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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山破晓
　　作者：大狗

　　回山

　　陈桐已经两年没回崖山了，也差不多两年没有歇过，风尘仆仆的从塞北到江南，从滨海到大漠，云崖三十七个分堂都跑遍了。她心里明白，总堂的人有些拿不准该怎样对待自己。
　　按跟班小枫的想法，总堂十二年前就该把姑娘供起来，当活菩萨奉养，现下却连个尊号都没有，走到哪一处，都是被含含糊糊称一声“陈姑娘”。虽然事情上不敢怠慢——傻子都知道，陈姑娘要办的都是总堂最棘手的事，谁怠慢了就是跟总堂为难——可是背地里总要对姑娘帷帽下的面孔议论半天，姑娘有时候嫌帷帽麻烦，直接在脸上拴个帕子了事，这样一来，那道疤痕更是影影绰绰的，被人连猜带想，不知传成了什么样子。
　　陈桐不理会那些，姑娘家破了相，就好比死过一回，况且当年是真的差点死掉了，死过一回的人，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所以总堂天南海北的支使她，她也无所谓，乐颠颠的游历大好河山，捎带着出生入死，反正一切都是赚的了。
　　崖山倒还是老样子，满山的树亭亭如盖，青石板铺就的宽大台阶一直向下连着官道。陈桐照着从前的习惯，打算下了官道绕到后山上山，却让两个小子拦了下来。
　　“陈姑娘，我二人恭候多时了。”两个青衣小厮，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倒把陈桐唬到了。小枫倒是比她老到，上前一步问：“所为何来？”
　　“陈姑娘一路辛苦，功勋赫赫，此次回山，少堂主特在山门相迎，命我等在此带路。”
　　陈桐不落痕迹的抖了抖，甩掉一身的鸡皮疙瘩，暗自揣测，几年不见，那小子怎么改脾气成了酸儒，带出这么一班小子来。
　　跟在两个小子后面上山，陈桐心里暗暗叫苦，山上前一阵子一定是下雨了，这石板台阶，果然跟传说中一样滑。小枫也皱着眉头，早知道这次回来总堂这么给脸，怎么也得招几个跟班壮壮声势。三年前她是看过江左分堂的堂主回山的，那叫一个前呼后拥，正主都到了半山的山门了，最后一个扛旗的小厮才刚开始上山呢。
　　山门在望，陈桐还在留意脚下，就听见人喊：“阿桐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她闻声抬头，山势甚陡，上面的那个人比她站高了十多阶，又背着光，晃晃如神明一般。
　　陈桐心底轻叹一声，就着湿滑的台阶跪倒，清清脆脆的喊：“清水分堂文陵旗先副香主陈延年之女陈桐叩见少堂主。”

　　佳人

　　陈桐对山上的景致已经有点陌生了，祭坛的几个大殿还好，后山的亭台楼阁，花花草草，她看着都觉得有点恍惚，大方向倒是还记得，给老堂主行过礼之后，七拐八拐的走回自己的小院子。
　　院子刚收拾过，连院子中间的泥地都新泼了水扫过，所以整个院子里有淡淡的泥味。陈桐进屋打了个转，觉得很百无聊赖，索性拖出把椅子放在院当中坐上去晒太阳。小枫冲她翻个白眼，自顾自的在屋里收拾东西。
　　陈姑娘在有些事上很犀利，很精明，跟她打过交道的老江湖都不敢轻视她，背了人或多或少的都会感叹两句，云崖总堂的那个刀疤脸的陈姑娘真是个厉害角色，难怪当年小小年纪就有那样的作为云云。小枫却总怨她糊涂，自己不过是个跟班丫头，在总堂却也有名号有座次，入堂五年之内的后辈，见了自己都要恭恭敬敬施礼，喊一声枫姐的。陈桐却还是个不明不白的“陈姑娘”，在外头遇见外人还好说，自报名号的时候，“云崖陈桐”已经是个响亮的名头了，可是回了堂里，“陈桐”两个字始终是外人，进不得祠堂，论不了座次，唯有开坛祭天那样人人去得的场面，陈姑娘才能顶着已过世的某位副堂主家眷的身份站在角落。
　　可是若真把她当个不打紧的内眷，何苦又把那些要命的差事塞给她。难为她不以为忤，傻乐傻乐的。
　　当下已近五月，天气算热的了，陈桐嫌闷，反正是自家院子，也不怕吓到谁，摘了脸上的帕子搭在椅背上，自自在在的晒太阳。十四岁以前，她的皮肤是白皙的，很禁晒，羡煞了一班一同在日头底下练功的小姑娘；十四岁以后，她的皮肤还是白皙的，太过白皙，以至于那道疤痕不像人家的伤疤那样是棕褐色的，反倒是粉红的，尤其是跟别人打架的时候，血脉一贲张，那道疤就变得血红血红，刚下山的时候着实靠这个占了不少便宜，打架么，靠的不就是个气势，血色罗刹的名号还是叫了一两年的。后来小枫跟着她，遇到这样的场面自己先被吓到，非让她找个东西遮掩着点，这才学人家大家子的小姐，来来往往带个帷帽，穿男装的话，干脆就用块黑布蒙着。
　　日头暖暖的，陈桐靠在椅背上就有点睡意，她是个会偷闲的人，能歇一刻是一刻，横竖山上也冒不出偷袭的人，心里的那根弦自然放下，于是顺顺当当的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被一声娇叱吓醒了，朦胧间手自觉地就往腰上摸，摸了两下没有摸到剑，着实惊出一身汗来，腾地站起，彻底醒了。
　　眼前的局面有点诡异，一个盈盈十五六的小佳人一脸惊恐要往院外跑，被个美男子拉住，小佳人的嗓子真不错，黄莺出谷一般喊着“鬼呀！鬼呀！”
　　陈桐背上的汗这才干了，捞起帕子系上，心道：大小姐，您这是什么眼神？我哪里是鬼呀，分明是一只老鬼。
　　看样子是睡不成了，她向前走两步，行了个礼，说：“见过宋大小姐，见过少堂主。”
　　少堂主毕竟是少堂主，比小佳人胆子大多了，浅浅地笑一笑，“我们来得突兀，打扰阿桐了，茉茉，你这么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这是陈桐陈姑娘。”
　　宋茉茉果然不叫了，只是还是害怕，半边身子掩在少堂主背后，低着头不敢看陈桐。少堂主见到这情形又笑了，“开封宋家的大小姐，胆子原来这样小呀。”
　　陈桐低着头心里偷笑，哪里是人家胆子小，连江洋大盗都怕鬼，小佳人，自然也是怕的。

　　折艾

　　小佳人此刻显然不高兴，嘟着小嘴坐在椅子上，端的是我见犹怜。老堂主今天气色好，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笑盈盈地看自己的宝贝儿子轻声哄着小佳人，转头又看向陈桐，说：“阿桐，本来我是想让雾晨独自送宋大小姐回开封的，可雾晨觉得自己没历练过，若是他一个人独自出去倒罢了，带着宋家小姐，出了什么事情可不是闹着耍子的，所以想央你一起走一趟。”
　　陈桐恭恭敬敬笑着应了，心里更是笑的打跌，这一老一小怕是糊涂了，人家宋家难道请不起几个随扈？找了个由头把大小姐丢到崖山又不派人来接，明摆着是想让小堂主千里送得美人归，把自己这只老鬼摆在旁边，难道要让美人练胆魄？
　　况且美人胆子其实还是不错的，一边抽抽噎噎，一边还抽空眼含泪光恨恨的瞪陈桐，就这样上路的话，陈桐怕自己会被瞪出个好歹。
　　“堂主，”陈桐踌躇再三，还是开口了，“照说堂主有命，自然该立刻就走的，只是日近端午，这当口上路，只怕要在路上过节了，我倒是习惯了，雾晨也无妨，只是要宋大小姐一个小姑娘家凄凄惨惨在客路上过节，有些说不过去。不如我们就在山上把节过了再动身？”
　　“阿桐说的也是，说起来，阿桐也好些年没在崖山过端午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就在山上歇一阵子吧。”堂主点点头，站起身回后堂了。
　　陈桐瞅了瞅还在哭得喘不上气的宋大小姐，心想，大小姐你放心，这点眼色我还有，端午一过，我就大病缠身，少堂主必不会为了这点区区小事耽误您的行程，您就别瞪我了吧。
　　捞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陈桐忽然发觉自己在这屋里甚是碍眼，哦，大小姐你是为了这个瞪我呀，明白了。放下茶碗，也不告退，站起来悄悄地往外踱。
　　“阿桐！”少堂主忽然在后面叫住她。
　　陈桐莫名所以地回过头，见少堂主也站了起来，正看着她。
　　“少堂主有事？”
　　“……没事。”
　　“没事我就走了。”
　　“阿桐！”
　　“嗯？”
　　“今年……会包粽子吧？”
　　“当然呀，哪年不包？”
　　“……”
　　“我走了噢！”
　　“……”
　　山上开始热热闹闹的准备过端午，陈桐已经多年没认真过节了，难得闲一回，分外活跃，干了无数杂活。少堂主李雾晨的两个小厮苍松青柏小心翼翼的来问，可不可以帮着去砍些艾草，少堂主嫌别人太粗笨。小枫瞪着眼就要往外撵人，陈桐却乐呵呵的应了，跟着两个小厮在山下疯跑了一天。最后李雾晨居然也来了，穿着件浅色衣衫，坐在堆好的艾草前等着他们。陈桐穿着套灰布的男装，袍角掖在腰带上，遮脸的帕子浸了汗，滑脱在脖子上，嘴里叼着柴刀，两手抱着一捆艾草，看到少堂主那样一表人才的坐在草堆里，不由得愣了愣。李雾晨笑盈盈地接过他手里的艾草，帮着苍松青柏两个装筐，陈桐赶紧整了整衣衫，捆好帕子，待要去拿筐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各拣了一只筐背在肩上了。他们出来时就带了三只筐，陈桐哪里好意思自己空着手回去，就上前打算卸下李雾晨肩上的那只，李雾晨转身闪过，看着她笑笑说：“我背得动，你歇歇吧。”然后就一马当先的往山上走了。
　　天色渐渐有些暗，上山的路有老长一段要穿过林子，陈桐虽不算累，却也有些放松之后的乏劲，走得很慢，其他三个人仿佛也是一样感受，四个人慢慢踱在影影绰绰的林间小道上，也不说话，耳边只有清风虫鸣，着实惬意。
　　待到了山上，月亮已经出来了，极细极弯的一抹，仿佛是拿玉石琢磨出来的，亮而温润。陈桐隐约记得从前也有过一抹新月，却不是这个颜色的，那一晚的月亮，红得像血。
　　不留神，四个人已经走到了陈桐的院子跟前，李雾晨停住脚，反手从背后的筐里抽出几支艾草，仔仔细细的插在门楣上的砖缝里，低头想了半晌，终于说：“阿桐早些歇着吧。”然后领着苍松青柏大踏步地走了。
　　留下陈桐站在原地发愣，大少爷呀，歇哪门子的歇呀？奉您的命下山，这个点儿才回来，厨房早就没饭了，您居然不交待一声就走了？！

　　香囊

　　既然少堂主开了先例，其他人就放心大胆地开始央陈桐干活，没办法，总堂人手本来就不多，这当下又有不少小姑娘变着法子的偷懒，缩在角落里绣私房荷包什么的。陈桐虽然既老且丑，总归还是个女的，厨下烹煮，堂前洒扫，还是排得上用场的。
　　陈桐差不多有十年不做这些事情了，资历浅些的管事们，大多把她看作只懂舞剑的鲁娘们，幸而主管后厨的风五娘慧眼识英，年资又高，晓得陈桐此刻虽鲁，幼年毕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女红也学过，饭食也做得，再加上这些年历练，更是不同凡响，粽子包起来又快又紧，绝对不漏米。一众厨娘小丫，但见棕叶翻飞，莫不惊叹。
　　风五娘默默地坐在旁边理棕叶。陈桐没出生的时候，她就跟陈家有交情了，陈延年是个迂腐的老好人，她娘子甄氏倒是个泼辣爽利的妙人，与风五娘算是手帕交，可惜去得早，留下个白白净净，聪明灵巧的小女儿，跟着老爹还有一班莽夫混。陈延年自知不妥，好在当年总堂人手很多，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总堂出面请了嬷嬷先生一处教养的，于是就把陈桐送到总堂，习字学武，倒也放心。那时候风五娘就已经在总堂了，不过并不管事，只跟在风五爷身后料理家事。故友的女儿，风五娘自然格外照顾，陈桐也把她当了半个娘，受了委屈会来找她哭，学了什么会找她来献宝，家里给订了亲，小姊妹们取笑她，也是含羞带怯地跑到风五娘这里来躲着。
　　此刻的陈桐，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最爱蓝衫白裙的小丫头的影子？
　　陈桐知道今天要跟内眷仆妇们混，打扮得格外斯文，难得穿了身颜色衣衫，杏黄衣裳，月白裙子，头发用杏黄绦子束了，脸上蒙一块厚厚的月白帕子，垂下来连脖颈都遮住了，额前的头发长久没修剪，零零碎碎地垂在眼前，这样一来，整张脸差不多没有半点露出来，一双手倒是露在外面，跟丰腴细嫩沾不上边，硬邦邦像钳子一样。
　　风五娘悄悄叹口气，再迟一年，再迟一年也好呀，当年的事情若是再迟一年，陈桐就顺顺当当嫁人了，听说那人做了官，做官宦夫人，总比现在要好得多。现在这架势，陈桐怕是要做一辈子姑娘了。
　　当年的事情是一个禁忌，经过那件事还活着的人实在不多，风五爷也是那时候没的，整个云崖都为这件事情伤筋动骨，大大的丢了面子，能不提就不提。
　　陈姑娘常年不在山上，即便回来，也住不了几天，所以除了风五娘，内眷们与她都不熟，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渐渐发现这位姑娘谈吐风趣，倒不像传说中的活阎王那样，再加之陈姑娘走南闯北，见过的新鲜事可拿来做谈资的甚多，不一会儿就在女人堆里混熟了。
　　有个香主家的女孩尤其胆大，凑过来问：“陈姑姑，你在外头见过像雾晨哥哥那样俊的男子么？”
　　陈桐险些被那声“姑姑”噎住，不过算算年纪，自己也受得起这一声“姑姑”了，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说：“现下的几位世家子，倒都长得不错，不过敏敏你莫被蒙蔽了，男人只要没长歪，穿身像样的衣服都不难看，男人要那么俊做什么？你若寻郎君，还是要找靠得住的人！”
　　敏敏哦一声，低头想心事，旁边一个叫莺莺的女孩子说：“我觉得练武的人不俊，读书人才俊，山下庄子里有个书生姓张，我倒觉得他比少堂主还俊……”这时旁边的姑娘在她耳边挤眉弄眼地取笑了一句，几个姑娘笑着你打我我打你滚作一团。她们的娘亲嫂子们，忍无可忍，只得把一帮笑闹的小姑娘们赶走，自己清清静静干活。
　　待到五月初四中午，粽子已经包出来数千个，雄黄酒也泡好了，各处院落都插好了艾枝，娘子军们这才散了，各自换洗，准备第二天过节。
　　小枫虽然平日里跟着陈桐舞刀弄剑，可绣工其实也好，从前没跟着陈桐的时候，就全总堂都闻名的，听说她回山，央她做香囊扇坠的小厮们排成了队，头几个人来央她的时候，小枫却不过面子应下了，后来闻讯而来的人多得让她头痛，可是又不好应了这个推了那个落人话柄。这几天足不出户，总算都熬了出来，只是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熬得通红，看得陈桐直跳脚，说这可怎么办，眼睛熬坏了，跟我出去夜里还看得清人影么？
　　小枫急得却不是这件事了，三四天绣了二十多个香袋，现在才想起来，还没给姑娘和自己做呢！
　　“罢罢罢，你那眼睛还看得见针眼么？”陈桐劈手夺过小枫的针线匣子，说，“你去睡一觉吧，我来给咱俩做。”
　　小枫推让了两下，终究是困了，回屋和衣躺下，立时就睡着了。陈桐捏着针想了想，也不知道这几年到底时兴什么花样，于是就照着从前最熟的路子下针。等两个都做好的时候，小枫已经一觉醒来，烧开洗澡水，又用艾草泡过，还翻出了两身过节的衣衫。
　　于是两人各自洗过睡下，等着第二天过节。
　　到了端午清早，总堂各处人等都赶早起来聚到祠堂。端午是小祭，只有有座次的人可以进祠堂，陈桐跟着莺莺敏敏等一众没有座次名号的内眷仆役恭立在祠堂外面大道两边等。老堂主领着大队人在祠堂里叩几个头，小祭就算完了，接下来就是吃一天的酒。
　　宋茉茉虽然是千金之躯，在云崖却只是个客人，也只能等在祠堂外面，太阳渐高，一身华服的大小姐明显有些气闷无聊，一双手，不住地绞着腰间香囊的穗子。那香囊五色斑斓，彩绣辉煌，一只古风凤凰在香囊上翩然欲飞，看得周围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悄声赞叹。
　　“那香囊是一对的。”敏敏不动声色，轻轻地说。
　　“你怎么知道？”莺莺问。
　　“我爹给我带过这个图样，是内造的，外头没有，一般人也绣不了，绣工不说，有几样颜色的线根本寻不到。”
　　“呵，那另一只不知给谁了。”
　　敏敏冷笑一声，说：“这还用问？”
　　谈笑间，祠堂的门开了，众人都屏了声息。老堂主一马当先走出来，李雾晨跟在后面，有了敏敏的话做底，一群女孩子都悄悄盯着他的腰际，个个纳罕，却不敢言语。李雾晨腰上只挂着个褪了色的五彩小扫把，怎么看也不能跟那只五彩凤凰配上对。
　　陈桐心里好笑，也多扫了两眼，李雾晨却这个时候扭头向她们看过来，不期然地笑了笑，宋茉茉带头，好几个小姑娘都轻轻惊呼了一声，然后都赶紧垂下了头，没惊呼的也都跟着把头垂下来，只有陈桐，看着这情景好笑，仗着自己老皮老脸了，又仗着有帕子遮脸，别人看不到她笑，放肆地咧开嘴不出声的大笑。那边李雾晨大概也同她一样觉得这情景好笑，脸上的笑意益发深了。
　　堂主走过去，后面的人就可以散了，众人登时乱作一团，陈桐左右打量都没看到小枫从祠堂里出来，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角落里小枫和苍松仿佛在争执什么，相持不下间，苍松把一样东西塞到小枫手里扭头就跑，路过陈桐跟前，急急地喊了声“陈姑娘好”就大红着脸飞奔走了。
　　祠堂院子里此刻只剩下陈桐和小枫，小枫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哭丧着脸走过来，说：“这叫什么事呀。”陈桐一眼扫到，小枫腰上那只自己绣的蟋蟀青草的香囊不见了。
　　“怎么？香囊让人要去了？”陈桐问。
　　“可不是么，他又不是没有，我明明记得给他绣了呀，他和青柏都让我给绣了的，又跟我要，我说是姑娘绣的，不能乱给人，他不理，非要要，还说不白要，拿这个跟我换。”
　　陈桐这才看到小枫手里捏着的东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小枫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没怎么，”陈桐按按心口，“收起来吧，千万别让人瞧见，否则以后你行走江湖，遇到开封宋家的人，是会跟你拼命的。”
　　小枫想了想，笑出声来，果然收起来了。
　　陈桐也想了想，说：“大节下的，大家都带个物件，你一个人光秃秃的不好，我跟你作伴吧。”于是伸手除下自己带的一式一样的蟋蟀青草香囊，细细地收好了。
　　到了饭桌上，两个人终究还是成了异类，风五娘嗔怪她俩怎么这么不讲究，陈桐推说自己绣工不好，小枫推说自己净忙着给别人绣了，到底是敏敏那里有多绣的几只，取来两个给她们戴上了，女眷们才安安心心坐下吃饭。

　　旧疾

　　过完节，陈桐就打算生病了，结果她这边还没病起来，宋大小姐那边就已经卧床不起了。这可了不得，老堂主都被惊动了，相熟的名医流水一样请上山来，却都看不出个名目。大小姐的随从仆役也不着急，只说这是小姐的了，歇歇就好。于是云崖上下赶紧把这位小姐供养起来，让她好生歇着。
　　陈桐是领了命，等宋小姐身子养好了之后送她回去的，可是宋小姐的病又不知哪天能好，所以旁的事情总堂也不好安排给她，山上的杂事也轮不到她来做，于是陈桐便成了这当下山上最闲的人。每天大把的时间在林子里逛，间或跟敏敏莺莺这些后辈的女孩子混在一处。女孩子们多少都有些心事，跟爹娘讲怕被骂，跟小姐妹们讲怕被笑，想来想去，只能跟这位眼睛弯弯，洒脱利落，又见过世面的陈姑姑讲了。十几天下来，陈桐已经知道，敏敏最爱好脾气的少年侠客，莺莺倾慕山下的俊逸书生，盈盈最爱放荡浪子，朱朱要嫁盖世豪侠……
　　知道了人家秘密的陈桐，又要帮着出主意，又要留神别说漏嘴，实在辛苦，想了又想，还是去找人说道说道吧。
　　崖山前山是正门，后山是宅邸，侧翼却有座险峻异常的孤峰，平时绝少有人上去的。陈桐带了酒菜，又拿了几只特意带回来的珠钗步摇，一小包袱胭脂水粉，趁天黑悄悄攀了上去。
　　峰顶还是旧貌，草似乎高了些，陈桐寻到那块熟悉的大石头，把酒菜摆好，冲着石边深渊拜了拜，然后把首饰胭脂一样样丢下去。
　　做完这几样事，陈桐的力气仿佛全被抽光了，靠着石头软软的坐下来，呆了半晌，抄起酒壶开始自饮起来。
　　当年总堂是不许女孩子喝酒的，老堂主找的那个教习妈妈，最是古板，盯她们盯的死严，却忘了那个年纪的孩子，你越是防着她，她越觉得有趣，非要跟你对着干不可。当年她和瑶光丽质三个，逮到空隙，就偷偷带了酒跑到这里来喝，摆明了欺负教养妈妈腿脚不灵便。其实并不觉得酒有多好喝，每每醉倒在这里，待天明醒来，露水早打湿了衣裳，风寒加宿醉，头总疼得要死，一点不觉得好受，可是看到教习妈妈那气得跳脚的样子，又总想着下次还要这样。
　　当年陈桐是小姊妹里第一个订了亲事的，很是被人打趣了一阵，后来瑶光和丽质也许了人家，三个人才不互相取笑了，转而悄悄嘀咕要嫁的人是怎样形貌家世，嫁人到底要做些什么，讨论到最后，明白不管怎样，嫁了人肯定没办法再聚在孤峰上喝酒了，于是小姑娘们唏嘘感慨一番，赶快又上去喝一通。
　　谁能料到，到最后三个人居然都没有嫁出去。
　　三个人里面瑶光最大，当年差几个月就要及笄了，为了多拖住对头几个人，拼死不撤，是第一个力战而亡的，丽质给撤退的人马断后，在孤峰下被追兵缠住，那起人有心戏耍，挑烂了她的衣裳，丽质一身是血，实在脱不了身，自己反转剑锋抹了脖子，当时才十三岁多一点，身量都没长全呢。
　　旁的事情陈桐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自己那时杀红了眼，一手拽着那小屁孩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拿了剑猛挥，可是手上的招式来来回回就是平时练熟的那两套，师傅教的杀手锏夺命招什么的怎么也使不出来，不禁有些恼怒自己从前为什么不知道再多用些功，无比狼狈的且战且逃到这石头旁，内心反而澄明起来，横竖姑奶奶我就是这些本事了，你来一个也好，来十个也罢，我一样安安稳稳的招架，招架得住最好，招架不住，了不起我抱了那孩子跳崖，反正瑶光和丽质已经先过去等我了。
　　后来那蒙着面的人就走上来了，那样陡的峰，他就飘飘然上来了，一身月白长衫，上头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轻飘飘的拔出剑，轻声说了一句：“这是第二十剑。记好了，最后一剑。”便摆了个最平常无奇的起手式，可杀气立时迸出来，瞬间压的陈桐胸口憋闷。那一身是血的小少女抹了把脸，把小孩子塞到石头一侧，轻轻对他说：“我若被他杀了，你就抱了我的尸首跳崖，用我垫在下面，兴许能活。”然后也转身，把七岁学武时头一个学到的起手式认认真真摆了出来，双腿微分，两只脚牢牢钉在地上，眸子一闪，平时总笑意盈盈的眼里居然也射出寒光来。
　　然后面前那剑就慢悠悠地落下来，看似奇慢无比，却让人避无可避，陈桐用尽全身力气举剑去架，虎口的血成股地流下来，却半点阻不住那剑向下的势头，剑气袭来，她只听见轻轻的一声“噗”，脸上就是一阵剧痛。陈桐明白自己要交待在这里了，下意识地把眼睛睁地圆大，等着那最后的关头。
　　可是那剑气忽然没了。
　　陈桐的力气也没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那身形如谪仙一般的白衣人，掉头走了。
　　陈桐莫名所以，却不敢放松，双脚蹬了两下，还是站不起来，索性背靠着身后的大石，剑一直平举在胸前，两只眼睛血红血红地朝那人离去的方向瞪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有人影出现，陈桐已经看不清楚来人样貌了，却依旧捏着那个起手式。身后的孩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陈桐反应了片刻，这才放心保持着那个姿势晕了过去。
　　陈桐满心以为要看到瑶光和丽质了，却没有，醒来看到的还是活人。
　　不知道为什么，陈桐从来没有梦到过她们两个。陈桐一直为这一点有些遗憾。
　　十二年了，不知道女孩式样的头面，她们两个，是不是还用的惯。
　　一壶酒片刻就见了底，陈桐的衣衫又叫露水打湿了，她索性躺在地上，抬头看天上厚厚的云遮住了今夜不知形貌的月亮，胸口却不期然的发闷。她叹口气，月份还没到，怎么就又犯了？虽说前两天确实指着这个由头犯病偷懒呢，可是怎么就突然犯了？这荒郊野岭的，我哪里去找火盆来焐？况且又一身湿淋淋凉津津的露水，这次真的死定了。难道就因为从前老躲在这里喝酒，注定我的命就要交待在这里？十二年前没交代，拖到今天，特地等着我回山？好吧，瑶光，丽质，反正我一个人也闲得慌……
　　陈桐只觉得自己腔子里的气一点点变短，从手脚开始，身子慢慢变凉，眼前黑糊糊的一片。仿佛是幻觉，脸上的帕子被轻轻摘下，有温润的东西触着她的脸，仿佛就是沿着那道长长的疤痕，一下两下的摩挲着，好暖和，然后身子仿佛被塞到了一个温暖的所在，慢慢地也被暖热，气息也变得平顺起来。她心里头一舒畅，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旅程

