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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糖》

【作者】棉棉

【文案】
从你的梦中醒来
　　
　　擦干你的泪水
　　
　　今夜我们将要出逃
　　
　　在你父亲觉察以前收拾好你的衣服
　　
　　在所有的地狱破碎以前
　　
　　呼吸
　　
　　你一定要保持呼吸
　　
　　你知道我无法一个人呼吸。
　　
　　—《出逃》（电影《罗蜜欧与朱丽叶》）
【正文】


第一章 
A

　　父亲为什么会把我逼到蒙娜丽莎面前，并且给我听交响乐？我想这是那种叫做命运的东
西。到了27岁，我才敢向他提起这个问题（以前我甚至怕提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他说肖邦
是好东西，当我号陶大哭，他就是要把我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听肖邦。那时周围没有人家像我
们一样拥有唱机和电视机，那时肉、布、油等物品还在实行配给制，那时周围有很多邻居还
靠到菜场拣菜叶过生活，而我们是这幢楼里唯一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认为我应该感到幸运。
　　父亲说他根本想不到我会怕那幅挂在墙上的复制品，他说你为什么不看挂在旁边的世界
地图、中国地图，或者我的图纸，你为什么要看那幅画像？最后他说那么，你为什么会那么
怕她？
　　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问多一次，我的恐惧就减少一次。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我不明白在我那么小，几乎还不怎么会说话的时候，我的父亲为什么用这么一种方式来
对付我的哭泣。
　　因为太害怕，其实到现在我都没仔细看过这个女人，然而有关童年的记忆，最清晰的，
就只有这个女人的画像。
　　长大一点的时候，我开始确定：她的眼睛，就像一场正在发生的车祸；她的鼻子，是黑
暗发出的一道命令，是黑暗里笔直的梯子；她的嘴角，是灾难的漩涡；这个女人几乎没有骨
头，除了她的眉骨，她光秃秃的眉骨，是无所不在的嘲讽；她的衣服，是一个能把我拐走的
大伞，还有她的腮，她的手指，毫无疑问像腐烂尸体的一部分。
　　这个女人权危险，而我曾是如此靠近这危险，似乎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看见她。在历史
课上，在这幅画像的幻灯片面前，我曾持续惊叫，喉咙发紧，因此被老师当成坏学生罚站，
接着被叫到教导处训话，并被追问是否看过黄色手抄本《少女之心》。
　　从那时起，我开始恨画她的那个人，我恨所有自称自己是“知识分子”的人，这种恨就
是很，当我敞开我的心扉，这痉挛着的愤怒便跳动在我的血液里，我把这种感受命名为“恨”。
　　对于这幅画像毫无疑问的惊恐，带走了我对父母所有的亲密，并使我过早确定了这个世
界是不可知的。
　　渐渐的，我找到了对付这种恐惧的力量，那就是月亮，月光；或者像月光一样的光线；
像月光一样的眼睛。嘴唇；或者像月光一样的男人的背。

B

　　下雨的时候常会想起玲子。玲子对我说过有一首诗里写着：春天总是要下雨，那是大地
和天空在做爱。对此我们都曾迷惑。那时我们常常会被一些小问题纠缠，例如病菌，例如恐
高症，例如“爱情是抽第三根烟时的想象”。玲子是我高中时的同桌，她长得像一张白纸，她
的苍白是一种状态，一种出神的状态。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把所有的人分为做过爱的人和没有做过爱的人，那时我是个爱吃
巧克力的女孩，郁郁寡欢，成绩不好，我收集各种糖果纸，用糖果纸和放针药的盒子做太阳
眼镜。
　　高二第一学期开学不久，玲子的头发开始变得这里短一截那里多一块的，她的脸上经常
会有被指甲抓伤的痕迹。她本来是个极安静的女孩，那时她的安静变成了古怪。后来，玲子
告诉我她可以确定班上有个男生在注意她，并且目光“炽热”。我记得她当时对我用了“炽热”
这个词。她说他炽热的目光没完没了地围绕着她，这让她满脑子私心杂念。她说她是决不可
以为读书以外的事分心的。玲子认为他看她是因为她漂亮，玲子认为自己很漂亮，玲子认为
自己的漂亮是一种问题，她为此羞耻。所以玲子开始把自己搞得很难看。她以为这样事情就
可以朝好的方向发展。她认定她丑了就不会有人再看她了，没有人看她了，她就可以好好念
书了。玲子说她是必须要好好念书的。
　　在那整整一个学期里，玲子千奇百怪地变换着她的样子。很多同学为此费解，并且不再
接近她。我并不觉着原来的玲子有多漂亮，我理解她，我想她只是太紧张，我们所在的学校
是重点中学，这种学校的孩子是很容易发疯的。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她是那种平面的、静止的。刀枪不入的。
　　有一天，玲子没来上学。那个位子从此就一直空在那里。听说她有暴力倾向，她被父母
用绳子绑去了精神病医院。
　　大家说“珍子疯了”。我开始拼命吃巧克力。我一紧张就需要巧克力的毛病从那时起一直
延续到11年后的今天，我因此有了严重的血糖问题。
　　我曾偷偷跑去精神病院看她，我穿着红色的滑雪衣在星期六的下午钻进医院的铁丝网。
我想其实我是可以从大门进去的。我在冬天给玲子带去她最爱吃的娃娃雪糕，香草橄榄和杏
话梅。我不停地吃着巧克力，她吃着娃娃雪糕和香草橄揽。病房的其他病人都是大人。基本
上都是我在说话，不管我说什么，只要一个话题结束玲子就会笑，那是真正的银铃般的笑声。
　　玲子是说过些什么的，玲子不断重复“在医院里吃药人吃得这么胖人吃得这么胖。”
　　后来听说玲子出院了，她的家长请求老师通知大家谁也不准去看望她。
　　一个雨天的下午，玲子的死讯传到学校。据说有一个男生在某个下午乘她父母不在时
拿着一束鲜花去看她。那个时候上海是很少有人买鲜花的。当天夜里，玲子在自家  的洗手
间切腕自杀。据说她是站着死的。
　　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使我迅速地滑入“问题少女”的泥潭。我开始不相信所有人的
话，除了吃进嘴里的东西，  我觉得没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当我不相信一切，我就完了，而我在16岁时就他妈的完了。奇怪的日子到来了。我
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变得越  来越沙哑。对着镜子或桌子随时随地玩着自己的身体，我  并不
是想了解，我只是想自己跟自己玩。
　　朝镜子里看一下自己，我就看到了我陌生的欲望。我的器官向冰冷的桌角秘密靠近，
我第一次明白我的“快乐”也是我不可以控制的。
　　我残酷的青春由此开始。玲子那特有的银铃般的笑声从那个冬天起就一直飘荡在我身后，
它逼我走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永不回头。

C

　　玲子自杀的那个学期我退了学。我被介绍到一个穴头那里，顺利地开始了我短暂的“小
歌星走穴”生涯。我爱唱歌，那可以舒展我自己。我穿着可笑的台湾80年代的服装站在舞台
上放作感伤，那时我喜欢把眉毛画得又宽又浓，那时我喜欢苏芮、娃娃。
　　我们团里有一个伴舞的男孩比我还小，我们很要好，常在一起抽“凤凰”牌香烟。他叫
小虫，可他什么都大，一点都不像小虫。有一次我们去西宁演出，小虫显得特别激动，走路
都踩着他特有的像在作广播体操似的舞步。小虫从小在西宁长大，他喜欢西北的黎明，他说
西北的黎明饱含着光明。
　　在去西宁的火车上小虫跟我讲他的朋友白脸：体育老师在打我们，我们的教室是矮平房，
白脸是突然从教室的房顶上跳下来的，他跳到体育老师面前给了他一记耳光。大家都笑了。
老师拿他没办法，很多人都怕他，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但他很出名。当时我没认出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叫白脸。我爸妈都是文化大革命从上海去西北的，虽然我在西北出生，但我是外
地孩子在西北，所以常被人打，有一次我被堵在铁道上，有人向我要钱，我没有钱，我知道
我又得挨打了。西北的孩子和上海的孩子很不一样，他们经常打来打去，我们班有个孩子老
被欺负，有一天一个最狠的学生当着大家的面把一个孩子的裤子脱了，放学的时候这个被欺
负的孩子拿一个墨水瓶向欺负他的孩子砸去，就这么一下就把那孩子砸死了。扔墨水瓶？这
种事我们都干过。可是谁也不知道死是这么容易，所以我真的怕西北的孩子。这天，在我就
要被打的时候，突然有一帮人过来把诸我的人教训了一通。听说白脸关照过我们年级里的“老
大”保护我，我才知道原来白脸是我童年的朋友，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打弹子。我去找他，
我们又开始一起玩。白脸有五个姐姐，他妈死得很早，他是被宠坏的。但他对朋友极有感情，
两肋插刀。他有很多女人，他搞过我们那儿“老碴子”的妹妹，搞了人家又丢掉人家。他还
坚持为我找女人，带女人约我在林子里见面，可我那时多＊。0阿！
　　我见到了白脸。他长的确实很白，出乎我的意料，他很好看，大双眼皮，眼睛很黑，目
光空洞，平头，头发微卷，头发很黑，我发现他的脚非常小。他请我和小虫去舞厅跳舞。那
时没有迪斯科，那时只有交谊舞厅，舞厅里什么年纪的人都有。西北的舞厅很乱，经常为了
争舞伴而发生打架事件，这对我们这些上海人来说是很新鲜的事。
　　那天白脸身边有个女孩，长得有点古典美，看上去比我还小。白脸当着我们的面对小虫
说他要求交换舞伴。我不喜欢他的这种做法。我想如果他想和我跳舞，他可以好好的过来请
我。我当时认为这是上海人和西北人的区别。但是小虫很开心地答应了，我想我得给他一点
“面子”。我和白脸跳舞的时候放的是《友谊地久天长》，所有的人都一本正经地跳着舞，包
括白脸，这让我觉得很怪，一直想笑。
　　  在我们第二场演出后的第二天，白脸来请我单独和他去跳舞。我说你为什么要请我去
跳舞？可能是我当时的语气不太好，因为那天我心情不好，团里的大人们为分钱的事一直在
吵。也可能是我这句话本身弓！起了白睑的什么误会。总之他生气了。他看着我说为什么我
不可以请你去跳舞？我说我没说你不可以，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他说你去  不去？我说你有
病吧？哪有这样说话的！他说你去不去？  白脸的口气始终是没什么感情，音量不大不小的。
我说不去！
　　  白脸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招待所的床上着诗集《城市  人》，当我说“不去！”时，这本
书被我从床上甩了出去。  接着我就闪电般地挨了白脸的那一刀。我没看到他从什么地方拿
出的刀，我没看到他的刀朝我伸过来，我也没有看到他拿刀的手放回何处。我只看到他拿着
刀站在我面前，面孔苍白，好像有点抽筋，有趣的是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窗外。
　　他划了我，我浑身发冷，身体脱离地球的感觉在疼痛中瞬间降；临，我全部的精神在为
之振奋。后背一阵阵发麻，大脑一片空白，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下来。我开始发抖，这和我读
到某首诗、唱到某首歌、听到某个故事时的感动有点类似，但要强烈和迅速得多。
　　白脸继续问我你去不去？他还是木看我。我说去哪里？他说去跳舞。我说好吧，你等我
去洗手间把血擦掉。
　　我重新出现在白脸面前，当他抬头看我，我手中的刀朝他的小腹直刺了过去。我的刀刺
进去之后没有拔出来。这刀是我爸给我的，是把新疆刀。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会给我这把刀，
这就像我爸会答应我退学一样奇怪，要知道我爸可是知识分子。
　　  白脸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我们两个就这样站着看对方，他空洞的目光令我迷惑，我
突然虚弱得想倒下，我彻底飞了，飞走了。大人们过来了。两把刀，两个流血的人。小虫也
来了，他和白脸一样站在那儿看我。不知是谁报了警，我被关了起来。西北的警察很猛。我
想白脸是当地人，我这次完了。每天早上我得和别的犯人一起到院子里对着“坦白从宽抗拒
从严’的大标语双手挂在背部蹲一会儿。牢房里有很多气势澎湃的怪异标语，都是用什么尖
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我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不和别人说话是因为我害怕。当一切已被铸成事
实，我实在无事可干，我不停地看我的腿，那个时候我确定了自己有一双美腿。
　　小虫来看我。他问我刀捅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其实我认为那
就跟捅了一个棉被的感觉一样。小虫说你后悔吗？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也木知道
我为什么会给他一刀，我只是非这么干不可，我没想过我几乎杀了个人，我愿意接受惩罚。
可是这里太脏了！到处都是屎尿，外面真好，哪怕饿肚子都好。小虫说你别哭，别哭，你不
会有事的，我去找过白脸了，他愿意帮你，你很快就会出来。
　　在回上海的火车上，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一只自由的小鸟，离开那里真好！我有一种“一
切有趣的事情就要开始”的感觉。我长时间地看着车窗外，茫茫无尽的旷野是我的感觉，没
有树叶的树枝是我的思维。而夜晚的时候，火车在夜晚里穿梭，我爱那种声音，我在我的小
本子上写下了“我愿意用我的飞翔来展示我的翅膀”。
　　我突然开始喜欢白脸，我想我是在喜欢他，他的脸在那里闪闪发光，我被好奇之心充满。
可能是因为白脸身上有一种我绝对没有的什么在吸引着我，可能是因为他首次给了我“彻底
飞走了”的感觉。我开始给他写信，不过这些信从未寄出去过。后来我有了赛宁，就再也不
想白脸了。
　　  听小虫说白脸后来因盗墓罪被判了十几年刑，最后他被减刑，现在他自己在西北开了
个小店。
　　十年后的那个下午我在家里烧信，这些往事又被我重新找了出来，触摸着右手臂上那条
快乐的小伤疤，我重新回味起我的那把刀捅进去的感觉，就像体会着无边的空虚。我反应不
过来这事是我干过的。而那些信，闻起来就像青春的味道。

D

　　19岁之前，我喜欢我高中的同学苹果，我还喜欢白脸，在想他们的时候我开始写诗歌。
在这之前我看过《恶之花》，看过徐星，看过陈先发。
　　有时候我很喜欢我的诗歌，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诗歌什么也不是，我想我得有些故事，我
想我必须得有些故事。
　　在那个寒冷的黄昏，小虫叫我陪他去一个女孩家，我们又慌张，又兴奋，因为那女孩怀
孕了。女孩不在家，我们俩蹲在大楼外抽香烟，我拿出我的诗歌，我读给小虫听，最后我说
小虫你说这算不算诗歌？
　　小虫给了我五块钱买下了我的诗歌，他说我全买下来了，将来我会发财。你会是个革命
诗人，或者作家，或者在一场战斗中壮烈牺牲，』总之你现在的诗会很有价值。




