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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才女>


 第一章

    九缘谷中，鸟鸣嘤嘤，流水淙淙，蓊蔚茵润，清幽脱俗，其间筑有数楹柴舍，屋子里薰起了檀香，烟雾袅袅，轻如云缕，鬼谷子在榻上静坐养神。

    忽然之间，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鬼谷子屈指一算，不由得摇头长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多了好几条，显得老态龙钟。

    能让他如此操烦的人还能有谁?他那宝贝弟子又闯祸了，鬼谷子算出徒弟正快马加鞭地逃回师父的老巢来避风头。

    九缘谷主博学多才，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其占卜批命的精深造诣，博得世人的盛誉——“鬼谷子知命”。

    鬼谷子神机妙算，人不可及，不料在传继绝学的关键时刻，运粮船撞翻在阴沟里，收了一个不成材的徒弟。

    他没学到鬼谷子半点神算的本事，却打着“九缘谷”的名号，接二连三地捅漏子，鬼谷子拜他所赐，近来威名大减，几乎变成招摇撞骗的代名词。

    “呀!”的一声，大门被人推开，蓄着两撇鼠须、眼角好大一块淤青、唇边带血、全身伤痕累累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

    “说!为何弄成这副德行?”鬼谷子闭着眼睛问道。

    “师父明鉴，且听徒儿从头道来。”鼠须男子一脸惭愧地坐下来，说道：“不久前，徒儿艺成出师，打算出谷一展身手，于是就选在人来人往的苏州城摆摊算命，由于弟子俗家姓吴，替人论命有几分灵验，朋友就替我起了‘吴不知’这个外号。”

    喘了口气，吴不知接着说道：“前几日，有一名妇人哭哭啼啼地跑来，求我指点她一条活路走，她家最近诸事不顺，先是公公没征没兆地昏倒，险些丧命；接着婆婆跌跤，病况垂危；然后大姑闪了腰，整整一个月都直不起身来。”“我问她家里是否曾大兴土木，她回答说四叔大约一个月前翻修过屋顶，既没有慎择黄道吉日，也没有祭祀四方鬼神。”分明是藐视风水嘛!吴不知暗忖。

    “那你怎么指点人家?”鬼谷子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问道。

    “屋顶需拆掉重建，家中需请道士驱邪，否则十二年内屋子不宜人居，公婆大姑若踏入家门一步，三天内必向阴曹地府报到，不准的话，尽管来砸摊。”吴不知吐出答案。

    “你这个蠢材!”听到这里，鬼谷子按捺不住，大骂徒弟。

    “师父，我是照您教我的那一套去推算的嘛!就风水学而言，整修房屋哪有不用择日选时的呢?”吴不知万分委屈地申辩。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一种问题不只一种解决的方法，老人家年岁已大，能有几个十二岁在外野游放荡，过家门而不能入呢?你这个猪脑袋，难道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吗?”鬼谷子口沫横飞地教训徒弟。

    “我哪比得上您老人家呢?难想出一种方法就算大幸了。”吴不知蹑手蹑脚地把椅子拉远一点，免得被师父的唾沫喷得满脸豆花。

    “反正，那家子也没照我说的话做，还是把三个病人接回家去休养。”吴不知退到安全距离外后，才说出事情的后续发展。

    “结果呢?”鬼谷子问道。

    “半点事也没发生，那个不信风水的四叔，请了一尊神灵显赫的王爷公坐镇家中，庇佑阖家平安，我的摊子也被他砸了。”若有神明插手帮忙，天大的事也能摆平，这回不是他算不准，此乃非战之罪啊!

    鬼谷子瞪了徒弟一眼，脸上余怒未息，隔了半晌，他才愤然咒骂道：“咎由自取，怪不得会被打!”