　　陈姑娘宿疾也犯了，山上的人倒没有多么吃惊，年资高的人多少都知道些当年的典故，晓得这个毛病三年就要犯一会的，药石无医，只能烘暖了屋子养着，好在过了端阳，天气格外暖和，倒也不用多担心。于是陈桐这里的用度吃穿，比平时格外好些，敏敏盈盈一班小姊妹轮替着来找她聊天解闷，连李雾晨都每天来一趟探望。
　　陈桐的病犯到第三天，连小枫都以为能好好在山上修养一阵子的时候，宋小姐的宿疾奇迹般的瞬间好了，而且包袱箱笼都收拾好了，说想念家人，想立时上路。
　　陈桐心里暗笑，这宋小姐倒是跟自己心意相通，于是力劝来探望的李雾晨不必挂念属下，快快与宋大小姐上路去吧，属下就不随行了。
　　李雾晨不知打什么主意，直挺挺地坐在陈桐床边，脸上也看不出表情，就那样僵了好一会子，腾地站起来，说声：“你保重，告辞！”转身就走了。
　　陈桐讪讪许久，不晓得自己又怎么得罪了大少爷。
　　陈桐面上不说，心里对那天的事情还是疑惑的，她的记忆只到昏倒那一节，后面的事情完全没知觉，醒来在自己房里，小枫这个糊涂丫头也不知所以然，居然回问一句：“姑娘那天出去了？我怎么不晓得？”
　　这件事让陈桐非常惶恐，一直以来，她在外面出生入死，即便睡过去了，剑也一定在手边的，惟独回崖山，她准许自己放松，自我催眠这是个安全的地方——她也晓得张弛有道的道理，若果总是一根弦绷那样紧，迟早要断掉。可是她难得松一回，就遇到这样的事情。虽然那个神秘人物算是救了她一命，但是那种背后有有人盯着的感觉，让陈桐宁愿自己一个人死在那里。
　　小姑娘们来串门子了，顺便通报外头的消息。宋小姐坚持要马上走，少堂主坚持要等陈桐病好了再动身，双方争执不下，宋大小姐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陈桐莫名其妙就成了这件事情的中心，自己都哭笑不得，不知道人家小两口在玩什么把戏。
　　大小姐和少堂主的战争僵持了三四天，谁都不肯退一步。就在全崖山的人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宋大小姐出其不意的来探访陈桐了。
　　陈桐那时候已经能下床，只是还虚得慌，浑身发凉，帕子底下的脸苍白苍白的，不过宋大小姐没看到。陈桐的屋子里架着四五个大火盆，饶是宋大小姐已经换了夏装，也禁不住这样捂，不一会儿额上的汗就一股一股流下，两个丫环不停手忙脚乱的在一旁用帕子擦拭。
　　顶着那样的汗，宋大小姐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于是哭得格外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有多想家。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桐耐不住呱嘈，硬着头皮应下来，主动去堂主那里请命出发，护卫宋大小姐归家。
　　李雾晨站在老堂主背后，皱着眉头瞪着陈桐，陈桐只当没看见。心道：小娃娃，这场斗法你赢了，终究还是安插了我这样一个碍眼的人跟在路上，没有乘了宋大小姐的愿。怎么你还不知足？
　　李雾晨这里，看着陈桐几天折腾下来瘦得剩下一把骨头，轻飘飘的坐在椅子上，务必要抓了扶手才坐得稳，却在那里讲着启程的事情，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论如何，启程的事情是定下来了。这当头小枫却被调走了，众人不由得有些诧异。陈桐却无话可说，小枫本就不算她的属下，是总堂的人，跟着她不过是外派历练，如今五年已满，小枫这下回总堂，指日高升是可以想见的事，大概会分管一个小香堂独挡一面了，却比跟着自己跑腿要有出息。于是不管小枫哭哭啼啼多么不情愿，陈桐还是把她撵走了。
　　到了五月二十五，一切准备停当，宋小姐的车马箱笼在山下一字排开，列了半里地长。李雾晨牵了他的黑马墨驹走到陈桐跟前，低声说：“听我劝，还是去坐马车吧。”陈桐笑笑，翻身跨上自己的马再鸾，说：“马车太颠。”边一马当先的走了。
　　陈桐一动，大队人马便跟着起身了，惟有李雾晨，立在原地怔怔地朝前方看了半晌，这才上马，追到前面，跟陈桐并驾齐驱。
　　陈桐今天依旧是一身布衣，没有小枫管着，她更不耐烦戴帷帽，只绑了一块黑布，头发干干净净的全部绾起，照旧用一支乌木簪子别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额头，和一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李雾晨悄悄偷看那簪子好几眼，确定是自己熟识的那一根，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崖山到开封，说起来并不远，如果是往日陈桐自己去，打起马三五日就到了，现在跟了个走几里山路就要喊乏的宋大小姐，却不能以常理计算。李雾晨在这一点上倒是跟宋大小姐有志一同，每天只走早上日头不太毒的那几个时辰，一过午后就嚷嚷着寻店家住下，所以此行对陈桐来讲，简直是游山玩水，大可以趁机修养。
　　走了三四天，一行人才转到太行山里，盛传此地有流寇，虽然宋家与云崖都是轻易没人敢惹的角色，但难保没有没见过世面的土寇出来捣乱，于是陈桐李雾晨都加了戒备。
　　这天，走至一山之侧，大路拐了个死弯，看不到前头的情景，两边又是峭壁压着，陈桐李雾晨两个一个开路一个断后，小心翼翼地走着。正谨慎间，听得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落在前头。陈桐赶紧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下了马，一步一步先踱过那个弯向前查探。
　　大路上躺着一个人，书生打扮，衣衫散乱灰头土脸，陈桐探了探还有鼻息，又举着剑绕周围探了一圈，才叫了两个人将这书生抬了，一行人继续前行。
　　午后可巧到了个市镇，陈桐检了家最大的店把众人安顿下，才去看那书生。
　　苍松和青柏两个已经把这书生收拾干净，换了衣服，只是他还没醒。陈桐把把脉息，知道无甚大碍，也就不放在心上，算计着待他醒来，赠些银钱让他自己走掉便是。
　　到了晚间，那书生果然醒了过来，一味酸儒做派，见了谁都一揖到底，自云姓张，久慕太行风光，故而行走其间，想借着美景有感而发，做几篇绝世诗文出来。却不料脚下一滑，滚落山间，才落得如此这般。
　　陈桐不过笑笑，李雾晨却以客礼待他，以“先生”称之，殷勤备至，不免冷落了旁边的宋茉茉，大小姐小嘴撅得老高，不过她带了七彩帷帽，大家都全当没有看到。
　　待晚饭结束，众人准备安寝的时候，张生已经跟李雾晨称兄道弟，亲如一家，并且商定了张生这就跟着他们这班人马游历，好有个照应。陈桐没怎么理会，早早就睡了，不过宋茉茉却哭到半夜，吵得一客栈的人都没办法睡。

　　打架

　　太行山上的路，陈桐走过多次了，头一次这样有趣。随便一块石头土块，张生都说得出典故来，虽然驴唇不对马嘴，极尽穿凿附会之能事，但大暑天里有个人那样卖力的说书，倒也着实解闷。
　　大队人马走了快十天，太行山还没翻过一半去，陈桐还没接过这么清闲的差事，舒服得有些自己都不适应了，身子快快地好了起来，日头一晒，额头微微地有些发红，清清亮亮地渗出几粒汗来，李雾晨偷偷看两眼，脸一红，别开眼去，可是又忍不住悄悄瞄过去。
　　宋茉茉每天都要找个由头哭一场，日头太毒了，马车太颠了，饭菜太干了，张生太呱嘈了……就是不明白说出来是恼李雾晨冷落了她，陈桐在旁边冷眼看着，都替她累得慌。
　　这一日行至两座小山之间，一道小河左弯右拐，在两山之间空旷的谷地里带出六七个小小湖泊，就着水，住家集成了一个市镇，取了个名字就叫湖里。湖里虽然不大，永阳府的府衙却在这里，治下辖着周围山里六七个县，故而商户众多，热闹非凡。陈桐等人午间赶到湖里城中，找了家店住下，张生就嚷嚷着要出去逛，还力邀其他人同行，陈桐勉强应了，李雾晨也一口应下，只有宋茉茉推说累了，要在店里歇着，众人也就由着她，自己出去了。
　　湖里房屋都是就着河的走势修的，故而街道蜿蜒异常，两边叫卖声此起彼伏，三人逛得兴味盎然，其中又尤以张生为甚，什么都想多看两眼。走到一个首饰铺前头，张生正在向里打量，不成想一位打扮隆重的妇人正从里面向外走，俩人四目相对，那妇人觉得被人打量了两遍，不由得有些恼，陈桐见状，赶紧拉开张生，赔了两句不是，三人就走了。却没看到背后那妇人瞪圆了眼睛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已是满面怒容，叫过身旁一个丫头，低头嘱咐了两句。
　　这边陈桐三个接着逛街，不一会儿陈桐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看了看街巷走势，带着李雾晨和张生就拐进了小巷子，走来走去到了尽头，只有三面墙，别无出路，于是扯着张生溜墙根蹲下，又随手扣个破筐上去，嘱咐他千万不要乱动声张，然后拉了李雾晨潜在了墙檐上。
　　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大汉急匆匆奔过来，见是个死巷，不由得左右打量。陈桐看他俩的步伐，知道都不是硬手，心下略松，只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所为何来。她正待发动，旁边李雾晨已经先她一步跃下去，她便跟了下去，与李雾晨肩并肩的堵住了来人的后路。
　　那两人起先听夫人分派，觉得夫人小题大做，觉得贼人大约只是寻常的小毛贼，如今见这两人轻飘飘落地，便知道真的像夫人说的那样，是硬点子。这两人功夫虽寻常，经验却不差，打头的一个虚晃一刀，舞了个花出来，另一个人躲在后面一把拉脱消息引信，黄烟就汩汩的冒出来直涌上天，巷子外头有人大喝一声：动手！就听见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大队的人吆喝着冲了过来。
　　陈桐苍琅一声拔剑，李雾晨与她心意相通，也立时拔出剑来，跟她背靠背站着，看向来人。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两人均是满腹狐疑，原来，来人中有几个作衙役打扮，旁的都是些粗使下人打扮，只靠前几个持着刀的，后面有持着杀威棍的，有持着扁担的，有什么都不持轮了拳头冲来的，队伍最末，居然还有个白胡子的门房，颤巍巍举了门闩呐喊。
　　陈桐一皱眉，心下有了计较，回身迈步，一手揪过一个先前跟着自己的大汉，打掉他掌中的刀另一手比了剑在他脖子上，大喝一声：“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那乌泱泱一队人见有自家兄弟沦为人质，果然住手止步，只剩队伍最末的大爷，耳背又兼眼花，兀自举了门闩努力向前。
　　那边李雾晨也拿住了另一个大汉，陈桐清清嗓子，亮出云崖总堂令符，高喊一声：“我等皆是良民，乃云崖属下，近日因事路经贵地，绝无作奸犯科之举，诸位官爷为何作这般形状？”
　　队伍中有人抖着嗓子回话：“大胆贼人！我家夫人果然没说错，贼人狡诈，定会冒用云崖名号！云崖乃国姓，岂会做偷鸡摸狗之事？居然偷到府衙里来了！我等虽武艺低微，也必不放过你们！”
　　陈桐与李雾晨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只好在心内感叹，不畏□，威武不能屈，这帮杂役大哥果然是英雄豪杰！熟料陈桐治住的那个大汉，听了这段话感召，一腔热血冒上来，立志要做那杀身成仁之事，大喝一声“别管我！”就要往陈桐的剑上撞去。亏得陈桐反应快，当下荡开剑，收到鞘里。那大汉一头冲出去，没了阻滞，正撞在李雾晨身上，李雾晨身子一歪，手忙脚乱的提防剑划在别人身上，不由得就失了防备，那边大队人马见机冲了上来，李雾晨又要先抽空把剑还了鞘才举起拳头招架，陈桐本能的要拔剑上前，想了想又把剑收回去，待举起拳头，早有人冲到她近前，轮了棍子没头没脑打下来。陈桐一手拨开棍子，另一手扬起手刀正待劈下，却见来人已经被拨到墙上了。李雾晨那边情景类似，他一开始失了先机，着实挨了几下花拳绣腿，却又不好使全力招架，只以手为刀，劈掉几个带刀衙役的刀。巷子狭窄，也就容三四人并行，又已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被打倒的衙役，靠后的衙役却还是众志成城勉力向前，只踩得地上的伤患鬼哭狼嚎。陈桐和李雾晨既要招架拳脚，又要提防躺在地上的人下绊子，又不好下重手，这一架打得着实狼狈。
　　待到把前面的人都小心翼翼，避着要害的放倒了，最后一个老大爷也终于有余地冲上来，陈桐连躲都不敢躲，生怕自己一偏，老大爷打失了手闪了腰。门闩高高举起，陈桐眼睁睁看着门闩一点点从身侧落下，好险，险些就擦到皮了！
　　揪着老大爷的领子让他坐下，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陈桐才有功夫喘着粗气问一声：“诸位差爷，俗话说捉贼捉赃，我们到底偷了你们府衙什么东西？”
　　老大爷耳虽背，这句却听清楚了，中气十足地回道：“贼子好不知耻！偷了我家大人祖传的乌沉木发簪，居然敢戴在头上招摇过市！”
　　陈桐听到“祖传的乌沉木发簪”几个字，就愣在当场。李雾晨脸色一变，待要说什么，陈桐已经冲他摆了摆手。
　　陈桐蹲低身子，问那大爷：“你说，我的簪子是你们家大人的？”见大爷一副“我听不到”的架势，干脆抽下发簪，举到大爷面前，一字一句地大声问：“你说这个，是你们大人的？！”
　　大爷回了一句“正是！”就劈手过来要夺，陈桐闪过，面无表情地说：“好，我伏法，你们押我回府衙吧。”
　　旁边李雾晨听到这话，急上前抓住她手腕。陈桐扯扯嘴角，说：“该见的总是要见的，不放心就陪我去。”李雾晨点点头。忽听有人喊“在下也去在下也去！”却是墙角里的张生掀掉破筐站了起来。
　　当天半个湖里的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乡亲们常来常往，认得前头那一队鼻青脸肿互相搀扶着的人是府衙中的杂役，喏，有挑水的老赵，买菜的老王，后头可了不得，门房的老钱威风凛凛的用门闩押着三个人犯呢！

　　团圆

　　衙门拿人，人犯不过堂，不审问，直接押到后堂，这样的事情陈桐还是头一次见，换了平常定会打趣一番的，此刻却也无心调笑。
　　后衙已经摆开阵仗，仆妇丫头八字排开，拥着当中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夫人，正是张生在首饰铺门前冲撞过的那妇人。这妇人此刻正倒竖了柳眉，见人已带到，大喝一声：“给我打！”一旁候着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扬起棒槌就大踏步上前。
　　李雾晨喊一声“我看谁敢！”把陈桐护在自己身后，早忘了这样两个莽妇怎么会是陈桐的对手。待要再有动作，一旁的张生忽然开了口：“夫人此言差矣！”
　　张生从陈李二人身后晃晃悠悠而出，朝前做了个罗圈揖，正待开口，那妇人骂道：“什么狗东西，有你说话的份？”话音未落，已经一个茶碗砸过来，张生狼狈躲开，却被浇了一碗茶在袍子上。
　　张生稳稳身形，又是一个罗圈揖，说道：“夫人为何如此暴躁？”那妇人手边没了衬手的东西，只得怒叫：“那贱人先放一边，先给我打这个穷酸！”
　　两个婆子得令，抡圆了膀子朝张生打过去，张生抱着头左缩右躲，嘴里还兀自喊着：“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哟！……二位大嫂，男女授受不亲，远些远些！啊哟！……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们若有事相商，烦请当家的男人出来说话！啊哟！……”
　　李雾晨皱皱眉，想上前替张生遮挡两下，却被陈桐悄悄拉了拉袖子。他看向陈桐，陈桐却不看他，直勾勾盯着那妇人看。
　　李雾晨醒悟，高声道：“张先生所言甚是！若是我三人作奸犯科，自当由府台大人开审，或用刑或下狱，我等无话可说。可现在青天白日，这位夫人差人抢两个年轻男人回家，意欲何为？！”这一段话乍听起来平常，却是实实在在灌注了丹田真气的，谁都不觉得震耳，但府衙周围方圆三四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府衙外本就聚了些看热闹的人，这么一来更是人潮汹涌，胆大的已经开始趴墙头往里看。
　　那妇人被李雾晨噎得满面通红，又听得外面喧闹，不由恼怒起来，看那两个仆妇打来打去打不出个名堂，倒叫那穷酸书生跑得满院子鸡飞狗跳，有心叫男杂役上前帮手，却看三四十个人没一个齐全的，大多站都站不稳，在院子里横七竖八找了地方靠着，怎么也不像帮得上忙的样子，那贱人被那俊秀的后生牢牢护着，气定神闲的看着自己，一时气得一口气喘不过来，咳个不住，边咳还边交待周围婆子们放高了嗓子吆喝，咬定了这三人是贼人。
　　陈桐和李雾晨看到此节，便已知晓此事其中关窍，也不动声色，且看那妇人胡闹。
　　这位知府夫人孙氏，出身大户，未出阁前就冷眼看大家子里人事纷扰，明争暗斗，小小年纪，便谈笑着杀伐决断，很得一些长辈赏识的。此次突然遭遇仇人，转念间便计划周全，趁知府领着师爷班头和大半衙役出城巡视河防，打着捉贼的名头，出动府衙所有男丁捉拿那贱人——她也听说过这贱人是跑江湖的，一两个人只怕制服不了，本想将人先打个半死，拖回衙内，治个私闯府衙盗窃的罪名，把东西夺到手，再敲几十棍子，能伤重不治最好，府衙里打死个贼，算什么的。
　　熟料等了半日，人才被拿回来，自己派出去的男丁个个伤痕累累，那贱人除了一身是汗狼狈些，居然毫发无损，旁边还有个好似玉砌起的人丰神俊朗的肩并肩站着，连那酸儒都未曾伤了分毫。
　　这孙静婵纵横内宅近三十载，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又急又恼，不知如何是好，眼看日已西斜，想到知府大概快回来了，届时此事必将穿帮，不由得又急火攻心。
　　却说那知府，确是与贤妻心意相通，堪堪在此时一脚踢开后宅院门，高呼：“怎么回事？胡闹些什么？！”
　　陈桐还未怎的，李雾晨已心中一凛，看向来人。只见此人气宇轩昂，神采不凡，一身直缀便装，并不花巧，却衬的身量笔挺，卧蚕浓眉，传神凤眼，一头乌发整整齐齐束在头顶，上面端端正正插着一支乌木簪子，正与陈桐手中捏着的那只一模一样。李雾晨心里别扭，不由得握紧了陈桐的手腕。陈桐却恍然未觉，愣在那里。
　　赵知府今日忙了一天，刚带着人马回城，就听闻满街百姓都在传自家夫人率众掳了两名良家美男回府，欲行不轨之事云云。忙打马回来，果见府门紧闭，墙头上满满当当趴着不知多少看热闹的人，无名之火登时窜出胸际，一脚踹开大门，却见满院子乱糟糟的人，走两步进去，便有一个书生连滚带爬倒在自己脚边，后面跟着灶上两名张牙舞爪的妇人，一俊秀男子立在院当中，旁边一个人，穿身男装，却是女子身形，头发不束不绾，乱乱地披着，一块黑不溜秋的布子勉强绑在头上遮住脸面，自家夫人正哭得梨花带雨向自己奔来……一时间莫名所以，竟呆在那里。
　　这时脚边传来一声惊呼：“啊！这位大人的簪子好端端在头上呢！”那嗓门奇大无比，声音简直震耳欲聋，赵夫人孙氏正在奔来途中，被这声音一震，左脚便踩在右脚脚面上，砰的一声趴倒在地上，扑起一院子的土来。
　　张生似未察觉，犹自喊着：“人有相类，物有相同，陈姑娘那支乌木簪子不过是与大人的样貌相同，怎可就断定我们是贼？！”
　　赵知府本来正要去扶自家娘子，听到“陈姑娘”与“乌木簪子”几个字，堪堪停在那里，抬头看向那着男装的姑娘。
　　陈桐也不说话，一抬手，亮出手里捏着的簪子。
　　赵知府目瞪口呆，如受了大惊吓，这女子此刻毫无仪容可讲，衣衫尽皱，上头间或还有几条大口子，一身是汗，隔了一丈远都闻得到身上酸臭的汗气，披头散发，额上满是汗痕，遮脸的黑布子下面想必就是那道传说中的刀疤……想到此节，赵知府不由得全身筛糠一样抖起来。
　　今日劳苦功高的老钱，被张生两声大喊一震，耳朵似乎灵便了些，待想明白事情原委，喜极而泣的扑过来跪倒，说：“少爷，这位莫不是那位从小下了定的陈姑娘？”
　　张生听到这话，又趴在地上高喊一声：“欧？下定？哦，原来那乌木簪子是一对的！结发为契，白首不离。端的是好兆头！”
　　这一声喊出去，墙里墙外的人都嗡然沸腾，原来还有这般内情，真真比那戏文里的还精彩呀还精彩！
　　众人喧哗声一起，赵知府忽然醒悟，悄悄回头看了看大敞着的两扇门，还有门外的人山人海，生生挤出一句：“是陈家妹妹来找我了么？这些年叫我等得好苦！”

　　番外 整形科老军医行医记

　　这一天，风和日丽，陈桐李雾晨张生三个结伴去赏花，为了跟大好春光相称，陈桐还专门找宋茉茉借了顶五彩帷帽。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呼啦啦吹走了陈桐的帷帽，露出粉嫩嫩一线疤痕来，植物园里人来人往，见到此情此景，无不大声惊呼，陈桐大惊失色，赶紧去追帽子。
　　李雾晨看到这情景，不由黯然伤神。
　　是夜，月朗星稀，李少堂主踏月而来，夜访张生。
　　“兄台，小弟有一事相求。”
　　“贤弟快讲。”
　　“小弟宿知兄台人脉甚广，不知道认不认得好大夫，恩，擅长面皮功夫那一种。”
　　“啊呀贤弟难煞愚兄了，愚兄一介秀才，哪里认得那些能人异士！”
　　“……是你逼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啊！贤弟留步，愚兄想起来了！”
　　“欧？”
　　“愚兄游历塞北时，识得一老丈。此老丈医术超群，常在军中行医，人送别号老军医。”
　　“欧？”
　　“名头太响，常有宵小之辈冒了他名号印幌子，贴在街头巷角的，什么老军医专治某某病云云。”
　　“当真医术高明？”
　　“当真，门下徒弟众多，光高丽徒弟就挤满了三条街。”
　　“好，就是他了。”
　　老军医躲在屏风后面看了半晌，叹口气，说：“难！难！难！”
　　李雾晨大惊失色，怒视张生。
　　张生抹把汗，低声问老军医：“你上回不是说没问题么？莲花乡的大刀疤脸不是你给整的么？”
　　“唉，那刀疤脸皮糙肉厚，这位姑娘皮薄肉嫩，我的去疤药抹上去，疤是不见了，只怕会半张脸上出红斑，像胎记一样。”
　　“啊？嗯，胎记你不是也能治么？上回，蘑菇屯的周姑娘……”
　　“这位姑娘肤质特殊，用去胎记的药，只怕会在两颊激出铜钱大的媒婆痣。”
　　“啊？你不是也能去痣么？什么激光，镭射的……”
　　“嗯？”
　　“哦，穿越了穿越了，这箍掐了别播！重来！”
　　（倒带中……）
　　“这位姑娘肤质特殊，用去胎记的药，只怕会在两颊激出铜钱大的媒婆痣。”
　　“啊？恩，你不是有除痣的独家秘方么？纯中药配方，无毒副作用！”
　　“嗯，那药跟去疤的药相冲，用了它，疤就又出来了。”
　　张生倒地不起抽搐中……
　　李雾晨垂首坐在椅子上，不做声。
　　老军医踹踹地上的张生，噢，真抽过去了。这才肃容问向李雾晨：“后生，真的那么在乎那道疤？”
　　李雾晨仿佛想起什么旧事，甜蜜的粲然一笑，道：“我才不在乎，她现在也漂亮的紧。”
　　“那何必找我来？”
　　“我想要她欢喜。”
　　“你既不在乎，何必如此执著？”
　　“她自己在乎。”
　　“我看未必，陈姑娘不像那样看不开的人。”
　　“是么？”
　　“不如直接问她，好过自己在这里猜疑。”
　　第二天
　　“阿桐……”
　　“嗯？”
　　“上次去赏花，可有不快？”
　　“没有呀，挺开心的呀！”
　　“可是风吹掉帽子的时候我看你好着急。”
　　“唉，别提了，宋茉茉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宝贝她的帽子，结果风一刮，差点掉水里，吓坏我了。她那么能哭，我可不想找麻烦。”
　　“……”
　　“怎么了？”
　　“……没怎么，我们去逛街吧！”
　　街上人来人往，李雾晨陈桐目瞪口呆，来往女子，竟有大半都涂白了脸，在脸上再斜斜地划一道红痕。
　　“这是……什么名堂？”
　　“这是今年最in的红痕装！连这个都没见过，真土！”街口卖菜，体重约两百有余的何妈，顶着最时髦的红痕装，鄙视的看着这两个土包子。
　　……

　　弃约

　　知府手下的人，果然比夫人手下的人能干，三两下就把闲杂人等赶走，关紧了院门。赵夫人钱氏已经被搀扶起来，娇娇怯怯的站在赵知府手边，好一幅贤良模样。赵知府还没开腔，夫人已娓娓道来：“夫君这十年来日日带着这发簪思念陈妹妹，奴家是看在眼里的，既替妹妹感动，又为自己寻得这样有情有义的郎君高兴……”
　　“此话不妥！此话不妥！”张生爬起来，也顾不上掸土，先足足地作了一个揖，又扯开嗓门喊道。
　　那孙氏有意捏了嗓子说话，声如蚊呐，自然被张生的大嗓门压住了，皱了皱眉，却也实在不能再骂出“狗东西”这三个字来，只得由着张生说下去。
　　张生接着道：“既然知府大人还日日带着这簪子，说明他未忘旧约，那陈姑娘就还是他未过门的正头娘子，夫人你虽先入门，却只能算个如夫人，‘妹妹’二字，断不是你喊得的。”
　　孙氏叫人说穿了这些年的心事，登时火起，刚垂下一会儿的眉梢又吊了起来。知府看到暗暗心惊，这位夫人在人前给足了他面子，关上门却是棒槌也用得，算盘也使得的，此刻眼见夫人就要发飚，赶紧出来做和事佬，道：“无妨无妨，孙氏怎么说也比陈妹妹大个三五岁，喊一声妹妹也无妨的。”说罢瞄一瞄自家娘子，发现怒容不但未敛，反倒有愈盛之势，登时醒悟说错了话，想着下月还指望着舅兄谋划升迁之事，不由心下大惶。
　　好在孙氏总算是大家出身，知书达理，晓得夫婿虽然口不择言，却是向着自己的，于是硬压下火气，接着开口说道：“夫君这十多年遍寻妹妹不获，奴家还当妹妹已遭不幸，暗自里哭了十来场呢。今日见有人着了这发簪，哪里能想到是妹妹，只当是有贼人将夫君的心爱之物窃去了，不由心急，偏巧夫君又不在府内，只怕迟了会放走贼人，便派家人出去搜寻，不想闹出这样的误会来。夫君在上，奴虽行事鲁莽，冲撞了妹妹，念在奴一心为了夫君计，还请宽恕则个。”
　　这一席话抑扬顿挫，合辙押韵，竟像是唱出来的，陈桐和李雾晨都看呆了。
　　唯有那张生，兀自在那里不识时务地死抠字眼：“这么说，夫人并不知我等是谁？”
　　“奴实不知！”
　　“这就奇了，那夫人缘何交待下人，说贼人必会冒了云崖名号？倒好像夫人事先已经知道陈姑娘见了官差定会自报家门，亮出云崖符信似的。”
　　孙氏听了这话，目瞪口呆愣了半刻，心下一狠，一咬舌尖，痛得哭出声来，又施出票友本领，啊呀呀哭喊出来，将“奴冤枉呀，奴不活了”这两句颠来倒去的唱将出来。
　　赵知府何等样人，早就想明白事情原委，不由得就想起自己从前那莫名失踪了的相好，突然亡故了的小妾，不由火起。待转过脸看到陈桐，心思却又回转，虽然当年听说陈家几乎被灭了门，陈家姑娘被破了相，他就急急地娶了邻县大户的女儿，可这些年，他戴着那根乌木簪子，等于顶了个“有情有义”的活招牌，无论是寻花问柳，还是坊间买醉，都可打着“思念陈家妹妹，伤心欲绝，故而如此这般”的旗号，百试百灵，待今日活鬼一样的陈桐真的站在面前，他却只恨自己干吗这么早回来，搅了夫人的妙局。
　　事已至此，他只好扳起脸面，硬着头皮说：“陈妹妹既然寻来，赵某定不负旧约，不日即娶妹妹过门。”
　　李雾晨听得此话，登时觉得气血逆流，活不得了。孙氏听了这话，止住啼哭，扭头给自己的陪嫁丫头递眼色，示意她回房收拾东西。
　　赵知府又接着说道：“只是孙氏已过门十年，劳苦功高，大房自然是她。”
　　李雾晨的气血逆流之余，又开始朝头上涌，简直火冒三丈。孙氏复又啼哭起来，口中唱词换成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云云。
　　赵知府又道：“我赵家是世家大族，尊礼重教，你过门后，须得三从四德，温良恭让，务必要妻妾和睦。我这就去寻阴阳先生算日子。”
　　李雾晨只觉天旋地转，昏天黑地中听得陈桐朗声道：“且慢！”
　　众人皆看向陈桐，陈桐一把揪掉脸上面巾，说：“为人妇者，当重妇德，妇工，妇容。如今，”她指向自己脸道：“我妇容已毁，”扬起还被李雾晨捏得紧紧的手腕，道：“妇德有亏，只剩下妇工一样，可你们府上也不缺个做饭绣花的。这婚事，算了吧。”言罢把手中簪子轻轻巧巧一掷，正落在那孙氏云鬓之上。
　　众皆哑然，唯有那李雾晨，七经八脉都归了位，四肢百骸舒坦无比。
　　张生作了个揖，说：“不妥不妥！当年是父母之命，有媒有证，怎可说算就算？”话音未落，就见八道眼光射来，皆是又毒又辣，杀气腾腾。难得张生威武不能屈，不疾不徐接着说道：“还不快取笔墨来！即是退亲，自然要有个文书的！”
　　众人皆不作声，孙氏的陪房丫头快手快脚取过笔墨来，张生趴在地上写好了两份退婚文书，知府老爷急急署上大名，按了手印，又看着陈桐过来签字捺印，方松了一口气道：“退婚之事是陈姑娘先提的，却不是我无情无义。”
　　陈桐还未答话，李雾晨在一旁已喜笑颜开，赞道：“那是自然，赵大人信义无双，实乃当世奇男子伟丈夫！”
　　此刻府衙外却又喧闹起来，赵知府喊：“开门看看怎么回事？”
　　门一开启，却见一少女满面怒容率众冲了进来，正是宋家大小姐，宋茉茉此刻凤眼圆瞪，怒喝一声：“我乃开封宋氏！哪个狗官私自拿了我的朋友？！”向院内巡视一番，见李雾晨毫发无损，张生除了一身是土，似也并无大碍。唯有陈桐，衣衫狼狈，披头散发，连遮脸的面巾都被人掷在了地上，不由大急，喊道：“狗官，你把陈姐姐怎么了？！”边说边拔了鬓边金簪，朝赵知府身上比划。
　　陈桐啼笑皆非，赶紧拦下，哄了半天，四人才一同出了府衙，那赵知府脸上早被划了几道子。
　　这宋茉茉回客栈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上，然后就像是忽然转了性子，一连几日也不喊累，也不喊乏，更不哭泣，连车都不坐，骑了自己带的一匹枣红小马，又催着诸人快马加鞭，只六七日，就到了开封。
　　李雾晨到了宋府，不免客套一番，那宋老爷看李雾晨的眼神十足像是在打量姑爷，可没一会儿就发现这一对小儿女仿佛都不是那个意思，便收起亲近，规规矩矩地如待客一般招待云崖一行人。不过三两日，李雾晨便辞行，宋老爷轻轻巧巧就应了。
　　临行，宋茉茉出其不意地来找李雾晨，李雾晨暗自心惊，不知这大小姐又耍什么花样。
　　宋茉茉打量四下无人，道：“你既对我无意，把我香囊还来！”
　　“啊？”
　　“你啊什么？江湖上俊俏的世家子又不只你一个，你还了我，我明年好送别人！”
　　“这个……”
　　“你别这个那个，不是我小气，那香囊我拿七八件首饰换来的呢，好金贵的！”
　　“我……”
　　宋茉茉见李雾晨这般不爽利，不由大怒，扑上来便往李雾晨怀里探，李雾晨慌忙躲开，纠缠中李雾晨怀里掉下个物件，他正待拣起，就听得陈桐的声音已到耳边“还不走么？”
　　李雾晨大骇，脸登时红起来，甩开攀在身上的宋茉茉，跳到一旁。宋茉茉也大红了脸，快步溜走。
　　陈桐莫名所以，只得看了看地上的物件，一看之下，自己也红了脸面，亏得有面巾遮着。她定定神，轻轻冲李雾晨说：“不早了，该走了。”就转身离去了。
　　李雾晨赶紧捡起地上的物件，看那上头青草青翠欲滴，蟋蟀栩栩如生，越看越欢喜，宝贝了半天才又放回怀里。
　　（与本章有关的小番外）
　　湖里有个夜市，陈桐慕名已久了，好容易来到这里，自然要逛上一逛。
　　于是她沐浴更衣，带好面巾，约了宋茉茉便要出门。
　　“姐姐，”宋茉茉狐疑，“你不是要披头散发出门吧？”
　　陈桐长叹一声，道：“我就那一个簪子，不披头有什么办法？这不是打算去夜市买一根么。”
　　“你就那一根簪子？”
　　“可不是么，所以我只要绾头发，就只能戴它。可是为什么人人都觉得我戴它是因为我心心念念要嫁赵某？”
　　“……”
　　“啊？不会你也这么觉得吧？”
　　“……没有，我借你簪子，咱们去逛夜市吧……”