第二章 
E

　　他脱掉了他的鞋子，他穿着一双雪白的白袜子。
　　我脱掉了我的塑料凉鞋，我没有穿袜子。红色的 房间，我说你的房间真好看。他的厚嘴唇是突然到达我的胸部的，这是第
一个吻我胸的男人。他带来这个画面，这个画面非常刺激我。当我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时，
他迅速解开我的衣服，他温润的嘴唇吻着我的心跳，这让我有一种感动，我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真美！
　　当他突然把我拉向他的身体，我突然有了一种冷冷的感觉。他对我的脖子有特殊的兴趣，
我觉着他可能会拧断我的脖子。当我的衣服还没有完全被脱去，他的器官就一下子冲进了我
的身体。我很痛。就这么一下，他就冲进了我的身体。我一动不动，痛直接窜向心脏，我痛
呆了，没法动。他的发尖分为两部分坠在我左右晃动，这让我感觉有两个他同时在我身上运
动，这两个他的头发在我身体左右晃动。非常非常长的时间，他妈的，我渐渐地找不到我的
身体了。他再也没有吻我的胸，这让我失望，他发出的最后一声叫喊让我觉得很滑稽。
　　接下来，他的身体第一次完全贴近我，他吻我，他说你是我的第一个中国女孩。这是这
个混蛋第一次吻我的嘴唇。然后他对我笑，厚嘴唇往上翘着，眼中闪着甜蜜。现在，他又恢
复了这张脸，这张脸是我在酒吧认识的，这张胜和他于我时的那张脸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说你在说什么狗屁话！那你以前都跟什么女人睡觉？
　　他说我在英国长大。
　　我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你强暴了我。我睁着眼，看着你强暴了我，你迅速得甚至连
自己的衣服都没脱。
　　他不再笑了。他完全地抱住我，他带着他的长发停留在我胸前，一动不动。唱机里的男
人一直在唱歌，那声音像是一种我的皮肤从没遇到过的抚摸。简单的节奏不停地在循环向前，
这个世界在这音乐里变成了平面，我一点也搞不懂他在唱什么，但那键盘像一个吸血鬼，不
停地把我的情感吸走。
　　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乐队。
　　我说我要去洗手间，我被你弄得乱七八糟的。
　　我坐在马桶上，我不知道我在那上血坐！多久，抗您觉着我严重受伤的器官，我看见倾
斜的镜子里有一张极丑陋的脸，我从没像现在这般自卑。
　　当时唱机里正放着THEryXIItso我蒙昧的初夜却似乎和暴力有关，这违背了我多年的性
幻想。我不敢看这个男人的器官，我喜欢他的皮肤，他的嘴唇非常软，他的舌头给我带来幻
想。我看不懂这个男人脸上奇怪的兴奋，我无法找到我想象的需要，他怀抱里的我像一只一
声不吭的苦恼的猫。
　　我19岁，他用疼痛埋葬了我，覆盖我的是一种陌生的物质，唐突而逼真。从我身体里流
出的我什么也不是。我用热水安慰着身体，迷糊的镜中反映出一张迷糊的脸，他是个陌生人，
我们在酒吧相识，我熟悉他眼中的波涛，我不知道他是谁。回
　　
　　那是间滥得让人伤心的酒吧，灯光是亮亮的黄颜
　　
　　色，所以可以看到它有多么的滥。我坐在吧台上，像一轮空虚而明亮的月亮，这是我第
一次坐在吧台上，我有点紧张，有时会东张西望，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样子。我并不知道这就
是那种叫酒吧的地方。我刚刚离开上海来到这个南方的小城，当时上海还没有酒吧。整个城
市只有街边的几个小咖啡馆，那些酒店里可能有酒吧，但我从没进  去过。
　　  当时外面下着极大的雨，唱机里在放什么音乐我忘了。我也不知怎么就看见了那个大
男孩在那里晃来晃去。他面带毫无根据的笑容，穿着一条花裤子，灯芯绒的，那裤子非常大，
像裙子，又确实是裤子。他一个人在酒吧里晃来晃去，左手拿着一只装威士忌的杯子，右手
在那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向着我坐的方向移动。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一直看他的腿，他穿
着一双浅蓝色运动鞋，那双鞋的鞋底很薄，这使他的脚步看上去很不稳。他穿着一条白色的
短袖大T恤。他有一头光滑笔直的长发，发尖在他上半身的三分之一处颤动，他的脸很苍白，
我完全看不清他地瞪但我确捷地面带笑容，我看不清他是否在看我。
　　我继续吃我的冰淇淋。过了一会儿，在我的右侧出现了一只拿着酒杯的男人的手，那是
一只大手，每一块指尖都很结实，一看就知道他有啃指甲的习惯。我也有啃指甲的习惯。他
的发尖坠到了我的眼前，我闻到了他头发的清香，我抬头看他。
　　我发誓那是一张天使般的脸。
　　他眼中赤裸的天真令我迷惑。从此我再也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那一刻的那张脸上移开，
我甚至认为我之所以活到今天，是因为我相信那张脸，就是相信那张脸。
　　他长着一张常年被雨淋的脸，我爱着他的黑眼睛，我爱着我的黑眼睛。
　　他携带着奇怪的笑容。后来我知道那是因为当时他正在抽草。
　　那种单纯的感觉是渐渐到来的。他开始在我身边蝶蝶不休地谈论起各种牌子的冰淇淋（当
时我正在吃一份不知什么牌子的香草冰淇淋），他告诉我他喜欢吃巧克力，他妈说过命苦的孩
子喜欢吃甜食。他因喜欢吃甜食而预感自己将在30岁后发胖，40岁时谢顶。
　　我觉着这个自说自话的叫赛宁的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他身上有很多颜色，每种颜色都让
我开心。在他那缺乏联贯性的谈话中我知道他弹吉他，他想有自己的乐队，他向往那种有舞
台的酒吧。
　　我一脸崇拜地问他中国哪里有那种地方？他说他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找到。我爱着他的
黑眼睛，那双天真的让人心疼的眼睛，大大的，满含水分。当时我莫名其妙地预感到快速地
活着英年早逝留下漂亮的尸体是他的一种命运，这预感立刻让我进人了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突
如其来的兴奋之中。
　　我说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好吗？
　　他说你很想搞清楚生活是怎么回事吗？我把我的故事都告诉你你就跟我回家好吗？
　　他的眼睛让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这是第一个向我求欢的男人，天知道我为什么立刻就
答应了他。我的期待模糊而诗意，我的幻想潜藏着黑暗。
　　他说我喜欢那种来自破碎家庭的、拼命吃巧克力的。迷恋雨天的女孩，我一直在等那样
的女孩。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说天啊！来自破碎家庭的、拼命吃巧克力的，迷恋雨天的女孩，那就是我啊！回
　　
　　我似乎应该有些想法，我和男人有了一个很不好
　　
　　的开始，但我好像没什么想法。所有的一切在我看来只是一件事情，包括那直窜心脏的
痛、那些发烫的被撕裂的伤口，就像其它那些必须会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回到了上海。我还是每天听崔健唱歌，把娃娃雪糕和巧克力当饭吃。上海开始出现一
些漂亮的小超市，逛超市是一种娱乐，这使我的生活丰富了一些。
　　一个多月后我再次来到那个城市，我找到赛宁时他正在睡觉。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有帽子的睡衣来开门。他的嘴唇看上去很干燥，他冷漠的表情在我看
来很美。我相信这种美与我有关，所以我说他美。
　　我说我又来了，我来找你。他为自己冲了杯咖啡，他说别介意，我刚睡醒的时候说不出
什么话。我说我没搞清楚我和你之间是什么感觉，或者是我忘了，所以我们再来一次好吗？
　　他没有抬头看我，他说你头发剪了。我说我只剪了一点点。他说本来你的头发比我的长，
现在我们差不多长。我说我饿了，想吃东西。他说你是想和我做，还是想吃东西？我说我都
要，但是我怕痛。他说好吧，我先给你炒饭好吗？我炒的饭好吃极了。
　　  他给我炒了饭，饭里有很多东西，甚至有苹果。他坚持要喂我吃饭，这么近地看他的
眼睛，他温润的睫毛上上下下，我的身体居然湿润起来，我很想摸他的眼睛，但是我不敢。
他知道我在看他，但是他不看我，他喂我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开始透不过气来，眼泪莫名其
妙地流下来，他好像很爱我的眼泪，他开始吻我的眼泪，他的手指到达我胸部，我叫了出来，
这是我的第一声叫喊，这叫喊让我自己有些慌张。
　　他跪在我面前，他开始抚摸我，当他开始吻我，我被这个动作吓着了。我听见各种液体
混合的声音，这声音让我认为这个男人爱我。我把这暧昧的感受命名为“爱”。我扮演着一个
我并不了解的角色，爱的感觉一阵一阵到来一阵一阵退去，直到我的身体开始疲倦，而我疲
倦的时候他总会立刻知道。
　　我非常喜欢他这样和我做爱。我想这是做爱。那以后我们随时随地这样做爱，我想我的
身体只喜欢他的嘴唇，我只要这个。
　　他有时会弹吉他、拉小提琴给我听。我总是费力地想搞懂他的音乐是怎么回事。他说你
的脑袋里装了太多大便，你得洗干净你的脑子，音乐不需要去搞懂，音乐离身体最近。
　　我搬出了父亲朋友的家，我自己租了个小公寓，我第一次为自己决定怎样的房子，怎样
的装饰，我写信告诉父亲我离不开这个人，我想随时可以看到他，体会他，我说我不知道这
算不算恋爱。父亲给我寄来了钱，、他告诉我他已离开了他的单位开始自己做生意。他要我随
时做好失恋的准备，并且祝我幸福。
　　我买了唱机，我叫赛宁回香港时给我买了一些西方的摇滚唱片，而我本来以为麦当娜就
是摇滚。
　　赛宁每次去香港都会买很多草回来。我们差不多天天在一起，我喜欢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听音乐，抽草。很快我就爱上了草。我觉得草很纯洁，它是与神沟通的钥匙，我去感觉它，
它就会对我好。它帮我搬开那块一直压着我耳朵的大石头。通往另一世界的大门在被一点点
打开，我的手开始转动，我们的手指随着音乐在空气里的样子而走动，我们成了空气的领袖，
好像那些音乐都是我们做出来的，这感觉真爽！
　　  当然，草也让我变得很懒。整天就想待在那里听音乐，其它什么也不想干。有一天赛
宁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  么喜欢你吗？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和我一样懒。
　　  有一次我在赛宁家门口听见了他和别人做爱的声音。  我搞不清楚那个女人是在快乐
地喊叫，还是在痛苦地喊  叫，而赛宁的那种声音更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我非常  想立
刻看到他们在怎么样地做，可我不知该怎么办，所以  我只有跑开，我在马路上狂跑，我跑
回家，跑上楼梯，我  一进房间就给他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我继续打，然后我听见赛宁的声音，我说我都听见了，我要立刻见到你，
否则我会死的，我十分钟后就到。
　　  我努力地奔跑，我跑去赛宁的家。
　　  赛宁没有把门完全打开，他说你等我一下。接着他转身回房，接着他走出来，他带我
下了楼，然后我们上了的土。
　　赛宁始终不说话，他生气的样子让我害怕。下了车我们来到了他们乐队排练的地方。这
是一间乡下的农民房子。我见到了赛宁的好朋友三毛，三毛说你就是那个想搞懂生活是怎么
回事的女孩吗？我说这是谁说的？他说这是赛宁说的。我说赛宁有很多女人吗？三毛说不是
很多。我说为什么男人总会有几个女朋友？三毛说那是因为他们很容易感到无聊。
　　我转身对赛宁说赛宁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的。三毛走了出去。赛宁说我们现在不是在一
起吗？我说我要知道你的秘密，让你的秘密变成我的秘密，我要知道你的全部，我要看你和
别的女人做爱，我要知道你所有的样子，我要成为那种什么都知道的女人。
　　赛宁开始笑，他说你只有18岁，你是女孩子，你是容易碎掉的玻璃，漂亮的玻璃，傻傻
的玻璃，你是玻璃娃娃，有时我特别想把芭比娃娃的衣服搞到你身上，还有那种粉红色的塑
料凉鞋，可我知道我要的不是娃娃。
　　我想了一回儿说赛宁你那样想我对我不公平，因为我是人，我有感情。我也想过了。无
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只比我大两岁，你在国外长大，也许你比我先进，但你起码应该
给我机会。
　　赛宁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这样的看着我，我就哭了。
　　赛宁说你是那种除了哭，就什么也不会的人。我说我也要那样的做爱，我要你完全是你
自己，我要和你完全在一起，在一起，真的在一起。我边说边脱自己的衣服，我不知道该如
何开始，衣服很快就脱掉了，接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哭得更厉害。
　　我坐在地上越哭越伤心。赛宁完全不理我。黄昏的时候我们回到赛宁的家，我们一起袖
草，听音乐。赛宁为我翻译THEguRS的歌词：女孩你要爱你的男人，拉着你母亲的手，让她
懂得你的想法，在暴风雨中行进，进入这个房子建造的过程，进入这个转动的世界，就像一
个演员登上舞台，有个杀手也在，就像女人的祈祷。
　　JIM MMISJ：N，他的灵魂与我混合，给我速度，让我跟随。
　　  那天我们没有做爱，他一直抱着我，随着音乐我们旋转到了各自的梦里，醒来之后感
觉很好。
　　  这个男人从不对我说他的故事。他经常会突然出现在  我面前，他开始用各种方法和
我做爱，他对我说如果你想  叫，就叫出来，叫出来我们都会很舒服。他说我很适合他  的
身体。他说他已习惯了嘴里时刻停留着我的咪道，他还  说带着我的味道吃腰果是种享受。
　　  这个男人似乎是我期待已久的，他令我兴奋，他能够令我在他面前赤裸，与他亲密，
却无法令我从容，令我温馨，令我性感。
　　  我说赛宁什么是高潮？
　　赛宁说你经历了就会知道。
　　  我认为这个男人要的是风情，而我是最差的，可我该怎么办呢？
　　赛宁和三毛组建了自己的乐队，我瞪大着眼睛跟着他们四处走。
　　那时很少有摇滚音乐会，他们经常为一些蹩脚演唱会做暖场，他们曾被哄下舞台，但他
们不在乎。赛宁说他迷恋现场，无论哪种现场，只要可以演出他就会答应。只要有得玩就行
了。那时我并不清楚他们的音乐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觉着赛宁他们挺悲壮的，那时我喜欢悲
壮的感觉。
　　我每天打电话给赛宁，我总是渴望和他单独约会，我千方百计讨他欢心。可他对我毫不
领情，他搞得我虚虚实实反反复复。他随时随地地玩弄着我的身体，他那充满想像力的爱抚
让我成了一个毫无想像力的人，仿佛他那自私而又耐人寻味的器官令我在鬼魂的世界里迷了
路。
　　他有时也会突然关心我，他会为我送来我爱吃的早餐，他会为我小心翼翼地挑选服饰，
他知道我喜欢吃草毒，在买不到草毒的季节里，他会突然为我捧来一个草荡大蛋糕，他会把
蛋糕上那些漂亮的草每一片片送到我嘴里，要知道从来没有男人对我这样过。
　　有一次他弹琴唱歌给我听，我在他的床上跳来跳去，他看着我说小兔兔告诉我你最想要
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你。我说我要你是我的男朋友我要那种叫爱情的东西。他一脸阴沉的
说只有女孩子才交男朋友，女人交的应该是另一种东西。
　　我哭了，仿佛又回到未成年期，只是给我零用钱的父母在此时换上了赛宁。他突然温柔
起来，他过来抱我，他舔着我脸上的眼泪，他甜蜜得像一块巧克力，他用权轻的声音安慰我
宝贝别哭千万别哭，你应该笑你的笑很灿烂的。他说爱有很多种，如果你只想要一种，你永
远都会失望的。
　　  我说赛宁你说过没有做过爱的女人是青苹果，做过爱的是红苹果，做太多爱的是被虫
蛀过的苹果但那能给你一种残缺美。我现在认为你是个混蛋！我不要做你的什么苹果，如果
你不爱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是说真的。
　　  赛宁想了想说好吧你走吧！我不想你爱我，更不想这  么快，你走吧，我想我不爱你。
　　  这个混蛋就这么把我给赶走了，他是强盗，把时间和  生命从我体内抽走，毫不客气。
回
　　
　　  我们分开的几个月以后，一个平常的晚上，我看
　　
　　  到这个我始终看不懂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门外，  他迅速地拥我人怀，他说宝贝你瘦
了很多。
　　  就这么一句话我就浑身发软了。
　　那个时候，这个城市是中国最富有的，有很多富有的人，也有各种各样讨生活的人。这
里总是如此潮湿而闷热，街上总有那么多失魂落魄的人。我们手拉手走到某条大街上，手拉
着手像一对伍已的朋友。
　　我们来到了那家酒吧，在我为自己点了一杯可乐后他说你别老喝可乐，女人应该喝喝酒。
　　我终于知道了他的故事。他的童年倍受恫吓，他的父母是那个年代的“艺术政治犯”，他
母亲最热爱的诗人是叶赛宁。他出生于西北某个劳改农场，九岁时父母得以平反并且离婚，
他随父亲去了英国，现在他刚从英国回来一年。他父亲固执地想让他成为像帕格尼尼一样的
小提琴家。他的第一把小提琴是父亲用竹竿做的，他童年的琴声是父亲为他哼的。赛宁说我
现在老爱故意跑调的毛病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们“平反”得很晚，不然早就离婚了，小时候我爸爸走向我时我总是不知道他是会抱
我还是会打我。我爸妈都是疯子，他们都是好人，从我懂事起到我离开他们独立生活，我碰
到的人全是坏人，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总之我们是三个受过太多刺激的人，所以没法在
一起生活。
　　他脸上“可爱的愤怒”让我心疼。我说赛宁你是你自己，无论你是谁，我都要和你在一
起，我不要和你分开，真的。
　　伯明翰，糟糕的地方，工业城市，街上有很多失魂落魄的人。那是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地方。我情愿喜欢英国的乡村，那里有很多可爱的随处可见的小酒吧，我有时很想一辈子住
在那儿为自己心爱的女人写歌。
　　当我把手中的小提琴换成吉他，我觉着音乐不再拒绝我了。但是我和父亲的关系就变得
更加恶劣了，他永不停止地干涉我的生活，我们总是吵架，这是伤心，很伤心。
　　赛宁变得害羞起来，他的脸上漂流着月光的气息，现在的他如此安静，甚至有些无助。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就像在梦中一样。
　　给我一个机会，让一切完美。我对你不好，是因为我悲观，现在我再也不要悲观，你可
以让我飞到很远，你可以让我喜怒无常，这是你的力量。
　　  我不停地点着头说是的是的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我们像两颗珍珠一样坐在酒吧里发光。我们打电话叫来了乐队的朋友。赛宁说他没想过
他也会恋爱，以前他很难会相信一个女人，他本来以为恋爱可能是中年以后的事。
　　  三毛说你们是天生一对。三毛说那时因为我对赛宁的音乐有着长久的回吻，并且我们
都具有那种惹事生非的气质。
　　  我们拼起了一张大桌子开始大声喧哗彼此吹捧。三毛还拿来了甲壳虫的唱片在酒吧放。
酒吧的食品很难吃，啤酒是热的，女服务员态度生硬直截了当，赛宁说这像矿工的酒吧他喜
欢。
　　我们的“喜宴”最终由于某个在洗手间门口偷看我的男人被三毛发现而陷入一场混战中。
两帮人把酒吧打了个底朝天，酒吧的老板听之任之。我看见赛宁一个袖子没有了另一个袖子
也没有了，三毛拿着把大铲子站在中间一动不动，赛宁不知什么时候戴上顶小帽像是火车司
机的儿子。
　　终于，对方有人高叫一声别打了我们都是外省人焉能让当地人看笑话！
　　混乱顿时结束，赛宁把帽子还给了对方，大家各自赔给酒吧一些钱，最后我看见他们还
互相握了握手。
　　所谓幸福，就是明知那黎明将至的黑夜中的酒吧已离我很远了很远了，我却还是回头看
了一眼。
　　
　　赛宁用发胶不厌其烦地把长头发往上梳起拢成一
　　
　　个椭圆形，我大笑起来，据我所知他向来讨厌猫王的虚伪造作。赛宁在房间里上窜下跳，
他翻出条破旧的大喇叭裤，他说这是他在英国唯一的好朋友送的他从来舍不得穿它。
　　他在身上挂满了那些浮躁得一塌糊涂的挂件，他疯疯颠颠地在我面前边唱边跳。
　　像一只花蝴蝶一样的赛宁，他把我抱到那只小冰箱上他说我爱你。我说我永远爱你。我
们开始亲吻，彼此亲吻，直到那成为一种痛苦。
　　我的头温暖地痛着，我第一次赤裸地看着这个男人赤裸的身体，我无法分清他的皮肤和
我的皮肤，沉默是一种最温柔的围困，我的爱欲藏在他的身体里。
　　他用他的湿润的手抚摸着我的嘴唇，他说这些都是我的，好性感！
　　他说说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当他吻我，我找到了我要的全部安全。他的汗水飘落在我的脸上、背上、胸上，我迷死
了这飘落的过程。耳边的每一种声音都来自最远的地方，赛宁把我放在他身体之上，他说小
兔子你是我的你永远只是我的好吗？我丢失了我的呼吸，我害怕自己会消失，我无助的身体，
我赞美我的身体。
　　  这个男人说你要记住我！就像记住你自己。他的眼泪在我的嘴唇上，我发现这个男人
哭了，我的心幸福地碎了，我把这一刻命名为“高潮”。
　　  玩味着从我身体里流出的物质，我预感到自己将成为一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而故事
总是要有代价的。回
　　
　　在1992年的床上我想起这一无数记忆中永远的定
　　
　　格，以及与之相连的所有热情、幻想、饥饿、恐  惧。我有些迷惑，三年过去了，我现
在在想到底什么才是  爱呢？我只知道我不能看不到这个男人，我每天要和他做  爱。而我
每天要和他做爱到底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他爱我，  还是为了高潮？答案很可疑。高潮的真谛
是什么呢？今天赛宁对我第二次重复了“你要记住我，就像记住你自己！”这句话。我不知道
他重复这句话是因为他的高潮，还是因为我又一次知道了他偷情的事实。
　　在我唱歌的夜总会只有老天知道每天到底有多少起不道德的交易。有很多来自各个城市
和乡村的女孩在这里讨生活，旗是那些穿来穿去的“陪酒小姐”中的一个。她长着一张困惑
的脸，她的脸本身就像一个问号。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她叫旗，她和我来自同一城市，她
来自某所大学，她没有父亲。又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在一起喝酒，在她和我讨论了《少女
杜拉的故事》之后，我们成了朋友。今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她要我去她家，她说她要跟男
朋友分手，她说她需要一个观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旗了，我从未听说她有男朋友，我也
不知道她在这里有家，以前她总是东住西住的。
　　以前我不喜欢有自己固定的住处，直到我遇上他，他是个大男孩，但他照顾我，他是独
一无二的，我们在一起昏天黑地地喝酒聊天做爱，他给我恋爱的感觉。
　　旗给我倒了些艺华士，我看着她细细的小腿，我想旗的腿真好看。
　　我发现她这里没有任何一样可以搀在一起喝的东西，她说她就爱这样喝。赛宁也喜欢这
种喝法，我不喜欢这个牌子，我也不习惯这种喝法，这样喝酒像酒鬼。
　　小小的旗今天冷冰冰的，她始终不告诉我谁是他的男朋友。
　　我曾在家翻箱倒柜地为旗找书，我对赛宁说这是个可怜的女孩。赛宁冷冷地说你怎么可
以随便说一个人可怜？你对病态的寄予厚爱，其实这很不道德。你只是空虚，你只是想给自
己机会。我说你这是什么话？你现在变得怪怪的，以前你也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我只知道
她是个需要帮助的人，而我是那个必须去帮助她的人。
　　我看着旗的家，我很喜欢她房间的摆设，简单、舒适、敏感。我想我是没有看错她，她
是很有意思的人。
　　我们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开门进来的是赛宁。
　　我惨叫一声。
　　我说旗你觉着这样很好玩吗？
　　赛宁像个白痴一样站在我们面前，他的厚嘴唇张开着，他的眼神绝对单纯，看不出一点
愧疚和紧张。
　　我说赛宁你跟我回家！
　　赛宁一声不吭地跟在我后面往外走，我们身后传来了旗冰冷的声音这个男人我比你更爱
他！
　　  我转身飞出去一个杯子我说我叫你再爱！
　　  我认为谁都没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赛宁说你干什么你过分了！
　　  我看着赛宁，我父亲说过这个男人爱我不会超过一年。“百里之外，最美丽的是杨树的
眼睛”。赛宁的眼睛在我看来就是那种“杨树的眼睛”。那双受过很深伤害的眼  睛，那双似
乎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那双漂流着月光气息的眼睛，我看着那双时刻令我心动的眼睛，我想
现在我还能相信谁？我立刻就成了“阴谋论”者。我不想走了，我要看看还会发生些什么。
　　旗说赛宁你爱我吗？
　　旗走到我们面前，她对我说你不要影响他，我今天只要听他的一句真心话。这是赛宁进
来以后她第一次看着我。这个小小的旗真是很不善良，但她像是有一种迷幻作用，她让我和
赛宁都站在那儿直发愣。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的。我不想再见到这些衣服，因为给我这些衣服的男人只是在利用我
的感觉。旗开始脱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件扔到赛宁身上。皮肤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
见“瘦弱”在她身上突然成为一种与尊严有关的象征，我发现这个小婊子的确很美，以前我
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美，现在我认为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伤心的美”。
　　我已把你看透！
　　旗从柜子里拿出一大堆唱片扔向赛宁。赛宁蹲下来检唱片，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这让我
心疼。
　　你知道吗？我现在对你毫无感觉可言，我要你从我的生活中走开，永远地走开。
　　赛宁似乎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抱着他的唱片打开门往外走，旗的声音又温柔起来我以为
你是对我好的人，我可以为这去做任何事情，我错了，我总是看错人。
　　我说旗你是看错人了，他已经爱我了，他不可以再爱你。他不可以的，你也不可以这样
要求他，我们是真的爱，我们很爱很爱的。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着，旗的眼泪也不停地流着，她说我真的很抱歉。
　　抱歉？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背着我勾引赛宁，现在你说抱歉？
　　旗的声音一下子就冷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有一件事你最好搞清楚，是赛宁来我家上我的
床，不是我来你们家上你们的床。
　　这话立刻就把我给说服了，我狼狈地冲出了旗的家，我为这一切感到羞耻。
　　在大楼底下我看到赛宁蹲在那儿，我想起旗曾经说过有一次她和一个朋友的男朋友做爱，
那男人把她做昏了过去，当时我们还讨论了这是不是因为是偷情而特别刺激。我现在可以认
为这个男人就是赛宁。想到这里我开始大骂赛宁。
　　我在马路上乱走，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我一边走一边在为这对狗男女设计种种艳情
场面，我的头在不停地摇着，最终连我自己都觉着这样去猜测别人多少有点卑鄙。想到赛宁
为别的女孩买衣服买唱片，我就发抖，我发抖的时候总是危险的。我总是在相信也许我一生
都无法得到的爱，我为自己感到心寒。
　　  回到家时我看见赛宁坐在家门口，我说怎么了你失魂落魄得连钥匙都丢了？
　　我发现门已经被打开了我说赛宁你不会连这个家都不敢待了吧？
　　赛宁把我抱在怀里，他用极小的声音好半天才说出句别离开我。
　　这种话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了，却仍会让我感动。
　　他拖得我一动也动不了。
　　你放开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赛宁蹲在我面前。当我开始抚摸他的头发，他说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就立刻想要你，别
拒绝我。
　　他的器官突然进人我身体的那一刻，我再次知道我就是不能没有这个男人。除了这一点，
这个世界我完全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这么着我开始哭起来。我说别抛弃我，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你。
　　我们好久没做爱了（我本来以为他把能量都释放到音乐里去了），赛宁是那种永远在做爱
时给我“梦的感觉”的男人，他在做爱时有很多种面孔，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两个分不开的
重要原因。
　　我们总是这样，吵架了就闪电般进入爱抚，好像吵架特别能够刺激这个男人对我的欲求，
每次吵架后他都可以做出些新花样。在我们肉体的碰撞中，我始终处于被动，我知道他病态，
我爱着他的病态和我的病态，我唯一可以确定的纯洁就是听凭我内心的驱使，有时我必须得
到他对我的伤害，有时我必须得到求他的机会，带有羞耻感的接触给我带来生命的喜悦，仿
佛我是为此而活。我一直为此羞耻，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像我们这般做爱。
　　我无助的身体，我搞不清楚我所谓的高潮是身体上的还是脑子里的，以前我从不会想这
种问题，自从旗告诉我她那次在高潮中昏了过去之后，我就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过那种叫“高
潮”的感受了。这种迷惑挺恐怖的。
　　有问题的时候，赛宁总想做到做死为止。而我们总是有问题的，这个男人善于不断地打
开我的身体，他让我的身体不断走向极限，但却无法让我确定到底什么才是“高潮”，我想这
是一个大问题，但他从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开始喝酒，我们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我边喝酒边说赛宁我们之间有问题。他
说对，有问题。我说有什么问题？他说我说不出。这个晚上我们两人抱着瓶酒把中外所有的
摇滚英雄都赞扬了一通，他说摇滚就是“没关系”，我说摇滚就是“离开”，我们谈笑风生，
我们还破天荒地讨论了一把关于扩散、蔓延、渗透、膨胀、极致之类的古怪问题。
　　  黎明的时候，我起身收拾东西。赛宁像个影子一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他坐在我身后
的地板上，我看见黎明使他的皮肤更苍白眼睛更明亮。
　　  你还是要走吗？
　　  两年前你和我们的邻居睡觉，那时你让我觉着整个世界都不是我的，但是我没有走，
我甚至没有怪你，我反而把你抱得更紧了。没多久我就知道我错了，我应该离开依然后再等
你把我找回来的。这次我不会再错了。
　　  赛宁用烟缸往自己的头上砸去，我看见了血。
　　  你别这么幼稚，你今天就是死在我面前我还是要走的。我说过我不相信你一生可以专
情，你可以爱别人，或许我也会，问题是你不能骗我，你不能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你让我觉
着自己很脏，我像是和千千万万的人做了爱，这种感觉我受不了。
　　赛宁追上我，赛宁拉住我，赛宁靠在门上对我说那你等到我头上的血不流了再走好吗？
　　对于你自己的生活你是个思考能力比我还差的人，给你这点时间你还是没有办法说服我
留下的，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当初说爱我是否是经过大脑的。
　　你不能这么说，你不可以这样！
　　赛宁，你18岁时就做过父亲，你说孩子的妈是大你10岁的婊子，你让你父亲扶养了那
孩子一年以后又把他还了回去，因为直下来你不是孩子的父亲。现在你已经24岁了，你的母
亲在日本，你的父亲在英国，你一个人在中国，我不是你的亲人，你是我可以选择的，只有
你自己才能为自己负责了，你必须得学会付出代价，这话是我爸教我的。回
　　
　　我住到了三毛家，这一次我无法再对自己说“这
　　
　　不是他的错”。我像是屋顶上那只一动不动的鸟，我的自信心降低到最低点。三毛说我的
问题是爱赛宁爱得忘记了自己，他说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不可爱的，他说爱是需要去学习的。
他还教了我一些办法，他说你们女孩总是在抱怨男人对你们不好，却没想过利用自己的优势
去抓住男人的弱点。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说爱不是一种技术，那很不人性。我开始天天买
酒喝，我很容易吐，三毛说我是个不快乐的傻姑娘。
　　赛宁被允许每星期天晚上来看我，每次我们都会做爱，每次他都会带礼物给我，有时还
带来一些他想我时写的诗歌。赛宁对事物的感受神秘而富有创意，但他没有受过正规的中文
教育，他写的诗歌常常是错字连篇，通常只有我能看懂。在这些想我的诗歌里他极力表达了
对我的不可割舍，并且一会儿把我说成“像牛奶一样美好的女人”，一会儿又把我说成是“一
块有毒的饼干”。
　　  我问过赛宁你爱旗吗？他说爱。我说那你为什么和我  在一起？他说他这一生不能和
我没关系、然后他就哭。
　　  现在他成了个除了哭就什么也不会的人了，做爱的时  候他的表现也很差。他把我的
脑子搞得很累，我担心过去  的好日子永远不会再来了。我经常会因此而发抖，我真的  不
知道什么叫爱了，我只知道如果把他从我的生活里抽离  出去的话，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找到了旗。我告诉她我永远无法原谅她给我带来的  伤害，我希望她从我和赛宁的
视线范围永远消失。我说赛  宁是爱你的，但他永远不会离开我，你愿意和这样一个男人相
爱吗？旗说你和赛宁是用钱堆出来的两个人，你们的生活是傲慢的、苍白的、虚弱的，你们
是闭着眼睛生活的，我可怜你们。说完她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接下来，我选择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星期天晚上切腕“自杀”。三毛去歌厅上班了，我知道
赛宁几点从多比（赛宁是他的家庭教师）那儿出来，我提前40分钟走进洗手间。我在镜子里
看自己，镜子里的我很光洁透明，如泣如诉的表情，大有一番孤身复仇的气概。当我手中的
刀片朝血管切割下去不停切割时，这一次我干得像真的一样。我的身体到达了一种幸福的时
刻，我为自己感动得哭了。打开水龙头，冷的水冲在热的血管上，我坐在浴缸旁晕眩，我不
停地对自己说如果他是爱我的就会有第六感如果我是不该死的他就会准时到来。
　　  自杀应该是没有观众的。你不是在自杀，你也不是在证明你有多爱我，你是在向我挑
战，你够狠！
　　这是我醒来以后赛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边扯去输液管边说我讨厌
透了你的这种鬼把戏！
　　我们惊动了护士小姐，当她严厉指责赛宁时我又脱口而出这不是他的错！
　　我们都哭了，赛宁只在我一个人面前哭泣，他的眼泪是我的珍珠，是天空给我的礼物，
这眼泪多么迷人！
　　赛宁一直在医院里守着我，他为我换了一个单人病房，我们两个一人一个耳机听音乐，
他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入睡，尽管我们的沟通进行得很困难，尽管我认为这事还没完。我有时
也会对自己说你才22岁，你不可以如此依赖一个男人，你将来还有很多路要走，这样生活对
你的成长是不利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抗拒不了。
　　出院那天，我把乐队的所有成员请到一个很大的蛇餐馆，吃饭中途我突然说赛宁我决定
了，我要和你分手，我要回上海。
　　赛宁说不！
　　我说不分手可以，你不是喜欢和三毛讨论西北男人是怎么打老婆的吗？我要你现在坐在
那让我打一个耳光。我指着餐厅中央人最多的地方说出这句我早就想好的话。
　　赛宁低头在那儿不出声。
　　三毛说你是那种跌一百个跟头都不会反省的人，你为什么总要搞点事出来？你真是急死
我了。
　　如果他是爱我的，他就可以为我做这件事，这是他自找的。
　　赛宁“呶’地站起来，大家看到“坏孩子赛宁”搬了张凳子走向餐厅中央，他对着我
的脸坐下，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我已走上去给了他一个响彻云霄的耳光。
　　我哭了，所有的委屈一泻千里。
　　很多人站了起来，赛宁搂着我对大家说没事没事她是  我女朋友，他边摆手让大家坐
下边说不好意思防碍大家了  这是我们的家事。
　　回到餐桌上，我们就一直看着对方，我们一动不动地  看了很久，我听不见周围的一
切，我只想看着他，并且看着他看着我，最后我说我们离开一下。
　　在餐厅的厕所，我把赛宁经常用在我身上的方法首次用在了他身上，我不确定他是否很
享受这过程，我想我是疯了。在厕所丑陋的灯光下，我必须把他绑架，让他听我唱歌。我吻
他，吻尽这颗潮湿的灵魂，让他生命的大门从此关闭。他是我唯一的男人，现在，他是我的
孩子，我要把他从里到外翻转过来，老天，让所有的抚摸化为诅咒，抚摸他的全部，就像无
尽的温柔，直到他清楚地对我低语“我爱你到死！”。
　　他的液体留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再次找到我自己。
　　我终于呕吐出去了些什么，我终于平静了点。
　　我搬回了家，我和赛宁又一次手拉起手奔向无法确定的明天。
　　
　　我和赛宁的日常生活几年不变，白天睡觉（除了乐队排练），傍晚出去购物，晚上看书
喝酒听音乐看电影弹琴唱歌。偶尔会出去演出，偶尔会去外地旅行。我们总是在清晨进人爱
抚，清晨是冰冷的，我们喜欢在那冰冷的时刻感受我们两个和这个世界的关系。那种时候透
过膝俄的光线，我总是可以看到赛宁的头发飞了起来，我喜欢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就像我
的情绪。赛宁几乎每天清晨都要在窗前拉一会儿小提琴，他的吉他是那种鬼魁般的哀痛与尖
刻，但他的小提琴是那种绝对的抒情，美得让我绝望。
　　我曾经工作过一段日子，赛宁讨厌我在夜总会唱歌，他曾把我的演出服剪成各种奇怪的
形状，他总是故意捣乱。在我工作的那段日子，赛宁常常会几天不怎么和我说话，连做爱都
是一声不吭的。他长时间地坐在书堆里喝酒。他最喜欢的是英文版的《追忆似水年华》，他读
了好几遍，有段日子像是走到那本书里出不来了。
　　赛宁也工作过一段时间，他是一个叫多比的“问题男孩”的家庭教师，多比是个香港小
男孩，有“校园恐惧症”，长期和一个老保姆住在大陆的一幢房子里，赛宁教他数学、英语、
小提琴、踢足球。赛宁和多比的相识纯属偶然，他们似乎特别谈得来，我很高兴赛宁能成为
他的家庭教师，但我没想到当我相信他是和多比在一起时，他却背着我和旗约会。
　　“旗事件”之后赛宁就把多比劝回了香港，他说他不想再对多比负责，而且多比也应该
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和赛宁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
　　赛宁排练经常缺席，三毛很生气，我看着这两个人分分合合多少次，就像恋爱一样，每
一次都刻骨铭心的。
　　三毛说我们这样生活是不健康的，他说我们的父母这样给我们钱是在让我们慢慢腐蚀。
三毛骂我们的时候我们总是促笑，他拿我们没办法。在音乐上、生活上我们和三毛有很多不
同，但他是这个城市里我们唯一的好朋友，我们非常爱他。
　　  我和赛宁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寄生虫生活很不好。我和赛宁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都酷
爱巧克力，我们都来自破碎家庭，我们的童年都极为阴暗，我们的书都念得不好，我们小时
候都没什么孩子理我们，我们的哮喘病都差点要了我们的命，我们长大后都不愿过父母给我
们安排好的生活，我们都没什么理想，不关心别人的生活，我们都有恋物痹，我们的家长都
因为我们小时候吃过很多苦而特别宠爱我们，我们都没有音乐就不能活。
　　我和赛宁都相信直觉，相信感伤，有表演欲。喜欢自然、平和、自由的生活。别人说我
们生活在幻觉中。我们不相信任何传媒，我们害怕失败，拒绝诱惑会让我们焦虑。我们的生
活是自娱自乐的，我们不愿走进社会，也不知道该怎样走进社会。
　　有时候我想我和赛宁的爱情是一种毒素，我们一起躲在柔和的深夜里寂静得绝望，永远
不愿醒来。回
　　
　　我们窗外的大街是这个城市最著名的一条街。街
　　
　　上商店通宵营业大酒店一家接着一家。每当夜晚来临街上就会出现成群结队的女人，有
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有比我小很多的，有比我大许多的。她们的目光追随着那一辆辆过往
的汽车，那些车会为她们而停留。车的款式车牌的字头车主的谈吐都是她们决定去留的关键。
这里的人们把她们叫做“流驾”。在这些女人周围聚集了这个城市大部分的乞丐、卖花的小女
孩、姑爷仔（那些靠逼迫妓女为生的男人）、毒贩子、烤肉串的。多年来公安部门不断治理这
条街，还在这条街上开过公判大会。偶尔会有窗口上装着铁丝网的警车开过，我常常会看到
那一撮撮的人伴着女孩子的尖声嘶叫四处奔跑。这条街的斜对面是一家很大的电影院，它们
分别属于不同的两个派出所管辖。因此当这条街上出现警察时人们就跑到马路对过的电影院
去，当电影院门口出现警察时人们又跑到这条街上。有时开过的只是一辆装冻猪肉的集装箱
汽车，但只要一个人做奔跑的动作，所有的人也会跟着跑起来。
　　他们就这么跑来跑去。我和赛宁就住在这条街的某幢大厦里，我常常站在阳台上观看这
一切，这几年这已成为我的一种习惯。
　　
　　北京出现了很多摇滚乐队，赛宁的乐队决定去北
　　
　　京闯天下。他说别人都不带女朋友，所以你也别去了。
　　我回上海看我妈，然后从上海去北京见赛宁，我们要一起过我的22岁生日。
　　赛宁在电话里说他将在我抵达的那天下午去长城参加行为艺术。我说我特意去见你，而
你根本不在乎。你思考能力极差，你喜欢自己和自己玩，行为艺术和你这整个的人有什么关
系？再说行为艺术到底是什么？他说无论如何他得去，而且从时间上看绝对可以及时到达机
场。我说五六点钟北京的路一定会堵。他说他保证可以准时出现在我面前。最后他说他想我。
　　第二天我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见到赛宁时我已经乱七八糟了。而当我看到和赛宁一起
来的那个人是谁时，整个事情就开始失去控制。这个人偷过赛宁的钱，声称自己信佛，他的
确懂很多与佛有关的道理，但我认为他是个坏人。并且我认为他对赛宁不好。赛宁是明知道
他不好的，却对他比我好。我想一定是他拖赛宁去做什么行为艺术。
　　我要求去北京最贵的地方吃饭。赛宁带我去了王府，我要了最贵的一种香校。因为我空
腹喝酒，所以很快就有了醉的感觉。
　　那个我讨厌的人一直坐在旁边边吃边聊毫不在乎我的感受。喝了些酒我又开始骂赛宁。
赛宁开始和我吵架。很多人看我们，服务员过来劝架。服务员说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
赛宁说你看你看连他都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听完这话我就拎起那瓶生回香按朝赛宁头上砸去。
玻璃碎片香按喷得满天满地。
　　保安出来了，赛宁把我拖进电梯，在电梯里我开始打赛宁。出了电梯赛宁把我抱出大堂。
出了大堂赛宁把我塞进车。车门一关我就想杀赛宁。
　　这是我迄今为止唯——一次确切地想把一个人杀死。
　　我想立刻把这个不负责任的、从我19岁起就给我的安全蒙上阴影的男人杀死。我想起他
所有伤害我的事。我拿出化妆袋里的小刀，我想着这个小小的刀尖应该可以杀人，就在这时
那个混蛋上了车，我想杀赛宁，好像一秒钟都不能等。
　　车开始开动。我不敢跳车，我也不敢杀赛宁。因为我想如果我杀了赛宁这个混蛋会知道
是我干的，我将无法脱身。
　　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我开始划赛宁的手臂。这时我才发现赛宁脸上有血，他的长头
发上也有血，我开始哭，我开始大喊大叫。当我骂到你到处睡觉你是畜生！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我算什么？赛宁突然喊停车，然后他下车拿出我的行李，然后把我拉下车，然后他上了
车，关上车门时我说我不要和你分开，我还在生气！
　　可车还是开走了。
　　我终于停止了说话。我想我就站在这里等他回来，这么想着我却上了一辆出租车。我说
我要去机场。机场一片漆黑。我说我要去机场宾馆。在机场宾馆的一个房间里，我喝光了所
有的酒，然后倒在浴室里睡着了。
　　第二天我找三毛的女朋友问三毛和赛宁在北京的地址，我说我要去杀赛宁。三毛的女朋
友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他们问地址？我说因为赛宁知道我要去杀他，所以我不能让他
们知道我要去。三毛的女朋友说她也不知道他们的地址，因为她和我一样从来都是只打电话
不写信。
　　我打电话去赛宁那里，那里只剩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说所有的人都去参加行为艺术了。
我说行为艺术的地址在哪里？他说一个在中关村附近，一个在建国门附近，一个在古城，一
个在机场附近。我说不是还有一个在长城吗？他说那是昨天。然后他就挂了我的电话。
　　我从机场出发，疯狂寻找行为艺术。北京大得让我尴尬，在这里女人好像没什么地位。
　　晚上九点三十分，我飞回了南方。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恨赛宁了，想起了
所有他对我的好，我觉着我是那么那么地爱他，爱的感觉挡也挡不住。我只是一个缺乏安全
感的伤心女孩，天空降临的颜色，总是让我无法看清我眼前的颜色，我对自己都不了解。但
我怎能抵挡对这个男人的渴望呢？我想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爱他，反正我就是要和他粘在
一起，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愿意为他去死。
　　而前一晚那个癫狂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理解我自己了。多亏那个混蛋死赖
着不走，否则我一定会杀了赛宁。
　　飞机飞上了天，我越想越紧张，我想我过了一个最危险的生日。
　　我离开了一个星期。我不在时南京女孩大猫、小猫暂时住在我和赛宁的家。我是先认识
小猫的。大猫和小猫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们在我以前唱歌的夜总会里混。小猫维骛不
驯，很容易发脾气，但她和我说话时却表情天真、温柔，很真心的样子，所以我喜欢她，我
还想着可以慢慢把她搞好。
　　在我回南方的第二天下午南京牛肉面和她的潮洲男朋友萝卜到我家里来吃晚饭。吃完晚
饭我端着一大堆碗往外走时两个男人扑面而来。他们说阿金在吗？我说阿金是谁？他们说南
京人阿金。当时小猫正在看新闻，大猫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南京牛肉面和萝卜在卧室里听广
播。我说小猫快来！他们找南京人阿金。小猫说好我带你们去找。
　　我看小猫的表情很正常所以就没怀疑。我把碗端进了厨房，我转身回房时看到现在是三
个男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其实他们看上去最多二十一二岁，穿着干净的T恤，每人一双擦
得很亮的黑皮鞋，每人身上还背着一个黑书包，那种中学生用的书包。
　　阿金就是住在这里的，他带我们来过，我们就要在这里等他。小猫和大猫站在一边什么
也不说。
　　我和赛宁的家是两房一厅，现在一个房间的门大开着，里面堆放着效果器、音箱、吉他、
小提琴和一张床垫。另一间房是我和赛宁的卧室，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收音机频道
是香港电台第二台，开得极大声，我想南京牛肉面也是南京人，也许她知道谁是阿金。我大
叫了几声卧室的门就开了，南京牛肉面和罗卜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三把一米长的、未开过口的杀猪刀“嘈”地一下从三个黑书包里蹦
了出来。三把刀命令我们全部进去刘德华唱着歌的那间房。然后，两把刀对着我们四女一男，
另一把刀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用湖南土话交谈着，好像还有争执，而我听不出他们到底是打劫、寻仇、劫色、变
态破相、绑架，或者因为什么误会、阴谋的。刀尖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所有的可能我都想到
了。一把刀找到我们所有人的现金、真假首饰，但好像他们对此并没什么兴趣，他们找出我
们的证件翻看，还翻起地毯，我吃不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想他们要干什么都可以可千万
别破我们的相。我不停地乞求所有神灵保佑我们千万别被破相。
　　一把刀找到我的一打长统丝袜。他拆开塑料封套走到我面前，这张稚嫩而倔强的脸对我
笑着，他说小姐，这丝袜是你自己的，是没穿过的，干净的。然后他拿出一双黑色丝袜塞住
了我的嘴巴。他指着我和赛宁的照片问你长头发的男朋友呢？我想死了死了一定是赛宁在外
面惹了什么祸寻仇的来了！
　　他们用“干净的、没有穿过的丝袜”把我们的嘴一个个堵起来。然后——一取下我们身
上的手表、首饰。动作粗野。他们推我们。我哭了，我看着他们摘去了我妈给我的项链和赛
宁送我的戒指、手表。
　　他们拿出打包用的特大号胶纸带把我们嘴封起来，把我们的手绑起来，再把我们每个人
都粘在一起围成一个圈。他们还打萝卜，边打边说你看什么？他们打他耳光。我们五个目光
呆滞，逆来顺受，没有什么眼神对眼神的交流。
　　最后，身体和身体之间被塞上枕头，一张大被子蒙住了我们五个头顶，那是我和赛宁的
被子，他们扬长而去没有关门。
　　萝卜第一个松了绑。他掀开被子，取出小猫口中的长统丝袜，小猫大叫先别管我们赶紧
追下去看看。萝卜不敢。萝卜帮小猫松了绑后小猫就跳了窗。我和南京牛肉面不停地吐口水。
我们看不到小猫也看不到匪徒。窗外依然是吵吵闹闹的。这是一条著名的街。窗外有妓女、
姑爷仔、乞丐、卖花的小女孩、警察、小商贩、过路人、毒贩子。
　　我看见大龙在小店门口的地上坐着。
　　大龙比我小，大龙是孤儿，朋友把他从上海带出来做姑爷仔，但他摆摊卖烤肉、烤鹌纷
烤玉米。大龙有放料天赋，吃他的肉串会上痛。有一次他为一个妓女在超市输避孕套被抓，
当时我正好路过帮他交了罚款。我帮他是因为我觉着他烤的肉串有情感成分，我认为一个可
以做出美味食品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我对着大街喊大龙我家被打劫了！快给我送20块钱来我要出去借点钱。
　　那天晚上我精神很好，我问三毛的女朋友借了钱，然后我就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我
想今晚我肯定会失眠。回到家时看见又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坐在我家，黑乎乎的没人和我
打招呼。大猫、小猫、南京牛肉面、萝卜都在。
　　我听见有人在用南京话说日你妈南京人丢人死了。
　　我继续检查东西。我发现赛宁的一把木吉他不见了。这是跟了赛宁最多年的吉他，我不
知道赛宁知道了会怎么样，我开始心烦意乱。
　　我打电话去北京，电话响了很多下没人接。我挂下之后又打，电话仍然没有人接。我挂
下之后又打，电话响了两下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说我找赛宁，她说赛宁是谁？我说他是
我男朋友，她说谁是你男朋友？我说你是谁？她说你怎么这么没教养？我说我问你你是谁就
是没教养吗？她说我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有关系就麻烦了。接着是赛宁在说话，我想
我听到了脏话。
　　我挂断了电话。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总会是这样。我坐在床上边吃巧克力边哭。有人在
敲我卧室的门，我说进来进来。进来一个很斯文的年轻男人、皮肤白白的，他说我就是阿金，
我真的和这件事无关，我自己都被搞糊涂了。
　　我说你们都走吧，吵死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我开始收拾家。一个多小时之后大猫、小猫、南京牛肉面、萝卜都回
来了。小猫一进门就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她说我对不起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带人回来过，
肯定是在我带的人里出了问题，晚上七点来打劫，一定是很了解我们的人。全是我的错。
　　我说你别这样，你们也都被抢了，我不会怪你的，算了算了，别这样。
　　我们四个女孩一起哭了一场。
　　我说这事挺怪的，阿金到底是谁？小猫说阿金是姑爷仔，他带的女人上个星期在新都端
了嫖客十几万。大猫说吹吧？有了十几万他还不回家？小猫说这是真的，所有的南京人都知
道。小猫和大猫吵了起来。她们俩经常用南京话吵架，我最烦她们这样。
　　我说算了这事是笔糊涂账，我也不想报警了，你们俩都没证件，没法报警。其实最坏事
的是我，我没反应过来他什1要干什么，如果我不叫，如果卧室的门一直是关着的，事情也
许不会这样。他们其实从进门起就在等机会看关着门的房间里还有谁，有没有猛男什么的。
　　小猫说其实他们一说找阿金我就慌了，我是想把他们带出去的，带出去我就不怕了，有
一帮南京流氓正在楼下大排档吃饭，我知道的。
　　我说我和赛宁的事现在很乱，我不想他回来时这里乱糟糟的。你们俩也不能再这样混下
去了。
　　大猫说我早就想回家了，但是我没赚到什么钱有点不甘心。小猫说我不想回家我要赚钱。
大猫说你那是赚钱的样子吗？干一个场子砸一个场子，还打客人。小猫说那是因为他侮辱我。
大猫说我们赚这种钱就是要被侮辱的你懂不懂？你不把它当成是侮辱不就行了？小猫说日你
妈他给我多少钱啊？
　　电话在响，拿起来对方问这里是不是多少多少号码。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问话。如果有一
个女人老是打电话到我家报一个错的号码，我不得不怀疑她其实并没有打错，只是她找的不
是我。这次我不想放过她。我停了一会儿说告诉我你是谁？我的声音可能有点恐怖，对方吓
得立刻挂掉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说你们俩都别吵了。我明天介绍你们去一个地方做推销小姐吧，有提成的，
你们先做着，既然总觉着不爽就别去做小姐了，最糟糕的就是以为自己什么也不会干只能做
小姐。
　　第二天我带着小猫和大猫去找基。基一直追我，明知道我有赛宁还追我，但他人不错，
我把他当朋友。我觉着他会帮这个忙的。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吃完饭我回家睡觉，基说要带
她们去玩。
　　那晚回家时我看到小猫一个人在家，她说大猫去一个朋友家了。
　　第二天的早上我接到电话，我的朋友基被我的朋友大猫打劫了。大猫用对付客人的方法
把基搞上了床，基除了丢失一万多现金和手表金链以外，最要命的是他丢了他的护身符。基
说男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摘下护身符。基说怎么办？基说他没法回家见老婆，从现在开
始得天天住在酒店里。我才知道基是有老婆的。但我还是认为这事我有责任。平时我只有在
需要基帮助的时候才去找基，我本来就对他有点内疚，现在我更内疚了。最后基扔给我两千
港币和一支万宝路说飞一次南京想想办法吧！
　　小猫又向我道歉。我说这次你跪都没用了，我最恨别人骗我了。我问小猫大猫南京的家
你认识吗？小猫说认识。我说那她不会回家的。她在南京有男朋友吗？小猫说有，爱得不得
了。她出来就是为她男朋友搞钱。我说她男朋友出来混吗？小猫说混的。我说有什么经常去
玩的地方吗？小猫说有，我知道。我说好！我们去南京。
　　我决定去南京找大猫。由小猫带路。我想来想去我们得带个男人去南京。大龙说他愿意
去。大龙说我们做事就应该负责，我们应该去把护身符找回来，我们明天就走吧。
　　一到南京大龙就去买刀。大龙说我们做事就应该彻底，不彻底他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小猫说不用买，小猫说她家有很多刀。大龙转了一圈还是给我买了把玩具手枪回来。我说基
哥搞女人罪有应得，我们只是尽力而为，但千万别搞出人命来，我害怕的。
　　我们很快在一家小餐馆找到一个正在喝酒的30多岁的老男人。小猫说他就是大猫的男朋
友。我上去问老男人你女朋友呢？他不回答。大龙给我搬张凳子坐下，我又问了一遍，他仍
是不回答。
　　  尽管大龙穿着我给他的新衣服，但是新衣服穿在大龙身上很快就服了。大龙浓眉大眼，
但是很瘦，瘦得很苦，大龙说话声音不大，是那种又敏感又自卑的人。那老男人  时不时地
向大龙投以鄙视的目光，这很快就刺伤了大龙也  激怒了我。
　　  好在他一个人，我不太害怕。在桌子底下我掏出手袋  里的玩具手枪。我说你低下头
看看。老男人低下头看了  看，他说你顶好了吗？我顶到他的两腿之间，我说我顶好了。
　　就在我说这话的同一瞬间，小猫和大龙亮出了他们的刀。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老
男人一看就是不怕刀的，他怕的是性器官上顶着的枪。但是我顶上去的枪如果是真枪，还用
得着小猫和大龙亮刀吗？
　　但老男人晕了，来不及想了，我也晕了，“我顶好了”这四个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
的手臂开始发软，老男人不敢动，他还好没动，否则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男人叫餐厅的老板去帮他打电话。我的枪一直在那儿顶了20分钟，我努力让自己不胡
思乱想，老男人、大龙和小猫表情都特别严肃，我真的很想笑，我想如果我笑的话大龙一定
会笑，那就全完了，老男人是流氓，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大猫来了。交出了手表和护身符。护身符上面的链子不见了，钱也没了。看着大猫的脸
如此陌生，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很伤人，我甚至还开始理解她，我觉得没意思透了，我想马上
把这事给忘了。
　　大龙说算了。大龙说大猫是个傻B，但她也是个苦命的人，算了。我才知道大猫是未婚
妈妈，有一个儿子已经四岁，这老男人是一直帮她的人。小猫对大猫一句话也没说。小猫说
大猫做事太不地道。
　　我们想去小猫家玩，小猫不肯带我们去她家，小猫来自破碎家庭，哥哥在坐牢，小猫说
家里现在是空的。
　　小猫开始在基的公司上班，并且搬了出去。她和大龙成了好朋友，我们三个经常在我家
玩，大龙做东西给我们吃，每次聊天到天亮，聊天的内容大部分关于这条街上的故事。我才
知道大龙没有上过一天学，我非常吃惊，我没想到上海还有没钱念书的人。大龙说他喜欢和
我在一起是因为他认为我是个有知识的人。
　　大龙喜欢看报纸，每次都卷着一打报纸来我家。
　　小猫喜欢看古董书，小猫的哥哥因贩卖古董而坐牢的，小猫从小被他哥哥抱着到外地去
批古董，有一次大雪封山，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一个月，小猫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时候得来的。
小猫喜欢张国荣，她说张国荣和她哥哥长得很像。
　　从北京回来后我天天打电话给赛宁却一直没有和他通上话，有一次我问三毛你老实说赛
宁是不是有新的女人了？他为什么不给我电话？他根本不在乎我现在是否安全。三毛说不清
楚，最近大家都忙着行为艺术。我说你们决定去北京不是为了音乐吗？三毛说这木冲突。三
毛到北京后变深刻了。
　　  我思念赛宁时总是不停晓叨怎么办怎么办赛宁最喜欢的吉他被那帮混蛋拿走了我害怕
他会难过怎么办？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早上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派出所说那帮匪徒之一被逮到了。原来
大龙和小猫雇了几个新疆人满城找湖南人，在所有湖南帮出没的地方蹲点，很快在某个三流
夜总会找到了其中的一个。
　　  据说小猫对着被绑住的匪徒上去就一顿拳打脚踢，边踢边叫。派出所打电话来让我们
去录口供和认人。
　　  我看见了一个戴着手铐的大男孩，我认出他是打萝卜耳光的那个。他不再那么清洁，
目光涣散，又脏又臭，特别是他的指甲。接着我站到牢房小铁窗外认人，在一大堆身份证中
认人。我知道他们中的两个已被逮到。警察批评我不报案是在纵容犯罪。我说他们将会被如
何处置？警察说他们作恶多端，可能会枪毙。
　　那天我心清沉重，听到枪毙这两个字我和南京牛肉面都吓得要死。我的表和戒指都在，
吉他也在，其它的都没了，我看到了他们的黑书包。警察说所有的东西将作为赃物被暂时扣
留。这些东西我再也没去领，我不要再去面对这些东西。
　　赛宁回来了，失魂落魄的。我把所有的事情向他汇报了一遍，他说他很伤心，因为那些
人喜欢他的吉他，但他们没有机会弹吉他了，所以他伤心。
　　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先回来了？他说北京太夸张。每个人都活在感动之中，每个人都景
着。他不适应这种集体生活，太热闹。那里清一色的重金属，插上效果器就甩头，而且很政
治，他不理解。
　　接着他就过来抱我，我们迅速地做爱。
　　当天晚上我在他喝的阿华田里放了早就准备好的十粒安眠药。赛宁睡了两天，他醒过几
次，我一直守在旁边，还扶他去洗手间。看着他昏迷的样子，我暗自欢喜，他是我的窗口和
窗外的海洋，我必须仔细研究他。
　　等他完全清醒时，我告诉他这是我干的。他说反正类似的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十粒
安眠药其实是最危险的，因为再多一点，可能我会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吐不出来就会有
事，很可能会一睡不醒。
　　然后他过来抱我，他再次告诉我他永远不会让我离开他。这个混蛋从来不说他永远不会
离开我。
　　他说你不该为没有证据的事找找麻烦。
　　我说我这不是在找你麻烦。因为找你麻烦也没用。我只是在渴望能够拥有你的全部，这
么久了，我的渴望一刻也没停止过，我想我必须得有能力感动上帝。回
　　
　　赛宁从北京回来后动不动就失踪几小时，而且很
　　
　　少和我做爱，后来他终于向我承认他在吸食海洛因，并且已经成为“痛君子”。
　　我说“痛君子”？不会吧？你是不是搞错了？
　　海洛因，白色粉末，充满着被提炼过的感觉。吸食海洛因的动作很古怪，毫无美感，太
化学！
　　  赛宁说海洛因使他忘记这个世界的样子，给他安静，让他独处，令他安详。他说但是
我没想到那么快就会上痛，我不喜欢这种被控制的感觉。
　　赛宁说人在茫然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走入一个漩涡，而他是一不小心走入海洛因这个漩
涡的。
　　  赛宁似乎是先我一步走入了一个致命的漩涡，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知道我也太容易犯
这样的错误。所以我觉着我的赛宁实在是不走运。他常常会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几个小时看
着外面，我也常常在和赛宁争吵以后走到阳台上，我看着那条大街，我想我的感受并不是痛
苦，我只是慌乱。
　　我想我必须得帮助我的伴侣。
　　我把他看管起来。这是我唯一可做的。
　　我们之间渐渐失去信任。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赛宁衣服的口袋，他的脸色，他在洗手间
干什么？他在给谁打电话？这些统统成为每时每刻的问题。那些别人介绍的戒药一点用都没
有，我每天看着他受折磨。我不知道犯痛是一种什么该死的感觉，他说他犯病会死的我就信
了，我的确很怕他会突然犯痛致死。他抓住了我的弱点，他常常用死来威协我。
　　很快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痛君子’”，他有着“病君子”特有的苍白的消瘦和丢
了魂似的神经质。
　　这天赛宁又失踪了。我回到家时看见他已回来了，看见他回来我就放心了很多，我一直
担心他会被抓起来。他抱着那个著名的枕头坐在地上发呆，无知道他怎么那么喜欢这个枕头，
去北京时居然也带着，他说没这个枕头他睡不着。他的面前摆放着几把吉他，我们家有六把
不同年代不同颜色不同用途的吉他。赛宁说每一把琴都有不同的音乐和感觉，我都喜欢，它
们都是没有灵魂的，直到被我看上。
　　赛宁没有抬起头来看我，我也没理他。我开始收拾房间、洗澡、洗衣服。我喝了赛宁为
我做的汤。赛宁会做很多美味家肴，他说除了音乐，他最爱的就是女人和食品。喝完场以后
我走到赛宁对面坐下。我听他来回不变地在吉他上走着几个重复的旋律。
　　你今天去哪了？我找你找得累死了。
　　你不能这样，你抬起头来，我要跟你说话。
　　赛宁，我累了。今天我在电话簿上找到了戒毒所的电话，我去看过那儿了，我从来没这
么鬼鬼祟祟过。那里的医生非常友好，他们把你当成普通的病人，他们不会把你当成罪犯。
他们说政府鼓励自愿戒毒，他们会为你保密，并且负责到底。
　　我不去那种阴森森的地方。
　　你没有选择的。我们不能再相信那些江湖医生了！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想戒了。
　　你会在那儿陪我吗？
　　他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颤抖着，他说话总是这么慢，他一脸无辜的样子让我感觉我们是
多么愚蠢。
　　戒毒所有规定连探视都不允许的，但是我的心会时刻和你在一起我保证。我知道我无法
体会你现在的感受，我们现在一定要齐心，让我们把这场噩梦快些结束好吗？我求你了！这
个滥毒品把我们搞得乱七八糟的。
　　  赛宁终于同意去戒毒所。那一个黎明我为他收拾衣物，我的宝贝我的眼泪他坐在阳台
上，他坐在黎明垂落着冰凉的双手。他的另一首歌里唱着“我知道快乐的形状”，  他的一首
歌里唱着“姑娘我输到了神的钱包”，现在我看  着赛宁就想着这两首歌，我看见冬日黎明惨
白的颜色无休  止地抽打着他，而我只能在别处看着他，并不能把他带  走。
　　  这个早晨我的眼泪几乎没有停过。我只是伤心，我觉着该死的海洛因把我的赛宁偷走
了。赛宁一路上摸着我的手，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戒毒所追回了我为他准备的所有食品、
小唱机、唱片、镜子、剃须刀。医护人员搜遍了他的全身，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当工作人员把我送进电梯时，我听见赛宁突然很轻地叫了声我的名字，回过头时他已被带进
了有一把大铁锁的病房。他对我那一晃而过的凝视，成了我痛不欲生的回忆。
　　  我开始大量的喝酒。我经常在戒毒所周围游荡。我从来没有把酗酒和吸毒等同起来。
在我看来我和酒的关系是柔和的、亲密的。酒有很多种姿态，酒最大的作用是可以令我放松
让我温暖。我开始寄情于酒精。我的酒量越来越大，我几乎从不会喝醉了，我还研究出几种
不会让人闻出我酒鬼气味的配方。事实上赛宁在戒毒所的40天里，除了买东西、给他的医生
打电话、坐出租车，我几乎没有和什么人说过话。
　　赛宁从戒毒所出来那天我把自己搞得很夸张，我穿着兔兔拖鞋去医院接他，我们从来没
分开过这么久，他对我的第一个微笑让我对生活变满了感激。
　　他看上去胖了一点，呆呆的，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毒品的话题，我想这一切总算过去了
日子会好起来的。赛宁一直不和我做爱，他很安静，好像总是很累，但是我想这没关系，一
切都会好起来的，反正他睡觉的时候我可以喝酒。回
　　
　　真正噩梦般的生活是赛宁在几个月以后又开始吸
　　
　　海洛因，他的态度很明白，他说没有毒品的日子他适应不了了。我说那我们还是分开吧，
我不能不做爱，我得找新的男人。赛宁听到这里跑到洗手间吐了起来，他说你让我感到恶心！
我说那你呢？你以前到处和别人睡觉，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是骗自己起码你还没有
离开我罢了。现在，你回到我这里，你却开始吸毒，这不  公平。
　　  赛宁说我和别人睡觉是因为你有时逼我逼得太厉害，  有时我挺怕你的，我怕你怎么
和你做爱？和你睡在一张床  上，看着你熟睡的样子，我有时会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  也
许你也不认识你自己。我承认我是和别人来往，如果你  需要，我可以说对不起。你可以找
别的男朋友，但就是不  能离开我，我们必须住在一起。
　　  我认为他是个混蛋。他是如此傲慢！但如果我真的离  开他的话那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我似乎突然才反应过来，  这几年我的生活里其实只有赛宁一个人。
　　  但我的确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们的生活里从来就不曾  谈论过控制。现在毒品控制了
赛宁。他变了，情绪时高时  低，莫名其妙，要命的是他不再需要和我沟通，他变得灰  暗、
孤僻、冷漠。我试过各种办法来引起他的注意，所有  努力的结果是他越搞越凶，他说其实
他很需要这种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控制住的生活，他说吸毒不会让他去偷去借去抢，他现在
就是不能没有毒品，毒品让他找到了自己，这种感觉是他需要的。
　　  最后，他说没办法，我回不来了。
　　  酒精已开始令我有生理反应。我有时也会为酗酒而内疚，同时却又操心下一次何时再
喝。酒精给我一种伙伴的感觉，我是多么的需要这种感觉，那令我安全。每天我从睡醒后开
始喝起，酗酒的生活让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虽然我很少会喝得神志不清，但是我每天必
须喝下大量的酒精以维持某种放松的水平。有一次我同时喝了几种酒并且是喝得太快，我终
于有了喝醉的感觉，那情形丑陋得要命，我在洗手间呕出一大口血，那口血的颜色是近乎黑
色的。我第一次感到酒也是邪恶的，酒的邪恶感是慢慢到来的。
　　酒精和毒品让我们的生活走入极限，生活的画面处于不停的变化中，这刺激，我们暗自
喜欢。穿行在薄雾之中，我们成了两个危险分子，“世界昏迷亲人伤感”，所谓爱的感觉在越
来越模糊的感伤中消失殆尽。从疯狂做爱到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我们像两个极不友好的邻
居一样住在一起，生活开始变得低级趣味起来，我们常常会为一点小事吵得鸡飞狗跳，还频
频拿英雄人物开玩笑。
　　在这发了疯的生活里，我们已无法确定伤害的含义。
　　我们有时也会突然抒情起来，一个劝对方戒毒，一个劝对方戒酒，每次都声泪俱下的。
　　赛宁突然说要去这个城市附近一个开发中的小镇唱歌，我说随你便吧有事干总比整天忙
着搞海洛因好。你也不必每天来回赶长途车，你可以在小镇上再租间房子。我给你两个月时
间，如果你再不戒毒的话，就做好准备和我同归于尽吧。
　　他改作“歌星”以后我们就客气了起来。他没有在小镇上租房子，他每天来回花四个小
时在路上，我几乎看不到他在吸毒，我也减少了喝酒，大多时间我在昏睡，我很想在睡眠里
自然死亡。我觉得我曾经很幸福，很享受，也没为生活吃过什么苦，现在经常感觉钱不够用，
我的性欲总被拒绝，久而久之我也没了性欲，男朋友变成这样，还是死了算了。
　　  有一次我心血来潮，我一个人来到了小镇。我看见几  家酒店门口都摆放着赛宁的大
幅宣传照，他的这些照片什  么时候照的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成了“摇滚红星”，这称  呼用
在他身上很滑稽，在以前赛宁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他  是个柔和的疯子。
　　  可是，在看他演出时我认为除了倒霉的命运还在继  续，赛宁的变化是耸人听闻的。
一切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而制造注意力，摇滚精神早已荡然无存。他在欺骗听众。欺骗他
的乐手、甚至欺骗他自己。我可没想到赛宁会变成这样。
　　最令我哭笑不得的是他的那帮乐手，我发现他们都是些十六七岁本地孩子，他们的父母
都是农民，改革开放以后盖起了楼房，靠出租房生活，我搞不懂赛宁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
里成为这帮孩子的头的，我更搞不懂这些孩子（尽管他们的演出时刻像在排练但我觉得他们
挺可爱的），他们是从哪跑出来的，他们什么时候练的？他们不念书吗？
　　他们似乎有很多歌迷。有的和我一样是坐长途车来的。酒精的味道、赛宁带领下乐队的
发作、众人粗暴的放纵，在既厌倦又满足的沉醉之后大家什么也获得不了。因为现在的赛宁
什么也不是，他的演出像一场杂耍表演，也许他在有意识地颠覆自身，我不知道，我呆了。
　　在后台我看到几个非常小的女孩来找赛宁，她们会送一些稀奇古怪的礼物给赛宁，我发
现在赛宁演出的几个场子总能看到这几个女孩子，我听见她们中的一个说我多想和他的女朋
友换换呀！这话立刻让我忿忿不平起来：女朋友你知道做他女朋友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晚上吃宵夜时我和赛宁当着乐队大吵了起来。赛宁说他现在就喜欢这样玩音乐。我说你
自己也知道这些是狗屎的，对吧？中国人还刚刚开始接触摇滚，中国人要想买到摇滚唱片还
很难，这些孩子，还有那些歌迷，你在误导他们你知道吗？你怎么可以这样？
　　赛宁说那你说说摇滚是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摇滚是什么？但我知道什么不是摇滚！
　　有一天，我在我们家小黑板上发现了这样一段英文：请你相信我，那条小河告诉我，它
温柔得想要拥抱我，自由下坠，飞落，小河飞奔不停向前，在河下呼吸，直至生命终结。这
种方法只有小河知道。请你相信我，如果你不再需要我，我只需要一点时间就会离开，我向
你保证，我会让自己在美酒中沉沦。
　　赛宁整天赶场子唱歌，浑浑噩噩的没有清醒的时候。有一次演出结束时，有两个便衣警
察走进后台，他们小声询问赛宁是否私藏武器？这个混蛋居然以为这是有人在和他开玩笑，
他笑着说对我还有两个手榴弹！结果他被立刻带走。谁也不知道他是被哪个部门带走的。我
求到我以前唱歌的夜总会的老板，我们开着车一路找过去，结果在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派出
所的特案组找到了他。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句话也不说，我觉着这一切无聊透了。
　　  一进家门，赛宁立刻找出海洛因，我知道他早就犯癌  了。我一把抢过他的小纸包扔
出窗外。
　　  我不该保你出来，我应该让你在里面犯病，让他们把  你送到戒毒所去待上半年。
　　  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现在的音乐假的要命，我不  要看到你，你恶心。
　　  有人告诉我你被抓的消息让很多女孩花容失色，“坏孩子赛宁”什么时候成了尤物了？
你离开三毛就是为了做这些吗？
　　你给我离开那个小镇，我不许你再去搞那些混蛋音乐。
　　赛宁始终一声不吭的，我开始砸他的小提琴，砸他的吉他，我知道这对他是最致命的。
暴跳如雷的赛宁像一架失去了控制的机器，他居然用被我扯断的吉他琴弦把我缠在阳台上，
我们的狗一直在狂叫。
　　人都是有弱点的，你把你自己的弱点找出来了再骂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七个小时以后才回来。面对着他语天伦次的道歉我说我要搬出去，
我一再说明我只是搬出去住段时间在一起我会紧张。
　　我又一次搬了出去，这一次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回
　　
　　三毛回来了，我不停地对他叙述我生活中的不幸。
　　
　　三毛说现实是堵病欲的墙，我们要穿越那堵墙，音乐可以拯救我们。三毛总是把音乐和
命运联系起来，因此他总是显得比较有责任感，比较沉重。
　　而赛宁一直认为音乐就是他最热爱的一件事情，这和拯救无关。玩音乐不可能拯救他，
也不可能给他带来平静。赛宁认为能够拯救灵魂的只有宗教，但他现在还没开悟。而音乐不
是宗教。赛宁认为由于音乐离身体太近，所以有一天音乐可能把他毁灭。
　　三毛说赛宁在北京感觉不好的原因有很多。赛宁觉得谁都不把他当回事，这本来挺正常
的，但赛宁是那种国外回来的自我感觉特别好的人。他本来就孤僻，在北京就更孤僻了，因
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是那么不一样，他中不中西不西的，而且他小时候在劳改农场长
大，所以他有点怕北京。至于吸毒，可能是因为他在北京总和一个跳舞的女孩在一起。
　　三毛说他们有没有搞我就不知道了，但那女孩吸毒，这我知道。
　　三毛回来后就和赛宁住在一起，据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我和赛宁天天在电话里彼此问
候，只是他依然吸毒，而我从睡醒就需要喝酒。有一次我拿起电话就哭，我哭他也哭，我们
就那么傻傻地哭了一会儿，彼此只说一句话，他说我很难过，我说我很难过。
　　  有一天下午，我给我们的小狗当当买了一些好吃的，我来到了那个像废墟一样的家。
赛宁和三毛都在睡觉，当当不停地舔我要我带它出去玩。我抱着当当把艾伦?金斯伯格《祈
祷》中的一段抄在了赛宁的小黑板上。这一段是艾伦母亲的临终遗言，后来被艾伦收录进了
他的长诗《祈激。艾伦也是个爱想人非非的人，他也曾醉心毒品，他是我和赛宁都喜爱的诗
人。
　　  三毛打电话来要我去参加一个PARTY，他说你一定要去。
　　  于是我见到了赛宁。这个时候的赛于是我所熟悉的，  他穿着雪白的棉布衬衣干净的
牛仔裤，他有些不安的站在  舞台上甚至有些害羞。他在音乐里毫不隐晦地说出自己的  梦
境及想法，从不怕人耻笑。他知道他是破碎的，他希望用破碎来搜索破碎，他的音乐像一种
祈祷。
　　  赛宁是一个受尽恫吓之后对成人世界绝对不理解的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他是天才的，
温柔的，歇斯底里的。他有他自己的逻辑，他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使用各种中西方乐器，他
的音乐带着天然的酸性，他的吉他空心而脆弱，他的嗓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甜美，最美的是他
的旋律，诡美沉沦，这是他不同于所有中国摇滚歌手的地方。
　　赛宁的中文语感很差，但他坚持用中文写歌。我们以前总是一起写歌，通常是他弹一个
音乐动机出来，然后再告诉我他要表达的意思，赛宁的歌词大多涉及一些支离破碎的故事，
他用英文写在纸上，由我来为他想出合适的中文歌词，我总是用最直接最简单的词汇为他改
写歌词。每当我看见赛宁站在舞台上唱这些歌时，我总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我觉着我是那个
被他赐予了某种权利的人，他赐予我权利一起被这音乐的光环笼罩，我迷恋我们对音乐的这
种长久的出神的状态。
　　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聚会了。我曾随赛宁走过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演出场地。我们
都是对方最忠实的歌迷，他还是我的吉他手。简单的设备、甜蜜的气氛给我们家的感觉，在
这种地方演出我们可以和朋友直接交流。赛宁喜欢看我一头长发迷你裙塑料凉鞋站在舞台上，
演出时我喜欢随着自己柔软的嗓音注视着我那双前后晃动的腿，头发的两边总是长长地飘在
胸前并且遮住我的面颊，我以为那样可以突出我五官的立体感，我更是愚蠢地认为那样可以
显示出我的神秘感来。那时我去演出更多的是为了获得一个在有观众的气氛中自我欣赏一番
的机会。
　　赛宁有个嗜好，他喜欢送我各种各样的小丝巾，而我头大，天生不适合戴丝巾，但赛宁
仍是不间断地送，他总说配件是最重要的。每次演出前我都会挑选出一条丝巾缠在话筒架上。
我自己不会写歌，我总是唱美国60年代的一些作品，我那对于美国60年代文化的古怪激情，
赛宁  是最欣赏和最支持的一个。
　　  最后，赛宁突然安静下来，他在舞台上坐下，他拿起  了那把紫红色的箱琴，他最后
的一首歌让我一阵阵发冷，  我冷得哭不出来，这寒冷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袭击了我。
　　  艾伦，不要吸毒，不要吸毒，我带着钥匙。
　　  赛宁的木吉他很本质。他把我抄在他小黑板上的那段  谱成了一首歌。
　　  钥匙在窗前的阳光下，我带着钥匙，结婚吧，艾伦，  不要吸毒。钥匙在窗栅里，在
窗前的阳光下，结婚吧艾伦  不要吸毒，我带着钥匙，结婚吧，艾伦，不要吸毒不要吸  毒，
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不要吸毒不要吸毒。
　　  这以后我经常和赛宁在一起，赛宁不再出去唱歌赚钱，我们经常和三毛彻夜长谈，就
像最初认识时那样。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像孩子般地讨论我们的问题，讨论酒精、毒品、金
钱、音乐对我们生活的影响，讨论选择和恐惧，我们一起听各种音乐，我们甚至讨论起中国
摇滚的未来。
　　  赛宁的妈妈回国来看我们，他们注视对方的眼神令我嫉妒，我觉得他妈妈不喜欢我，
但她送了我一只戒指，她说赛宁很爱你，你们要好好的。
　　我们终于下决心摆脱已经严重影响我们自由和健康的毒品和酒精。毒品和酒精确实可以
给我们带来美妙的温存，但是代价太大，我们必须结束这种生活，我们各自向对方保证一定
会熬过以下的艰难日子。
　　三毛给赛宁搞来了“美沙酮”，这是国际戒毒组织公认的戒毒良药。
　　我也开始停止喝酒。
　　我们整天睡觉、吵架、呕吐。回
　　
　　赛宁似乎毫不费力地戒掉了海洛因。我们的身体
　　
　　都十分虚弱，经常呆呆地一起去医院打葡萄糖。
　　渐渐的赛宁发现自己吃药吃上了痛，这个城市到处都可以买到各种戒毒药，那些种类繁
多的戒毒药本身就是毒品，他用这个药戒那个药，再用那个药成这个药，他的身体陷入了严
重的错乱中。
　　三毛怪我没有控制他的药量，我说我根本就不懂这些。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我劝赛宁再
去戒毒所，他说戒毒所有规定两进戒毒所的话会被关很久。
　　最后，赛宁又回到了海洛因那里。
　　  当音乐结束
　　请你关上灯
　　  当音乐是你特殊的朋友
　　  当音乐是你唯一的朋友
　　  当音乐是你最好的朋友
　　请你关上灯
　　  当音乐是你特殊的朋友
　　  当音乐是你唯一的朋友
　　  当音乐是你最好的朋友
　　  请你在大中起舞失去控制
　　  直到时间终结
　　  我有个朋友也在火焰中
　　  她的脸在镜中不断闪现
　　  她的身体在窗前不断晃动
　　她在外面等我
　　在梦中在我歌唱之前
　　  我想你听见蝴蝶的尖叫
　　  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我们要拥抱在一起
　　我们等待落地
　　我听见了温柔的声响
　　  忽远忽近忽离忽疏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对我们惊恐的姐妹做了什么
　　我听到了温柔的声响
　　它把我的耳朵击碎撒落在地
　　我们想要这个世界就是现在
　　上帝请你救我
　　—THE WS《当音乐结束》
　　1993年圣诞夜那天，我一整天看不到赛宁，我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扔出了门外。
晚上他回来时我反锁着门对他说你去死吧你完了。那晚我就对他说了这一句话。
　　那晚赛宁坐在门外一直在唱歌，他唱得很含糊，只是每句都有“圣诞快乐”。那晚我喝了
太多的酒，所以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打开门不见了赛宁，他的东西都在。我起初以为他去了哪个“道友”家。我
那时酗酒很厉害，经常恍恍炮炮的，脾气坏得邪乎。关于我们的生活，一点就可以说明：我
们已经一年没有做爱了。我们都有偶尔手淫，但都感觉提不起精神。我们偶尔亲吻，但谁也
不想做爱。谁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了，这种爱更像一种亲情，它支撑着飞不起来的身体，在
感受到这点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长大了，长大的感觉挺没劲的，而爱是怎么溜走的呢？
我想不通。
　　赛宁失踪一个星期后我知道不对了，我和三毛到处找赛宁，甚至找到了他国外的父母那
儿。
　　三毛说赛宁混蛋我比他更混蛋。
　　最后我发现他大衣口袋里的护照不见了，在那把红色芬达琴的琴箱里我找到了一张纸条：
亲爱的如果你发现这张纸条时我不在你身边，那么就是我已离开这个城市了。现在是1993
年的9月，你正在我怀里睡着，你又醉了。我爱你，但爱是什么呢？有什么在恐吓着我。真
的。所以我必须离开。我们在一起太久了。我们都有点糊涂了，所以我得离开，无论你想变
成谁或你会变成谁，记得我是最爱你的赛宁。
　　我还找到了赛宁的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密码，其实地知道我知道他的密码，我
发现这张卡上有一大笔钱，他是如此傲慢！
　　  什么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
　　  我们只拥有这个，我们没有别的！
　　  我开始尖叫。我可怕的哮喘病就这样在15年以后突然卷土重来。
　　  我因此经常需要去医院抢救，我随时得准备着氧气袋。每天醒来为了吸进这一天的第
一批醒着的空气，我得浑身发抖起码15分钟，我不敢躺着睡觉，因此醒来时总是注视着我的
汗水一滴滴落在被单上。
　　想着和赛宁所有甜蜜的事情，全部想起来了。这让我没法承受。
　　三毛没法帮我，他说服我一起到外省去演出。他想让我成为一名职业歌手。最后一场演
出对我和演出公司来说都是一场噩梦。按照演出合同规定，到最后我还要赔偿演出公司一笔
钱，可见我自说自话到何种程度。
　　我抱着赛宁的吉他唱着《多么希望你能在这里》。酗酒令我的哮喘越来越厉害，而哮喘的
我演出时总是力不从，乙。
　　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有人对我说你的台风不错，只是为什么那么不快乐？现在改革形势
一片大好。我十分失态地把一杯水和杯子一起突然向那人砸去。我的行为引起一场风波。三
毛竭力替我向人道歉，他对大家解释“她从来没到外省演出过，可能是兴奋过度了”。我因此
而被耻笑为“中国猛女人”。
　　后来又不知是谁拿走了我放在浴室里的赛宁送我的手阈，我四处寻找，并嚷嚷着如果找
到这个拿我手阈的人绝不会放过他，我在酒店里再次惹事生非，并和三毛大吵了一通。
　　最后，我发誓再也不出去唱歌了。我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谈论人生必须忍受痛苦已成
了不合时宜的自作自受。
　　我再也不想给这个世界添麻烦。
　　我发誓再也不出去演出了。
　　1994年的春节，我突然预感我的赛宁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变得无比固执起来。我几乎毫
不犹豫地选择了海洛因，我通过它和赛宁约会，我对自己说你去死吧你完了。
　　整个世界在我面前消失了。海洛因最大的好处是让我没完没了地进入令人晕眩的虚无，
我从里到外空荡荡的，时间开始变得飞快起来，生和死同时成为高悬在我头顶的两座宫殿，
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这其中尴尬地徘徊。
　　赛宁经常说过他靠海洛因寻找到“迷幻的安宁”，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其它美妙的感觉。海
洛因的生活对我毫无美妙可言，但我确实找到了安宁。我需要一种慢慢死去的方式，我是个
胆小鬼，我没有力量立刻去死。
　　三毛没办法，最后他打电话通知了我父母，我被父母送去了上海戒毒所。出院当天我就
又飞回了南方继续吸毒。
　　我见不得光亮，不能听见声音，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多疑，懒惰，团经，颠三倒四，厌
食，每天在电视里看午夜场粤语长片但关掉声音。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的嗓子坏了，我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唱歌了，我对自己说你毁掉自己
的时刻到了。那以后我再也没唱过歌，哪怕是在自己的浴室。
　　海洛因最终使我获得一种力量，它让我不再需要音乐了。在发现这点时，我知道我已经
完了。
　　盲目始终带领着我们的血液。所谓失控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火灾。我对赛宁的渴望耗尽
了我所有的热量。我唯一明白的就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会注定失去控制。
　　大龙和一个妓女相爱，这个妓女吸毒，大龙开始帮她戒毒，后来大龙开始吸毒，后来这
妓女的父亲告大龙拐骗少女，大龙开始逃亡，他再也不摆摊了。据说大龙在郊外死于疾病，
而我始终不相信这个说法。
　　小猫成了一个传说。她手拿一包白色蒙汗药，见一个灭一个，每次回家数钱扔电话号码，
然后吸毒。最后一次关于她的消息是她被判人妇教所，在妇教所逃跑，封山三天找她，她给
一个当地人她仅有的五百港币，结果那人把她带回家强奸了她，强好后送回妇教所，她没有
把这一切告诉妇教所的教官，她跳楼了，跳伤了腰后保外就医，她被放出来了。可她没来找
我，而我是多么想她能来找我。
　　小猫的消息都是大龙带来的，大龙失踪后我就再也没有了小猫的消息。他们谁也不来找
我了。
　　生活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黑暗滑去，栏也拦不住。那条街的每一个小店都可以随时买到针
管，而我们这些在那条街上住过的人，我们这几个人，曾经坚信自己绝不会成为痛君子，而
最后却全部都上了道。生活就这么彻底变成了一个吸血鬼。