    吴不知伸出食指摇了摇，道：“非也非也，师父有所不知，那四叔虽然气我唬吓他老爹娘，砸了摊子后也就放我一马，不再追究。”

    “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哪还有人会来找徒儿算命?没生意也不是办法，我只好收拾行囊，走赴他乡另起炉灶。苏州城外有座余雪庵，徒儿行经该庵门前时，身上的盘缠已然用罄，数日滴米未曾沾牙，恹恹成病，一头栽倒，世风日下，路人把徒儿当成疲毙的老狗一只，视若无睹，不肯施以援手。”

    吴不知说得无限凄清，只希望师父听了他惨绝人寰的不幸遭遇后，能够大发慈悲，待会儿少骂他一点。

    “废话少说，那不是重点!”鬼谷子没空听徒弟净说废话。

    苦肉计行不通，吴不知只好话说重点，道：“当徒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一尘不染的禅房内，本以为是余雪庵的住持——了凡师太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来才知道是香客秦小姑娘救了我一命。”

    “秦小姑娘?”鬼谷子皱皱眉，现在的女娃儿喜欢把人打成口肿鼻歪吗?

    “那日，秦家两位少爷带着小妹前来余雪庵听经，这位年仅八岁的小姑娘与诸佛菩萨有缘，据说她出生时秦家上空祥云缭绕，数日不散，仙乐飘飘，不绝于耳。”

    想起那位灵芳秀异的姑娘，吴不知的嘴角泛起一丝感激的笑容，接着说道：“受人点滴之恩，当思涌泉以报，救命大恩更加非同小可，徒儿想买份薄礼聊表谢意，奈何阮囊羞涩，力有未逮。”

    吴不知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秦家富甲一方，对那金银珠宝想必也不屑一顾，思而想后，徒儿决定替秦家三兄妹看相，作为报答。”

    吴不知说到这里，鬼谷子就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祸从口出，这个笨蛋徒弟又算不准了!

    果然，吴不知接着说：“秦大少爷年方二十，国字面孔，人中饱满，徒儿一看他的生辰八字，乖乖!这人有当皇帝的命，可惜他双耳垂上各生有痣，坏了官格，皇帝当不成，参知政事却跑不掉。而秦二少爷是年十八，额骨外凸，眼露凶光，乃不折不扣的叛相，徒儿话才说出口，他就抄起扫帚打得我抱头鼠窜、满地找牙。”

    “虽然痛得很，该讲的徒儿还是照讲不误!秦小姑娘生得粉妆玉琢，乖巧可人，光从她出生时的异象，就知小姑娘乃佛门中人，早该让她剃度出家……”吴不知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鬼谷子一脚襥倒咕咚咕咚地滚向门边。

    痛痛痛……吴不知倒在地上哀叫，疼得冷汗直流，鬼谷子一脚踢中他的旧伤口，本来就不轻的伤势这下子更严重了。

    “我没你这种徒弟!”鬼谷子气得几乎与周瑜同命，差点吐血数升而亡。他厉声道：“你既然看得出秦家两位公子将来一个会做官，一个要做匪，怎么就想不到未来可能演变成何等可怕的局面?”

    “手足相残?”在师父的淫威凌逼下，吴不知终于开窍了。

    “没错!”鬼谷子教训道：“人生在世，第一、要父慈子孝，第二、要兄友弟恭。煮豆燃箕乃人伦惨剧，世人不论亲疏远近，均负有劝阻之责。我辈中人既然能洞烛机先，更该消弭灾祸于无形，算命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秦氏昆仲个性迥异，分道扬镳是迟的事，父母既亡，小妹是兄弟俩惟一的牵挂，惟有她能阻止兄弟阋墙的悲剧发生，你懂个屁!居然怂恿她去出家!”

    鬼谷子说得唇干舌燥，端起几上“洞庭碧螺春”一饮而尽。

    经过鬼谷子的解释，吴不知这才恍然大悟，秦小姑娘身负这么重要的任务，当然不能去长伴青灯古佛，怪不得当他在余雪庵中发表“卓”见时，了凡师太频频示意他不开尊口，想必也顾虑到同样的难题吧!

    想起天真烂漫的秦小姑娘，吴不知恨不得自己别那么自作聪明，如果他的一番话加速秦氏兄弟绝裂，那不是反而恩将仇报了吗?