　　非凡

　　离了开封，陈桐以为自然要回崖山去，李雾晨却神色奇诡，带着陈桐和张生往南行去。
　　“不回山么？”陈桐差异。
　　“不回，”李雾晨一脸神秘，支开张生，左右打量半天，压低声音接着说：“这次出来，其实是另有目的的。”
　　“什么？”
　　“你总不会忘了十二年前的事情吧？”
　　“……怎么会。”
　　“该有个了断了，这次借送宋小姐回家出来，其实是要趁机查明当年的主使，云崖不能为了这个被人一直笑话下去。”
　　“哦，你要怎么查？”
　　“……就四处查访呗。”
　　“……你的意思是东游游西逛逛？”
　　俊俏男子被人说穿了心事，只好板起脸来，说：“怎么会，我见识浅，不是还有你么！你定然知道怎么查访！”
　　陈桐看着那一张明显是在闹脾气的小白脸，忍了好久才把笑忍下去，说：“好，我倒是认得些消息灵通的人。”
　　陈桐猜着李雾晨是被老堂主管束得太严了，好像五六年没下过山了吧，所以要找个由头逛一逛，又不好说破他，自己也乐得再跟着闲一阵子。
　　张生被李雾晨打发着到周围绕了一圈，走回来纳罕道：“我怎么没有看到李贤弟说的那只三条腿的鸟儿？”
　　李雾晨讪讪道：“哦，飞走了，飞走了。”
　　李雾晨打发了自己的两个小厮回山报讯，便与陈桐张生三人继续结伴上路，这下子没了目的地，到底往哪里走，李雾晨说自己阅历浅，全听阿桐吩咐，张生说自己本就是出来游玩，去哪里都可以，于是行程都由陈桐安排。
　　陈桐想着，既然这次出来玩，少堂主打的是查访当年崖山血案元凶的名头，不如真的查访查访。十二年前她重伤，养伤就养了三年，后来这八九年云崖重整旗鼓，百废待兴，她被支使得忙得团团转。云崖上上下下这些人，哪一个不想一雪当年之耻，只是根基不稳，老堂主头一个作表率，写了“韬光养晦”四个字挂在总堂，所以报仇的话，明里并没有人提。这次横竖没有别的事情，略略查访一下，倒也不错。
　　于是就领了李雾晨与张生，往洛阳方向行去。
　　历朝古都，果然不同凡响，洛阳街市之繁盛，行人之繁杂，都是李雾晨之前没有经见过的，张生是一贯的有感而发，一口气做了十多篇洛阳赋了，唯有陈桐，常来常往，不觉有他。
　　走在闹市中，张生忽然大叫一声：“啊呀呀，了不得！洛阳人物果然不同凡响，在下从未见过这样别致的衣冠！”
　　三人齐齐的看向张生指的方向，只见一五彩人物，铁塔一样杵在路中间，脑袋小小，脖子粗粗，身形肥大，其中又以腰胯为最，从后看好似一只被拉长的巨大窝头。这窝头身上着一件五彩斑斓的衣衫，陈桐和李雾晨的眼力都不差，饶是这样，还是费了半天力气才看明白，那上头居然是百蝶穿花图样，可是衣料既差，绣工更烂，蝴蝶图样歪歪扭扭，满满当当的挤了一身，好似哪个染坊打翻了十七八个染缸，齐刷刷的泼在了件破烂抹布上。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又见那窝头大摇大摆，横冲直撞，街市上的人居然无人跟他翻脸，都只是尽量避开，李雾晨悄悄拉过一个卖花生的后生，低声问这人是哪路神仙。
　　“他？鼎鼎大名的非凡公子呀！”
　　“非凡公子？鼎鼎大名？因何而成名？”
　　“这位公子，你看他那扮相，还不够非凡么？谁沾上他谁倒霉，故此我们都不招惹他。喏，看见那酒楼没有？挂着‘写意居’匾额的那个，那里面的老板娘，连官府的人都要让她三分的，那样的厉害角色，也不敢惹这位非凡公子！”
　　陈桐在一旁插话：“什么？连余老娘都不敢惹他？”
　　“可不是，这非凡公子爱慕老板娘，天天去纠缠，谁都看得出老板娘厌烦他，可是居然从来没有用菜刀抡他出来，这事还不奇怪么？可见这非凡公子，肯定是有大来头的！”
　　陈桐笑出了声，心道：原来那余向晚也有吃鳖的时候，倒要去瞧瞧。
　　三人不动声色，跟在那非凡公子身后。那非凡公子果然大摇大摆，拐进了写意居。陈桐等人也悄悄跟进去，寻了个桌子坐下。
　　非凡公子进门也不落座，径直冲着柜台走去，趴在柜台上痴痴的看着柜台里的一个浓妆妇人。陈桐他们坐的位子，恰可以看到那非凡公子的侧脸，却见非凡公子并不说话，只将脖子向前伸，张大了嘴，双目痴呆地瞪着。柜台里的妇人气急，正好余光扫到陈桐他们，就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李雾晨旁边。
　　“哟，这是谁家的公子哥，怎么能长得这样俊俏？来来来，让余老娘我摸摸面皮，看是不是谁家姑娘假扮的，一张脸儿怎么能那样白？”说罢就要对李雾晨动手动脚。
　　李雾晨哪里见过这样阵仗，早吓得跳起到一旁。陈桐笑的直不起腰，只好趴在桌上。李雾晨定定神，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老板娘的相貌。只见那余老娘，穿了件百蝶穿花的锦袍，胭脂涂了整脸，嘴边铜钱大小一颗痣，头上还顶了烧饼大的一支鲜艳牡丹。此刻正从腰间取下三尺多长的一支烟袋锅子，装满了烟，点燃了吧嗒吧嗒吸起来。
　　陈桐趴在桌上，本想掩了声息，可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拍着桌子问道：“余向晚，你搞什么鬼？看看，都吓坏我们家小少爷了。”
　　那余老娘，抬眼瞄一瞄李雾晨，问道：“就是这个小屁孩累你破相？不过而而，我以为会是个什么小仙人呢。”李雾晨看这人与陈桐相熟，这才安了神，挤到张生的凳子上坐了，余老娘贬低他，他倒也不在意。
　　那非凡公子见余老娘与陈桐等亲近，便跟过来说：“这小白脸和这秀才是你的相好？你怎么不守妇道？”
　　余向晚哼一声，不理他，他又指着陈桐道：“这又是什么人？遮遮掩掩，鬼鬼祟祟，是不是身上有案子？快给我滚！我非凡公子在洛阳只手遮天，小心我叫知府老爷来抓你！”
　　陈桐笑得打跌，连一向冷静的张生都目瞪口呆。
　　余向晚咣当一声，把烟袋锅子砸在桌子上，溅出无数烟丝火花，尽数落在非凡公子的前襟上。非凡公子“嗷”的一声叫出来，跳向一旁，待他落下，整个酒楼都震了三震。
　　余向晚对陈桐三人说：“走，跟我上楼。”便起身走来，陈桐他们赶紧跟上，那非凡公子还在抖着衣襟上的烟灰，却已烫出七八十个窟窿眼。
　　楼上是雅间，推开窗子就看得到楼下情景，楼梯却有彪形大汉守着，待非凡公子想跟上去的时候，两个大汉一人一边膀子就把他扛得坐在了地上。他爬起身骂两句，乖乖寻了张桌子坐下。
　　陈桐还在那里笑个不住，问余向晚：“你这样打扮，是要吓鬼么？”
　　“你也觉得我这打扮能吓死鬼了呀”余向晚叹口气：“可是却吓不死那位大仙呢。你说我都这么糟塌自己了，他怎么还不滚蛋？”
　　“这可不像你的话，依了你的性子，若真的厌他，早就一菜刀劈上去了，现在这样委曲求全，难道是真的对他有点意思？”
　　“陈桐！你掐死我算了！我看上他？看上头猪我也看不上他！……这其中另有内情，牵扯到我师门，我不好动手呢。”
　　“哦？他是个什么人？居然能跟令师那样的人扯上关系！”
　　“哼，他是本地的混混，有个远房拐了十七八道弯的大舅做了个芝麻大的官，便自诩官家公子，给自己起了个别号叫非凡公子，经常来蹭吃蹭喝，叫伙计们打了好几回了。有一回打得他狼狈，从怀里跌出一样东西来，你道是什么？竟是我师傅的一把扇子。他一口咬死了扇子主人是他师傅，还给我描述一番，样子姓名都对得上的。你知道，我们师门男丁稀薄，饶是我心里再存疑，也不好真的就立刻撕破了脸。我师傅师娘又云游天下，哪里找得到他们询问。他看准了我不能真做掉他，就天天来捣乱，我只好扮了这个鬼样子吓唬他。你说说看，他的眼睛是怎么长的，居然以为我真喜欢这个调调，这又不知从哪里偷了件人家的旧衣裳，叫他的干娘给他绣了那样一身。气死我了，你坐着，我去换衣裳！”
　　陈桐正想说，你不好出手，我替你出手如何，就听见底下大堂里一阵喧闹。推开窗一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粉色衣裳的小姑娘。众人细细瞧去，不由得都在心里叫了声“好！”端的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姑娘，十一二岁年纪，稚气未消，怀里抱个布娃娃，巴掌大一张小脸，粉嘟嘟的似要滴出水来，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能映出人影，翘着小小一个鼻头，下头红润润一张小嘴。连陈桐这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要叹一声，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难得那非凡公子的眼睛也有识得美丑的时候，已经推开众人，挤到那小姑娘面前，贼溜溜打量两圈，捏着嗓子说：“小妹妹，哥哥家里有糖，跟哥哥去吃吧。”余向晚见这情景，大喝一声：“你个死猪头离她远点！”话音未落，已从二楼纵身跃下，一脚踢开那非凡公子，转向那小姑娘，柔声说：“阿黛，怎么一个人出来玩？”
　　小姑娘甜甜地说：“不是一个人，跟了几个哥哥出来的。”
　　旁边非凡公子已经爬起来了，凑过来说：“余妹妹，你从来不对我这么温柔，怎么就对她这么温柔？”
　　余向晚气急，不过转念一想，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哼一声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我对你温柔一回？”
　　非凡公子正愁没人问他呢，当下挺出肚子，趾高气扬地道：“我那个大舅，可不是一般人！他朋友的亲戚，认得西面颠颠国的太后！我跟你说，他能搞到颠颠国太后的墨宝，拿着那墨宝，可以到颠颠国的太学读书，一年只消三十万两黄金！”
　　“哦，那你是已经去读过了？”
　　“嗯，还没，我还没功夫去呢。”
　　“那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呀。”
　　“还有，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本来机密，不能告诉外人的，可今天余妹妹问，我就说给你听。你们听好了！我乃豹岳垒谷谷主的嫡传弟子！你们都听过那首歌谣吧‘儿郎儿郎何处来？豹岳垒谷校场边’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豹岳垒谷的儿郎非同凡响，所以我才得了个名号叫非凡公子！”
　　“你胡说！”那小姑娘一脸怒容，“豹岳垒谷怎么会有你这么丑的人？！”
　　“你个小XX敢说我丑？看我不揍你！”
　　陈桐和李雾晨张生也已经下了楼，就站在余向晚身旁，见那小姑娘眼看要吃亏，陈桐便低声说：“你不好出手，我来吧。”余向晚却一把拉住陈桐，冷笑一声，说：“且看着吧。”
　　那边非凡公子已经问候了小姑娘家祖上十多位亲人，小姑娘显见得是家教极好，一再隐忍，却也终有忍无可忍之时，左脚一点地，已腾空而起，扬起手中的布娃娃便朝非凡公子的一张肥脸打去。众人但见粉衣飞扬，都以为是一位幼年仙子下凡。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闪过，在半空里卷走了那粉娃娃，待黑影落地，才看到是一位一身黑衣的冷峻男子，将那女娃娃抱在怀里。小姑娘已是一脸的眼泪，抱着那男子颈项说：“哥哥，他骂爹爹妈妈，我要揍他！”
　　那男子轻轻柔柔将小姑娘放在一张干净桌子上，说：“要揍他，哪里还用得着阿黛你亲自动手？”
　　此时门外又进来几个男子，与那黑衣男子一样打扮，一个赛一个的俊，几个人站在一处，仿佛一排小白杨一般，后来的男子们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阿黛身后的桌子上，一一打开，俱是些精巧的梅子蜜饯之类，几个人凑在一起哄那小姑娘，终于哄得她破涕为笑，这才说：“阿黛坐这里吃点心，看哥哥们揍他。”
　　余向晚拉着陈桐他们走到角落里，说：“坐下看吧。”又忍了忍，还是终于赞叹出来，“豹岳垒谷的儿郎，果真是俊逸非凡呀！”

　　檀扇

　　那几个黑衣男子安抚好了小阿黛，便转过身看向非凡公子，面色颇为不善。酒楼里人客大多是地面上的熟人，都晓得非凡公子的斤两，便存了看热闹的心，厚道点的不过掩着面在一旁偷笑，不厚道的反而忍了笑，板起面孔到非凡公子面前架桥拨火，不几下就把非凡公子恭维得不知自己是谁，满以为天下英雄都是自家的小厮。
　　这阵工夫，那几个黑衣男子已经轻轻巧巧挪开大堂中间的桌椅，为首的一个走到余向晚面前，恭恭敬敬抱了抱拳，道：“二姑娘，今天借你地方一用，物件大概难免有所损毁，您担待。”
　　余向晚喜难自抑，却又强忍住笑，云淡风轻地说：“他得罪你们小谷主，便是得罪我，公子替我出手，还没谢过呢。”
　　剩下的几个男子早在一旁将众人劝开，也不用多话，只轻轻抱个拳，露出温润一笑，人客们不管男女，便都乖乖依着他们的指挥，搬了板凳在外周座了一圈，只剩个犹自得意的非凡公子傻乎乎站在厅堂中央。外头街巷上早有人帮着传说，尽人皆知非凡公子今天要倒大霉了，于是民众沸腾，虽大多畏着平时余老娘的威名不敢公然去看热闹，但还是有胆子大的找了各色借口在写意居附近晃荡。
　　为首的黑衣男子看一切安排停当，边走到阿黛面前问道：“阿黛，你想怎么打？”
　　阿黛嘴里塞了梅子，小腮帮子鼓鼓的，奶声奶气含糊了一句：“挥拳头就打呗，哪有那么多规矩。”
　　那男子应一声，走到非凡公子面前，非凡公子翻翻鼻孔说：“你们别以为人多就横，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乃豹岳垒谷的男儿！”
　　那男子听得“豹岳垒谷”四个字，眼中精光一现，冷冷说了两个字“找死”便一拳头乎上去，非凡公子“啊呀”一声倒在地上。那男子回头看阿黛，阿黛又是含含糊糊一句：“他骂了好几十句呢。”这时其他几个男子也走上前，各自挥了几拳上去，俱是身姿俊美，周围坐着喝茶看戏的人客里颇有几个妇人，见这场面都看出了神，想想又不妥，赶紧用帕子遮了通红的脸面。
　　那非凡公子，本来还摆了个自以为是高手的架子，孰料一动手就趴在地上，再也没有机会起来。那几名男子风姿绰约，绝无一般莽汉打架之时的惶急癫狂，只是悠悠的一拳又一拳，都守着小姑娘定的规矩，只出拳，不动脚，出拳也不用什么招式套路，直打得那非凡公子满嘴乱骂。初时嘴里的话还条理，渐渐得便语无伦次起来，他的身份已经从某知府老爷的远房外甥，转为了某封疆大吏的嫡亲小舅子，此间人等，不论打人的，还是看热闹的，都被他将祖宗八代拎出来凌迟了一遍。
　　陈桐在一旁看得惊诧，不过看那几个男子样貌身形，心里也猜出一二，悄悄问余向晚：“他们动手无妨么？”
　　旁边早有小二给他们这桌端上三碗茶，独给余向晚捧了一壶梅子酒，并一只密色小盅。余向晚那里跷着二郎腿自斟自饮看得正热闹，听见陈桐问，抿口酒笑笑说：“别说他九成九是个冒了名招摇撞骗的，哪怕真是师傅的嫡传弟子，有小阿黛在这里，打了也白打。这几个儿郎打他几下，算是便宜他，若师父师娘也在这里，看到小阿黛受了委屈，怕是要自己挽了袖子上去招呼的。”
　　“我说哪里来的那样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是……这样一说就不稀奇了。”陈桐笑笑，人家师门里的事，她自然能不掺合就不掺和，先前看余向晚吃鳖，她才打算出手的，此刻人家的人自己在那里清理门户，她当然乐得看戏。
　　那边非凡公子已经把自己能想起来能编出来的权贵亲戚都说了一遍了，那几个儿郎仍旧不理他，只是轮替着一拳一拳的抡上去，力道即掌握的好，准头更是不错，恰好让非凡公子起不了身，却又不伤着要害。阿黛吃着梅子蜜饯，慢慢气消了，便说声：“哥哥们歇歇吧。”
　　儿郎们便收了拳，笼过来与她谈笑。余向晚也觉得出够了气，便起身打算招呼店小二们清场，关了门独独招呼小阿黛。孰料那非凡公子，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实在异于常人，挨了这样一通打，人家放过手不理他了，他居然还不知收敛，爬起来放狠话道：“今天的帐我记下了！我乃林太白的嫡传弟子，你们等着我师父来给我报仇吧！”
　　余向晚一惊，站起身来，那几个儿郎也拧了眉，小阿黛的小脸又涌起怒气，正待发作，只听见店外轻轻冷冷一个声音传来。
　　“你说，你是谁的弟子？”
　　众人皆看向门口，只见一辆素色的马车轻轻停下，几名男子，同阿黛身边的儿郎一个打扮，待车停稳，摆好脚凳，掀起车帘扶出一位女子。这女子身型婀娜，眉目如画，却不施粉黛，只着一件素净直缀，一头乌发用根月色绦子系了垂在脑后。一个黑衣儿郎扶着她飘然走入写意居，众人便不由得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余向晚脸上露出笑来，复又坐下捏了酒盅细品，陈桐也猜出来人身份，暗自感叹今天居然能见着这么些化外之人，李雾晨和张生却面面相觑，不晓得这是什么阵仗。
　　那女子已径直走到非凡公子面前，又轻轻问了一句：“你说，你是谁的弟子？”
　　“颖川林太白，啊！”非凡公子还没说完，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你说，你是谁的弟子？”那女子又问了一句，平平常常一句话，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带着冰碴子。
　　“林……啊！”那女子又是一掌，非凡公子的两颊便肿胀起来。
　　“这名字，你叫不得。”那女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一味的冰冷。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被镇住，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拔凉拔凉的。有老到些的，看这情势不妙，已经开始往外挪，却有一两个心慈的，虽也觉得非凡公子惹人厌烦，但终究罪不至死，刚刚几个儿郎殴这非凡公子，架势虽做的足，但不过是给小姑娘出出气，眼前这位姑娘却不同，站在那里浑身便往外散着冰气，肯定不是善茬，便大着胆子走到非凡公子跟前，低声劝道：“你快别胡说了，回家去吧！”
　　那非凡公子却不识好歹，一把推开好心人，从怀里抽出一把折扇，大喝一声：“你看这是什么！”
　　陈桐随着众人一同看过去，却是一把檀木小折扇，只听非凡公子接着说道：“你们等着受死吧！这扇子乃是我师父亲手所制，只有五把，我，大师兄，大师姐二师姐还有小师妹一人一把，你们惹了我，就是惹了豹岳垒谷，看我师父亲自来杀你们！”
　　围观人众中有知晓些江湖典故的，听得这话，俱是一惊。颖川林氏夫妇淡出江湖近十年却威名仍在，这非凡公子若真是林太白先生的嫡传弟子，这位先生眼光未免……
　　阿黛听了非凡公子一番话，气急，扑通一声从桌子上跳下，冲上前喊：“师姐莫听他的，必是在骗人！”余向晚起身走到那素衣女子身侧，低声说：“可我瞧那扇子，却是真的。”
　　素衣女子一攒秀眉，陈桐在旁边看到，晓得她做难了，可此时那非凡公子已经亮明身份，自己此刻再替余向晚出手，倒像是跟豹岳垒谷为难似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僵持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男声，低沉宽厚，煞是好听。
　　“那扇子，的确是真的没错。”
　　众人皆闻声看去，俱呆在那里。
　　只见二楼雅间一扇窗开着，临窗坐了一对璧人，其中男子正向下颔首，他对面坐着一位帏帽遮面的女子，面纱影影绰绰，众人仍隐约可见那女子的绝世姿容。
　　那男子接着说道：“扇子是有五把没错，”边说边扬起手，“第五把在这里。却不知这位公子手里的，是哪一把？”

　　(番外二）陈桐找工作

　　夜已深了，天上无星无月，黑压压的。陈桐将身子隐在繁茂的树叶里，强挣着集中注意力。她在这里已经伏了三十五六个时辰，其间水米未进，为的就是接下来这一刻。
　　面前那屋子里果然亮起了光芒，虽只是星星一点，弱得不能再弱，却逃不过陈桐的眼睛，那光离屋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将要开门而出的时候，陈桐发动了。
　　她如一支弓上之箭，借了弓弦的全部力量向前窜去，而那弓弦，已经抻圆了三十多个时辰，早就蓄积了劈山裂石之力。
　　电光火石之间，陈桐已经到了屋门之前，手中的剑借势向前一伸，堪堪穿过门落在那光芒之下三寸之处，再回手一抽剑，只见剑尖三尺，尽染鲜血。这时陈桐的脚方落在地上，却不停留，足尖一点，人便跃上了屋顶，再一点，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正午时分正是写意居最热闹的时候，余向晚散了发，抱着自己的梅子酒坐在楼上临街的雅间里，推了窗看街巷上的景致。
　　这时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响了，却是陈桐走了进来，兀自打着哈欠。
　　余向晚瞟她一眼，放下酒壶，冲外喊一声：“去请李少堂主。”
　　陈桐愣在那里，问：“李雾晨也在这里？”
　　“可不是，你头天半夜来，他第二天天一亮就到了，见你睡的香，不让吵你，哪知道你一睡就是三天，小少爷急得上蹿下跳，大夫都请来了两回了，说你只是乏了，这才不闹了，只说你一醒就叫他。”
　　话音未落，李雾晨已是一阵风一样冲进来，见到陈桐，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四回，才开口道：“你怎么那样大的胆子？！”
　　陈桐一愣，问：“我怎么了？我不就是偷空来洛阳玩几天么，关胆子大小什么事？”
　　“你别诓我！你是七日前动身的，却是三天前才到的这里，之前的四天，你去哪里了？”
　　余向晚在一旁笑出声，说：“小娃娃，轮得到你来管陈桐的事？”
　　李雾晨气得满脸涨红，转向余向晚道：“你难道不知道她差点死掉？单枪匹马的去刺广陵王，不要命了么？”
　　余向晚脸上的笑僵住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我倒是知道广陵王在府里暴毙了，黑灯瞎火的中了一剑，就在脑门上，听说人倒在地上，脑门的血流出来，把发冠上一颗上好的夜明珠都染红了。可是管阿桐什么事？”
　　“难道你不知道，就是阿桐她……”
　　“我怎么了？”陈桐伸个懒腰看着李雾晨，“我倒是知道这广陵王跟云崖有过节，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金盆洗手，退出云崖，再不参与社团活动了！”
　　“你……当真退出云崖？”李雾晨大惊失色。
　　“那当然，社团这个东西么，就是热血少年玩玩罢了，”陈桐说着想到了李雾晨那白发苍苍的爹，恩，忽略，自动忽略，“我都快三十了，自然要修心养性，找一份正经工作了！”
　　李雾晨难辨这话真伪，愣在那里。
　　陈桐叹口气，说：“你看这个。”从衣裳里掏出一张纸来。
　　“喏，这是请辞文书，上头你爹签了‘同意’两个字，还有他老人家亲笔签名。”
　　李雾晨双手抖着接过那张纸，颤声问：“那……你今后……作何打算？”
　　“嗯，先歇一阵子，再去找工作！”
　　余向晚倚着美人靠，抿一口酒，插进来问：“阿桐打算找什么工作？”
　　“嗯，我想想，简单得很，不论工种，只要不打打杀杀就好，每日只干四个时辰的活，每旬能歇一天，工钱么……随行就市就好。对了。余老娘你这里要不要我做跑堂？”
　　余向晚扑哧一声笑出来，说：“我可雇不起你，不过你要求的又不严苛，应当很好找的，先说说你会些什么。”
　　“我会……”陈桐想了半天，不大确定自己能做什么。旁边的李雾晨，思前想后，下了决定，开口道：“阿桐会的多了。”
　　“嗯？”陈桐和余向晚都看像李雾晨。李雾晨接着说：“我也觉得阿桐你退出云崖甚好，这些年操劳，你连个安生觉都求不得，确实找份寻常工作要好得多。阿桐你会针线，通厨艺，也识字，定能寻得个好差事的。来，我帮你写简历。”
　　接下来十多日，陈桐抱着一摞简历，见人就投，却连个跑堂的职位都没寻到。
　　不由悲鸣。
　　“阿桐怎么了？”却听到有人在院中问道。
　　阿桐一喜，跳将出去，李雾晨也跟在后头，赶着先行了个礼，喊：“林先生。”
　　陈桐也喊：“师父，您来了。”
　　“听见你在那里叹息，在为什么发愁？”
　　“徒儿，找不到工作。”
　　“哦？你要找什么样的工作，居然这样为难？”
　　“我要找不用武功的，每日只干四个时辰的活，每旬能歇一天。”
　　“那样都没人要你？”
　　“……血色罗刹的名头太响了……对了！师父，您不是在江南建了几个藏书阁么？可要人洒扫？”
　　“我那藏书阁，藏的都是些寻常的书，乏味得很，连贼都不去一个的，你去，岂不委屈？”
　　“不委屈，只要不再打杀，不委屈的。”
　　李雾晨也在一旁帮腔：“林先生，阿桐说的是，阿桐先前实在太辛苦了，且不说疲累难当，时常不眠不休，星夜奔驰，单只说，阿桐其实最怕见血，每次出去办事，回来都要洗刷十多遍，要不然有血腥味，她会吐的。这样的日子，可不能再让她过了。”
　　“……阿桐洗刷，你如何能得知？”
　　李雾晨刷得红了一张小白脸，退至一旁，不再言语。
　　林太白温言对陈桐道：“师父晓得你的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学了二十年的技艺，凝了多少心血在里头，真舍得仍掉？”
　　“舍……总是有些不舍的，可世间的事，有舍才有得。”
　　“……你再考虑考虑吧，真的愿舍了，我藏书阁总还有个洒扫的位子给你。”
　　……
　　数月之后，苏州林氏藏书阁，有飞鸽传来书信一封。
　　“师父：
　　二十年心血，徒儿终难舍弃，已在翰林武功修研院觅得一差事，即可钻研武学，又不需染腥血，徒儿幸甚，多谢师父！
　　弟子陈桐拜上”