　　　　 


第三章 
F

　　小西安，这是他的名字。21岁时在南方某个夜总会做保安，他替一个客人挡住了一把大
刀，这一刀改变了他的生活。他被带到一个非法赌档成为看门人。他是 他可以每天吃进口苹果，他还可以寄钱回家，他觉得
自己是幸运的。他的工作是守着门铃，当门铃响起，他必须在猫眼里看清来者是谁，如果是
自己人，他就放地进来，如果不是自己人，他就必须问清楚，并且随时给房内暗示。每天有
那么多的钱在这里起起落落，大家的表情随之时刻改变。而他永远有小费拿，有时客人会向
他这里撒一把小费。
　　这天地查看抽屉里的刀，他有五把大刀放在五个抽屉里，他从来没有机会用它们，但他
每天开档前都会检查他的刀。这天他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满满一抽屉用报纸包着的钱，他知
道这是准备开档的钱，以前都是放在保险箱里，今天怎么会在这里呢？他数了数，一共是四
十沓，或者没那么多，或者更多，每沓应该是一万。从发现钱到把钱装进一个大包，到走进
走出电梯，到坐上出租车，小西安用了15分钟左右，正如他告诉小上海的那样，他想都没想
就这样做了。因为赌档里流行着这样一句话，钱不是赚来的，钱是自己来的。这是所有小西
安认识的有钱人说的话，所以小西安相信这话。
　　他坐着这辆车来到了广州，或者珠海，他住进了一家酒店，他想他得立刻彻底变成另一
个人，他想他需要一个伴，他想这个伴应该是个女人。他想了一下就开始打电话。他起码给
四个女人打了电话。这四个或者更多的女人都用各种理由拒绝了他。最后的消息是他在广州
被赌档大佬的手下逮到，并且被枪杀。当时他已身无分文。这之后赌档被查封，所有的人都
不见了。
　　
　　小上海，这是她的名字。她的第一个男朋友让她打了两次股就不要她了。她自杀过，真
的想死的那种自杀，但是男朋友还是不要她。她只想要一个男人，她要绝对的男朋友。另一
个男人出现了。他是个老男人，五官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一看就知道他有胃病。他的眼睛没
有睫毛。他说他是在南方做羊毛衫生意的，他说他要她，因为她只有19岁，因为她漂亮。

　　这被爱的感觉，她为之疯狂。他为她买很多好东西，其实她什么都不缺，她父母都是做
小生意的，她是家里最小的，她不缺钱。她就缺爱情，她想要爱情。
　　有一天他说要带她去广州玩，说是参加展销会。她去了，告别了父母，跟着他来到广州
的一家招待所。招待所里有妓女、吸毒者、姑爷仔（鸡头）、假钞制造者、毒贩子。很多人聚
在很多房间里，很多房间打着地铺。她的新男朋友对她说我是坐了15年监狱的人，现在我告
诉你我要你为我去做‘鸭”，我了解你家里所有的情况，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一生一世给你和
你家人麻烦。
　　这里很多上海男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咸菜绿色的双排扣西装，那种金色的扣子。穿这
样衣服的人都是坐过十几年监狱的，他们都有一张胃病的脸。小上海逃不掉了，她开始了日
夜颠倒的生活。
　　  她跟着他来到另一个城市的一个酒店，看到别人的女人在做“鸡”，赚很多钱，交自己
的“鸡头”老公，她好胜的性格又起了作用，三个星期后她开始出去干活。
　　  我们可以看见她每天晚上在这家酒店的电梯里上上下下，她的内衣里藏着一打避孕套，
她告诉自己一个一个再一个，一个就是五百块。她对数字有感觉，她对钱没感觉，每次做完
就回房间把钱给老公，她从不藏钱。
　　  这个电梯是她的世界，这个被记住的电梯是她生活的窗口，她穿着红色的短袖羊毛衫，
她说这是她的工作服。她站在电梯可以接到按钮的那一个角，仿佛开电梯的小姐。她的黑眼
睛是她心灵的窗口，她有一个叫老公的男人，她想她是爱他的，她把她的心给了他，她只要
一个男人，她现在只要他，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而且现在她是被女，没有别人会再要她了。
她的爱在她心里，而不是在她身体上，从来不是，现在的这个男人很没用，以前的也不怎么
样，但这没关系。
　　各种男人和一些女人进出电梯。男人大多是客人。女人大多是在楼上夜总会混的“小姐”，
她们看不起小上海，因为她们以陪酒拿小费为主，即便是卖身，也是一千块以上，她们想她
们是“小姐”，而小上海是“鸡”。有些“上海小姐”更是觉得小上海肯定不是上海人，否则
怎么会穿衣服那么“没品味”？她们想小上海大概是上海郊县的，或者是苏州、杭州这类地
方的。
　　钢琴在酒店的大堂被演奏着，她不知道那音乐是什么名字，但她听了觉着舒服。每天晚
上八点到十点都有这种钢琴的声音，所以她特别喜欢在这个时间找客人，她长久地站在电梯
的一角，在每个楼层停留，当电梯打开她会问坐在服务台的楼层服务员“有么？”，服务员给
她各种暗示，有时她会出来，有时不会。她同时也在向电梯里的男人挑明“我是卖的”。
　　她的眼里有着天真的欲望，她用她的黑眼睛盯着男人的脸，她会问“要不要做生意？”。
有的男人不看她，有的男人看着她，不管着她还是不看她，不管是什么样的目光，小上海都
是熟悉的。还有的男人直接上来模小上海，每一个摸她的男人都会流出那种目光。在电梯里
看小上海的男人，他们的目光都是闪烁的。小上海这时总会笑，男人喜欢她靠着电梯的样子。
　　她从不说脏话，但她不拒绝男人对她说脏话，或者也许是她习惯了。她像一个只知道做
爱的笼女孩，但她看上去雪白干净，这些为她带来了好生意。有时她会依据她的判断一直跟
着客人来到房间，她用各种方法说服那些男人，她开始搞他们，她的动作直接而温存。她知
道她不能在房间里待很久，只要超过川分钟，即便是她没做到生意，她也得给楼层服务员小
费，他们是她的合作者，他们为她介绍生意，他们为她“站岗”，如果他们怀疑她不忠诚，她
将没法在这个酒店讨生活。
　　每个男人在她身上有不同的爱好，她善于在和不同的男人性交过程中学习。每次男人表
扬她的功夫好，她都会特别幸福。房顶在无尽地徘徊，小上海的叫声听上去总是那么快活，
不像有的女人，那叫声听上去好像很痛苦。小上海的叫声是完美的。她是真的在享受还是麻
木的，这没人知道，她没有说出来过，因为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知道男人喜欢她叫，
她希望能快点结束，这样她就可以去洗澡，洗完澡拿钱，拿完钱拿可乐，或者喜力，然后再
回到电梯里。
　　有时她会碰到性无能的客人，每次她都会告诉客人你不是不行，你是好男人，所以你不
习惯面对一个“鸡”，你太紧张了，可是我喜欢你，你是好人。其实小上海最见不得男人性无
能，她会伤心，有时会哭，她觉得这是一件应该难过的事情，所以她会尽全力帮助那个性无
能的客人，如果实在不行，她只会收一半的价钱，不过大多数客人会给她个整数。
　　在电梯里转到午夜，小上海会开始去敲门，敲那些被她遗漏的客人的门，这样做很危险，
如果有客人投诉，她会有麻烦。尽管她的老公把酒店里里外外都打点好了，但还是有一些人
是不受贿的，这个她懂。如果她被投诉了，老公会不高兴的，也许会打她，或者几天不和她
说话，更不可能和她睡觉了。而她开始爱上这个男人的，就是从她第一次做完生意回房被他
抱住的那一刻开始的，她需要这种被安慰的感觉。她每天感到激动的就是这一刻的这个感觉。
她为这一刻发疯。
　　但她还是必须得去敲门，因为电梯开始空了，就是有客人，也都是从外面带着女孩回来
的，要不就是醉鬼，小上海从不做醉鬼生意，因为那太费时间，而夜晚的时间就是钱。有了
很多钱老公就会对她好。老公爱赌，小上海的钱都给老公赌输了，也有赢的时候，赢来的也
都赌输了，有时候小上海得塞着棉球去做生意。但她想老公会和她结婚，否则怎么叫“老公”
和“我的女人”呢？她想老公是个有良心的人，有一次别人送他老公一个女人，老公想同时
带两个女人，但小上海在洗手间自杀了一次他就不敢了。
　　一年以后，小上海得了严重的宫颈糜烂，一做就出血，到流花医院去看，医生说要电疗。
那医生是个老人，每天都有很多女孩排队找他看病。他是妇科名医，对病人细声细气的，每
次看完一个病人，他就用一块看上去又老又硬的小肥皂洗手，他的手很小，没什么肉，手上
的皮肤是深褐色的，一根根青筋一动一动的。他说小上海需要很长时间的激光治疗。小上海
开始每隔两天去一次医院，
　　有一次白粉妹陪她一起去，白粉妹说她性冷淡，所以她在外面等。小上海觉得白粉妹是
那种她不可能搞懂的女孩，性冷淡和进妇科病区有什么关联？再说她年纪轻轻怎么性冷淡
呢？再说性冷淡到底是什么意思？再说吸毒有什么好？像是每天在烧人民币玩。但白粉妹是
她在这里认识的唯一的一个不是做“鸡”的女孩。所以她喜欢她。做完激光，她们在太阳底
下散步。她们不习惯白天的光线，小上海走着走着开始笑，白粉妹看着她，她说你看你看这
个人我做过，那个人我也做过，真的，真的，我不要出来了，我不要出来了。
　　激光治疗没什么感觉，挺轻松的，就是价钱不便宜。几次以后小上海就又开始做生意了。
几次以后就又开始流血。有一次流血不止。送去医院，住了几天医院，出来后又做，只是一
做就痛，她的技术再也发挥不出来了，她的子宫废了。小上海废掉了小上海废掉了！大家都
这么说。小上海不服气，她开始用嘴做生意，只用嘴，她因此而迅速“走红”，她因此而成了
这个酒店的“萧霸”。但是老公手气不好，不断输钱，还欠了债，老公退了房去了广州，老公
说他去广州做一段时间小偷再回来。老公为她借了些钱并且让她好好治病。
　　老公回来了，老公带了另一个女人回来了。因为老公决定要去澳门，而他不能带小上海
去，因为小上海只能用嘴做，而花了这么多钱去澳门，老公需要的是一个上下都能做的人。
小上海觉得老公不要她是因为她废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她命不好？为什么那么多
女孩都没有废掉呢？但是小上海也委屈，她赚的钱足够买一个工厂了，可她现在只有五百块
钱在身上，而做到现在她没买过衣服，没出去吃过饭，每天就是打包咸鱼鸡粒炒饭或者茄子
坚。她最喜欢吃的只不过是上海炖蛋，可她来了这里一次也没吃过。
　　小上海离开了这家酒店，她去了另一个地方做夜总会小姐，她以作为一名客房妓女的承
受力和速度，以及她的能歌善舞，很快又“走红”了。她每天拿很多的小费，有时她也会跟
客人回家睡，夜总会的客人比客房里的客人好搞，价钱也高，现在她没有男朋友，为自己赚
钱她不需要那么卖力，有时会一个星期不去工作，她觉得她的日子在一点点好起来，她的病
也渐渐好了，她想她应该回一次上海了。
　　又有一个男人出现了，这个男人是个东北人，是小偷，木是“鸡头”，小上海爱上了他。
她决定再回酒店做一段时间客房，因为在客房一个晚上可以做很多客人，而在夜总会一个晚
上只能做一个。他们想赚点钱，然后回东北结婚。小上海又回到那家酒店的电梯里去了，我
们又可以看见她，现在她穿着时髦的衣服，每天笑眯眯的，天天和老公去外面吃饭。
　　新老公很有男人味，是小上海有过的做得最爽的男人，小上海因为这点而爱她，她时刻
想和他做爱，每天要，有时一天要很多次，停不下来。
　　这家酒店终于被查封，连总经理都被带走了，抓人的那天，很多女孩和服务员四面飞散，
但是小上海没能逃走，因为当时她正在电梯里。
　　在收容所她每天盼着老公可以来看她，给她带些换洗的衣服过来，她想她的他们的存折
在老公那里，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保出去的。别的女孩都有人来看，有的还被出钱保了出去，
但是没有人来看小上海，小上海每天对别人说她老公有多么爱她，她老公一定在外面想办法，
她被判了一年妇女劳动教养，在妇教所她还是这样说，别人都听烦了，大家开始把她当笑话
取乐，但还是帮助她，给她衣服，给她吃饼干，由于小上海怀孕了，所以在妇教所她不需要
劳动。七个月以后，小上海被提早释放。
　　她到处打听她老公的下落，她挺着奇大的肚子坐火车去了沈阳，她男人对她说钱早就花
完了，现在你赶紧滚。她男人来回不断地就说着这么一句话。小上海一个人又回到了这里，
一个男人陪她去了医院，那个男人爱上了她，要和她结婚，但是那个男人也没有钱。小上海
做了手术以后就彻底走型了，她的脸和身体都松松的往下塌着，她的黑眼睛已经不黑了，只
是她的睫毛还是翘着的。
　　小上海又开始去夜总会混，只是现在她怎么都红不起来了，而且她也没有钱买好看的衣
服，以前的衣服都被东北人处理了。小上海有时会骗她的新老公，她会出去陪男人睡觉，但
这感觉很不好，因为她的老公绝对不允许她这样做，他们经常为此吵架。
　　有一天这男人的妈来了封信，她说她听说儿子有了未婚妻非常高兴，她说她为他们准备
好了两千块钱给他们结婚用。小上海大哭一场，两千块，以前她不知赚了多少个两千块！这
样想着她决定跟着这个男人回家结婚。回
　　
　　夜美丽，这是她的名字，她从小被人贩子卖来卖去，她19岁，或者20岁，关于这她有各
种说法。她不识字，说着很古怪的普通话，发音混浊而粗矿，这就像她的长相，她说她是新
疆人，但我们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人。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喜欢编故事，这是她的特点。
她出现的时候是被小上海的上海老公从广州带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她惨白的皮肤上有很多斑
点，高鼻梁像是垫的，大双眼皮像是开的，两个大波也像是充过硅胶的。她热情似火，而且
脾气暴躁，看着可怜的小上海的下场，她就决定只是利用这个男人去澳门，因为她想去澳门
，她想去赌场，她想到那里是去赌博。
　　由于她奇怪的长相，她的男人没有办法为她办假证件过关，她的男人自己办了假证件先
去了澳门，然后等着夜美丽偷渡过去。第一次偷渡，由于雾太大，船头仔开到了香港，上了
岸他们才发现这是香港，所以他们只好自首，自首了就被送回来，然后罚点钱就出来了。
　　第二次偷渡，他们被追，夜美丽在船上大喊大叫说你怎么开得这么慢这么慢？船头仔怕
她叫的太大声，只好开快，船的晃动摔肿了夜美丽的屁股，但是他们偷渡成功了。只是没有
见到她老公来接她，船头仔收不到钱就强奸了夜美丽，夜美丽说他把我强奸了强奸到了高潮。
　　夜美丽匍匐前进，穿过铁丝网，终于看到了路。她知道在澳门只要坐上私家车就不会被
查证，她很快坐上了私家车。只是没有人要跟她做生意，因为她钻铁丝网钻得伤痕累累。她
只好找到电话亭，向人换了几个葡币，冒着危险给她男人打电话，当时她男人正在赌牌九。
　　夜美丽开始穿上漂亮衣服做生意了，她不要去夜总会，因为这里的夜总会太“正规”，必
须得穿晚礼服，每天吹头，贴假睫毛，还得把胸挤成气球状露一半在外面。她觉得那样被人
选来选去太没面子。她还是选择站在那里，只是在澳门，她没有站在街头，她站在了葡京酒
店大堂。
　　  和小上海一样，她做那些赌客的生意。她和小上海不一样，她大贪玩，只要她男人一
不小心，她就去购物，她什么都喜欢，买回家了就立刻不喜欢了。她也去赌钱，喝酒，搞男
人，花钱搞她喜欢的男人。有一次她在去一家迪厅的路上被查证，因为她没有任何证件，所
以她就被送回了珠海，但是珠海不收她，珠海说她是俄罗斯妹，夜美丽又被送回澳门关押。
　　这个时候夜美丽想到了她曾经做过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家有整整一个大玻璃橱的打火机，
各种各样的打火机，她想别人连打火机都有那么多，想到这里她哭了。
　　她男人花钱把她搞了出去，为了防止她再闯祸，她被关在了一家酒店里接客，最后她偷
了她男人的钱偷渡回了大陆，她觉得还是自由点好。她又站到了街头。
　　
　　白粉妹，这是我的名字。在这个城市里我曾有一个爱人，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什么都
不对了，我想这就是爱人。他离开以后，我就被逼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看着表思考问题是
一件最恐怖不过的事情。
　　我开始和不同的男人睡觉，我冷了很多，我懂得了性交和做爱的不同，仿佛性交让我找
到了另一个自己，我因此而认为过去的自己过于自恋。其实我是一无所有的，我是一个对一
切都没法确定的可怜人，这个可怜人发育不良，只是发育不良。我甚至怀疑我并不爱赛宁，
因为什么是爱我不知道，我只是迷恋他给我带来的情绪。
　　我是可以没有羞耻感的，尽管我认为一个没有羞耻感的人是十分不可爱的。
　　每次睡完觉我都会来这间酒店游夜泳，每次游泳的时候，泳池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每次
我的头顶放的都是同一部片子：《张国荣告别演唱会》。每次游累了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总是
正好放到张国荣穿着古装唱《情女幽魂》，这是另一种音乐，我也喜欢。
　　只是我的爱好很快就变了，我也开始吸毒了。通过这白色的粉末，我就可以和我的过去
约会了。留在过去里比较合适，我是个无知的胆小鬼，没有办法接受所有的事情，包括自杀。
　　由于要命的哮喘病，使我很快成为检验毒品纯度的“专家”，我知道如何通过支气管道的
紧张程度来判断毒品的真伪，甚至能判断出其中有多少假货，比如六六六粉，比如老鼠药。
我渐渐在各类大小毒贩子中（因为他们不断被抓被判，所以我需要不断换卖家）小有名气，
谁都骗不了我，“白粉康’的名字因此而来。
　　吸毒过量使我神思恍愧，待在和赛宁生活过的房子里我受不了，我决定搬出去住，在没
有找到新房子以前，我住进了这家酒店，唯一的朋友三毛为我搞到了一间免费房间。我不明
白三毛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搞到免费房间的。三毛的老婆说三毛以前也是“黑社会”的。一
个善良的摇滚乐手以前居然是“黑社会”的，这就像一个笑话。三毛  的老婆解释说其实那
就是一帮小孩组织起来偷自行车，后来越搞越大，就成了帮派，在一次武斗中有人放了枪，
三毛吓昏了，醒过来后决定再也不参加“黑社会”了，傍着  开始唱齐秦的歌，接着就搞摇
滚了。
　　  在小上海敲门敲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她敲到了我的房间，当时她手里正拿着一个苹果，
我想这大概是哪个客人给她的。我对她说你进来帮我一下好吗？一个男人昏在我的洗手间。
小上海说死人是很重的，我们两个肯定弄不动的。我说他还没死，他只是昏过去了。小上海
说昏过去和死了体重是一样的。我叫我老公来帮你吧，他会帮的。
　　那个昏过去的男人就是小西安。那时小西安天天缠着我，为了显示他的勇猛，有一次他
在我的洗手间注射毒品，他昏了过去，我是最见不得打针的人的，我受了惊吓，额三倒四的，
三毛把我接出了这家酒店。他很后悔把我放在了这种酒店里，他说我真不知道这里这么乱。
　　这以后小上海和我成了朋友。小西安和小上海成了朋友，跟小上海结婚的男人就是小西
安的朋友。小西安最看不起“鸡头”，小西安给了小上海一个好男人，而且这个好男人和小西
安一样年轻漂亮。
　　这个好男人的妈给了小上海那被记住的两千块钱，小上海结婚了。再也没有回来。结婚
后的一天，小上海收到了这样一个电话：我现在有几十万在身上，你愿意跟我走吗？小上海
说那不可能？但为什么是我？小西安说因为我突然开始想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觉得你
是个好女人，而且你曾经那么性感，我喜欢你。小上海听到“曾经”那两个字就一口回绝了
小西安。
　　那是一条街。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停地想着那条街，在这折磨人的记忆中，我在那条
街上长大。我是在对这条街的回忆中长大的，而不是在我的第一个男人那里长大，更不是在
学校里长大。
　　那条街有妓女、姑爷仔（‘鸡头’）、嫖客、毒贩子。卖花的小女孩、乞丐、卖烤肉的。后
来很多的警察来了，那些人不见了，那条街没了，那些可怕的声音没了，街上的商店也没了，
街两边盖起了新的大楼，而那些黑眼睛却永远停留在了我的生活里，把灯打开，把灯关上，
在我灰色的时刻，在我灿烂的瞬间，他们都在那里，没有什么可以把我和这秘密分开。
　　而我所说的一切，就像是一种道歉，有时我会想，因这秘密，我已丧失了期待本来的权
利。
　　那时，我经常去那条街，我用那双闪着蓝光的中毒的黑眼睛去找寻另外一双眼睛，我需
要找到可以卖给我毒品的人，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有一天我找到了夜美丽。夜美丽喜欢我，因为赛宁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钱；还因为我“有
文化”，夜美丽就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我和夜美丽是同时收到小西安的电话的，当时我正和夜美丽吵架。夜美丽不经我同意把
男人带到了我家，夜美丽说她喜欢那个男人，她不是“做生意”，她想带他到这里来玩，她想
让我看看她的朋友，她说而你居然这么势利！最后夜美丽大喊着朋友嘛你知道什么叫朋友？
就在这个时候夜美丽的手机响了，小西安说了同样的话。夜美丽说我不会跟你去的，别烦我。
这里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她喜欢钱，你问问她吧。
　　我接过电话，我说你有那么多的钱可以找到任何比我们强的女人，你为什么要找我们。
小西安说因为夜美丽是那种可以随时会走掉的女人，所以我可以暂时要她，因为她走了，我
不会难过。而你是那种‘有文化”的人，而且是我唯一没搞到的女人，现在我有这么多钱，
你愿意跟我吗？我可以送你去最好的地方戒毒。
　　那个时候，我是看不起小西安的，其实我也看不起夜美丽，更看不起小上海，我想小上
海是那种天生爱卖的笨女人，所以我从不对他们说“人话”，我也从来没有劝过他们什么，他
们倒是劝过我别吸毒了。
　　这次，我也只是说我木会跟你走的就挂断了电话。
　　我问夜美丽你为什么不跟他走？他又漂亮又有钱。夜美丽说因为我要自由，我再也不会
跟住任何一个男人了，不管我爱不爱他，不管他是谁。说完这话，夜美丽就走了，她还是站
在街头，只是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
　　这以后木久，我又收到了一个电话，又是小西安的，小西安说我现在身无分文了，你还
愿意跟我走吗？我冷笑一声就挂了电话。
　　
　　小鸽子，这是她的名字，她长着一张小美人的脸。
　　
　　她非常矮小，但是很丰满。关于小西安的死讯是她带出来的。小鸽子来自油田，为了摆
脱贫困的生活，她到这个城市，她开始做妓女，她对自己说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罪恶的。带
着这个恶狠狠的想法，她很快就不做妓女了。
　　小西安和她的认识，就像他和小上海夜美丽一样，都是通过“做生意”认识的。
　　小西安找她是因为小西安觉得这个女人“有料”，而且和他一样是苦出身。他对小鸽子说
你可以做我的领导，我们好好一起奋斗。
　　而他的处境有多恐怖，小鸽子比他清楚得多。小西安去澳门的假证件是小鸽子高价卖给
他的。
　　小鸽子和我的相识，也是在那条街上，当时小鸽子正在那条街上观察谁可能会需要买她
做的假证件。
　　小鸽子对我说小西安死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谁也不知道，他犯的唯一的错误就是
他忘了自己是个穷人，他完全忘记了，他不知道40万是很容易没有的。


　　　　 


第四章 
　　1994年12月的一个早晨，我下楼买水，天知道我怎么会飘向一辆缓缓开来的小汽车。
我的头部和右眼受伤，护士小姐剃光了我的一头长发，眼部手术的整个过程所有的麻醉药对
我失效。
　　父亲来到了这个城市。他 父亲送去上海戒毒所。
　　回上海之前，三毛送来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帽子，他说这是命运，我感觉你就要好起来了，
你看你戴帽子真好看！
　　带着满满的七大包行李，我和父亲来到了机场，我把毒品匿藏在内衣里，因为我随时会
犯病。父亲并不了解这些。
　　在过机场检查的时候，我慌张地看着父亲，我想：他是好人，我是坏人。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他妈哭了，我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城市了。这以后我知道这个城市
变得越来越清洁，越来越美，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个南方的小城带着所有的最好和最坏
一起成为我永远的噩梦。

