，蛇扑通落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死透了。

而那把剑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倏然直落到地面，“唰”的一声插入土中，光亮的剑影反射着阳光，冷厉的光芒令人睁不开眼，三人回眸，看见驾着骏马狂奔而来的贺毅钢，他一脸的震怒。

“大人!”小香和小莲惊魂未定地跪了下来。

贺毅钢难掩愤怒。他一回府就直接到君怜房里，想看她一早学了些什么，是否在用功，没想到她并不在房里；一问之下，有个家丁说见小婢女把君怜带出后院了。

他循径而来，难以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他的君怜穿着内衫站在树上，两个婢女衣衫不整地站在地上鬼哭狼嚎；倘若他晚一步到达，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还不快下来!”贺毅钢朝树上的人咆哮，第一次对君怜大声说话。

君怜对毒蛇还余悸犹存，又见主人怒容，心底交杂着错愕及无助，她颤抖地扶着树枝，慢慢地爬下去，和两婢女一同下跪。

“主人恕罪。”君怜苍白地垂首请求。

“你过来。”贺毅钢威严地命令。

“是。”君怜不敢不从，起身，怯怯地朝他走去，站在马旁。贺毅钢伸出手一把攫住她的柳腰，将她抱到身前，他一接触到她湿冷的衣衫，更是怒不可遏。“你们两个从此到柴房去帮佣，永远不准再接近小姐一步!”

面对大人的严惩，两个婢女噤若寒蝉，心底实在不舍得和小姐分开。

“不!主人，不要，她们并不适合到柴房去帮忙……”君怜也舍不下她们，看着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的小香和小莲，心揪疼得厉害，只得替她们哀求着贺毅钢。

“由不得你。”贺毅钢厉声制裁，“她们害你差点送命!”

“我并没有受伤碍…”

“如果她们害得你受伤，那我会宰了她们!”

小香、小莲吓得浑身发抖，噤声哭泣。

“都怪我太好玩，是我出的点子，要怪请你怪我。”君怜仍苦苦求情，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的辩驳只有令贺毅钢更为光火，他攥紧她的身子，盛着怒意的灼热体温透进她冰凉的衣衫内，逼视她。“你以为我会饶了你吗?”炯炯的瞳眸，狂烧着冷火。

君怜惊悸地瞥着那两道冷火，颤声说：“君怜任凭主人处置，请主人不要让她们到柴房去。”

“任凭处置?你说的。”贺毅钢只听进前面的一句话，他策动马儿走向剑落处，倾身将宝剑收回鞘，一刻也不停留地奔出林间。

林间小河边再没有欢笑声，只有两婢女呜咽的哭泣声。

☆☆☆

贺毅钢把君怜带回西厢，将她甩进厢房。

“如果你不想冷死，就即刻去更衣。”

君怜一个踉跄，被他的粗鲁及不通情理伤透了心，一时竟无法勉强自己去依顺他。

“等我动手吗?”见她迟迟不动，他气极败坏地走向她，在她身前站定，当真动手。

“不!”君怜揪住他的手，抬起眼帘，凝聚在眼中的泪滑落而下，她无法相信眼前这十足威严的男子，竟是她深深爱着的主人。

“你凭什么说不?”他挥开她纤细的手，不容她再有意见，解开她内衫，大咧咧地卸去；红肚兜下透明如雪的肌肤微微颤动着，她的泪悄然地滚落而下。

他瞪视她一副受创的模样，眼神好似在说错的人是他，但他可不能放任她为所欲为，她亲口说是他的人，心就得向着他，以他为主。

不容分说地掳住她寒凉的身子，低下头去狂吻她，惩罚她的不顺从。

灼烫的舌扰乱了她的心湖，激起她心底最伤痛的涟漪，她孱弱的心在凋零，对他的爱恋如花儿般枯萎；她依附着他生存，但那不代表他可以把她当成妓女般轻保她使劲，心痛地推开他，连连退后，惊慌地缩到墙角。

贺毅钢诧异地瞪大眼，面对她的反抗及防卫，他有说不出的挫折感，而她的泪更教他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不信他温顺的小人儿也有倔强的一面，不过他说过了，一切由不得她。“你必须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休想踏出房门一步，我会另外派人来服侍你的生活起居，你最好自重。”贺毅钢不透露纤毫心绪，冷面无情地下令，死盯着她像只受伤的小鹿，浑圆的泪珠一颗颗滚下；他想将她拥入怀里细细呵疼，但他的自尊不许他这么做。

他硬生生地别开眼，拂袖而去。

君怜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见他离自己远去，她的心口就像被刨了个大洞。

她并不是存心要反叛他，也不是不再爱他，方才若不是他救了她，她恐怕小命不保，可是她着实被他强悍的作风骇着了，更无法接受他的触碰，那会让她心底的伤痕更深、更痛。

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去面对他呢?她感到无助，不知如何是好。

☆☆☆

隔天，君怜真的再也见不到小香和小莲了，贺毅钢当真把她们调离她的身边，另外派了一名年纪较长的柯嫂来服侍她。

柯嫂是聋子，成天不发一语，君怜就这么陷在无声的天地里，足不出户，日复一日，而她的主人，也再没出现。

她成天只能闷在房里读书写字、做女红，日子一久，她发觉自己好想念贺毅钢，虽然她曾提醒自己该压抑下对他的情感，可愈是压抑，她愈是想念。

也因为有了距离，她才看清了差点被忽略的事实；那日她的主人虽是勃然大怒，但却完全是出于担心她，但她却再也无机会向他道谢，及再次地道歉。

子夜，君怜无法入眠，正扶在案头上练字，却听见有人敲着她的窗子，她诧异地搁下笔，起身朝窗子走去。

“谁?”她疑惑地问。

“是我们啊，小姐。”是小香、小莲。

君怜立即开了窗，暗沉的月光下，两个灰头土脸的小人儿探出头来，朝她嘻笑着，见她们俩脸黑抹抹的，衣服脏污，她忍不住鼻酸，心疼地淌下泪。“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

“小姐别这样，我们生来就是奴才命，柴房的粗活难不倒我们，只是我们好想念你哦。”小香仍笑着，眼中却闪着泪光。

“柴房里的粗活一定很吃重。”君怜摇头，看得出她们是在安抚她。

“不重不重，只是担担柴火、木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身强体壮，才不怕吃苦呢。”小莲连忙挥手。其实她们冒险跑来，只因太挂念心爱的小姐，而且她们最想知道的是——

“大人有没有为难你呢?”

君怜摇头，绝口不提自己被禁足，不想让她们为她担忧。“没有，倒是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小香和小莲互望一眼，了然地说：“可能是边塞战事爆发了，我们送柴火到厨房时曾听几个婢女说，皇上下了圣旨，大人要上战场了，是挂帅出征呢。”

“什么?”为什么她一点也不知情?君怜整个人怔住了，泪迅速浸湿眼睫，手心颤抖，喉头犹如梗着巨石。

“有没有听说是……什么时候?”她喑哑地问。

“听说是十八一早出发。”小香和小莲异口同声地说。

十八那不就是——

“明日!”君怜摇摇欲坠，晶莹的泪凝聚在浓密的眼睫上，心底无人能解的悲情和眷恋正撕扯着她的心。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战争是怎么回事，但她深知那是危险且残酷的。若是有个万一，那她很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不……不要离别!她对他的爱恋如此之深，他是她今生今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埃

匆匆地，她离开房间，朝他狂奔而去。

☆☆☆

沉静的月夜，贺毅钢独自立在书房窗边，遥望天际的繁星，陷入无法自拔的沉思中。明日他将和往常一般远赴沙场冲锋陷阵，但和往昔不同，他的心底却有个放不下的牵　挂。

君怜……那个胆敢忤逆他的小女子，竟如此牵绊着他的灵魂，教他思念万分。他想在临行前再看她一眼，只消是一眼便能解他心头的苦闷，但他确知自已是不可能为了看她一眼而放下身段的。

“主人……你在吗?”她柔柔软软的声音竟飘进他耳里，是幻觉吗?

“主人，我可以见你吗?”

贺毅钢神情一凛，发现声音就在门外，他立刻前去开门，伫立在他眼前的恬静倩影说明了这不是幻觉。

“谁准你出门的?”他问，瞥见她挂着泪痕的晶莹小脸，冷淡的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柔和的光影。

“对不起。”君怜微微喘息着说。

“有什么事?”贺毅钢刻意冷漠地问。

“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君怜并不想透露出自己的忧心，却克制不住泪眼婆娑。

贺毅钢明了她为何而来了，欣慰她也挂心着自己。“放心。”他淡然地说。

“我会想你的。”也会用尽真心，乞求上苍保佑他的平安。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他沉声问。

“我……会安分地等你回来，不再教你担心。”

“很好。”

该说的都说了，她明知该走了，可是脚却移动不了，想再次告诉他她爱他，但她不敢，想投身进他的怀里又怕他不肯。隔着泪雾，他伟岸的身影就像虚飘的梦，她抓不住，也看不清。

贺毅钢死盯着她默默噙着泪的双眼、红滟滟的小嘴，他的胸口狂焚着一把火，就在她转身要离他而去的那一瞬，他抓住了她的手。

“别走。”他喑哑地低喃，将她扯进书房，关上门，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君怜惊悸不已，泪无声地奔流，任他如此紧地拥着自己。

“除非你赶我走，否则我是不走的。”她说。

“我要你成为我的人。”贺毅钢揉着她柔细的青丝，诉说对她的渴盼。

“从你拾到我那一刻起，我就注定是你的人，即使是天地合，亦不与君绝。”她的小嘴，被他捕获。

他温柔地吻她，无言地表达着心底的感动与悸动，在这一刻他几乎可以触碰到她千丝万缕的心思、她的真情、她洁白无邪的性灵。

他也完全明白，她不只是他一时的牵　挂，而是此生惟一的情牵，他早在不自觉中爱上了她，这撼动心墙的强烈感受和肤浅的欢爱截然不同，他已陷落在爱的深渊。

他抱起她，离开书房，进了一墙之隔的卧房。

君怜屏住气息，任他将自己放在他的大床上，她下意识地知道他将要对她做什么，但她没有反抗，他炽烈的眸心透露了情意，虽没明说，但她隐约感受到他居然也是……爱她的。

“给我你的爱。”她羞红着脸，大胆地对他说。

“不给你给谁呢?”他笑了，放下床沿的纱帐，俯身吻她，热情如火地纠缠住她的心魂……

当一切平息后，他拥着她，微微喘息着。

“喜欢吗?”贺毅钢低下头，粗嗄地问。

“嗯。”君怜掩着脸不敢看他。

他温柔地移开她的手。“别害臊，我的小娘子。”

“你叫我什么，主人?”君怜讶异地问。

他放她躺下，自在地躺到她身旁，将她搂在怀里说道：“你是我的小娘子，等我出征回来，我们就正式成亲。”

“成亲?”君怜难以置信地眨着大眼睛。

贺毅钢轻抚她疑惑的唇瓣，柔声道：“今后就直呼我的名吧。”

君怜受宠若惊，觑着他深邃多情的眸，细声地问他：“你是要我当你的……妾室吗?”