    “师父!”吴不知跪在地上，磕头道：“我不想一辈子这么半调子下去，求您老人家教教徒儿，要怎么样才能看得透彻又拿得准分寸。”

    “你真的想学?不计任何代价?”鬼谷子狐疑地瞟了徒弟一眼。

    “真的!”吴不知大力拍胸脯保证，神算要什么代价?最多就是像师父一样，绝子绝孙而已吧!收个徒弟不就解决了?“好，我就成全你。”鬼谷子拿起一把剪刀，欲朝吴不知的双目刺去。

    “救命啊!”吴不知见状大骇，连滚带爬地躲到门柱后，全身不停地发抖，师父被他气得兽性大发，居然想要下手行凶。

    “肉眼不盲，天眼不开，想要窥和天机，这是你惟一的路，你好好考虑清楚吧!”把剪刀放下，鬼谷子抚胸缓步走出。

    吴不知愣在当场，刺瞎肉眼会很痛哪!呆了半晌，他走到镜子前细看自己的五官，多清亮的眼睛哪!好舍不得……

    舍不得吗?不舍就不得，人生原本就是有舍才有得啊!

    “辉叔，前几天被云泽打的那名算命仙有没有前来索取赔偿?”秦府大厅中，秦云瀚问着肃立在他身后的总管秦辉。

    “回大少爷的话，没有。那天二少爷打人后，小的马上去城里请大夫，可是当我们赶到余雪庵时，那名算命仙早已离去。”秦辉如实回答。

    “那人的来历如何，你可有查过?”秦云瀚对批命的结果念念不忘。

    “此人外号吴不知，师承自名闻遐尔的当世奇人鬼谷子，不过吴不知初出茅庐，道行不深，常常因为算不准而被人痛揍。”

    想起那天吴不知的狼狈相，秦辉在心中窃窃低笑。

    “哼!姑且不论吴不知所言是真是假，云泽无缘无故地打人就是不对，这件事若传扬出去，说不定外人还以为秦家是土豪劣绅，专门恃强凌弱吧!”秦云瀚对小弟秦云泽的火爆个性颇有微辞。

    “大少爷，”秦辉凑上前去，不怀好意地劝道：“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和二少爷处不来，不如早早分家了吧!再这么下去，秦家迟早败在二少爷手上。”

    秦云瀚一挥手，道：“此事不必再提，我自有分寸，你去请二少爷和小姐前来大厅，我有话吩咐他们。”

    满肚子坏水的秦辉衔命而去。

    虽然舍不得离开祖厝，但春榜开动在即，他若再不动身前往京城，明年的榜单上便又不见他的名字。余雪庵里吴不知的铁口直断，坚定了秦云瀚的信念，参知政事这等大官，不是状元郎是当不成的。

    “大哥，你找我们有事?”秦云泽带着小妹秦云漪来到大厅询问。

    秦辉识趣地退出，将厅门掩上，身子一矮，他半蹲在窗下听壁脚。

    “漪儿，来大哥哥这里。”

    张开双臂，秦云瀚拥紧扑进他怀中的秦云漪，无限宠爱地摸着她乌黑柔亮的秀发，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他今生最大的牵绊。

    “大哥哥，你看!”

    秦云漪红扑扑的小脸蛋闪耀着童稚的娇憨，仿佛将抖出天大的秘密一般，她张开双掌，春葱般的玉指上染着淡淡的粉红色。

    她开心地说：“二哥哥带我去后山掐凤仙花，花汁可以用来染指甲，我想将指甲染成漂亮的红色。”

    秦云瀚嘴角抽动，强忍住笑意，他无法想象雄赳赳、气昂昂的云泽带着漪儿，满山遍野采摘凤仙花，在树下碾磨花瓣取汁的样子。

    “笑什么笑!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玩意儿，我不带她摘去，难不成你要带她去吗?”秦云泽十分恼怒，他的脸全丢光了，大哥居然还取笑他!

    秦云瀚自知理亏，连忙收起笑容，不再打趣秦云泽，他知道小弟粗犷豪放的只是外表，内心却是谁也及不上的细腻。

    秦云瀚想起自己身为大哥，只会顾好家中的绸缎生意，为弟妹遮风挡雨，却忘了除了肠胃外，漪儿还有一颗脆弱的心灵要人呵护。

    漪儿最怕雷声轰隆，他很清楚，却无法在每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像云泽一样守在她的床边，让她握着他的手，安心入眠。