H

    我的护理员来问我晚上要吃什么，她说你有一些芝麻汤元和康师傅方便面。接着她说你
要洗脸吗？需不需要给你弄点热水来？我睁开眼看着床边的这个人，她是一个40多岁的女
人，很大的颧骨，颧骨突出，面色黑红，穿着紫红色的棉衣棉裤，看上去是一个劳动妇女，
我说为什么你是我的护理员？为什么除了我这里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她说因为我是
一个病人。我说你也是来戒毒的吗？她的嘴慢慢地咧了开来，她说你不知道在这里的病人是
什么病吗？我说什么病？这里是戒毒所，不是吗？她的身体左右晃动起来，她亲切地告诉我
我们都是犯了错误的精神病人。我说什么？精神病人？你犯了什么错误？她的眼睛看着我的
眼睛，她说我杀了我老公的爸爸。我说杀人？你为什么杀他？她说因为他总是骂我，所以我
就在他吃的饱饭里放了些农药。
　　我是一个药物依赖患者，我是所有母亲的噩梦。我曾致力于酒精和音乐，后来献身于海
洛因和巧克力，后来我认为我是天生的化学人，我一直觉得在这方面我是个孤独的疯子。今
天下午我被父亲送到这里来，我现在反应特别迟钝，因为我已经开始用药，我想我的神智也
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被眼前的事情搞怕了，我想共产党（我父亲）真厉害，把戒毒病人和
杀了人的精神病人放在一起共同治病，这样戒了毒出去的人不会想再吸毒。比起她们，我想
我应该为自己的行为羞愧，因为我已经开始感到羞愧了。海洛因把我弄成了白痴，下午进来
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上海的吸毒者都是这么老的呢？
　　在最难熬的72小时里，由于我那要命的哮喘病，医生没有给我用“昏迷法”。我的看护
每天帮我上厕所、洗脸、刷牙，她还为我打扫房间，有一次在她扶我去厕所的时候，一个病
人对我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出去了再也不要吸毒了知道吗？
　　这是个非常大的房间，大房间里还有一个大房间，是精神病人和强制戒毒病人的睡房，
看上去像有无数张床，每张床上摆放着雪白的被子。这些被子看上去像一本本杂志，我甚至
想到了北京的那种白皮书。还有一个房间是厕所和洗手地，那里永远是黑的，只有一缕月光，
白天的光线也像月光，冷得像冰柜。在最小的房间里，放着上下铺四个床位，是自愿戒毒病
人的病房。
　　病人们在阳光下做着纸牌，或者拆纱，她们聊着天，有时和医生一起聊天，她们的声音
像小鸟一样，我在我的病房里看她们，一切看起来都很安静。午饭后她们会唱歌，集体大合
唱，这是她们必做的功课。她们除了唱《在北京的金山上》这样的老歌外，还会唱一些很时
髦的歌，L田o《滞洒走一回》、《谢谢你的爱》，这些歌都是那些不断进去的戒毒病人抄在小
黑板上教会她们的。唱完歌她们就排队颌药吃，然后午睡。
　　大量的激素使我看起来像个白痴，病人们在那儿，在阳光下做纸牌，大门上着锁。生命
中的失控是如此逼真，就像这个城市的冬天，冷冰冰的暗藏着杀机。我的脑子一直是空空的，
我想这可能也不是因为用药的缘故，在我停止了长时间每天重复的吸毒动作之后，我真的不
知道我生活的内容在哪里。断了点滴以后我开始到外面的大房间晒太阳，突然有一个病人在
我的侧面撞了我一下，她说给我吃块饼干好吗？她的目光对着别处，时不时又会闪回来看我
找饼干。我把饼干递给她时有好几个病人在看我，不过她们很快就收回了她们的目光。我突
然发现这里所有的病人都有左右摇晃她们身体的习惯，摇晃身体的同时还不停地换着她们的
左右脚。
　　我被允许给我父亲打电话。我说爸爸我很好，只是我要一个镜子，他们把我的镜子收走
了，我想他们把镜子还给我，我要一个镜子。我的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说不给你镜子是
怕你自杀，或者怕给别的病人拿到闯祸，现在你自己收好了。
　　这天晚上有个病人在洗手间羞怯地对我说你可不可以把镜子给我们用一下？只用一下
下，马上还给你。我看着她，我说只用五分钟好吗？我拿出我的手掌大的小镜子，大家开始
轮流照镜子，这个晚上一点也不寂寞了。那个问我借镜子的照的时间最长，一个病人告诉我
她还是处女，在这里已经15年了。我说怪不得你看上去那么年轻。她说不年轻了，老了老了，
在她说老了老了的时候我开始流眼泪，戒毒的时候很容易哭，有时是莫名其妙的，我为自己
的眼泪有点尴尬，但也没人注意到这点。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马上就问你怎么会进来的？
一个病人告诉我这个人做孽，她把她姐姐的小孩全杀了。我说天啊！天啊！她对着镜子摸着
她的脸。一个病人说她说他们是魔鬼，所以她把他们给杀了。一个病人说因为她姐姐对她不
好。
　　我拿回了我的镜子。那个晚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人发疯到杀人，为什么在这之前她
们没被送到医院去治疗？在月光下，我觉得我是多么幸运，我突然就确定了自己不是个化学
疯子，我只是个胆小如鼠的人，或者是我爸爸说的“我女儿绝对是个好孩子，她只是迷了路”。
　　我的伙食和所有病人的是一样的，那是些我实在没法下咽的食物，我可以叫医生帮我在
医院的小店里买一些小包装食品。我的看护每天为我煮东西吃，我每次都要给她吃，但她从
来不吃，除非医生说你吃吧她才会吃。一个病人告诉我因为她杀了她丈夫的父亲，所以她的
家人从来不来看她，也木负担她的医疗费，所以每天除了做看护以外，她还要穿着雨鞋去食
堂干活。我觉得她很喜欢干活，劳动让她看上去很快活。一个病人边笑边告诉我她劳动只能
为自己付一些必须付的费用，她没有钱买手纸，买肥皂，她总是拿着一张手纸进厕所，蹲下
来的时候就把手纸藏进了口袋。
　　一个病人面朝墙壁站在那里，我发现她就是那个“处女病人”，我陪她站在那里，她头朝
下，不看我。一个病人说她又被罚站了，因为她神经病，她又说这里的院长是她的老公。
　　一个病人被叫到办公室，我听见管教在问她你到底偷了戒毒病人什么？然后她不停地重
复榨菜苹果香蕉香蕉苹果榨菜。
　　我出去的日期终于到了，在感谢了所有的人之后，我叫我爸给了医生一百块，我说这钱
是给我的看护买东西的，谢谢她对我的帮助。
　　在我第二次又被我爸送回这家医院的时候，我是光头，吸毒恍馆使我被车撞了，我失去
了我的那头长发，而且我已瘦得不成样子，我想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了。
　　我没想到当我走近病房的那把大铁锁时，一个病人在大喊我的名字，她说她又来了她又
来了，这次她没头发了。
　　这次我爸又说我的女儿绝对是个好孩子，她只是太任性，这我们有责任，我们愿意付出
代价。医生说我们都被你爸感动了，你自己想想吧。然后我被送去检查HIV和梅毒。然后医
生给我药，这一次她们不再给我用上次用过的药，她们给我换了治疗方法，她们说得让你吃
点苦头，否则你不会改正。
　　每天我有一些黄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小药片。我吃了这些药没法睡觉，浑身发热，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还会一个人说话说个不停，额三倒四的。一个晚上，一个病人突然
溜进我房间，她说如果想早点出去，黄药片别再吃了。我刚抬起头来她就不见了，她把我给
吓着了，我哭了一场之后决定不吃黄色的那种药了，我跟医生说我不要吃黄药片。
　　在做了很多噩梦之后我又一次渐渐好起来，这一次我开始和她们一起劳动。一个病人教
会我怎么做纸牌，我开始想我的妈妈，我想她做的菜，想她的一切。我每天和她们一起看着
黑板唱歌。只是我仍！日没法忍受那些食物。每个月有一次午饭是红烧大肉，这是病人们最
开心的时间。有个病人说你为什么不吃肉？你为什么不吃肉？这话被医生听见了，我的医生
是个非常漂亮的上海女人，时髦的女知识分子。她说你为什么不吃这个肉？我说我恶心。真
的  恶心。她说你以为你是谁？今天我要你把它吃下去。我说  我实在吃不下。她说你想不
想早点出去？我说想。她说那  就吃下去。你和别的病人没什么两样，你要记住这点。我  说
我不吃。她说那好我把你爸叫来，看你吃不吃。然后她看着我吃下了那块肉，又看着我一阵
阵地呕吐了出来，我边吐边哭。她说你和别的病人是一样的，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浪费。你上
次给你看护的一百块钱被没收了你知道吗？你和别的病人没什么两样，而且你害得她永远不
可以再做看护了，你要记住这点。
　　一个病人得了皮肤病，所以她不可以和我们一起劳动，她一个人坐在一张板凳上看着
我们劳动。当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问我你在外面是在哪里混的？我说什么？什么在哪里混
的？你在哪里混的？她说我在JJ．迪斯科混的。然后她看着我，我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有病
的人，但是她也有那种左右晃动身体并不停换左右脚的习惯。
　　又有一批吸毒者被警车送了进来，开始有点热闹了，她们是强制戒毒病人。一个病人有
一次突然对我说你的血管太好了，一点问题没有，这一针打下去肯定很爽，突然又想到“你
和别的病人没什么两样”这话，我躲回了房间。
　　快到年底了，病人们被一辆漂亮的旅游车接走去了一次浦东，回来以后，一个病人对我
说你知道吗？外面现在很好啊！
　　圣诞节了，我们有了自己的晚会，一个病人吃了我的巧克力开始唱歌给大家听，她是这
里唯一戴眼镜的病人，她唱的是那种唱诗班的圣诞歌，她的真假声混合非常自如，她的高音
很美妙。她唱完后我问她你怎么会唱这些歌？她说我是个老师。我说你怎么会进来的？她说
我杀了我的丈夫。我说你为什么杀你丈夫？她说老公长得太小，一掐就指死了。她说完这话，
表情平静。
　　我开始恨我自己，我想海洛因把我脑子弄坏了，否则我怎么会认为自己有权利来这样问
她们“为什么会进来”？
　　我发誓再也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那天的集体大合唱是一首小情歌，几十个老女人大声唱着“让我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
次想你，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深深地把你想起。”歌声整齐，毫无感情，却真挚动
人，触动我的心扉，我第一次找到了我的』乙。
　　在以后的日子，我经常和这首歌碰上，我知道了它的名字叫《心语》，每次相遇，我都突
然崩溃，我会停下所有的动作把这首歌听完，这首歌提醒着我我从哪儿来。
　　圣诞节的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一个病人到我房间里来把碗拿出去，她问我这么
好的包子为什么不吃？她每天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每天都会回答我不吃你吃吧！这天我
说完她就把我的碗拿了出去，然后再拿着拖把过来准备拖地，然后她突然就靠着墙口吐白沫
缩成一团。我不敢喊，我看着她，我看着我的取暖器，我怕她会突然把取暖器向我砸来。护
土小姐正好路过，我压低着嗓子说  你看，她这是怎么了？护土小姐进来后把拖把放在她手
中  让她握住，然后对她说马上好了，没事，马上好了。几分  钟之后她就起来了，然后她
继续开始拖地，她脸色苍白，头发像钢丝一样，我很想过去拖地，但我一动也不敢动。过了
一回儿，护土小姐送来对我说她发病是因为她吃你的包子，每天吃你的包子，今天被别的病
人集体批评，所以她发病了，以后如果你不吃你的包子，请轮流发给她们每个人。
　　快过元旦了，大家都打扮干净，因为探视的时间到了。一个病人和她的儿子一起吃蛋糕。
一个病人和她丈夫在说话。一个病人和她妈妈在一起，她的妈妈老得不得了。一个病人在那
里等着。我双手插在袖子里坐在床边，我的双脚左右晃动着，我看着我妈送来的巧克力，我
妈只在我病房坐了10分钟，我妈说门卫很凶，门卫说对你们这种吸毒者没什么可看的，我妈
说她感觉自己现在像个罪犯，所以她得快点出去，以免再次挨训。
　　出去的日子临近，我被放到大房子里和所有的病人一起睡觉，每天晚上她们会在梦里说
话，我睡不着，总是饿，半夜起来啃饼干，一个病人在被子里看着我笑，她说我想不通你怎
么会睡到这里来。
　　我回家了。我说我要洗澡，我太久没洗澡了。我说家里的浴室太冷，我怕冷，我要去公
共浴室洗澡。我妈给了我一块钱，她说够了。我想她不敢给我多的钱，因为她怕我会去吸毒。
　　我回到了我的家乡，我来到了小时候经常到的公共浴室，我戴着我爸给我买的假发，我
气喘嘘嘘地洗着澡，由于体力不支，假发掉了下来，有一个人先是看看我假发，再看看我毛
绒绒的头，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体上。
　　洗完澡出来我用两毛钱买了一块油炸雕饭糕，滚烫的耀饭粘在了我的牙上，我想这耀饭
糕真香，而且这么便宜。我很高兴我再也不用吃康师傅和闲趣饼干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要
再吃那些东西了。我想也许我的人生可以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我想着我的家，我想现在我不
会冷了，我想着刚刚离开的医院，我想现在我是唯——一个出来过年的病人，然后我告诉自
己：真的，海洛因是超级垃圾。

I

    玫瑰有刺，就像爱情。当玫瑰花瓣片片飘零，就像是小寡妇的眼泪。这种如泣如诉的下
雨的天气，敏感而不真实，它一直就和我有关。雨声无情地把我和这个世界隔离，空气中飘
荡着我爱人的歌声我不能吻他了我不能求他了我不能谢他了。我看见自己的脸被埋在了一块
大石头底下，而我是多么的想搬开那块大石头。
　　我的旧皮鞋被雨水泡得又大了一圈，我的脚在皮鞋里晃来晃去。我用烂皮鞋踢了踢唱机，
唱机里的男人很资产阶级。我的唱机总是会走音，我的皮鞋也会有哮喘的时候。
　　今天，有人从南方带来了赛宁的死讯，这个没有证人的赛宁的死讯我该如何是好？那人
要我挑选一首赛宁的作品入某张唱片，他说我们想纪念他，就由你来唱吧。
　　当我听到“纪念”这两个字特别想笑，我说赛宁是一首被歪曲的诗歌，也许我都不了解
他，他脸上梦想的痕迹我无法模仿。
　　我没有告诉他我早已不能唱歌了，我也不听任何摇滚乐了。从戒毒所出来后，我买了一
些新唱片，我刚知道有个KUR COBAIN，但他已经走了，他走了我很痛，但这并不代表我了解
他，我不能再听这些新唱片了。三毛在酗酒，依然在歌厅卖唱赚钱，他只会欺负老婆，他老
婆那么美，他老婆崇拜他，和我的狗当当一样忠实而瘦弱。越来越多的乐队，越来越多的PUNK，
越来越多的演出，世界在变化，就像我的心中已不再有英雄，我已经有过我的崔健了，我是
那个在崔健的歌声中出走的女孩，我至今都认为那是幸福的。关于蓝色的天空和痛苦到底有
什么区别，我现在已经不去想了。
　　窗外有很多奇怪的面孔，他们在说我深爱的男人死了他死了。燃烧和熄灭不能互相看见，
就像昨天和今天不能互相看见。
　　赛宁离开我已有三年，他是我流不出的眼泪说不出的话；他是我镜中的魔鬼笑容里的恐
惧；他是我死去的美丽，是我拥有了就不再拥有的爱情。
　　他的失踪使我的一切成为一种失真，我时刻有一种被活埋的感觉，我已认定我的人生就
是这样的了。但我无法谈论某种控制（自杀并且一干到底），我无法拒绝延长不幸，我更没有
无比的固执，这场残酷的青春我既是受害者又是凶手，我自惭形秽，因此我无法将这段奇怪
的旅行就此结束。如果说是我最终使自己活下来的话，那么我获救的原因不是恐惧，而是对
自己的厌恶。
　　对我而言，爱情是男性创造出来的。我曾经认为自己是个不屑于因为男人而死的女人，
并因此而觉着自己很壮烈很伟大。在男人的世界里，我长期地成为一个软弱的女人。我是如
此软弱，我是如此的需要爱，我深知自己的可怜之处，我善于展示我的顾影自怜。我那幽闭
而激烈的内心世界，我曾经认为那很美。死里逃生，我有点反应，我几乎可以认为自己是个
十分不可爱的女人，我更能确信的是真正软弱的女人已经被消灭了。关于一个情人的死讯，
它是那么的简单，它简单得就像是星期天的早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不得不说这对我
是一种打扰，就像重听过去的每首旧歌，皆感爱情远去；无论那是一首多么蠢的歌，都会让
我心碎。
　　我和赛宁是两只好奇的猫，可好奇会杀死一只猫。我曾在他怀抱里笑言我是那种随时随
地可以和他结婚的女人，我也是那种随时随地可以和别人私奔的女人。那时我们都喜欢“私
奔’这类字眼，那对我们来说意味着自由之路。然而炸弹落在了最美丽的地方，幸福逃之夭
夭。
　　所谓失控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火灾，大火带走了我的爱人。他昨天还对我唱着小姑娘我情
愿看着你死去，也不愿意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走了，一场又一场的大火最终带走了
我的爱人。我们的五官、我们的胸怀还尚未开朗时就已经不再有机会，我们曾在一幢着了火
的楼顶上恋爱。
　　那么现在呢？为什么会有现在？昨天他说他要和我结婚。什么是爱？什么是爱情？什么
是高潮？这些问题已不再重要，已和我毫无关系。抚摸着乐器的手是一双年轻女人的手，无
论我怎么努力地寻找那无望的解脱，十指间赛宁留下的气味总是清晰可辨，我知道那是我无
法挽回的黑暗。无论我走得多远，他都召唤着我。在我灰色的时刻，在我灿烂的瞬间。把光
打开，他便来拜访我，告诉我我的由来。他紧紧跟随我，他不停地告诉我你的一生只是场意
外，你不该在这里的，你该和我一起的，因为你并不拥有别的。回
　　
　　该是我消失的时候了。
　　
　　说这话时我把自己的脸孔放在阴影里，我知道我此时的表情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多年以前，我是个白纸一样的孩子，我非常善于在出神的状态中驱散忧虑。某一骇人听
闻的事件改变了我的生活，并令我迅速地滑入了“问题少女”的泥潭。当我感到势单力薄，
那种感觉是确确实实的。长大以后，我成了名力不从心的歌手，我那略带疲倦的嗓音曾使寂
寞的人们在甜蜜的地方欢聚一堂，曾让脆弱的孩子们在任性中相德以沫。“声沙沙的女人”，
我的男朋友总是这么叫我。这个不知所措而又柔情似水的男人曾带着我所渴望的温度进入我
的生命，并使我的安全从此蒙上阴影，我曾是他笑盈盈的女人，他的灼灼桃花。
　　“我深爱的男人失了踪！”我的叫喊曾是那么的孜孜不倦。
　　如今，这个不负责任的倒霉男人死了，他害了我，这点毫无疑问。我的冰雪容颜！它虚
伪而又摇摇欲坠。心爱的迷你裙连同我的肌肤一起在此时破旧不堪。我是戴着圣诞帽的兔小
姐，我是一只胆红色的铁桶。我在这里，我是那墙上的影子，墙上的影子是我的，我无法消
除影子。我不是一个朴素的女孩，但我的眼泪很朴素。我目光清洁，但我从未感到过自己的
纯洁。现在，我已不期待赤裸的纯洁会在瞬间降临。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漂亮的尸体；
我的尸体，我讨厌我的尸体，我想我必须得自己处理自己的尸体。
　　星期一早晨，支气管一阵剧烈痉挛。“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太阳多温暖，生
活多美好，“空气里都有情侣的味道”。
　　星期一早晨，一场精心策划的“自然的煤气事故”因父亲的突然归来而面目全非，呈现
于我眼前的是父亲的一滩血水。
　　救护车又一次停在了我家的楼下。医护人员命令我父亲一只手提看氧气袋一只手帮忙抬
担架。他们责怪他动作迟缓的声音刺痛了我的耳朵，父亲苍老的面容更使我最终昏迷了过去。
回
　　
　　海洛因似乎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其实它就在我
　　
　　们身边，它一直就在的。我曾经试过各种毒品，海洛因只是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我的
肺已千疮百孔，我的声带已被毒品和酒精破坏，我永远不可能再上舞台，在刚刚有点确定该
如何去歌唱的时候，我却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歌手了，而我的大脑像一张漏眼的网，我的记
忆力严重受损。这些只是代价的一部分，每一个走进我房间的人都为我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而某些与海洛因有关的性格将永远停留在我生命里，有些代价是看不到的，它影响着我每时
每刻的生活。
　　朋友请我去电台做节目，关于海洛因的节目。这在以前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赛宁已经
离开世界了，真的不愿意再有什么人这样的离开。我想我必须得答应做这个节目。
　　我在节目里分别和想尝试吸毒的、正在吸毒的、吸毒者的家长谈了我的体会和经验。我
说了赛宁的故事，说了他曾是如何的可爱，如何的喜爱生命。最后有人问我可不可以告诉大
家你的名字，我说不可以。
　　当然，会有人问那个刺痛我的问题：当初你为什么吸毒？
　　我说因为我不了解它，因为我不了解生命力，我只是想坠落，我选择让海洛因主宰我的
生命。而我现在明白所谓的生命力就是：死是那么不容易，而活着只是因为你想活着。
　　我没有说赛宁的死讯曾使我彻底丧失了生存的欲望，我更愿意在那时表现出我现在很正
常。事实上这一次“自杀未遂”使我明白我是那种活在命运里的人，而自杀是件很不自然的
事，那感觉不好，我不会再做。
　　最后有人问我那么你现在生活得很快乐对吗？
　　我说我摆脱了毒品，但我又会有新的狗屎，生活从来就是这样，不是吗？
　　我的节目受到专家的好评，节目录音被送去了北京。据说这个节目反映很好，专家们说
那个“白粉妹”说得不错。

J

　　在我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父亲曾说如果你选择海洛因是你的生命，我们尊重你，你
告诉我你需要多少钱，我们可以给你，我们可以把全部的钱给你，甚至还可以去借，只要你
说出来你要多少，但从此我们脱离父女关系。
　　父亲在赌自己是否了解我，我第一次开始欣赏他，我第一次说我不要海洛因。
　　在我第二次进戒毒所之前，父亲为我的光头买了一个发套，我没有戴，我看着父亲，第
一次觉得内疚。
　　在我第二次进戒毒所的那个早上，母亲一直送我，美丽的母亲很动人，因为她的动人，
我觉得我光着头的样子也很动人。
　　在我第二次进戒毒所的时候，在那把大铁锁被锁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再次看一眼父亲，
但父亲已进了电梯，他没有看到我对电梯的凝视。
　　学习爱与被爱，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对这希望存有期待。
　　这以后，我仍是无数次想到自杀，但每次一想到父母，我就真的没有办法行动。我开始
懂得一点点什么是“爱”了，“爱”的代价之一是“必须控制”。

K

    我接到了赛宁的电话。在电话里他说他是赛宁。我说你在哪里？他说他在北京。我说你
在北京的哪里？我说在我见到你之前，不想听你说一句话。于是他告诉了我他的电话。
　　第二天的早上，我在首都机场的咖啡厅见到了我著名的赛宁，他还是原来的样子，长头
发，大眼睛，厚嘴唇。他头发散乱着，外面这么冷，而他居然只穿了件黑毛衣，他站在那里
看着我发呆，我们竟然都十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你不是死于一包不纯的毒品了吗？
　　我不知道这谣传怎么来的，事实上我早就戒了。
　　我上个月因为你的死讯差点死于煤气中毒。你现在又出现了，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故事？
　　我是下决心来找你的。
　　为什么？
　　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别的。
　　你怎么可以离开所有的过去？你怎么做得出来？
　　我就是想离开，我觉得你也应该离开，我当时就这么觉得。
　　你现在和谁生活在一起？
　　我只有一个女朋友，那就是你。
　　你还玩音乐吗？
　　玩！
　　你还是不工作吗？
　　我妈妈帮我开了一个书店。
　　你当初为什么会吸毒？你为什么离开了我就戒了毒？我觉着我真的不了解你！你知道这
是一种什么感受吗？你让我觉着自己很可怜。
　　我有问题。我现在还是有问题。我真的有问题。这是个过程。我对你所有的伤害都不是
故意的。
　　你有什么问题？你的问题是自私和不负责任。是不是你在电台里觉着我的声音变了，又
引起你的好奇了？
　　我没听到那节目，是别人告诉我的。你知道，我们是永远分不开的。
　　赛宁，我的嗓子坏了，我永远没法唱歌了，你了解吗？什么叫我们是永远不分开的？我
们分开了。我们分开了，我的嗓子就坏了，再也好不了了。
　　我们的谈话是简单的一问一答，我们看上去都似乎不错，好像跟我们的故事一点关系都
没有。我看见北京特有的那种冬日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我看着这个我们曾经无比向往的城
市，我看见它特有的阳光照亮了这场灾难。
　　赛宁的死讯最终令赛宁出现，我乖外的命运！
　　我们的谈话中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他什么问题都没有问我，我一直看着他，我一直看着
他温润的睫毛。他偶尔抬起头来看我，这个混蛋的眼睛居然一点没变，我很气愤。
　　我们回家再聊好吗？
　　赛宁，你离开我的那一刻，天就塌在了我的身上。我不知该如何更正这个错误，我昨天
还在为此痛不欲生。
　　赛宁，当所有的柔情成为一种恨，你会知道什么叫做痛。
　　赛宁，我曾经问过天问过地说什么才能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呢？现在你终于出现了，我
问你你要干什么？
　　我是真的一刻都没忘记过你，我是真的，我一直想打  电话给三毛，我一直想打电话
给你，我很害怕，我找不到重聚的步骤。
　　赛宁，我很可怕吗？我们不是最爱最爱的吗？
　　两个小时以后，我让赛宁为我买了回去的机票。
　　在候机室，赛宁突然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我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味，他血液的温
度，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赛宁。
　　他说对不起。
　　我说赛宁你以前从不对我说对不起的。你说过两个相爱的人永远不说对不起。
　　上飞机之前我说你要是死了该多好！我怀念那些为你的死讯站在窗前哭泣的日子。
　　这以后赛宁几乎天天打电话给我，我们的交谈一直比较尴尬。
　　有一次我说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但是你换地址必须得通知我，我会给你电话的。
　　我和三毛通过几次电话，我们一起在电话里大骂赛宁。
　　我再次确认了如今的我是一个没什么幸福可言的女人，我期待着自己30岁以后可以活出
点味道来。
　　我为我的北京之行写了一首歌，我弹着赛宁留下的吉他对着赛宁的四轨录音机唱了14
遍半。这首歌很简单，柔情蜜意，但除了脏话还是脏话，我用的是赛宁教我的英文，用资产
阶级的语言骂资产阶级，这首歌有一句还算文雅的、被不断重复的话是“他是如此的一个混
蛋啊”！
　　我把我和赛宁的故事写了一些出来，我不得不写，写作带着医生的使命进人我生活。
　　在写的过程中我连续不停地听着“他是如此的一个混蛋啊他是如此的一个混蛋啊”！我认
为所有倒叙闪回之类的技巧和这首歌放在一起都显得过于妩媚。我很想在这写作的过程中搞
懂一些道理，而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写作在此时终于让我成为了一个勤劳的女人。
　　我们到底是为了自由而失控的，还是我们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种失控？
　　马克思真伟大，他说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世界本质的认识之上的。
　　我知道有一种境界我始终无法抵达。真理是什么？真理是一种空气，我感觉得到它的到
来，我可以闻到真理的气息，但我抓不到它。岁月过去人事匆匆，有多少次我和真理擦肩而
过！
　　我天生敏感，但不智慧；我天生反叛，但不坚强。我想这是我的问题。我用身体检阅男
人，用皮肤思考，我曾经对自己说什么叫飞？就是飞到最飞的时候继续飞，试过了才知道这
些统统不能令我得以解放。
　　我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公路，我来到一条河边，天空把一支笔放在了我手中，于是天
空被点亮了，被点亮的天空照亮了我的废墟，照亮了我的祈祷，我决定把这条河流作为我的
家，我想我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在这里被慢慢冲走。
　　这个时候，我告诉我自己：你可以做一名赤裸的作家。


　　　　 

第五章 
　　我睡在粉碎里死去的就是你的美而这扇灵魂的窗户变化得如此认真再也不会回来再也
不会回来这是谁说的

　　那个送花的男生

D

　　奇异果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

　　小虫是我常来的这家酒吧的调酒师，奇异果听小虫说起我，所以这天他特意在 些人彼此期待而又彼此惧怕，他们很容易在人群中相互辨认出来。我和奇异果就是这
一类。
　　看到奇异果的那一刻，我发现他有着和赛宁一样的厚嘴唇，这让我眼前一亮，我突然被
点燃。
　　赛宁经常会到上海来看我，他说他现在只爱我，他说他现在根本不会多看别的女孩一眼，
他说他现在变了。赛宁和小虫成了好朋友，似乎是我们三个在共同面对我的新生活，小虫陪
着我们与这个城市接头，这让我一点点好起来。上海出现了很多租借录像带的小摊，看电影，
成了我戒毒以后的主要生活内容。
　　  那晚和赛宁一起看《离开拉斯维加斯》，看完后我们绝望地做了爱。这是我们分开三年
后的第一次做爱。”
　　  我们边做边哭，似乎是各想各的，赛宁进入我的身体那一刻说天啊你真的很久没做爱
了！这话让我更伤心。
　　  我和赛宁之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对了，没有办法重新找  回来。我们重新开始交谈，却
不知该怎样重新开始做爱。  好像是为了做而做。他在抱怨我越来越瘦，瘦得让他不认识；
我在抱怨他的撞击像毫无趣味的重金属音乐。而他的嘴唇一贴近我，我就伤心，没完没了的
伤心，两个人都伤心。这就像是一种恶性循环，伤心渐渐变成了无聊，我们怕做爱了。
　　我的身体像是灌上了铅，仿佛还没有从吸毒生活中退出，我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过程，
所有的一切会越来越清晰和明了。
　　奇异果说你变了，变得这么瘦，高中的时候你很胖，不过我喜欢瘦女人。
　　我说我已经一百年没有做爱了，你跟我做爱好吗？
　　在奇异果的浴室里，我对奇异果说我想你用嘴唇跟我做爱，我想念这样的嘴唇已经很久。
　　奇异果的嘴唇第一次贴近我，他吻着我，我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古怪，他的长发抚摸着
我的双腿，我想起了所有以前的好日子，我对自己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的身体在渐渐透明，我的皮肤也透明起来，我开始在夜晚自慰，我很高兴自己恢复了
对性的兴趣，尽管它是那么模糊，甚至伤感。
　　有时我会在浴室里跪下吻他，我会求他，求他用其它方式，我会哭，然而他总是可以发
现我在装哭。
　　有一次做完爱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就是给那小女孩送花的男生。
　　当时他背对着我，我吃不准他是想谈点什么还是只想到此为止，我很紧张。
　　我说是嘛！这事对你有影响吗？
　　他没作声。
　　后来我们各自点了支烟。再后来电话就响了。我看着窗外的夜上海，我感觉到了玲子的
信息。
　　他接完电话我说记得那时我坐在教室里总是不停地猜谁是那个给玲子送花的男生？他现
在在想些什么呢？我一个一个猪过来。那时我突然觉着除了吃进嘴里的东西以外，没有一样
东西是可靠的。我长时间地穿着那件红色的滑雪衣，它现在仍挂在我睡房的衣架上。我爱这
件衣服，尽管我所有的人都认为我有点可笑，我爱它是因为它是我个人意志和自由的象征。
　　奇异果说那时我没想什么，我突然相信她真的是个精神病患者，她有病，她的病和我无
关。
　　奇异果说完这句话就转了话题。我觉着他挺残忍的，这么多年我可没想到过事情会是这
样的，他这样说话我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突发奇想
　　
　　奇异果突发奇想，他要找一个专业的摄影师拍我
　　
　　们做爱的过程。他说他要通过这盘带子寻找出具有这个时代特征的、真正动人的造型，
其中包括面部的。肢体的。我觉着他的理由有点可疑，而且这么隐私的事完全可以自拍。但
奇异果说他确实需要一名专业摄影师，他说他在研究色彩与色彩本身及光线的微妙关系。
　　  我真的认为他有点在没事找事，这有点自私。但我想来想去也无法拒绝他。我突然觉
着我似乎在等着自己爱上他，我也许一直是因为这点而迁就他。想到这点，一种甜甜的情绪
荡漾开来，那根脆弱的神经开始痉挛，我的心不再那么空空荡荡。
　　  我的条件是必须由我来指定摄影师。我找到了苹果。我告诉他奇异果从国外回来了。
我告诉他奇异果现在的情况以及我和他的关系。我说得很仔细，苹果很激动。
　　苹果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我17岁时喜欢过他，后来我知道他是同性恋者。我们一直断
断续续有联系，特别是我从戒毒所出来后，上海的淮海路有了很大的改变，好多好多漂亮的
大百货公司，苹果带我逛商店，向我介绍各种流行讯息，比如他会说这是塑料的衣服，是英
国的，现在流行塑料。他带我去酒吧，向我介绍各种酒吧文化。他带我去餐厅，还经常和我
一起在他美丽的厨房研究食谱。上海已经完全木是从前的上海，每个星期都有变化，好在我
有苹果和小虫，否则我完全无法建立和这个城市的关系。
　　苹果是一名观念艺术家，他以拍摄各种录像带作品在海内外迅速窜红。
　　我觉着让苹果来拍是最合适的。因为他是奇异果要的那种专业摄影师；因为他是同性恋，
我不会有太大的障碍；因为他和我有十几年的感情基础，我相信他会保密；因为他有点乖僻
和疯狂，我想知道他的镜头会怎么走。
　　拍摄时间就要临近，奇异果频频向我约会。以前我们见面会有说不完的话，而做爱只是
一个部分。但最近我们的谈话减少了，我的身体完全在他控制之中。而他自己似乎会有失控
的表现，比如有一次地看着镜子里的我哭了，比如有一次他把头埋在我的胸前，他说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我体会着难以形容的不安和幸福，并且开始迷茫。
　　
　　我和男人的关系回
　　
　　男人总是会在最兴奋的那一刻对我说我爱你。我
　　
　　不知道别的女人碰到的情况是怎么样的，总之除了奇异果，除了赛宁第一次向我表达爱
意的那个夜晚之外，我听到男人说“我爱你”都是在射精的时候。我因此觉着自己挺不幸的。
有时心里会有一种冷冷的感觉。我知道这种感觉在伤害我。
　　  也许男人在说“我爱你”时心存无数种理由，他们怎  么都没有错。谁是毒药？谁是
珍宝？谁是狗屎？有人偷。  有人租。有人抢。有人想把安全留到明天。“请人”这个  词语
似乎是我永不枯竭的兴奋的源泉，这点让我毫无办  法。然而在那些硝烟四起的战斗中，我
已彻底地丧失了判  断上的自信心。
　　  当寒冷的时刻到来，我们总是没有足够的围巾和手套  来令我们温暖。没有男人的时
候我的身体是冻的，我是这样的一种女人。
　　上海是个美丽而空洞的地方，我喜欢那些有演出的朴素的小酒吧，但那里都是些大学生，
我没有机会在那里找到什么男人，因为我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而那些各色人种混合的市区酒吧，在我看来很虚伪，每个人都很虚伪，包括我也很虚伪。
比如当别人问我你好吗？我只能回答“我很好”，或者“还不错”。我不可能说我不好，我掉
了牙，但我没钱去装。我也不可能说我最近心情不好而且没什么道理。我试过实话实说，结
果是自讨没趣，让大家尴尬。因为那种环境是这样，谁到那里都不是为了去关心别人。
　　我去那里，是因为我不在酒吧做DJ．了，我开始在家长时间地写作，除了在家写作，我
能去的地方就只有酒吧。否则我去哪里呢？有时我也会去街道上走走，这个城市太晕，24小
时都有各种完全不同的人在街上活动。外滩很漂亮，但藏着太多穷苦的人，这让我感觉混乱，
好像我没有权力痛苦。
　　在夜晚出门，总会有些痴心妄想，哪怕是有时和赛宁一起出去。但我喜欢等男人来追我。
随着时光在飞逝，这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小，所以我能怎么办呢？
　　赛于说恋爱可以唤回生活所有的无情，我们必须恋爱。但我们已无法恋爱，赛宁搬来了
上海，但他却经常去别的地方，他经常一走就是几个月，有时会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有时会很长时间没有电话。生活把我越搞越笨，我认为自己是个笨女人，我笨得就要崩溃。
老天，你可不可以给这个笨女人一个男人呢？我常这样想。
　　写作拯救不了我的灵魂，也拯救不了我的生活。在写作时，我是快乐的。在不写作时，
在写不出东西时，我想的最多的就是男人，我想我不太可能再恋爱了，但我想有个男人，我
想有正常的恋爱，可一想到男人，我就一片混乱。
　　我迁就奇异果是因为我想把所有的乱七八糟交给他，或者搞得更乱，我想藉此找出一个
可以控制这～切的男人。因为我不放心我自己，所以才想把自己托付给这种男人。现在唯一
吸5！我的就是这种男人。我渴望这种可以释放我弱点的爱情。我不知道奇异果算不算这种
我要的男人，我不确定。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搞不清楚。我们彼此吸5；，这是件迷
人的事情。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不是在性交。有这点我觉着已经不错了。我不了解自己，
所以甘心受控，甘心做他的影子。我总是迁就奇异果，这正是我想让他做的。我是个迷失了
的人，我需要被牵引。我对自己说有些事不需要去搞清楚，因为我总是会搞错。
　　  每次我们在一起都会喝酒，听音乐，聊天，或者看录像带，有时我们会来到镜子对面
做爱，这种感觉真的不错。其实我也想别的做爱方式，但奇异果说他喜欢这样和我做爱，因
为我自己说过“我想念这样的嘴唇已很久”，他说他为我这句话感动。
　　而我愿意跟着他的想法走（这个男人有这种力量），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彼此间正常的
问候总是令人低落，我们也从不谈起各自的过去，他根本木知道我的过去，也从来不问。
　　有一天我意乱情迷，我在马路上大声对他说今天晚上陪我吧！你再也找不到我这么好的
情人了。
　　酒的作用是上下的，化学的作用是左右的，音乐是上下左右的，男人是上下左右从里到
外的，而我总是迷失在此。
　　我的情绪就像我喜欢的男人的头发。情绪是“我的爱”的一部分，这就像我有时会喜欢
那种晕到极点的狗屎式的音乐，那种音乐让我紧张，我一紧张就快乐。青春还在继续，命运
不会放过我。我金色的青春和我的紧张如影相随。我和我喜欢的男人的头发如影相随。我注
定无法停止吃巧克力，被我吃下去的巧克力永垂不朽。
　　
　　第一次聚会
　　
　　拍摄前我们三个的第一次见面是在Motl咖啡，
　　
　　咖啡馆的楼梯口写着：如果我不在家，我就在咖啡馆，或者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我发现我们三个都不说上海话，我和奇异果、我和苹果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说上海话，这
很怪，但很好。
　　我们三个坐在一起谈论着彼此的工作。
　　我说我想找到一种离身体最近的写作方法。
　　这话刚说完我就觉着我们三个这样很傻。
　　我提议离开。后来我们一起去吃湖南菜，我们开始说色情笑话，乱笑一通后苹果说你什
么时候爱男人超过爱真理，你就有救了。这话让我一下子就不高兴了。我开始厌烦。我说好
吧下次再找时间重聚，今天就到此为止。但苹果提议去酒吧，在那儿我们碰到了各自的熟人，
那天的音乐不错，我们三个全喝多了。
　　说再见的时候，我们三个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那晚奇异果和苹果的电话交叉而来。