“不，我要你当我的正堂妻。”他肯定地说，心意已定，既然她是他一生的牵绊，那他不妨将之合理化，娶了她。

君怜楚楚地凝望着他，不知他是否真心想娶她，或者只是同她开玩笑，但她没有多问，只恬静地对他说：“我会等你回来娶我。”

贺毅钢对她爱怜的一笑。“睡吧!枕在我臂上。”眷恋着他安逸的胸怀，君怜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但贺毅钢却盯着她仙子般的睡颜，一夜无眠，他贪婪得只想将她无邪的模样看个够，记住如此美好的她。



第五章

清晨，天色微明，君怜听到户外鸟儿的啁啾声而醒来，悄然睁开眼，发现手心有个冰凉的东西，拿近一瞧，是主人袍子上的玉佩，她侧过眼，身畔的他已不见踪影，伸手抚触他睡过的痕迹，已然冰冷。

他已出发了!这玉佩是留给她的一个信物吗？

君怜紧紧握着玉佩，匆匆下床穿上衣鞋，奔出房门朝大厅而去，只见大厅里空荡荡的，他真的已经走了。

“五千精兵声势真是壮观，咱们大人骑着骏马，身着盔甲，走在最前头，煞是威风呢。”院子外有名家丁带着兴奋的语气说。

“这次出征一定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另一名家丁也说。

君怜奔出门口，两名家丁见到小姐，小心地闭上嘴，专心地扫地。

“你们是什么时候见到大人的?”君怜上前去问。

“回小姐的话，一刻钟前我们上街去采买一些器物，回程在路上见到大人正率领五千兵马朝城门出发，百姓们夹道欢送，好不热闹呢。”家丁回答。

一刻钟前!她还来得及送他吗?君怜一刻也不停留，握紧玉佩奔出院子，开了大门朝市街跑去。

☆☆☆

可是，街道上人潮稀稀落落，狭长的街道尽头只有一片迷蒙的烟尘，家丁口中热闹的景象已不复见。

她丰润的唇紧抿着，唇角微微下垂，严重的失落之情在她的眼中泛滥，这一别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到他……愈想心愈痛，泪雨洒满面。

“小姑娘，你为何站在街道上哭啊?”薛文达一身华丽的公子服，闲来没事在街上乱晃，不经意中发现了一个可口的猎物。

君怜抬起泪眼，瞥了一眼这油嘴滑舌的粉面男子，不安地掉头就走。

“别走啊，爷问话，你还没回答呢。”薛文达追上来，挡住她的去路。

“我并不认识你。”君怜抹去脸上的泪，防卫地说。

“聊聊天不就认识了吗?”薛文达轻薄地扣住她的下巴，审视她的五官。“啧啧，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就算梅春院当家名妓梅绽芳也没得比。”

君怜挣开他湿粘的手，但他不罢休，握着她的手揉捏。“真是又白又嫩，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放开我，放开我!”君怜拼命地挣扎，他却不放开她。

“哟——可真带劲儿，爷最爱带劲儿的姑娘了!”薛文达当街调戏起她。

君怜困窘之际，瞧见路旁一根弃置的竹竿，倾身执起竹竿使尽全力朝他挥去，当街给他一记当头棒，打得他头晕眼花。

薛文达脸上轻浮的笑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泛青的怒容。“贱人!”他怒啐，想上前揪住她，但脚却不配合，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跌到在地上。

君怜见状，连忙扔了竹竿，机警地拔腿就跑，没命地跑。她听到那人不断在咒骂，但她没有回头，奔进曲折的巷弄里，直到确定自己安全，才放慢脚步喘息。

“今晚韩老爷要上咱们这儿摆寿宴，你负责张罗，千万不能有一丁点差池，我会尽早回来的。”

“是，梅夫人。”

对街有个美艳的女子正要乘轿，君怜一瞥，心下觉得那女子有些面熟，女子眉眼间邪媚的神韵和暴露的衣衫，似乎和寻常的姑娘不同。

她……不就是在主人房里的那名女子吗?君怜下意识地往女子身后那座楼阁看去，门匾上写着“梅春院”，她明白了，她是主人的宠妓。

梅绽芳正要出门去探视她生产的亲姐姐，却瞧见对街站着个貌美如花的小女子，正朝她的梅春院凝望。

打量她的姿色容貌实属上等，霎时目光一亮；她梅春院里就缺这么高水平的姑娘，敢情那姑娘是来卖身的?

“等一等。”梅绽芳向轿夫说，朝君怜走去，喊了她一声，“姑娘!”

君怜怔愣地瞥着主人的宠妓，心思有些慌乱。“什么事?”

“这话该是我问你，你是来卖身的吗?”梅绽芳开门见山地问。

“卖……什么?”君怜没听懂。

“你想到我梅春院来侍候王公贵人吗?像你这等绝色美人儿，我很容易就可以把你捧为头牌，让那些男人不惜一掷千金，只为见你一面。”梅绽芳说得很坦白，却全是生意经。

君怜摇头，梅绽芳那双狐狸般精锐的眼睛，令她不敢直视。“不……我只是路经此地。”君怜不由得暗想今早是怎么了，尽是遇到邪里邪气的人，套句小香、小莲常用的话，八成是见鬼了!她垂首快步离去。

梅绽芳对门口的花三娘使了个眼色，花三娘立即走了过来。

“跟着她，看是哪家的姑娘，我在这里候着。”梅绽芳指使，花三娘点了头，跟踪君怜而去。

君怜并未发现有人跟着她，直接回到家中。

花三娘躲在街角见她进了贺大将军的府第，面露惊讶，她很快返回去告诉主子。

“什么?”梅绽芳一听之下，惊愕万分。难道那位绝色姑娘就是她老相好贺毅钢收养的女娃?瞧那姑娘生得如花似玉，难怪当初他不愿把她给卖了。梅绽芳心底泛起丝丝妒意，但男人的性子她最懂了，等他腻了，自然会让给她的，他们约定过的，她迟早会得到那姑娘，她胸有成竹地佞笑着。

☆☆☆

三个月后

某日下午，君怜正在书房跟谭书礼学识字，家丁却突然跑来。“小姐，有你的信。”

信?君怜惊讶地接过家丁送上的信，瞧见信封上提着“贺毅钢”三个字，热泪蓦地盈满她的眼眶。

“是表哥从边关捎回来的。”谭书礼瞧见了，喜悦地说，“快拆开来看看你识得多少字。”

“嗯!”君怜笑着拭去泪，手指止不住颤抖地拆开信，读出声，“君怜，一别已过三个月，你是否安然无‘羊’，我在此荒漠，心惦着你，盼你一切安好!夫字。”

夫……是丈夫的意思。知道他也惦着她，君怜好生感动，忍不住抱着信恸哭。

谭书礼心底一阵怔忡，从信中的涵义，他得知君怜和表哥不为外人知的关系，心中说不出的失落。　表哥既然以夫自称，那么君怜就是他的表嫂了。

一直以来，他都默默地爱慕着君怜，却苦无机会表白，如今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向来自重的他，更加严谨地收敛自己的情意，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书礼，毅钢为何问我是否安然无‘羊’呢?家里本来就没有饲养羊啊!”君怜不解地问。

谭书礼将苦往心底藏，笑了笑，耐心地解说：“是安然无恙，恙是病了，无恙表示无病痛，表哥问你身体是否安好的意思。”

君怜破涕为笑，“我好笨。”她歪着小脑袋想了一想说道，“你教我懂更多字，我想写信给他，好吗?”

谭书礼面对君怜那双澄亮无比的明眸，欣羡表哥真是三生有幸得此人间美眷。

尽管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他永远也只能以旁观者自居了，不过他仍会默默地关怀她，直到表哥回来。

“没问题。”他乐意地说，热心地教她如何写信。

☆☆☆

每当夜阑人静时，君怜总是独自读着主人那封信，虽只是短短的两行字，却教她百读不倦，随身携带就如同她爱人儿如影随形。

看着看着她的颊上又挂着两行泪，可是唇边却有抹笑意。她爱他的心是坚定不移的，无论他何时回来，她都将耐心地为他守候。

想想她写的信送出去已将近个把月了，应该已到主人手中了吧!她热切地期待他的回信。

但日复一日，君怜却一直没有盼到主人的任何音讯，她的心绪已渐渐从期盼变成担忧。

午后她总是一个人孤独地在树林间漫步，爬上大树，朝北方眺望，两人相隔千山万水，纵然她望眼欲穿，也见不着想念的人，但她只是想更接近他一些。

微风吹动她的罗裙，扬起她柔美的青丝，却也吹得她眼泪纷飞；小河潺潺的流水声是她心底的波涛，树叶沙沙声是她无言的思念。

她无法得到他的音讯，只能差风儿告诉他——“我想你。”

“咦，小莲，你瞧，那不是小姐吗?”小香和小莲正担着柴火要到厨房，路经树林竞发现君怜站在老高的树上。

小莲仰望，吃惊地张大嘴巴，果真是小姐埃“小姐，你在那儿做什么?”两人放下肩上的担子，跑到树下问。

君怜拭去泪，居高临下地对她们微笑着回答。“没事，只是想看远一点。”

“哦，你还是快下来吧，当心有蛇啊!”小香喊道。

君怜摇头。“你们上来。”

啥?小香和小莲面面相觑，为难地摇头，“我们不敢。”

“拜托。”君怜说。

面对小姐突来的“拜托”，两人都愣住了，于是她们二话不说，撩起裙摆一前一后地爬上去。她们轻易地看出小姐的心情并不好，而且哭过了。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太想念我们了?”小香热切地问。

“叩!”小莲敲了小香的头一记，数落道：“我看你十成是在臭美，小姐想的是咱们大人，你还看不出咱们家小姐和大人是郎有情妹有意吗?大人出征那么久没回来，小姐一定思念极了。”小莲白了小香一眼，转而问君怜：“小姐，我说得对吗?”小香也睁大眼睛，静待小姐的反应。

君怜分别握住她们的手，用一贯的温柔语气说：“我是想他，更没忘记过你们。”

两个小婢女喜滋滋的，傻笑了起来，“小姐叫我们上来做什么呢?”

“教我怎么大喊。”君怜垂下头去，不好意思地说。

“这简单，先深吸一口气，鼓在腹中，然后大大地把那口气逼出来。”小莲张大鼻翼，吸气，示范着标准动作。

“噢——我看你那样子九成像癞虾蟆喘气，乱没格调的，难怪大人要把你调离小姐身边。”

小香摇头叹息，提醒君怜说，“小姐你可别学她那副吓人的模样，其实不必那样的，只要把颈子伸长些，声音自然就大了，像这样。”小香扯高脖子，露出脖子上鼓胀的经络，指着自己要君怜跟着学。

“小姐别学她，她那样就像只快断气的母鸡，啧啧!”小莲啐道，两人一来一往地把君怜给惹笑了。

“你们别斗法了，快做一遍给我看。”

“好吧，小姐想喊什么?”

“三个字——我想你。”

“这简单。”小香和小莲吸气，扯着嗓门，发出野性的呼吼：“三个字，我想你!”

“想你——你你你——”余音回荡在风中，君怜忍俊不禁的笑声也扬在风中；两名女仆见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了。

“小姐，你自己喊喊看吧。”她们说。

君怜点头，深深凝望向北方，用真情向她朝思暮想的人儿呼唤：“我想你!”

“想你——想你——想你——”远山立刻传来响应，好似他已听到她的心声，她眼眶忽儿一红，空虚的心灵霎时得到弥补。

小香和小莲知道小姐的心思，心疼地安慰小姐：“大人一定很快就回来的。”

“我相信。”君怜淡笑，搂住她们的肩。

☆☆☆

边关，贺毅钢军队的驻扎地。

“将军，有您的信。”贺毅钢的随从凌威送来信函。

“搁着吧!”营帐里贺毅钢正专心一意地研究着羊皮绘制的战略地图，不想受打扰，凌威放下信，步出营帐。

深思熟虑后他在地形图上做了些记号，胸有成竹地一笑，放下地图，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这时他才注意到案头上的信，取来拆开一看，原来是君怜从家里寄来的。

心底真是高兴，他的小娘子不但识字，字也写得不错，幸好他答应让她读书，否则他就无法收到这封“家书”了。

“难得大将军喜形于色啊，是不是想好下一步的战略了?”庄勇汉进了营帐，见贺毅钢面带笑容，走近一瞧，夸张地调侃，“原来不是在看地图，而是在看情书啊，是你那位小可人儿写的吧?”

“怎么，羡慕吗?”贺毅钢得意地扬起浓眉，合好信，收进怀中。

“好说、好说，是有那么一点。”庄勇汉故意说道，“看来，你还是先下手为强，诱拐人家了。”

“她本来就属于我，我打算战后回去娶她。”贺毅钢不介意透露喜讯。

“那真是太恭喜了!”庄勇汉乐得拍拍老友的肩，“这一仗打得轻松，很快就可班师回朝了。”

“你呢?收到家书了吗?”贺毅钢问。

“谁会写给我?我爹娘又不识字。”庄勇汉无所谓地耸肩。

“等这场仗打完，你也赶紧物色个对象，讨房识字的媳妇给你写信。”贺毅钢说。

“最好别再出征，否则就算我头发花白了。

也讨不到一房媳妇的。”庄勇汉大笑，“咱们还是说正经的，你想到如何制伏那些神出鬼没的鞑子了吗?”

“当然。”贺毅钢重新摊开地形图，指着一处断崖，“只要把鞑子逼上山，再封锁这两条路线，他们必定兵败如山倒。”

“真有你的!”