　　拜师

　　男子话音未落，就听得阿黛糯糯的喊了一声“爹爹妈妈！”左脚点地，右脚尖在一旁桌子上轻轻一磕，身子已经跃了起来直上二楼，却是急了些，本来要直接从雅间窗户跃进去的，及至窗口，一口气松了些，慌乱中竟攀在了窗框上，窗里的美貌女子，隔着面纱笑晏如花，探身到窗外抱起阿黛坐在自己身侧，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楼下余向晚与那素衣女子恭立行礼，喊了声：“师父！”诸黑衣儿郎立在后面，齐齐喊了一声：“先生！”
　　写意居里本来满满当当的人，这功夫已被小二和黑衣儿郎们合力请了出去，厅中只余下余向晚，素衣女子，非凡公子以及陈桐三人。只见楼上那双夫妇，携了阿黛款款下楼，先向陈桐三个点头示意，复又止了余向晚等人的礼，方走到那非凡公子面前，问道：“却不知，我颖川林氏的东西，怎么到了公子手里？”
　　非凡公子再愚钝，此刻也觉察出门道来，况且那人死前是给自己描述过这位先生样貌的，晓得今日撞到了枪尖上，故而嘴里并不敢再胡言乱语，只是戳在那里。
　　那位林先生见他不言语，便就近坐在一条凳子上，余向晚早已捧上一盅茶，素衣女子也捧了一杯给那位美貌的夫人，阿黛自有儿郎们打点她吃起了蜜饯。林先生抿一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你若说不明白，只怕这失窃官司却要与你打一打了。老夫十多年没与官府中人打交道了，向晚，此刻执掌洛阳府的，却是哪一位？”
　　“回师父，是贾南村贾府台。”
　　“哦，想起来了，天道三年中的举，是周至韧周翁的学生吧，他谢师的时候我恰在周府，见过一面的。想来他还记得我，向晚替我备礼，去探访一番。”
　　那非凡公子听了这样一番话，却依旧不为所动，仍旧一坨泥那样戳在那里。从陈桐到那素衣女子，甚至连李雾晨张生都对他生出几分敬意，之前却是小看了这非凡公子，原来他也是位不畏恫吓，威武不能屈之人。
　　唯有余向晚，同他多打了几次交道，晓得其中关窍，隔空点了一下子，那力道落在非凡公子肩上，恰如一只小指头轻轻一戳。只是这一戳之下，那非凡公子登时全身开始哆嗦，原来先前却是害怕太过，全身都动弹不得了，他抖了两三下就站立不住，瘫软在地上，嘴里颤声说道：“不管我的事……不管我的事……那汉子是自己染了病死掉的……我们不过是一起赌过牌，联手出过千……不是我害死他的……”
　　林氏夫妇以及门下众人，听得这个“死”字，俱都是一愣。余向晚走上前，蹲下身说：“你别哆嗦了！谁染病死了？”
　　“林……林天赐……”
　　余向晚呆滞了眼神，缓缓站起。林先生以手抚膝，叹了一声。
　　“罢了，这位公子，你起来吧。”
　　非凡公子挣扎着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余向晚使使眼色，两个小二上前来架起了非凡公子。见他实在站立不得，只好又拖了条板凳给他坐着。
　　林先生敛了调笑的神色，复又问道：“你不必怕，只消老老实实回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为难你。”
　　非凡公子颤抖着点点头。
　　“你与林天赐，是怎么结识的？”
　　“……在……在赌坊……我输了，没钱给庄家，被人暴打……他替我还的钱……后来，我给他打掩护……一齐出千……赢来的钱对半分……他没有住处，便住在我家……”
　　“那他是怎样死的？”
　　“他……好像一直有病……我认得他的时候，他每隔一个月，就有几天卧床不起的，到后来就犯得越来越勤，大口大口的吐血，两年前死了。”
　　“那这扇子是他给你的？”
　　“……对，他自知要死，央我葬他……那时他已经躺了快半年，一分钱也赚不得了，倒是我白养了他两个多月……我本不欲管他的，他求我，说自有好处给我，便把这扇子给我了……”
　　“颖川林太白什么的，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他拿扇子给我，我说这扇子能值几个钱，他说着扇子是他师父亲手所制，世上只有五把，我拿了，遇到江湖中人，亮出来必然人人敬我的……我不信，他又跟我细说……”
　　“好了，扇子还我，我不为难你。”
　　非凡公子举起扇子，早有黑衣儿郎上前接过，递到林太白手中。林太白将扇放在手中，看了又看，思量再三，终于将手掌轻轻握住，那檀扇便轻飘飘化作粉末，四散漂荡开来。众人心里俱是一惊，却不敢作声。着帷帽的夫人轻轻一叹，道：“事情已经十来年了，夫君何必动怒？”
　　“夫人，我却不是恼怒，只是自二十年前开始为这柄扇子挑主人，选来选去，每每欲赠出时，总有不如意的事，最后总算给了天赐，却不料天赐后来又那样子。这一柄檀扇，注定是送不出去的了。”
　　那夫人点点头，说声“也罢”就转头对非凡公子问道：“这位公子，却不知你将天赐葬于何处了？”
　　“城外……乱坟岗子……”
　　“可有碑记可寻？”
　　“……没有……不过坟头有一颗大歪脖柳……很好找的……”
　　这时有人“笃笃”的敲门，余向晚亲自过去开了门，却是一位清秀的官差，看到余向晚的打扮明显吓了一跳，不过转瞬就镇定下来道：“余掌柜，有人报官，说有混混来你这里捣乱，可要帮忙？”
　　余向晚笑笑，道：“有劳文捕头了，已经没事了。”
　　那位文捕头已经一眼看到厅中间的非凡公子，大喝一声：“彭大水！又是你！”转头温言对余向晚道：“余掌柜，这个混混，我一个月总要抓他三四次的，不是偷盗，就是行骗，若他恐吓你，自来寻我，却不必怕他。”
　　余向晚陪着笑脸，道：“文捕头，真的无事，这人不过与我店里客人口角几句，已经平息了，他这就走呢。若有事，我自然会去报官。”
　　文捕头听了这话，又细细打量了半晌厅中众人，这才安心离去了。那边林太白摆摆手，有黑衣儿郎上前提起非凡公子，将他从后门丢出去了事。
　　陈桐见人家处理完家事，这才和李雾晨上前拜见。李雾晨虽然这些年足不出户，鼎鼎大名的颖川林太白先生还是知道的，于是摆好世家公子身段，恭恭敬敬行大礼，陈桐跟在他身后行了随从之礼。那张生平时惯作罗圈揖的，此刻却只站在角落里，推了推手，略欠一欠身了事，好在也无甚人瞧见，即便瞧见了，也不与他一个酸儒计较。
　　林太白坐着受了李雾晨与陈桐的礼，笑吟吟道：“原来是云崖的李少堂主，果然是青年俊彦，我与令尊算来已有十五年未见，他可一向还好？”
　　“承先生挂念，家父安好。晚辈在此代家父问先生好。”
　　“好，却不用多礼了。今日在此处置师门旧事，却让李少堂主见笑了。”说完看向陈桐，道：“这位，想必就是陈桐陈姑娘了吧。”
　　陈桐抱了拳答道：“正是。”
　　林太白看了她半晌，忽然又问了一句：“敢问姑娘师承。”
　　陈桐讶异，不知道林先生为何有此一问，却也老老实实答道：“就是云崖的教头们轮着教的，倒没有正式拜谁为师。”
　　“我听闻陈姑娘曾与李少堂主一同在凤鸣岩待了三四年，难道并不曾拜凤先生为师？”
　　“只有国姓的云崖嫡系方可入凤先生门下的，陈桐不在此列，与凤先生无缘。”
　　林夫人听到这话，在一旁“扑哧”一笑，道：“这样最好，就不怕凤老头抱怨我们与他抢人了。”
　　此话一出，陈桐便愣在那里，李雾晨却反应过来了，喜道：“莫非林先生有意收阿桐为徒。”
　　“正是，”林先生一笑，说：“只是如此一来，却是跟贵派抢人了，少堂主可有不满？”
　　“怎么会怎么会！我云崖中人不计较师承的。”李雾晨大喜，扯扯陈桐，说：“多少人求之不得呢，快点谢过林先生呀！”
　　陈桐却镇定，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拜了一拜道：“陈桐有自知之明，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蒙先生青目。”
　　林太白哈哈一笑，道：“我晓得你疑惑，我却是有备而来。这最后一把折扇在我手里放得快发霉了，我为它寻主人已久，这些年我总为门下没有体面的男徒儿抱憾，总想着关门弟子，定要寻个男儿，可今日看来，我确实没有收男徒儿的命数。向晚与你相熟，你的品性为人，习武资质，我却是早就晓得的。林某在此托个大，说一句：你倒还配得上我这把檀扇。今日不管你如何打算，这柄扇子是你的了，愿不愿拜我为师，却不强求你。”
　　陈桐见林先生言辞恳切，倒不向戏耍自己，又看向众人，李雾晨自是两眼放光，连连示意她答应，素衣女子面上微微含笑，向她点头示意，阿黛举着梅子说好呀好呀，又多了个师姐，却独独不见了余向晚，待一晃神，已见余向晚自后堂出来，已带了人马摆好了香案供品等拜师所用之物，再回头看那林先生，正安详微笑，看着自己，连林夫人都掀起面纱，对自己亲切一笑。
　　当下心中疑惑尽去，朗声道：“这却是陈桐的福份了！”

　　再见

　　繁华挡不住生死，再莺歌燕舞的城镇，也会有一两个眼前这样的地方。
　　林太白携妻女和一众徒儿随从带了果品祭器，寻到那彭大水所说的歪脖柳。那柳树下倒是有座坟，可是怎么也不像是两年内的新坟。素衣女子攒攒眉，说：“那个混混的话，未必可信。”
　　林太白静默片刻，说：“琉璃，我却不是信他。表表心意而已。”
　　众儿郎早已扬起纸钱，恰好有风，吹得四散而去，在整个乱坟岗上飘飘荡荡，倒不见得落到哪个坟头上了。林太白仰天长叹，道：“他虽与我秉性不合，我确实瞧不上他后来的行径，却总归是我眼前长大，叫了我那么些年师父的。这里祷告上苍，让他托生个好人家吧！”
　　余向晚面有悲色，将三盅梅子酒泼到空中。
　　“这酒，还是幼时师兄教我酿制的，”她说，“我按着他的法子试了三四年，总算酿成一坛，他却急着出谷，说有前程要奔，等功成名就了再回来尝我的酒。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我的酒却年年酿着，算来十五六年了，今日，我便以此酒敬他吧。”
　　琉璃也叹息，待余向晚祭拜完，拉了陈桐，欲对着半空行半礼，算是拜过师兄，却被林夫人拦住。
　　“琉璃，你自去祭拜，天赐虽然后来行为不端，毕竟是同门兄长，自小一处长大，受你半个礼无妨，阿桐的礼他却受不起。”
　　众人愕然，林夫人踌躇片刻，终于说道：“阿桐脸上的伤，与天赐多少有些关系。”
　　陈桐一惊，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剑。林太白看这情景，反而索性说开了：“阿桐今日已入我门，此事便不该瞒你。这林天赐本是我首徒，资质上佳，他在我豹岳垒谷住了十二年，渐渐厌烦山居日子，只想着凭一身技艺出去扬名立万，我见他心浮气躁，便不允，只是他心都飞出去了，哪里还留得住，终于在十六年前留书出走。出谷后，他颇结交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日见行事阴狠，头几年我听闻他做的那些事情，还去训诫过，但终是失于管教。云崖血案过后，我探得他也被募去行凶，便四处寻他，直至今日。”
　　陈桐听了这话，心里反而畅快了一点。当年那些人的武功路数各不相同，云崖上下也早猜到那起人不过是被雇来的亡命徒。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谪仙一般的白衣人，怎么也会跟那些人混在一处？想及此节，她开口问道：“想必这位林师兄，就是当年惊鸿一现的剑神了。”
　　林太白摇头，说：“我知阿桐问的是谁，不是他，在你十四岁那年被你孤剑力拒的那个人，却不是林天赐。”
　　“师父怎么这样肯定？”
　　“……那剑神，我却是见过的。与林天赐差不多年纪，但修为要高得多。十二年前，我已不是那年轻人的对手。阿桐你当年能与他抗衡，实在不易。”
　　陈桐惨然一笑，“师父，这些年江湖上把这件事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我是长坂坡上的赵子龙似的。阿桐却不敢担这虚名，当年，是那剑神自己收了招，却不是我抗住他了。如果不是他临时收手，我却没有命在这里与您讲话了，更不用提得护卫幼主周全。”
　　“你可知，他因何放过你？”
　　“阿桐正为此事疑惑至今。那人，来得莫名其妙，走得莫名其妙。”
　　“也罢，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为师只盼你不要为了天赐的事对师门有所介怀。”
　　“……不会，请师父放宽心。”
　　祭扫完毕，众人回了写意居，李雾晨与张生正等在那里。陈桐这当下正为去向犹豫，林太白的关门弟子，自然要随师父师娘回谷中学艺的，可她怎么说也还是云崖属下。李雾晨心底却没有半分疑惑，见他们回来，施个礼道：“林先生，雾晨自作主张，央写意居的后厨准备了一桌席面，算是为阿桐饯行。阿桐虽说是我随从名分，却实是如我家人一般，自家的女孩今后要随侍先生左右，全仰赖先生照顾了。”
　　陈桐愕然，不晓得这个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主意了。
　　林太白轻轻一笑，对着李雾晨及张生说道：“你放心，不说有你嘱托，单说她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徒儿了，我自会照顾。”
　　于是众人入席，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此席说是为陈桐饯行，其实也是为李雾晨自己饯行，陈桐一去，他也没什么在外游荡的借口了，第二天自是要回崖山去的。于是他不免多喝几杯，散席之后，回到房中，只觉酒气在胸中郁结，憋闷难当，险些催出泪来。躺在床上到夜深也不能入寐，忽然想起一事，打个机灵坐起来，借着酒劲便出了房门。
　　他的房间在后院东厢，恰好正对着另一侧陈桐的屋子。李雾晨一出门，便看到对面黑影一闪，亏得他这些年习武勤勉，否则怕是看不到那人身形，他心中气血一涌，拔剑便跟了上去，情急之下，身法居然比平时快了许多，不过三个起落，便追上那人，待要动手，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一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陈桐房间。李雾晨犹豫一下，点点头。二人便若心有灵犀一般，齐齐跃出写意居，向城外掠去。
　　及至郊外，李雾晨四处打量，方圆几里之内绝无人烟，于是仗剑欺身攻了上去，那人之前还两手空空，转眼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剑来，左右格挡。李雾晨的火气瘀积了十二年，以今夜尤盛，出手狠辣果决，那人却衣袂飘飘，从容应对，只是格挡，全无杀招。
　　二人打了不知多长时间，李雾晨已浑身是汗，颇有些狼狈，那人轻轻一叹，说：“罢手吧，你总不至于今日要与我拼个你死我活的吧。”
　　李雾晨一抹额上的汗，咬着牙说：“有何不可？”
　　“年轻后辈莫说气话，你得凤先生真传，修为已不同凡响，假以时日，必能登峰造极，跃到我之上的，何必非在此刻找死？”
　　“死又何妨？十二年前我便该死的，我该死未死，累了那许多人性命，还累得阿桐受伤破相。我早知你是谁，因为不愿让阿桐知晓，才隐忍至今。此刻能为她出口气，我死了又何妨？”
　　“……照你这么说，我更是早就该死了，你说的那些，岂不都该算到我头上？”
　　“你知道就好，李雾晨此刻无能，却总有一天要取你性命的！”
　　“你这娃娃倒是好大的口气。”
　　“十二年前，我病弱难当，十岁了却还像五六岁的小童。我恨我当年孱弱，不能护卫阿桐周全，只能躲在她身后。此刻我虽还不是你对手，却定能站在阿桐前面了！”
　　“……你这样聪明，怎会不知，我对陈姑娘并无恶意。”
　　“那你深夜不睡，鬼祟些什么？”
　　那人闻言一笑，说：“李少堂主，不也没睡？”言罢大笑几声，飘然而去。
　　李雾晨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喃喃道：“不管是好意恶意，你休打阿桐主意。”
　　李雾晨回到写意居时，天已蒙蒙亮。写意居里仍是一片静谧，他在陈桐门前踯躅，不期然发现窗上嵌着一物，走近一看，却是一支点翠的发簪，他冷哼一声，悄悄将发簪拔起，一溜小跑到厨下，使了掷暗器的手法，将那发簪深深的射入柴禾堆内。这才背着手喜滋滋来到陈桐门外等着。
　　不一会儿，门开了，陈桐睡眼惺忪的捧着铜盆出来打水，见到门前杵着的李雾晨，不由一愣，问道：“少堂主怎么站在这里？”
　　李雾晨笑了又笑，方说道：“阿桐，我这就回崖山了，这个送你，你今后保重！”言罢上前，不由分说往陈桐发间插上一物，然后扭头便走。
　　陈桐莫名所以，拔下鬓边之物，原来，是一柄通透莹润的碧玉发簪，不由得愣在那里。

　　（番外三）凤鸣岩月色

　　陈桐从来没有做过那么长的梦，浑浑沌沌，恍恍惚惚，甚至有点飘飘然腾云驾雾的感觉。
　　她分辨不清梦的内容，或者压根没有内容，只是黑暗中时不时地传来飘渺的声音，她连那声音都听不清。
　　唯有一个声音例外，那是个稚童的声音，悲悲切切，一遍一遍响起：“阿桐，你不要死。”
　　陈桐睁开眼的时候，有些怔仲，眼前是一顶粗布的帐子，却不是自己常用的那顶蓝绢的，她一时想不明白这是在哪里，自己又为什么在这里。旁边却有人看到了她的动静，颤着音喊了一声：“阿桐，你可醒了！”
　　陈桐努力的扭了扭脖子，看向那声音的方向，一张苍白小脸已经附了过来。陈桐认出这个人，可是又总觉得有些不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那人见她如此，不必吩咐，自己连忙端了碗水过来，用个小勺子鞠起一点，递到陈桐嘴边，说：“来，润一润。”
　　陈桐把那口水含在嘴里，片刻后轻轻咽下，这才把刚才的话说出来：“少堂主，这是在哪里？”
　　小小李雾晨半跪在陈桐枕边，轻轻拭去陈桐嘴角的水痕，说：“这里是凤鸣岩。”
　　陈桐看着那张小脸，终于想起先前的事，不由长舒一口气，心想，还好他没事。
　　李雾晨看她神色正常，跳下床，喜滋滋的去外面叫人了，陈桐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这孩子好像长个子了……
　　堂主原先也称得上美男子，虽然已经中年了，容颜却保养得当，可是现在，竟然一头头发白了一半，连带着整个人都萧索起来。他坐在屋子另一头的椅子上，淡淡地说：“阿桐，多亏你了。你爹的事情你知道了吧……不必为今后担心，云崖自然会养你一辈子。”
　　陈桐静静地看着灰扑扑的帐子顶，不说话。那之后，人就一直愣愣的。
　　陈桐能下地走路，是半年之后的事情了，李雾晨照旧除了练功其他时候都守在陈桐的屋子里照料她起居。李雾晨不算多话的孩子，陈桐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两个人终日默默的。
　　李雾晨按着医生嘱咐，自陈桐能下地那天起，每天扶她出去走走。通常是晚饭后，两个人静静地沿屋边的小路慢慢地走，后来就可以慢慢地走远一点。通常半路都会在览月阁歇歇，李雾晨扶着陈桐靠在美人靠上，恰可以看见半空中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有一次陈桐忽然说：“月亮怎么是这个颜色的？不是红的么？”李雾晨在旁边愣了愣，忍住了眼眶里的泪。
　　又有一天，陈桐看着身边的李雾晨，忽然间疑惑起来，问：“少堂主，你怎么才八岁就长这么高？”李雾晨悄悄比了比，自己才不过到她眉梢，叹口气说：“谁说我八岁？我只比阿桐你小四岁，我十二了。”
　　陈桐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喃喃道：“十二，加四，那我就十六岁了……那不就是及笄了？我的簪子呢？……”
　　陈桐在崖山的物事已被人收拾好了送到风鸣岩，居然没有失落什么。陈桐捏着簪子想替自己绾头发，却四处找不到镜子。李雾晨含了泪，第二天下山买了一面回来。陈桐对着镜子坐了一天，没有哭，没有闹，静静地吃了晚饭就睡了。后来就一切如常，不过每天早上陈桐都要对着镜子绾好头发罢了。
　　云崖遭大创不久，可供李雾晨差遣的人不多，不过还是尽快把消息报了回来。十二岁的李雾晨捏着那张写着“赵府二公子，已于一年半前完婚”的字条，不知该悲该喜。
　　又过了几个月，陈桐行动已不消人扶了，于是每日自己慢慢在山间踱来踱去，偶尔会去看看李雾晨练功，看两眼边走开，自去踱步，累了就在览月阁歇着，李雾晨晚间练完了功，自来这里寻她，陪她坐着看会儿月亮，然后两人一同回去吃饭。
　　等陈桐的身子彻底缓过来，十三岁的李雾晨已经比她高出一截了，陈桐时常觉得这小子是不是被施了法术，怎么三年间便长得那么高，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蜷缩着的小孩，自己在这三年里却是半寸未长了。她从前就觉得自己再高一点就好了，瑶光比她高半个头，穿什么衣衫都好看，自己要能长那么高就好了，不过不大可能了。
　　陈桐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想起瑶光和丽质，想起那个挂了血红的一勾月亮在天上的夜晚。
　　她又开始练功了，一个校场上练功的李雾晨开始很不适应，总要停下手，跑过来问她可要喝水，可要擦汗。凤六先生骂了几次才不这样了。
　　这一年中秋，李雾晨拉了陈桐夜半在览月阁赏月，后半夜天骤然冷起来，陈桐的毛病第一次犯了，李雾晨惊慌不已，凤六先生诊过脉，说是当年剑气伤到了，不妨事，只是去不了根。陈桐捂了被子，就着六七个火盆烤了二十来天才好。
　　陈桐原先的武功修为，在同年的女孩子里只能算是中上，算不得出类拔萃的，没想到受一回伤，又停了三年没练，重新捡起来，倒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凤六先生看她的眼神也颇为赞赏，只是碍着规矩，不能收这个徒弟，不过时时指点一二罢了。
　　陈桐自人活蹦乱跳以后，脸上也时时带了笑，话也多了起来，倒有些她从前的样子。
　　转过年的端阳，陈桐已经有闲暇心思，发现李雾晨的闷闷不乐了。那一日两人捧了酒在览月阁过节，陈桐犹豫再三，还是劝李雾晨小孩子家莫喝酒。平日里那样乖的李雾晨居然一反常态，拨开陈桐，扬起小酒坛子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坛酒下肚，就蔫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陈桐才觉得，这千娇万贵的小少爷，不过是个胎里带着病，生下来就没了娘的孩子，更兼已经好些年没有吃过粽子了，更没有应节的物件带。
　　第二天李雾晨一睁眼，面前便悬了一个扎得整整齐齐，还缀了个如意结的五彩小扫把。床边小几上放了一盘小巧玲珑的粽子。
　　陈桐转眼满了十八，回了堂主，不愿在凤鸣岩再虚耗着，愿回云崖随便干个什么差事。临行前一天，她一个人静静地绕遍了这个待了四年的地方，还在半山她艳羡已久的镜泊里洗了个澡。
　　第二天临走，与凤先生和李雾晨辞行。李雾晨不知怎的，一张脸始终通红，垂了头不敢看她，只哼哼唧唧地说，阿桐，记得每年端阳回来看我。
　　李雾晨在凤鸣岩继续待到十八岁出师。陈桐却食言了，离开后竟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揽月阁便只剩了李雾晨一个人看月圆月缺。每到端阳的时候，便再感叹一声，阿桐，你可知今日是我生辰。

　　山居

　　再鸾是匹好马，不过不善于在山间行走，陈桐怕它憋闷，隔一阵子就带它出谷去在平川上驰骋一番。
　　这一日天气好，陈桐不免在谷外多逗留了些时候，回谷时已是傍晚，半个太阳靠在山头上，晕红了半天的云霞。陈桐正心旷神怡之际，瞥见豹岳垒谷方向的动静，心道：不好！便打马往回飞奔。
　　饶是这样，还是迟了。天上小小一片乌黑云彩，恰好将豹岳垒谷及周围一带山峦笼住，顷刻间雨水便啪啪啪啪的打下来，隔着雨却还能看到这片乌云外头的脉脉蓝天，淡淡红霞。
　　陈桐理所当然的被浇了个透心凉，原本晒在院子里的一床被褥也被浇得精湿。陈桐无奈，寻了水洗刷过，换了干净衣裳，撑伞打算去仓房重抱一套被褥回来。
　　半路上恰遇到一个儿郎引着一个生人，后头还有两个儿郎抬了卧具跟着，不由一愣。打头的儿郎看到陈桐，行个礼喊声“三姑娘”，这才说：“先生夫人回来了，带了客人，我们去安排客人住宿。”
　　陈桐“哦”一声，说：“师父师娘回来了？我去拜见。”说完又冲那位客人行了个礼，道：“陈桐见过先生。”
　　那客人一身蓑衣，戴了顶大斗笠，压低了看不清脸面。见陈桐见礼，他一怔，打量了打量披发的陈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陈桐又拜了拜，说声“陈桐退下了。”
　　豹岳垒谷隐在桃山里，山外是大片平川，因盛产桃子而出名的，二三月间大片的桃花开着，甚美的。桃山不算高，但起伏不定，一脉山系里倒有十来座小山头。众山狭狭的夹出一个谷地来，陈桐他们住的房子便建在半山上，寥寥几处院落，琉璃与她各占一座。师父师娘若云游，屋子便空着，阿黛随琉璃住，儿郎们一同住在一处大屋里。林太白夫妇打七八年前就开始四处云游的，到收了陈桐做徒弟，倒时常留在谷里传艺，一年不过出去游历一两个月。
　　这里陈桐听闻师父师娘回来了，便先不去仓房，直奔师父师娘的院落。那半山院落此刻正灯火通明，隔着雨，都听得到小阿黛的笑语声声。
　　陈桐收了伞进屋，见师父师娘端坐，便上前见礼。琉璃早已到了，坐在一旁。阿黛竟没有缠在娘亲身侧，只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打转。
　　林夫人已换了家常打扮，没有戴帷帽，也未佩首饰。只是她名门出身，坐在那里就已气度不凡了，她止了陈桐的礼，说：“阿桐既回来了，那就开饭吧。”一旁儿郎们自去张罗，她又指着那男孩子接着说“这孩子是我们一位故友之子，要在谷里住上一段的。钟儿，这是三师姐陈桐。”
　　钟儿上来见礼，阿黛兀自跟着，踮了脚尖伸手去捏钟儿的脸颊，问：“钟儿哥哥，你面上涂了粉么？怎么这样白？”
　　那钟儿登时面颊绯红，却并不甩开阿黛。林太白笑道：“阿黛，不要胡闹，眼看要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淘气。”
　　陈桐暗自打量这男孩，阿黛却没有说错，这少年一张脸面，竟比李雾晨少年时还要白上几分，再加上点漆星目，挺直鼻梁，薄薄嘴唇，端地让人如沐春风。
　　转眼间，饭食已备好，众人便入席。陈桐想起一事，问道：“徒儿刚才来时，见还有一位客人，他不来一起用饭么？”
　　林太白笑笑，说：“他倒不能算客人，勉强算你跟琉璃阿黛的师叔呢。他这人脾气古怪，不惯与人同席的，我已叫儿郎们给他送了饭，此刻我们自吃我们的。”
　　用过饭，外头雨已经停了，陈桐与琉璃相跟着出了林氏夫妇的院落。她心有疑虑，想了想还是问出来：“师姐，师父可是有意收那少年做徒弟？”
　　琉璃笑笑：“我知你怎样想的，怕是那孩子一句三师姐闹的。阿桐却是多心了，你莫担心挡了师父收男徒儿的路，师父早已没有那样念想了。至于这钟儿，你只瞧他与阿黛的形状，看他是否该喊你一声三师姐。”
　　陈桐恍然大悟，笑出声来，说：“倒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琉璃也跟着笑出来，又静一静，说道：“阿桐，师姐有话要跟你说。旁人都道你爽朗，我却看得出你太不自信了些。从当初师父收你为徒起你便惶恐至今，你自己想想，你哪里不配做豹岳垒谷的弟子了？”
　　陈桐止了笑，叹一声，说：“师姐当真心细如发。”
　　“你惶恐些什么？若说为了相貌，我倒知道阿桐你不是那样俗的人。”
　　“呵呵，虽说我倒真不把脸上的疤痕当作一回事，但陈桐自认真是个俗人。从前未进师门的时候，与向晚要好，已觉她是个脱俗的妙人，我自愧不如的，后来见了师姐你还有师父师娘，再加上小阿黛，更是一个个如仙人般。怨不得我自惭形秽的。”
　　琉璃听了这话，大笑不止，说：“奇了，你恭维师父师娘便罢了，何苦要拉上我？”
　　“这有什么奇的？我看你弱柳扶风，身上的仙气，比师父师娘只多不少的。”
　　琉璃捧了肚子，蹲在地上狂笑，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弱柳扶风？你别说，弱柳扶风真有好处，等下就叫你瞧瞧。”
　　言罢起身，停了刚才与陈桐一同行走时正正经经的步子，用上了不知什么轻功的身法，身形不禁飘忽起来，山里雨虽停，却起了风，将她身上衣袂吹起，在月色下仿佛一副仙子升仙前的姿态。恰有两个值夜的儿郎巡视至此，见了这情景慌忙上前，说：“大姑娘可是乏了？我们扶您回去。”
　　琉璃点点头，便半依在一名俊秀儿郎胸前，由他扶持着回屋去了。
　　陈桐在那里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终于大笑出来，去仓房取了被褥，也回自己居所去了。
　　第二日却是大晴天，陈桐一睁眼，就看到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射到屋子里。她起身穿戴了，推开房门，恰看到一片碧空如洗，对面山上郁郁葱葱，不时有鸟鸣林间，不由得心旷神怡。
　　待梳洗过用了早饭，便有儿郎来传林先生请她。陈桐匆匆过去，见师父师娘正闲坐在院里看阿黛与钟儿套招，一双小儿女如一对花间彩蝶一般上下腾挪，又似林间小鹿奔跃，实在赏心悦目，陈桐便立在那里看他们使完了一套掌法才过去拜见师父师娘。
　　林太白笑笑，说：“你略等等，待琉璃来了你们二人套一套招，我看看你的进益。”
　　陈桐应了，立在一旁，不一刻琉璃也到了，二人互相施了礼，便取了兵器比划起来。
　　陈桐早先便以剑术见长，豹岳垒谷的武功偏轻灵，与她倒合得很，拜师这一年多来，林太白尽心教授，陈桐刻苦练习，武功修为比她当日着实又进益了一层。
　　不多时陈桐与琉璃过完招，众人都很满意，于是坐下来歇着聊天。林太白忽然想起一事，从袖内取出一物对陈桐说：“你师叔今日一大早来找我，说他来的仓促，并不知我新收了徒儿，所以没有给侄徒备贺礼，只好以此物充当一下，你收起来吧。”
　　陈桐应了接过来，见是一支点翠的发簪，不由心下纳罕，想：哪里有长辈送这个作为贺仪的。但却没说什么，只是妥帖收起来了。