　　奇异果

　　我拿着墨水瓶无数次地呆立在昏暗的教学楼过道
　　
　　上，我无数次地幻想我把它砸向了某人的头上。这想法让我看起来像个小混蛋。有一次
在我即将把它扔向我敬爱的老师的那一刻，我突然尿裤子了。这个秘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因为我现在觉着这没什么。那时我常幻想  自己受了伤，被欺负，幻想我被一个很凶悍的男
人虐待，这幻想像一种化学物质给我带来温存。我觉着自己需要保护，股俄中有一个影子，
也是个男人，他有一些具体的特征，这个影子过来保护我。我被侵害，我被拯救，我很爽。
那小女孩的死把我这一生都给一锤定音了，其实我这一辈子是被她给吓着了你明白吗？我的
第一次是和一个男人。爱？我不懂得爱的。我只知道我从来都是我自己，我总是为了一个瞬
间的答案而活着，生活是一个又一个的开始，而不是一个又一个的结束，所以生活是美的。
但我从未拥有过完美的一天。有一次我见到了那小女孩。我昏了，不能呼吸，打通了求助电
话却说不了话，口水流得满身都是，很多的颜色，很多的图案，我听见很多鬼魂的声音，我
的屁眼和心脏在打架。我看见她了，真的，她美极了！柔软无骨，悲痛欲绝，茫然无措，毫
不知情，一点不害怕，没有破绽，那是最美的。我的手指被咬烂了。也许这是恐惧，但我把
这种感受命名为爱，恐惧和爱没有分界，口水和血没有分界。那以后我开始启程，所有的毒
品都不及我的想象力。我开始学习我现在的专业。女人们最美的年华在我这里，我把女人们
的脸孔当成画板，我控制着她们的美丽。我回国是因为我眷恋。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美
丽的女人在我这里干着美丽的事，你带着一种安慰的力量令我昏眩。我想我可以这么说。真
的，这是我对你的感觉，这是你说的那种叫作“命运”的东西。
　　
　　我
　　
　　我今天知道你是个疯子。血和口水加在一起就是
　　
　　爱？你是个疯子，但是我爱你。为了温柔的怜悯，干我吧！爱就是我无法克制地对你调
动我所有的眼神、动作、气味，让你永远记住我，并且带给我快乐，你给了我，我就为我们
两个感动。我相信我的身体，我最相信我自己的身体，无限真理隐藏在我的身体里。我需要
活在感动之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任何一个傻瓜，这双眼睛并不需要被了解。把我们的生命
变成几种速度，这是这双眼睛最爱干的。我们是一样的。那些恶梦、被踩路、引起幻觉的疯
狂！而我们的善良是身体的善良，我们的速度是身体的速度。这就是那种叫做“命运”的东
西。
　　
　　苹果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那时高年级的男生欺负
　　
　　我，这其实不是欺负，这是一种强暴。他们通常是站成一排，有一种气味就这样永远停
留在了我嘴里，我的泪水滴落在厕所，黑色的花朵绽放，我的呼吸充满恐惧。住宿学生之间
的事你是不会了解的。如果我不听话，晚上睡觉床上就会出现一排图钉，或者半夜醒来突然
发现脚趾上夹着根燃着的烟。每次都是在厕所。我想我对男人的身体产生激情可能就是从那
时开始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当时是喜欢他们那样干的，这点你一定得明白。我没想到生活
原来是可怕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什么时候才是头呢？我决定不念书了，爸爸妈妈从乡下赶来，
他们怎么都不明白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就是不想念书了呢？这么好的学校！我什
么也不能说，我想这种事是不可  以说的。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每个人都会有一些秘密。不
过现在我可以把这些事告诉你，因为今天我可以为自己骄傲，这些记忆已经不可能再伤害到
我了，我挺过来了，我努力不让自己破碎。后来爸爸为我在学校附近找了那个房子，不住宿
了他们还是会来搞我。后来他就出现在这个故事里。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很坚决的表情，
他们走了。他们走了之后他说如果他们不听话，他会一个一个做掉他们。他想好了一个局，
让我们班所有的男生和他们打架，并且绝对会把我这事给盖起来却又收拾了他们。那个时候
每个班上的男生中都会有一两个权威，他其实并不属于其中的，他是硬上的。他能这样帮我，
我觉着是因为老天在吝惜我，真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认为他是老天给我的“爱的礼物”。后来
他妈妈骂他，骂他和我在一起把功课给耽误了，那个黄昏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我
第一次觉着自己是那么重要，我可以令一个人成绩下降，我感动得哭了。
　　
　　我
　　
　　今天全疯了，为什么都说以前的事？说到以前的事，你们都成了诗人。我发梦都没想到
会有那样的事，多谢你当时没有告诉我，我接受不了的，我现在也接受不了，这是怎么了？
我曾天天出现在你那间破房子里，因为我退学了，我再也不想念书了。我经常在晚上穿着那
件红色的滑雪衣来看你，为你带去从家里偷的好吃的，一个一个小塑料饭盒。我喜欢你，因
为你漂亮，我从小就喜欢漂亮的男孩子。你有一双大手，你的眼睛像巧克力，你的厚嘴唇那
时总是红红的，你的小屁股像个苹果。我们在一起都聊些什么现在一点记不得了。我每天兴
奋得要命，心里慌慌的。妈妈以为我交男朋友了。有一天你吻了我，我回家告诉我妈，我说
妈妈并不是因为我太年轻才去尝试，我们很近，真的我们很要好，妈妈这是不是爱呢？我妈
把我叫到厕所，她教我各种避孕的方法，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说的全是反的，我妈和我一样
晕。她那时对我是没办法了，她把我的情况尽量想得很严重。后来你考进大学了，我穿着粉
红色的塑料凉鞋去送你，火车开走的时候我想你再也不会回来。我经常给你打电报，我喜欢
电报的速度和直白，那是我最初的写作。后来邮局的人都认识我了，一百多个字才算我一块
八毛钱。后来你回来了，当你告诉我你是个绝对的同性恋时我打了你一个耳光，在与男人
有关的问题上，我从此就有了打男人耳光的坏习惯。这是一种病，通常都是在封闭的、有地
毯的、有空调的、没有音乐的房间里我会对不陪伴我的男人犯这样的毛病，虽然总共才几次
，但我一直很后悔，我觉着自己很失败。
　　
　　奇异果
　　
　　我很偶然地撞到了他的事里面。厕所的味道，暧
　　
　　昧的味道，恐怖的味道。其实我也害怕，威胁是来自各方面的。那时我们总会问自己为
什么是这样的？好像谁不去欺负他，谁就不够酷似的。这有点莫名其妙。他洗澡的时候用拖
把上的布把门缝都封起来，他怕有人看他，这事让我很难受，我想我得帮他。那小女孩让我
的灵魂已飞走，除了我，除了她，到今天为止你都是唯一知道这事的人，那时我逼迫自己必
须具备一种刀的气质，这是一个机会。是的他很感激我，后来他变得很勇敢，走路总故意扬
着头，后来谁也不敢欺负他了，但是威胁从来没有散去，把灯关上它便到来，我们从那种气
味里来，那种气味成为我们共同的秘密。这很惨痛，也很迷人。他喜欢和我在一起。他常和
我一起走在冬天的街道上，他说冬天走在马路上会有一种兴奋的感觉。记得我们常走的那条
大街的拐角处有一个小花店，黄昏时分，里面总会亮起一盏小灯，灯火鬼光，闪闪烁烁，神
秘温情，刚到美国的那一年里我整天想念那条大街。
　　
　　我
　　
　　我们是可以忘记很多事的。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月亮都在怀旧。全世界都是诗人。明天有一个月饼聚会。今晚我本来是应该在家里选衣
服，试衣服的。月饼聚会五朵金花聚会金技玉叶聚会。上海是母的，像个舞台，每个演员却
都没有台词。周末赶PARTY，经常在不同的地方碰到同一批人，这是最没劲的，也是最有意
思的。我每次都要精心为自己挑选衣服、饰物以及化妆色调，我要求自己是香喷喷的、有很
多秘密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这样，我想我是情不自禁的。我以前的男朋友特别看不惯我
这样，他总是说你慌什么？你很美，你不要觉得别人比你时髦，时髦算什么？我说我只是需
要把自己融入其中，我需要用这种方法来爱上这个城市。所以，现在我用同样的话对你说请
你理解我，我要睡了，为了确保我明晚在聚会上出现时没有黑眼圈，我现在必须睡了。这并
不代表我不想听你说话，明天你来替我化妆和选衣服吧，因为我今天选不清楚了，你们把我
搞得乱七八糟的了。
　　
　　情书
　　
　　天天想你天天问自己，原来习惯是那么难改，我
　　
　　的小甜心再也不甜，你为什么独自徘徊，难道不  怕大海就要起风浪，假如流水能回头，
请你带我走，假如  流水换成我，也要泪儿流，假如我是清流水，我也不回  头，时光不停
地流，一去不回来，树上美丽的花开得那么  可爱，花儿谢花儿开，谁能明白，我是星你是
云，是爱情  不够深，还是没缘分，你要接受今天身边的一切，你爱我，我爱你，别问爱从
哪里来，风从哪里来，爱就像一首歌一幅画，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风儿走来问我，什么叫
做寂寞，我的年记还小，哪里懂得寂寞，云儿也来问我，恋爱是否快乐，我还不解风情，怎
知是否快乐。
　　这么多年来奇异果经常在临睡前写下一小段这样的文字，每一次的内容都差不多，甚至
重复。
　　然后他会吃减肥药，吃完减肥药就去关灯。
　　天“啪”的一下破了，月亮的碎片撞落在窗前，奇异果的睫毛颤动着。有一些问题，在
月光下无法被遗忘。在关灯的那一刹那，以及在关灯之后、闭上眼睛没睡着之前想的事，是
奇异果一生都无法解决的事。无论他会想什么，他认定都是他无法解决的人生大问题。
　　
　　浴缸
　　
　　早晨的阳光很甜，像香草冰淇淋松松地抹在天上，
　　
　　它不刺眼，但苹果看不到，因为此刻他在睡觉。他在下午的时候起床，然后想象这一天
早上太阳的形状，这么他就有了一种起床的感觉。这是他一天的开始。
　　他总是在起床后无所适从，他可能会先刷牙，也可能会先吸烟，或者先听一段音乐，他
每次醒来时听的音乐都一样，小提琴，帕格尼尼。他也可能在被子里扭动一阵他的身体，然
后随便打电话给任何一个人，听听别人向他问好。
　　这一天的开始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他需要隐型眼镜，他认为灰色的隐型眼睛可以让
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美。但每次他都会不戴眼镜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他常想别人看到的他和他
自己看到的他是否是一样的？毕竟别人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不通过镜子和隐型
眼镜则看不到自己。
　　他会花很长的时间待在浴缸里，每天如此。
　　水是他最忠实的镜子，他看着温热的水像一件透明的糖衣静静地把他裹起来，他躺在水
里数着和水平线一致的脚趾，他经常会数出11个或者12个来。
　　这天他数着数着就哭了起来。他只在自己的浴缸里哭，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在浴缸里哭，
泪水不是在泪腺里，是在皮肤上，在每个毛孔、指尖、膝盖、脚跟、两腿之间。在浴缸里他
的毛孔全部张开，泪水就这样漏了出来。最初的时候他哭是因为顾影自怜或者为自己感动，
后来没什么原因也会哭，甚至一进浴缸就会哭。有时他会打  开水龙头，让淋浴器陪他一起
哭，他想如果淋浴器有眼睛  的话，它会不会伤心呢？当他觉着自己像胖大海一样在浴  缸
里渐渐扩张开来的时候，他会站起来，一颗颗水珠顺着  他的皮肤滴在水里，这让他感到自
己像是一条正在被拧干  的毛巾。
　　他觉着自己干净了。
　　戴上隐型眼睛，他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善良、自  由、灵性、肉欲、青春。
　　
　　周末回
　　
　　我曾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女孩”，我有问题是因为
　　
　　我无知而又炽热，我因此燃烧并且展现了我的热量，在最滥的日子里我曾经对自己说滥
吧滥吧滥到头了就会好。
　　现在，我依然会在刷牙时想立刻死去，我经常会拼命地想找回过去所有的熟人，这种感
觉很不好受，有时会精心策划如何死去，但每次都会想到我死了我的双亲怎么办？这么一想
就没办法了。最后我总是告诉自己“想死”只是一种欲求，就像感冒一样简单，它会来也会
走。
　　我知道自己正处于一点点好起来的过程之中，我开始写作，我开始控制自己，我总是警
告自己最美的东西是不可以吃下去的。
　　所以我规定自己除了周末，我不可以狂饮，不可以去寂寞的男人最多的酒吧，不可以想
说什么就说什么。
　　所以，我其实真的很喜欢周末，一到周末我就疯了，我甚至愿意死在某个周末。
　　这个周末我去参加了关于月饼的聚会，现在不是中秋节，我不知道主人哪里搞来这么多
月饼。这个聚会里的人大多有着有意思的职业，我愿意把这个地点看成一艘小船，我们所有
的人一起驶向幸福的彼岸。奇异果和我一起，他今天为我梳了一个“乖乖女”的头，做了一
个“吸血僵尸”的妆，土黄色加绿色。我的眼影是香蕉型的，我的眉毛则有四根。赛宁从来
不允许我化妆，但是奇异果喜欢为我化妆，这让我觉得很新鲜，很开心。我愿意把奇异果的
双肩和头颅看成是我的三盏明灯，这种感觉让我幸福。
　　以前我一直很自信自己搭配服装的感觉，自从我在男人的问题上越来越缺乏自信，自从
我发现我容颜的突然改变：我越来越瘦，我的胸部越来越小。自从我发现这些以后，我就慌
了，我总是觉着没有被我买回来的放在店里的衣服更适合我。而奇异果可以令我寒风一阵香。
今天他不停地把我从别人那里拉到他身边，他告诉我我有多美，他说美只有爱才明白。
　　后来我们去了阴阳吧，我弹着那架30年代的走调风琴唱《再见我的爱人》。
　　唱这首歌的时候我非常想赛宁，他又失踪了，先是说回北京，接着在香港打了几个电话
回来，接着就没消息了。
　　我们又去了DD’S吧。DD’S吧是那种外国男人和上海女孩聚集的地方。摩登绝望的30
年代上海，它一去不回，但却使很多西方男人还没来过此地，却已开始迷恋上海女孩。他们
认为上海的玫瑰很香，迷幻的香。
　　现在的上海，有很多西方男人：生意人，白领，旅行者，艺术家，无所事事的猎奇者。
他们把西方的时尚生动地带到上海，他们对上海的夜生活有着很大的影响力。他们中的大多
数在上海通常只有两件事可干：－，赚钱。二，找上海女孩。
　　上海女孩，会说英文的，大多带有浓重的美国口音，当然也有带意大利口音的、澳洲口
音的，却极少有带伦敦口音的。在上海的老外男人，会说中文的，说起中文来大都像上海女
孩说普通话，听上去嗲嗲的，很滑稽。
　　在上海的老外男人，大多有很高的工资及很好的公寓。这使大多数的他们在这里感觉良
好。
　　下了班他们去哪里呢？到什么地方去喝一杯，并且看上海女孩，找上海女孩。
　　在上海的老外男人大多数绝不承认自己有上海女朋友，他们喜欢说：“千万别爱上我，我
当你是朋友。”但是朋友怎么可以睡觉呢？这个问题很多上海女孩想不通，或者不接受。上海
女孩喜欢可以被自己控制的男人，上海女孩贪图男人的爱恋，上海女孩喜欢把性当成武器，
她们通过性要其它的东西，她们善于压制自己对高潮的渴望。她们要什么呢？要她们眼里的
西方。或者她们要一个绿色的本。而老外男人要什么呢？他们要一片金黄色的丝缎般的皮肤
和一张看似无辜的中国宝贝的脸。
　　也有上海女孩爱上老外男人的，结局大都不好，她们说那是因为老外男人自私，而且想
法简单。也有老外男人爱上上海女孩的，结局也大都不好，他们说那是因为上海女孩太势利。
　　有很多老外男人，他们喜欢上海女孩，但却更喜欢有很好的交流，或者只是因为他们害
羞。他们是真正喜欢交朋友的人，他们是一群在上海显得极其寂寞的老外男人。对他们来说
上海的夜生活是无趣的，无处可去的。
　　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很美，很聪明．有着很好的收入，她就是固执地想嫁一个老外男人，
于是她勇敢地登了广告。然而所有的应征电话，都是要求做爱的，并且直截了当。当然也有
很少的老外男人，娶了上海女孩为妻，并深信可以爱这个女人一生。我曾经参加过两次这样
的婚礼，其中的一对，中方证婚人念《圣经》，西方证婚人念《诗经》，大家站在绿色的草坪
上，阳光正在温柔，那场面让我想结婚。
　　每次去DD’S我都只是坐在最高的地方看老外男人，或者看老外男人和上海女孩调情。
今天奇异果一直陪在我身边，并且还帮我扇扇子，因为人太多，空气太糟糕。
　　回家的时候奇异果说今天去你家吧！
　　我家没有他需要的那种镜子，我们没有做爱，我们一直抱在一起。
　　我说宝贝你像一部小说一样循环着我的思路。
　　他说那是一种好感觉。
　　
　　第二次聚会回
　　
　　奇异果说和他喜欢的男人在一起他只想搂着对方，
　　
　　他说如果他可以把苹果抱在怀里的话，苹果对着他笑的那一刻，一定是他生命中最辉煌
的一刻。
　　奇异果是想和苹果发生些什么的。我甚至认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他现在可以碰上的高
中同学，当然他还没偏执到要去一个个把他们找出来的地步。
　　这是我的猜测，但没什么证据。
　　第二次见面是在我家。那晚我很低落，还有点嫉妒，不停地煮咖啡，爆爆米花。我一直
没有机会说话，他们两个很直接地说着带电的话。我想如果我不在，他们会怎样说话呢？
　　我一直注视着苹果的手。苹果什么都小，就是手大。他手指苍白而修长，我迷恋这双大
手。我的抒情世界曾被这双大手打开，我曾把对男人所有想象放在对这双手上，那时我那么
小。而很多年后他对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现在这么谈得来吗？因为我们都受过男人的
伤害；我们都不相信男人；我们都爱男人；我们都像浮萍一样；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曾生不如
死死而复生，我们的人生都特别不容易。
　　现在，他在我们面前确定了他需要的男人的样子：长得像海盗的，大胡子的，叼着烟斗
的，但千万不能让他闻到他嘴里的烟味的，充满理性而又幽默的，诸如此类。毫无疑问这些
特征与湿润的奇异果一点关系都没有。苹果对我们说他所理解的浪漫和疯狂有着骨头般的干
燥。
　　苹果一再提醒我们必须思考我们的拍摄和法律之间的关系，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思
考这个问题。
　　
　　真理是什么？回
　　
　　在第一次聚会和第二次聚会之间他们两个见过面。
　　
　　他们有过拥抱。拥抱时奇异果曾充满期待。而苹果很平静，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像是
抱着一个恍若隔世的感觉。苹果对我说我如释重负我终于平静了！
　　苹果确实对奇异果有过少年般的冲动，那时他喜欢注视他的肩，他曾在他躺过的床上久
久不愿起床，他曾感到奇异果一离开他，黑夜就把他笼罩。
　　他们曾一起去过外滩，那天苹果带了很多金桔，17岁的奇异果穿着一双咖啡色的皮鞋。
那无奇异果对他说朋友应该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而你是我最要好的四个朋友中的一个。
这话让苹果幸福。
　　奇异果去美国的前一天下午很不认真地来向苹果道别，夏天的阳光黯然失色。在奇异果
下楼时苹果突然想表演，像电影里的那样，他站在窗前看奇异果的背影。他把自己的眼神搞
得哀怨、期待、酸楚、淡淡的失望、迷们。而奇异果居然也很神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苹果
由此确定了这是他的初恋。这就是说他对爱情的第一次判断是在同性中找到的。
　　奇异果说以前的事他不记得什么了。他只记得他和苹果开过一个玩笑，他说我觉着我们
两个这样像恋爱。他说当时真的是开玩笑。而现在他看到苹果就有冲动，他说他总是搞不懂
自己。他说帮帮我我总被自己搞糊涂，真理是什么？
　　这些是在第二次聚会回家以后他俩给我电话的主要内容。
　　当时我脑子乱乱的。在奇异果的电话之后，我就去了他家。
　　
　　爱是一个人的事回
　　
　　奇异果在和苹果久别重逢以后就天天在午夜给我
　　
　　电话要求做爱。我天天在午夜穿过几条大街去他的家。我想只要我愿意，为什么不呢？
　　我想看看我们能一起走多远，走多久。
　　他似乎越来越需要我，敏感而又柔情蜜意。我非常喜欢他这样对我，也很担心。我不敢
提起苹果，却又很想偷看他们两个约会是什么样。
　　我像是跳进了大海，感觉时刻危险。我又开始到超市买酒喝，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突
然就不想控制了、在午夜十二点至凌晨四点半之间慢慢喝酒，我会异常敏感。我知道这对我
的身体健康极为不利，但我有时必须要这样才能想清楚一些问题。
　　不受控制的酒精和巧克力使我的血糖立刻不稳，我的扁桃腺和眼睛开始出现炎症，我的
哮喘病又一次卷土重来。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你不听话就立刻给你颜色看。我知道某种恶性
循环又开始了。
　　拍摄的日期终于到来，按照苹果的要求，我们租了一间酒店的房间。我相信我们三个其
实都清楚这次拍摄不可能实现，但好像我们非得一起走到某一刻这事才算完。
　　那天我第一个到。他俩是一起来的。
　　我们三个坐在一张大床上。
　　奇异果在责骂我不该喝酒，他说因为我没有喝酒，也不想喝酒，而你喝了酒我没喝酒我
们俩就不在一条线上，而你非但喝酒了，还似乎喝多了，我不喜欢你喝多的，你知道的，你
为什么要做我不喜欢你做的事？
　　我说我答应过你只和你一起喝酒，我答应过你不酗酒，因为你说过如果我爱你就别酗酒。
今天我想我可以在你面前停止爱你。你现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想让这个男人看看你最隐私的
部分，我是不会满足你这一点的。你想干什么就靠自己吧！我们的拍摄计划取消了。
　　他俩不说话。我继续喝酒。
　　是谁在制造悲伤？我们都是碎掉的人，我不能和你一起了。我爱你，我还爱过你（苹果），
我知道。你也许爱过他（奇异果），而他爱玲子，玲子也可能爱你（奇异果），她死了，谁知
道？到底什么是爱？这我们都不知道。你看她的目光是什么样的“炽热”？只有她知道。她
死了。所以没人可以知道。她不是个疯子，我知道。她满足而死，她认为自己有足够能力吸
引你，她确定你爱她，她是个例假晚到的女孩，她不安是因为她极度兴奋。她不是死于你的
鲜花，宝贝，她死于青春期，她死于命运，她有一些快乐永远无法从别人嘴中说出，这些我
知道。到底怎么努力才可以让你为这件事释怀呢？我不知道。她死了所以你永远爱她，你说
你爱我，我不是她的同桌你会爱我吗？别回答我！千万别回答我！我不能知道。你去看她时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背影为什么可以打动你？我不知道。而你现在也许还爱他（苹果），也
许你不知道，他（苹果）知道，而他（苹果）说他不可能会爱你，谁知道？而你需要他摆一
个什么造型给你？我的背影我的背影！厕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如果你们不是一起从那厕所出来事情会是什么样的？我们不知道。你（苹果）当初为什么会
吻我？是不是想证明什么？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心
疼你（奇异果）？不拒绝你？为什么你的眼泪如此迷人？为什么我要你吻我吻我吻我为什么？
如果你不是这样和我做爱我会不会爱你？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别人说“我爱你”才是正确
的？这我们都不知道。
　　我说要给苹果介绍女人的身体构造。我开始脱衣服，我说这是我的胸，这是我的性器官，
在这里有很多不同功能的部分，我说苹果这是一个机会，听我慢慢介绍，你必须了解这个世
界的一草一木，说不定你和我一样总是会搞错。
　　奇异果过来抱住了我，他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完全不是我预先设计的，但却好像在
他们的预料之中。他们两个表现得都很镇定。我一下子觉着也没什么可闹的了。我在酒店洗
了个澡，我让奇异果站在旁边看我洗澡。
　　我对他说我不要我的那个男朋友，我不要我的这个男朋友，我不要玲子自杀，我不要你
们是同性恋，我不要所有这些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生活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呢？叛逆的灵
魂何时才能安息？
　　洗完澡出来时我对他俩说我们总是在抱怨自己活得不快乐，现在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因为我们对爱的要求越来越技术化了。所以，我决定了，爱是一个人的事。
　　接着我们都笑了。
　　我们一起离开了酒店，我们一起去吃湖南菜，一起去酒吧，在酒吧我们都碰到了各自的
熟人。那晚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各自的社交圈。
　　那晚谁也没有喝醉。那晚谁也没有给我电话。那晚我很快进人熟睡。
　　我们是烟花，烟花只会散，不会谢。
　　
　　部落人酒吧回
　　
　　我冻的时候总是会来这里。
　　
　　这天我叫回．为我放了低祭人《一条路人《每次走过这间咖啡屋》、  （LOV ME TENDER、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天天天蓝》、《掌声响起》、《鹿港小镇》。赌雨》、《玻
璃心》、《迟到》、《亲爱的小孩》、《一样的月光》、《爱在深秋人《恋爱症候群人《爱人
同志》、《故乡的云》、《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这些都是我们很久以前爱听的歌，其中大部分都是台湾歌，没想到在这家摇滚酒吧里居
然可以找到这些歌。
　　
　　我终于发表了我的第一篇小说。编辑告诉我：
　　
　　作家有很多种，也许你是天才型的。这话给我带来力量，而我当时是多么需要这种力量。
　　接着是第二篇，第三篇。渐渐的，写作时总觉得有一把剪刀在我背后，这让我觉得我的
写作动机很可疑。
　　写作带着医生的使命存在，本来我写作是为了搞清楚自己，写给自己看，给自己的好朋
友看，或者给跟自己好过的男人看。写着写着就有了野心，想给很多人看，想给全世界的人
看，想在写作之后尽量多捞好处，什么好处呢？什么好处都想过。我把自己带到了写作的路
上，接着才明白这并不能让我平静。
　　如果我死去了，我灵魂的家在哪里？我死了，我的灵魂一定还在，灵魂顺着蜘蛛网走向
天堂。写作，也许是我走向天堂的阶梯。
　　现在，我突然觉着要离开我的电脑，因为我无法继续给这个世界带来热的感觉，我觉着
这个时候的写作已没有意义。没有太阳的温度，我怎么可以写作？我的电话在响，而我没有
能力成为职业作家，我有我的规范，我想这就是那种叫做“命运”的东西。
　　
　　奇异果回

　　我去年所有的化妆基调都是红色。我调制出很多
　　
　　种红，对我来说红色代表童年的慌张，代表极限，欲念，狂恋，威胁，浪漫史。而今年
的主题会是什么呢？
　　这是奇异果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接着他就说再见了。
　　他走了，回美国了。在美国，他也是出色的化妆师，我为他骄傲，为他悲伤。
　　我说我最喜欢你裸露而且淋湿的样子，但我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我再也不要那么压
抑和不确定，所以你走吧，但愿你回来时一切都变了。
　　
　　苹果回
　　
　　我打电话给苹果。他说他和奇异果一起重回过那条大街散步。他说花店已经没有了，但
是那条街还在，没怎么变。
　　我说我马上要离开上海了。离开的那天会是我最在乎  的一天，但是我不害怕。真的
没有什么比离开更妙。打开  所有的灯，危险并不能远离。我走的那天，会尽量不带着我的
苦恼。我得让自己变得宽广一些，也许我会有新的领悟，也许每一天都一样。没关系。现在，
我是个总是不知该选什么衣服去参加聚会的女人，我有时会为此而躲在门后哭泣。但我不怕。
我所有的事情就是我自己的糖，它很忧郁，但它是我灵魂的镇痛剂。
　　苹果说别那么伤感，只要存在混乱，就一定可以期待真理和完美，我们没有抵达，只是
因为我们的身体在这里。
　　我说我不伤感，好多道理我的脑子一下子是想不清楚的，我只是出去旅行，我的旅行将
是一种搜索。
　　苹果说千万别把男人当宗教。真的。
　　我说好像也不是因为男人。我很早熟，但我却长大得很慢，我的脑子动得很慢，有很多
事我搞不懂，不过未来永远在搜索，结局总是新的，不是吗？
　　苹果说我木送你了，无所谓的，有些人永远不会分开。


　　　　 


第六章 
M

　　谈谈死了
　　
　　谈谈死了。我不停不停地问自己他死了吗他死了吗。
　　
　　吗迷幻因此而产生。受害者的尖叫减少了他死之前的痛苦，一声两声或者三声，我听见
了他高潮时的声音。12月27日12月27日不是我干的。
　　我明明看到他生在那里，又怎能想象他垂死时的样子他变成一团火焰的样子呢？
　　古怪的 他爱我的男人，我
只是想结婚，我就是想结婚，我想谁都会有这种古怪的时刻。
　　想一下他的葬礼，会有很多人出席他的葬礼，他们带着黑手套站在我的身边，控制着情
人节和下雨的天气，那天我一定会紧张，我知道那天我必须得去，必须得去就是必须得去。
那天会放什么音乐？那天落花、流水也会出席，一定的。她们和我分别是谈谈不同时间的女
朋友，谈谈都向我们求过婚，他和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到现在还没扯清楚，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天我一定会戴上墨镜，说不定落花和流水她们也会戴墨镜，这是套路。我可从没想过我们
四个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爱、嫉妒、欣赏、占有欲、仇恨、性欲随时会转化，爱情是个
最怪异的东西。我不会耻笑谈谈的爱情，那迫他以真实的姿态出现，那诱惑他一生的爱情。
　　他死的那天在我面前做过三明治，番茄三明治，他最爱吃番茄了，我不爱吃。现在他死
了。关于死就像一个问题。谈谈怎么可能就此躺下？他不会的，他没喝酒，他不会罢休，他
会走，没有前后左右的走。他母亲说他喝酒都是因为女人。这让我有些内疚。
　　可我还是认为他喝酒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遗传，要么是因为他自身有着重大的问题。
流水很同意我的看法，她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喝酒。谈谈说过‘“酒”有凌云志！他可以在北京
三里屯大街的这头喝到另一头绝对喝出“另一个我”。我觉着喝酒有时的确会喝出“另一个我”，
可他也不能天天“另一个我”呀。
　　我会哭吗？他关闭了所有的机能，他停止了他的小丑舞蹈，他停止了所有的诗歌朗诵，
他停止了为我们导演电影，他停止了沙哑的动人歌喉。我的天这个男人就这么突然走了。我
看见他在结着冰的尿中游荡。他脸上的刀疤和他的光头抽象地显示了他注定的失败和痛苦。
　　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们他最爱谁这是个很健的问题。
　　我认为，这个男人的爱情是歇斯底里的、盲目的。他爱他在爱情中的样子，他爱他哭泣
时的这个世界，他在不自觉地利用我们每一个人，他爱这个世界对不起他的地方。
　　我一喝酒就觉着这个世界特别可爱，而他恰恰相反，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水似乎都得罪了
他。可他也不能死呀这他妈是谁干的？
　　谈谈，因酷爱与人谈心（他通常称之为开会），所以小名谈谈，30岁，曾是名多年不得
志的歌手。1996年12月27日晚上十点至十二点死于北京。
　　  谈谈最近喜欢的歌是《晚安北京》，这首歌我们在认识的那个晚上一起听过，在眼镜的
车上，当时我说那个歌手的嗓音真性感。
　　
　　很近很近的音乐模糊了
　　
　　谈谈说过爱人就是用来同归于尽的。按照他的话
　　
　　推断现在没有他要的爱人，现在没人陪他去死  （至少四天过去了没有传来另一个死讯）。
　　这音乐真好，反映出令人心碎的地方，打动我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令我安详。有人在
触摸我的膝盖，很近很近，减少了绝望，恐惧蒸发了，很近很近的音乐模糊了。
　　我的父母在另外的地方睡觉，在另一个城市，他们在等我回家，他们不知道我已被作
为这起谋杀案的头号嫌疑犯。电台说此时的上海正在下雨。电闪雷鸣他就这样撒手而去却把
问题留给了我们。
　　谈谈说过上海尽出我“这种刀片般凶狠的女人”，我是个倒霉蛋去它的不是我干的就不是
我干的。如果我都有理由杀谈谈，那么落花、流水她们怎么活？我被作为谋杀我未婚夫的头
号嫌疑对象而我又的确没干这令我兴奋。我非常想克制住我复杂的激动情绪把这事说清楚，
可我像是开车走上了高速公路，我的内脏在平稳的身体里上窜下跳。残害生命是可耻的，这
么变态的罪行居然会和我搞在一起。生活中的麻烦和快乐一样会无法预料地突然闯入。
　　我最近老有一种怪怪的想法，我觉着谈谈现在一定在什么地方悟酒道，在和什么神仙讨
论关于“男人是否能够得到女人灵魂”的古怪问题。谈谈是我唯一有过的未婚夫。在我说了
一句“男人真可恨男人真可爱下辈子投股还做女人”这种又蠢又神经的话之后，才第二次见
我的谈谈“立刻就爱上了我”。他总是因为某人的某一句话而迅速决定去死心塌地地爱这个人
并且坚信能爱她一生。这是他的问题。他的问题是承诺太多，这在当初却令我感动得要命。
他爱上我的最初，表现十分出色（尽管他做爱简单明了，但我就是要一个绝对爱我的人，其
他什么都木重要。我确信他非常爱我，要知道那是很迷人的），他认为我是最可爱的，他的眼
睛为了我看，他的眉毛为了我动，他热爱小动物，他的歌声伤感得很完美（我现在这么讨厌
他，可他的歌声依然会让我感动），他具有诗人气质，他为了理想可以大义凛然。地闪电般地
给了我爱他的理由，我知道他有缺点，但我决定去信任和接受。他的爱绝不虚伪，我似乎从
不拥有被爱的感觉，直到我遇上他。这个世界变得飘飘欲仙喜气洋洋起来。
　　他爱我爱得像一座铜像，我当时认为只有他对我的爱情是爱情，其他爱情统统是“在路
上”。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大家在酒吧玩，谈谈突然对所有的人说：这个女人很诱人，你们
谁都想上她。但是谁愿意娶她？他说这话时带着悲剧情绪，这立刻就激怒了我。我顺手拿起
大本给了他一个耳光，我说你以为你是谁？那本子是我的小说，本子的塑料封面划伤了谈谈
的眼睛，我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我有点慌，所以就冲进了厕所，而我没想到他居然在
几分钟后出现在我身后，事情就从这里开始了。
　　  在他冲进公共女厕所向我求婚时我也曾有过刹那的犹豫，然而贝多芬的音乐在耳边挥
之不去我不停地对自己说  我“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我想每个女人都会有这种  虚弱的
危险阶段。我十分愿意嫁给一个很爱我而且很出名  的人。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解决掉。
　　  那时我认为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在婚姻里寻找到保障。现在我认为男人都是孩子，永远
不要把男人和自己的命运搞在一起，只管欣赏他的存在就行了。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订婚的酒宴摆了一场又一场。谈谈说痛苦可以一个人扛着，幸福绝对要和大家一起分享。
他说我给了他从来没有过的自信，他“自我膨胀”得厉害，他把我作为战利品到处炫耀却忘
记了我的存在。
　　我们的爱情生活开始出现模糊警号，无知的军队在夜里对阵，他吵得像个闹钟。我开始
患得患失，我恶狠狠地认为在爱情里最不可靠的就是嘴巴。他酗酒越来越厉害，酒精搞坏了
他的味觉也错乱了他的神经，他一喝醉就发誓要做中国唱片业的“幕后黑手”（他喜欢把唱片
业说成“这条街”，他说“这条街”没有“老大”，我喜欢他这话）。他到处喝酒吹牛，不负责
任，胡搅蛮缠，从不愧疚。一喝醉就找架打，而且从来都是打那些最无事最弱小的人，他不
停不停喝酒，他忘了忘了结束。
　　最糟糕的是他开始打我。突如其来的拳头有一次把我的尿都吓了出来。他说打我是因为
爱我，今夜星光灿烂我怎么也无法感到有一股爱的暖流从我那被踢的火辣辣的屁股传向心脏。
打女人和说谎一样，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他总是挑人多的时候打我，我们单独在一起的
时候他从不打我（那时他大多是睡觉，有时我觉着他睡得像个孩子，有时我觉着他睡得像个
白痴）。他打我的时候我从不躲闪，我知道我根本躲不了。我的梦想碎成了星空，我想一个曾
经那么好的男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因此而内疚，我当时觉着那是我造成的，因为我说的
每一句话似乎都会让他不高兴，我没能力让一个爱我的男人平静，他打我是在对他自己进行
最绝望的伤害。当时我就那么想的，尽管我恨他打我。
　　谈谈有一些酒鬼朋友，和他们一起吃饭恐怖而过痛。我看见他们喝着喝着就开始飞盘子
飞瓶子，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大家哭大家笑，打完再喝，喝完再打，打完再哭，直到眼发直
不说话趴在那儿。他们有时也会唱歌，我喜欢他们的歌声，个个都是铁汉柔情令我惊讶。和
谈谈在一起经常会看到这种酒精总爆发的时刻。起初他酒醉后生气的神情令我心伤，后来我
发现他喜欢喝酒骂人，他骂人骂得牙龈出血，他是病态的。我特别想送他去医院，但他说精
神病人都是最聪明的，你看我是精神病，我看你们都是精神病。不过有时间我真想去精神病
院住住，领个蓝本子出来，以后我要是犯了罪就不会有麻烦。
　　他的这番话让我开始觉得他真的有病，他的病有点复杂。
　　  他经常说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你能做到的话我会给你一件礼物的。他说对付我这种
上海女人的唯一方式就是打击打击再打击，为了把我打击到底就必须得把我娶到手。
　　  我说你是我所见过的最不优雅的男人。
　　  谈谈说别跟我提优雅，我把毕生的经历都倾注在“优雅”这两个字上也不会变得优雅
起来。
　　我说我终于明白我需要的是一个我不必去和他辩论的丈夫。
　　有一天他在一家餐厅打我，我在这家餐厅转着圈逃，我怎么也找不到门，最后我停下来，
我说你杀了我，要么放了我，我真的不要再看到你。
　　在他冲进厨房拿刀的时候，我找到了门。
　　那时我没有钱，我必须每天在他钱包里偷钱，我希望我很快可以凑到一张机票钱，我没
有脸问父亲要钱，因为这个男人拿走了父亲给我的所有的钱。
　　谈谈跟看门的说我女朋友有精神病，所以如果她拿着个大箱子出去了，请通知我。
　　谈谈每天上班时给我送纸条，纸条上写着嫁给我吧，我永远爱你。
　　我非常想有人可以帮我把箱子拿出去，我只要求这点，我不能把这个箱子留在这里，因
为里面是我所有的唱片，我不能没有那些唱片。
　　大家都同情我，没有人帮我，能帮我的人都想让他出唱片，所以没有人帮我。从那时起
我才体会到这些摇滚乐队们是多么想出唱片，这个疯了的城市。我十分不理解赛宁怎么能在
这个城市生活那么久。也许他需要变得猛一些。在我看来这是个危险的城市，它的危险在于
它十分容易让人充满挑战欲却又迷失了自己。
　　我终于逃回了上海，我喜欢上海的空气，我不喜欢干燥的地方。
　　现在，任何男人的任何甜言蜜语都会让我恶心，这是谈谈给我带来的障碍。我决定在男
人以外找到我自己的生活。我想我必须得为自己构造一个完整的自己。可这从何开始呢？
　　我是一只红色气球，我善于假设，假设自己在莫斯科弹钢琴，在兔兔餐厅跳扭扭舞。我
又开始到酒吧去玩，我有时也想在各色人种的人群里找出一张令我惊奇的中国男人的脸。在
酒吧和男人聊天，只要他喝酒超过四杯或者越喝话越多，或者干脆说了句谈谈说过的话，我
就会科，我会索然寡味，我那张矫柔造作的脸上就会立刻飘过一片小乌云。
　　这次我带歌手去北京演出，他木知怎么找到了我住的酒店，我们有过一些谈话，他说他
现在不酗酒了。表面上看他比以前平静，但我知道有什么在他心里变得更为可怕了。他是只
迷途的羊，他的问题这个世界都解决不了。我认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刺激他，并且不伤害
我的生活。
　　我深刻体会到一个流氓如果有点文化，事情就难办了。但是现在，当我决定把这些写出
来的时候，我认为如果说我有过什么错误的话，那就是我曾经过于低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对
我的影响。
　　（当脚下的冰很薄时，我必须要走得快些再快些。我非常想比较理性地把一切写清楚，
但只要一想到谈谈，我就必须加快我的速度。）
　　现在，他突然死了，他死在我的房间里。这个超级混合物到底是没有死在街上，扮演一
个流氓要比扮演一个艺术家容易得多。我说过我的男人性格倔犟但我求他别在街上表演坚强。
谈谈无数次把他最终的舞台选在街头，他一喝醉就对我说我一定会被砍死在街头我一定要死
在街头。
　　现在，一块碎玻璃插在他的脖子的底部，据说是正好插在一个绝对一命呜呼的部位。那
块碎玻璃上有我的指纹，我的。天知道哪个混蛋偏偏就选了有我指纹的那块玻璃，那块玻璃
是我喝的葡萄酒的瓶子打碎的，大瓶的。我认为谈谈是一个没有羞耻感的人，或者说他不允
许自己羞耻，所以我坚信他不会自杀。但是到底谁杀了他12月27日我干了什么没人能证明。
　　
　　我在 12月 27田干了什么？
　　
　　女人的犯罪经常是激情所致，比如杀害自己的男
　　
　　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每个故事都有三个版本，你的，我的，真相。这个故事里的警察
叫警察小赵，他看上去有点忧郁，皮肤很白，眼睛很黑，睫毛很长。他破天荒地对我说其实
你和谈谈都是忧郁症患者，谈谈还有突发性狂暴症、酒精依赖，这事其实一点也不悬，你们
是病人，你们需要看医生。
　　警察小赵一定会问我你在12月27日干了什么？我一定回答他有时看上去对破案最有利
的线索往往是最没用的。
　　我在那天干了什么？ 12月26日是巧克力演出的第一天，巧克力是一名酒吧歌手，爵士
歌手。我们没带自己的乐队，巧克力这次演出的主要目的是想和北京一个著名的爵士乐队合
作。那天演出是在一个酒吧，26日整个白天我们都在排练。演出时谈谈没有出现，我很庆幸，
我不想见到这个男人。
　　其实我们分手后从来就没见过面，在北京的时候我们通过电话，我们通电话是因为经济
问题。谈谈欠了我一笔钱，我说欠是因为这钱他当初的确是向我借的。而这钱是我爸给我结
婚的钱，既然我没结婚，我就得把钱还给他。可他就知道在电话里无理取闹，只字不提钱的
事，我认为这是很没有道理的。我想哪怕他还给我十块钱也是一种诚意，哪怕他表示一下歉
意也好，哪怕他干脆说不还也好。谈谈非但酗酒，而且还装糊涂，这构成了他所有的可怕。
　　感情的事到最后把气都出在钱上，真是恶俗恶俗的。所以我真的不愿见到他，我也害怕
看到他的光头和大刀疤．我很幸运分手后一直没碰到他。破财免灾，我一点也不恨他，恨他
还不如恨自己。而我无力面对自己的错误，我的错误是一头雾水，我这种女人，我到底是一
种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中国的大男孩唱着西方老女人的歌，那天的演出巧克力出尽风头。演出结束后我们
去了一个酒吧。那里的男人没一个人眼的。我们很快换了个有舞池的酒吧。27日早上四点我
们满街乱转找吃东西的地方，北京真大，冷冰冰的大马路充满挑战欲，男人的城市。回到酒
店已经早上六点，巧克力是男人，可这不妨碍他作为我的闺中密友，这次为了节省开支我们
只租了一间房。
　　关于我的宝贝巧克力是怎么回事我就不说了，我要说的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巧克力不在我
身边，他去干什么了我不说，他也写小说，他经常骂我在小说里把他简单化低能化。所以他
是怎么回事我怕我说不好，所以我不说。
　　那天我们很累，快乐而满足，所以没怎么聊天就睡着了。
　　我有过三个关于谈谈的梦。谈谈是个“火星人”，所以关于他的梦肯定比较火爆。
　　在北京，我和谈谈没来得及安家就分了手，这之前我们一直住在一个小酒店里，两张床
的房间。谈谈是个酒鬼，所以我们极少亲密。他睡觉动静很大，他的呼吸声千变万化，但我
感觉不到他就在我床的对面。有时把我逼疯了我就到处打长途给我的好朋友，我说听见了吗
这是我们的音乐我天天都在过这种日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爱我我想要一个爱我的男
人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我的第一个梦就是在这种日子里做的。我梦见我以前在南方住过的
那间酒店的房间，我梦见了那房间里发生了枪战，只有一个个人躺倒的动作，没有枪声。后
来谈谈穿着大堂经理的制服上来问我收房租，他对我说你就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吗？
　　第二个梦是我和谈谈分手以后，在上海。那时谈谈已回到了流水那儿，他已回到了生活
了三年的家。我梦见的又是枪战。我是个只能在远处感受暴力诱惑的人，但在这个梦中我却
亲身经历了一场枪战。我和谈谈坐在北京的“面的”上，很多人拿着冲锋枪围住了车子，我
们一路突围就像电影里的那样，一颗颗子弹打中了我的手臂，我看到很多枪眼，有点麻，没
有血。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胸口，我拉开衣服，看到一个黑色的大洞。最后谈谈被人拽着
头发带走了。
　　我有生以来最伤心的、最恐怖的梦是关于谈谈的第三个梦。
　　这个梦是在12月27日。我梦见我和谈谈去了日本，我们不停地走，那路是我小时候走
过的黄泥路，我们来到一个酒店的房间里，他跪在我面前不停地剧烈咳嗽，我手里拿着把小
手枪，要说明的是梦中的这把小手枪绝对是用来自卫的，我看着他不停地咳嗽，我没有要帮
他的意思，他咳着咳着就断了气，一句话也没说。我一个人坐船回来，看不见海，周围是新
疆，我的新疆。回到了上海，我走进了一个酒吧，就是我父母家门口的那家部落人酒吧，事
实上我极少去那家大学区的酒吧。在酒吧里我一个人坐在吧台上望着屋顶发呆。可怕的事发
生了，一个人，好像是男人，好像是女人，走进来，看也不看我，手里拿着把一模一样的小
手枪，在梦里我清楚地认为这就是我手上拿过的那把手枪，于是我跟酒保说我也拿过那把枪。
在梦里四天过去了，我终于鼓足勇气来到流水面前我说谈谈咳嗽咳死了，死在日本。然后我
开始哭，我非常难过，浑身发抖地不停抽泣。又是几天以后，别人写给他的信都被转到了我
这儿，我开始哭着翻看那些信，内疚得要命，这时电话响了，我醒了。服务员打电话来问我
什么时候可以收拾房间。我发现巧克力不在，我发现我的枕头湿了一大片。以前我可从来没
在梦中哭过。
　　我被这长长的梦吓呆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无法确定。我又哭了，我搞不清
是梦是醒，我越哭越伤心，伤心是不需要理由的。事实上我无数次想过谈谈为什么那么好运
他到处打架为什么没有报应？他给所有人制造麻烦，谁跟他在一起谁倒霉，他伤了所有人的
心，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可梦中的那种悲痛和恐惧绝对地侵人了我，它们像一些小虫一
样侵蚀着我梦醒后的身体，侵蚀着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我很搞不懂自己，那天我像是得了一种伤心的病。我为自己的生活制造了太多的狗屎，
我的愚蠢，我的不善思考令我不停地在交狗屎运。房间里到处都是来源可疑的声音，我完全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样子了。
　　我没有参加巧克力的第二场演出，我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出门。
　　巧克力那天回来得挺早的，他说北京的酒吧不好玩，因为这儿酒吧里的人看上去都很不
快乐。那晚巧克力用唯一的一个他本来打算做面膜的著茄给我做了著茄三明治，我一口没吃。
谈谈喜欢著茄，我不喜欢。
　　我觉着这个梦本身，比不上我在梦中以及梦醒后的所有反应奇怪。这个男人没有受过教
育，从小缺乏照顾。被嘲讽，受愚弄，歧视的目光令温驯的心从此失控。他脑子里的那根筋
没搭错的时候是个可爱的好人，否则就是个绝对的混蛋，而他却让很多女人放不下。他的敏
感很有创造力，这造就了他的艺术气质，有时甚至会让人觉着他挺深刻的，事实上他什么也
干不了，我认为他的问题是话太多，我看见他的作品从他嘴里变成了空气，而他却让很多女
人放不下。他的爱很绝对，具有排山倒海的气势，但他说变就变，而他让很多女人放不下。
他到处在破坏，他关注的永远是自己的感受，他的脸永远像一张没有整理过的大床，他做爱
通俗像一条T恤标语，而他让很多女人放木下，
　　这一天，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我曾经过于低估了我和谈谈的关系对我的影响，我开
始确信这场结婚闹剧已给我那惊慌不定的腰部造成了重大深陷的创伤。
　　12月28日，我一个人去了通县，我和吴红巾一起喝酒唱歌，我觉着那时的天空很美。
　　12月29日早晨，我醉醉的牵着巧克力的手飞回了上海。
　　
　　我和流水回
　　
　　天空伟大而灰暗，寂静的指尖触摸耳朵，荒凉的
　　
　　味道，像雪片粘着上额。死是黑红色。谈谈说过他的死一定会是一种情感。再也不会刮
风，再也不会下雨了，而我们继续活着。我每天站在窗前，我看着窗外的大街，这个陌生的
城市，我听着那张《九个目标的欲望》。对于我、流水、落花来说，这个男人再也不会张开怀
抱融化我们，再也不会掀起波澜搅乱我们了。我看见谈谈走下舞台胡言乱语被大喝倒彩。我
有时也会感到羞耻，仅仅因为他死了，我还活着。
　　我知道有一个电话我必须要打，我要找到流水。但是她还是先来了。现在她就坐在我身
后的地毯上，和上一次的会面一样，她抽烟的手在一阵阵颤抖。她说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干
的，你别太担心了。我并不相信她的这句话，尽管我认为她从不会对我撒谎。
　　流水是个永远做不醒校园梦的源俄派诗人，这年头还在写股俄诗的人不多，而她是个天
生的膝俄诗人，她从那儿来，她只属于那儿。不管这个时代在怎样改变，她都不会改变。她
的容颜是一种美丽的哀愁，她的身体是一种寂寞的敏感，她很美，美得很细节。
　　我们的上一次会面是在一个多月以前，当时我和谈谈就快要结婚了。谈谈去南方出差，
他打电话告诉我流水突然去了南方找他。我查到了流水所住的酒店，我告诉她非常不好意思
我这样找到她，我说我看过你写的诗歌，我认为自己有点了解你，你知道我和谈谈就要结婚
了，你当初同意分手的，你现在突然又去找他，我认为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谈谈又重新
给了你理由。我说如果你们是彼此相爱的，那么我现在知道应该还不晚。
　　第一次通电话我们就十分坦率，我的猜测没有错。最后流水对我说你一定和我当年一样
想改变他，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要不是我和他三年的感情，我现在绝木会选择他。我只
是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再有什么重大变化，我很累，我不想变了。要不是我懒得办手续，我们
早就结婚了。
　　那一晚流水和谈谈的电话交叉而来，他们都说睡不着。
　　我对谈谈的虚伪很生气，我说你和流水三年了你回去找她是很正常的，你干了什么都很
正常，你也可以不告诉我，然而当我问你的时候你就不可以骗我，其实我也不爱你，如果你
也不爱我的话，我们就别结婚了。
　　  谈谈完全否认，他在电话里哭着说流水最恨的就是你你怎么可以相信她我是真的爱你
你不能冤枉我。
　　  而我相信流水绝对没有骗我，我觉着谈谈说假话从不  愧疚，对他的眼泪我开始反感。
　　  流水第二天就飞回了北京，她说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必  须要在谈谈回来之前见我一面。
她见到我时愣住了，后来  她告诉我那是因为谈谈到处说他找了一个其丑无比的女人，她说
我做好了全部的思想准备着你有多丑，但我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是哪跟哪啊？
　　我说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了，这没什么，可能谈谈想突出自己是很伟大的抛
弃了漂亮的挑了个丑的。再说你是比我漂亮，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腿。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一天一夜，这个男人撒了太多离奇的谎言，我们一致认为他是我们所
见过的最出色的“表演艺术家”，最可恨的是他非但对我们两个撒谎，他还对周围的人撒关于
我们两个的极带侮辱性的谎言。最后我们在房间里大叫我们怎么会跟这么个男人扯上。最后
我们决定我们谁也不要他了。
　　这男人也挺丧的！两个女人一碰头谁都不要他了。后来我们干脆不提他了，我们谈起各
自的初恋，交流我们喜欢某些事物的理由，我们聊得很投机，彼此都很感谢老天让我们能成
为朋友，我还送流水一双楼空的羊毛袜我说你这么漂亮的腿就该露出来。
　　第二天一早流水就找人把谈谈的所有的东西搬去了他的公司。流水说她没事了，这一切
太没劲了，她会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谈谈是绝对不能没有女人的。他很快找回了落花，接着他又找到了流水，他说他想了很
久他最爱的还是流水，他说苍蝇不叮没缝的苹果（我成苍蝇了），他希望可以重新再来。而他
的光头和脸上的刀疤让流水伤心得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你记得吗我刚回上海的时候你经常打电话给我，我们都觉着以前想结婚一了百了的想法
很傻，我们还彼此问对方有没有出现新的男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最终还是对谈谈放不下。
　　落花对他可能是放不下，我可不是，我到处躲他，可他追到了我父母家，我不想连累别
人，我心一横就决定跟他了。而且我不愿意看到他崩溃，我想我得帮他。那时他已经很不正
常了，他会莫名其妙地说对面有三个男人在用手势侮辱我，他会指着拾破烂的说最不起眼的
人是最危险的。我要带他去医院，他怎么会去呢？我真的害怕，我怕他哪天会给我一刀。我
和他又在一起后他依然喝酒，但喝得不多，他又开始抱怨，说我自私。我还自私吗？
　　流水你爱地吗？
　　爱？什么是爱？太多的残酷藏在爱的背后。有时他是照耀我的太阳，有时他是刺向我心
脏的一把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我和流水在谈谈死后的对话比较沉闷，我们听着音乐看着窗外，彼此苦笑。
　　
　　  落花回
　　
　　落花曾经和谈谈在一起七年，她是个多年不演戏
　　
　　的话剧演员，她浑身上下都整过客，所以我和流水都很看不懂她。其实我们非常想知道
她是怎样的一种女人，因为我们认为她对谈谈影响最大。她曾经红极一时，据说她是非常“有
大脑”的女人，她很难被了解。据说她对谈谈有一种母爱，她把谈谈照顾得很好，据说她经
常在谈谈醒来之前摆出个忧伤等待的造型告诉谈谈你又喝醉了我等了你一晚上。
　　谈谈和我分手以后就找到了她，一个星期后他又找到了流水。后来落花的父亲来电话说
落花买了一把枪让他们小心点别出乱子。后来他父亲又来电话说落花在磨三把刀说三个人一
人一把谁也劝不住。最后大家知道落花开始绝食，出事那天她正在医院打点滴。
　　在这过程中，谈谈从没去看过落花，他对流水说她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爱她就是不爱她。
　　流水说你不爱人家为什么去招惹人家？
　　谈谈说你给我闭嘴。
　　
　　  你在12月27日干了什么？回
　　
　　我是在12月28日凌晨三点发现谈谈死在我房间
　　
　　的一把椅子上的。他浑身上下、我房间的地板。椅子对面的镜子上全是血。他的头低垂
着，我看不到他的脸。我确定他已成为尸体。他的尸体是我发现的，这一切是我通知酒店保
安的。所以可想而知，这以后我是多么的颠三倒四，就像我在17岁时一样，那股热乎乎的血
腥味死死地停留在我的鼻腔里。
　　最令我迷惑的是：我是在谈谈死之前离开酒店的，我是在谈谈死之后回到酒店的，这个
酒店不设楼层服务台，所以服务员不可能为我作证，但我出门时见过酒店的大堂工作人员、
门童、酒店停车场的保安，我想我见过他们他们就一定也见过我，而他们统统说这天一整天
都没见过我。这点让我很想不通。
　　我们的房间被封。我没有看到谈谈的尸体被抬出酒店的过程（谢天谢地）。我当即被带去
派出所问话。警察小赵对我的第一次问话很简单，当我在口供上按手印时他说你在接到我们
的通知前不要离开北京，明天打电话来通知我们你新的住址。
　　谈谈死后的第三天我接到警察小赵的电话，他说在那块致命的玻璃片上发现了我的指纹，
他说如果你是无罪的，那么你最好不要离开北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我想
这是反常规的。
　　我和巧克力连一瓶润肤露都无法从房间取走，我们用他领到的演出费一直住在另一个小
酒店里。巧克力这次在北京只有两场演出，他也被警察小赵问过话，出事那天一整天都有人
为他证明行踪，他是可以回上海的，但他要求留下来陪我。我们取消了新年在上海的演出，
当然也没有庆祝新年。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生活在恐惧中，我们已做好了我可能会被拘留的心
理准备。
　　警察小赵对我的第二次问话是在一个星期以后，这之前我和巧克力天天都在等他向我问
话，这个星期过得真漫长。等我来到派出所坐在小赵面前时，我已经带着一种强烈的犯罪感
了。天知道这次北京之行怎么会这么怪，所有的一切都出人意料，包括这个警察小赵。
　　小赵翻阅着一大堆文件，我其实很想看看那一大堆纸上写着什么。流水告诉过我她和落
花也分别去录了口供，她们通过电话，她们在那天的所有活动也都有证人。而我很想知道她
们和谈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想知道那块要命的玻璃板上还有什么人的指纹。这两点对
我都很重要。
　　谈谈经常打架，他几次被关进拘留所，他说在“号子”里因为他留着一头长发别人都叫
他“艺术”。你问我他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仇人这太不好说了。太多了。一般大家都不愿招惹他，
都躲他。他帮过很多搞音乐的，他想赚钱帮所有不得志的好歌手出唱片，这是他的理想。他
只喜欢PINK IthOYD乐队，他不明白那年代已经过去了。他帮了人家又打人家他说他们是他
艺术，他还打盗版商，见一个打一个。他把音乐当成一种荣耀，他喜欢把自己弄成传奇，他
以为他穿着黑衣服白袜子就是黑社会的，他有妄想狂，枪战片看多了，他说流氓都爱唱情歌，
他爱唱情歌所以他就认为自己可以做一个流氓。在他和流水谈分手的时候他砸了一家小饭店，
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买过一把电锯，他说好像是要去锯什么唱片公司代表的房间。所以你
问我他有没有仇人这太难回答了，他有多少朋友就起码得罪过多少人。他连他父亲都得罪，
他其实很爱他父亲，但他总是骂他，他曾经当着我面骂他父亲，他说你是个文艺兵你有什么
了不起？你参加过抗美援朝可你一枪没放过。我七岁时你背一袋米过河却连人都掉进了河里。
我州岁时你想摔酒瓶可就是怎么也摔不碎，我14岁时你开始打我母亲。你从来都看不起我，
所以你投资格教育我，你是我爹我们可以在一起喝酒，但你千万别教育我。
　　我们有一个朋友，他的住所楼下有一家小店，小店门口有两只小黑猫，它们的主人一直
用两根很短的绳子把它们绑在一棵树上。有一天谈谈拿着把剪刀走过去把绳子给剪断了，他
还挥着剪刀威胁了小店的主人。他就是这样，每一件事都好坏掺半。
　　我和他是两个月以前在另一个城市通过朋友认识的，当时我在那儿旅行，他去那儿出差，
一个星期后我们决定结婚。我知道你会认为这很荒唐，但当时我真的认为我可以这么决定的。
在北京我不习惯，他天天在外面喝酒，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回过一次上海。我知道你
会问这个问题，对，我和他订婚的时候他和流水并没有分手，这点他从没骗过我，我也很矛
盾，这是真的，但是他所说的关于流水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流水并不爱他，他说得很过分，这
我就不说了。反正从谈谈嘴里听到的他以前的女朋友都是不关心他的、不陪他喝酒的、冷漠
的、自私的、有外遇的。他从来不会找一下自己有什么问题。他是神经过敏的、自卑的，但
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对爱情如此之渴望。我从北京回上海的时候他迅速地和流水分了手，我
并没有逼他，当时我觉着一切由他自己决定。我当时认为他们分手挺正常的，谈谈天天不回
家但她从来不找他，这点就说服了我她确实不爱他。他们正式分手以后我就带着嫁妆来了北
京，但那时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焦头烂额了，我现在想起来可能他当时是割舍不了和流水三年
的感情。他经常被打伤躺在医院里。这是他自找的，我发现他喜欢把自己搞得很惨，他对痛
苦很享受，他认为这是摇滚，所以我不打算管他了。当初我答应他的求婚是因为我太想抓住
这种被爱的感觉了，从这点上来看，谈谈是个受害者。我不爱他，而且越来越不爱他，他是
很敏感的，所以才会那么暴躁。他到底爱不爱我我现在也搞不清了，尽管他表现出的是完全
戏剧化的忘情的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没爱过似的。我现在认为他对我更多的是挑战欲，他
就是不服气，或者他在流水那儿不满足，他想在我这儿得到平衡，后来发现流水挺留恋他的
他就乱了。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那几个星期我带着一大箱嫁妆从这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最后成功地逃回上海，和他分开的那一刻我轻松得不得了。对，他是有值得我爱的地方，比
如他有一次在飞机上看我的小说，当时飞机上突然放起了甲壳虫乐队的歌，他边听音乐边看
我的小说眼泪直往外流。那时我想这种男人我不爱那我该去爱谁呢？我和他都是为什么吵是
个很没劲的问题，我们吵架的理由很简单，我喜欢指出他的过错而他老认为我在嘲笑他，他
觉得不公平。我们之间不存在纠纷，我对他早就没有一点兴趣，他在我面前是缺乏说服力的，
我既然改变不了他就不想把自己给搭进去，我烦地，所以分手以后我们尽量不接触，所以冲
突不起来。
　　警察小赵和我的对话似乎漫无边际的。后来他要我和他一起回那间出事的房间，他执意
要我找一些和谈谈有关的东西，尽管我说我实在想不出我还有什么东西和他有关。
　　亲爱的大象：
　　也许你还在睡着。
　　对你的思念无法言表。所以我更加努力的工作。这样可以忘记（不对，应该是减少）对
你的思念。
　　现在，我开始相信以前所遭受的种种苦难，都是为得到你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精彩得无与伦比！
　　用你的心和你的笔记下我们生命中的每一毫秒，然后告诉世界幸福绝对找得到。
　　想念你！
　　代问父母好！
　　城市醒来的时候让我们一同睡去。
　　这是我在记事本里找到的谈谈给我的唯一的一份传真，我一直没舍得把它给扔了，那时
我们刚订婚，这是我现在唯——一件与谈谈有关的东西。
　　我和小赵又回到派出所。他对我的问话将继续下去。
　　12月27日我一整天都在房间里睡觉，巧克力不在，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这天
服务员来敲过两次门要求为我打扫房间，被我拒绝了，因为当时我不舒服，不想动，所以也
没去酒吧看演出。谈谈是几点来的我不知道，当时天已经黑了。他警告我不要再打电话给流
水，不要再干涉他的生活，他这样说是很过分的，事实上都是流水打电话给我，她是个特别
好的女孩子，就是太软弱。我本来以为我们是好朋友的那种关系，很多事她和别人没法说。
在这点上我比较天真，其实我现在认为她是爱谈谈的，因为他把我和他说的话都去告诉了谈
谈。我打电话给谈谈都是为了钱的事，而且总共不会超过三个。他每次不是摔我电话就是骂
我，我感觉自己像是离了婚的女人死乞白赖向男人要赡养费似的。所以这次我压根没提钱的
事，他跟我东扯西扯的，像个更年期的男人，他说我们的这份感情接触不良，我们的触角灵
敏得就像是蜗牛，彼此间的斤斤计较让他讨厌。我几乎一直没说话，他说你永远都是那么冷
冰冰，我和别人打架，你从不帮我，你甚至不来拉我，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事实上我不拉
他是因为他是那种越拉他他越要打的人，他表演欲太强。后来他开始在我房间里东翻西翻，
他用唯——一个巧克力准备做面膜的著茄给自己做了著茄三明治，我觉着这个时候他已经有
点不正常了，我说生气的时候最好别吃东西会得胃病的，他瞪起那双眼睛把三明治扔到我头
上他说谁说我生气了？我说你别这样，你平静点，听说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我挺高兴，你该
珍惜。他却说北京的酒吧不好玩，不对你胃口，因为这儿酒吧里的人看上去都很不快乐，所
以你今天不去酒吧是对的。他歇斯底里下的尖酸刻薄在我看来很蠢，我实在不想再听他说下
去，我也不敢赴他走，所以我决定离开酒店，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我走出酒店，我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吴红巾打电话，他家在通县，他是搞音乐的，我可
以告诉你他的地址。他家的电话一直占线，我想这么冷的天这么晚了他不会再出去了，所以
我直接叫了辆车就去了通县，好不容易找到他家他家却没人，我在院子里等了很久，他的狗
看见我的。下小雨了，我开始咳嗽，后来下起了小雪，我决定回城，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车，
我冷得有点哮喘，又等了很久，找到了一辆面的，回到酒店我就看见了谈谈的尸体。我不知
道那块该死的玻璃片上怎么会有我的指纹！我拿过那个瓶子，但是，怎么会那么巧？你问我
12月27日那天我干了什么，我还想问谈谈12月27日那天他干了什么呢！我搞不懂谈谈为
什么会死在我房间里。我觉着这个男人在没完没了地给我制造麻烦。我和他在一起才一个月，
真正的好日子才一个星期，我和他的一切发生得太快，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但他死了我还
是很伤感的。我的生活太乱了，我想把这乱交给一个人，我想也许我可以嫁给一个爱我的人，
我错了，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如果不是我那么莫名其妙地想结婚，他的生活也不会改变那么
多，说不定他也不会死，我总觉得这死像是在对我的不负责任进行报复，真的，我是不负责
任的，我不爱他怎么可以和他结婚呢？我以为人生也许可以是很容易的，我以为起码我可以
试试，我错了。天下没有不买单的事，所有的人都得为自己的愚蠢和不负责任付出代价，我
没结婚，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没结婚我也会有报应，你看我现在额三倒四的，这
事把我爸也给惹火了，他没收了我所有的信用卡，我完了，我没钱了。现在谈谈又死了，我
又成了杀人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报应。
　　一个生命就这么累累的结束了，惹事生非的、生气的、迷糊的。他也许是那种天生有问
题的人，但这并不是他的错。我们也都会因为自己的立场而暴怒，这并不构成一个人的全部，
他是想把一切都做好的，他是喜爱生命的。他说过他的伤心像一只飞缥盘他绝不躲闪。他酷
爱飞嫖，但是我从来没看到他飞中过哪怕一次。他是个笨蛋。
　　
　　人生从来就是如此。
　　
　　午饭时间到了，警察小赵把我领进一间房间，他
　　
　　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去买。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吃，我说小赵警察你
可以帮我买包烟吗？他说不可以。我拿出巧克力的小唱机，我带上耳机。幸亏他那天没把它
放在房间里，如果这个星期没有这个小唱机和它里面0那张《九个目标的欲望》，我们等待“审
判”的日子会更难熬。
　　苏珊娜?维格，这音乐真好，反映出令人心碎的地方，打动我那根最脆弱的神经，令我
安详，有人在触摸我的膝盖，很近很近，减少了绝望，恐惧蒸发了，很近很近的音乐模糊了。
天知道这张唱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里面没有一首歌叫这个名字，而且也不是九首歌。我听
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周围张望，我发现我所处的这间房间是一个小监狱，我想我坐的该是看守
的位置。我的左边是一个没有上锁的空牢房，里面有很多废纸；我的右边是一个上了锁的牢
房，透过铁栏杆，我看见一个老男人正蹲在马桶上，他瞥了我一眼，他离我只有几步之远。
　　警察小赵来到我面前，他说有时看上去对破案最有利的线索往往是最没用的。但我们还
是得为你的无罪去寻找证据，所以你得控制一下情绪，少用些形容词，把你和谈谈之间的一
切以及他的生活再仔细说清楚。注意，你一定要少用形容词。
　　我说天啊又要再说一遍怎么说这都是一笔糊涂账我实在受不了了！我的生活为什么是这
样的？
　　警察小赵拿着一大堆文件说走吧走吧，人生从来就是如此。