“他们喜欢玩欲擒故纵的招数，咱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说得是!”两人正在讨论，随从凌威进来禀告：“将军，有个叫观观的民女在营外求见。”

“观观?”贺毅钢疑惑。

“叫她在营外候着。”庄勇汉见他迟疑，不怀好意地代他答复凌威。

“是。”凌威领命。

“我没说要见她!”贺毅钢不禁发飙。

“我倒想看看那民女找你做什么。”庄勇汉揶揄地说，“你大将军在这边塞这么出名，说不定是慕名而来的，走吧!”他拉着贺毅钢走出营帐。

营外有位妇女，身着布衣，低着头，一手牵着一头羊，一手还牵着一个五岁大的小男童。小男童的左腿受了伤，却还兴奋地蹦蹦跳跳，直往军营里探视，见到贺毅钢，崇拜得大叫：“娘，就是那位军爷，就是他救我的!”

贺毅钢识得那小男童，前些日子他外出到城内巡视，见他淘气地跟在坐骑旁，不知为何随从凌威的马匹突然惊狂地把凌威甩下地，还踏到小男童的腿，他毫不犹豫立刻拔剑刺杀了发狂的马。

“军爷，真谢谢你救了小儿一命，这是自家养的羊，给您进补的。”妇人恭敬地说道。

庄勇汉见到这民女及小男童，一脸没好戏可看的表情。

“嫂子别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贺毅钢接过那头羊的牵绳，顺手塞给庄勇汉，倾身去问小男童，“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托军爷的福，我好得很呢，将来我长大了也要同你一般当将军。”

“有出息。”他抚抚男童的头。

妇人和男童没有久留，就此拜别，小男童还频频回顾，笑着直挥手。

“我还以为你不堪寂寞，在这里也拈花惹草呢。”庄勇汉这才说出他的动机。

“少在那里瞎说了，快把羊牵到伙夫那儿，晚上祭你的五脏庙吧!”贺毅钢懒得理他，说完就径自离去。

庄勇汉无趣地拉着羊正要走，奈何这头羊很不听话，竟发起羊脾气，四平八稳地杵在原地不走了，任他使劲地拉扯它仍顽固地站着。

“可恶!”当下人和羊演出了一场拔河竞赛，贺毅钢回视这一幕，纵声大笑，但他无意帮忙。

☆☆☆

军队在贺毅钢的带领下屡传捷报，眼看着胜利在望，已把鞑子逼出燕山，却没想到鞑子挫败之际，狡诈地引他们进入死亡山谷，两千精兵从此音讯全无。折兵损将的消息传回，战情告急。

“可恶，太可恶了!”庄勇汉一改嬉笑态度，义愤填膺，“鞑子太诈了，一定会在咱们元气大伤之际乘虚而入的，这样一来不就功亏一篑了?”

“绝不给他们这机会，今晚你带兵两千至死亡山谷连夜出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我随后就到和你接应。”贺毅钢严肃地下令，“还得等晚上?都火烧屁股了!”庄勇汉沉不住气地吼。

“鞑子和我们都想赢这场仗，但真正的输赢未定，得小心应战。”贺毅钢提醒。

庄勇汉拍胸脯，自信地说：“我们一定会赢的。”

贺毅钢瞥着庄勇汉，眸光坚定地说：“那还用说!”

暗夜，由庄勇汉领军直捣鞑子驻扎在山谷中隐密的营地，杀个遍甲不留，救出被掳的两千兵马。

晨曦将近，筋疲力竭的兵马即将返回，无奈险要的山谷竟起了一片浓雾，人马一时间全迷失方向。

“将军怎么办?我们一直无法找到正确出路。”先锋军试探路径后回报。

“暂且在此地等待，雾散了再走。”庄勇汉谨慎地建议。

众兵马停住脚步，蓦地，上百支带火的箭矢由崖上不断朝向他们射来，霎时人马杂沓，死伤惨重。

“你们是走不了了，哈哈……”鞑子头目嚣长的声音自崖上传来。

糟了!庄勇汉陷入危险的绝境。

“将军，快出山谷!”贺毅钢的随从凌威适时出现，领着大批人马冲出险境。

“毅钢呢?”庄勇汉捏把冷汗地问。

“在这!”贺毅钢英姿飒爽地驾马出现，身后的大军令庄勇汉放了心。

“现在该怎么办?”

“记得我告诉过你的两条路线吗?”

“当然。”

“咱们兵分二路，准备围剿鞑子吧。”贺毅钢扬声说。庄勇汉佩服好友，两人很有默契地出发，很快地便把崖上的两条路线封锁，教那些自以为胜利在望的鞑子骑兵完全没有退路，终于光荣赢得战役。



第六章

“小姐，小姐，大人凯旋归来了，凯旋归来了。”小香和小莲各挑着一担柴，没把柴送到厨房却急急忙忙往君怜房里跑。

“你们怎么知道的?”君怜闻讯迫不及待地开门，喜出望外地问。

“我们听到其他奴婢说的，她们方才到街上买菜时，看到胜利归来的军队绵延数里远，正往皇宫走去……”小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听说万人空巷，锣鼓喧天，舞龙舞狮，热闹滚滚呢!”

他终于回来了!君怜双手揪着心口，感到无限宽慰，终于放下一颗担忧的心。

小莲补充说明，“而且我们府第的门匾已换下，不再是将军府而是侯爷府了呢!”

“侯爷?”君怜陌生地喃念着，一种复杂的感受自心底升起。

“小姐，你不出门去瞧瞧吗?”小莲问。

“是啊!”小香也这么说。

君怜一回神，淡笑地说：“不。我留在家里……等他。”

“说得也是，不差这一时嘛，大人早晚会回家里的。”两人搔搔头，冲着君怜傻笑，“那我们回去干活了。”

“谢谢你们。”君怜由衷地感谢她们的热心。

“谢啥?小姐，太见外了!”她们挥挥手，笑着跑走了。

“唉!”这声叹息令君怜自己都感到诧异，她为何要叹气?她日夜牵　挂的人回来了不是吗?

她并没有回房里，虚飘的脚步将她带往大门口，她抬眼仰望高挂的“南方侯府”门匾，心绪忽然纠结成团。

她一直痴痴地念着他、惦着他，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升官封侯；彼此身份的悬殊令她更觉自己的卑微渺小，益发不敢妄想他会将她放在心上。

他是堂堂的南方侯，而她不过是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不知道的女子，无庸置疑，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愈来愈远了。

都怪她自己傻气呵，不自量力呵。以为自己得到他的宠幸，他就会爱着她了，如今他是崇高的侯爷，教她看清了自己的本分，充其量她不过是个被他收养的女子，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君怜怅然若失地又叹了口气，回身落寞地往后院去了……

☆☆☆

皇宫，皇上设宴款待荣归的爱将，席间丝竹声不断，更有美女翩翩起舞，一片喜气洋洋。

“贺爱卿，来，咱们喝酒庆贺。”皇上举起酒杯豪情地邀请。

“谢皇上。”贺毅钢一口喝下甘醇的好酒。

席间坐陪的除了宰相、蔚王爷还有薛文达。

薛文达心底真是痛恨，总觉得喝在嘴里的酒像毒药似的又苦又辣。没想到贺毅钢这小子竟好端端地回来了，皇上还为他封侯。今后他不只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连自己恐怕都得巴结他了。

“薛爱卿，你怎么了，见你愁眉苦脸的?”

皇上注意到薛文达表情不太对。

“回皇上的话，没这回事啊!皇上鸿福齐天，如今大将们歼灭外患胜利归来，天下太平，臣高兴都来不及。”薛文达赔着笑脸。

贺毅钢睨了薛文达那小子一眼，没想到他那张狗嘴竟也能吐出象牙来，真是罕见。

“我替万民百姓敬各位大将军一杯。”薛文达举杯，低敛着猥琐的目光，不敢直视贺毅钢。

贺毅钢勉强赏脸喝了酒。

宴席告一段落后，皇上略带严肃却十足欢喜地令道：“贺爱卿上前听封。”

贺毅钢庄重地上前，单膝跪地。

皇上宣说：“贺爱卿年少即随朕打天下，智勇双全，屡战屡胜，如今又替朕平乱，功不可没，朕封你为南方侯，赐良田万顷，金银、翡翠、丝绸……”

“谢皇上恩典。”贺毅钢谢恩，道贺声不绝于耳。

☆☆☆

皇宴结束后，贺毅钢一刻也不停留的策马返家，家仆们列队在庭院里迎接。“恭迎侯爷回府!”

“免礼。”他一挥手，昂首阔步往大堂里去，绕过长长的回廊，连盔甲都没换下，就直接到君怜的厢房。

但她居然不在房里。他蹙眉问柯嫂：“小姐呢?”

柯嫂比手划脚一番，指着后院。

“小姐去了后院?”贺毅钢出了房门，直奔后院，难以想象她竞未安分地待在房里等他，难道没有人告诉她，他就回来了吗?

“君怜……君怜……”他微愠地呼喊，在树林间找寻着她的踪影，却遍寻不着，直到接近挟河边，他瞥见老树上衣袂飘飘的小人儿，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眸俯首看着他。

他二话不说，爬到树上，揪住她的手腕，不悦地责问：“为什么不出声?”

“我……”君怜惊诧地瞅着那双喷火的眸子，她的主人英气逼人一如往昔，不过此刻却是怒气冲天。

“不想见到我吗?”贺毅钢手劲加强了。

“你在找我?”君怜眨着水汪汪的眸子。

“傻话，我一回来立刻就找你，但你却没安分地在房里候着。”他斥责。

“你仍希望我候着你?”她幽幽地问。

“当然，我想你，想你，想……”他低吼，将她扯进怀里，捧住她的小脸狂吻她，吻得她气喘吁吁。她伸出颤抖的手，迟疑地环住他精壮的腰杆，诧异地在他怀中喘息，委屈的泪涌上眼睫。“我以为……你的身份不同了，不会再理我。”

“谁说的?”他剑眉一横推开她，审视她含泪楚楚的眼波，盛在里头面思念、羞怯，顿时揪疼了他的心，瞬间消弭了他所有的怒意，他无限心折地轻吻她，嗓音低柔地说：“别胡思乱想，傻丫头，名利都是身外之物，但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她惊诧地微张着小嘴。

“今后，我会慢慢地告诉你。”他的话里有浓烈的情意和迫切的爱意。

她羞红了脸，泪止不住地滑下脸庞。“你……会罚我吗?我又跑上这来……”

“当然要重罚!”他口里虽这么说，眼底却有丝笑意，且紧密地拥抱她，抱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心悸地倚偎在他宽阔的怀中，他强烈的情绪清楚地告诉她，他也如她一般殷切地思念着她。

心底的苦楚被欣慰取代，想念如同昨日的一场梦渐渐远飘，如今他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得到他。

“主人要罚我什么呢?”她问，即使受罚也甘之如饴。

“就罚你帮我刷背。”贺毅钢伸出手捏了捏她红通通的鼻尖，眼底却充满柔情，拉着她爬下老树。

☆☆☆

浴盆里，贺毅钢闲适地享受君怜的服侍；君怜没敢怠慢地刷洗他矫健的臂膀、精壮的胸膛，尽管她的手止不住地轻颤着，仍认真地伺候他。

贺毅钢半合着眼，瞅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她那股青涩劲儿无形中更激发了他对她压抑的长久渴望。

“手酸不酸?”他问，扣住她冰冷的小手，拿开她手上的洗浴巾。

“不会啊!”君怜尚不知他的意图，直至接触到他慑人的黑眸传来的危险讯息时，她的身子已被他拉进怀中，跌进狭窄的澡盆里。

他惯用的冷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她冷得打哆嗦，双颊却臊热不已，睁着晶莹的大眼睛瞅着他，呢哝一声：“主人……”

“唤我的名。”贺毅钢热情地圈住她的细腰，大手探入她的衣下……

“毅……钢。”君怜垂下眼帘柔柔地唤着，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他淡笑，探索的手正要摸索到她柔软的胸口，却被一只冰凉的器物阻挠。“这是什么?”

他取出一瞧，是他的玉佩。

“糟了!”君怜想起了什么，急忙解开衣带，取出他的信笺。“幸好没有弄湿。”她把信捧在手心，小脸上庆幸的表情好似那是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

“你随身带着玉佩和信?”他诧异地问。

“嗯!这样好似和你如影随形。”她认真地说。

贺毅钢看着她，除了心疼，也有说不出的感动。他取过她手中的信和玉佩，一同放到一旁干燥的衣衫上，继而攫住她可爱的小嘴，细腻如丝地吻她，用真情告诉她，她挑动的不只是他的情欲，还有他不轻易动情的心。

他拉下她的衣，俯下头吻她嫩滑的肌肤……

激情过后，他将她抱到房里，轻柔地放到床上。

他笑望着她，扣住她的腰肢。

“告诉我你有多爱我?”他深炯的眸凝注着她清灵的双眼，渴盼听到她的爱语。

君怜娇柔地瞅着他，怯怯地问：“你是不是也这么问你的宠妓?”