    难怪漪儿学绣锦帕时，给云泽的那一条虽然跟给他的一样，绣的都是牡丹玉蝶，然云泽的帕子上花瓣却会多一层，绿叶也会多一片。

    他当然不至于吃醋，他只是怕漪儿虽然敬自己，心底恐怕还是爱云泽多些，这就难办了……

    “大哥，”秦云泽不耐烦地问道：“你叫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

    该说的总是要说，秦云瀚缓缓地开口道：“我打算参加明年的春榜，即日就要出发前往京城应试。”

    秦云泽一听，大怒若狂，举起案头的一个天青无纹椭圆水仙盆，猛力往地上摔落，乒乓一声，水仙盆碎成了数十片。

    秦云漪吓坏了，张开的手掌也不知道要阖起来，呆呆地看看秦云瀚，又看看秦云泽，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出了什么事?她的翦水双瞳泛着雾气，大家不是好端端地在说话吗?二哥哥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

    秦云泽历声道：“大哥!自从鞑子窃据神州以来，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毁了我们的家园、占了我们的大好江山，蒙古人是你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身为汉人，竟然想要去做鞑子的狗官，你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我并不是贪图富贵荣华，家里绸缎生意这么兴旺，爹娘留下来的钱财供咱们兄妹三人一辈子吃穿不虞，若非心系天下苍生，我又何必……”

    秦云瀚还来不及说完，秦云泽就插嘴道：“你不必为自己的行为找藉口，你一旦当了蒙古人的狗官，就是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亏你还读书识字，民族大义四字你会写不会?”

    “你这是跟大哥说话的态度吗?”

    秦云瀚也发火了，怒道：“天灾人祸，相继不断，老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迫切需要休养生息，另一波的烽烟四起，徒然造成更多征夫血泪……”

    “谁不知道你学问好，说起话来自有一番文绉绉的强词夺理，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是自甘下贱，堂堂汉人竟然去服侍那些蒙古狗!”秦云泽气得七窍冒烟，口不择言。

    “闭嘴!”

    秦云瀚被小弟的话激怒，平日的修养全都不翼而飞，他冲上前去扭住小弟的衣样，两人拳脚相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大哥哥、二哥哥!”秦云漪尖叫着加入战场，试图拉开两位兄长。

    怕伤着小妹，秦云瀚恨恨地松开手，怒道：“也罢!你既然不能谅解为兄的作法，今天我就把爹娘留下来的家产分割清楚，你我各取一份，咱们兄弟俩缘尽于此，漪儿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你要走，请便!带走漪儿，免谈!漪儿是我妹妹，是秦家的掌上明珠，岂能被你这家伙带走?”秦云泽连忙将泪涟涟的小妹纳入怀中。

    六年前秦氏夫妇过世时，秦云漪才两岁，根本记不得爹娘的面貌，秦云瀚和秦云泽兄弟俩虽然处不好，疼爱小妹的心却无分轩轾。

    他们对秦家这株幼蕊宝贝得不得了，即使闹到要分家的地步，秦云漪仍是炙手可热，谁也不肯将她拱手让与对方。“二哥哥，你别那么大声骂大哥哥嘛!漪儿怕……”秦云漪稚嫩的童音中，流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深刻恐惧。

    “漪儿乖，不要怕，有二哥哥在，别怕。”秦云泽心疼地看着泪光盈盈的小妹，蹲低身子抚慰她。

    秦云漪紧紧搂着秦云泽的脖子，豆大的泪珠在她的眼眶中转来转去，她记得上次二哥哥和大哥哥吵架后，夺门而出，好一阵子都不见人影。

    她心中涨满了莫名的恐惧，这次二哥哥和大哥哥吵得这么凶，二哥哥会不会故态复萌，离家出走，从此行踪成谜，兄妹再会无期?

    秦云瀚骂道：“秦云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太湖畔作乱的盗匪往来频繁，你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就是去找那些滋事分子。”

    他又质问道：“你凭什么带走漪儿?她是名门闺秀，难道你要她跟着你有一顿没一顿的混日子?日后当她要出阁时，难道你随便抓个江湖莽汉跟她拜堂，拿些刀枪棍棒给她做妆奁吗?”

    秦云泽哑口无言，大哥的话说到了他的痛处，漪儿是他的心头肉，他怎么舍得让她受苦?秦家虽非富甲天下，却也是仆婢成群的殷实人家，漪儿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怎么受得了亡命天涯的苦日子?