　　　　 


第七章 
　　赛宁来了，面色发乌，浑身颤抖，当我骂骂咧咧的时候他流鼻血。他的黑眼睛从来都是
这么天真，这让我混乱。我悲观地认为情人节和我无缘，可我还是会偷偷地乱想，我想有一
架飞机停在我家门口，飞机上下来一个男人，他说他可以做我的好朋友、爱人。但我怎么也
没想到我居然会把赛宁给等来。这两年，除了在家里写作，就是去酒吧，好像没在白天出过
门，也许是这种生活导致了我成为那 况，我想男人把我当狗屎，我不能把自己当狗屎。可赛宁突然来了，清晨的时候，外面
下着大雨，我打开门像在做梦一样，我想起19岁到24岁之间，无数个下雨的清晨，我演奏着
晕到极点的狗屎般的音乐苦苦哀诉我的小赛宁回来吧你什么时候回家呢明天也许永不到来回
来吧回到我身边。现在，在1998年情人节的早上，赛宁手拿着在我院子里采来的小野花再次
回来。
　　我说过来吧进来吧，你这么站着像个鬼。如果你有什么坏消息，别告诉我。如果你遇到
了什么麻烦，别让我帮你。我天天失眠，我最近在咳嗽，我昨天还想跳楼，我没有能力和你
分担痛苦。
　　他说别赶我走。我想和你一起，我想好的，我想你。
　　我说你想好的？你是个屁呀！我不是你妈。
　　赛宁说我妈过世了。接着他流下眼泪，他脸上还有雨水。接着我也哭了。
　　他说他妈死在日本，所以他在日本又吸毒了，现在他又戒毒了，他要和我在一起。
　　这是什么逻辑？赛宁是这种人，一受刺激就搞毒品或者女人。没有重大刺激的时候他回
忆和做音乐，他自己和自己玩，他一直是自己和自己玩。有时他会想起我，需要我。这么多
年来我们的爱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回来”。
　　清晨用冰冷摆弄着走投无路的我们，我真想一脚把这个倒霉男人踢出我的生活，但我做
不到。他每天在过着没有明天的日子，我曾无数次担心他会因毒品而死于意外。现在他开始
流鼻血，他一定又搞上了什么与鼻孔有关的毒品。他开始流鼻血我就更没办法了。
　　我又哭了、我说躺下吧躺下吧我们睡一觉再说。
　　有风从什么地方吹来，窗外的雨声使我们两个显得那么空洞，空洞得连命运都快要消失。
薄薄的被单盖着赛宁的小腹，他瘦了很多。我的另一间卧室有两个朋友暂时住着，所以我只
能和赛宁睡一张床，我的家没有大沙发。
　　赛宁的鼻血止住了，但他还不停地在弄着他的鼻子。我没有办法入睡。我在许多个夜晚
失眠，赛宁在许多个夜晚失踪。赛宁最近的一次失踪是在一年多以前，这以后我差点嫁人。
我尊重赛宁这种一个人经常出去“走走”的爱好，但不能说这对我没有伤害，我希望我也能
经常失踪，但我做不到，赛宁的妈总是给赛宁很多钱，赛宁持英国护照，所以他可以想去哪
就去哪。回
　　
　　红和赛宁一有事就会给我电话，无论我在哪里，
　　
　　她总能找到我。红和赛宁都酷爱打电话，他们都属于那种打电话会把下巴打烂的人。今
天红打电话来时我正在给我的狗洗澡。这条狗其实是她和赛宁以前养的。我觉着这条狗更像
一部摄影机，它拍下了所有赛宁和红、我和我老婆的爱情故事。现在我老婆走了，是我不好，
因为我一年才和她做几次爱。我是爱她的，但我不怎么想做爱，不想就是不想，我不会去想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因为我觉着这没什么好想的。而我老婆就是因为我不去思考和想办法解
决而抛弃我的。我现在越来越胖，红说你现在是做不了偶像派了，还是定下来准备做实力派
吧！感谢老天我们还活着。感谢老天我现在还可以在夜总会做乐手养家糊口。感谢老天我们
不再把音乐看得这么伟大了。这是我对赛宁说的。
　　在电话里赛宁告诉我他依然爱这个女人爱得发疯，他说他觉得他完全找对了女人。听到
这我甚至有些反感，干什么搞得那么大？我很疑惑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个人还是这么神经！
他们的生命力百折不挠。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手指，这些常使我觉得他们是活在
另一个时空里的人，我和他们的脑子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多年前我和赛宁雄心勃勃做乐队，而红整日无所事事只为爱情活着。现在她突然开始写
作，她的写作是一种现场。而有人把她“残酷的青春”作为一种时髦的东西，所以她总是感
觉不爽，这我懂。
　　1994年的某一晚，我去红的家，她的门怎么也敲不开，我预感她在，我用身份证弄开了
她的门，她吸毒过量昏迷了，口水流得满身都是，还哮喘，绵羊叫般的气喘声回肠荡气。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打手势告诉我她现在不能动，因为移动会让气喘要了她的命，她用手
势传达出“赛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想见到赛宁”的意思。
　　在救护车到来前我们就一直打手势。我是可以说话的，但我也对她打手势。虽然我很矮，
但我是个大男人，我几乎从不流泪，而那一晚我哭得跟王八蛋似的。最后我说我口袋里还有
60块钱，今晚我很难受，我和你一样想赛宁，我曾想和你一起聊天到天亮，然后和你一起去
喝茶的，因为我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喝茶了。可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你的每一天都是怎么过
的。明天我送你回上海。
　　我记得红当时打打手势说不要哭，我受不了你哭。
　　我始终记得红当时的每一个手势。我觉着那一晚是有关红的一个重要地点。她应该把与
这个地点有关的一切都写成简单明了的故事，但愿红可以有这种力量，到那时她不会再心怀
恐惧，到那时我会为她骄傲。所以我今天对她说你还是写作吧！但是你的写作应该尽量向你
这个人靠近，向你这个人学习。回
　　
　　我是个孩子般无助、诚实而又不幸的年轻人。我
　　
　　妈说人一辈子只能做好一件事。尽管我妈是个很晕的女人，但我很同意她的这个说法。
我的生命从一块碎掉的玻璃开始，我的妈妈把这些碎掉的玻璃一块一块拼贴起来，现在这件
事由我来继续做，我想我会顽强地把这一件事做下去。因为我的爱就是一房间的碎玻璃。
　　红现在的发型使她看起来更像一个伤心的稻草人，而我是只胆小的鸽子，好不容易才飞
进她的窗口。现在她睡在我的身边，薄薄的被单盖着她的小腹，她瘦了很多。我和她认识了
多少年，我就有过多少个爱人，每一个都是她，她的每一年都是不同的。尽管有几年时间我
甚至没有她的消息，但我知道我们在一起，我对她每一年都有不同的认识。
　　其实我可以在她身上找到我所有想要的，但我还是要不停地与她隔绝。我是个特别胆小
的人，所以我经常需要和所有的熟人隔绝，一个人去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再返回来，我需要经
常体会什么叫死过翻生。这让我感觉生活总是新鲜的，有待发现的。这就像是一种滑落，仿
佛这样就可以回答一切可疑的东西。每次离开时我都感觉特别真实，每次回来我都会感觉失
去了些什么。我需要这种感觉。
　　每一次回来我都会回到这个女人身边。我喜欢在清晨和这个女人做爱，我喜欢在黎明听
这个女人的呢哺。我还喜欢在之后站在窗前拉小提琴。有一次我边拉小提琴边和她做爱，那
一次她对我说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那是她最动人的一刻。不过我也会因此而怀疑。因此而
怀疑她对我的爱。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怀疑。
　　其实，她对我的身体早就毫无兴趣了。这是我上次离开她的原因之一。现在，她疲惫而
又冷漠的眼光让我心寒，我甚至不敢拥抱她。我不知道她现在把我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我很担心这点，我没有办法接受她不再愿意和我做爱，我想无论如何这是没有办法接受的。
她说其实你对我也没兴趣了，你应该像以前一样，经常去偷一下情，这样你就会对我有兴趣。
而我做不到，爱需要付出所有的感觉。我所有的感觉都与她有关。其实我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唯一的意义就是我们可以随时体会感觉，这是唯一的意义，这也是我为什么只爱她，因为她
复杂，她可以不停地给我感觉。而她说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以前知道，后来她就不知道了。
我想她是个可怜的人。
　　其实，现在见到她我毫无身体感觉，我没想到连她也不能够令我兴奋起来，这对我又是
个重大打击。以前我们在一起一个晚上可以做人次，而现在呢？见到她的身体，就跟见到一
双平常的手。我妈说人一生中能够做爱的次数是极有限的，用完了就用完了。就算她说的是
对的，我还是可以认为我还没用完我拥有的。
　　可什么时候才会再次开始呢？要知道我正在失去她，她正在我身边滑走。回
　　
　　我的两个女友住在另一间卧室里。她们是一对恋
　　
　　人。但她们绝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A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人，A生气的时候习惯不停地
打自己的胸，她说她的胸毫无痛感，A的第一性征为女性。但A只对女性产生性欲，而且性
欲旺盛。A并不享受自己的这种阴阳状态，她发梦都想做变性手术，她觉着她应该从里到外
都是个男的，这样活着会容易一些。A来自河南的某个小城，她的专业是琵琶和古典钢琴。B
是A的学生，B从14岁起开始暗恋A，去年她们在南方的某个城市再次相遇。当时A正绝望
着，在这之前她做过发夹厂工人、发廊洗头妹、餐厅服务员。因为她受不了家乡人对她始终
如一的歧视，所以她必须要去一个开放的城市寻找出路。B是一名跳舞演员，B比A高出一个
头，棕色皮肤，宽肩，细腰，大屁股，肢体语言极有表现力。B认为自己是异性恋者，她和
男人做过爱，她知道和男人做爱是怎么回事，她从来没觉着现在的情人比男人差，而且在这
之前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令她如此快乐。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想把吉他和琵琶搞在一起玩，三毛为我介绍了地听A弹《十面埋伏》，
我被她手指的力度和控制力所震撼。我带着这两个新朋友回到上海，我带着A去医院全身检
查，检查结果是A胸腔的第八块骨头以下一片黑暗，可以看到她的子宫，她的子宫非常小。
她们打听清楚了做一场变性手术的价钱。现在A在上海教小孩子钢琴，B在夜总会伴舞。B
的梦想是等A做了变性手术后就把她介绍给父母，然后她们结婚，过幸福的日子。
　　A和B每天晚上都是眼睛看着眼睛慢慢入睡，她们的生活困难重重，但是爱的感觉挡也
挡不住。开始时我总劝她们小心，别太投入了，后来我不再劝了，我对她们说你们一直可以
在这里住到做完变性手术，我很愿意看到一对相依为命的恋人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可我
没想到我房子隔音设备很差。所以我尽量把上床时间和她们的做爱时间错开。今天和赛宁一
直睡在床上，黄昏的时候被B的哭声吵醒，接着是A和B吵架的声音，A大叫着我长成这个
样子哪个女人会要我？你还老乱怀疑什么？B说你明知道我对你那么紧张为什么还开这种玩
笑？接着没有声音了，接着就传来了她俩做爱的声音。
　　赛宁本来一直闭目养神的，但这个时候他坐了起来，他在思考两个女人做爱是不是可以
永无止境。而我在想A和B虽然活得很累，但她们好幸福，因为她们是如此相爱，并且是一
起劳动一起收获。
　　我和赛宁一人点了支烟，我们抽着烟看着卧室的门，在尴尬的沉默中，赛宁突然说你这
里全是跳舞音乐，我们的那些唱片到哪里去了？
　　我阴沉着脸什么也没回答。回
　　
　　我隔壁那两人做完爱后就唱起了歌。接着又没声
　　
　　音了。我开始紧张，仿佛可以看到她们正眼睛对着眼睛，我发现赛宁也同样紧张，窗外
天色已黑，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今天是情人节，也许她们只需要待在床上，而我和赛
宁这样陪着她们是不合适的。
　　无论如何，情人节我看到一对相爱的伴侣，这令我安慰。
　　我说赛宁穿上衣服我们去一个热闹点的地方。
　　赛宁说对！我们必须在她们的下一次开始前逃走。
　　晚餐的时候赛宁送我三朵玫瑰花和一枚戒指。
　　我说为什么要送我三朵玫瑰？
　　他说这是“我爱你”的意思。
　　我跳了起来。
　　我说你能确定这三朵玫瑰里有这句话吗？我有一大堆你送我的戒指。我们曾经有多么敏
感和热情？多少玫瑰我们一起数过？为了和你在一起，我的这辆车开得有多远？这些你都了
解吗？我相信你在爱我，但你没有让我感觉到。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爱过你。我不确定什么
叫爱情。我们之间一定有爱，但我们的爱不在月亮下。起码我们不再需要彼此的味道每天停
留在对方嘴里。起码我还真心地想过和奇异果相爱。起码我还真心地差点嫁给一个男人。拿
走你的花和你的戒指，你总是那么不负责任。目说自话。你怎么就知道我现在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你是我最爱的男人，可那是过去的事了！
求你不要再送任何东西给我，也不要再往我卡上放钱，我受不了的，求你走开，永远走开。
　　我妈死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我还拥有你！你要明白在你付出的时候我也在付
出，我改变了你，你也改变了我，我最悲伤的和最幸福的都是你给我带来的，我不能没有你。
你真的不再爱我吗？我不相信的。我要爱你到底。
　　我和你是一起的，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在一个和你一起的轨道上往下滑，我的生
活和写作都在一个怪圈里，你造成了我单一的世界观。你让我搞不清我自己是谁。但是你有
没有想过爱情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奢侈品？我们没有力量再和任何人陷入情网了。我们废了。
你不明白吗？
　　我还有一个礼物给你，是首歌，叫《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
　　这么多年你从来没长大过。所以和你在一起我就是没完没了的伤心。我们不是好孩子。
我们也没有糖吃。
　　我们是好孩子。我们的故事就是我们的糖。
　　我终于不耐烦起来，我发现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喜欢听赛宁胡说人道的我了，我粗鲁地
挥手说别再烦我了你安静点。
　　这个弱智的男人还是看着我，他的黑眼睛永远向我传达着他疯狂的信息。在现实生活中
他的确酷爱甜食，我19岁认识他的那一天，他说他预感他将因酷爱甜食而在30岁时发胖40
岁时谢顶。回
　　
　　我们来到了部落人酒吧参加清人节派对。今天来
　　
　　了很多朋友，都是些破碎的心，破碎的人。有很多乐队的朋友也在，赛宁说想上去玩吉
他，但是今晚有好几个吉他手，我说你还是去打鼓吧！这样大家可以一起玩。
　　赛宁低垂着头，长发的发尖在他的膝盖之上颤动，这个酒吧的鼓从来没被打得这么有力
过，我兴奋得突然想做爱，我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但我的欲望只是一刹那，而且没有
对象。
　　赛宁下来时我看见一个我不认识的大男孩凑到他耳边说话，我看见赛宁的脸色一下子变
得很难看，并且还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穿过拥挤的人堆，我看见赛宁突然无比温柔地看着我，
那目光一下子就让我回到从前，这让人伤』乙。
　　怎么了？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说你是谁？他说我也是打鼓的，我们是讲感觉的，我们不讲技
术，他说你这样我很不高兴。
　　什么？他疯了吗？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还是回家等你吧！
　　你怎么了？你很好，你一天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大家都很喜欢你。
　　算了，也许他是对的。
　　他对什么？他代表不了任何人。你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要向他道歉？小虫还
要和你一起玩吉他呢。
　　我老了。
　　听到赛宁说他老了我就疯了，我可没想过我心爱的赛宁会说这样的话。
　　赛宁走了。我没有拦他。赛宁一出门我就冲到那大男孩面前。我说他做过有灵魂的音乐，
他去过很多国家，他有很多经验，我们应该尊重他，他爱音乐超过一切，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现在你有两种选择．要么道歉，要么上去打鼓给我看，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讲感觉的。
　　没想到那孩子立刻就向我道歉了，而且表情诚恳。他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我真的没想
到有那么严重，请你一定替我转达我的歉意。他这么一说我也没什么办法了，我开始喝酒。
我请一个西班牙男人和一个匈牙利男人同时在我耳边说他们自己国家的语言，我说随便你们
说什么快说吧。结果他们表情严肃地不停地说起来，他们优美地把头伸过来，一个在我左边，
一个在我右边。
　　
　　我们的身体飞走了回
　　
　　我看见红走出酒吧，她就很软，表情天真，目光
　　
　　涣散，口吐玉珠。她远远地看着我，我看着她手中的烟，她说这么多年来我致力于爱情、
酒精、毒品，生命到底有多短暂？也许只有自杀的人才知道。可我不要自杀，自杀太他妈不
酷了。
　　四年前我的那次出走使她从此变成了一个伤心的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让她快
乐起来，她不快乐，我怎么会快乐呢？她曾是一个那么天真和充满活力的小处女。她走过来
看着我，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在外面等我，这是你惯用的办法。我不会再被你打动了。第一次
认识你的时候你说你向往那种有舞台的酒吧，你会在那尽情演奏，直到无歌可唱，直到被人
赶走。你说“英年早逝留下漂亮的尸体”是你对自己命运的一种预感。当时我问你那种地方
在哪里？你说你不知道，但你会找到的。厚嘴唇、大眼睛、长头发、吃巧克力的男人、吉他
手，天，我曾为你发疯！赛宁你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好看吗？因为我知道你太寂寞，所
以你用眼睛说话。我的小赛宁，怎么才能让你快乐呢？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会快乐，你要的地
方就在这里，在这里面，现在上海也有这种酒吧了。你看见那个像小饼干一样的小女孩了吗，
她每天下午在潮湿的地下室里通过练习 JOY DIVISION来寻找她需要的音色。而你却坐在外
面，你还向人道歉，赛宁，你知道什么叫崩溃吗？情人节，你送我最好的礼物是崩溃。小赛
宁，小赛宁想妈妈了。我爱你，我只爱你的哮喘病，因为哮喘病是一个他妈的最大的恶魔，
就像我们的甜蜜的浪费的青春。
　　我搞不懂她为什么那么敏感。也许我们必须得开创新的爱情了。我想拉小提琴给她听，
那也许还能让她好过一点。
　　我说我离开只是因为我在这里找不到自己。
　　我们都找不到自己了。“我们讲感觉”嘛！飞啊飞啊，我们的身体飞起来了，那是多么迷
人的一件事！我们的身体变大变小，无需努力就能够得到快乐，像兔子一样灵巧，思路变得
宽广、平缓，无数条轨道，无数扇大门向我们敞开，所有的逻辑、理性、坠落、消失、遗忘。
我们的身体在这里，我们飞到了那里，可那里是哪里呢？赛宁，我们最大的弱点是不会控制。
这代价似乎没完没了。现在的小女孩都在追逐飞起来的感觉，她们不知道有一天鸟儿们会不
再叫了，那是因为我们听不到了。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成为被飞出去的那一部分，找不
到了！所以我现在是很容易害怕的，昨晚我看着窗外，我突然不认识眼前的一切，我怎么会
在这里呢？我写作的动机是什么？我想我应该跳楼。一颗子弹打爆我的头，我会感到痛。我
支撑着自己，努力地不让自己破碎。死亡不是我最后的归宿，我的归宿怎么可以是跳楼呢？
月光下的上海，我看到手指的波纹，我就地倒下缩小，我想我听到了脏话。这种感觉让我分
裂。我有病了，又有什么不对了，我必须得控制了，也许现在还来得及。
　　我开始流鼻血，这是戒可卡因的反应，但我的这种情况似乎没完没了，一紧张就流鼻血。
红厌恶地看着我说我不会再管你了，你伤了所有人的。O。
　　我没有办法接受这张香喷喷的脸会这样对着我。我想我已经失去她了。我把她抱在怀里，
她轻得一点分量都没有，她看着天空，猫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她不再透过她的黑眼睛向我
传达她疯狂的信息，而我也没有能力爱她，我们已不再拥有爱情的感觉，我想我应该接受这
个事实了。我们的嘴唇已干得不能再亲吻。我什J的欲望已经熄灭，但那不重要1重要的是
我们是亲人、伙伴、从一个地方来的人、活下来的人。所以我不会再离开她，我要一直和她
在一起，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我不会再给她麻烦，我会听她的话，只要能够每天看到她，
只要她可以再次对我笑。为了那么一点点希望，我要和这个女人一起带着所有的绝望再次坠
落。我的生活里绝对不能没有她，如果有一天她嫁人了，我要和她一起嫁过去。
　　我想着这些计划，我没有说出来，我不敢说，但是明早喝咖啡的时候我会说。

o

　　我认识的男人百分之九十九很无聊，那百分之一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有女朋友。有很多男
人想和我好，但他们都有女朋友。我不能够接受这种情况，我不承认这种机会会让我快活。
　　我越来越干燥，我的天空阴云密集，就像我越来越暗淡的欲望。渴望着能有那么一天，
当我一进到某个现场，有什么可以让我立刻被解放掉。
　　一个月前我开始每天练习跑步20分钟，努力保持平衡而优美的体态昂首慢跑，三天后我
发现身体的晃动令我运动起来。
　　也许有很多细节在以前被我忽略了，运动带来改变，我想我完全可以不顾赛宁的感受而
重新开始性生活。
　　我和所有可能的男人联系，我选择了一个绝对不爱我  我也绝对不爱他的人。第一个
晚上有点心酸，我的甜蜜远  离了我的脚步，花园里有恐怖的绿色玫瑰，而我几乎忘记  了
该如何触摸一个男人的五官。我需要被打开，当我打开  自己，日子会好过很多。我的努力
让我觉着自己很傻，当时我想生活真对我不起，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这种位置？
　　小虫说别这样，你应该找一个你自己真的喜欢的。
　　小虫，我已经浪费了太多太多的吻。爱人是自己来的，我对这已经没什么想法了。起
码这个男人让我很放松，和他做爱时我完全没有任何私心杂念，而且我也挺喜欢他的，他是
个可爱的朋友。现在我在练习自己分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爱人，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有性
关系的朋友，我想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些，避孕套不会背信弃义，这是生存之道。
　　小虫看了我一回儿说：请你保持对爱的渴望，当你对爱已毫无感觉。
　　在第三次跟这个男人上床的时候，我第一次经历了“高潮”。
　　我完全没有办法准确无误地用我的语言来具体描写什么是高潮。我只能说我经历了，所
以我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它会到来，它瞬间到来的那一刻，完全赤裸，没有任何思维和灵魂
的参与。
　　我悲喜交集。并且开始频繁地和这个男人上床。
　　在我的第二次高潮之后，我做了噩梦，我在噩梦中醒来，我告诉他我在做噩梦。他冷漠
地看了我一回儿，什么也没说，继续睡去。
　　第二天醒来我对他说我不想再跟你做爱了，因为在我做噩梦的时候你没反应。尽管他一
再跟我解释：我在饿肚子和睡觉的时候都是愚蠢的，请你原谅我。但我还是认为做爱应该是
最抒情的，性交起码也应该是种沟通。
　　我想我得自己想办法。小虫说生命就是一个大实验场，我们必须不停地做各种练习，这
是一种练习，这不需要回忆，只需要寻找。
　　月亮就是我的太阳，它射进房间。让我感觉自己是如此低落。当我把自己的身体放低，
就能听见血液的声响，这是一种令人鼓舞又压抑的感受。无数次乏味的努力，在我自己的浴
缸里，我和我的身体一起在月光下，好像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算失去了全世界，我们起码还
拥有对方。我的身体冷漠而脆弱，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不靠男人到达高潮，我一定会大哭
一场。
　　我从不和赛宁讨论这些，尽管他天天睡在我身边。我羞耻，为我们俩羞耻。而他，就像
——个不懂事的傻孩子。


　　　　 