他扬起眉，故意反问她：“你想知道?”

“嗯。”她很肯定地点了头，却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复她。

没想到他竟说：“我对那些女子从不谈爱。”

她心花朵朵开，满足的笑漾在唇边，附在他耳边，悄声诉说：“我爱你，如同你爱我那般深情。”

贺毅钢心底可乐着，却不怀好意地问她：“我说过我爱你吗?”

君怜有些愣住了，红潮自她颊上缓缓褪去，他是没说过呀!她向来只凭“感觉”，难道……

她的感觉错误，他其实并不爱她?

“对不起，我不该大言不惭。”她咬着下唇，垂下眼帘，心头覆上愁云。

“哈哈哈……”瞧她那么好骗，他隐忍不住地纵声大笑，直到发现她眼中噙着泪，才错愕地收起笑。

“我跟你闹着玩的。”他解释，却没想到愈说她的泪愈是拼命坠落。

他急了，拭去她的泪，泪水却又重新涌上。

“别这样，可人儿，我真的是闹着玩的，我爱你!相信我，求你。”他捧住她的小脸，低声哄着。

君怜瞅着他焦急的神情，心绪突然云开雾移，她握住他的手，放到红艳的唇边亲吻，体贴且轻声细语地说：“我一直相信你是爱我的。”

他凝视她清澈如镜的双眼，无言地攥紧她的身子，这才明白她对他用情极深，容不得恣意玩笑。

而他又怎忍心伤害她，他只想好好疼爱她。

远在边关时他哪天不想着她，想她赛过日月星辰的一双美眸，想她恬静讨喜的性情……全都令他相思欲狂，没有任何女子能和她比拟。

“让我好好爱你。”他柔情万千地说。

“嗯。”她轻应一声，娇羞地垂下浓密的眼睫，恬淡的笑意静伫在她的唇瓣上。

☆☆☆

清晨君怜便起床了，她没有吵醒身旁的贺毅钢，瞅着他熟睡的俊美容颜，心底是满满的喜悦之情。

她悄然回房去更衣，随后直奔厨房，亲自为心爱的主人做早膳，然后很快地又回到他房里。

幸好，她的主人还在睡，她悄悄放下膳食，坐到床沿，安静地等他醒来，但他却突然睁开双眼，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跑哪儿去了?”贺毅钢揪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胸膛上，盯着她晶莹的双眸，其实他早在她擅自出门那一刻就醒了。

“我做了乌骨鸡粥，你饿了吗?”君怜双手抵在他胸口上问，隔着薄被的他仍是赤裸的，这令她心悸万分。

“饿，像匹随时可以吞了小绵羊的饿狼。”

贺毅钢笑道，手一使劲，身子一翻将她圈在臂弯中亲吻。

“不……”君怜害羞地娇笑，发现他的状态仍高昂，心悸不已，但他只是吻她，并没有像昨夜那样……

“以后不准比我早起。”他以鼻尖挲摩着她的颊。

“为什么?”她诧异地问。

“只要我仍睡着，你就得在我身边陪着。”

他霸道地说。

“可是那就不能为你准备早膳了。”

“那是下人们的事，我要在醒来的第一眼，便瞧见你就在身畔。”

他的命令使得君怜笑弯了眉，眼底盛着醉人的星光。“你要我一直住在你房里吗?”

“当然，你是我的娘子，打今天开始我就张罗我们的婚事，最快三天后拜天地。”贺毅钢早就有“预谋”了，“我相信你没忘了我们有婚约。”

君怜心弦悸动，深情地瞥着她早已认定的夫君。“即使你没有娶我，我也会一辈子跟着你的，我知道你对我有情，那就够了。”

“为何这么说?”他敏感地问。

“你的身份今非昔比，该有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和你匹配，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养女，不适合做你的夫人，那会落人口实的；出征之前的戏言我不会当真的。”纵使这么说会令她万般痛苦，但她觉得自己必须替他着想。

“你说什么?你把我的话当……戏言?”贺毅钢面容一僵。

“那时你正要出征了，我是自愿把自己献给你，并不敢奢望你会娶我。”她坦白地说明。

贺毅钢愤然甩开她，下床去。

君怜低着头，急忙下床取了干净的衣衫．踮起足尖为他披上。“会着凉的。”

贺毅钢负气地扯开衣衫，倏然转身攫住她的手问：“你说过你会等我回来娶你的，不是吗?”他铭记在心。

“我不想你远征分神，于是那么回答你。”

贺毅钢瞠大了双瞳，恍若被狠狠甩了一耳光。“你的意思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嫁给我?”

她不敢想。“嗯。”只有点头。

“难道你信中提的‘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也是诳我的?”

“那是……谭书礼教我写的……”君怜话还没说完，只见贺毅钢严峻的眸放射出黑焰，怒吼道：“你说什么?那封信是书礼教你写的。”

他吓人的目光教她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蓦地红了眼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贺毅钢甩去她的手，盛怒之下从盔甲底层的布衣取出她的信，当着她的面点火烧了。

君怜这才知晓他也随身带着她的信，乍见火光之时她惊讶得心全乱了，还来不及说明什么，那封信已在她眼前化成灰烬，她整个人颤了一颤，他误会她了。

但她完全没有解释的机会，他已怒发冲冠地咆哮了。“你立刻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他一刻再也不想见到这个骗走他所有感情的小骗子。

委屈的泪串串自君怜眼眶中滚落，她六神无主地匆匆奔离他的视线，只能暗中乞求他尽早息怒。

☆☆☆

连日来，登门上侯爷府来道贺送礼的人潮不断。

但全都由随从凌威代为收礼答谢，主人贺毅钢却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主人究竟上哪儿去了。

“大人，人家真怀念你。”梅春院里，当家的梅绽芳裸着上半身，摇摆着水蛇腰，让腰上精致的饰物叮当响，试图撩拨贺毅钢的视线。

但她搔首弄姿了老半天，仍只见贺毅钢伫立在窗棂边，目光定在屋外，对她视若无睹。

精明又多心的梅绽芳诧异了，她心底有个不寻常的念头，小心翼翼地走向他，倚偎着他。

“做什么?”贺毅钢睨了她贼溜溜的模样一眼。

“人家还以为你没兴趣了呢!”梅绽芳调笑，白嫩的腿勾搭在他矫健的长腿上，试图挑动他。

贺毅钢懒懒地嘲讽：“那么猴急?”

“来来往往到我梅春院的贵人如此多，我只挂记着你呢，大人。但你来此都三天了，却只在沉思而不理人家，这教人觉得奇怪极了，也失望透了。”梅绽芳轻轻在他耳边呵气，极力想挑逗他，没想到贺毅钢不再答腔，目光又往窗外望去。

“外头的风景，比我更能挑动你吗?”梅绽芳娇嗔，万分纳闷。

贺毅钢面无表情，更懒得回答。

连日来他心头裹着蜡，就算身处美女如云的梅春院也无动于衷，更无寻欢作乐的雅兴，心已然被君怜那小女人伤透，感觉就像被自家养的鸟儿啄伤，有着难以言喻的伤心。

嫁不嫁由不得她，但他将她的笔墨视若珍宝，到头来竟是书礼教她写的，真是嘲讽之至。

坦白说她不只伤了他的心，更大大伤了他的男子尊严。沙场上他向来是万夫莫敌、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会栽在最爱的人手中。

这般的痛教他难以自处，更无法再去面对她，但他该拿她如何?坦白说他想狠狠地掴她个耳光，却又下不了手，真是矛盾到了极点。

也许只有暂时远离她，他才不会失控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吧。

“你是怎么了?”梅绽芳瞥着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

“离我远一点，别烦我。”他下令。

“好嘛、好嘛!”梅绽芳微微噘着性感的唇放开他，穿回轻纱，边穿还忍不住边说：“我见过你那位小养女呢，她出落得可真是玲珑有致，什么时候送我?”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贺毅钢冷凝地问，这才正眼瞧了梅绽芳。

“某天，就在街上埃”梅绽芳说。

贺毅钢胸口的闷疼益发扩散了，原来他不在家时，君怜并不安分。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将她拱手让人，尤其是梅绽芳。“人我是不会给你的，但谁叫我答应过你，就用银子做补偿吧!”

那这长久以来的企盼，不就全白搭了吗?都怪她多嘴多舌的，什么时候不好提，偏在他心情不佳的当口提这档事。

梅绽芳满腹牢骚，气贺毅钢说话不算话，也很想赏自己两巴掌，但在贺毅钢面前她岂敢放肆？

“既然侯爷有令，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凭咱们的交情，就随你高兴吧!”她这闷葫芦是当定了。她唇噘得老高，闷闷不乐地走出厢房。



第七章

“梅夫人，梅夫人，韩员外来了，指名要你服侍他呢。”梅春院里管事的花三娘，快步朝梅绽芳走来。

梅绽芳打从出了贺毅钢下榻的厢房，心情是恶劣到了极点，正打算回自己的楼阁去歇着，没想到那讨厌的韩员外竟在这当口来了。

但今非昔比啊，以前在怡虹院她是当家花旦还可以耍耍性子，但今儿个这梅春院可是她自个儿当家，得罪了哪个客人她都得自己担待，而她深知韩员外这个“色大胆斜的京城首富，可是开罪不得的，她梅春院有今天的荣景，还得靠他和他的许多“同好”常来捧常

虽然她厌恶他那双贪婪的手和yinhui的嘴，但

为了营生总得委屈自己，而且说真格的，打从她“服侍”韩员外到现在，他从来都没碰过她的身子。

她大胆地问过他，他竟故弄玄虚地说他全身上下都镶了金，女人碰不得。

呵——可邪门了。但这等鬼话，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她梅绽芳埃男人她见多了，他分明是早就不行了。

“你先请他到花涧阁等我吧!”反正能拖就拖，梅绽芳不耐烦地整整发上华丽的饰物，手捻丝帕，摇摇摆摆地走回自己的楼阁去。

☆☆☆

花涧阁里

人人称羡的京城首富韩安，正独自喝着上等好酒，他正值少壮之年，但头发稍嫌稀疏，肤色略显苍白，生得又瘦又矮，令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就常理而言，首富该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但他神色间所流露的却像是心事重重，有诸多隐讳。

眼前满满一桌的佳肴美馔引不起他的食欲，他狂饮着酒希望能醉倒，那么他便不会睡不安宁，老梦到臻娘娘向他要小公主……

十多年前他抛弃了小公主，变卖了臻娘娘的珠宝首饰，从宫中的太监摇身一变成了富翁，住进大宅子从此差奴使婢，生活富裕，但这么多年来，他却是日日寝食难安。

坦白说，他坐拥财富，可是他却十分孤独，常处于焦虑状态。

他曾有过想找回小公主的念头，但事隔十多年，小公主也不知流落何方，就算要找也如大海捞针了。

还是喝酒买醉实际点吧，待会儿抱着梅绽芳那滑溜的身子，什么烦恼都会不翼而飞的；他的银子买不到快乐，却能帮他找回当男人的乐趣。

但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梅绽芳在磨蹭什么，为何还不来?

他正往门口瞧去，门就开了，梅绽芳一身金色纱衣，玲珑曼妙的同体若隐若现，韩安一见她就口水直吞，笑得是嘴都合不拢了。

“我的韩爷，你可来了。”梅绽芳艳光四射地笑着，摇曳生姿地走向财神爷。

“快过来，爷好久没疼爱你了。”韩安放下酒杯，展开怀抱。

“想人家就来啊，银子又不是花不起。”梅绽芳坐到他腿上，媚眼直抛，但她明里褒扬他多金，背地里却啐口水，嘲讽他一无是处。

“来，这个给你。”韩安一出手便是一锭黄金。

梅绽芳眼睛乍亮，芳心大悦地取了过来高举着金子审视，咬一口确定是真的，悄然地收进衣袖间。

韩安已动手解下她的衣物，急匆匆地爱抚她……

“哦……”痛!梅绽芳真想推开他这不了解女人的家伙。

“喜欢吗?”韩安边舔着她的乳晕边问，双眼布满激狂的血丝，亢奋得涨红脸。

“嗯……”才怪!梅绽芳紧闭双眼忍耐地说。

梅绽芳暗暗地翻白眼，恨不得早点结束这愚蠢的游戏!如果眼前的人换成贺毅钢，那她可能还会甘心点，偏偏贺毅钢吃错药似的，上她这儿来也不买乐子，害得她心痒难耐，却得在这里和这白痴干耗……

“嗯……碍…”梅绽芳发出绝望的叫声，浑然望我之际，她竟忘了韩员外的大忌，伸手朝他抚去……

瞬间，她错愕地回神，而韩安也倏然停止了所有动作，脸色骤然青冷!