　　师叔

　　豹岳垒谷不大，陈桐几乎每天都会跟谷里所有人打个照面，独独见不到那位。她想了又想，虽说这师叔脾气古怪，不见旁人，自己总该讲礼数的，于是到师叔住着的前尘洞去拜谢。
　　前尘洞在豹岳垒谷的最深处，这位师叔脾气委实与旁人不同，放着谷中几处现成的院落不住，一定要住在潮潮的山洞里，虽然儿郎们着力为他整葺了一番，却还是不成个样子，陈桐走到洞口就闻到一股潮气。她也不好说什么，立好了身子朗声道：“弟子陈桐，谢过师叔！”说完等了一刻，洞里略有响动，却没人出声，陈桐想着怕是师叔嫌人打搅，便又说：“那就不打扰师叔清修了，陈桐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前尘洞里却传来声音：“什么清修，我不过在睡懒觉罢了。”便又人走出来。
　　陈桐连忙躬身立好。
　　这位师叔随便穿着件褐色袍子，宽衣宽袖，倒显得洒脱不羁，只是大晴天还戴着顶斗笠，斗笠垂了黑纱遮住脸面，陈桐也看不出他年纪。见他出来，陈桐正待再次拜过，师叔已经嚷了出来：“林师兄教的徒弟个个洒脱，怎么到了你这里这样迂腐？从见到你就再给我行礼，没完没了了。”
　　陈桐只好连忙站直了身子，听师叔训话。
　　那师叔看她这样情形，叹口气，说：“罢罢罢，我以为好不容易来个聊天的呢，却是来了个练站功的，你要是练功，大可扎马步去，何苦来我门口站着？”
　　陈桐也忍不住笑，说：“陈桐以为师叔不苟言笑呢。”
　　师叔仰天长笑：“哪个说我不苟言笑？！一个人呆在这里闷得要死，你们这些小辈也不说来探望。”
　　“师叔既闷得慌，何不到谷里其他地方走走？自然会碰到人可以聊天。”
　　“你们那里我不爱去，懒得动弹。你们是小辈，自然该你们来探望我。”
　　陈桐忍了笑说“是”，心里想，这不知是怎样一个老顽童呢。
　　前尘洞口有现成的石桌石椅，两人便坐下。只是陈桐实在拿不准要跟这位不知年纪形貌的师叔聊些什么，不免还是有些拘谨。这位师叔倒自在，天南海北拉扯一通，终究说到武功研修上。
　　“阿桐，我知晓你是带艺投师，不知道现在本门武功休习得怎样？”
　　“比从前倒是进益不少，只是陈桐不知深浅，不敢自夸。”
　　“本门内力心法，与你先前的武功可会相冲？”
　　“那倒没觉得。”
　　“本门内功，颇有些门道的，可肯叫师叔把一把你脉息？”
　　“有何不可。”
　　师叔探探陈桐的内息，叹口气道：“终究还是有些相克，只是现下还看不出来。这样，阿桐，师叔这里有一套内功心法，隶属本门，但稍有变动，似乎柔和一些，相较你现在练的，更容得下别派武功一点，你可愿跟我练习？”
　　“这个，是不是要禀明师父？”
　　“这丫头还真是迂腐，罢罢，你先去知会师兄一声吧。”
　　林太白听到这消息，淡淡一笑，说：“这有什么，都是本派武功，你只管学就是了。”
　　陈桐应一声是，退下了，林太白方叹口气对夫人说：“这张师弟，也算用心良苦了。”
　　于是陈桐每天要跟着师叔学一个时辰的内功心法，果然大略与本门心法相类，只是有几条脉的走形不同。
　　陈桐跟着练了小半年，忽然醒悟，问道：“师叔，这套法门，似乎有疗伤的效用吧？”
　　“哦，阿桐为何这样说？”
　　“我揣度着几道气息走向，像是很调养人的。”
　　“呵，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我从前竟没瞧出来的。”
　　待到又一个中秋，陈桐算了日子，料定老毛病要犯的，于是跟谷中众人说明，先预备好了棉被火盆。
　　不几日，果然犯起病来，只是不知是不是陈桐武艺渐高，又预先有防备，竟没有从前那样凶险，也没有那样难受了，不过七八日，便好转了。众人也都安心，各自每日探望了，也就放心回自己的居所，师叔也破天荒勤快一次，跑来看了看陈桐，还是那套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不过略坐一坐就走了。
　　陈桐这些时日已与他熟捻，知道他不好论那些虚套的，便告个罪，并不起身相送，任他自己走了出去，自己不过目送一下意思意思，打算目送他出门了自己就要躺下的。
　　只是师叔出门走了好远，陈桐却还楞在那里。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师叔的步伐身形，太熟悉了，像谁呢？
　　生病的感觉着实不好呀，虽说已经轻多了，还是晕得厉害，不如睡一觉吧。
　　陈桐彻底如常，已入了九月。恰这时外头传来消息，一个月后洛阳吴家的老爷子过寿，派人来投了请柬。林太白拿了帖子，踌躇再三，说：“我还是不去了吧。”
　　林夫人在一旁掩了口笑，说：“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偏你还记仇。”
　　“却不是我记仇，他当年假传书信戏弄你，我立了誓再不见他的，自己说出来的话却不好反悔。”
　　“那难不成真的要臊他个没脸？”
　　“这样却也不好，罢罢罢，我们也是有徒儿的人了，阿桐替我去一趟吧，只说我与你师娘外出云游去了，寻不到我们踪迹。”
　　陈桐愕然，问：“为何不让大师姐去？”
　　琉璃在一旁病怏怏的接口：“我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总乏得慌。”一旁的儿郎忙替她倒茶拭汗。
　　“哪二师姐呢？”
　　“写意居一天到晚事情太多，”林太白抿口茶，说：“她哪里走得开。况且她最看不惯吴老头，去了万一跟人家打起来就不好了。吴老头再不好，一辈子也就过一次五十岁生日，咱们也不能太过分。”
　　“……还有师叔呢。”
　　“他从不顶着咱们师门的名头出去行走的，况且，他前几日出谷云游去了。”
　　阿黛在旁边盼了半日，也不见陈桐提自己名字，不由着急起来，说：“爹爹为何不派我去？我都十五了，可以独自出门了。”
　　琉璃在旁边轻笑，说：“那师父就让阿黛自己去吧，钟儿就不用跟着了。”
　　阿黛一张小脸立时皱了起来，众人笑作一团。
　　林太白自己笑过了，方说：“好吧，阿桐阿黛与钟儿都去，这两个孩子没怎么历练过，阿桐正好带他们见见世面。恰好辛队的那十名儿郎也到了出谷的时候了，正好就一路去吧。”
　　陈桐领了命，恰好钟儿为阿黛擒了只漂亮鸟儿，正走进来。陈桐这些日子专心跟着师叔练功，有日子没有正经遇见过钟儿了，今日一见，不由疑惑，没多想便脱口而出：“钟儿，你怎么黑了这许多？”
　　钟儿的小脸刷得红了，也不言语，拉起阿黛便走了。
　　陈桐莫名所以，林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说：“阿黛总怨自己的肤色没有钟儿白皙，钟儿为了她开心，整个夏天都跑到山顶去晒，自然黑了好多。”

　　花间

　　林太白与洛阳吴涛少时交情匪浅，后来因一事反目，林太白立了誓再也不见吴涛。此刻陈桐代师贺寿，林太白也不好太过小气，捡了一套谷中藏着的善本古籍，用上好的桃木雕花匣子装了，叫陈桐带去。
　　陈桐领了阿黛钟儿，又带了本年出谷的十名儿郎，一人一匹马便上了路。
　　时值深秋，入眼一片草木凋零之景，儿郎们话都不多，还好有阿黛与钟儿这一对小儿女一路聒嘈，路途才算不那么憋闷。
　　不几日出了桃山一脉，地势豁然开朗起来，虽还在群山之中，但川地平坦，当中又有小溪，溪水卷着五色落叶哗啦啦向下游奔流，倒也是一幅胜景。
　　这时节白日已短，午后未行得多少路程，日头便已偏西了。陈桐看了看地势路径，心道，今天怕是要露宿了。这时听见阿黛叫了一声：“啊，花！”
　　众人听她喊声都是一愣，这月份花可不多见了，便都随她手指之处看去，果然在远处山脚有一大丛花，红红白白，密密的映在绿叶里，煞是好看。花旁仿佛有人家的样子，众人现下走的路，恰好就要行至那处小小屋宇旁。
　　陈桐心知有异，当下止住众人，儿郎中为首的一个名唤陈宇天的，带了一人前去哨探，余下八名儿郎按八卦方位站了，将阿黛钟儿与陈桐三人围在中央。
　　良久，陈宇天两人都未归，众人的心都有些悬起。正焦急间，花下小屋里传来打斗吆喝声，阿黛第一个沉不住气，飞身跃起，陈桐还未有动作，钟儿已跟着跃起，一把拉住阿黛，两人一同落在两三丈外，陈桐掠过他两人身畔，对钟儿交待道：“待在此地别动，护卫好阿黛！儿郎们也都别动！”言罢几个起落，人已到了花屋外。
　　屋门已被撞开，只见屋内陈宇天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另一名儿郎正与一黑脸汉子缠斗，一旁还有个作男装打扮的小姑娘，手里捏了剑想上前帮忙，却怎么也挤不入站团之中。陈桐当机立断，一个箭步跃过去，剑已比在这小姑娘颈项间，正待出声喝止，那边汉子已瞧见这情形，调转剑锋攻了过来，一时情急，背后露出大破绽，被那儿郎抓住时机，拿住了脉门。
　　这两人倒也硬气，一不求饶，二不叫喊。陈桐与那儿郎合力将他二人捆了，按在墙角，方赶忙回身看倒在地上的陈宇天。陈桐喊两声：“小天！”未见反应，一探脉息，已是中了毒了。陈桐当即封住他几处大脉，将他身子放平。那醒着的儿郎探明了屋内再无机关埋伏，便向屋外发了讯号，唤众人过来。陈桐则回身向那两人喝道：“解药交出来！”
　　那男子低头不语，男装的女孩一扬头，说：“既落到你们手里，少说废话！我们虽不能杀了主谋给师父报仇，毒死一个爪牙也是好的！”
　　陈桐听她言谈，却是事出有因，看情形也不像作伪。便说道：“这儿郎过去四年都在我豹岳垒谷，四年前他才十六，到哪里去和你们结仇？必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开黑店麻翻了他，此刻见我们人多，又诬赖他人！”
　　那女孩急道：“谁诬赖他！你看他手臂上可是有一鲤鱼印记？！偷袭我师傅的人手臂上也有！”
　　陈桐郁结，正待出声，那被捆着的男子已经先开口了：“小鱼，那鲤鱼印记叫鲤跃符，凡选过武举的都有，天下有这印记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那被唤作小鱼的女子“啊？”一声，再不做声。
　　陈桐冷笑一声，道：“你二人莫在此一唱一和，快把解药交出来！”
　　那女子不情不愿地说：“药就在我身上。”陈桐上前，在这女子腰间锦囊里摸出一个瓷瓶，问：“是这个？”那女子点头说：“是。”话音未落，陈桐已趁她嘴未合上，从瓷瓶中取了一丸药塞了进去，这女子没防备，已是咕咚一声咽了下去。陈桐又行云流水地点了她背后七处大穴，方倒：“这药你也吃了，我倒不怕你用毒药骗我。不过我为人刻薄小气，已用独门手法点了你七处大穴，这药若是救不得小天，你也别想活了。这药一次吃几粒？”
　　那小鱼苦了脸，道：“一粒就可，咽下去立时会醒的。”一旁的男子看着陈桐胁迫这小鱼，脸上虽有气愤，却也有无奈之神色。
　　陈桐取了一丸药，给陈宇天灌下去，又候了一会儿，却没见有何反应，当下心里一紧，揪住那小鱼衣领大喝：“你耍什么花样？！”
　　那小鱼眼泪都出来了，强忍着说：“我瞧瞧。”蹭到陈宇天身侧，欲给陈宇天把脉，怎奈双手都被缚在背后了，陈桐正要给她解开，她已哭丧着一张小脸掉转过身子，背对着陈宇天把起了脉，待探明脉息，终于忍不出哭叫起来：“哥哥！你来看他怎么了！”
　　那被捆着的男子一跃而起，看向陈桐，陈桐想想，劈手就是一剑，替他划开了捆着的绳索，这男子行至陈宇天身侧，一探脉息，也是一惊，冲自己妹妹大喝一声：“郑逍遥！你下了多少药！”
　　那女孩子已缩至墙角，垂了首哭哭啼啼说：“我见他手臂上的印记，就赶紧冲到里间拿药，不知道抓了多少……”
　　那男子面色一白，转身进了里屋，陈桐也并不阻拦。顷刻间那男子拿了个八两的酒坛子冲出来，说：“一坛子药粉，你居然全给他下了？”
　　“……不是全给他……我冲了两盏茶的……他只抿了一口就倒下了……”
　　陈桐早已唤过一同进来的那名儿郎，问：“其中经过如何？你讲给我听。”
　　“我与小天哥进来问此处是否是客栈，那时屋内只有这女子一人，她看了我们半天，说没错此处就是客栈，招呼我们坐下，就进里屋给我们倒茶，折腾了半天才出来，端了两盏茶，我们都觉得不对劲的，可是看茶色还有气味都无异状，我们本不欲喝的，结果那小姑娘哭天抹泪的求我们喝，小天哥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喝了一口，刚咽下去人就倒在那里了，那小姑娘在门后摸了一把剑来砍我，我刚要招架，这男的就来了。”
　　陈桐皱了眉，说：“我瞧她那坛子，里头药粉没有八两也有五两，真要下到两盏茶里，怕是成了玉米糊糊吧，你们居然看不出异状？”
　　一旁钟儿已经悄悄捡起一只掉在地上但不曾跌碎的茶盏交给陈桐，陈桐看盏底仍有残茶，色泽气味的确无异状，心内一动，又想起刚刚那男子呼出的女孩名讳，恍然大悟，扬声说道：“你们俩，可是药王王济生门下的郑行路与郑逍遥？”
　　那两人大惊失色，看向陈桐，郑行路问：“足下是如何知道的？”
　　陈桐一笑，摘去面上绢帕，说：“我是云崖陈桐，九年前在你们庄上住过一个月的。”
　　郑氏兄妹一见陈桐面上疤痕，便已认出她来，郑逍遥喊了一声“陈姐姐”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桐道：“前因后果随后再说，先说我们这位儿郎中的毒要不要紧，可不可解。”
　　郑行路镇定些，上前说：“解是可解，这毒也不是很凶险，解药既服下，便无大碍。只是小鱼她下的药太多了，这位公子，怕是三两日才能醒，其间要按时喂些粥水，否则会饿到虚脱。”
　　陈桐叹口气，道：“你这小屋子，可装得下我们这许多人住三天？”
　　郑行路也叹口气，说：“小鱼做下这糊涂事，我就是现砍树盖屋子，也非要留陈姑娘一行住几天的。”
　　众人便住下，郑行路都安排好了，才向陈桐讲起本草庄的变故，陈桐不由得拧了眉。
　　（小番外）
　　陈宇天果然一睡就是三天，倒也不难受，他一进门就认出那男装的孩子是个小姑娘扮的，却没点破，拱手行了个礼，却见那女孩子眼睛都直了，话也语无伦次起来，强留他们坐下便进了里屋，玎玲咣啷半天，端出两盏茶来，傻子都看出来这茶有问题了，可他看着那女孩子一张小脸儿急得通红，眼睛里已经泛出泪来，不知怎的，竟实在不愿弗了她的意，横竖自己也修习过这一门的，不如就抿一口，再运功把毒逼出来，到时候，这小姑娘见自己喝了茶却无事，脸色一定好玩的紧。于是，不管旁边云翔怎样扯他袖子，还是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嗯……嗯。
　　再睁开眼，已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正躺在一处窗下的小榻上，窗子开着，细长的蔷薇枝子从屋顶沿着窗框垂下，花繁叶茂，映着远处山上一片红红黄黄的秋叶，更显得明灿娇艳。只是花间不时有抽噎声传出，陈宇天坐起身子，从窗子探出头向外看，窗外蔷薇脚下，正有一个玫红色衣裳的小姑娘蹲在那里哭泣。陈宇天不由得柔声问道：“小姑娘，好好的，哭什么呢？”

　　(番外四）豹岳垒谷出师大会

　　阿黛已经四五晚睡不踏实了，其中苦楚，又不能为旁人道，这一晚躺在床上又睡不着，思来想去，翻身起来，盘腿坐着，气沉丹田，使出了传音入密的绝技。
　　豹岳垒谷的武功，外人都道是以轻灵见长的，只有极少的行家才知道，豹岳垒谷乃是以内力为本，招式为辅，更有奇门之术为点睛之技。林氏先祖曾出仕在军中为将，却不事撕杀，单司军中阵法及各部联络，千里传音之术便是看家本领。
　　如今阿黛使出千里传音术第一式传音入密，虽不算炉火纯青，倒也称得上娴熟，那边陈桐练完今日功课正待就寝，忽听得阿黛的声音：“师姐，睡了么？”便赶忙也盘膝坐好，催动内力，以传音入密式回道：“还没，怎么了？”
　　“好烦，睡不着。”
　　“……我也是。”
　　“何时是个头呀。”
　　“坚持，坚持，三天之后就好了。”
　　“不知我爹请的那几位大师人品如何，可会刁难你我？”
　　“……若是刁难之辈，师父定不会请他们，放心，放心！”
　　“你从前可听过那几位大师的威名？”
　　“嗯，听过，两位是外派的，还有三位，算是我们同门的师伯与师叔。”
　　“师叔？可是张师叔？要是他我就放心了。”
　　“不是他，师叔是太师祖临时起意收的，并未入宗谱的。那师叔，听闻是一位女子，出师后自成一派，已然是位宗室了。”
　　“那另两位师伯呢？”
　　“呵，那就厉害了，一位年长些的，已被选入武翰林了，等闲人都不能得见的；另一位年纪稍轻，却也比师父大上十多岁，曾做过我派掌门的，如今退隐了。”
　　“听来都是厉害人物，不晓得脾气怎样。”
　　“我也不知，倒是那两位别派大师，都是自西域游侠归来，据说颇有些游侠脾气的，仿佛不好相与。”
　　“你们两个真笨！”
　　陈桐与阿黛皆被这个声音吓到，陈桐分辨了片刻，问：“余老娘？”
　　“嗯”
　　“还有我也在”
　　“大师姐！”陈桐阿黛一齐惊呼。
　　“没错，下次传音入密别用公共频段，大家都听得到的！”
　　“……我们知道了……”
　　“琉璃，教她们两招吧。”
　　“好的，向晚。阿桐阿黛你们可知这几位大师可会怜惜妇孺？”
　　“与妇孺何干？”
　　“我想好了，阿黛你算稚童，他们若难为你，你就……哭！至于阿桐，横竖你与李少堂主已然完婚了，他们若刁难你，你就佯装有孕如何？”
　　“……我倒无妨，只怕师父会气到吐血……”
　　“琉璃，这阿桐素来是最迂腐的。阿黛的意思呢？”
　　“……”
　　“阿黛？”
　　“……”
　　“阿黛，你怎么了？”
　　“……”
　　“阿黛！阿黛！”
　　“……哦，师姐们，传音入密太费力气了，我竟睡着了……”
　　“二位师姐， 陈桐也觉得累了，不聊了，各自歇息吧。”
　　“八八六”
　　“八八六”
　　“八什么八？！大半夜的不睡觉，吵死人了！”
　　“师叔！”四人齐声惊呼，瞬间消声。
　　三日后，四月二十一，正是豹岳垒谷门徒出师之日。校场上，儿郎们骑了战马列队，手内擎着的大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待到日上三竿，儿郎们分作两队，沿校场两侧疾驰三圈，立好了，居中拥出一条道路来，林太白缓缓自道路中走出，拱手向四周道：“列位，今日是我豹岳垒谷第三十四代徒陈桐与林黛出师之日，还望各位大师替林某守好关卡，万万不要徇私。”
　　林太白对面闪出五位大师，一齐拱了手应了，便回到各自方位上。这五人每人脚下被儿郎们用白灰浇出两丈宽五丈长的一片方块，五个方块恰连成一条二十五丈长的路径。
　　林太白见诸事已备，便一挥手，场边儿郎邦邦邦擂起鼓来。陈桐与阿黛便并排走了出来。一旁的唱礼官唱道：“出师礼，第一礼，自行演武！林黛！”
　　阿黛听得喊到自己名字，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低吼一声：“横竖如此了！”便跃到校场正中，未及落地，剑已出鞘，白光一闪，她主修的惊鸿剑法便如雨扫落花一般使了出来。全套剑法五十七式，她行云流水一般演练完毕，儿郎们齐声喊道：“好！”
　　五位大师互相看看，都不言语，脸上也是赞赏之色。片刻后，七八年前曾在西域游侠的常山惠英豪说了句：“剑法是不错的，只是略急躁了些。”
　　阿黛心中忐忑，立在一旁。
　　唱礼官又唱道：“出师礼，第一礼，自行演武！陈桐！”
　　陈桐定定神，也跃至校场中央，将研习数年的肃羽剑法使出，这套剑法看来却不如阿黛的惊鸿剑法出色，杀招全在点刺上，招式凝滞，并不好看。
　　待使完了，五位大师一阵凝眉，前掌门洪普道：“你挑这套剑法出师，倒是让人大吃一惊，我以为会有更精彩的呢。以此剑法论，你是的却是轻灵有余，沉稳不够了。”
　　儿郎们闻得“轻灵有余，沉稳不够”这八字一阵哗然，这套剑法哪里还有轻灵可论？比劈柴还沉闷呢。林太白在一侧却点头，肃羽剑本就是沙场拼杀，或暗中行刺所用，没有半分花巧可言。陈桐已领略其中六成精髓，却还有四分欠缺。
　　唱礼官又唱道：“出师礼，第二礼，闯关！林黛！陈桐！”
　　阿黛与陈桐并肩站立，刚行至第一个方块内，还未有所行动，惠英豪已一掌攻了过来，阿黛陈桐左右分开，一齐攻上。惠英豪所施展的，乃是水木通碧掌，大开大阖，如天罗地网一般，阿黛与陈桐互为倚靠，且攻且防，兢兢业业向前，终于冲出此关。惠英豪见她二人已出了自己管辖的地盘，便止了手观战。
　　第二块地盘却是骊山女侠凌梧把守。这女侠的名字与陈桐倒似姐妹一般，俩人性子又相类，虽然年岁差了许多，倒有惺惺相惜之意。再加上阿黛花朵般娇艳可爱，凌梧哪里还会刁难，当下套起招来。虽你来我往看上去激烈，陈桐和阿黛却心知，凌女侠并非难为，反倒是在提点。
　　这一关轻轻巧巧过了，陈桐与阿黛迎面碰上笑弥勒宁武，同样一掌使过来，阿黛便觉此人武功走轻灵一脉，陈桐却觉得这招法属厚重一派，二人拆解了片刻，方明白这位大师的武功，乃是传说中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需要看透自身的短处方能破解。于是陈桐剑锋一转，脚底下走出本门最上乘的“于飞”步法，轻飘飘便越过此关；那边阿黛却使出了本门启蒙的鸳鸯剑，扎扎实实，步步为营，也轻松过关。
　　下一关守关的却是本派前辈高人，武林名宿，名列武翰林的君及玉大师，大师内里浑厚，招法浑然天成，阿黛与陈桐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与他缠斗。君大师背了右手，只以左手迎战，三十招过后，心里便已清楚这二人资质修为，老怀大慰，心道我派后继有人，便收了手闪到一旁。
　　阿黛与陈桐擦把汗再接再厉，跃入最后一关，洪普早已将二人缺点长处瞧得清清楚楚，三招两式，便引出二人破绽，但并不随之攻上，只待这二人自己想明白。阿黛与陈桐见自己三两下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却看洪师伯并不穷追猛打，方明白这是师伯在点拨自己。洪普见她二人片刻便领悟，隐去了破绽，对她俩悟性倒也满意，再比划几招，便放她二人出关。
　　待越出最后一道关卡，唱礼官已高声唱道：“出师礼，第三礼，谢礼！”
　　阿黛与陈桐俱心悦诚服，拜了三拜之后道：“弟子谢师父教诲！谢各位大师提点！”
　　儿郎们一片欢腾。
　　琉璃与余向晚在一旁窃窃私语。
　　“真无聊。”
　　“可不是，我以为阿黛会抱着宁物大师的腿哭呢。”
　　“我若是阿桐，就在凌梧女侠面前晕倒，一边晕一边说：我有了……”
　　两人讨论一番后，异口同声得出结论：
　　“她俩真笨！”

　　重逢

　　郑氏兄妹的小屋子，勉强容众人歇了五六天，第三天上陈宇天果然醒来，无甚大碍，只是还需将养，郑逍遥心中有愧，随侍左右。儿郎们都是大家出身，知晓先前是误会，这兄妹二人是友非敌的，况且于三姑娘是旧识，于是对他二人格外恭敬，礼数上并不亏欠一点的。惟有陈宇天，不知怎的，一改平日豁达性情，每天板了脸，提着郑逍遥的乳名，小鱼儿长小鱼儿短的呼来喝去，支使她干无数杂事。
　　因为这件事情，行程耽误太过，陈宇天即便此刻能动身，也受不了马背颠簸。陈桐思量再三，决定带了阿黛钟儿并九个儿郎先走，陈宇天就留在此处将养，待恢复元气，自行回长安去。众人皆无异议，唯郑行路踌躇。
　　“子灰觉得有何不妥？”陈桐问。
　　“我领了小鱼在此安身，不过是权宜之计，未知仇家几时就会上门的，陈少侠在此，却怕连累了他。”
　　陈桐心里偷笑，看看陈宇天，故意问道：“子灰说的也是，小天，我叫儿郎们都留下来护卫你如何？”
　　陈宇天脸微微一红，狠狠瞪了陈桐一眼，说：“不必了。”
　　陈桐掩了面，止住笑意。沉吟片刻，说：“子灰，不是我说，你们兄妹二人行事也太招摇了些，虽说避住在山里，干嘛要露手艺？这时节门口的花还开得那样旺，任谁都要疑心的。”
　　郑行路看看妹妹，叹口气，不作声。
　　陈桐接着说：“我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同小鱼分开行事。”
　　“陈姑娘请说。”
　　“我豹岳垒谷的儿郎，十人一班，这规矩老江湖都知道一二的。如今小天不能与我们同行了，不如你就扮作他形状，跟我们一起去趟洛阳，一来，可以隐去你的行踪，二来，令师生死不明，你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主动去探查探查，洛阳我颇认得几个人，可以帮着打探的。小鱼是你软肋，不如就叫她先跟着小天，待小天功力恢复了，一道跟他去长安，先安顿在那里，你也好放心施展手脚。”
　　郑行路想了想，面上的神色分明是肯了，却还是转向郑逍遥，问道：“小鱼，你的意思呢？”
　　郑逍遥看看哥哥，又看看陈宇天。陈宇天佯装看着别处，只是终究忍不住，时不时扫郑逍遥一眼，偷看她神色。半晌，郑逍遥终于说：“我也知道跟着哥哥只会添乱，那我就跟着陈公子去长安吧。”郑行路与陈宇天听了这话都松了口气。郑行路抱拳向陈桐谢道：“陈姑娘，子灰知道如此作为，姑娘担了多大风险，大恩不言谢，子灰在这里替师门一诺，今后姑娘有用得着本草庄的，尽管开口！”
　　陈桐止了他的礼，说：“何必说这些，我受王老先生的恩惠不是一点半点，快不用如此。”
　　既商量妥当，众人第二天就动身，陈宇天带着郑逍遥也随众人向前走了走，到了紧邻的市镇便找客栈住下，陈桐等人则继续快马加鞭地走了。
　　郑逍遥心里还念着自己那几丛开得正旺的蔷薇，坐在客栈窗前暗自伤怀，陈宇天敲门进来，轻轻走到她身畔，递过两枚花枝来，一红一白，还有娇艳花朵开在上头。郑逍遥心里感激，抬头看看陈宇天，只觉得这张脸如此俊俏，不由面上一红，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接过花，默默收在包袱里。
　　陈宇天踌躇片刻，说：“到了长安，我家有个大院子的，你可以在里头种花，想种什么都好，不怕别人瞧见的。”郑逍遥扑哧一笑，低声说：“陈姐姐家的院子，由得你做主么？”陈宇天疑惑道：“我自有家宅，为何要住三姑娘家的院子？”郑逍遥也疑道：“难道你不是陈姐姐的仆从？”
　　陈宇天笑出声来，说：“我将来是要做随从的，只不过不是三姑娘的随从。”他想了又想，终于问道：“小鱼儿，你可愿嫁个羽林郎？”
　　陈桐安顿好了陈宇天，带了众人放心往洛阳而去。只是她心里一直在琢磨本草庄的变故，本草庄在江湖上口碑甚佳，庄主王济生有药王之名，又宅心仁厚，颇当得起名字里“济天下苍生”的意头，素来德高望重，又与人无冤的，怎会无故遭人屠庄？郑行路是个直人，不善作伪，陈桐看他脸色，就知道还有隐情没有说出，却也不便追问，只得暗地里加了小心。
　　不过十多日，一行人到了洛阳，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两件事，一是吴涛的寿筵，二便是本草庄被人灭庄之事。郑行路听了议论，不免神色黯然，陈桐只得暗暗提点，叫他莫露了行藏。
　　吴涛的寿筵还有几天才是正日子，他府上备了客房招待客人的，不过陈桐想了想，还是引了众人来到写意居。
　　写意居与三年前陈桐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照旧客似云来，陈桐领了大队人马进来，余向晚早得到消息，摇摇地走出来相迎。陈桐见她深秋时节还穿了件极低的抹胸，外头罩一件烟雨色的大衫，手里捏着把猫儿扑蝶的湘绣团扇，兀自一下一下的舞着，再看看自己身上已换了冬装，不由心里暗叹，这余向晚的内力果然深厚。
　　余向晚上来拉了陈桐的手，说：“姑奶奶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楼上雅间就要被人霸占去一间了。”
　　陈桐不解，余向晚扬起团扇朝楼上点了点，陈桐顺着她手势看去，二楼雅间一扇窗户开着，有人身形挺拔地背对窗口坐着，仿佛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也回头朝下一看。
　　陈桐登时愣在那里，这人自己明明应该熟识的，却说不上为什么，觉得他与自己认得的那一个人有些不一样了。那人在楼上也是一愣，换了三四年以前，早就该露出狂喜的神色的，此刻却只是勾起了嘴角，淡淡一笑。待看到陈桐头上绾着的碧玉发簪，他眼里的笑意，终于有些抑制不住。
　　“阿桐，你到了。”他轻轻说，话音传到陈桐耳边，竟有莫名的旖旎风情。她一时心里慌乱，脸竟红了起来。