    “漪儿跟我再怎么苦，至少我们活得坦荡荡，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我岂能让她跟着你向那狗皇帝下跪!”秦云泽又将大哥一军。

    秦云瀚也沉默下来，云泽说得有理，效忠元朝是他的选择，并不是漪儿的选择，虽然漪儿是个女孩，但她长大以后也会有自己的想法，这么强行带走她，日后她会不会怪他拆散她和云泽?

    “明君也好、鞑子狗也好，随你说吧!漪儿一个女孩家，扛不起国仇家恨的大担子，我能保证她过着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所以漪儿归我照料。”秦云瀚强硬的语气中已无转圜的余地。

    “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带走漪儿，要次人一等随便你，不必拖着漪儿一起受鞑子狗的蔑视欺凌。”秦云泽卯起来以同样冷硬的口气回答。

    秦云瀚虽然忍让小弟，可他一旦有所坚持，天崩下来也绝不改变。而秦云泽我行我素惯了，也不是听得下别人谏诤的那块料。

    看着两位兄长露出要把彼此生吞活剥的煞气狠样，秦云漪吓得六神无主，平常她只要眼眶一红，两位哥哥就忙不迭地奔来哄慰她，天大的事也都抛到脑后，为什么这招现在不管用了呢?

    她听二哥哥说了半天的“鞑子狗”，那是什么?是畜生吗?虽然佛祖说众生平等，可是哥哥们为什么要为狗子大打出手呢?

    她愈想愈胡涂，眼泪也愈掉愈凶，隐隐感到事态严重，心头上仿佛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又急又怕的煎熬让秦云漪肚腹一阵翻搅，哇的一声，她大吐特吐，抱着她的秦云泽首当其冲，被喷得满身。

    “漪儿!”兄弟两人齐声惊叫，慌成一团。

    秦云漪吐出了胃内所有的食物不打紧，还不停地干呕，直到再也呕不出半滴来为止，白净晶莹的脸蛋涨得通红，两行眼泪直淌了下来。

    顾不得一身秽气冲天，秦云泽大叫道：“翠姨，你快来呀!”

    一名焦急的美妇闻声急奔而入，从秦云泽手中接过哽咽难言的秦云漪，轻拍她的背好让她缓过气来。

    秦云漪看到美妇，扑过去抱得死紧，仿佛即将灭顶之人看到救生浮木般，哭喊道：“翠姨……呜……”

    名唤翠姨的美妇带着谴责的目光扫了两位少爷一眼，秦云瀚和秦云泽不约而同地低头缩颈认错，适才对骂的凶狠锐气早收得干干净净。

    他们会怕成这样，也不是毫无来由，翠姨与娘亲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连爹爹在世的时候，都得叫翠姨一声珂妹，他们又算老几?

    “漪儿，你听大哥哥说，京城有好多新鲜的玩意儿，你跟大哥哥一起去，好不好?”秦云瀚蹲在秦云漪身前，轻声哄着。

    “漪儿，别听他胡址!城里都是坏蛋，咱们别去京城，二哥哥带你去山里看大凤蝶，你最喜欢看蝴蝶的漂亮翅膀了，对不对?”秦云泽怎么肯让大哥三言两语拐了小妹跑，立刻柔声接腔。

    秦云漪把头埋藏在翠姨怀里，一声不吭，像是吓傻了。兄弟俩的眉头才待皱起，只听见秦云漪闷声说道：“我不要跟大哥哥去城里看新鲜玩意儿……”

    秦云泽才正要扬起嘴角笑，又听见她继续说道：“我也不要跟二哥哥去山里看大凤蝶……”

    “那你要去哪儿?”两兄弟的脸上同时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

    “漪儿要留在家里，守着爹娘的坟，给他们诵经祈福。大哥哥、二哥哥，你们要是想看漪儿过得好不好，就回到家里来。”

    泪流不止，她抬起头来望着瞠目结舌的兄长们，轻声乞求。

    看到秦云漪咬着嘴唇，一脸倔强的表情，秦云瀚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小妹生得眉目如画、清丽绝伦，跟搪瓷娃娃一个样儿，却不是容人摆布的傀儡，她既然下定决心，就不会再改变心意。

    秦云瀚叹道：“那好吧!漪儿，既然你决定了，大哥哥也不逼你，你乖乖和翠姨待在家里，大哥哥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漪儿守在老家，倒不失为两全其美的办法。秦云泽在心中琢磨着，如此一来，他可以随时回来探望她，也不必担心会撞见八字不合的大哥。

    秦云泽不再坚持己见，同意道：“翠姨，漪儿以后就麻烦您了。”

    翠珂叹了一口气，她不明白，守着家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离家打天下不可呢?三兄妹天各一方，宁不令人痛煞!