“你……”梅绽芳撑起上半身，诧异地瞪大双眸，心底的惴栗非言语能形容。

韩安恼羞成怒，一个反射动作竟掐住梅绽芳的咽喉，将她制伏在床上，严禁她发问或说任何话。“你最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更别张扬出去，否则你和你的梅春院都会遭殃，懂吗?”他严厉地警告，眼色十分冷静，并不慌张；其实他早提防到会有这样的“万一”发生，一旦发生，他会先发制人，但此时心底仍是十分懊丧。

梅绽芳被掐得几乎窒息，更难以去回想刚刚那诡异的落空感，只能频频点头。

“切记了!”韩安为确保她的合作，更加重手劲。

梅绽芳眼翻白，惊惶失措地猛点头，他毕竟仍是男人，力道可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敌得过的，而且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拥有财势，她哪敢胡来。

韩安狞笑，放开她，离开床，掸掸衣袖，若无其事地离去。

梅绽芳困难地起身，掬一把冷汗，心魂未定地暗忖——原来他真是个公公!

噢!她恍然地抚着差点被掐断的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

韩安匆匆离开梅春院，心情恶劣地回到自己的宅第。

“员外，您回来了，请用茶。”韩府的家丁见韩安回来，赶忙沏茶端上前来。

“不喝、不喝!”韩安烦躁地挥手，回到自己房里，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

若是梅绽芳那娼妓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叫他如何在城里立足?别说立足了，可能走到哪儿都会被指指点点，再也没脸见人了。

坦白说，被她抓包的那一当口，他颜面扫地，只恨不得立刻死去。

如今该怎么办可好?难道非得放弃这里的一切，另觅他处生存吗?

环视这华丽的屋子，及他身上穿的上好衣料，他吃的用的都是最精致的，在别人眼底他是人上人，其实暗地里他只是在苟延残喘，得到这一切并没有预期的快乐。

反复思量下他决定连夜就走，但他该何去何从?回老家吗?

看来那是惟一的一条路了，但他担心的是十多年都没有回去，堂上老父见了他，不知可还认得他?

而且打从他十岁进宫至今已十五年了，经冬历春，老父是否仍安在?

不管了，他从一个矮柜里取出一只木箱子，打开来清点了一下当年那些珠宝，已所剩无几。

虽说是赃物，但没了它们他也没法子活命。他取出布巾将珠宝妥当收拾起来背在身上，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连夜离开京城。

☆☆☆

侯爷府里

君怜独自坐在贺毅钢房外的台阶上，她很想向他解释清楚，可是这些天他不知去哪儿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她夜夜都坐在这儿等待，却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伴着她。忽地冷清的回廊传来脚步声，她心悸地回眸一看，并不是贺毅钢，而是两名婢女。

君怜将自己隐匿在阴暗的角落，不想让她们撞见，幽暗中她们开启贺毅钢的房门入内，并在房里点了油灯，他的房间霎时明亮。

“你瞧这些衣物够大人穿吗?”

“随从凌威不是说多带一些吗?”

婢女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静夜中君怜听得一清二楚，她万分惊诧，难道她的主人又要远征吗?

“这样够吗?”

“大概够了吧，咱们动作得快点，他急着送去梅春院呢。”

梅春院!君怜一阵讶然，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天贺毅钢竟是待在梅春院。他不给她机会让她说明，却情愿选择住在妓院，这比他赶走自己更教她心酸且痛楚。

这里是他的家啊，而他竟为了回避她而住到梅春院?该走的人是她而不是他，也许他这么做是希望她自动离去吧。

两名婢女从他房里走了出来，手里分别抱着包袱，君怜匆匆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她们，说道：“等等……”

“君怜小姐，是你!”婢女吓了一跳。

“等我写一封信，帮我带给大人。”君怜请求道。

“可是……”婢女显得为难。

“只要一下下。”君怜没等她们回答，直接进了贺毅钢的书房，提笔写信，还没有下笔泪已如雨下。

很快地，她把自己要表达的全写了下来，交给婢女，婢女将信收在包袱内，走出回廊。

君怜望着她们远去，心底的痛已扩散到无边无际。心想既然已把自己的心意带给他，也差不多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君怜关上书房门，回到自己房里，柯嫂已在一旁打盹了，摇醒柯嫂让她回房去睡，并不想让柯嫂知道她就要收拾行囊离开这里。

柯嫂走后，她便着手收拾衣物，梳妆台上有一只袋子，那是平日贺毅钢要账房拨给她的零花钱，她带了一些碎银在身上，回顾这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对它及它的主人她都由衷地感谢，但她终究不属于这里，浪迹天涯才是她的命。

她泪眼朦胧，悄悄地关好门，安静地朝宅邸后方的柴房走去，她没忘记小香和小莲，临走前她必须跟她们道别。

柴房里一灯如豆，小香和小莲正打地铺熟睡着，她走了过去，蹲下身瞥视她们污黑且疲　惫的小脸，感到无尽的心疼及抱歉，如果不是为了她，她们也不必受这种苦，她们显然是累坏了。

她流着泪倾身帮她们盖好被褥，在心底说：“别了，我的姐妹。”

道别后她悄然走向后门，离去。

☆☆☆

当贺毅钢见到君怜的手笔已是翌日黄昏，他正和一个冶荡的妓女经历一场无情无爱，惟有放纵的欢爱。

“爷，晚上我再来侍候你吃饭喝酒好吗?”

妓女名唤芸芸，是梅春院的当家名妓，梅绽芳打从昨晚的惊魂夜之后就病了，但为了留住贺毅钢，她派了芸芸前来，希望他多待几日。但这芸芸显然是迷恋上他，巴望着能有再接近他的机会。

“不必了，你可以走了。”贺毅钢冷酷地打发她，径自进浴盆沐裕

“让奴家来伺候你。”芸芸涎着巧笑，款摆着纤细的腰肢走过来，但她的手还没触到他精壮的身子，就听见一声酷寒且不耐烦的斥喝，“我要你走，你没听见吗?”

芸芸一脸惊惧，难以把此时的冷峻的他和方才的他联想在一起。“难道你不喜欢奴家吗?”

她多情地靠在他耳边问，忘了自己的身份。

“滚。”贺毅钢不为所动，正眼也不瞧她。

芸芸骇异地退后一步，赶紧安静地穿戴妥当，失望地离去。

贺毅钢心情低落地合上双目，心底所惦记的、所想的，都是君怜君怜君怜……

既然如此爱她又何必留在这里折磨自己?但他还无法平复，于是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到关外去。

但这样的决定并未令他感到解脱，情绪反而益发低落。

他起身，拭去身上的水滴，取来家中送来的包袱，打开正要取衣衫，一张信笺竟飘落在地，他瞥着上头熟悉的字迹，诧异地拾了起来，是君怜的信!为何放在这里头?方才凌威来过并未提起，而她又怎么得知他人在这里?

贺毅钢急急地打开信笺，倒想瞧瞧她写些什么：

毅钢：

我天天都盼着你回来，想对你解释清楚，但你却不给我机会，那么我也不再多说什么，我走了，请你快回来，这才是你的家，很感激你这十二年来对我的照顾。

君怜

走了，走去哪里?这大胆的丫头竟敢擅自离家?她想解释什么?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这包袱是昨天夜里送来的，那么——

她已经走了!

贺毅钢整个人一震，惊诧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己拿着信的手居然在隐隐发颤，深切的疼痛感在心口爆裂，而一声火爆的怒吼却同时在他脑门中轰隆作响。

“你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

那天他如此绝情地吼她，完全没有顾及到她是否能承受。

难道她当真因此离家?

老天——他根本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贺毅钢懊悔不已，火速着上衣衫，奔出梅春院，驾马回府，一路以劲风的速度疾驰，惟一的念头是希望自己来得及阻止她，他不允许她走。

☆☆☆

西厢外，柯嫂惊惶地在门口踱步，一见大人急如星火地朝她奔来，她深知大事不妙。

“君怜!”贺毅钢进了房大喊一声，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环顾她的房，东西几乎没有动过，但人已然不在。她在和他开玩笑吗?

“小姐呢?”他旋即走出门外质问柯嫂。

柯嫂哑口无言，双手比来比去，一脸无辜不知在比划些什么。

贺毅钢颓然离开西厢，奔向大门找来看门的卫兵来问话：“可有见到君怜小姐出门?”

“回大人的话，没有。”

他愈想愈不对劲，忽然他想起那两个总爱带着君怜作怪的小婢女，又直奔柴房而去。

“你们两个过来!”这声大吼不只吓着了正在搬运干柴的小香、小莲，也惊动了树上的鸟儿四散纷飞。

小香和小莲挥挥一头的汗，不明所以地走向发怒的大人，跪了下来。“大人，有什么吩咐?”

“小姐呢?”贺毅钢劈头就问。

“我们好些日子都没见过小姐了啊!”她们据实以告。

“别说谎，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吧?”贺毅钢满脸怒容，严厉地责问。

“我们就算有九条命也不敢那么做埃”她们连连摇头否认，心底同样也有个问号，难道——

“小姐不见了吗?”

贺毅钢板着脸，没有回答。小香和小莲瞠目结舌，心底的问号更大了。

“八成是又去树上喊那三个字了吧”小莲猜测。

“哪有可能，大人都回来了!”小香反驳她。

“什么三个字?”贺毅钢冷凝地问。

“没……什么。”两人支吾了起来。

“说!”他斥声命令。

“小姐总是爬到树上大喊‘我想你’。”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总是?”他疑惑地问道，“哪棵树?”

“就是……树林里有蛇的那棵啊!”她们说完，只见贺毅钢倏然转身狂奔而去，当下她们也跟着心急了起来。

贺毅钢疯狂地奔进树林里，找到那棵大树，仰头一望，不见君怜人影，只见树梢迎风摇曳。

他心力交瘁地靠在树干上，汗水自两鬓淌下，自责和对自己的怒火在胸中狂烧，心绪直往晦涩的深渊坠落。

那两个婢女是不可能骗他的，那么君怜肯定是……走了!但她会走去哪里呢?

他心急如焚，浓眉紧锁，生平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我想你……耳边突然回旋着她柔柔软软的呢喃，令他的心疼痛如绞。

他手一伸攀上树枝，一鼓作气地爬到树上，发现在粗壮的树干上有一处树皮已斑剥，这表示她经常爬到这上面来。

为何之前他在这里找到她时，却没有发现?

他眺望远山，临近的潺潺小河，看见君怜所看见的一景一物，看见她对他的思念之情，也看见自己赤裸裸的感情。

他可以想象他远在关外，而她总是爬上这儿来喊“我想你”的景象，那无邪的真情，单纯的告白，竟教他的心像给鞭子狠狠抽过那般疼得滴下血水。

他终于发觉，那封信可能是个误会……她不可能恶劣地玩弄他的情感，那句诗可能是书礼教会她的，却是真实地将她的心声表露无遗。

他苦涩地望着远方，此刻光忏悔又有何用，他必须找回她。他若失去她，那天地间的日月星辰都将暗淡无光。

他不能没有她，无论如何他要找回她!

“君怜，我一定要找到你!”他纵声朝远方大喊，他也有三个字要告诉她——

“我爱你!”

爱你——爱你——远山回音不断，那是他心底最热切诚挚的情感。



第八章

“毅钢……”君怜仿佛听见贺毅钢的声音，恍惚地睁开眼，才发现是梦，而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她已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出“远门”，据说再往前行就出城了，这令她陷入苦恼之中，她该走去哪儿呢?

她在荒郊的破庙中落脚，入夜后更显凄凉，破庙的各个角落边待着一些无家可归的人，有的人病了，有的腿瘸了，全靠行乞为生，但他们还挺和善的，并没有对陌生的她有任何排斥。

“爹……娘……我好饿啊，我们几时才出去要饭吃啊!”斑驳的佛桌角落发出女童的哀叫声，打断了君怜的思绪。

“你爹病了，我得照顾他，你自己到外面去乞食吧。”一名瞎眼妇人柔声安抚女童，幽暗中女童的父亲正瑟缩在冰冷的地上猛咳嗽，那女童只有认命地点头。

“好吧。”女童答道，从佛桌底下钻出来，走过君怜眼前，朝破落的大门而去。

君怜清楚地瞧见女童蓬头垢面，衣衫残破，几乎全是补丁，令她震惊的是女童竟如此干瘪瘦弱，小小年岁眼眉间竟染着风霜，她看来不过五六岁吧!