　　赴筵

　　写意居临街的一面是酒楼，背街的一面还有大片客房，陈桐等人自然就安顿在此处，却没料到李雾晨替父来拜寿，也住在这里，而且五六天以前就来了。云崖众人与豹岳垒谷一行人各占了一个院落，横竖寿筵正日子还有几天，大家便每日出去闲逛，领略洛阳风采。
　　这一日陈桐与李雾晨正在陈桐屋外廊下坐着弈棋，忽听得外头嘈杂声，仿佛还有阿黛的声音，陈桐皱皱眉，放下棋子起身出去探查，李雾晨也跟着出来。
　　陈桐住的院子，门前横着一条两丈来阔的穿堂，通向前头饭堂的，此刻阿黛与钟儿正在穿堂里，钟儿扯了阿黛往回走，阿黛却挣扎着回头向后面喊话，二人身后站着一个青衣男子。
　　陈桐看到这架势，心中疑惑，出声问道：“怎么了？”
　　却是钟儿抢着答话了：“无事，想是认错人了。”
　　阿黛终于从钟儿怀里挣出来，说：“那人莫名其妙！他要把钟儿哥哥绑走！”
　　陈桐听了这话，再看看钟儿神色，知道此事必有蹊跷，使个眼色叫阿黛不要声张，与钟儿先回院里再说。
　　阿黛明白过来，便不再挣扎，跟着钟儿快步走回来，那青衣人立在后面，也不吵闹，只轻轻说一句：“少主，你以为你能躲主人一世不成？”
　　钟儿闻言一愣，随即咬了咬牙，连阿黛的手都不牵，嗖嗖地闪进院落里。阿黛喊一声“钟儿哥哥”，追了过去。
　　陈桐皱了眉看那青衣人，那人却甚倨傲，全然不想同钟儿之外的人打交道似的，扭头就走了。
　　钟儿回屋便闭了门不出，连阿黛都不见，阿黛守在钟儿门口哭红了眼睛，陈桐原本不欲过问此事的，可阿黛的形状着实可怜，便走到钟儿房前，隔着门冲里面喊：“钟儿，今日之事我们都不会问究竟，你何必折磨阿黛？”
　　她说完了，屋内又静了静，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钟儿皱了眉冲阿黛喊：“你哭什么，还不快回房歇着去！我乏了，也要歇着！”言罢便砰的一声关了门。
　　阿黛几时受过这种气，被这话噎住，竟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陈桐叹口气，硬把她扯回房，好歹逼着吃了点东西，哄得早早睡下了。
　　待做完这些，陈桐回了自己房中，见李雾晨还坐着，正微笑着看她，不由自己也笑了，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也不去吃饭。”
　　“等你一起吃。”
　　“……也好，过了晚饭时辰了，我去跟厨下说一声。”
　　陈桐出了自己房门，本来想招呼一个儿郎去打点的，想了想，还是自己走到前头店面，寻到余向晚，说：“我想让后厨给加个餐。”
　　余向晚一愣，随即笑道：“你随意，我这里的人，你随意差遣。”
　　“直接找主厨也可以？”
　　“自然，他快闲得抽筋了。阿桐，你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总那样客气，仿佛不拿我们当自己人似的。”
　　陈桐笑道：“好，如你所愿，以后我便不客气了。”
　　于是直接去后厨寻总厨墨蓝，墨蓝正靠在角落里打盹，见了她，赶紧起来，喊了声“三姑娘”。
　　陈桐看左右有人，便说：“我今天错过了时辰，你给我单做一桌饭如何？”
　　“包在墨蓝身上。”
　　“嗯，我们同行的钟儿少爷，我们相识时日尚浅，我不知他口味，你揣度着做吧。”
　　“呵呵，那位少爷气度不凡，要合他的口味，我可要多揣度几日。”
　　“大略有个期限没有？”
　　“四五日吧。”
　　“好，还有，你可会做药膳？”
　　“这个不用姑娘吩咐，我是在本草庄学的药膳。”
　　“我知晓了，我也想尽些力而已。”
　　“姑娘放心。”
　　“嗯，今天的饭快一点，请了云崖的少堂主一起吃的。”
　　墨蓝应了，陈桐便放心回去。
　　写意居的总厨果然不同凡响，陈桐回屋片刻，饭菜便已整治好，有小厮手脚麻利的送了来。陈桐与李雾晨都饿了，便也不客气，举筷便吃。吃到半饱，李雾晨方轻笑着说：“这是哪个厨子做的菜？倒有趣的紧。”
　　陈桐不解，李雾晨放下碗筷，仰了头看屋顶，方止住笑溢出来。陈桐无奈，只得去仔细看那菜，亏得幼时是学过些厨艺的，认出一道菜叫“百年好合”，通常是摆在洞房里给新婚夫妇吃的，不由通红了脸面，手足无措，忍不住站起来要去寻墨蓝麻烦。
　　李雾晨手快，一把拉住她手腕，陈桐登时僵在那里，李雾晨自己也红了脸。两人僵持了片刻，李雾晨咳一声，说：“玩笑而已，阿桐别恼。你且坐下，我有正事与你说。”
　　陈桐讪讪坐下，李雾晨道：“那少年，想必来历不寻常的。豹岳垒谷的事，轮不到云崖过问，可是阿桐若有差遣，李雾晨绝无二话的。”
　　陈桐心里一暖，看着李雾晨轻声说：“我暂且还应付得来，若需你帮忙，自然会开口的。”
　　李雾晨微笑着看了她片刻，方轻轻说道：“好，那接着吃饭吧。”
　　第二日却是吴家寿筵正日，钟儿依旧缩在屋里，说自己不舒服，死活不肯同去。阿黛也不哭泣，对陈桐淡淡说道：“我是父亲独女，这种场面自然不会丢父亲的脸，师姐放心。”陈桐叹口气点点头，两人装扮了领了儿郎们出门。
　　出门恰遇上云崖一行，李雾晨看到陈桐装扮，吃了一惊。豹岳垒谷的正装从宫制，女子皆是一式的高腰儒裙，小袖衫子，外头配披帛，头上梳琵琶髻，打横插两支簪子。阿黛头上戴的是母亲传给她的一对金簪，陈桐头上却是一支碧玉簪子并一只点翠簪子。李雾晨顾不得礼数，当着众人面伸手便把那点翠的簪子拔下，这才觉得行为有些不妥，遂硬着头皮说：“这簪子与你头上的那只不配。”边说边取下自己头上一只一样的碧玉簪子，给陈桐戴上。
　　陈桐那里早傻了眼，却终于没说出什么来，由着他折腾。好在云崖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儿郎们也都有见识，不过脸色略变一变，随后便全当没有看到这一幕，照旧朝前走。
　　李雾晨边走边若无其事的说：“这只簪子倒也名贵，阿桐从何处得来的？”
　　“是豹岳垒谷的一位师叔赠与的，算作拜师贺礼。”
　　李雾晨神色一凛，但只一瞬，随即又面色如常地说道：“那你收好。”
　　一行人打马到了吴府，提前一里地便下了马，给足了吴家面子。迎客的是吴涛的长子吴尘，看了拜贴，知道云崖少堂主驾临，颖川林氏独女亲至，连当年孤胆敌剑神的血色罗刹都来了，喜的面皮都要笑脱了。
　　陈桐李雾晨两队人马被引入席，都是极隆重的位子。不过片刻，贺寿的客人大多都来了，只有一张桌子还空着。吴尘显见得是在等什么贵客，不住地在门口探望，可过了正午，那一席客人还是没有来。
　　宾客中不免有议论之声，“这是等谁呀？”“哼，云崖正经国姓都早早来了，他一个异姓干儿子，架子倒大得很”……
　　陈桐带着的儿郎，本以陈宇天为首，此刻陈宇天不在，便由褚云翔带队，褚云翔听了听议论，悄悄附耳对陈桐说：“只怕等的是广陵王的义子，陆仁嘉。”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道朗朗之声：“告罪告罪，小王来迟了！”

　　世子

　　却说寿宴上众人已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开席，于是诸人喝茶嗑瓜子者有之，聊天八卦者有之，有人甚至满场乱窜，呼朋唤友，此刻听得门口有声音传来，众人也不甚在意，该聊天聊天，该喝茶喝茶，却没想到“小王来迟了”五个字话音一落，大门口呼拉拉冲进一列人马来。
　　众人一惊，都静下来朝门口看，只见先进来的是一个捕头率了一众衙役，共二十八个，进了门分了两边，八字排开，紧接着近来十四位着布甲的校尉，一样八字排开，然后又是十四个穿了飞鱼服的锦衣男子，鱼贯而入，分列两旁，这五十六人簇拥之中，走出一位金冠锦袍的男子来。
　　吴尘已经飞奔回正堂，边奔边呼：“父亲！小王爷到了！”
　　于是正堂之中闪出一团红影，片刻之间就已到了门口，众人不禁瞠目结舌，定睛一看，原来正是寿星吴涛，大家不由在心底赞叹：“吴老爷子的轻功，果然登峰造极！”
　　吴涛那里已经携了陆仁嘉的手，引他入席，陈桐悄悄看那人形貌，心道：也算个翩翩公子了。这位陆小王爷，年约三十有余，粉面丹唇，凤眼斜飞，倒与李雾晨的朗眉星目各有千秋，但冠带之华美，纹饰之精致，就是李雾晨远远及不上的了。思及此节，陈桐不由偏头看了看隔着一张桌子的李雾晨，却看到李雾晨却也正笑吟吟的看着她，赶紧垂了眼。
　　人群中不知哪里有人喊了一句：“正主到了，也该开饭了吧！日头都偏西了，饿死洒家了！”
　　饶是吴老爷子涵养工夫再到家，听了这话也不免皱眉，他身侧的陆仁嘉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冲众人供了拱手，道：“这却是小王的不是，小王本来早该到了，却路遇一事，还烦劳洛阳府衙的兄弟出面才了解的，在此告罪。”
　　吴尘在旁奇道：“什么人，敢冲撞小王爷！”
　　陆仁嘉笑一笑，说：“烦请文捕头替本王解释一二。”
　　跟在陆仁嘉身侧的一位少年捕头，拱手应了，道：“冲撞小王爷的是洛阳地面上一个有名的混混，叫彭大水，吴少爷想必听说过。”
　　“哦，就是那个自称非凡公子的？听说他脑子不大对头。”
　　“正是他，今日不知又发什么颠了。今晨小王爷一行来吴府，他忽然从路边跳出，指着小王爷高呼‘鬼！鬼！鬼！’边呼还边往小王爷身上泼污物，小王爷的随从虽英武，终究不能将污物尽数挡住，还是污了小王爷身上衣冠，小王爷怕失了礼数，只得回行馆沐浴更衣，又将彭大水送到洛阳府处置，这才来晚了。府台大人怕再有闪失，特命文某率了弟兄们一道过来。”
　　陆仁嘉听了文捕头的话大笑出声，说：“文捕头你这般掩饰，还是怕小王难堪呀，吴老爷子，小王也不怕各位笑话，直说了吧，今日小王着实狼狈呀，前一刻还高头大马，意气飞扬，后一刻就叫人浇了一头一脸一身的大粪，所以虽然知道会误了时辰，还是厚着脸皮回去洗刷了，否则，今日诸君恐怕都没什么胃口了。”
　　席间众人闻言也都大笑，都觉得此事事出有因，这位小王爷倒也没什么架子。
　　吴尘却绷住脸不笑，义愤填膺道：“这彭大水，狗胆包天，一定要重重地治他的罪！”
　　“那倒不必，”陆仁嘉笑道：“听文捕头说，这人脑子不灵光是出了名的，小王何必和一个疯子计较？已交给贾府台，略训戒了一番，已经放了。只是，小王真的那么丑么？叫人指着鼻子喊作鬼。”
　　众人又是一阵笑，吴涛在旁说：“小王爷说笑了，小王爷姿容之俊美，只怕世上少有人能及的。”
　　“吴老爷子过奖了，小王有个不情之请。”
　　“小王爷但讲无妨。”
　　“可否开席了？小王早饭用的早，又折腾了半天，早已饥肠辘辘了。”
　　吴涛大笑出声，朗声道：“开席！”
　　满场的江湖汉子齐声喊了句“好！”于是宾主尽欢。
　　众人的贺礼早已被呈到了正堂，吴涛领了吴尘一桌一桌敬酒谢礼，头一桌谢过小王爷的玉如意，次一桌谢过云崖送来的千年老参，再一桌就到了陈桐他们面前。
　　陈桐与阿黛齐齐举了酒站起来。
　　吴涛先说了客套话，随即便叹口气，瞧着阿黛，半晌才说：“小姐颇有乃母之风呀，小小年纪，已是这般明丽。”
　　阿黛心里暗骂：你个老不正经的！面上却只能微微一笑，道：“老爷子缪赞了，林黛长得像父亲。”
　　吴涛呵呵一笑，道：“是呀，你父当年是江湖闻名的美男子呢。来，世伯为你引荐，这是犬子吴尘，虚长你五六岁。”
　　那边吴尘已经凑了过来，笑嘻嘻叫了声：“林妹妹。”
　　陈桐知道阿黛今天心里不痛快，怕这两人再惹烦她，扬起酒杯，冲吴涛道：“陈桐代师父敬吴老爷子一杯，祝吴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阿黛见势也扬了扬酒杯，不理吴家父子有什么反应，已是咕咚将酒灌了下去。
　　旁边陆仁嘉已经离了席，正在与李雾晨寒暄，看到这边情景，笑眯眯端了酒杯过来，说：“原来这就是颖川林氏的的独女，果然不同寻常！”
　　阿黛心里本有千般不耐，听到“颖川林氏独女”这六字，硬生生地把不耐全压下去了。换了付笑脸福了一福。
　　陆仁嘉忽然想起一事，道：“我记得吴老爷子与林先生两家是世交？”
　　吴涛答道：“正是呢，只是这些年走动的少了。”
　　“小王最好多管闲事，今日看到这番情景，到有个提议，林小姐如此美貌端方，吴世兄又英雄少年，不如小王为他二人保个媒如何？”
　　话音一落，陈桐心里一惊，看吴尘脸上已经笑成一朵花儿一样，怕阿黛忍不住说出什么话来，刚要开口岔开话题，阿黛已经开了口。
　　“小王爷说笑了，”阿黛笑吟吟地说，“婚姻之事，须由父母作主，哪有当着女儿家面谈的？”边说边抽出帕子遮了面，“这分明是要臊掉林黛的脸皮呀。今日是吴世伯寿筵，怎么好说些旁的事情？”
　　陆仁嘉呵呵一笑，说：“林小姐说的是，却是小王唐突了。”
　　陈桐又赶紧说了些旁的话，把吴涛哄到了下一桌上。陆仁嘉问道：“这位莫不就是名动天下的血色罗刹陈桐陈姑娘？”
　　陈桐一愣，笑道：“什么名动不名动的，以讹传讹罢了。在下正是陈桐。”
　　陆仁嘉眼睛一亮，说一声“在下想结交姑娘已久了”，便攀谈起来。陈桐一直惦记身边阿黛，边答话边悄悄瞧一眼，只见阿黛笑意盈盈，并无异状，心下不由更揪心起来。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阿桐与小王爷聊些什么呢？”一回头，却是李雾晨走了过来。便冲他一笑，说：“没什么，闲谈而已。”
　　李雾晨对陆仁嘉说：“小王爷刚要给林小姐作媒，此刻她看着你恐怕不自在。不如同去我那一席上谈笑，让小姑娘好好吃口饭吧。”
　　陆仁嘉哈哈一笑，说一声“是我疏忽了”，又说：“你我同宗弟兄，何必这样客气，我表字一界，你喊我声兄长便是了。”便到了李雾晨那一桌上，陈桐轻轻拍了拍阿黛，阿黛冲她一笑，陈桐轻轻说一声“多少吃一点”便也放心跟过去了。
　　这位陆小王爷倒是个妙人，虽是皇亲贵胄，但一没架子，二善谈笑，三人聊的甚是痛快。谈笑间陈桐一眼瞥见吴尘凑到了阿黛身侧，便告个罪回了席，坐回自己位子，笑着对吴尘说：“吴公子，咱们是自己人，你却不用客气，我们自己招呼自己就好，你快去招呼客人吧。”
　　吴尘听见“自己人”三个字，忙乐呵呵应了，亲亲热热地跟阿黛交待一声，才离去了。
　　陈桐握一握阿黛的手，低声说：“今天委屈你了，再忍一忍。”然后夹了一箸阿黛最爱的青笋，放在她碟子里。
　　阿黛冲她笑笑，说：“师姐放心，说什么阿黛也会忍完这顿饭的，师姐也吃点吧。”
　　二人便静静吃饭，同席的儿郎们之前都预备好了万一阿黛当场翻脸，便跳起来助阵的，此刻见到这样情景，也都松了口气，开始用饭。
　　这场寿筵热热闹闹吃了一下午方休，宾客们渐渐散了。陈桐与李雾晨带了各自的人马一同走出来，陆仁嘉追过来，说：“今天时间仓促，不知二位下处在哪里，改日小王好登门拜访，好好叙谈叙谈。”
　　李雾晨看一眼陈桐，方微笑着答话说：“我与阿桐都在写意居落脚。”
　　出了吴府，阿黛立刻敛了笑容。陈桐正欲劝解，阿黛已经开了口，说：“师姐，我心里不痛快，想上街逛逛解闷。”
　　“好，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叫哥哥们陪着我就好。”
　　陈桐想了想，说：“也好。”便交代褚云翔跟着，自己同云崖众人一道回了写意居。
　　刚一进门，余向晚便喊她：“阿桐！后厨新给你做了道菜，叫你尝尝去。”
　　陈桐应一声，李雾晨在旁边说：“我先回房了”便率人走了，陈桐一个人转到后厨。
　　墨蓝在老地方等她，见她过来，说：“江左崔家，当年在钟山得了一位小公子，听说口味奇特，最爱吃高粱饭的，我学着做了一碗，不知道合不合姑娘意。”
　　陈桐一惊，问：“在江左可以用来止儿啼的崔家？”
　　“正是。”
　　陈桐满腹疑惑，回到自己院落，想来想去，还是敲门欲和钟儿谈谈。手指刚扣在门上，门便应声而开，她走进去，里面却空无一人。
　　陈桐回身便去找余向晚。
　　“人不见了？”余向晚大惊，“在我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这是砸我写意居的招牌！”
　　陈桐正欲回话，李雾晨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阿桐，可是出了什么事？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余向晚看李雾晨推门便进了雅间，撇撇嘴道：“你小子跟得倒紧，在我写意居不打招呼便乱闯，你也要砸我招牌么？”
　　李雾晨不理她，只看着陈桐。
　　陈桐叹口气，说：“钟儿不见了。写意居竟没人看到他是何时出去，怎样出去的。”
　　李雾晨闻言也吃了一惊，看余向晚。余向晚点点头，用团扇掩了面，说：“这回丢大人了，真是砸招牌。”
　　陈桐又想了想，还是说出来：“而且，钟儿有可能是崔家的少爷。”
　　李雾晨和余向晚皆大骇，李雾晨问道：“那你们怎么会与他一道？”
　　“这孩子是我师叔带回来的，交由师父教养，师父并未跟我们谈及他的家世，只说是一位故友之子。”
　　“你师叔带回来的？可是赠你簪子的那位师叔？”
　　“正是。”
　　李雾晨拧了眉，不语。
　　此刻楼下却传来喧哗声，接着便是咚咚咚咚有人上楼的声音。转眼间人已到了门口，撞了进来。
　　“陈姑娘，不好了！”说话的却是做了儿郎打扮的郑行路，“林小姐出事了！”

　　变故

　　陈桐等人赶到的时候，那场伏击已经结束了。九名儿郎拼了性命，终于没有叫人将阿黛虏走。
　　陈桐阴了脸面，却只说了句：“先回写意居。”
　　阿黛的伤在后脑，一直昏迷不醒，幸而有郑行路在，性命倒是无忧的。
　　“我不好说林小姐何时能醒过来……要是师父在就好了……”郑行路在僻静处对陈桐和余向晚道。
　　余向晚红了眼，咬牙道：“在洛阳地面上撒野，先问问我答应不答应！”便转身去向后厨。陈桐拉住她，说：“莫莽撞。先通知师父师娘要紧。”
　　“墨蓝已派人去了。”
　　“我们先听听儿郎们怎么说。”
　　儿郎们已经上过药，褚云翔伤的最重，数处外伤，肋骨断了几根，回来后就一直高烧昏迷，另八个也都狼狈。
　　“二姑娘，三姑娘，这事透着诡异。”一个儿郎说。
　　“怎么说？”
　　“对方想是对我们极熟悉。我们九人的武功虽称不上一流，但这些年修习的阵法是专门护卫用的，平素使出来，顶级的高手也未必伤得了阵中之人。今天这伙人，我瞧功夫与我们相当，却熟识这阵法似的，顷刻便破了阵。”
　　众人面色都是凝重，陈桐道：“这阵法，我是知道的，我也晓得它的利害，若说这阵法靠不住……”
　　余向晚接道：“那皇帝早死了好多次了！”
　　“所以……”
　　“有内贼！”二人异口同声道。
　　陈桐对那儿郎说：“你将今日之事详细说给我听。”
　　“是，出了吴府，阿黛气不过，领我们买了几口麻袋与棒槌，潜到吴府后巷，寻了个人，随便找了个由头将吴家少爷约了出来……”
　　“你们把吴尘打了？！”
　　“……是，下手不重，套了麻袋，使棒槌抽了几十下，避开了要害和脸面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悄悄撤回了，先前探好了路的，从吴府的后巷出来，穿过永安坊与平宁坊之间的小路，绕到珍贝市那里，直走三条巷子，再拐一下，恰好就是写意居的后巷。”
　　“伏击你们的人就潜在珍贝市？”
　　“正是。”
　　“……我知道了。”
　　余向晚板着脸看了儿郎们的伤，然后跟陈桐一起出来。
　　“何止熟悉阵法，”她对陈桐说，“功夫也是豹岳垒谷的。”
　　陈桐低了头不语，捏剑的手却已发白。
　　墨蓝那里的消息大略要半日后才能回来，陈桐与余向晚互相劝慰要沉得住气，先且各自回房。
　　陈桐站在自己廊下，举了那柄点翠发簪凝视，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阿桐也疑心他？”李雾晨自院外走来，问道。
　　“先前并不疑心，你今早提到了，我便多想了想。先是钟儿失踪，然后阿黛出事，再加上那些人那样熟悉儿郎们的底细，未免太凑巧了。”
　　“你有把握是他？”
　　“没有，只是，想通了从前一直疑惑的一些事。那背影我太熟悉了，纵使故意佝偻着身子，或是换了衣衫颜色再遮了脸面，细想一下，我还是认得的。”
　　“若对他不利，会不会碍着你师门？”
　　“他能对阿黛下手，我又何必顾及那些虚套？”
　　“阿黛是他下的手？！”
　　“他倒没亲自动手，他若亲自动手，这十一个人此刻早就是尸首了。我疑心是他调教出来的人。”
　　“我想……我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当真？！”
　　“我也没有十成把握，阿桐你可愿意随我赌一吧？我与你去寻他，以墨驹和再鸾的脚力，明日天亮前应该就可以到了。只是不知你可放心阿黛这里。”
　　“向晚已加了戒备，阿黛在此应该无碍。我随你去！”
　　陈桐知会过余向晚，便与李雾晨在夜色里跑马奔出了洛阳城，直奔崖山而去。
　　待到了崖山脚下，墨驹与再鸾都已跑得脱力，李雾晨与陈桐下了马，放它们自去休整，两人便悄悄潜入山下村落之中。
　　“三年前去开封，我瞧出他有异，回山便命人查访。”李雾晨道，“没想到查出他便在山下私塾教书，已经呆了两三年，倒是一直安安分分。 一年多之前，他忽然不见了，只对乡邻说是要回乡去探望。”
　　“没错，那时他回豹岳垒谷了。”
　　“月余之前，我正打算去洛阳之时，他又出现了。”
　　“那更没错，时间上对得上。”
　　“这便是他住所了。”
　　二人悄悄潜进院子去，院内只有一间正房与一间做厨房的小小厢房。正房内本来黑着，陈桐与李雾晨刚走了两步，屋里忽然亮起灯来。
　　陈桐与李雾晨互看一眼，知道自己的功夫还瞒不住这人耳目。陈桐便要走上前去，却被李雾晨扯住手腕，拖到自己背后。
　　李雾晨昂首护住了陈桐，朗声道：“既知道有客至，还不出来相迎么？”
　　屋里传来浅浅笑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人执了灯，端端正正站在门口，正是张生。此刻，他不用故意弯了腰装作酸儒，也不用摆长辈身架，老气横秋，只显得长身玉立，风神俊朗。陈桐仿佛是头一次打量这人的长相，从前竟全没发觉那酸儒长了一副好眉眼，也完全不像遮了脸面时自己揣测的那样有四五十岁年纪，应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二位大清早到之宁这里，倒有失远迎了。”张生开口说道。
　　李雾晨笑，说：“阿桐，你我能知道鼎鼎大名的剑神名讳，也算有幸了。”
　　陈桐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也笑道：“是，不但知道了剑神名讳，还得见他真容，死了也无憾了。”
　　张之宁浅笑，问道：“阿桐，你可是要与师叔动手？”
　　“正是，冒犯师长的罪，阿桐日后自会去师父那里领。”
　　“你若真与我动手，哪里还有日后一说？”
　　“呵，那便更不用顾及什么了。”
　　话音未落，陈桐与李雾晨已经双双拔剑攻了上去。
　　张之宁随手将油灯掷到院中石桌之上，自腰间取了剑出来招架。陈桐的武功路数，他是尽知的，饶是这样，还是需要他打起精神认真应对，李雾晨的武功则与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颇有几个杀招能威胁到他。这二人联起手来，虽武功不是一脉，但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互为攻守，再加上新仇旧恨一道涌上心头，三五十招之后，竟能与张之宁势均力敌的往来。
　　三人来往之间，天际已发百，一个红彤彤的日头渐渐升了起来。张之宁看了天色，心内有些焦急，章法未免有些散乱，陈李二人抓住时机猛攻，张之宁颇有些狼狈。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打门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张先生，起来了么？”
　　张之宁心里一慌，漏出个大破绽来，李雾晨趁机一剑刺向他胸口，总算是张之宁武功卓绝，回过神来堪堪格挡住，又使个缠字诀将两把剑荡向一旁，恰好架住陈桐的剑。三把剑交错在一起，竟一时动弹不得。张之宁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面露乞求之色。
　　陈桐与李雾晨互看了一眼，点点头，张之宁忙收了剑上的内力，陈李二人方各自收了剑。
　　张之宁吹熄了石桌上的油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急急地跑去开门了。
　　门外却是一个村姑，看上去二十余岁年纪了，却仍做女儿打扮，穿一件蓝衫子，下头是月白的裙子，头发草草用一块首帕包着，臂上挽了一只藤篮。
　　张之宁招呼道：“西西，你来了！”说话之时，面上居然些微红了红，陈李二人都暗自纳罕。
　　那西西姑娘笑道：“是，做了面给你作早饭。”抬头看到院里还有人，有说道：“张先生有客人呀！哎呀，你昨天为何不早说与我得知，饭食恐怕不够吃的。”