第八章 
　　糖
　　
　　窗外的天空，两只黑色的鸟在半空中停顿，一只
　　
　　在另一只之上。它们碰一下后飞开，然后再碰一下，然后又飞开。再过一会儿，其中的
一只鸟开始动情，它脖子部位的毛开始张开，全部张开，张开之后的毛一半是白色，一半是
黑色。它头上的翎子也坚了起来，它开始用它刺向另一只鸟。
　　从正面看这只正在求爱的鸟，两个黑点在两个白圈之内，从背面看，两个黑点在两个黑
圈之内。
　　窗外的那棵树上，一只灰色的鸟 ，把红色的果子放在一边，把绿色的果子放在一边，把牛粪放在一边，然后它开始等待
情人的到来。有时它会用它的嘴把一大把小树枝堆成一个宝塔，然后站在上面等待。有时它
会把家门口的那块草坪打扫干净，如果有一只鸟飞过，并且把一片树叶或者一根羽毛放在那
里，如果这只灰色的鸟把它叼走，这证明它爱那只飞过的鸟。如果那只鸟又飞回来，并且不
停地放下树叶或者羽毛，这只灰色的鸟就会不停地把它们叼走，最后这两只鸟会在草坪上做
爱。
　　现在，一只鸟飞了过来，在它嘴的部位是一大块圆形的火红色，火红色的中间，三个黄
色的小点构成一个三角形，看上去像一个红色的脸上有黄色的眼睛和黄色的嘴巴，像小孩子
的脸。而这只鸟整个的身体是宝蓝色的，尾巴是银白色的，中间开叉，细细的，从我这个位
置看过去，像两条白色的线抱在后面。它们找到了一根稍微长一点的树枝，它们一只在这一
头，一只在另一头，它们开始快速地啄树枝，直到啄到对方的嘴，然后再分开，然后再回到
原地，然后再重复，不停重复原来的动作。
　　现在，一阵风吹来了，所有的树叶开始飘落下来，窗外有好几棵树，唯独在我喜欢的
那棵树上可以看到那么多  的马。今天是周末，难道鸟也有周末？这棵树是周末的乐园吗？
为什么全部的它们偏偏选择了这同一棵树？
　　有时我需要离开地面，我需要感觉自己在变大变小，  我需要一些糖，来为我的大脑
增加营养。当所有的一切只  是星空和我，月亮就像一个孩子的脸，我不敢对它微笑。  我
好想自己可以是一个孩子，孩子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观察者。而我是戴着生日礼帽的白兔小姐，
那是母亲给我的生  日礼物，变换着各种姿势，我是艾丽丝，像艾丽丝一样小  巧。
　
　　在上海花园的湖心亭，然后带着耳机跳舞，现在是午夜两点，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湖
心亭迷离而妩媚，电子舞曲冰冷而空洞，我从不曾真的放松享受，我总觉着那样的话，一定
会出事。
　　我又回到“的土”车上，我听着音乐感觉上海的高架桥开始变得柔软。我的眼睛站起来，
我的眼睛躺下，我的眼睛坐着，很多车跟在我后面，车顶上有很多的白鸽在盘旋。
　　创意，安全，柔和，安静，歇斯底里，是我生活的全部。我想成为一个能够控制反常的
人。生活会原谅我浪费夜晚的行为，温柔的火焰蕴含空洞，诗句永远令我伤痛。当音乐响起，
我在进入另一张皮肤。
　　当我脑袋里的那个腥红色的大罐子开始融化，亲爱的医生，你是那种我喜欢的电子乐，
你是一种精神分析，进入我的大脑，你告诉我，我非但没病，而且绝对漂亮。
　　如果音乐空洞到可以随时把自己填进去，如果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一个管道在数字里穿
梭，立体地接收，空气触了电，我就能获得梦境，像梦一样不可言传。音乐在动我，我不需
要动。路的尽头谁在等我？这里永远没有尽头。
　　鬼魂在孩子们脆弱的思想外徘徊，印第安人在高速公路上徘徊，坚硬的噪音和天使船的
合唱，心脏的节拍，我的眼睛可以看到星空。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世界。
　　这个时候，白鸽就会传递出一些关于我脑袋里的消息：所有那些恐吓我灵魂的信息，它
们就像一场正在发生的车祸，一场无法模拟的车祸。所有那些跟踪我的人，我们将永远不会
分开，我们将永远一样完美，像月光一样完美。
　　
　　电子信箱
　　
　　回到家时天空已经发白，彻底白的颜色。这时的天空像我梦中那间白色玻璃的刺青工作
室，我可以看到我的灵魂、我脸上梦想的痕迹。这是我最敏感的时间，所有的毛孔全部打开
，我绝对睡不着了。
　　夜晚是我的宝贝我的爱人，如果在夜晚出门，我希望  我的夜晚同时具有特殊场合、
戏剧性情节，以及和什么人  相互之间的美妙感觉。而事实上我的每一个夜晚从来不曾  同
时具有以上三种内容。我知道我失落在哪个地方，所以  每次回到家后我都会打开电子信箱。
我的电子信箱存在于一个确定的程序之中，我知道只要我不出错误，只要我按对每一个键，
那么我的信件就一定能够发到，对此我有足够的把握，这种感觉让我很满足。每次差不多写
一个半小时太阳就会出来，太阳出来我就应该睡觉了。这一个半小时的运动，就像一种存在
于具体关系中的写作，就像一种现场表演，非但是即兴的，而且是即时的。
　　我喜欢在电子邮件中讲故事。如果与我有关的情节永不完整永不连贯，我将继续缔造下
去；如果我所参与的故事永不完美永不动人，我将继续讲述下去；如果与我有关的人永不饱
满水不理想，我将无休止地寻找下去，哪怕永远只有类似或者接近。
　　故事通过电线传输，我在我的手指间编织回忆，如果对方进入我的思想，他就会知道自
己的意义。尽管我很散漫，但我仍然认为故事是最重要的。在故事中，每一件事物因为破碎
而起舞。今天也许从未开始过，这并不能把我击倒。
　　
Q
　　
　　我在房间里看CHANNELV。我听到她的声音从
　　
　　隔壁传到窗外，再从窗外传到我的房间，后来我发现她好像是在窗外的空中。我的窗是
锁着的，但我还是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头发在窗外飘。
　　她是那种很夸张的女人，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所以我现在
除了待在房间里，其它什么也没必要去做。在我看来，除了我，她搭介的人好像都是和她不
搭介的，想和她搭介的人她又不去搭介。所以有时候她会突然像头困兽。我看过她写的一个
故事，故事好像是：我在他的卧室里很辛苦地流眼泪，他来敲我的门，他说你不要开电风扇，
那电风扇危险。我说你不要管我。他第二次来敲我的门，他说你不要开电风扇。他第三次来
敲我的门，他说你不要开电风扇。我说你如果再说这句话我就跳楼。他第四次来敲我的门，
他说你不要开电风扇。结果我抱着被子跳了楼。
　　所以，起码她是有跳楼倾向的。如果她真的跳下去了，我不会伤心，但是我会在很久很
久以后非常非常伤，0。
　　尽管我这样想，但我还是去敲了他们的门。我敲着他们的门，我喊着他们的名字，我说
你们还好吗？他们说我们很好。我没办法。我说拉丁请你把她弄下来，那样很危险。回
　　
　　努努在敲我们的门，他是我喜欢的诗人。去年我
　　
　　去北京时有人告诉我努努也从上海去了北京，我打电话给他，我说我想见你。他说不要
见了。我说我没见过你，所以我是一定要见见你的。他说那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你呢？我说因
为我挺好的。
　　我喜欢努努那只无法完全睁开的左眼，努努从不直接面对我的眼睛，因为这他显得很美。
如果我说一个男人美，那么这个男人一定是安静的，大眼睛、厚嘴唇、孩子般的无邪表情。
但努努的美有点特别，他的美带着一种酸性。
　　努努总是半侧着他的头，目光看着别处，我觉着我们像一对兄妹。吃完烤肉我们一起去
了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在那里我们显得动作特别迟缓。后来我说我要回去了。
　　我说努努你住哪里？努努说他住在通县的一个朋友家。我说通县很远，你打车回去吗？
他说你不用管我了。我说你要去什么女人家吗？他说不是的，反正你不要管我。我说你是不
是没有钱打车呢？我可以帮你付车费的。努努说他可以住在城里的另一个朋友家。我坚持要
送他。车到达目的地时我说我在车里等你，如果你十分钟之内不下来就证明你找到了你的朋
友。努努下了车，然后他把我拉下了车，月光洒在他脸上。我说干什么？我是不会跟你上楼
的。努努说我没有朋友住在这里，我不想你浪费等十分钟的车钱。我们开始在街上走，我说
努努你的诗句总是让我伤痛，但它又像是一种抚摸。努努笑我。我们找了好几间招待所，可
所有的门都上着大锁，而且都敲不开。我说我送你去公共浴室吧，说完我就笑了，好像他是
不太可能在浴室过夜的。我说你还是去电影院吧！到了电影院，买了电影票，我说好吧我们
说再见吧！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忘记带钥匙了。我住的是一个朋友家，我的朋友也不在家。
我在家门口等，越等越冷，后来下雨了，我咳嗽了，我决定去找努努，我记得在走向电影院
时努努说过北京有很多门，这个地方叫和平门。我从和平门里开到和平门外，我一走进电影
院就找到了努努，他正歪头睡着。我说我钥匙没带，家里也没人，我来找你。我们两个一起
看电影，那根本不是什么电影，那就是一盘一点也不清楚的录像带，好像大家都在睡觉。我
越来越冷，最后努努说太冷了我们走吧。我们找了几家酒店，当时是两会期间，到处都客满。
最后努努说我们去通县。汽车一上京哈公路就开始下雪了。我的嘴里有一股冰淇淋的味道，
感觉像是到了外地，我们的手指、手心、手腕开始随着身体的晃动而舞动，被空气舞动。我
们在北关环岛停下，我说努努你先下车去问问这里的酒店有没有房间。努努一下车就对着亭
台楼阁向左转三圈，然后再向右转三圈，我看见他笑得很开』乙。我们终于有了一个房间。
我说努努你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什么？我怕被当成狗男女给查了。努努报出一个十分好笑的名
字。我走进浴室洗澡。我走出来后努努走进浴室洗澡。努努是围着毛巾裸着出来的，他头发
湿湿的样子很好看。我们看了一会儿CHAN’NE，他说我们做爱好吗？我说无所谓。然后他睡
到我身边，他吻我的背，他一直在我的背部，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到他的左眼，我们是想做点
爱出来的，但彼此感觉很一般，所以做了一半就都不想做了。回
　　
　　我喜欢GOYA酒吧。这里的光线使每个人看上去
　　
　　都很美。这里有美丽的女老板，这里有六十种马添尼。今晚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听音乐，
我在不同的地方听我喜欢的音乐，这样我会有一种和这些音乐是亲人的感觉。
　　坐在我对过桌上有一个我喜欢的画家。他身边有很多男人。他们向我拍手。我说你们是
在向我拍手吗？他们说是的，你可以坐过来吗？我说好啊！他们问我一个人在干什么？我说
在喝酒。他们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喝酒，并且一个人在酒吧喝酒？我说这样很爽。他们说你为
什么要爽？我说爽了我就很善良。那个我喜欢的画家问我你通常是怎么观赏一幅画的？我说
第一次看一幅画我只看吸引我眼睛的那一部分。第二次看我看色彩。第三次我会看一眼闭一
次眼睛。第四次看我会钻进去看。他们中的另一个人问你为什么要在夜晚戴这种蓝色镜片眼
镜？我说有时候我喜欢这样。接着有人说我虚伪。那个我喜欢的画家开始摸我，我不想让大
家尴尬，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的画。我说你好像很忙吗？他说瞎忙。他们要离开的时候，有
人说我们回家了，你们两个回家吧！这话让我很吃惊，我开始失落。画家递给我一支雪茄说
送给你一支雪茄，你可以把它当成别的东西。我说我是不抽雪茄的，雪茄不是我抽的。他说
你为什么不抽雪茄？我说雪茄不是我抽的。我受了打击。如果在我特别需要爱抚的时候，如
果我把手伸向一个男人的身体却什么也摸不到，我会很失望，我一下子就会性冷淡。今晚我
并不想要什么爱抚，但今晚这个我一直喜欢的画家男人给我的感受，却比这糟糕得多得多，
比一百个糟糕都糟糕。
　　在夜晚出门，我希望我的夜晚同时具有特殊场合、戏剧性情节、以及和什么人相互之间
的美妙感觉。而事实上我的每一个夜晚从来不曾同时具有以上三种内容。我知道我失落在哪
个地方我出现在努努住的酒店大堂，他下楼的时候我快要哭出来了。我们一起来到阴阳酒吧，
坐下来时我们发现酒吧里有一个有点意思的男人和一个有点意思的女人。我的视线对着那个
女人，努努的视线对着那个男人。我和努努同时重新站起来。我们换了下位置。过了～会IL
我们都笑了。努努问我你笑什么？我说等一下告诉你。我问努努你笑什么？努努说我也等一
下告诉你。我们喝了好几杯咖啡。我们很快就离开了。我问努努刚才为什么笑，努努说因为
那个女人的鼻子太难看了。努努问我刚才为什么笑，我说因为那个男人的嘴太难看了。我们
在超市里又买了些冻咖啡和渔父之宝。我们找来找去还是来到了GROOVE，钮扣放DRU’M’NBAN
给我们听，我和努努在舞池里走来走去，直到把一对在跳两步的老外转得不想跳为止。最后
实在没地方可混了，我们算了算今晚总共花了两百二十六块钱。
　　喝了那么多咖啡，睡是睡不着了，怎么办？
　　我们来到努努的家，我们洗了澡，努努挑选了一张唱片之后就睡在我背部，他的头枕在
我肩上，他的气息飘送到我颈部，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有时候我听这音乐就会哭，很幸福的感
觉，但却悲伤，就是想哭。我们重复听这段小提琴。我说努努有时候我真的希望可以为我的
爱人去死。努努说我希望可以和一个女人都有这种感觉，而且是长时间的。我说你说这很难
吗？他说我现在不喜欢随便和人上床，我会尴尬，其实我一直都会尴尬。我们好像是很快睡
着了。早上努努去工作，他的职业是画壁画。我继续睡在他家。回想着他早上吃饼干的声音
和昨晚窗帘之间的月亮，看着他睡过的位置，我很惆怅，也很舒服，晃来晃去的。我知道这
么问有点傻，但那个圆月亮为什么那么巧停留在没有拉好的窗帘之间，为什么那么圆，而且
正好就被我看到呢？回
　　
　　总有些难以理解的事发生。我的女朋友在她的生
　　
　　日之夜，一只脚踩在窗架上，另一只脚踩在我的肩上，我仰头看她，她看着窗外天空，
我们在七楼。
　　她说今早我给爸爸妈妈写了一封信：给我我爱看的世界，给我美丽的大船，乌鸦已经坠
落到地面，这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我扔掉了所有的工具，我不能再用它们了，竞碎了，
果汁翻了，翅膀断了，手臂没有了，我以为品尝会令我欢笑，我是个傻瓜吗？我的翅膀会回
来，会再次歇斯底里、失败、失落、和旋转，我愿意是一个小女孩、雨天屋檐下的小蘑菇，
那样我就不必去面对死亡，那样我就还有时间，我同样愿意在年轻时死去，在破碎中留下，
快速地活着，因为也许这是最后的一站，谁知道？都没关系。月亮就像孩子的脸。
　　接着她开始唱歌：夏天彻底走了，夏天走了，我们去哪里？当夏天走了，我们去哪里？
她这样唱歌，好像不是唱给我听的，她这样唱歌让我担心她会突然掉下去。
　　她总是喜欢用“月亮就像孩子的脸”这句话，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且我认为
她不会给父母写这样的信，她只是需要胡说八道。我想今天她是疯了。回
　　
　　这个晚上整个感觉有点装腔作势，包括那个恐怖
　　
　　的生日派对。他们都说爽，我也说爽，其实我没什么爽的，但是说还是要说的。小妖怪
突然坐起来说要撒尿，她往树林里钻，然后又转身回来，好象在犹豫什么。最后我说我看得
见你人，但细节是看不见的。她说好的。但还是有些犹豫。最后她往草地的另一头走去。我
看见明晃晃的一个人蹲下来，我觉着她蹲了很长时间。钮扣开始在亭子进兜圈了，大家开始
跟着她兜圈子，每个人的双手搭在前面一个人的肩上，大家的眼睛看着钮扣的鞋，七个人的
节拍和协调性一模一样。
　　他扭我也扭，有一种陌生的感觉。钮扣的拍子不稳，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们的脚经常跟着
换，总有突如其来的变化，后来越来越顺，速度越来越快。我听见有人说“爽！”
　　在这样黑暗断情况下，七个人中最起码有七个人有恐惧。因为太黑了。我们这些上海人
是不会真正去接触黑暗的，我们碰到的是带着光亮的黑暗，因为我们伸手就能摸到灯，而在
这里我们必须得等，等天亮，我们是无能为力的。倒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在城市接触的
东西还在。东西也就是这些东西。我们基本上都是过夜生活的人，但在这里我们碰到的是夜，
过夜生活和夜是不搭介的。我们这些人，睡在哪里，都不可能是睡在夜里的。回
　　
　　头在南京开生日派对，把十八个人从上海带到南
　　
　　京过生日，我实在不习惯这么多人一起去什么地方，可头说你就把这当一次春游吧！
　　我看见小妖怪在草地上小便，脸对着大家，我很难受，我就一个人晃。这个亭子象一个
人卦图，我一直在转。他第一个跑上来跟着转，他说你停一下，等我～下。我说看着我的脚
跟。
　　大家陆续上来了，鸣鸣也上来了，我们一直在走，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我后面有三个
哗啦一下倒下去了，太爽了，草木皆爽。
　　听见有人说“爽广我一下子就没劲了。我当时是不希望听到有人把这话说出来的，我所
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一个人坐到亭子的另一边，当时不想有人来打扰我，我只想听听狗叫。
草丛里有怪怪的声音，我是不敢说我觉着那是什么声音的，有些事知道就知道了，不能随便
说的。我只可以说那声音有节奏，像一段很妙的DRUM’NBASS。他上来了，他说的第一句话
是你让我想起一部法国电影。这话真傻。他说如果早三年我认识了你，我会爱上你。这话更
傻。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有19岁。关于这个我跟他说了10分钟他就是不懂，我是
巴望着他可以懂的，否则我早就离开了。回
　　
　　回到酒店我们去了我和鸣鸣的房间，我看到那个
　　
　　男人眼睛红红的，我知道这是酒精的作用。头过生日，办恐怖的生日派对，她在舞台上
放个话筒，拿着个大皮鞭抽舞台。那时已没有什么客人了，只有我们这些从上海跟来的人，
这时才是派对真正的开始，这时大家才开始喝香摈，快乐的香模是很容易醉的。从中山陵回
来大家个人回个人的房间睡觉，我打电话给头，电话刚被接起来就被搁下了，我听见头跟他
男人吵架的声音。他们有时说英语，有时说广东话，头还说上海话，听起来象西班牙语。
　　  在上海时大家就说好生日派对结束后一起去中山陵的。可最后只去了七个人。我们到
了一个亭子，这个亭子长得像公共汽车的脸，这个亭子前有一大片完美的草地，有斜坡的，
我就躺了上去，先坐后躺。接下来露水把我和草地接触到的地方都弄湿了，无是阴的，我看
着这个天，耳朵里就出来了很多莫名奇妙的音乐，我发觉每一个声部和每一种乐器都是立体
声的。陈松开始用啤酒瓶在垃圾桶上面敲，敲碎了很多瓶子，差不多是敲一个碎一个。我跟
着他的鼓点自己在唱歌。接下来男朋友就在我身上了，他说什么我忘了，反正是想和我做爱
的意思。我觉着做爱好就好在莫名奇妙地做。可我回答他什么我也忘了，当时真的很想和他
做，但是我没力气脱衣服，他当时如果脱我衣服的话，我肯定会和他做。后来他走了，我就
想撒尿了。后来我选了一块地方，我觉着这是一块沼泽地，我有一些犹豫，到底是尿还是不
尿，这时他说没有人会来看你尿吧。我当时想有你这句话就行了，看不看我也管不到了。回
　　
　　我爱上海，因为上海是母的。我喜欢上海女人。
　　
　　我现在的女朋友就是上海女人。她对我非常好，又时不时地闪出些妖气。这很奇怪，我
想那是因为她爱我。我喜欢天天和她做爱并且抱着她熟睡。这次她带了几个乐队来南京过生
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选择南京，我想她更爱上海。我和她先回了酒店，我弹木吉它给她听，
她穿着我给她的生日礼物在床上跳舞给我看，我看到她乳房的细微颤动，我开始吻她，我抚
摸着她的小屁股，在我正准备脱裤子的时候她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继续吻她，她经常会
在床上乱说话，这我已经习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她边说边打开窗爬到了窗外，我一直在吻她，她的身体突然脱离了
我的嘴唇在窗架子上站了起来，她站出外窗，手拉扶手，一只脚踩在窗架上，一只脚踩在我
的肩上，这很刺激，我非常想立刻把这个乳房高耸的瘦高女人放在我身体之下，但她的脚踩
着我的肩，重重地踩着，我不敢大动，我怕她会掉下去。我说我的爱人请你下来吧！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脚趾还动来动去。她不打算下  来，我们这样实在有点傻，和
今天晚上她用皮鞭抽舞台的  那段表演一样傻。我可不要我的女朋友是这样的。我很  累，
我很想用手去拉她踩在我肩上的脚，但我觉着那动作  实在不美丽，我的小宝贝疯了，我不
知道该如何是好，我  开始感到天趣，既无趣又尴尬。
　　
　　我的身体如果能迅速接收到一个男人身体的信息，
　　
　　那就表明我要这个男人。我不知道“我的要”到底是指哪些具体的东西，我只知道全部
的我在为之振奋，感觉就像是上了一辆冰淇淋做的小汽车。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西班牙混血儿是在1221餐厅。我看到他的侧面、半侧面、背影。我知
道我要这个男人。
　　第二次见面是在几个月以后，在97俱乐部。我们简单地向对方介绍自己，互通目光，虽
然总共不会超过五分钟，说再见时我知道我们已经彼此勾搭上了。
　　第三次见面又是几个月以后，在ZOOBAA，当时有很多朋友在，他不停地给我买酒喝，后
来我们上了床。那是在他妈妈的家，那里非常大，有一个大花园，这让我有点不自然。他拉
着我的手来到三楼，然后他说错了，然后他拉着我的手来到四楼。他的家和很多老外家一样，
有很多中国古董，我是很自然地躺下的，就像当晚的喝酒和聊天。他开大空调，点起蜡烛，
然后脱衣服，他躺在我身边抱着我，一动不动。我喜欢他的一动不动。我很怕这个古董床，
我拿起他的手指，我把他的手指含在嘴里。他迅速地开始抚摸我，我们开始做爱。他像是那
种非常爱我的。可以永无止境地做下去的男人，我很享受，只是我始终有个信念，那就是绝
不能让他觉着我不怎么样。
　　一个月以后，我想起他曾与小晖交换过卡片，我让小晖把他的卡片传真了过来。我给他
电子邮件，我说你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礼物，现在我也要给你一个礼物，请告诉我你的地址。
他的回信说这是你的电子信箱吗？我下个月会搬去上海，所以我们很快会见面。那真是一个
绝妙的晚上！就这些。他没有给我他的地址。
　　又是一个月以后，我给他打电话，我说五天前我开始想你，我就想跟你说这个。他说他
是一个坏男人。我说我就是喜欢坏男人，这是我的生活，我别无选择。接着他要我的电话号
码，我说周末在一些酒吧可以见到我。他说请你一定给找你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不给我你的
电话号码，我永远不要见到你。
　　
　　她说她就是爱坏男人，这让我有点生气，她不是
　　
　　一般的女孩子，这点毫无疑问，但这可能是好，也可能是不好，她似乎在显示她比男人
勇敢，一般的男人是不喜欢这种女人的。对我来说倒无所谓，但我还是有点  生气。到目前
为止，我只是要和她睡觉，我把她作为睡觉  的对象，我解决得很爽（彼此了解得越少解决
得就越爽），  有很爽，没有也无所谓。当然我喜欢她，我对她有感觉，  我不愿放弃一个很
容易到手的东西。但我只要她的一个部  分，我不要她的全部。我想拥有她，我不要占有她。
　　  当然我也没真的认为她已经准备好给我她的全部。我  认为对我们来说还没发展到决
定这件事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说出“我是个坏男人”这句话  的。我是否有固定的女朋友？我
的情感生活是否很丰满？这些都和我说这句话没什么关系。其实在以前我从没说过这句话，
可女人们都认为我是个坏男人。现在我把话说清楚了，好像我就不是坏男人了，好像我是个
想做坏男人的好男人。其实如果我真是个坏男人，我就没必要说这句话。当然我也不认为我
说这句话就真的是想保护她。也许，我说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她应该了解我，如果她是个聪
明的女人，她和我睡了就应该会了解我，那才是我喜欢的女人。我觉着我说这句话是个彼此
了解的开始。没有一个男人会真正认为自己是个坏男人。没有绝对的好男人和坏男人，有时
我想做好男人，有时我想做坏男人，如果我说我是好男人，难道我要一味地做个好男人吗？
那多没吸引力！我说这句话只不过是个开头，这和我说我是个好男人是一样的，这是结束的
开头，也是热恋的开始。至于我是否想继续下去，这取决于我，我因为说了这句话而掌握了
主动权。
　　我当然得要她的电话号码，因为我们在床上真的很好，我希望在我要的时候可以有机会
再来一次。女人的电话号码是我菜单上的一道菜。
　　对了，我告诉她我是个坏男人，最直接的原因是我还想在上海泡其他的女孩，我希望到
时她木会给我麻烦。回
　　
　　其实我打电话给他一方面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一方面只是想告诉他我在想他，我想他可
以知道这点，也可以不知道这点。这只是一个很即兴的电话，其中不涉及任何决定，我和他
之间只是普通的做爱，但他这么快就说这样的话，一种冷冷的感觉彻底侵犯了我。有些感觉
是没必要说出来的，我对他说我就是喜欢坏男人只不过是和他在斗。我觉着他真的很傻，这
种小便宜他都要占，如果他一开始就对我说这句话我更会觉着他傻，根本不可能会跟他上。
当然他可能是一番好心，他在保护我，但显然他低估了我，我怎么会需要他替我担心这种问
题。
　　我们做爱不错，很本能。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和他做爱的细节。可要命的是这个电话之后
我还是想他，并且越来越厉害。也许我是太寂寞了，想到他就会有一种被填补空白的感觉，
我开始惆怅，这事是给我带来麻烦了。赛宁去日本之后我特别放松，我特别享受完全一个人
的生活，可是现在我平静而自私的单身生活受到了骚扰。电话答录机的背景音乐也换成了拉
丁音乐，我幻想着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时可以听到，事实上他从不给我打电话。我想他在乎
我也好不在乎我也好，关键是我不可以爱上，我害怕爱上任何人。好朋友说爱上是幸福的，
被爱上是痛苦的。说这话的是个男人，这更证明男人是很容易感到无聊的动物。还有一个朋
友说如果你爱真理超过爱男人的话，你就有救  了。说这话的也是个男人。我认为我最好是
别爱上，我应该多做一些练习，我需要练习，生命是个大练习室，我必  须练习如何适应不
恋爱却有男人的日子。有一点是可以肯  定的，那就是绝不可以和男人这么快上床，无论如
何都是  如此。
　　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对他非常好，我对自己说我只是要一个男朋友，一个可以陪我
的人。我对他非常好，然后突然对他不好，然后又对他非常好，他喜欢我的身体，他喜欢我
这张看似无辜的中国宝贝的脸，他以为我因为爱他而情绪失常，这些都让他快乐。他很快就
求我和他同居。我们喜欢一样的音乐、一样的电影、一样的食品。一样的沐浴液、一样的花、
一样的颜色。我喜欢他的脸，我喜欢他弹吉它的那双手，好的吉它手，他的抚摸总是无与伦
比的，好的吉它手，一定是个大滥人，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是那种不可思议的只有一根神
经的人。
　　但是那种冷冷的感觉一直停留在我身体里，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性生活。他似乎没觉着
有什么不对，他把我当成一个真的爱他的女人，这更证明了他的不可爱、愚蠢。自私。他像
一个无辜的傻孩子一样每天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他很享受这一切，却绝对不愿决定他是否爱
我，他以为决定机始终在他手上。我在制造一种感觉，那就是他真的拥有我，这个男人需要
这种感觉，我也需要这种感觉。但我一走进我们的房间，我就可以说出所有人的名字，像他
一样的人们，他们都想要把我捏碎。可我假设自己在恋爱，找那种有感情的感觉，像真的一
样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好像我们之间很稳定。我想这是一种练习，我必须做这种
不去爱上却有稳定男朋友的练习。回
　　
　　如果这个女人是～扇窗，我一定是云。我们只能
　　
　　是这样的关系。我喜欢让女人们感觉快乐，但我不要女人们给我麻烦。我爱这个女人，
这不涉及任何决定。她说我们是一起睡觉的好朋友，这是她自己说的。所以我们可以住在一
起。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国家，那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假日清人，对我来说很轻松，
她有什么想法的话我就没办法了。我和她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我们不应该浪费
时间对吗？但是今天她这是怎么了？她好像很恨我的样子，这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但是我不愿意她这样，她这样我很难过。回
　　
　　男朋友不停地叫着我的外星人请你快下来吧！
　　
　　我终于把我的左脚放到窗台上，我彻底站到了窗外。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怕别人为我剪指甲，我怕见到蒙娜丽沙画像，我怕高，
但我有时会终于站在高处。
　　  男朋友爬了上来，男朋友爬了出来，他看着我，从未如此认真，我突然觉得我真的很
爱他，只要闻到他的气味，我便会从里到外迷失。他说你总是选择某一时刻来成为你的标志。
比如说你喜欢我的脸，你就把我的脸作为一种标志。生活总有一些难以理解的事情，所以我
们都要紧握妈妈的手，现在妈妈不在，我们得握在一起。我亲爱  的，快把手给我，我们回
去。我说我们得谈谈，你曾在电话里说过“我是个环男人”。我一直没办法忘记这点。
　　他说这很重要吗？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想可能是那天我想起我忘记了妈
妈的生日，我觉着自己是个坏人，我想找人倾诉，而你正好打电话过来。回
　　
　　春游还是蛮开心的。现在我听耳机。
　　
　　电子乐的创作是选择两点确定一直线的过程，任何与第三点或三点以外有关的意图和联
接都是无需考虑的，生成怎样的多边形和平面都是听者的工作，与创作者无关。
　　我是钮扣，我是一名DJ，头说我是黑夜的领袖，头说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是吃超市食品长大的孩子，因为妈妈工作，爸爸不和我们在一起。我以前只相信妈妈，
因为我是吃玻璃长大的孩子。现在除了妈妈，我还相信妖怪，因为她也是吃玻璃长大的孩子，
我还相信头，因为她吃过的玻璃比我多。
　　我搞不懂头，但是我相信她。我不知道头这次的生日过得是否快乐。因为这以后的事有
点奇怪。
　　从南京回来的路上头说她要搬出拉丁的家，她说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可怜的，迷糊的。
她说她不要爱上一个人，她也不要没有爱的生活，然后她对我说记住，不要随便和男人上床，
这种游戏我们玩不起。当天晚上，头突然带我去了几个上海的迪斯科。那里所有的人都在随
着音乐摇晃着他们的头，他们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除了脖子在动，什么都不动，连眼珠子都
不动一下，完全没有灵魂的样子，所有的人都一样。
　　头说小钮扣，这才是真正的中国跳舞文化，想想办法吧，我完全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回事，
我害怕。我说你害怕是因为你在乎他们，他们在这里是鬼，这里是地狱。头说他什1不是鬼，
他们和我们一样。这个城市在塑造你的同时，也塑造了他们。他们看上去如此空洞，但是我
不了解他们，我似乎没有权利这样认为。可我不敢去了解他们，我害怕。我说我们是好孩子，
他们是坏孩子。头说所有的孩子都是好孩子，而我们是幸运的好孩子。我说我是没办法改变
这些的，如果我来放音乐，他们一样也会这样摇。他们只是认为这样时髦，其实他们并不那
么可怕。
　　  头生日的第二天晚上，十分虚弱和苍白，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可是她不
愿离开那些在我看来十分无聊的地方，她说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可怜，总是和老外在一起，
去老外最多的酒吧，因为那些酒吧可以让她放松，但作为一个作家似乎更应该来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更真实。我不清楚她这么说是因为责任感，还是因为个人欲望。我搞不懂。我只关
心自己喜欢的事物，我和头不一样。而且我觉得去酒吧本来就不是为了真实，酒吧文化就是
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强加给它。你认为它是什么，  它就可以是什么。这就像和男人的
关系。



　　　　 


第九章 
　　也许你觉得HIGH是件很高尚的事，是某种自我完善的过程。那些灵魂的内容比平时丰富，
对唯美的要求更加高。尽管你知道这是一个假象，但在这过程中你感悟到的东西很多，好像
没想到的事都想到了。你的新陈代谢加速了，你去感觉它，它就对你很好。你的自我保护性
在增强，因为你有渗透性了，你的尖锐是别人觉察不到的，因为你自我完善得太好了，你整
个人像个贼似的。你觉得它是上帝赐给你的礼物，它绝对木会让你有负罪感，因为你觉得它
很纯洁，它是跟神沟通的钥匙，你所有的压抑和自卑全 我说得对，尽管你嘴上不承认。所以，你可以相信我是一个对毒品有
所认识的人，不是吗？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作为一个“飞行大队队长”，我告诉你别去碰任何
化学的东西，哪怕是三块钱一瓶的药片。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你需要不断地加大剂量，没
完没了，所有的一切开始无聊，到最后你整个人会被它彻底偷走。化学的东西会带来厄运，
这点你总承认吧？你看看我，不是吗？我们别玩这些，因为玩不起。如果你想上升可以有很
多种方法，你是个吉他手，你比较弱智，显然很难要求你用自己的脑袋让自己HIGH，如果你
实在想HIGH，你可以用渔父之宝润喉糖加 ESPFOi：SS3咖啡，这是我们——经济条件不高的
中国小孩想出的方法，它很快就会让你活在假设中，我相信有时可以假设自己在上升，有时
就真的上升了。假设，是件很过病的事。
　　别说得那么严重，我只是偶尔走进药房买药而已。
　　我觉得你从纽约回来就变了，你太喜欢HIGH了，每天就想这一件事。相信我，别玩这些，
我们应该找到我们  自己HIGH的方法。
　　BE STONE是一种多么好的感觉，我需要这种温度，在我感觉中它是那么自然，我就应该
是时刻HIGH着的一个人。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现在给我吃你的药，如果我们现在在一幢大厦里，如果
我们的面前是光滑洁净的大玻璃窗，如果你说你想跳下去，我想看看你跳下去的样子。你是
我最好的朋友，但我要看这个过程，因为看不到这个过程我是没反应的。我会觉得因为我是
你朋友所以才木拉你。
　　我看着小虫，小虫看着我，我们看了一会儿，我说真的，你要试吗？
　　那是你，你是LOW，我是HIGH，我们不一样，你心理阴暗。
　　小虫去了一下纽约，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他很快在药房里发现了～种三块钱一瓶的药（由
于我木想让其他人再去尝试，所以我不能说出这药的具体名称），他发现这药的感觉很像
SPEE，吃了以后给他速度。第一天是三粒，他开心得不得了，第二天是五粒，第三天他没有
吃，第五天是七粒，这个时候他发现他的生殖器开始缩小，这是他最怕的。
　　所以他来告诉我。他是这样的，有什么令人担心的事发生他会马上告诉我。他的那张脸
像是参加了一年的PARTY没睡的样子，事实上他已经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了，眼角往下损，眼
睛是抖的，脸上多出很多青春痘，嘴角正下方是烂的（我想那是因为他吸了毒太兴奋而咬破
的）。
　　化学的东西就是这样，爽了以后马上就回赠你加倍的狗屎。
　　而我说了我该说的，就不再说第二次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决定让毒品来主宰
他的生活，我想我也得尊重他的选择，就像那些迪厅里的“摇头派”，那一张张没有灵魂的漂
亮脸蛋。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过程，小虫也不例外，我不会因为他是个艺术家就对他
特殊。
　　但是他很快停止了吃那种药，他对我说还是回到自己原先的那套生活中去比较踏实，他
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我点亮了家里所有的蜡烛，我泡了一壶乌龙茶，我说好孩子，现在你可
以假设这是一壶毒蘑菇。那晚我做DJ．放音乐给他听，长时间地看着烛光在音乐里走动的形
状，我们又一次感受了共同上升并且时不时有顶点出现的状态。我想做这些音乐的人可能是
吸毒的，但那是他们的事，这个世界总有些人吸毒，而大部份人是不吸毒的。
　　一个月后，小虫对我说他持续低烧已经两个星期，还拉肚子，而且还有更严重的。我说
你什么意思？他说来，跟我来。他把我拉到厕所，他脱下了他的裤子，他没有穿内裤，他拿
着我的手，他说你摸，我说干什么？他拿着我的手摸他大腿内侧，我感觉他大腿内侧的肌肉
好像隔着层什么，是死的。
　　我说这里好像应该是淋巴，你的淋巴好像是肿的。
　　小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看着他的两腿之间，我再看小虫的脸，他颈部挺直，头朝
上，目光如下穿过我的脸，然后正视着前方，他说我想过了，想来想去，我觉得我得了艾滋。
在美国我见过一些艾滋病朋友，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脖子肿起来的话，那就说明我快死了。
　　这时小虫的拷机响了，他找了一自，我说谁拷你？他说不是我的，我没带拷机。
　　  我说那刚才是什么在响？
　　他想了一回说对啊！我再找找。
　　我说你看你都HIGH成什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这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和艾滋有关呢？这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
　　首先，你有用套的习惯。
　　我从来不用套。
　　天啊！可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你先把裤子穿上。别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
　　你怎么可以不用套呢？
　　我不喜欢。
　　我问你有谁喜欢套？但是如果你不用的话，如果你不用并且滥交的话，就等于拿一把枪
对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不滥交。
　　你跟多少人睡过？
　　不多。
　　跟你睡过的人又跟多少人睡过。
　　她们都是很单纯的女孩子。
　　越单纯的人越危险，你所谓单纯的女孩大多挺无知的，我这么说你别生气。
　　她们没事。问题是我搞过老外。
　　这不是老外的问题，而是你怎么搞的问题。
　　你越说我越害怕。
　　我想你不会是艾滋的。我想艾滋不会和你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
　　不因为什么。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但现在这些又怎么解释呢？我想去检查。
　　去哪里检查？
　　去医院。
　　哪个医院有检查？
　　不知道。但是可以去问。
　　去问谁呢？这又不是普通的性病。我倒是查过两次HIV，但那是在戒毒所查的。
　　小虫坐在我的沙发上，不停地咬着口香糖。他说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呢？为什么是我呢？
　　我说现在别说这些。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查出来再说。
　　小虫不想回家，他在我家住了下来。我天天给他吃各种感冒药和拉肚子的药，每天都会
摸他的额头数次，每次我都希望摸到他是退烧的，可每次的结果总令我烦躁。我就是不明白
事情为什么是这样的。每次从厕所出来，他都会悲伤地瞪着我，然后说我又拉了。我们浑浑
噩噩地过着  日子，大多时间是在一起看影碟。最后我说我实在等不及了，我们为什么不上
网络去查一下呢？
　　  我们上了HIV的所有专栏，那里除了介绍HIV的历史及医学方面的进展，没有非常具
体的症状描写，除了持续低烧、拉肚子、淋巴肿大、皮肤出现小红点之外，没有更多的。而
我们想要了解更多更多。那里倒是有很多电话号码。我想这大概是他们并不鼓励人们在家里
瞎猜的缘故。但这些电话都是国外的热线电话，我们这边没办法打过去。而且我们英文都不
好，在这边能看清楚网上的内容已经费了好大的劲。
　　我们通知了我们最好的朋友小春和小花。最后我说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我想你们已经了
解了，怎么办？小春说别随便去查，查出来肯定被抓，会被关在一个荒岛上，永远别想有自
由了。这话把我们给吓着了。小春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整天看报纸的人，这种事上我们绝对
相信她。小花说别在中国查，她不相信中国的检查结果，她说上次她从国外回来在机场被要
求检查HIV，很多人的血摆放在不同的格子里，然后上下左右晃几下就全部OK了。所以她一
直认为在国内最危险的并不是老外，而是那些经常出国的中国人。
　　我们想着那个所谓的荒岛，想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想不出来，所以就更害怕
了。我们想着那些经常出国的中国人，他们在国外乱搞男女关系，不用套，他们戴着墨镜通
过海关，他们钻入人群，乱搞男女关系、然后被搞过的人再去乱搞男女关系，这很恐怖，这
个世界就是个乱搞男女关系的世界。
　　小虫还弄了首歪歌：我很累我不睡我很累我不睡。
　　小虫脱光他的衣服全身检查，他在小腿上找到两个小红点，他说看，你看见没有。说这
话时，他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又过了几天，他发现他自己的舌头上长出一个灰色的斑点，接
下来拉肚子和低烧持续交替，
　　总之每天都有新的情况。每天都有，像中了邪一样，生活的车轮向着黑暗飞速转去，这
种情况让我们每天都是HIGH着的。我们什么也不干了，胃口突然变得好起来，我们的新陈代
谢能力增强了，每天饿鬼般地狂吃各种调料的方便面，除了吃和睡，就是想这个HIV的问题，
但是什么结果也想不出来。
　　小花打电话来，她说她上过网络了，她沉痛地说好像不妙，挺像的。我打电话给国外的
朋友，她在那边打了热线电话，她也是用同样的口气说情况不好，好像挺像的，最后她说你
千万不能歧视他，他现在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可我就是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快一切说来就来了？
　　我们开始一起分析每一个小虫搞过的女人。
　　我们很快就发现小虫搞过的女人起码有两个共同的特点，一是都没有坚持让他用套。
二是和她们搞过的其他男人，每个小虫都能找出起码一个是他认识的，而那些男人  又跟其
他什么女人搞过，小虫也可以每个起码找出一个是  他认识的。以此类推，我们越算超害怕，
我们飞到最高  处，感觉像是和千千万万的人做了爱（由于我和小虫是最  要好的朋友，我
很快就被传染上了这种恐慌）。这么算来算去，想想谁都有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在洗手间碰到小虫，他正对着镜子发呆，他说我可以在这里刷牙吗？他
温情脉脉的眼神让我抽筋。我说当然可以，但是千万别用我的杯子，因为我们都有牙齿出血
的毛病。小虫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说我知道了，我为什么会有这个病了，在美国我起码用
过三个以上的人的剃须刀。我说他们怎么会同意被你用呢？他说他们不知道我用了他们的剃
须刀。
　　我们又开始以此类推生活习惯可能会带来的危险，小虫用过别人的牙刷；不过那爱他1
富人眈总之都罡清隆的。小虫有一次做爱的时候好像还破了皮，搞不清是谁的皮破了，总之
他很疼，后来发现纸巾上有点血。
　　我最好的朋友小虫，他的私人生活渐渐真相大白。这些都是我以前不了解的。他说完他
的我又想我自己的，我想起了滥交的赛宁，他检查过，我也检查过，但是生活是如此难以预
料，谁又能确定真相呢？找谁都不敢相信了，哪怕是和我好了11年的男人。
　　我给在日本的赛宁打电话，我再次重申你跟任何人都必须要用套！赛宁说我可以提早回
来，我知道上海有一个地方是老外医院，我待国外身份证，我可以在那里查，我们跟外国医
生谈谈，让他答应替小虫检查，或者让他答应用小虫的血写我的名字。我说这么严重的事情，
别人肯定不会答应。小虫坐在我身边，头朝下，两眼盯着一块地方。我说要不让他去日本查
吧！赛宁说日本的签证太麻烦了，还是办旅游去香港直吧！我说香港是中国的地方，也会被
抓吧？赛宁说我查过，连名字都不问。我说你在香港也查过？你没事到处查艾滋干什么？我
和赛宁虽然仍住在一起，但早就没有身体来往，我也在交别的男人，所以我想我也没资格骂
他，这问题太敏感。最后赛宁又问我你真的确定在上海不可以去查吗？我说别提了，小春说
会被抓起来的，里面全是吸毒的和妓女，我们不能让小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绝对不能。
　　我们着手给小虫办香港的旅行签证，小虫没钱了，我只有借给他，我想我是不指望他还
的了，这么一想我突然就接受了关于艾滋的事实。我想我亲爱的好朋友小虫一定是得了艾滋。
我想到他那双湿润的中国报睛会很快烂掉，我想着他华丽的长发将被剃掉，他将是个光头，
我想着他弹吉他的手指在吉他上弹出了血，我想着天才吉他手将死于艾滋，我想着他一直想
有自己的唱片，我想着以后我不用再害怕他到我家来把我家搞得乱七八糟，不用担心他会吃
光我的食物，我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想着以后小虫不会再晃在我的身边，我想着以后还有这么
多的事情我们要面对，我们怎么面对呢？我们什么也没有。我开始无法停止哭泣，在任何地
方，在做任何事的时候，只要想起来就会哭，一阵一阵的，有时会泣不成声。
　　我找来小春陪我们，我怕夜晚，我怕白天，我怕想，想到这个身边的人将滑入漆黑的
洞里找不到鞋子，我的每  一次呼吸都带上了危机感。小春说我现在担心的只是你又要失去
一个你最爱的人了，我还来不及担心他。然后小春就陪我坐在那里。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命运，如果老天要把他带走，那是他的时间到了，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老，你看他总是这么天
真，这么漂亮，你有想过他老的样子吗？没有。其实那就是一种预感。最后她说我想我们可
以这样，让他先去查查普通的病，比如内科，比如皮肤科。我说不，我绝不让他去冒这个险，
如果他要死，我要让他死得很美。小春说现在谁也没确定他就是，对吗？一定要去查。我说
香港的签证马上会下来，还是去香港查比较好。
　　小花始终没有打过任何电话过来，我打电话给小花，我说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你应
该多关心他一下。小花说我需要知道他的检查结果，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病之前我很混乱，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你们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帮助你们。但是请不要到我家来了，千万
别碰我的任何东西。
　　我说就算他是，难道说话也会传染吗？难道碰一下你的东西也会传染吗？我们是最好的
朋友。
　　小花说这和是不是好朋友没关系，关键是你们要去查，你要知道如果是艾滋的话，它的
早期症状是肝炎。而肝炎是很容易传染的，我不想有肝炎，我需要工作。我说肝炎？这他妈
是谁说的？你现在怎么有空儿想自己？你想想他吧。
　　小花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我们并不是不帮他。
　　这个电话好像给我们判了死刑，我们再一次确实地接受则虫的确得了艾滋”。要命的是打
这个电话的时候，我按了免提，小花说的话小虫全部都听见了。小虫愣在那里对我说还是把
我送医院吧，哪儿也别去了。然后他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成这样，我突然觉得身边
这只可爱的会唱歌的大鸟哭起来的样子真难看，他浑身发抖，整个脸拍成一团，对此我很尴
尬，我习惯了他漂亮的样子。
　　我说别抱怨，千万别抱怨，我们都不抱怨。
　　小虫说我不抱怨，我自作自受，可为什么是我呢？
　　我说别哭，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我陪你，反正我们老在一块玩，除了你不用套，
我们之间没什么秘密，反正我也活够了，再说你不在我会不习惯，我们就一起去死吧。
　　  小虫说你答应我的。如果你不跟我一起的话，我会像《胭脂扣》里的那个女人一样回
来找你的。
　　  我说我答应你。
　　  但我又在想那我妈怎么办？我爸是很坚强的，但我妈怎么办？现在，我想到我将失去
我的朋友就已经难过成这样了，要是我妈没了我呢？我不敢想下去。我想起我妈在我戒毒的
日子里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要是能减轻你一点点  痛苦，妈妈愿意去死。我想我是不是愿意
为了小虫去死  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要什么人得艾滋。就是不  要。
　　小花打电话来说要给我钱陪小虫一起去香港，她说你想一下，这么可怕的事怎么能让他
一个人去呢？他很有可能拿到报告出来就撞车。而小春说请你别介意，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真
的是，那还不如像小花说的那样呢！当我们讨论艾滋的时候，我们从不敢提这个词，好像提
了都害怕，我们都说“是”或者“不是”。
　　小虫说不要小花的帮助，他说他不想面对她，因为当她面对朋友的厄运，就像在做一道
数学题。而他现在其实就需要朋友和妈妈，因为每天睡觉的时候他都不确定明天醒来会是在
哪里。他知道这样想很傻，一切并不会那么快，但他就会这样想。他说这种滋味我们是体会
不到的，最后他实在没法表达，他说我现在根本不需要吸毒，我每天都很HIGH。而且我觉得
以前我很傻，对很多事都不了解，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你身边的一条无知的小狗。
　　小虫有时也会忘记这事，照常照镜子，唱歌，弹琴，这种时候我都会特别绝望。我想作
为他最好的朋友，除了帮他安排去检查以外，我还必须想想如果他真的是我该怎么办。我想
我应该想办法帮他录出他自己的专辑，他一直想把《十面埋伏》改成摇滚歌剧，他甚至都准
备好了大部分的配器，他可以自己打鼓，自己弹吉他和贝斯，只需找个人弹琵琶就行了。我
的小虫是个天才，就是他总没钱，也总是得罪人，唱片公司的人都说小虫什么都好，可我们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小央总说我要做艺术家，我不要做什么星。我觉得他的这种想法是
不正确的。他在这方面很不会利用机会，死脑筋，他觉得有得玩就行了，这点和赛宁一模一
样，但他没有钱让自己过像样一点的拥去玩，他只进过我家的那个棚。赛宁在我家里搞了一
个录音棚，但要录“十面埋伏”肯定不够。
　　我找到了小二。小二自己有个不错的录音棚，他是个没感觉的录音师，但他是个好人。
当我很严肃地告诉他小虫可能得了绝症现在我们得帮助他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艾
滋？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想？他说你们这种圈子是高危人群，你不知道吗？我说你帮不帮他？
他说我无所谓，反正录音棚空着也是空着，只是录音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你知道。我说你
什么意思？你到底帮不帮？他说我的意思是现在你不要他的命了？现在还想着音乐，赶紧带
他去治，或者去国外，或者帮他找个老外假结婚，让他混个国外身份证，然后好好治病，你
该想这些，你有病呀你还想着在这里录他妈的音，神经病！真他妈有病！我以前也怀疑过自
己有艾滋，当时我就想去一个美丽的小岛，慢慢等死，后来我知道我不是。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他说我是皮肤过敏，没别的，简单处理一下的问题，肯定不是。
　　我觉得小二说得有道理，我开始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把小虫送出国外，可我们没钱怎么办
呢？我们连买新唱片的钱都没有，我们怎么去国外呢？我想也许我该想想我的那些小说，我
从没想过靠我的书发财，但现在是想想的时候了。我想了很多方法，一个小说最多一千块，
出了书就等于再拿多一次一千块，我活到现在只写了10个小说，我不可能为了给小虫治病在
短时间里再写周个出来，因为我写不出。最好的方法是拿去国外出版，但那也得等，总之我
们就是没钱。
　　我们听着外国的音乐，坐在厨房里吃着方便面，整天想着HIGH，怀疑自己艾滋，我们没
钱，我们总是没钱。我是最爱美的女孩，可我的内裤都是华亭路则块钱两条买来的，它穿在
我身上像扣块钱一条的，这是我的本事。这么想着我突然就勇敢了起来，我想没有鞋子穿的
人总是应该比有鞋子穿的人勇敢些的，不是吗？我们迷恋的那些事物，并不是因为那是国外
的我们才喜欢，我们总需要通过各种方法和运气才能看到一些新鲜事物美好事物给我们力量
的事物。我们的人生不容易，当有一天我们能走向世界，音乐家也好，诗人也好，艾滋也好，
假结婚也好，哪怕小虫真是个他妈的倒霉蛋，当他走向世界，他肯定是这个世界最酷的一种
人之一，不是吗？
　　永远别忘了自己是谁（哪怕有一天我们很有钱了）。这很重要。我们起码不能咬着口香糖
在唱片店随意挑选并且挑选到让我们发疯的唱片。记住这一点，我们就是我们的自己。让资
产阶级的赛宁和小花远离我们吧！我们就是不一样的人。
　　当然我还得问赛才借钱，事实上十年来向这个男人借钱我从来不还。这次我得多要一些，
我得不择手段地与小虫的艾滋拼到底。
　　我也是怕肝炎的，我想我可以死，但我不要肝炎，我开始不敢去任何人家了，我怕我有
肝炎。
　　国外的朋友来了传真，她介绍给我们一个北京的艾滋病专家，她说你可以打电话给他。
我们立刻就挂通了电话，我用了化名，我介绍了小虫的情况。小虫蹲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
医生说艾滋的话，现在有这些症状，他起码在五年前就已经感染上了。
　　我在纸上迅速地写下“梅毒或者白血病”，我举起来给小虫看。小虫立刻出现“恍然大悟”
的表情。医生说还是应该去医院查。我说我们怕被抓起来。医生说这纯属胡说八道，你们可
以到北京来，到我的医院来看，这里都是艾滋病患者，他们和普通病人一样，他们是病人。
我说真的吗？他说当然。绝对相信我，你的朋友绝不会被抓。
　　打完电话我们软在床上。我说操！原来根本不会被抓，小春太骇人听闻了。然后我说你
这个MR．梅毒，你怎么会这么脏？
　　我打电话给小春，我说你太过分了，根本不会被抓的，你这样会害死人的你知道吗？小
春说我这么想也是有理由的，看看我们周围，有哪个人是得了艾滋病的，都被抓了嘛！我那
样想也很正常嘛！现在看来我是错了。
　　我们不敢相信这些‘“好消息”，白血病也很可怕，但起码小虫不必去面对更多的压力。
我们决定立刻去检查，我们决定去华山医院性病专科。
　　当天晚上，我在洗手间的时候一些液体喷到了我的器官上。我想这液体上可能有多种要
我命的细菌，我这么想着就决定用滴露水消毒我的器官。我提上裤子找滴露水，我边找边骂
都是你这个MR．梅毒，你看你把我害成什么样了？艾滋病，肝炎，梅毒！小虫说你要干什么？
我说找滴露水消毒我被厕所水弄脏的器官。小虫说千万别用滴露水！用滴露水18岁的脸80
岁的生殖器，会发黑的，男女都一样。他说这是一个“鸡”教他的。我说什么？你还跟“鸡”
搞？他说那怎么了？她们比你们这些作家真实得多。我说去你的！作家怎么啦？他说你别生
气，我说我的实话，但我不一定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我帮小虫找了一套运动衣，我说你就穿这去吧，找个帽子把长头发遮住，你
别怕，我会帮你和医生说的，你不出声就是了。
　　我们到了华山医院，那里的性病科有很多拐角，大房间里套着小房间，小房间里套着走
廊，我和小虫转晕了，还彼此把对方给搞丢了，我们大叫着彼此的名字，我越叫越绝望。我
们两个终于来到可以查艾滋病的房间，我看到几个女孩在那里抽血，一个护土问我你朋友是
男的还是女的。我说他是男的。她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他姐姐，我说他经常去国外，他不讲
卫生，我想让他查查，我尽量大声说话，用来掩盖我的慌张。
　　医生说查什么？我说他拉肚子，发烧。医生说我明白了，你要查HIV对吗？我说再让他
查查梅毒。医生看看小虫，小虫居然对着他傻笑。医生给了我单子，我去交钱的时候一直担
心钱不够，我想好不容易站到了这里，可千万别钱不够。结果总共才72块钱，我想为什么我
在戒毒所查要八百块呢？
　　在抽血之前，小虫必须填写一张详细的个人资料，护士说别担心，这只是一份调查表。
在这份调查表上有一个问题小虫不知道该怎么填写：你以何种方式进行性行为？小虫看着我
说这怎么回答？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就写没有吧。我说什么叫没有呢？你是处男吗？你
怎么跟白痴似的。由于我声音太大，整个病房的人都看看我，再看看小虫。小虫低下头，想
了想，地填上了：异型恋，从不用套。
　　前途依然神秘莫测，在我们等报告的时候，我拉着小虫的手，我说别担心，如果有什么
事，我们这么年轻，我们还这么漂亮，死了也不错，还可以给大家留下个教训。小虫说如果
我真有什么事，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我想把我从小到大的故事告诉你，把我
的体会告诉你，你把它写成一本书，然后把卖书的钱给我妈行吗？我什么也给不了她。你也
不用为我难过，起码我可以死在自己的国家，我才不要去国外。
　　  报告很快出来了。小虫不是梅毒，也不是艾滋病。我不相信这个结果，我说您再查查
行吗？医生说如果他没做什么坏事，你这么慌干什么？我们是国家一流医院，你不相信我也
没办法。我说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是不放心。我说你看看他的身体好吗？再查查，
再查查。医生说好吧！你跟我来。我也跟着进了一个小房间，护士在我身后喊你进去干什么？
我说我是他姐姐。她说姐姐也不行，他是在查性病。
　　医生和小虫很快就出来了，医生说他很好，什么问题也没有。
　　我还是不相信，我和小虫站在那里看录像，看各种性病的介绍。看着红红黄黄黑黑的各
种颜色的器官，我想我起码有段时间会性冷淡了，但是看看好，看看好。
　　最后我们对医生说那你说这些症状到底是怎么回事？医生说你应该去看内科。这个血我
们会继续化验，三个星期后有情况会通知你。
　　我们去了内科，内科给他查了血，医生说他什么病也没有。
　　我们恍溜地走出医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我还在想那么我的家到底还需不需要消毒
呢？
　　从医院回来我们就给北京的专家医生打了电话，他说我们绝对可以相信华山医院的检查
结果。他说有一种仪器是用于快速检验法的。他说中国对艾滋病很重视，绝对不会在这种事
上开玩笑。
　　第二天小虫肿胀的淋巴就退下去了，也不烧了。我觉得这一切都有点歇斯底里。
　　我们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小春分析说你有没有想到过那种药片，或者是小虫的植物神经出了问题，神经过敏
呢？。
　　我们立刻冲到药房买来了这种药片，我说小虫你再吃一次看看。
　　果然所有的症状很快都回来了。
　　真相终于大白。可我们却为什么没早点想到呢？
　　小春说那是老天在考验你们的友谊，老天在给他一个警告，只能这么解释。
　　我说好像有什么人在恶作剧似的。为什么当时我们都只有一根神经，为什么我们都只认
为他是得了艾滋病呢？想想那些用冰块为我眼睛消肿的日子，我什l受了那么多折磨，还整
天想着怎么到处借钱。
　　小春说那是因为他实在作恶多端。
　　这场艾滋风波并没有因此而过去。
　　小二因为太害怕而告诉了他的好朋友，他说他只是需要向人倾诉他的害怕。而他的这位
好朋友告诉了全城的人。而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却没有人来问我们，都只是在不停地传下去，
传下去，越传越离谱。
　　我真的很想拿着小虫的检验报告到处走。
　　但最后小虫决定把这份检验报告贴在他床边以便不断提醒自己要检点。
　　当有人问我小虫最近怎么样？我总会说你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听到什么新闻了吗？
　　小花依然不相信中国的医学，她说她愿意出钱让我们仍然去香港检查。她每次见到我都
说这话。
　　小虫变了，他的房间里贴着这样几个大字：对待朋友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
严冬般的寒酷——雷锋。
　　我说雷锋真厉害，这话是真理。上海这地方，我们其实没什么朋友。
　　小虫的吉他连音色都变了。他说做人很复杂，这我才懂，但我真的不想懂，所以我现在
尽量不出门，尽量不跟人接触。
　　我们退掉了香港的机票，但我还是没钱了。
　　小虫这个混蛋因为想到自己快死了，在我家打国际长途给他心爱的女人打掉六千块钱，
小虫说他会还我，他现在明白钱有多么重要。
　　我严肃地对小虫说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但这所有的一切，化学带来厄运，性带来恐惧，
友谊就是距离。而我们之间不是友谊，我们是亲人。你要记住这一切，记住你的错误。
　　我相信他一定会还找钱，但我现在怎么办？这是我爸给我的生活费。我的裤子在一个星
期内坏了三条，一条是裤裆坏了，一条是拉链总往下掉，一条是我在消毒厕所的时候，消毒
液喷到裤子上，裤子被腐蚀，颜色不对了。我没钱的时候总想起我的牙，我的牙已经掉了三
个，再不去装的话，整个牙齿将会越来越松。我的洗面奶没了，而且我的电费单也来了，这
次是半年的电费，如果我不付，我将像莫扎特一样点着蜡烛创作。
　　我坐在床上想还是快点老吧！老了起码不需要担心牙齿、新裤子、洗面奶。
　　好在赛宁回来了，其实他的钱也不是他的钱，是他妈妈的钱。其实我的钱也不是我的钱，
是我妈和我爸的钱，我分别向他俩要钱，可是他们现在也没什么钱了。我和赛宁都是快三十
的人了，可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用别人的钱，这是我们的问题，这也是个令人害怕的问题。
　　赛宁说所有的钱他来付，他还说要帮我买新裤子，感谢老天他又一次救了我。
　　赛宁说你应该叫小虫经常去查。就像我一样，我每隔半年都要查一次，我们都该这样，
你也是。
　　我说对！你说过你每隔半年都会查一次的，可那是为什么呢？