一时之间，忽然悲从中来。当年若不是贺毅钢收留她，她也会像这小女童一样沦为乞儿。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急忙从包袱里取出碎银，起身走向那女童，喊住她：“小妹子。”

女童迟疑地回过头，瞧见是君怜叫她有些意外。“姐姐，你叫我吗?”

“是的。”君怜上前去握住她脏污的小手，把碎银放到她手上，说道，“这些你拿去买吃的东西。”

小女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银子，眨了眨眼睛，有些担忧又有些世故地问：“可是姐姐，你不自己留着买东西吃吗?”

君怜摇头，柔声地说：“你快去。”

“我一定是遇到仙子了，娘说只有仙子会这么好心，这些银子够买好多吃食呢。谢谢仙子姐姐，谢谢!”小女童连声道谢，飞也似的奔向庙堂外。

君怜立在屋檐下，望着女童跑向荒芜小径的尽头，心情变得抑郁复杂。

天色益发暗了，还飘起雨来，有人在破庙里点了灯，稀微的光线中，小女童从外头奔了回来，她买了好多包子，除了给她的家人，还分送给破庙中其他的人，包括君怜。“仙子姐姐，这一个是给你的。”

“谢谢。”君怜微笑着收下来，放进包袱里，她并不饿，只是忽然好想家啊!然而就算她对那个家有许多依恋，可她确知自己的离开是对的，惟有那样她的主人才会回去，且无论她身在何处，对他的情意都不会改变，甚至一点也不恨他。

但从此以后就只能在回忆里找寻他的身影了，天明之后她还得继续走下去，也许就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吧。她抱着包袱蜷缩起自己。

让茫然紧紧地将她缠绕祝

☆☆☆

入夜后雷雨交加，瞎眼妇人把庙门关起，并用一张破椅子加以挡住，以免被强风吹开，残破的屋瓦滴进雨水，弄得破庙中央一片泥泞，即使是此般光景，身处其中的乞儿们竞仍安然入梦，也许经历人生的变故，他们也都学会以不变应万变了吧。

君怜难以成眠，拿着竹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写字，蓦然间破庙大门外传来撞击声，雨声中还夹杂着斥喝声：“这道破门怎么还上锁?”

可能是急着要进来躲雨的人吧!君怜心想，放下包袱，善意地上前去把挡在门口的破椅子拉开，门“喀”一声被劲风吹了开来，天际划过一道惊心的闪电。

“碍…臻娘娘!”韩安一张怒颜倏地惨白，眼珠子因惊愕而突出，见鬼般地吼叫。

说来真是祸不单行，赶路回乡中遇到这场大雨，眼见这荒野就只有这座破庙，心想就暂时进里头躲雨，没想到门竟打不开，踹了几脚后，竟然跑出臻娘娘的鬼魂……

雷声狠狠地再度劈下，他吓得甩开灯笼和伞，双腿瘫痪在地，浑身颤抖，不住地喊：“臻娘娘饶命，臻娘娘饶命碍…”

君怜一点也不知这名瘦小的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破庙里各个角落的人也都被雷声和呼天抢地的鬼叫声吵得无法入睡，纷纷走向门口，瞧瞧是哪个活见鬼的在那里穷叫。

黑暗中韩安一抬眼，看见君怜身后出现更多幽暗的影子，叫得更是凄厉：“碍…天兵天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不该拿走这些金银珠宝便把小公主抛弃，臻娘娘，奴才对不起您，更对不起小公主，这些珠宝首饰都是您的，小的不敢要了，这就还给你，给你，给你……”

他发狂地叫着，涕泗纵横，慌乱地解开包袱拿出珠宝箱子，猛颤的双手抖落了箱子，里面的珠宝撒了一地，一直朝地板叩头，俯首认罪。

闪电再度照亮天地，也照亮了一地的宝物，在雷声轰然巨响中所有人争相抢夺，见者有分。

君怜不为所动，只是讶然地看着这位“散财”的大爷，他究竟是怎么了?见到她便像撞邪了，不但自称是奴才，还吓得魂飞魄散，把财物自动分给大家。

“这位大爷，你怎么了?”她倾身问他，只见他浑身痉挛，已然昏厥。

天亮了，雨停了，风也静了，破庙里的乞丐们拿着珠宝纷纷离去，只剩君怜一个人仍留在破庙里，照顾这昏迷不醒的男子。

“姐姐，你不走吗?”小女童和家人临行前走过来问她。

“我还是等这个人醒来再走。”君怜的恻隐之心使她没有立即离开。

“姐姐真是好心，喏!这只戒指好漂亮，留给你，这是我抢到的，谢谢你昨天让我填饱肚子。”小女童把抢到的绿宝石戒指送给君怜。

君怜摇摇头，没有收下，问道：“你们要去哪儿呢?”

“我爹说把这些珠宝拿去换钱，有了钱就可以医病，更可以买块地来种田，而且能有自己的家哦。”君怜从小女童眼中的神采看见她对家的渴望。

“我们一定是遇见你这位仙子姐姐，才会这么幸运，让我帮你戴上这个美丽的戒指吧，仙子姐姐!”小女童甜美地笑着，拉起君怜的手，把戒指套进她的中指，正好合手。

“谢谢你了。”君怜不忍心再拒绝她，噙着笑目送她扶着瞎眼的娘和生病的老父远去。

☆☆☆

中午时分，韩安万分痛苦地苏醒，脸色惨白的他，一睁眼便瞧见“臻娘娘”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惊狂地爬起身缩到墙角，骇然地抱着头惊叫：“臻娘娘，小的已经认错了，为何还不放过奴才?”

“这位大爷，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君怜同情地看着他那副害怕的模样，伸手要安抚他，没想到他竟吓得掩着脸哭了起来：“不要啊!臻娘娘……”

“我不是你所说的臻娘娘，你真的是认错人了。”君怜的手落在他狂颤的肩头上，她还是头一次瞧见男子掩面恸哭的样子，真是令她吃惊且怜悯。

哭泣中的韩安这才发觉落在他肩上的手是有温度的，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微张十指，从指缝里探看君怜，不确定地问：“你是……活人?”

“我是。”君怜和善地对他说。

韩安不确定地又问了句：“那我并不是活见鬼了?”

“当然了。”君怜淡笑。

“那……那些天兵天将呢?”韩安作贼心虚地问。

君怜掩着小嘴，忍俊不禁地说：“他们只是一群乞儿，你好心地给他们金银珠宝，让他们得以生存，你可是个大善人呢!”

“什么……”韩安想起昨晚又打雷又下雨，自己猛然看见这姑娘，简直震惊到失去理智了。

心想反正那些珠宝本来就不属于他，救济乞丐倒好，省得他天天噩梦连连，唉!

君怜见他似乎已经平静许多，于是问他：“你口中的臻娘娘是谁?我长得像她吗?”

“像……简直像极了。”韩安怯懦地把手从脸上移去，愕然地瞧着君怜，她那仙子般的美貌和臻娘娘如出一辙，难道她会是……小公主?经过十二个年头，小公主若活在人间，约莫也是这姑娘的年纪!

君怜耸肩。“是吗?”

韩安定下心，试探地问：“姑娘像是出身自好人家，怎会在这破庙中?”

“我叫君怜，是个孤儿，原先被人收养，但……”君怜欲语还休，一言难尽，而孤儿这字眼教韩安神情一凛。

“君怜姑娘是在哪里被收养的?”他又问。

君怜想想后说道：“好像是城南的一处河岸吧。”

韩安乍听，张大了嘴巴，怔住了!心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长得那么酷似臻娘娘，又是个孤儿，且在城南河岸被收养……他结巴地问：“那……那你身上可有……一只凤凰锁片?”

“你怎知道?那是我自幼就戴着的。”君怜一脸的难以置信。

“能让我……看看吗?”韩安小心翼翼地说，很想求证。

君怜迟疑了下，背过身去，取下脖子上从小戴到大的金锁片，正要交给韩安时，收纳在袖中的一只玉佩竟掉了下来，君怜心一惊，以为玉就要摔得粉碎，没想到韩安手脚够快，一伸手便接住了，交还给她。

君怜把玉佩捧在胸口，很感激地说：“幸好没掉到地上，真谢谢你。”

韩安瞧着她松了口气的表情，问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这是……我心爱的人送的信物。”君怜垂下眼帘，不好意思地说，将玉佩收回袖袋内。

韩安从她眼眉间看出她含蓄的情怀，但他也不多问。

“这是我的金锁片。”君怜把金锁片递出。

韩安双手接了过来，一看发现背后雕刻的字居然已被刻意磨光，但光见到锁片上皇家的凰飞凤舞图，便可确定这是皇上御赐给公主们的金饰。

她肯定就是当年被他抛弃的小公主!

“公主殿下，奴才该死!”韩安赶忙把锁片交还给君怜，跪地叩头。

“这位大爷你又怎么了?”君怜以为他又像昨夜那般疯狂了起来。

“公主有所不知，且听奴才娓娓道来。臻娘娘是先皇后宫的嫔妃，我本是宫中的奴才，逃难时臻娘娘好心让我随着她和老嬷嬷三人一起走密道，没想到一出密道臻娘娘便被乱箭射死，老嬷嬷也是，当时我手中抱着年幼的小公主，提着臻娘娘值钱的珠宝首饰，却该死地动了贪念，舍弃了小公主，拿了珠宝走人……是我把公主放在城南河岸的，奴才罪该万死!”韩安说着又是涕泗纵横，痛不欲生地伏在地上。

君怜见他言之凿凿，却一点也无法激起认同感，她一直认为自己出身卑微，和父母在逃难的半途中失散了，而且依这位大爷异于常人的举止看来，她判断他可能患有疯病，但她不忍心反驳他，怕他又发病，只好顺着他的意说：“依你所言，臻娘娘是我的亲娘?”

“正是啊，公主!”

“你起来，我姑且听之，谢谢你告诉我我的身世，听来是个精彩的故事，但我仍是我，从来不是个公主，而且你口中的那个皇朝早已不存在了。”君怜扶起他。

韩安被公主的仁慈给震撼了，见她并没有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意思，更像是一点也不恨他，她恬适的态度及豁达的胸怀，救赎了他沉沦在地狱里的魂魄；而她的智慧之语犹如醍醐灌顶，解开了他心中最大的桎梏。既然那个皇朝已不复存在，那么“公公”这沉重的枷锁也就消失于无形了，他该打从心底觉醒自己不再是个奴才，虽然已去势，他还是可以活得有尊严。

“谢公主恩典。”韩安感动万分，不敢起身，再度跪地谢恩。

君怜拿他没辙，看看天色已是正午时分，心想她也该动身了，戴回金锁片，拾起包袱对他说：“你快回家去吧!我得走了，再会了。”

“公主要去哪里?”韩安惶恐地问。

“浪迹天涯。”君怜淡淡地一笑，悠然走出庙外，天空放晴，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而她仍是毫无目的，能走多远算多远吧。

☆☆☆

韩安跪地忏悔，望着她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有个念头自他心底浮现——

他该洗心革面重新作人，除了回乡去看看老父，他还想卖掉城里的产业，留下一点钱做小生意，其他的都布施给贫民，从此以后他要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心意已定，韩安爬起身，拾起灯笼和伞，正打算启程，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贺毅钢找遍全城，却苦无君怜下落，冲着最坏的打算，他来到这出城的必经道路。他马不停蹄，不曾合眼，就怕迟了一步会和她失之交臂，再也找不回她。

就连前方这座破庙他也不愿错过，策马进入小径探看，见有个身形狼狈的男子提着一只破灯笼拿着一把伞，正要走出破庙。

“请问有没有见到这位姑娘?”贺毅钢拿出亲笔画的君怜图像询问。

韩安眼见他手上的画像是公主，心生警戒，打量马背上俊逸非凡的男子问道：“你找这位姑娘做什么?”

贺毅钢听他的语气，像是见过君怜，便下马说道：“她是我的娘子，我必须找回她，你见过她吗?”

方才公主并未提到自己成过亲，但她身上是有块心爱的人送的玉佩，他就姑且试探眼前这男子的身份。“如果你能说出她身上戴着什么信物，我就告诉你。”

这当口居然有人跟他打哑谜?贺毅钢很想揍人，但他不能放弃任何的可能，毫不迟疑地回答：“是一块玉佩。”

韩安明白了，这男子一定就是公主心爱的人，但他们为何分开，公主又为何要浪迹天涯呢?