　　（番外五）心之安宁

　　张琢五六岁的时候，同别家小公子没有什么两样，胖嘟嘟圆滚滚裹着锦缎的衣裳，最爱干的事情是跟在丫头们后面跑来跑去。
　　林佑与张家老爷子是老友，那时候颖川林氏已经是林太白当家，林佑也乐得闲云野鹤，四处游历，每到一处就寻访当地好友，一则叙旧，二则白吃白住。
　　他看到张琢的时候，琢哥正在庭院里花下扑蚂蚱，一跳一跳，活似一只小肥猫。张老爷子看林佑看得出神，说：“这是我最年幼的一个孙儿。”
　　于是第二天，张琢便入了林氏门下。林佑有儿有孙有徒，孙儿都已经当了家了，本来再也没有收徒的打算，可那孩子眉宇间一股清气，让林佑觉得，不把自己一身武艺传给他，便是跟老天过不去。权衡再三，林佑还是绕了个弯子，只说是代早年已逝的首徒收一个弟子，这才免得快三十的林太白管一个黄口小儿叫师叔。
　　张家儿孙多，照说不必特别心疼哪一个，可饯行宴上张老爷子老泪纵横，比琢哥的亲娘哭得都凶。
　　“林老哥，”他抽噎着说，“这孩子年纪虽小，我却是最看重的，独独挑了一个琢字给他做名字，便是‘玉不琢，不成器’的意头，只盼在你手里调教出个样子来。”
　　林佑一口应下，带着小团子一样的张琢便走了。
　　富贵乡里的小哥儿一下子成了浪迹天涯的江湖客，萍踪浪迹。虽然林佑手里银钱散漫，一老一少的旅途生活并不窘迫，但山高水阔，天长路远，此间辛苦，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林佑记得张家老友的话，旅途再劳顿，张琢每日早晚的功课是免不了的，幸而这孩子着实聪慧，根骨奇佳，武功进境，何止一日千里。只是他并不知，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在被子里悄悄哭了多少回，才成了那个以“玉不琢，不成器”勉励自己的清俊少年。
　　林太白第一次见到张琢是在钟山。崔家的孙少爷满月，请了寥寥几位挚友。那时候崔家的名声还不那样可怖，崔家老家主还在，笑意盈盈的招呼客人。林太白并不知道祖父也来了，席间看到，连忙来拜见。林佑摆摆手，说不费这些虚套了，说完忽然想起来，喊出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说：“琢哥，这是我孙儿太白，你喊他一声师兄。”
　　张琢走出来恭恭敬敬的要拜，却被林佑止住，说：“你其实是我的徒弟，不过太年幼，名分上算作我徒孙罢了，却不用对太白行大礼，以后见到了，行个半礼就好了。张琢一愣，遂依言推手行了个半礼。林太白愕然，但也知道老爷子行事没有章法，不拘一格的，于是也见过礼。
　　用过饭，崔家的少奶奶便抱了儿子出来给长辈们看，长辈们的贺礼便直接挂在孩子身上。张琢虽然年少，却也是叔辈的人了，想了又想，将一块随身带了多年的白玉摘下来挂在孩子身上。崔少爷跟在妻子身后，却是个一身书卷气的青年，他认得那块玉贵重，忙悄声提点妻子，崔少奶奶妙目弯弯，笑道：“冯笑语替钟儿谢过张少侠了！”
　　林太白那时已近不惑，却还有些许少年心性，半夜约了那个险些成为自己师叔的少年出来切磋，胜负无人得知。
　　后来没多久，林佑仙逝，过不多久，张老太爷也病危，十七岁的张琢急着赶回去，却终没有见上最后一面。父亲在灵堂上递与他一张纸条，却是老太爷临终手书，上头是“之宁”两个字。
　　“你再有几年就要加冠了，”父亲说，“这是爷爷为你拟的字。”
　　张琢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爷爷，却还记得幼时那个时常把自己抱在怀里的慈爱老人。于是也不管还未正式加冠，人前便用这个字自称。
　　只是他那时还不明白爷爷的用意，虽口称吾乃张之宁，心里头还是念着爷爷十年前那一句“玉不琢，不成器。”
　　他盼着成器，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要成什么器。
　　后来的日子就日渐窘迫。别的游侠儿仗剑天下，不论川资，还是仗义疏财所用的花费，都是有家里人给出的，张之宁不愿靠家里，更不会伸手跟师兄去要钱，渐渐困顿起来，再也撑不起鲜衣怒马的场面。少年心性，那个年纪的人脾气总是倔的，在外头听说张家的女儿选了妃，一家子都发达起来，他看看自己衣裳上头的补丁，越发不肯回家去。
　　直到一日，他连饭都没得吃，叫一个比他年纪还幼些的华服少年收留，少年终日戴着面具，他不知那人身份，那人也不提及，只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府里的仆从们总有些闲谈，他渐渐得知这少年有收死士之意。
　　他却不愿成为那样的器。
　　于是辞行。
　　少年并不阻拦，只说：“你随便留下个物件吧，我以后若有求于你，总是个凭证，叫你记得我们相识过一场。”
　　他警惕，怕签下什么买身契。
　　那少年笑，说：“我不占你便宜，你在我这里住了二十日，将来，为我出二十剑如何？”
　　他应允，留下一支母亲给的点翠发簪，说：“这是家传的古物，什么时候我给你出满了二十剑，什么时候你把它还我好了。”
　　拿着簪子来找他的是二十余岁的青年，自称林天赐，要他兑现那二十剑，此时他已遇到扬名立万的机会，江湖上都知道有位白衣少年，剑术超群，无人能敌，封了他“剑神”的名号。
　　于是，年近二十的他硬着头皮去了崖山，无人知道，那日是他生辰。如果林佑在世，如果张老太爷未亡，那一天，应该为他郑重地办一个加冠礼，从此之后，正式的开始用“之宁”这个字行走。
　　可是这一天，叫他心底永无宁日。
　　崖山的血模糊了他的眼，他的心，一生之中从未那样慌乱过。
　　待到被那林天赐迫着上了孤峰，他的困惑几乎到了极点。
　　孤峰顶上，有个一身是血的少女，和一个面色惨白，孱弱的幼童。张之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举起的剑，他想，最后一剑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女孩子面色平静，张之宁不知道世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安宁平静的人，他居然不敢正眼看她。
　　待到她脸上的血噗的闪出来，张之宁心里有种情绪忽然爆发了。
　　我受够了！受够了！
　　他猛地收回剑，回身就走。
　　林天赐在后面追赶，吆喝着些什么，张之宁心里烦闷，回手隔空就是一剑，林天赐飞了出去，立时开始呕血。张之宁忽然想起一事，走回去，自林天赐怀里取回点翠发簪。
　　“我应了你们二十剑，最后这第二十一剑，是附送的。”他说，然后逃也似地走了。
　　林太白找到张之宁的时候，张之宁已经在江湖上游荡了一个月，神色恍惚，像失了魂一样。
　　“你虽未入宗谱，总算是我门中人。”林太白说，“出了这样的事，照例该去前尘洞悔过的。我自知没有能耐绑你回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之宁二话不说，跟着林太白回了豹岳垒谷，在前尘洞里一住就是十年。
　　出谷的时候，他已不是那个翩翩少年，虽面容依旧清俊，眉宇间已有一股颓气。
　　林太白看他的眼神多是悲悯，往他包袱里塞足了银钱，说：“出去逛逛吧。”
　　云崖血案过了十年仍旧是江湖里的谈资，前因后果扑朔迷离，颇给说书的可演绎之处。其中又以幼女独拒剑神一节流传最广，谈及的人也最多，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编成词儿传唱。
　　张之宁这才知道，原来那女孩子还活着。
　　于是他的游荡有了目的，曲曲折折，终于来到崖山脚下。
　　那孤峰还杵在那里，月夜里每每让他心惊。
　　只是他不愿离去，说不清为什么。
　　于是就在崖山脚下的村落里做了个教书先生，时常趁了夜色，在崖山上游荡。
　　过了两年，他在孤峰上看到一个戴着面巾，倒地不起，气息紊乱的女子。掀了面巾，看到那疤痕，张之宁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知道这女子的毛病是被自己剑气伤到落下的根，总想着要补偿些，只是不知该如何补偿，想来想去，那女子已经要下山了。他灵机一动，星夜赶回豹岳垒谷，央师兄出面。
　　林太白叹口气，说：“我倒是知道这女子的资质，倒也入得我门下。”
　　有了这句话，张之宁又急急赶回，在半道上截住那一行人，厚了脸皮与之同行，一路上插科打诨，只盼她能欢喜。
　　路上，居然遇到与着女子定过亲的人，虽然瞧那男人不上，但张之宁总还觉得，虽非良配，总好过孤老一生，于是越发愧疚。
　　那夜，他想着那女子披头散发的样子，摸出自己的点翠发簪，想：既是我毁了她的姻缘，若她不弃，我便娶了她吧。
　　后来转道去洛阳，他发了讯息，林太白果然及时赶到，张之宁这十多年里总算感到些许的开心。
　　只是没料到被那孩子识破了。
　　张之宁想不通自己是哪里露了馅，他却不知，当年那孩子虽蜷在大石头后面，却是牢牢盯着他的，只怕他化了灰，这孩子也能一眼认得出来。
　　不过张之宁还是开心的，那女孩子，兴许并不是嫁不出去的。
　　师兄收了那女孩子为徒，张之宁的心定下一半，另一半心里，还存着些补偿的心。脸面的事自己是没办法了，内伤却还有救。那女孩子的病三年一犯，一次重似一次，惟有用她自身的内力调理方能化解。于是张之宁又回到崖山脚下，每日教完书，都到山坡上坐着琢磨，每每要街坊黎家的大姑娘来唤吃晚饭才回去。
　　黎家的大姑娘，闺名唤作西西，生得不算甚美也不算甚丑，做的饭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面条，张之宁这些年在她家搭伙，居然没有吃厌烦，反倒几日不吃就会想得慌。
　　过了两年，张之宁琢磨出点门道来，算算日子，那女子的毛病还有快一年就要犯了，便往豹岳垒谷赶。
　　走到风陵渡口，遇上天气不好，黄河里卷起滔天的浪，他只得歇在渡口边的客栈里等天气好起来。有个少年，日日赶天黑悄悄坐在客栈屋檐下，蜷着将就一晚，天一亮就不知去哪里了。张之宁见了那少年，没来由想起当年的自己，便动了恻隐之心，待上前攀谈，赫然发现那少年挂了一快白玉在胸口，他脱口而出：“你是钟儿？”
　　于是此行去豹岳垒谷的人变成了两个。
　　张之宁有时候真的感激林太白，这个师兄总是乐呵呵的替自己解决一切事情。
　　按说张之宁面壁的时间早就满了，此番回来，大可不必住在前尘洞，他却觉得住在那里最心安。这一住就是大半年，虽然豹岳垒谷膳食精美，但张之宁总觉得嘴里淡淡的。
　　等到那姑娘的毛病犯过，张之宁知道自己的法子奏了效，再有几年就可痊愈的。于是心内一块大石放下，心思早就飞出了豹岳垒谷。
　　张之宁四十岁以后，迷上了习字，每天都要写上一段，这一日正在树荫下的石桌上挥毫，黎西西系了围裙，举了手臂粗的一只擀面杖自厨下出来，问道：“相公，你在写什么？”
　　张之宁随口答道：“东坡先生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文人随口乱诌罢了。今日吃炸酱面还是打卤面？”
　　“豆角焖面。”
　　“好呀，我爱吃。”

　　凶煞

　　陈桐与李雾晨不知道情势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人捧了一只粗瓷的碗，碗里清亮的高汤里浸着细长面条，面条上面是各色菜肉臊子。
　　黎西西从厨下取出碗筷分了自己带来的一瓦罐面，把张之宁叫到一旁。
　　“你这里怎么一点柴都没有了？”
　　“嗯，这不是很久都没开伙了么……”
　　“一点日子都不会过，整顿饭有我给你做，万一晚间饿了想吃夜宵，你连口粥都煮不成。”
　　“嗯，我知道了。”
　　“现在去砍点柴吧，不用走太远，屋后山上的柴就已干透了。”
　　陈桐与李雾晨噙着面条，看张之宁被那西西姑娘支使得团团转。
　　待张之宁也坐在桌边，西西已经张罗了一桌子的早饭，不过简单几样白煮鸡蛋，咸菜烙饼之类，还有一罐小米粥。她摆完桌，道声“慢用”，就回自己家去了。
　　陈桐愣了一下，顺手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张之宁好整以暇地在一旁道：“吃人家的嘴软。”
　　陈桐愣在那里，哭笑不得，一角饼还在口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李雾晨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对陈桐说：“吃！吃饱了有力气揍他！我们脸皮厚，吃了他的一样打他。”
　　气氛竟陡然融洽起来。
　　饭后，张之宁立起身，整整衣衫，道：“当年我脑子迂腐，所以才受迫于人，害了不少人性命，还害阿桐你受伤破相，如果你二人几年前就找上门来，我必然决不还手，静坐领死的。可是现今不同，我心里已经想得很开了，无论过去如何，现下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了自己的盼头，所以此刻你们动手，我是一定要还手的。”
　　李雾晨也站起身，捏紧了剑，看陈桐。
　　陈桐沉吟片刻，说：“我们今天来，却不是问当年的事情。”
　　张之宁奇道：“那我还有什么事情招惹你？”
　　李雾晨道：“不说旁的，你只说从当年的事情之后，到你在这里教书之前的那十年，你在哪里。”
　　“……阿桐知道我的住处，那十年，我都呆在前尘洞里悔过，你可以向林师兄查实。”
　　陈桐与李雾晨互看一眼，无语。
　　张之宁看他两人面色，便知有异，问：“出什么事了？”
　　陈桐道：“在洛阳，先是钟儿莫名不见了，然后阿黛被人袭击，现在昏迷不醒。前后种种，都像是豹岳垒谷自己人干的。”
　　“……莫非你疑心此事与我有关？”
　　“……”
　　“阿黛是我瞧着长大的，到了师兄面前我也不必心虚。” 张之宁拧眉，问：“可知会过师兄了？”
　　“已派人去报讯。”
　　“她伤得可重？”
　　“王济生的首徒都觉得难办。”
　　“……你再信我一次，先回洛阳去，我处理些事情随后就到，师兄面前，我自有说法。”
　　陈桐与李雾晨对望，终于一齐说了一声“好吧”。
　　行至门口，李雾晨终于忍不住问道：“雾晨还是想向张先生打听当年主使之人。”
　　张之宁叹口气，道：“当年寻我的人，是持了我的信物来的，我赠与信物的人，是个比我年纪略小一两岁的富家公子，我不知他身份，也不知当年的事是否的确是他主使。”
　　陈桐闻言，回身在石桌上放下一物，说：“此物，师叔只怕还有旁的用途，陈桐却不敢收着了。”
　　张之宁目送他二人出门，捏起桌上的点翠发簪，想了想，回屋了。
　　墨驹与再鸾还没有缓过来，陈桐与李雾晨并不敢太纵情驱使，回洛阳的路途倒用了两天两夜时间。
　　写意居照旧开门迎客，但陈桐一眼看出不对。余向晚不在前面正堂，有小厮看到陈桐两人回来，忙把他们引到后院。余向晚接到消息迎出来，悄声说：“师娘来了，钟儿也一道回来了。”
　　陈桐大奇，说：“好快！况且，为什么是师娘来，师父呢？钟儿又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钟儿是叫他家里人绑走的，半路上逃脱了。他知道崔家家主脾气，担心对阿黛不利，思来想去只有师父能与崔家家主对抗，便直接星夜赶回了豹岳垒谷报讯。哪知师父并不相信崔家家主会对阿黛怎样，师娘却担心的紧，两人还吵了一架，不知又扯起从前的什么瓜葛，于是便孤身带着钟儿过来了，这才刚到没多久，听钟儿说，师娘是给师父丢下一张和离书才走的。”
　　“怎会这样！那师父还不知道阿黛的事情？”
　　“今天我派去报讯的人就该到了，师娘来时却并不知道。刚刚见到阿黛的模样，正在哭呢。”
　　陈桐想起师娘娇弱温柔的样子，忙说：“我们快去劝解。”
　　李雾晨不方便去内宅，先回自己院落了，陈桐与余向晚便一道往阿黛住着的余向晚香闺走去，路上陈桐大略说了崖山之行经历，余向晚也摸不到头绪。
　　待到了余向晚闺房，陈桐却并未如预料的那样听到师娘哭泣之声，反倒是钟儿趴在床边，握了阿黛的手默默哭泣。林夫人正端坐在床边椅子上，眼角虽有泪痕，面色已是平静下来。
　　“阿桐回来了。”她说。
　　“正是，拜见师娘。”
　　“不用那些虚礼，我听说你去寻张之宁麻烦去了？”
　　“……是，不过无功而返，张师叔坦言与阿黛的事无关。”
　　“当然与他无关，我知道是谁捣鬼，看我饶不饶得了他。钟儿，”她转向钟儿问道：“此事中间却碍着你，你怎么说？”
　　钟儿拭去眼泪，说：“没什么可说的，我素知他阴狠，先前就怕连累阿黛，狠了心两三日没理她，却不料他还是下了这样的狠手。您该怎样就怎样。”
　　林夫人道：“那就好。即这样，你们就听我分派，向晚留守，好生护着阿黛，并随时候着墨蓝那里的消息，阿桐跟我走一趟，壮壮声势。钟儿你是知道他们在洛阳的巢穴的，前头带路，并替我通报，江宁平家大小姐平非登门造访。”
　　众人皆应一声“是”，随即开始各自筹备，陈桐虽诧异这么快就要与崔家家主对上，但还是敛了心神，跟在平非身后一道出了门。
　　余向晚在门口送众人出去，但觉近几日变故陡生，心内有一些烦杂，恰在此时，听到一个声音：“敢问云崖少堂主李雾晨可是住在此处？”
　　她看向说话之人，讶异太过，竟愣在那里。
　　这边平非带了人，不过片刻，便打马到了一处院落旁。此刻平家大小姐依旧锦衣纱帽，却全然不是平时的温婉气度，一身杀气已经迸了出来。
　　钟儿不待吩咐，便上前打门。片刻，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陈桐见过的那青衣人。那人一见钟儿，欢喜地叫了一声：“少主！”
　　钟儿却板了脸面，扬声说：“烦劳通报！江宁平家大小姐登门造访！”
　　青衣人一愣，还未及答话，院内已传来一个声音：
　　“我儿，你还没入赘到她家呢，大可不必先回来耍威风！”

　　对决

　　陈桐听到声音，手不自主地就按到了剑上，蓄势待发。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如魔音一般在周遭飘渺，一句话说完了许久，声音好似还在身边飘，阴森而诡谲。
　　门口的青衣人似是得了什么指示，拱了拱手说：“恭迎平家大小姐！”
　　平非哼一声，连马都不下，一拉缰绳，纵马进了门，陈桐提马跟上，钟儿在最后走进去。
　　立马在院子正中，平非道：“钟儿，今天不逼你为难，且先站在一旁。”
　　钟儿应一声，立在一旁。
　　平非接着冷冷道：“崔家家主，今日我平家要来跟你讨个公道。”
　　一袭黑影飘忽间也到了院中，陈桐定睛一看，一人立在那里，通体黑衣黑帽，帽上垂下黑纱，一直覆到了脚踝，将这人身形遮了个严严实实，难辨雌雄。
　　那人笑道：“我以为是林家夫人来砸场子，想不到来的却是平家的小姐，林太白大概要伤心了。”
　　“哼，犯不着你在这里为他不值，林家的夫人很值钱么？我平氏的名头拿出来，并不辱没谁的。”
　　“自然不辱没，却不知平大小姐今天来讨什么公道？”
　　“我女阿黛，与你无怨无仇，你做什么暗害她！”
　　“我暗害你女？”那黑衣人冷笑一声。
　　钟儿在一旁道：“会有别人么？当日巨阙看到我俩在一处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说：“我看到你跟别人家女孩子在一处，就下手害了她。既然我儿子都这么说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横竖是来找麻烦的，动手吧！”
　　话音未落，黑衣人周身衣衫便被内力所激，猎猎作响，庭院里几株老树，叶子已落尽了，只剩根根枯枝，左右摇摆，更显萧瑟。
　　陈桐翻身下马，抽剑出来，护卫在平非身前。
　　平非淡淡道：“阿桐，退下。”
　　陈桐一愣，平非已飘飘然下马，递了缰绳在陈桐手里，说：“你牵了马儿到角落里去，莫吓到它们。”
　　陈同还在迟疑，平非已转过身，道一声：“得罪！”便攻了上去。
　　二人都不使兵器，竟是以小擒拿的功夫来往，招术之精妙，姿态之婉转妩媚，似乎同出一门，令陈桐不由惊叹。然而那样娇柔美丽的招式，威力却不同凡响，院落间一时飞沙走石，暗无天日。
　　不知拆解了多少招，陈桐终于醒悟过来，这黑煞星一样的崔家家主，只怕是个女的。她看二人僵持不下，手里剑出了鞘，却拿不准主意要不要上去相帮。转眼看到那青衣人巨阙也扬了剑站在旁边，于是先不出手，凝神盯住了他。
　　片刻，平非与黑衣人那里已分出高下，平非的招式更高明些，奈何黑衣人内力更足一些，且渐渐的不使本门功夫，手底下旁门的阴狠招术渐渐多起来。陈桐心道：不好！便上前相助，那边青衣人巨阙果然也持剑跃过来，陈桐举剑与他相抗，但觉那剑上灌注的真气霸道之至，且后劲绵长，源源不绝。陈桐自知不便于他比拼内力，于是转换身形，移形变影与之周旋。巨阙大开大阖，剑气直扫四方，奈何陈桐身法精妙，出剑又有耐心，巨阙手中的剑并不能伤到她分毫，反倒被她的招式细细点拨，渐渐露出破绽来。陈桐看准时机，一剑而出，正刺在巨阙肩际大穴上，巨阙“啊呀”一声，手中剑已落在地上。陈桐趁机近一步，封了巨阙几处大穴，将他拖至一旁，然后回身去助平非。
　　平非与那黑衣人恶斗正酣，隔着面纱，隐隐看到平非额角的汗，黑衣人那边也不轻松，手中招法又变了一个门道，衣袂与面纱都鼓荡起来。她见陈桐过来，冷笑一声，奋力向后跃出。
　　陈桐趁机与平非并排站立，执剑对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嘿嘿一笑，摆出一个古怪的手势。
　　钟儿一见此景，大喝一声：“当心！”便跃向黑衣人。
　　陈桐心一紧，她看出那黑衣人周身已有内力布了防，钟儿这样攻过去，只怕要受伤。她正待跃起拦住钟儿，却听得轻轻一声呻吟，再一看，黑衣人已跌倒在地上。
　　陈桐正愕然间，院内已闪出两道人影，随即是“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声。
　　待回过神，看到林太白正立在院中间，还有一个杏黄衣衫书生样的中年男子，正扶了黑衣人起来，黑衣人帽子已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小脸，面上眼角低垂，嘴角挂着血丝。钟儿站在一旁，正捧着半面脸庞。
　　陈桐向林太白行个礼，道声“师父”，平非却扭转过脸面不看林太白。林太白叹道：“非儿，你何必这样胡闹？”
　　平非听得这话，泪盈于眶：“我胡闹？阿黛此刻还人事不省地躺在写意居呢！”
　　“我已知此事，所以才赶了来，还寻了闲云一起来，可此事与笑语并无瓜葛。”
　　“怎会没瓜葛，”那边冯笑语已被搀扶着站起来，说：“冯笑语自己的亲儿子指证，自然一定是冯笑语做的。”
　　崔闲云在一旁搀着她，铁青了脸面道：“钟儿，你倒是出息了！知道跟自己娘亲发威了！”
　　钟儿兀自捂着脸，眼角却有泪花。
　　陈桐看明白情势，不忍见钟儿这样，出言解释道：“这位先生，钟儿想必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以他的修为，想必伤不了这位夫人的。”
　　“……眼前谁受了伤，难道这位姑娘还看不出么？”
　　陈桐一时无话，她看出来是冯笑语见钟儿跃过来，怕伤到他，硬生生撤了护体内力，这才走乱了气脉，伤及内腹。
　　林太白说一声：“走吧。”拉了平非便走，平非甩开他的手，自己出了门。崔闲云也扶了冯笑语出门，冯笑语问道：“去哪里？”
　　“崔家家主受了重伤，你不怕仇家寻来？”崔闲云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接着说：“况且，咱们也该去看看那个让这臭小子跟亲娘翻脸的小姑娘张什么样子吧。”
　　片刻之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了被封了穴道躺在一旁的巨阙，捂着脸默默哭泣的钟儿，还有一头雾水的陈桐，与三匹马。
　　陈桐只得先解了巨阙的穴，又拉钟儿牵马出来。待三人三马都出了门，林太白他们四人已不见踪影了。陈桐无奈，想来他们是回写意居了，拉了钟儿上马往写意居赶去，巨阙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头黑骡子，也翻身上去跟在陈桐他们身后。陈桐哭笑不得，又不好赶他，只得由他跟着。

　　定亲

　　写意居毕竟是写意居，颖川林氏与江左崔家齐齐至此，前头酒楼里居然在照旧营业，酒楼里的大厨也照样缩在一角。
　　陈桐与他对坐，问：“听说你伤到了，可要紧？”
　　“无事，皮外伤，劳三姑娘记挂。”
　　“师父师娘与崔氏的渊源，竟连你也不知道！”
　　“我倒知道冯笑语是林夫人的师妹，并曾与林先生有婚约，但的确不知她嫁入崔家。”
　　“个中缘由，我们做晚辈的不去细究，阿黛的事可有眉目？”
　　“伤他的人还没查出究竟，但王济生先生的下落已有了。”
　　此刻余向晚的闺房里挤了数人，平非坐在阿黛身侧，林太白立在她身后，稍远一点冯笑语坐在张椅子上，崔闲云与钟儿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
　　冯笑语忽然笑出声，说：“倒真是个漂亮姑娘，难怪我们家钟儿连娘都忘了。”
　　钟儿忍无可忍，扑通一声跪下，道：“儿虽平素看不惯母亲飞扬跋扈，行事阴狠，又把持崔家大权，欺凌父亲，逼得父亲只能隐居山林，但实实在在，从来没有忤逆母亲的念头。此番伤到母亲，实是儿子该死，母亲欲责罚，自管责罚，却与阿黛无关！”
　　冯笑语一愣，扭头看丈夫，道：“鹤郎，你听到了，儿子说我欺凌你，逼得你只能隐居山林呢。”崔闲云一脸愧色，正欲开口，冯笑语又对儿子说道：“你说我飞扬跋扈，行事阴狠，这倒没说错，我若不阴狠一点，你爷爷去世那一年，崔家就教仇家一把火烧了，你小少爷只怕不能平安长到这么大。”
　　钟儿一愣，崔闲云在一旁开口说道：“笑语，却是我委屈你了。”
　　钟儿莫名所以看着父亲，崔闲云接着说：“是我任性，一味纵情山水，把崔家这样重的担子丢给你一个人，此间事情一了，我便归家料理事务，你也好好歇一阵子可好？”
　　冯笑语闻得这话，已然热泪盈眶，却强自忍住，说：“只怕你儿子怕我不肯放权呢。”
　　“笑语，是我错了，念在钟儿都这么大了，莫与我怄气可好？”
　　这边正僵持着，余向晚已使人抬了点心进来，冯笑语扫过去一眼，看到一物，不由叹了口气，说：“罢了，地上凉，钟儿起来吧。”钟儿犹豫着起了身，冯笑语又道：“你离家近两年，不知可吃的习惯？我叫他们给你蒸了高粱。”
　　钟儿闻得此话，再也忍不住，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母亲，是儿子不孝！”
　　冯笑语与他哭作一团。平非那边一直听着他们动静，此刻也不由为之落泪，低头又看到阿黛红扑扑一张小脸，却紧闭了眼，悲从心来，也跟着放声哭出来。
　　陈桐恰在此刻进了屋子，看一屋子悲声，惊了一下，定定神，走到林太白身旁禀报。
　　林太白大喜，想了想，说：“此事惟有交与之宁办最放心！”转头对余向晚说：“向晚，取纸笔来，再取一只天子号的鸽子。”
　　陈桐看他忙碌完放出鸽子去，又道：“至于伤阿黛的人，墨蓝本来查到些头绪，没料到被发现了，动手还吃了亏，据墨蓝说，那些人，只怕不是江湖上的。”
　　“怎么说？”
　　“那些人武技只算中上，几个人行动之间的配合却颇似王易阵法。”
　　林太白皱眉，片刻后却展颜，冷笑了一声。
　　他对平非道：“非儿，此间风云际会，我们却不必凑热闹，先带了阿黛回谷里，等之宁寻王济生来可好？”
　　平非回头看看众人，淡淡说一声：“好。”
　　钟儿跪着趴在母亲膝头，眼中尽是期盼之意。冯笑语叹口气，说：“师姐，你也带了钟儿去吧。”
　　钟儿喜得唤了一声：“母亲！”
　　冯笑语又拉下脸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平非侧了脸不看她，却答道：“你说。”
　　“先给这两个孩子订下婚约吧。你家女儿太漂亮，将来若被旁人看上，我这傻儿子可就活不成了。”
　　平非冷哼一声，本欲讥讽道“定了婚约也可以毁掉的，你当年不就这样干了么？”看到钟儿流泪的小脸，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说：“我没意见。”
　　林太白和崔闲云两人看了这情景，均是一笑，默默去准备婚书信物不提。
　　余向晚跟着张罗，动静难免大了些，云崖的人也得了消息，李雾晨这才知道陈桐去见过了崔家家主，虽然苍松青柏一再说陈姑娘无事，他还是急急冲了过来。
　　余向晚这边一屋子人，李雾晨守完世家子的礼，终是忍不住，拉着陈桐就出屋回了自己院落，遣走身旁的人，盯牢了陈桐上下左右仔细察看。
　　陈桐被他看得羞赧，垂了首问：“你做什么！”
　　“你竟与崔家的人动过手了？”
　　“……嗯。”
　　“……”李雾晨气得无话，半晌才说：“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我是随师娘去的，怎么好告诉你呢。”
　　“……对，那是你豹岳垒谷的事，轮不到我知道！”李雾晨气急，转过身子背对着陈桐。陈桐已多年没见他如孩子一般发脾气，未免有些手足无措，想了又想，轻轻拍了拍李雾晨的背，低声喊：“少堂主……”，李雾晨不做声，陈桐又喊：“远疾……”。
　　李雾晨听陈桐喊出自己乳名，再不能不语，转过身来，对着陈桐的脑门狠狠一弹，陈桐愕然，捂了脑门看着他。
　　李雾晨忍不住笑出来，陈桐越发莫名其妙起来，她如今已年近三十，十五六岁正当豆蔻的时候，却心如枯木，无欲无求，如死水一般过了那么些年，这几年，反倒害羞起来，对着李雾晨，心智远不如平时清明。
　　李雾晨看她愕然，叹口气，问起正事来，说：“那小姑娘还昏迷不醒，怎的就定起亲来了？”
　　“哦，阿黛虽还未醒，子灰却已护好了她大脉，几日调理下来，已大有起色，向晚的人已寻到了王济生，数日内就可接到豹岳垒谷，那样就更无忧了。至于定亲，崔夫人大概一则是要安钟儿的心，二则，是要安师娘的心，好教她莫太悲伤呢。”
　　李雾晨点了点头，说：“没想到崔家与豹岳垒谷有如此渊源。”
　　“我也是方才得知，崔家，豹岳垒谷，还有咱们云崖，均位列当年太祖皇帝托孤的四大江湖世家之内，且均经营至今，唯有汝南周氏后来没落了。”
　　李雾晨点了点头，道：“我只知托孤世家中有云崖与豹岳垒谷，倒不知有崔家。”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促狭地看着陈桐笑道：“咱们云崖？”
　　陈桐想起自己的话，脸忽地红了，随即又如常道：“我虽改投了师门，老堂主并未赶我出来，怎么不是咱们云崖。”
　　李雾晨笑道：“正是，咱们云崖！”随即敛了笑容，说：“阿桐，我有正经事与你说。”
　　“你说。”
　　“阿桐，那么小的孩子都要定亲了，咱们老大不小了，也定下来吧。”