　　　　 


第十章 
S

　　甜心的一次酒醉
　　
　　对于我们来说每个周末都一样，不同的地点一样
　　
　　的狗屎，可我们还是会在周末的夜晚出门。周末的夜晚，就像一个舞台，我们都是演员，
渐渐失去了台词。现在，我告诉你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必须登上自己的飞机。回
　　
　　我们走在茂名南路上，可能在一个酒吧通往另一
　　
　　个酒吧的路上。她穿着红色的外套走在我身边，她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当寒冷降临，所
有的雨伞、手套。围巾都不能带来温暖。我想着那个小小的乐趣慢慢滋生的时候，当脚底的
空间慢慢扩展，有～条隧道将我领至此地，给我一种正确 时刻。我们走在这条街上。问题是我们可以买酒在家喝。可她说这
样会再次成为酒鬼。我说酒鬼很无聊。她说是的，所以我们想喝的时候到外面去。回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就像一次迟钝而绝望的搜
　　
　　索。盲目始终带领着我的血液，我的耐心渐渐泛滥。我糊涂了，我知道在另一边绿草长
青，也许那只是一个街角。
　　
　　我们需要一个记号，一个从无到有的记号。她只
　　
　　是不停地打字，在她的键盘上温柔的敲击。飘浮在上海的可爱的百合花浮叶都被青蛙吃
掉了。深陷的脚趾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今天结束，她会去哪里？这只青蛙在今晚疯
了。跳出所有的视线，今天是把自己关起来的绝好机会。回
　　
　　这条街的灯光很资产阶级。干燥的梧桐把灯光变
　　
　　成无数小黑点在我眼前晃动。这是个互相孤立的世界。醉的时候只有一只眼睛是必要的。
我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到来并没有令一切回来。他已无法控制天气，而我并不能发现我的呼
吸在哪里。夜晚的手寻找着我的胸部，不知名的欢愉已无影无踪。而记忆，犹如两块玻璃被
戴在黑暗的鼻梁上。回
　　
　　恐惧和欢乐养成了危险的生活习惯。我们注定会
　　
　　古怪地死去。她说我们还很年轻。她说事情一定会好转。我喜欢她这话。她总是给我带
来希望。她是不是依旧在为解决“作家”的问题而工作。我知道改变总是令人头疼，我们无
法脱身。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在为一些事情而苦恼。应该快乐地工作。我们应该考虑一下
前方。也许她会认为我想得太远，并不能在最后一秒解决问题。在另一个晚上，我和凯撒说
了话。在他活着的时候朱丽斯什么都没有为他做。他说他知道为什么海神会变得如此下流。
我们把这叫做星际会议。但他们只是简单地把它归为向上看或者向下看。当然，会议经常会
变成无所事事的未来。对于我来说，我只是不能明白沙子为什么会在一只酒杯中升起。我们
听说过三个臭皮匠的故事。但事实上，他们一无所获。有人说这个世界会在终结时找到自己
的出路。无论如何我会继续研究这场成为作家的改变。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告诉她。四
　　
　　月光使路面总是倾斜。我们依然幸运——我们可
　　
　　以看到月亮——可以看到月亮的孩子总是有希望的。有时我们会看到一个大广告牌。它
向我们指出下一个可以买到威士忌的酒吧——曼哈顿酒吧。汹涌澎湃的小酒吧，所有细节像
一个接一个的误会，以蒙太奇的方式紧密相连着，就像这个城市“非搭介”。我想我情愿去戈
雅酒吧，情绪化的女老板有点狠，化学百乐带来想象，而她总会在你喝得差不多的时候送你
免费酒。总之她喜欢看着体彻底醉着离开。醉过头是件无趣的事情。那是个危险的地方。而
且是那种不断被重复的危险。回
　　
　　她沙哑的笑声温暖而又松散。多么想找到一个没
　　
　　有死掉的地方让我们再喝一杯！我们品尝着早已知道的无聊，就像活在世界末日。这个
城市没有大海。我想要我的小提琴。但我们必须得穿过下一个威士忌酒吧才能回到我们的家。
我的小提琴在我们的家里等我。布谷鸟钟的回响还有莫名的香气围绕。当所有的折磨结束，
我会和我的小提琴在一起。在这之前我会对着这个红衣女郎说晚安我们又过了一天。回
　　
　　有一天我开始不相信自己了。我的肉体喜怒无常，
　　
　　事情总是被我搞糟。生命有什么教训？这个男人应该以一种极美的方式在我怀里消失。
10年了。现在他必须这样，也只能这样。可这黑的天空无法被撕开。极美的方式总是很难寻
找。那标准也一直在改变之中。城市在成长。而他总是根据自己的想法在想。外界从来无力
影响他。他有他自己改变的方式。他唱着以前的歌，可他的吉他不再呕吐。音色被改变了，
他令所有的一切越来越柔软，这就像是一种安慰。回
　　
　　也许我们正在进行着一种进化。也许转机很快就
　　
　　会到来。踏在街上的两只大鞋子，像两只小山羊。一切都在前进之中，有动物，有音乐，
有朋友，有床，我喜欢华丽的生活。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吗？她说我们必须离开。她说我
们必须找到通往下一个威士忌酒吧的路。所有的小碎片从地面上抬起了她们的头，她说真的
我们一起离开。回
　　
　　也许你会认为我的言语有问题，有问题的情况最
　　
　　有分析价值。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找到一个记号，一个从无到有的记号。或者和你一起烂
掉。让我们烂掉吧！这是句多么振奋人心的话！每次回到街上总感觉失去了一切。总感觉就
要重新出生。现在我们又回到街上。我们是在街上长大的问题青年。而“青年文化”是什么？
手指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再次转动？这条街不会回答我们，从来不会。回
　　
　　总有一些信息在街上随着夜晚的风抽动。这个情
　　
　　况总让我想着我所犯下的罪过。这只会唱歌的小鸟她不再对我说“我来了”已有很久。
她的天真时隐时现，她涣散的双眼透着紧张，她突然说我会爱你到永远。她说如果我放弃这
个权利，仅有的那点甜蜜也将消失。我知道她被一些事情搞糊涂了。这就像我从来都是糊涂
的一样。一只猫滚下窗台，目光移动着，就像一大块材料。一些人走过，我们不会再见到他
们。生活从来就是如此。回
　　
　　这里有另一种音乐可以被我们呼吸。昆虫、植物。
　　
　　空气、汽车、房子、房子里的故事，这所有的一切最默契。听音乐的耳朵是被这个男人
打开的。但是他偷走了我所有的鞋子。是鞋子重要，还是音乐重要？他咬我的时候我会哭泣。
回
　　
　　当一轮满月在天空升起，我把她围困在我的床上。
　　
　　我锁上我所有的门窗。我带上我的修锁工具，并且开始祈祷。当夜晚来到我的心里，当
一朵坏掉的云让我的视觉迷失，当我的手指在乐器上变得无力，她拿走她所有的衣服。他妈
的她把我抱在她百合花一样的怀里，她让我把她含在嘴里，她沙哑的嗓音故作天真（我知道
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做尽我热爱的事情，她的目光（这是欲望吗）求我让她脱离地球。她
来的时候说我爱你到死。她总是这样。她告诉我一些单纯的故事。她把我从里到外翻转过来。
而我并没有察觉这一切。她让我相信在她的臂弯之后，我将不再需要天堂的圣水。而事实总
不是这样。她就这么把我给搞糊涂了。同时我相信她自己也糊涂了。这糊涂的感觉似乎没完
没了。恋爱就像跳进了大海，谁都会怕。10年了。两个自恋又自大的傻瓜的自私，还有胆怯，
毫无收获的出走，讨价还价地恢复关系。往日的痛苦总是令人怀念，而现在我们的身体上了
岸，我们的身体已不再给我们重要的呼吸。这个情形有些无法适应。当然还有其它的问题，
比如人们开始说她是作家。比如，我们的经济陷入困境。比如，她经常出去和别的男人好。
我没有和别的女人约会，我也没有成为作家。但我们心怀同样的恐惧，这我知道。回
　　
　　但是他偷走了我所有的鞋子。我的鞋子是夜晚的
　　
　　眼睛。现在，夜晚没有眼睛。他的弯曲的、流动的嘴唇没有办法再为我见证每一个梦境。
而我们为什么还依然在一起？因为我们并不拥有别的。不是吗？天啊这是一个谁都会犯的错
误！回
　　
　　她总是无法搞清什么是创意什么是新。她应该知
　　
　　道新的东西只能给人带来困扰，而创意应该是一种力量。现在她说要吃冰淇淋。我们走
进这家超市。她迅速打开冰柜。她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个圣麦乐。我知道她并不喜欢这个牌
子，我们都不喜欢这个牌子。她说这个便宜，而且味道不坏。我说你可以选一个你真正想要
的。她说不，就要这个，我们还要去喝酒不是吗？在以前只要口袋里的钱够，她绝不会买一
个圣麦乐。以前她以为她是个暂时没钱的富人，一个星期前她开始明白她是一个穷人。她说
她其实一直都是穷人。她说认识到这点她的写作立场会因此改变。难道因为这她现在选择圣
麦乐？无论如何她又把我弄糊涂了。回
　　
　　他说我们可以买酒回家喝。我说今天一定要在外
　　
　　面喝。他说如果我们找不到怎么办？我说我对外面并不抱希望。但今晚我就是要哪怕战
死街头！然后他笑了。他开始叫我甜心。每一次他叫我甜心我都会混乱。这让我感觉别人叫
我“宝贝”都是假的。也许这就是爱。回
　　
　　她其实已经醉了。醉了的时候可以不守规则。她
　　
　　更明白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们都知道，上海的夜，我们已无处可去。我说我们是真
的可以买瓶黑啤在一棵树下喝，就像以前一样。她说在树下我们已经喝过，所以我们得换个
地方。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不喝酒，真的，不喝酒。比如现在，你在吃冰淇淋。所以
我们是可以不喝酒的。事实上现在我们很少喝酒。接着她说请你闭上你的嘴。或者想办法让
我闭上我的嘴。让我们来谈谈不说。回
　　
　　我需要在暴怒中找到安慰，暴怒总是针对自己。
　　
　　一只有着九个头的鸟一直在我头顶盘旋不去。酒杯中的沙漠在前方坠落，我的神经四处
飘散。我在想我葬礼的音乐应该是那首歌：假如流水能回头请你带我。回
　　
　　这个城市有一个我绝对喜欢的人，她就是那个给
　　
　　我洗头的人。她用她温柔的手指在我头发上徘徊——只为了那每一个铜板。身边的这个
红衣女郎，我肮脏  的婊子，我的甜心，有一次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穿着黑色的衣服，除了
她的袜子，她穿着一双白色底子的花袜子。她总是这样，让我轻易找到漏洞。想着10年前她
的样子，想着她不知如何摆放她双腿的样子。她是一块有毒的饼干，穿着一件别人的大衣在
清晨睡回我身边，而我们只是看着对方，我想这就是爱。回
　　
　　一场正在发生的车祸我们无法看见。他在早上大
　　
　　便，然后洗燥，然后梳头，然后喝咖啡。咖啡因一整天贯穿他清洁的身体。他是那么漂
亮（我爱他所以我说他漂亮大概是这样）。他用嘴唇添着咖啡末，他的一只眼睛肿着，每天如
此。我是那么的想让他消失！他知道这点。他是一颗无聊的钻石，这光芒已无法将我解决。
可我没有办法对他说“不”，因为我们并不拥有其他的。回
　　
　　我们还拥有幻想的奢侈。她的一缕头发不断垂下
　　
　　前额，她在幸福地微笑。她说我们将漆黑的嘴唇与街贴得太近！这是谁的创造？我哭了。
我爱她。除了这话我并不能做任何事。看着她的乳房，我只有发呆。我甚至不属于我自己。
但我幻想我们是在进行着一种进化工作。有一天，我会吻她，就像初恋或者，在死之前，我
们都会再遇上某人。生活比我们幻想中的要膜俄。或者，我们应该去劳动，干脆去劳动。回
　　
　　没有太阳的温度，我们如何演奏？看不见月亮，
　　
　　这反常如何控制？月光精通爱抚之道，它在我身上徘徊，照亮我内部的构造，月亮最后
会回到它来的地方。回
　　
　　甜心的一次酒醉，月亮伸出它洁净的手。这不是
　　
　　做梦。我们需要再次清洗。现在我告诉你我们必须离开，否则我们一定会死在这里。哪
怕公主吻了青蛙青蛙成了王子。哪怕你说过我们还很年轻，事情一定会好转。回
　　
　　暗红色的天空已经有了天鹅绒的光泽我亲爱的兄
　　
　　弟我亲爱的姐妹我们失败了全世界都知道。
　　我和赛宁现在依然住在一起。他不再“游手好闲”，  他把北京的书店搬到了上海，书
店里有他画的画，他收藏  的唱片，还有他的各种唱机，客人可以在他的书店里看  书，喝
茶，听他的唱片。
　　  现在1999年，我们还是每天睡在一张床上，一人一  副耳机听着音乐平静地入睡。在
周末的夜晚，我们是一对  “打猎伴侣”，带着共同的痴心妄想，我们总是在周末的夜  晚一
起出门，我想找到一个有意思的男人聊天，他想找到一个有意思的女人聊天，可我们找到的
总是酒醉。有一天我和一个男人一起吃晚饭，那是个完全和我不同的男人。理智的、幽默的、
有趣的或者无趣的、十分性感的单身。他喝咖啡，不抽烟，不喝酒，晚上一点以前上床睡觉。
他是优雅的资产阶级。我是狂野的无产阶级。我总是注视着他手腕上的汗毛。
　　赛宁一直坐在我对面的桌子上，我看不到他，他看得到我。
　　最后我们在阴阳酒吧碰头，继续去打猎。那晚一起跳舞的时候，他已经醉了，他看着我
说我著名的女人！然后对着我傻笑。
　　那晚回家的时候，赛宁搂着我的肩说我是上海的眼睛（他最近迷上电影《东京的眼睛》），
在这个到处有人随地吐痰的城市里，在这个到处都是廉价口红的城市里，有人在用雨伞的伞
尖戳我，那个男人木是你的类型，相信上海的眼睛。
　　我说我喜欢他，有点特殊的喜欢，当我看见他，我的眼神就跟随着他每一个动作，这种
事好久没发生了。
　　他说你为什么喜欢他？
　　我说因为他和我完全不一样，因为他很性感。
　　赛宁看着我想了一回地说好吧！
　　然后，我说回家吧。
　　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我们回家后对着录音机弹吉他，唱着没有调的歌，以上的这万段歌就是我和赛宁的共同
创作——根据录音整理。
　　那晚我们很开心。因为没有调，它也只能变成现在这样，赛宁把它们取名为：1999告诉
我通向下一个威士忌酒吧的路。
　　
T
　　
　　我爱肖邦
　　如果你认识我的朋友苹果，请你听一听肖邦；如果你喜欢他，请你别再用蜡烛点烟；如
果你爱他，请把你所有的玩具与他共同分享；如果你爱他，请在洗澡时打开你的门，让空气
进来。
　　没关系，他走的时候表情十分平静。没关系，他最喜欢泡在浴缸里。没关系，他抽劣质
的香烟时经常会说谁知道谁会什么时候死。没关系，他在他最爱的浴缸里走了。没关系，爱
人在就在隔壁打电话，一个两小时的电话之后，我的朋友苹果已到了另一个世界。
　　苹果的一首情诗里写过：我最大的悲哀和幸福都是爱你太深。那个人并不是这个人。没
关系。他爱他的爱人，我们只知道这点，就够了。他一直想要一个舒服的浴缸，现在的浴缸
是他的第一个浴缸。他的浴室太小，他固执地放了一个儿童浴缸，他不是死于命运，不是死
于意外，他死于他的生活质量。没关系。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浴缸，可他有过了无数个浴缸，
在他收藏的那些画报里，在他的脑子里。没关系。他总是那么美，他永远都美，他是最懂得
享受生活的人，他会走几小时的路，只为了买一个便宜的高质量产品，他总是这样。没关系。
世界这么大，他连香港都没去过，他总说我其实只是想出国看看，只是看看。没关系，其实
他哪里都去过了，真的，在他脑子里，在那些他用各种方法寻找到的信息里，在他的眼睛里。
　　没关系，我抱着我的苹果，他的身体里都是水。没关系，他的表情是如此平静，而我突
然太多歉意。我觉得我并没有放太多时间，我并不了解他。没关系，他带我走过那么多那么
多条街道，他喜欢上海的街道，没关系，他是第一次带我上咖啡馆的人，那时上海的咖啡五
块钱一杯，那个咖啡馆叫小锦江。
　　没关系，空气里总有灵魂的味道，灵魂的味道总是甜蜜的。没关系，苹果说过生活是座
承上启下的桥，所有的一切会随着时间显得越来越清晰珍贵与明了。没关系，苹果说过只要
混乱的存在，就一定可以期待真理和完美，我们没有抵达，只因我们的身体。
　　  没关系，有些人永远不会分开。
　　没关系，那么多他挑选回来的漂亮衣服、鞋子、首饰，他都不要了吗？
　　当我想他的时候，我就听肖邦。
　　我不知道苹果喜不喜欢肖邦，我们没讨论过这个。
　　我爱肖邦。我父亲说过肖邦“很中国”。我不知道“很中国”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一
听肖邦就明白为什么我始终如此自豪自己是个中国女孩。
　　我没有去参加苹果的葬礼，我给他带去了纸条：你无法替代，与我同在，共同分享我所
有的玩具！
　　苹果：我本来想在小说里把赛宁写死的，我万万没想到你在中途突然走了，我吓坏了。
现在，我也不敢写个小说送你，因为你总是那么严谨，那么尖刻，你不一定会喜欢我写的小
说。苹果：我们没有带黑纱，带黑纱太俗套，你喜欢我们漂亮。
　　苹果：认识你很高兴。
　　
　　U

　　我感觉到黑色的眼睛在被风吹乱的头发的缝隙里刺过我的后脑勺，那是他的呼吸，病态
而执着的。我转过身的时候，他的最后一步脚跟像发一样地落在了我的眼前。
　　奇异果穿着一条坠地黑色男装皮裙，像一把黑夜的大扇子。
　　我闻到了他的香水味，我抚摸他，就像无尽的悲伤。
　　他说我非常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我说我们的苹果走了，他妈的，我们的苹果走了，月亮就像一张孩子的脸！
　　地跪下吻我，我开始哭泣，我发誓再也不要见到这个男人，我发誓再也不要看见任何和
苹果有关的男人。
　　我们没再通过电话。
　　有人把诅咒放在了我们的酒里，我们是碎掉的人，我们需要动手术。
　　
　　v
　　
　　从你的梦中醒来
　　
　　擦干你的泪水
　　
　　今夜我们将要出逃
　　
　　在你父亲觉察以前收拾好你的衣服
　　
　　在所有的地狱破碎以前
　　
　　呼吸
　　
　　你一定要保持呼吸
　　
　　你知道我无法一个人呼吸。
　　
　　—《出逃》（电影《罗蜜欧与朱丽叶》）
　　赛宁做了鸡汤，鸡汤里有各种中草药。喝完鸡汤，我说赛宁我们放唱片玩好吗？
　　赛宁说好的。
　　我说我在楼上放，你在楼下放，你放一个，我跟一个，我们就这么踉下去好吗？
　　赛宁说好的。
　　我们开始抢唱片。
　　我们放了五个小时的唱片，中间一分钟都没停过。
　　放完唱片我去洗澡，洗完澡我看见赛宁在网上跟人聊天，我说我也想参加，赛宁把我介
绍给对方，然后他说他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来时我说我不玩了，赛宁说为什么呢？不是说
好一起聊天吗？我说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了，我要看影碟。
　　赛宁很快就下楼坐在我身边。从他的表情中我知道他生气了，我关上机器，我看着他。
　　他说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个游戏？你不知道在电线的那一头是一个人吗？我说你别这么
认真，我也没认为这是游戏，我只是这么说而已。我不玩因为我不习惯听不到对方看不到对
方却跟他交流。
　　赛宁说那你为什么用“玩”这个字？
　　我说我只是这么说而已。
　　赛宁说我并不认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我说我道歉，我真的道歉。
　　赛宁说我不需要你道歉，但你必须想清楚这件事。
　　赛宁曾经是美少年，那时他的生气都是美的，现在他快三十了，不知为什么现在他一生
气我就难受，心里酸酸的。
　　那个晚上他一直在生我的气，睡觉的时候我说赛宁别生气了，你不是一直说我没在小说
里把你写活吗？我现在向你保证，我会写一本书送给你，我一定会让我自己写哭出来，其实
这不是我今天才这么想的，我早就想好了的，哭不出来我就不出版，好吗？这样行吗？
　　赛宁说是写我吗？
　　写每个好孩子都有糖吃。
　　那你保证不拿我来赚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利用我来吹捧你自己。
　　我的小说就给你这感受吗？那我太失败了。
　　你是很失败。你不说实话。
　　写小说不是说不说实话的问题。
　　那你就不是一个作家。
　　赛宁，你别这么残忍。如果我要记录，必须要先损害。我只是在表达，其实谁都没必
要看别人表达什么，我绝对没有要利用我的写作来获得什么写作以外的东西，写作是我活下
去的力量，是一个有感觉的动作，是一种爱，是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最简单的事情可以赐我
自由。我们每个人都卑微地活着，可能还爱着绝对不值得爱的人，写作只是一件事情，这里
没有绝对的真实和不真实，写作总  是不能确保我的安全，就像你做音乐一样，我不能为了
证  明自己的诚实再在写作中附加一些诚实。我和你的不同只是我出版了我的书，你没出版
你的音乐。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其它的不同。
　　这就是最大的不同。我对我的音乐没有期待，我不期待观众，我木期待回报。我的音乐
只是我心灵的形状。我只能要这个，我要不了别的，别的不是我。
　　好吧！在我看来，你是唯一有权力这么说的，因为我了解你。但你只是唯一的一个。我
期待观众，因为我比你热情，我比你更爱“人”，但我不期待回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我
并不确定现在的“这个”是不是我，我不确定，我总是不确定的，我和你不一样。好像你是
把我生出来的那个人，我从你那里来，但我们如此不同。不要对我说这么冷的话，不要抛弃
我，已经有太多的老朋友不要我了，我也搞不清楚谁对谁错，要说“这场成为作家的改变”
是什么，那就是我几乎失去了我所有的老朋友。
　　我们一起生个孩子吧！也许这样我们可以对“爱”这个字有更深的理解。
　　谁跟你生孩子？你别转话题，我们把刚才的话题讨论——No
　　我想看你做妈妈。
　　什么都是你想，你想，跟你生孩子？我们已经多久没碰过对方了？你这么说让我尴尬。
你能做父亲吗？我们的孩子会饿肚子，因为他的父亲把钱都买衣服和唱片了。
　　我可以到华亭路给他买10块钱一件的衣服。
　　你认为你很幽默吗？你是一个不懂爱的人。你爱过我吗？你关心我吗？你从来都是想你
自己。你的无动于衷让我发疯，你喜欢我说实施，好吧，赛宁，今天我告诉你，你从来就没
有给过我高潮，给我高潮的是别人。
　　你疯了。
　　这是真的，我不忍心告诉你。但这是真的，我发誓！
　　别人是谁？
　　别人是谁根本不重要。问题在于绝对不是你。
　　那不可能。我觉得你越来越贱了！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你不在乎！你从来就不在乎！你长着完美的器官，但你是个绝对不
懂得爱的废物。性感的、疯狂的、诗意的、自私的音乐家，为这种男人发疯的我已经死了。
我的世界，我的身体，从来都是赛宁的，我是一个多么傻的女孩子，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没
有一个晚上你和我在一起寻找过我的性高潮？为什么你就没有在乎过？你自信到不把我当一
个人，你自说自话地认为你肯定可以给我性高潮？或者是我小时候玩自己的身体玩坏了，老
天就是要跟我开个玩笑？问题在于和你一起我就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这是你的责任？还是
我愚蠢？我为什么这  么愚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这么愚蠢，我为这愚蠢而羞耻，我有
时想为这去死。
　　我不觉得我不懂爱，我的爱从来就是不期待回报的，  所以我觉得我的爱很纳粹，我的
爱很简单，所以我觉得我  的爱真的是爱。而你不是，你用爱来解释一切，你有很多种爱，
你的爱很复杂，而且你太身体性，所以我不明白你的爱。你说你想死，你永远都不会死。你
这种偏执狂永远不会死，苹果死了，你这种自杀了无数次的人却死不了。估计你喝假白酒也
死不了，估计你买把猎枪干自己子弹也会卡壳，反正你就是死不了。你身高两米以上，你是
高人，你永不满足，你利用所有的人，你是残酷的、想拥有一切的、崩溃着的姨子，你睡过
的人都可以组一个大乐队了，你在无数场音乐会里寻找我的脸，你甚至把一个玩重金属的白
痴找到了家里，只因他长得像我。10年了！而你却告诉我从没在我这里有过高潮。你是假的
，所以你死不了。
　　你想找死吗？
　　我无数次地想你死，想你死时的样子，我非常愿意这样想。
　　我死了你怎么办？如果不听你的音乐，谁都会认为你是个废物、傻瓜、闭着眼睛生活
的人。做音乐做音乐，这让你变得不愿说话了，这让你变得不愿听人话了，这让你变得只做
音乐不唱歌了。你从不会为出版你的音乐而改变，你的书店赚不到钱，总有一天你会花完你
妈给你的钱，总有一天你会冻死饿死，而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不  觉得奇怪吗？这么多年
你还是只有我一个朋友？你现在也  不把三毛当朋友了，你说他的肥胖让你难受，你是个没
感  情的东西，你和奇异果一样，你们是苍白的圣徒，他还比  你好点，有时他是畜生，而
你现在连畜生都不是了，你们  不爱这个世界，不爱任何人。
　　你死了我永远爱你。
　　你哭什么？我们的罗密欧哭了。你死了我也永远爱你，所以你最好快点去死，赶紧死
掉！
　　我爱你，我告诉你我不会再爱你了。你是假的。我不会再爱你了。你是个骗子。
　　那个晚上，赛宁的眼泪好像一直没有停下来。
　　他说你是一流的演员和骗子，你一直在骗我，也许骗着骗着你自己都信了，你喜欢假的
东西。
　　他一直说我不再爱你了。你是可怜的，你从来都是那么不确定，并且善于欺骗。
　　他一直说对不起。
　　我开始后悔和害怕。也许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单纯，失去了那就失去了一切，这些年我们
都干什么了？今晚我把我们以前的好日子全给毁了。
　　星星在头上闪耀，云朵也许是白色的，我们正在迷失自己，因为月亮已经被消灭，现在
为人类照明的是一种叫东方红云彩的物质。
　　我也哭了。
　　赛宁说我很难过。
　　我说我也很难过。
　　早上的时候他到院子里拉小提琴。我听着他的小提琴，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就相信了
这个男人曾经是爱我的，而他现在真的不爱我了。我想着我们最初相识的那一刻：
　　当时外面下着极大的雨，唱机里在放什么音乐我忘了。我也不知怎么就看见了那个大男
孩在那里晃来晃去。他面带毫无根据的笑容，穿着一条花裤子，灯芯绒的，那裤子非常大，
像裙子，又确实是裤子。他一个人在酒吧里晃来晃去，左手拿着一只装威士忌的杯子，右手
在那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向着我坐的方向移动。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一直看他的腿。他穿
着一双浅蓝色运动鞋，那双鞋的鞋底很薄，这使他的脚步看上去很不稳。他穿着一条白色的
短袖大T恤。他有一头光滑笔直的长发，发尖在他上半身的三分之一处颤动，他的险很苍白，
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确定他面带笑容，我看不清他是否在看我。
　　我继续吃我的冰淇淋。过了一会儿，在我的右侧出现了一只拿着酒杯的男人的手，那是
一只大手，每一块指尖都根结实，一看就知道他有啃指甲的习惯。我也有啃指甲的习惯。他
的发尖坠到了我的眼前，我闻到了他头发的清香，我抬头看他。
　　我发誓那是一张天使般的脸。
　　他眼中赤裸的天真令我迷惑。他长着一张常年被雨淋的脸，从此我再也无法把自己的目
光从那一刻的那张脸上移开，我甚至认为我之所以活到今天，是因为我相信那张胜，就是相
信那张脸。
　　赛宁突然说要回南方把我们的狗接回来。
　　我说那是一条狗，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就像白痴，“白痴”你懂吗白痴？
　　我说这话时赛宁正在喝咳嗽药水。赛宁说这药水在喉咙里坠落的感觉就像“分手”的感
觉。

W

　　
　　你想说爱就是罗蜜欧与朱丽叶但是你在谈论一本书你想说爱就是天使在天堂但是你在
谈论一幅画你想说爱就是我有1邻居对马丽亚的感觉但是你在谈论一个故事因为我想知道如
果有一次你被龙卷风卷走你无法逃往一个安全的房子地震了你无法把所有的盘子搬上行李车
发大水了你无法找到一千条救生衣把你从溺水的情况中拯救因为我知道爱是溺水而死是痛
苦，是光线，是打雷，是魔术，是一个笑话！你进入过这样的情况吗？因为你想写一个关于
罗蜜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因为你想画一幅一千个蓝色天使在弹奏竖琴因为你想跳入你自己的小
河之后完全潮湿一起潮湿一起哭泣一起握着手迷失在她的臂弯里而我现在只会在这里作一个
听众学习东方诗歌，以及渔夫的忍耐直到我的转机来临
　　我是一条因下雨而积水的渠沟，我的名字叫棉棉，以上故事并不是我的自传。我的自传
得等到我成为赤裸的作家之后。那是我的理想。
　　现在，我的写作只能是一种崩溃。
　　现在，真实的故事和我的作品有关，和我的读者无关。
　　我的唱机永远旋转，就像无尽的希望，我的耳朵让我得到了一个如此完美的世界，完美
从来就是现在，这个被记住的世界是我的，我所拥有的，就是我的一切。
　　现在是1999年4月21日清晨，这颗残缺的糖里唯一清晰的是我昨晚得到的这首诗歌，
这份留言有个甜蜜的名字叫《明天和你谈话》。
　　这次，他没有离家出走，似乎他很喜欢上海，也许，我们的眼睛将一起见证本世纪最后
一道曙光。
　　但我们并不很清楚正身在何处，他是一个人，我是一个人，这证明我们离得并不遥远。
　　把我的生命变成了几种速度，致命的吉它在那里脆弱地前进，企图用一种音色表达一切，
企图用一件事情代表所有的事情。
　　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变成那把酸性的吉它；无论我怎么努力更正错误，天空都
不会还给我那把我带上无空的嗓音，我失败了，所以我只有写作。
　　有时候，我们必须相信奇迹，我写作的声音就像一只午夜的瓶子破碎时在四周的回响，
无数次听着从朋友那里偷来的 RADIO HEAD，这个唯一清白的早晨，这颗糖在29岁的时候，
就到了W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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