瞧男子一脸焦急，他能做的也只是解开谜底，让这男子找到公主回家团聚。“她才刚走，你的马应该追得上。”

“谢了。”贺毅钢很想知道他为何知晓君怜身上戴着自己的玉佩，但事不宜迟，他得追上君怜，立刻上马狂奔而去。



第九章

烈日之下，焚风四起，黄土飞扬，出城的路上袅无人烟，君怜独自走着，小脸被阳光晒得通红，头发昏，但长路漫漫，不知何时才能走到路的尽头……

忽地后方传来一声极具威吓的命令——

“你给我站住!”君怜抚了抚发烫的颊，难道她快昏倒了吗?在这荒郊野外怎会听到毅钢的声音?

正当她疑惑之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从她身后呼啸而来，下一刻她已腾空而起，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被抛上马背。贺毅钢赫然出现在她面前，一双满是焦虑痛楚的黑眸逼视着她，怒道：“谁允许你走了?”

君怜瑟缩在他身前，难以置信地瞅着他问：“真是你……你来做什么?你也要出城吗?”

“我来找你。”他的黑眸顿时变成两簇火焰，为了找她，他几乎把整座城都翻遍了，这没良心的小女子竟然还这么问他。

“你既然要我走，又为何要找我?”君怜低下头去，躲避他可怕的眼神。

“那你就可以说走就走吗?而且还一个人走了百里路，太不可原谅了。”他心底压抑的担忧及怒火此刻一并对她发作，却见她头垂得更低，无辜的模样令他不得不收敛起怒意，挑明心意地说：“那只是一句气话。我真恨自己那么说!”

她抬眼瞅着他问：“既然说了又为何反悔?”

贺毅钢蓦然一怔，抛给她一句：“我拒绝回答。”冷傲地昂首，掉过马头，预备往回走。

“请你放我下马!”君怜无法依顺。

“不可能。”他不予理会。

“我并不想等你下一次生气再赶我走啊!”

委屈的泪悄悄洒落，她敏感的心思像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心。

他煞住马，这才知他竟把她伤得这样深，抬起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没想到她竟把小脸别开了，拒绝他的触碰。他愕然，手腾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何况那是你的家，如果你因为不想见到我而一直留连在青楼，那我会过意不去的。”她说。

贺毅钢颓然放下手，纵使对她万般心疼，却也无法放下自己的尊严。他眯起眼，嘲弄地问：“你怎知我在梅春院?”

“我就是知道。”君怜执拗地道。

“嫉妒吗?”他扣住她的下巴，令她抬起脸来正视他，却惊见她伤心的泪坠落得更多，心一缩，手劲不自觉地放温柔了。

“不。”她否认，却惆怅地闭上双眼。

他的心被她深深刺痛，狠狠地为她陷落。

“睁开眼睛看着我。”他柔声请求，再无法用任何强硬的言词逼她就范。

“不……”她可爱的唇轻颤。

“求求你。”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

她的主人在求她?君怜讶异地睁开晶灿的泪眼，看见他眼底的恳切，她颤声地问：“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我希望你回家。”他由衷地说。

“我也希望你回家去。”

“没有你我不回去。”他的手缓缓移向她泪湿的脸庞，轻柔地拭去她的泪。

她无语，只是心碎地摇头。

“不许摇头。”贺毅钢的心被她揪得死紧，狠狠地将她紧拥在怀中，再也顾不得尊严地说：“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口出恶言，请你务必相信，我只是气昏了头，并无心要赶你走!”

“无心……也是有杀伤力的。”她含泪低喃。

“对不起，是我不分青红皂白。”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那封信是书礼教我写的，不过写的都是我的心意啊!”

他拥着她的身子，沉声说：“我知道……我全知道。”

“你怎会突然知道了呢?”君怜推开他，意外极了。

“我爬到你去的那棵树上，忽然看清了自己有多驽钝……”贺毅钢剖析自己的情怀，热烈的眼波和她四目交接，终于在她眼中看见一丝悠然的笑。

内心洋溢着说不出的释然，再无法克制地吻她，无言地说明自己内心的煎熬、担忧和怜爱。

君怜再也无法故作坚强，更不要他为了她而失去威严，只要他能明白她的爱，那么她便愿意用所有的真情将他包围。

“跟我回家。”他恳挚地请求。

“嗯。”她终于首肯。

“还有……嫁给我。”这是最重要的。

“你……非得娶我吗?”

“非你不娶!”贺毅钢坚定不移地说。

“可是我的身份……”她话才出口，迟疑的小嘴就被他掳获，他热烈地吻她，用最直接的方式传达自己的心意；她知道不能再拒绝，一切可能再伤害他们之间情谊的事她都不会做。

“那我就只好……嫁喽!”她粉嫩的小脸露出娇俏的笑容。

“早答应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只是想到你的身份嘛!”

“为什么不想想我有多爱你呢?”他炽热的爱写在眼中。

她凝视着他炽热的眸，双手环绕住他的颈子，拉下他的头，红唇靠过去轻吻他的颊，深情地道歉：“我错了，原谅我。”

他接受这个道歉，更喜欢她甜蜜的吻，心痒痒的，轻咳一声，说道：“坐稳了，咱们这就回家去。”

君怜淡笑，双臂滑至他的腰际，紧搂着他，让他载着她踏上归途。

从正午到黄昏，他俩共乘一匹马，马儿走得缓慢，他们迎着微风有说有笑。

“这一路我遇到了好多新鲜事儿呢!”君怜的衣袂在风中飞扬。

“说来听听。”贺毅钢神情愉悦。

“在破庙歇脚时，我遇到一群行乞的人，他们好可怜哦，连饭都没得吃，但昨儿个夜里他们的命运全改变了。”君怜说。

“哦”贺毅钢颇感兴趣地应了声。

“昨夜里下着大雷雨，忽然有名男子在外头斥喝，我心想是有人要进来躲雨，前去开门，没想到门一开，那人竟发狂似的叫我‘臻娘娘’，叫乞丐们天兵天将，跪伏在地上大哭，还把整箱珠宝撒在地上，送给他们……”君怜活灵活现地转述亲身遭遇。“后来那人竟哭得昏死过去，而乞儿们在天亮后带着珠宝纷纷离开。”

“瞧这是一个小乞儿抢到的，她大方地转送给我。”君怜抬起手，让贺毅钢瞧她手指上的绿宝石戒指。

贺毅钢略微审视，发现是颗漂亮的宝石。

“那人长什么模样?”

“有点瘦校”他想起在破庙前和他打哑谜的男子。“后来呢?”

“后来我留在破庙里照顾那人，他清醒后还是喊我臻娘娘，后来又说我是公主，还说了一段挺玄妙的故事。”君怜想了下掏出颈上的金锁片，告诉贺毅钢。“他就是看了我的金锁片才说我是公主的，他说他本是宫里的太监，和臻娘娘一起逃难，但后来臻娘娘死了，他只带走臻娘娘的珠宝，却把我抛弃了。”

“是吗?”贺毅钢乍听之下有些怔然，他抚着她的锁片，背面的字是当年他在拾到她时就磨掉的，没想到有人可以见到锁片便知道她的身份，那么那个人说的很可能是实情。

“你信他说的吗?”

“不信啊，我想他一定是有疯病，便安慰他前朝不存在了，劝他快回家去。”君怜耸耸肩，收回金锁片。

贺毅钢环在她腰上的手本能地收缩，让她更贴近自己，低声问：“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呢?公主。”

君怜被他这一叫，忍不住噗哧一笑，精致的小脸漾着娇柔的笑，对他说：“我不是公主，我是君怜，你的君怜啊，主人。”

贺毅钢心头拂过暖意，深深注视着怀中总是惹他怜惜、惹他动情，惹他……渴望的小女子；无论是谁把她送到他的土地上，他都心存感激，否则今朝他也无法拥有她。

“你把玉佩也给他看吗?”他问。

“不，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幸好他帮我接在手上才没有摔碎，我对他说这是我心爱的人送的信物，很重要啊!”君怜说着，眨着灵动的美眸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见过玉佩?”

“我疯狂地找你，连破庙也没错过，遇到你说的那人，是他告诉我你才刚离开，我方能追上你。”贺毅钢没有隐瞒。

“那个人真是奇怪啊!”君怜惊叹地说。

“说的也是。”贺毅钢亦有同感。

☆☆☆

往前走去，眼见黄昏将尽，炊烟四起，前方正巧有间客栈，贺毅钢对君怜说：“天色已晚，我们就在这客栈住上一宿。”

“客栈?有饭吃吗?”君怜隐约闻到饭菜香，这才想起自己已好久没吃东西了，肚子正咕噜叫呢!

“当然。”贺毅钢道笑，先行下马。

“可不可以洗个澡?”君怜小声地问。

“没问题。”贺毅钢笑着，扶她下马一同进了客栈，向店家要了间上房，点了饭菜。

“客官请随我来。”店小二领他们到后头院落的厢房后，恭谨地退下了。

君怜从没住过客栈，有些好奇，也有些莫名心慌，站在清幽的厢房外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跨脚走进里头。

“怎么了?”贺毅钢问。

“这地方好陌生!”君怜说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住破庙都不怕了，有我在你还怕什么。”

他笑着揪揪她细嫩的颊。

“说得也是。”君怜自嘲地一笑，不知自己的心慌为的是哪桩，直到他环住她的柳腰，进了厢房，她看见他眼底眉梢流转的情意，方知自己和他共处一室，不由得情怯。

用完晚膳后，客栈的丫环送来洗浴水注满浴盆，撒上香花，退了下去。

君怜走到澡盆边，挽起衣袖撩拨水面上的花瓣，试了试水温，是温热的，她好想快点泡到里面，洗去一身的粘腻，可是毅钢仍在房里，她矜持且含蓄地询问他：“主人要不要先洗?”

“不，让你独享，我到客栈的澡堂去。”贺毅钢说道。

君怜感谢他的体恤。“那……你何时回来呢?”她不得不问明时间，怕还没洗好他就回来，那她会手忙脚乱的。

“不会很快回来，你慢慢地洗吧!”他瞥着她心慌的眼神，轻易明了她显而易见的心思，忽地心底起了一个有趣的念头。“进澡盆吧，我看着你进去才走。”

君怜的小脸轰然火热，她踌躇了。

“怕我看?”他噙着笑问。

她是害羞啊，但随即想到她的身心早就是他。

的了，便说了句：“不。”然后低垂着头，背过身解去衣衫，跨进浴盆中。

贺毅钢窃笑，低声说：“我走了。”

“嗯。”君怜背对着他，没留意到他走出门时自己的衣衫和包袱也不翼而飞了。

贺毅钢关上房门边走边笑，他跟她开了个小玩笑，拿走她所有的衣物，等会儿她找不到衣裳，一定会吃惊求救的。

君怜悄悄转过身，发现他已然离去，才自在地洗了个舒服的澡，热水令她昏昏欲睡，她怕自己在水中睡去，于是出浴拭净身子和湿漉的发，正想找包袱换上干净的衣裙，这才发觉包袱不见了，换下的衣裳也不见踪影。

怎会如此?方才还在啊，难道是毅钢拿走了?他为何要拿走？

一定是体恤她走了百里路，贴心地帮她洗衣去了，真难得他有这分心。

她天真地下了结论，安然地笑着，待长发一干便上床钻进被窝里，这是惟一可以遮蔽裸身的法子，没想到她才躺下，身子骨就酥软了，有好几晚没有躺在床上入睡，她这才明白原来有床可睡是件多么有福气的事……想着想着就入梦了。

贺毅钢从澡堂回到厢房，还刻意在外头等她呼救，但等了好一会儿并未听见任何尖叫声，悄然打开门，探望房内，静悄悄的，他的可人儿已不在澡盆了。

把门打开，他环顾里面，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心一急，入内找寻，这才看见床边蜷缩着一团被褥，仔细一瞧，她裹着被，睡得正香甜。

她竟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且睡得这么香。

他卸下衣鞋，上了床和她共享一床暖被。

温馨的月夜，君怜感受到身边传来阵阵温热的暖意，本能地倚偎向那股暖流。

他不忍移动她，怕扰了她的清梦，可她这般“纠缠”却教他浑身发烫，热浪翻飞。

“好热……”忽然她发出呓语，且玉腿一踢，不但把被子踢开，还差点踢中他的……“要害”!

真要命!他暗呼一声，不知是否该这么“忍痛”地等待黎明到来。

君怜觉得有些凉意，本能地伸手找被子，不经意中触及身畔坚实灼热的胸膛，这才发现了贺毅钢的存在。“唔……毅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半梦半醒地问。

“好一会儿了。”他已回来大半夜了。

“辛苦你了。”她不忘道谢。

辛苦?为哪般?