　　番外六）逐风岁月

　　陈桐与余向晚认得的时候，再鸾还只是一只小马驹，并且，也还不叫再鸾。
　　再鸾的父亲，是漠北有名的野马，独来独往，活在牧民的传说里，再鸾的母亲虹影却是靖边郡王祁连王府里的名驹。祁连王李燕山是个草莽一样的人，虽是正经王爷，倒比他的远房堂兄，这一代的云崖总堂主李远山更像个江湖中人。陈桐到他地面上办事，奉了老堂主的命，顺道带了十斤杏花白给他，到他府上的时候，正凑上虹影新生的小马驹半岁，李燕山性头好，办了个筵席，豹岳垒谷的二姑娘余向晚也在席间。
　　陈桐自度身份，是上不了席的，奈何李燕山根本不论那一套，直接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按到了位子上。
　　陈桐既坐在了那里，也就不好再扭捏，心想，我便算代老堂主来的，既来之，则安之吧。
　　余向晚恰坐在她身侧，两人年纪相若，都是刚刚双十年华的样子，陈桐看她举止气度，不由得有羡赞之感。那时小枫还没有跟着陈桐，她就裸着那一道疤痕在脸上，余向晚揣度再三，问：“你可是陈桐陈姑娘？”
　　陈桐应了，余向晚立时举起酒敬她，李燕山听到这边动静，开口道：“是了，这位就是陈姑娘，救了我那小侄儿一命的。”
　　席间其他的人看到来了个刀疤脸的姑娘，正在暗自猜测，李燕山这一嗓子解了大家的惑，众人均纷纷赞叹起来，挨着个的过来敬陈桐的酒。陈桐内心惶恐，只得一一回拜了。
　　酒过三巡，李燕山喊人牵出小马驹来，众人齐声赞了一声好，虽只有半岁，那小驹儿已有一代名驹之风范。连陈桐这样对马并不讲究的人，都起了亲近之心。
　　李燕山牵了马驹绕了一圈，走到陈桐面前，道：“这是匹小母马，就赠与陈姑娘吧！我那堂兄这一两年忙的焦头烂额，恐怕还没顾上谢你，我便替他来谢你救了我小侄儿一命！”
　　陈桐大呼不可，她知道这马驹难得，断不是自己这样的人骑得的。推辞间，未料到那小马驹自己走过来，在陈桐身侧不住磨蹭。
　　李燕山大笑，说：“不是我硬要送你，你看，是这马儿自己要选你。”他顿了顿，敛了笑容继续说：“陈姑娘，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是不由人的，像你们堂主，虽抱定了居江湖远庙堂的心，但我那侄儿毕竟还是雨字辈的李姓皇族，所以是非照旧会找到他身上来。”
　　陈桐听了这话，愣了半晌，终于说：“那就谢王爷相赠了！”
　　离了王府，陈桐与余向晚已极熟捻，言谈颇为投机，恰好顺路，便一路结伴而行。小马驹还没有名字，两人颇费了些脑筋取名，追风逐日什么的的，皆不遂心。陈桐早先有一匹小马，不过是寻常劣马，名唤鸾凤，早些年死在崖山脚下了。余向晚灵机一动，说：“不如叫再鸾如何？”
　　陈桐笑道：“不好不好，好像我动了春心似的。”
　　“动就动了，有什么不行的？”余向晚也笑。
　　陈桐连连摇头道不好，余向晚却再鸾再鸾的不住喊那马驹，说来也怪，小马驹像是极满意这个名字，一听“再鸾”两字，便奋蹄雀跃，陈桐也觉稀罕，便随了余向晚。
　　余向晚那时已在洛阳独立建了写意居，此后陈桐有空闲便会去洛阳，和她一道抱了梅子酒谈天说地，余向晚也极爱再鸾的，时常与陈桐一道到城外驰骋。
　　过了两年，一次陈桐又到余向晚这里闲逛，余向晚是消息极灵通的人，看到她不免奇怪，问：“这几天，不是云崖迎少主回山么？你怎么跑出来了？”
　　“哦，我有旁的事，赶不回去了。”
　　“你哄鬼去，云崖为了李雾晨回山，一应事务都停一个月。”
　　“……”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避出来的”
　　陈桐不语，索性自己寻了个杯子倒梅子酒喝。余向晚挑了把椅子坐下，说：“我怎么早没想到，你们俩在凤鸣崖一处住了四年，怕是日久生情了吧！”
　　陈桐被一口酒呛到，咳了半天，说：“你快莫毁人清誉，坏了人名声。”
　　余向晚奇道：“未料到你这样恪守女则，莫不是还念着那赵家还是张家的亲事？”
　　“鬼才念他，听说早娶了亲了。我是说，你别毁了人家小公子名声，世家子，将来还要娶名门小姐的。”
　　“我就见不得你这个样子，仿佛自己比名门小姐差似的。”
　　陈桐轻笑：“不差么？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在洛阳呆了几天，陈桐又借口有事去了漠北，塞上戈壁，陈桐越发觉察出再鸾的好，再鸾一跑起来，这世上便仅余风声，再无旁物，什么，都不用去想。
　　后来云崖拍了小枫跟着陈桐，小枫的马是寻常马匹，再鸾再也不能纵情驰骋，陈桐也被小枫迫着带了帏帽，举止也斯文起来，便是回崖山，也恪守本分，李雾晨等闲不能见她一面的。
　　待陈桐到了豹岳垒谷，再鸾才又能奋蹄而跃，随心所欲起来。
　　陈桐的心境也才真正平和起来，一日两日，她站在林太白一家与琉璃身侧，也渐渐不觉卑微。山居宁静，左右无事，一个人影在她脑海里便渐渐清晰起来。
　　等那影子化为真人，陈桐只觉自己的心，噗一下，噗一下，竟似要从腔子里跃出来。
　　再鸾不知道那些，它只晓的墨驹与它脚力相当，并肩奋蹄，别提有多畅快。
　　若是，能一生并肩，却是再好不过了。
　　（番外的番外）
　　陈桐去了豹岳垒谷，李雾晨一人怅然若失却又有丝丝欢喜的回了崖山，小枫红着眼睛暗地里截住他。
　　“你把我们姑娘弄到那里去了？！”小枫大喝。
　　李雾晨淡淡一笑：“却不劳小枫姑娘挂心了。”
　　“你，你也太忘恩负义了！若不是姑娘，你早就没命了，可到如今，姑娘在云崖却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
　　“小枫姑娘，我倒是早想给阿桐官职，可是，你说哪个官职，最后能升到堂主夫人这一衔呢？我也犯愁呀。”

　　立储

　　陈桐听了这话，如同梦里一般。
　　她张了张口，本来想说：“老堂主不是打算安排你娶宋家大小姐，或是五公主家的小县主么？”但终于没有说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从不为什么宋家小姐襄陵县主挂怀，无论李雾晨要娶她们当中的哪一个，陈桐都还是陈桐，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此刻，她要忍了又忍，才能不让泪落下来。
　　李雾晨静静看着她，半晌，心内终究还是忐忑的，轻轻说：“你不能赖账，信物咱们早就换过了。”
　　陈桐终于按捺不住，大滴的泪啪沓啪沓掉下来。李雾晨也喜极而泣，两个人就傻站在那里对着哭泣。
　　不知哭了多久，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止住。恰在此时，余向晚打发人来唤陈桐，林太白他们要动身回豹岳垒谷了，陈桐忙过去帮着张罗。临行林太白悄悄叮嘱了余陈二人几句，大意是洛阳将有大事，豹岳垒谷却不便牵涉其中，要她二人谨慎行事。余向晚陈桐虽还有诸多不明之处，却也只能应下来。林太白最后说：“你二人记得，我豹岳垒谷受太祖封诏，做羽林郎的教习，又称武太学的，至今已十多代，其间也经过变故，然我祖辈都恪守本分，故此才能波澜不惊的历尽荣辱。你们记得，我们只管教导羽林郎，却从不以宗师自居，号令已出谷的羽林郎做些什么。我辈只是磨剑之人，决不做持剑之人。”
　　这一番折腾，到晚间李雾晨才想起来要告诉陈桐，日间她去崔府后，广陵王义子，陆小王爷陆一界曾来访过。
　　“哦，他来可有正经事？”
　　“没什么正经事，不过来叙交情。不过有一事甚是奇怪，余姑娘见了陆小王爷，神色奇怪得很。”
　　“哦？怎么说？”
　　“她引着陆一界来我这里，我看她瞧向陆一界的眼神，仿佛又欲哭又欲笑，最终却哭不得笑不得，神色恍惚，连脚步都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
　　“……这就奇了，向晚无论如何不会有这样作派……”
　　吴家寿筵已过，李雾晨却不忙回崖山，陈桐奉了师父的命，也留在洛阳见机行事。
　　这一日，前头小厮来报，陆小王爷来访云崖少堂主。李雾晨正窝在陈桐房里与她一同看本剑谱，得了消息叹声气，说：“三天两头来探我口风，真是烦人。”
　　“探你口风？”
　　“阿桐不会忘记，我总归也是雨字辈的皇族。”
　　“呵，难道他是怕你要做太子了？”陈桐本是调笑，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李雾晨也敛了笑意，说：“阿桐也想到了吧。”
　　“……之前一直在豹岳垒谷，出谷后这段日子，也听到些风声。不过，王济生已被师叔寻到了呀，谷里传来消息，阿黛已复原，王老先生也早已转道去了帝都，皇帝应当无恙了吧。”
　　“这一次无恙，难保没有下一次。皇帝年事日高，生老病死是常事。这一次王济生能被寻到，无非是动手的人也贪恋长生不老，故而留下他性命，若再狠一点，屠庄之时便将他杀了，却又去哪里寻他。”
　　“所以，皇帝这一次下定决心要立储了。”
　　“是呀，皇帝无子，久不立储，终究是祸患。”
　　“……说起来，十五年前，皇帝的身子似乎也不大好过一阵。”
　　“……我一直不敢往这上头想，当年我那样孱弱，仿佛不用人下手，自己就养不大的样子，竟也会挡了别人的路……”
　　“……远疾……”
　　李雾晨仰头淡淡一笑，说：“不好叫他久候着，陪我去见他吧。”
　　“我也去？”
　　“云崖少堂主夫人，自然也要接人待物的。”
　　“你……”陈桐面红耳赤，却终究还是打扮了随他出去。
　　陆一界正坐在写意居的花厅里，洛阳府的文捕头立在一旁护卫，余向晚也陪坐在一旁。连陈桐也看出余向晚的不对劲来，虽坐着，手脚却没地方搁的样子，头也不敢抬，时不时偷看陆一界一眼，陈桐都想掩了面说：我不认得这个人。
　　陆一界见他们来，站起来相迎，随后众人都坐下，由陆一界起了头，东拉西扯，一通乱聊。
　　正闲谈间，外头跑进两队人马来，一队是苍松与青柏，一队是着飞鱼服的护卫，大约是陆一界的随从。两队人俱神色匆匆，随便行个礼便凑到各家主人跟前私语。陆一界听完了，拧眉不语，李雾晨却淡淡一笑，说：“小王爷，怕是同一件事吧，那我们便在此处见宣诏官如何？也省得羽林郎们跑两起。”
　　陆一界一愣，说：“也好。”
　　不一时，外头就有穿戴整齐的校尉们列队进来，一行人高低都差不多，容貌皆俊秀英朗，陈桐虽在谷里任过他们其中几人的教习，倒不曾看过他们齐刷刷穿羽林郎衣衫的样子，今日一见，不由在心内赞了一声好，果然养眼。忽地又看到一人，不由轻笑起来。
　　原来，羽林郎中为首捧了诏的，正是陈宇天。陈桐看他无恙，想来小鱼也无事了。
　　羽林郎们向李雾晨与陆一界行过礼，便念了诏书内容。原来皇帝已经立自己的堂侄，清远王世子李霖润为太子，近日昭告皇族，三日后就要昭告天下。
　　陈桐与李雾晨都松了一口气，互看一眼，李雾晨便微笑着领了诏。陆一界面上却阴晴不定，陈宇天喊了他几声，他才接过自己那份诏书。
　　众人陆续散去，陈桐与李雾晨也回了自己院落，陆一界却依旧坐着不动，余向晚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一楞一线都仿佛在心内已照着描画了千万遍。
　　不知过了多久，陆一界才转过脸，对余向晚说：“余姑娘，我知你善酿梅子酒，不知我这个落拓王爷可有福分喝上两壶？”
　　余向晚听到这话，如遭雷击，人愣在那里，眼泪却成串落下，终于哽咽着说：“那是向晚的福分。”

　　(番外七）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船队出海的时候，海面正风平浪静。
　　远处渔村里的渔民们都诧异，这样大的方船，十来艘列队，怕是要出远洋去吧。里长听到议论鄙夷地说：“没见过世面，那是尚书大人去蓬莱岛上祭拜封禅。”
　　尚书文君坐在主船上，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
　　其实，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市井街头，众人对文尚书的风评还是不错的，出身贫寒，官声清正，做事干练，为人公道，再往深里说，内宅安稳，少时娶了恩师之女诸葛华，此后恩爱一生，未纳过半房妾室。诸葛氏夫人早逝后，文尚书也一直未再续弦，一心都在国事上，端的是位好官。
　　这些议论，文君倒是也听到过一些，不过置之一笑罢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做到了这么大的官，天子连祭天这种事情都放心交给他来做了。
　　少时，他的志向不是这样的。
　　他入六扇门时，青涩地很，每日跟在班头大哥后面巡街，不算勤勉，也决不懈怠。年少的他穿了灰扑扑的捕快衣裳，在洛阳繁华的街巷里游走，乐哉悠哉。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他遇见那女子。
　　那是怎样的女子呀！
　　她轻笑时，眼角眉梢尽是风情；她薄怒时，银牙一咬，樱唇更显销魂；真有地痞上门找茬惹怒她时，一双纤纤玉手，舞菜刀都舞得那样好看。
　　衙门里的弟兄们，渐渐开始拿他调笑：小文，又去写意居了？今天抓了几个地痞呀？那个漂亮老板娘可同你说话了？
　　他那时面皮薄，叫人说了两次，便不敢再特意绕道去写意居一带晃悠，可是几日下来，心里空落落的，遂打定了主意：由他们去吧！便又照旧去那一带溜达，远远地看宽袍大袖的余向晚抱了酒壶，倚在二楼雅间的美人靠上自斟自饮，便觉心里美滋滋的，于是再心满意足的绕回衙门去。
　　日子就那样一天天过去，文君原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过的。他当他的差，她开她的店，两人一道在洛阳的烟雨中老去。
　　那变故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
　　小捕快平步青云做到尚书，他的经历简直就是官场中的典范，被无数小官吏膜拜，所以尽人皆知，文君发迹是源于诛杀谋反逆贼，他与陆一界的对决，被无数说书的人穿得神乎其神，却无人提及那女子的泪。
　　他记得清楚，那一日大雨，陆一界倒在地上，雨水溅起的泥和着血，让他的脸上污浊不堪，余向晚一言不发，静静地走过来，蹲在一旁，用绢帕将那脸庞拭得干干净净。雨是那样大，以至于他看不清余向晚到底有没有哭。
　　不过他清楚，自己哭了。
　　嘉奖令和调令下来的时候，他下了决心，跑去跟那女子提亲，若她答应，他立刻就请辞，系了围裙搭了手巾帮她打理酒店，什么前程志向都不要了。
　　她的表情却疏离，隔了门淡淡地说：“文捕头这样青年才俊，余向晚是残花败柳了，年纪又比你大那么多，我可不给自己找不自在。文捕头请回吧。”
　　文君在写意居门外守了一夜，那女子却连面都不见。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文君腔子里也涌出一股气，好，等我混出个样子来，再来娶你！
　　未料此后四十余年，他竟没有机会回洛阳一趟。
　　真的只是没有机会么？
　　不知道。
　　不过他后来倒是遇到了不少旁的机会。他进了帝都六扇门，遇到了恩师，娶了师妹，官越做越大，越做越大。
　　海上渐渐起了波涛，船身一上一下的荡着，文君心里渐渐恍惚起来，仿佛有人在自己眼前晃，不由得又第一万遍想到：若我再求她一天，她可会答应……
　　不知过了多久，船猛地晃了一下，有随从打了帘子进船舱禀报道：“大人，到了。”
　　文君敛了心神，起身出了船舱。
　　外头正是大雾，眼前的海中仙山，倒有一大半笼在雾里。雾气就在人脸前浮动，渐渐的幻化成人形的样子，广袖翩翩，莲步轻移。
　　文尚书终于忍不住，捂了胸口，喊了一声：“向晚！”踉跄着便要倒下。
　　周围众人慌忙扶住他，看他苍白面色，不由皆惊。
　　说来也奇，不过片刻，文尚书的脸色便恢复如常，人也健步如飞起来。他说：“上山吧。”
　　永勤四十一年，尚书文君代主赴东海祭天，过于劳累，于回程中病逝。天子大悲，下旨厚殓，尊文尚书弥留时之遗愿，葬于洛阳。

　　血色

　　李雾晨与陈桐回了后宅，远远就看到陈桐院落里有两个女孩子在谈笑，陈桐仔细一瞧，却是小枫与郑逍遥，她先前见到陈宇天，就猜想到小鱼有可能也到了，却未料到小枫也来了，倒是意外之喜，乐得她甩下李雾晨，三两步跑过去。三人笑闹在一处，原来小枫自云崖来洛阳寻陈桐，半路上正遇到已正式归入羽林军的陈宇天率了颁诏队伍来洛阳，小枫与小鱼一见如故，便结伴而来了。
　　李雾晨看到小枫也是一愣，云崖在这当口正是用人之际，小枫断不是逢假为着私交来寻陈桐，他有心上前一问，却被苍松青柏拦住耳语，他神情一滞，随他们二人回了自己院落。
　　陈宇天正等在那里，见到他，微微一笑，道：“李少棠主，我这里还有一道密诏，是独独要颁给你一个人的。”
　　第二日一早，陈桐悄悄收拾了行装，牵了再鸾出来，刚刚出了自己院落，正碰到一样轻装简从的李雾晨牵了墨驹出来。两人洽打了个照面，都是一阵尴尬。
　　还是李雾晨先开了口，道：“嗯，昨天爹传了信来，总堂有事要我处置，得急赶回去，没有来得及跟你说呢。”
　　“呵，这可是巧了，我师父也刚稍了信来，阿黛调养需要一味药，要我速速去寻呢。”
　　两人互看一样，如释重负，再看一眼，眼里都有些不舍。
　　出了写意居的门，两个人一个要出东门一个要出南门，不免要分道扬镳。李雾晨勒住马，沉吟再三，终是没有开口的勇气，陈桐打量街巷上还冷清得很，看不到人，想了又想，终于轻声说：“下次如果再遇到，你不嫌我老的话，我便厚着脸皮嫁你如何？”
　　李雾晨听了这话，惊得眼瞪得浑圆，半天说不出话来。陈桐再蒙着面巾，终究脸还是红了，嘀咕一声“不愿就算了”打马就走。李雾晨终于回过神来，大吼一声：“不愿的是傻子！是小狗！”惊得一街的人都推开窗看这大清早的谁在外头做小狗。
　　李雾晨喉完了自知失态，看着陈桐一溜烟地跑了，心知她一定听见了。待到再也看不见陈桐的影子，他捏了缰绳，喃喃道：“阿桐，你等我，我定活着回来。”
　　余向晚一早被外头街上一声大吼吵醒，懵懵懂懂起了床，就发现云崖人马与阿桐尽皆不见了。
　　“私奔了？”她打个哈欠道。
　　外头有人敲门，她晓得是送早饭的人，不过随口说一句：“先放在门口吧。”外头声音却笃定，一下一下敲着，并不走掉。余向晚一愣，赶紧过去开门，果然是墨蓝在外头。
　　“二姑娘，事急。”墨蓝道。
　　“且进来说话。”
　　墨蓝此次打探，着实费了些力气，算得上生平第一棘手的事，好在收获不少，对得起先前挨的那几剑了。
　　余向晚听了墨蓝的回报，倒在椅靠上。
　　“我还道他们私奔了呢，原来如此。”她喃喃道，“一个去东宫设伏，一个去刺广陵王，竟都是拼命去了。”
　　“二姑娘，莫为他人感怀了，洛阳地面上，只怕也不平静。”
　　余向晚缓缓端坐起身，轻轻说：“我知道，从我见他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居心不良。”
　　墨蓝静立在一旁看着余向晚，余向晚的眼睛却并不看着谁，大滴的泪轻轻滚下来，她却依旧轻轻说：“我大概晓得他的企图，我虽为那张面孔意乱情迷，心神终究还是在的。”
　　“还有件事，大公子的本性并不是林，被先生收养之前，他姓陆，还有个弟弟，被他人收养。”
　　“……双生弟弟？”
　　“不是。差了四岁。恕属下直言，他两人不过五分相像。”
　　“这么说，我竟连大师兄的面貌都记不大清了，亏我还觉得，一颦一笑都印在心里呢。”余向晚说着，终于哭出声来。
　　墨蓝不出声，静静地退了出去。
　　陈宇天此番来洛阳，除了对宗室子弟宣诏，还要监督三日后的公昭，于是仍留在洛阳，就住在写意居里。小鱼是个闲不住的，拉了他满街乱跑乱逛，及至黄昏才会来。
　　将要到门口的时候，小鱼忽然“咦”了一声，回身向街巷拐角看去，片刻后，那里果然出来一列队伍，为首的是一个年轻捕快，后面众人簇拥着一个金碧辉煌的公子，骑了高头大马，晃晃悠悠的超写意居行进过来。
　　陈宇天见状，忙拉了小鱼在一旁恭立，陆一界看到他，低头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进了写意居。
　　小鱼头虽垂下，鼻翼却一直抽动着。
　　“这次错不了，”她心里对自己说，“绝对错不了。”
　　天渐渐阴沉下来，写意居处处都点了粗蜡烛，灯笼被风一刮，更显得影影绰绰，墨蓝静静看着在厨房里蹑手蹑脚行进的小鱼，皱了皱眉，却一言不发，悄悄隐去了。
　　余向晚听了墨蓝在自己耳边的低语，神情有霎那的凝滞，随即一笑，说：“小孩子爱吃什么，由她去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言罢广袖一舒，扬起酒杯对小几对面的陆一界道：“小王爷，再饮一杯！”
　　陆一界唇畔带了浅笑，如暗夜中的星子一般闪烁。
　　他一口抿干自己的酒，道：“别人看我是万千风光的小王爷，独我知道我的身世凄凉。我是不计较出身的，可是旁人计较。同辈的宗族兄弟们，公认我才华本领第一的，可是，我连李都不能姓，有好事，人家从来不会想到我……向晚，与你何其想象！”
　　“与我？”
　　“你不觉得么？豹岳垒谷四名弟子，余下三人个个清闲，独你，一个弱女子，鼓励支撑写意居，赚钱供林太白一家子云游四海，风风光光当大侠，自己却抛头露面，伤尽体面。”
　　“呵，这些，向晚倒未想过。”
　　“你早该想想了，天下羽林郎尽皆是你的弟子，你振臂一呼，应者自会云集，更兼有天下的消息网络，我二人联手，天下何事不成！”
　　余向晚一愣，低头喃喃：“师父，我明白您话的意思了。”
　　陆一界酒意上来些，并未留意余向晚的话，接着说：“到时，你我洗尽自身屈辱，携手行走天下如何？！”
　　“携手天下……”余向晚仰了头，闭上眼，静默了片刻道：“十多年前，我倒是心心念念这样盼着呢……”
　　陆一界听了这话，喜上眉梢，正要说话，外头却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倒了余向晚耳朵里，异样的醒目，她睁眼瞧了瞧外头，隐约是陈宇天的身影。这情形迫她做出了决定。
　　“小王爷稍坐，”她说，“可能是店里有些事情，向晚去瞧瞧。”
　　陆一界已微醺，不以为意，点了点头。
　　余向晚闪身出了房门，疾走两步，正遇到陈宇天，陈宇天轻声喊了一声“二姑娘”余向晚叹口气，也轻声说：“借我地方用，记得打扫干净。”
　　陈宇天疑道：“二姑娘不一起？”
　　余向晚轻笑，道：“我辈……只是磨剑之人。”随即便飘然而去。
　　陈宇天叹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除陆一界外，还有数名护卫，据陆一界最远的捕快文君正站在门口处，看到陈宇天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宇天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文君心神领会，几步走到陆一界面前禀告：“小王爷，前天那个宣诏官求见。”
　　陆一界凤眼一飞，斜着看了陈宇天一眼，点了点头，文君便站在了陆一界身后。
　　陈宇天看了看左右阵势，胸有成竹，大喝一声：“广陵王谋反，诛满门！”
　　未待陆一界反应过来，文君已然发动，一刀挥了下来，被陆一界的一个死士举刀架住，陆一界就地一滚避过了，此时屋内的几个护卫，既有陆一界的死士，也有潜伏的羽林郎，当下双方便混战起来。
　　陆一界冷哼一声，道：“小王我纵横半生，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点手段也好在我面前使？！”说完便摆开架势，欲攻向陈宇天，未料一口气提到胸口，便再也运不动了。
　　“那酒……向晚！你负我！”
　　阴郁的天，到此刻总算拧出雨来了，只是这雨一下却惊天动地，洛阳人多少年后还回忆起那场雨，再有见识的人，也没见过冬日里下那样大的雨，仿佛如瓢泼一般。
　　余向晚倚在写意居前厅阁楼的美人靠上，看着后院裹在疾风骤雨里的那些影影绰绰的打斗身影，眼前墨黑的夜色，仿佛，被晕成了血色。

　　尾声

　　陈桐再回到崖山的时候，诸事已定了。
　　她照旧没有走前山的大道，李雾晨自然知道她的习惯，可是这次没有摆出款来派人迎她回去，而是自己悄悄候在后山的林荫里。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谁都没法隐了自己的气息让对方觉察不到。陈桐先觉得有异，也闪到林子里隐起来。两个高手左右腾挪，晚了半个时辰的捉迷藏，陈桐终于被李雾晨抓住了。
　　“还是老毛病，回来也不同我打招呼。”李雾晨浅笑。
　　“我已入公门，不是你云崖属下，干吗要跟你汇报行踪？”陈桐笑得极讨打。李雾晨忍无可忍，在她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两人施展了半日轻功，都有些累了，于是并排坐了休息，林子外头，太阳红恹恹的，晕出一片暧昧的云霞。
　　“今天且别回山上宅子里吧。”李雾晨偏头靠在陈桐肩上，若有若无地说，吐出的气正呵在陈桐的耳垂上。
　　陈桐一愣，也就由他靠着，说：“不回宅子，那去哪里？”
　　“陪我去孤峰上等着看日出吧。”
　　陈桐想想，也便应了。
　　此刻正是草木凋零的时节，孤峰上实在没有什么景致，李雾晨却周到，在巨石的背风处早已备好了酒菜，还点了个红泥小炉。
　　陈桐见到那一大摊子，还在发愣，李雾晨已展开一件棉披风将她裹了起来。
　　“入夜挺冷的。”他说。
　　陈桐偎着披风与李雾晨一道挤在巨石之下，李雾晨忽然想起一事，说：“当年，我便是缩在此处吧。”
　　陈桐想了想，说“是”，忽然变感慨起来，道：“没想到，最后东宫竟是昭阳世子李霁云。”
　　“你不明白么？储位的人选一直都是他，我少时见过他，确实有天子之才。”
　　“那清远王世子？”
　　“饵罢了，同我当年一样。”
　　“你当年？！”
　　“没错，我当年也是饵，我在东宫伏击完广陵王刺客后回山，父亲就告诉我了。十五年前皇帝病重，怕储君被害，也是在昭告天下之前先向皇族宣诏，当年事急，皇帝来不及仔细布置，所以挑我做饵，是觉得云崖势大，高手众多，即便真有人来刺，我也不至于被害。未料事有凑巧，父亲当时带了人在外头办事，接了诏觉得不妙，星夜往回赶，终是迟了半日。若不是你，我早已命丧在此处了。”
　　陈桐轻轻握了他的手，说：“你自然命大的。”
　　二人烫了酒，就着陈桐少时最爱的杏干蜜饯，把盏而谈，不知何时相互依偎着便睡去了。
　　待陈桐醒来，天色已不那样暗，她知道日头快出来了，便推醒李雾晨，走到崖边向东而望。
　　李雾晨轻轻走到陈桐背后，伸手紧紧抱住她，陈桐脸一红，轻声说：“你做什么？”
　　李雾晨轻笑，道：“你当年交待的，叫我抱了你跳崖。”
　　陈桐也笑，说：“我记得我说的是抱了我尸首跳。”言罢轻轻扬头，恰靠在李雾晨肩上，只觉此生从未如此刻一般放松舒心过。
　　李雾晨吻了吻她额头，说：“你若变了尸首，我便去挖了深坑，携你手并排躺进去。”
　　陈桐忍不住笑出声，说：“管挖不管填，人品不好，路人看那样一个深坑里躺了一人一尸，怕是要吓到。”
　　“呵，填坑的事留与后辈做吧，我只管牵了你的手，从这一世，到下一世，下下世，下下下世……”
　　缠绵间，温吞吞的一轮红日已越出群山，将清晨薄雾浸红了一大片。
　　“太阳出来了。”李雾晨说。
　　“是呀，出来了。”陈桐应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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