“那些衣裳明天会干吗?”君怜问，小脸贴在他的臂膀上，充满安全感。

“什么衣裳?”贺毅钢弄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是拿我的衣衫去洗了吗?”君怜半睁着眼，在月色下对他笑。

“什么?”真是令他太意外了，这小女人没有惊慌失措的原因，竟然是以为他拿她的衣裳去洗，也太没大没小了吧。好啊!他像猎豹般敏捷地转身，狠狠地扑在她身上!

君怜惶惑之间，完全清醒过来，月光中他的眸子绽着危险的光芒，唇边噙着淡笑，而他的身子和自己一样是光溜溜的。

一下子她的脸臊红了，细声地问他：“你的衣裳也洗了吗?”

他懒得响应她，直接用火热的吻惩罚她可爱又可恶的小嘴……

☆☆☆

缠绵的夜在爱语中苏醒，他们一同迎接命运中的黎明到来。

“冷吗?”贺毅钢侧过头，瞅着君怜红润的小脸问。

“不，一点也不。”她摇头，靠向他的肩，和他一起享有这分宁静的温馨，想到快回家了，心底就直是开心，她要回去告诉小香、小莲她在外头的见闻……想起小香、小莲，她的心头始终过意不去，她瞅着贺毅钢，柔声地说：“我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搂住她，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中。

“回家后，让小香、小莲回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谁是小香、小莲?”这两个名字对他而言挺陌生的。

“你要她们去柴房当差的，你忘了吗?”君怜提醒他。

“哦，原来是那两个丫头。”他当然没忘。

“好吗?”君怜小心翼翼地问。

贺毅钢思忖了下，问她：“你究竟喜欢她们哪一点?”

“她们很善良、很关心我，自从奶娘走了以后。就只有她们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伴着我度过漫长的每一天，情同姐妹，我真舍不得她们住在冰冷的柴房。”君怜细诉，眼中闪着泪影。

“但她们总出一些怪点子，让你跟着学。”

贺毅钢顾虑颇多。

“她们只是逗我开心，根本没有坏心眼。”

君怜见他无意让她们平反，急着解释，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怎舍得她掉泪，只能投降了。“如果你能自律，又能让她们安分点的话，那我何妨……放她们一马。”

“太好了，谢谢你。”君怜喜出望外，捧着他的俊脸又亲又吻。

“咱们得启程了。”他笑道。

“嗯。”君怜温婉的微笑，问道：“我们的衣服都干了吧?”

贺毅钢扬起眉，爱笑不笑地指着桌案说：“在那儿。”

君怜起身瞧了下，果真在那儿，而且他的衣衫也在，她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芒，俏皮地鼓起腮帮子说：“你拿走我的衣裳，原本是要捉弄我的吧?”

“现在才知道，太晚了，哈哈……”贺毅钢心情愉快地起身，低头亲吻她肩头上细致如雪的肌肤。

她瑟缩着，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他瞧着她娇艳欲滴的模样，怕自己欲罢不能，拉着她下床。

“去穿上衣服。”

君怜顺着他的意，取了包袱里的衣服换上。

贺毅钢的目光直盯着她转，直到她取来他的衣，服侍他穿上。他俯视她灵巧的双手在他身上忙碌，难以形容她温柔的接触带给他的温馨感受。

“好了，主人。”君怜甜甜地笑着。

贺毅钢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动人的笑意，情难自禁地将她拥在怀中，抱得她喘不过气来，而她喜欢腻在他密不透风的怀里，心怀有个小小的愿望——

她希望这样的怀抱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但她没说出口，他毕竟是身份尊贵的男人，她不能太自私，只要他心底有她，那么她就该知足了。

“我们快点回家吧!”君怜轻声说。

“走吧!”他难舍地放开她，两人一同走出厢房，晨光照耀着大地，而他们心间也有颗春阳。

☆☆☆

贺毅钢宣布喜讯后，家里所有仆从都改口喊君怜为夫人，而城里的高官厚爵得知贺府喜事，皆纷纷送来大礼道贺，整天进出侯爷府的宾客多得快踏破门槛，热闹的气象更胜升官封侯。

薛文达在得知消息后，也备了份礼，准备好好地和贺毅钢攀点关系，但他诚意地上门来，没想到贺毅钢并不在府里，厅堂中只有随从凌威代为接待宾客。

“我特地来恭祝侯爷大喜，这份薄礼请他笑纳。”薛文达难掩失望。

凌威接下贺礼，命婢女送来茶水。“谢过大人，请留下来奉茶。”

“不了。”既然贺毅钢不在，那他还有什么搞头?薛文达离开厅堂，在院落中惊见一个美丽的倩影正由大门走进来，她身边跟着两个丑丫头，三人正有说有笑的，而他一眼便认出她正是几个月前，在市街拿竹竿打得他昏头转向的女子。

她怎么也会来这里，难不成也是来送礼的?这下他可不能轻易地放过她。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吊儿郎当地走过去，挡住了她的去路。

君怜让小香、小莲伴着去采买布匹，正要进屋，没想到竟有人无礼地阻拦了她们，而这人不正是市街上的那个混混吗?他怎会来家里呢?她难以相信他会是贺毅钢的友人。

“有什么事吗?”君怜问。

“我和你之间的私事，你忘了吗?”薛文达见她模样柔弱好欺侮，当着面就语出暧昧。

“大胆!”小香和小莲上前制止，两人一见薛文达那副色相就讨厌。

“你们两个丑八怪给我闪一边去。”薛文达可没把她俩看在眼底，出言斥喝。

“你别妄想接近我们家夫人。”小香和小莲当仁不让地护卫着主子。

“夫人?”薛文达不以为然，抛给君怜一个轻佻的眼神，推开小香和小莲，力气之猛让她俩都跌到地上。接着便欺身逼向君怜，伸手就要摸上君怜。

“放肆!”君怜很快地退开。

“你泼辣的样子真美。”薛文达忽然像匹饿狼般扑过来，抓住君怜的手。

小香和小莲发怒地爬起身，小香奋不顾身地以“弯刀手”由背后勒住薛文达的脖子，双脚一跃夹住他的腰杆子，用力拧着他的耳朵，小莲则抱住他的双腿，不留情地朝他的腿一口啃下。

“啊!”薛文达怪叫，连忙放开君怜，君怜赶紧乘机踹了他一脚。“噢!”

薛文达恼怒至极，奋力地甩动身子，可这两个死丫头却死命地纠缠住他，让他无法还手，而此时大门竟传来贺毅钢严正的声音——

“怎么回事?”

贺毅钢面色森冷地瞧着眼前乱成一团的景象。

“大人，这男子调戏夫人!”小香首先发难。

“他还一直口出yinhui之词!”小莲也不饶他。

“薛兄当真对我的夫人无礼吗?”贺毅钢不客气地质问。

薛文达面对贺毅钢那双深不可测的锐利目光，一脸惨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女子居然是贺毅钢的夫人，他这下可真是吃不完兜着走了，马屁没拍成，说不定还会吃瘪。

“我不知……原来这美丽的女人是你的夫人……”他话没说完，贺毅钢就挥来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

“送客!”贺毅钢下令。

薛文达立刻被小香和小莲拿扫帚“请”出贺家，哀叹自己注定和贺毅钢无缘。

“有没有吓着你?”贺毅钢握住君怜的手问。

“没有，幸好小香和小莲勇敢地护着我。”

君怜心有余悸地回答。

“你们护主有功，下去领赏。”贺毅钢对小香和小莲赞誉有加，却从君怜闪烁的目光洞悉事出有因。

“谢大人。”她俩第一次得到大人的肯定，乐不可支，飞也似的离去。

贺毅钢面色紧绷，立刻把君怜带回房里，关起门来审问她：“那个混账为何招惹你?”

君怜照实说了：“你远征的那天，我醒来发现你已不在，想上街去送你，可是一到街上发现军队早已不见踪影，正要打道回府，那个人就出现了，他在路上拦住我，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我拾了一根竹竿打他，赶紧脱逃。”

薛文达那家伙真不是东西。贺毅钢恨自己刚才为何没直接杀了他。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到家里来呢?”君怜问。

“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一个文官。”贺毅钢对薛文达嗤之以鼻，随即严正地警告君怜：“今后没有我允许，不准随意上街。”

“是。”君怜不想惹他担忧，温顺地答应，却见贺毅钢的表情并无放松，也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你还曾在街上遇过谁?”他追问。

君怜知道这下她是逃不过他的质询了。“你的……宠妓……但我没多加搭理她，很快地跑回家来。”她轻描淡写地说。

“我的什么?”贺毅钢没听清楚。

“宠妓。”君怜轻轻地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他怀疑的眸子微微眯起，走近她。

“我……见过她在你房里。”君怜本能地退后，但身后即是门，她已无退路。

“你……偷窥?”他问，眼神讳莫如深。

“不……是无意间撞见的!”君怜连忙否认，“那是你的乐趣，我无权干涉啊!”

“哦?”她这么说，真教他意外透了。

“这么有雅量?”他单臂环住她的腰，注视她藏不住心思的美丽眼眸，她分明是“想干涉”的。

“那……你要我怎么说?难道我可以说今后宠妓都不能上家里来，还有不许三妻四妾吗?”

这一直都是她的“梦”，但她明知不可能实现。

“遵照办理。”贺毅钢答得干脆，君怜讶异地瞅着他。

就在此时，房外竟传来女人妩媚的叫唤声——

“大人……你在吗?”虽有一门之隔，那犹似娇喘的声浪仍听得十分清晰，让君怜恍若从云端掉落到深谷中。

她虽难受却只是噤声不语，只静待他如何处理。

“我没空，你走吧!”贺毅钢一点也没有避讳，直截了当向门外的梅绽芳下令。

“今后未经允许，不准擅进我的家门。”

梅绽芳媚冠群芳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耳闻贺毅钢这浪荡子竟要娶亲，因而大受震惊，她径自猜想他要娶的人，肯定就是他收养的那个小美人，心底更不是滋味了。

虽说她从没妄想要嫁给他，但起码她拴得住他，今儿个她不只是来送贺礼的，更是来试探他对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心，没想到他竟一句话就把她给打发了!

不，她不轻易死心。“那你何时再上我梅春院呢?”

“不了!”门内的他不耐烦地说，且不再作任何响应。

梅绽芳愕然至极，这么说他是要和她断绝一切干系了。她明白了，她再也拴不住他，也就不再自取其辱，懊丧离去。

风平浪静后，贺毅钢自若地对君怜说：“我办到了，娘子。”

“你的绝情难道不会使她难过吗?”君怜难以相信他真的说到做到。

“我只怕你难过，其他人和我无关。”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有多在意她。

“我何等幸运能拥有你的爱?”她轻轻倚偎着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你就是那么得天独厚。”他只把心给了她。

“我会永远这么幸运吗?”她问。

“当然，那还用说!”他轻吻她多虑的小嘴，用柔情许她一分美好的未来，而她早已醉倒在他的情怀里。



尾声

洞房花烛夜

贺毅钢和君怜在新房的院子里共饮交杯酒，经过一天繁琐的礼节，宴客后，两人终于得以悠闲地在花前月下独处。

而君怜才喝了一杯酒就双颊如酡，不胜酒力地把头靠在贺毅钢肩上。“我好像醉了。”

“醉的感觉是什么?”贺毅钢笑问，伸手搂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眸光从她半合的眼帘移到她娇艳的红唇上。

“有些昏眩，有些清醒，有些飘然。”君怜轻喃。

“你醉倒的模样更迷人，看得我也心醉了。”他愈说，唇愈贴近她的。

“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她说完，带着酉香的唇轻拂过他的唇，惹得他身子一震。

“谁叫你是一杯醇酒，教我迷醉。”他的唇压上去，深深地吻她，汲取她美妙的滋味。这一吻像火苗点燃了两具火热的身子，他的大手不安分地抚触着她，凝视她盛满星光的美眸，将她压抵在身下。

“你要在这里和我洞房吗?”君怜半醉地问，百媚生娇的姿态煞是惹他心动。

“不，咱们还是……进房里去。”他沙哑地说，抱起她酥软的身子，进了新房。

絮絮爱语化成琴瑟合鸣的新曲，恩爱缠绵是亘古不变的诗韵，悠扬地飘荡在月色下，美妙了两颗相恋的心。

满天的星斗被关在门外，但他们心中却盛着数不尽的光辉和诉不尽的浓情蜜意。

一全书完一


【书名】惹君怜
【作者】米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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