 第二章

    十年后

    “大夫，里面请。”

    在门口翘首等候多时的秦云漪，赶忙将卢大夫请入内室，这场病来势汹汹，而黄肌瘦的翠姨让她看了心好慌。

    “谢谢。”

    手提着药箱，卢大夫边走边看着曾经是珠帘绣幕、画栋雕帘的秦府华宅，心中不免充斥着物换星移、人事全非的慨叹。

    华宅内原本价值不菲的摆饰陈设早已变卖一空，整间屋子空空荡荡的，蛛丝结满雕梁壁边，也不见仆妇清扫。

    秦府成群的奴婢早成了天宝遗事，而那位白头俾女——翠珂，此刻正躺卧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甚为委顿的样子。卢大夫的手搭上翠珂骨瘦如柴的手腕，沉吟不语。

    秦云漪站在床旁边，心头上仿佛吊着十七八个水桶，忐忑不安。

    “秦姑娘，请随我到外面来。”

    诊了老半天，卢大夫放下翠珂枯瘦的手腕，起身提了药箱走到外面的房间。秦云漪细心地为她拢好被子，快步跟了出来。

    “大夫，翠姨的病……”

    秦云漪还没说完，卢大夫就摇头说道：“秦姑娘，病人已酿成干血之症，药石罔效，命在旦夕。”

    “大夫，请您想想办法救救翠姨，多少钱都没有关系，我会张罗的。”

    忍住掉泪的冲动，秦云漪的语气仍然维持平稳，在外人的面前，她不能太放纵自己悲伤的情绪。

    “秦姑娘，我了解你的心情，只是这种病并不是钱可以救得了的，我开这方子，只能让病人夜里好睡些，于病情并无甚助益。”

    卢大夫匆匆写下药方，道：“说出来不怕你气恼，依我看不如把药钱省下来，为病人准备后事吧!”

    送走卢大夫后，秦云漪照着方子抓了药，在炉子上煎着，她独坐在外面房间看着火，泪水簌簌流下，浸湿她单薄的衣衫。

    她好恨自己一点用也没有，什么都不会，翠姨白天要伺候她，晚上要赶做针线绣品卖钱糊口，还要打起精神对付辉叔的骚扰，一个人做十个人的工作，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何况是上了年纪的翠姨。

    秦云漪闭上眼睛，泪水汪汪滚落，哥哥们离家十年了，不曾捎来只字片语，如时连翠姨都离她而去，那她就是举目无亲的孤女了。

    炉火滚沸，药香四溢，秦云漪抹去眼泪，端起熬好的药汁走进翠珂房中。这副软弱的样子不能让翠姨看到，否则她又要担心了。

    翠珂躺在床榻上，心疼地看着秦云漪忙里忙外，打点着一切本属下人分内的工作，都怪她这不争气的身子。

    翠珂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试了老半天，她还是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瘫软在炕上。

    “翠姨，你躺着吧!快把药喝了，大夫说你的病吃几贴药就没事了。”秦云漪把汤药吹凉，凑到翠珂唇边。

    翠珂不忍拂逆她的好意，喝了药，喘了口气才说道：“小姐，你是拜菩萨的人，怎么可以说谎呢?”

    秦云漪一惊，难道翠姨已经料到自己时日无多……

    不敢再想，秦云漪勉强一笑，回答道：“我没有受五戒，佛门的戒律不必恪守，何况我也没说谎。”

    “小姐，你不必再隐瞒了，我自己的身体，难道还会不清楚?翠珂享尽了福，阎王老爷要我回去报到了。”翠珂浑然不在意地拿自己的寿命开玩笑。

    “翠姨，别这么悲观，你一定会康复的。”秦云漪泫然欲泣，话中已带有哭音。

    “生死有命，强求不来。”

    翠珂笑着安慰她最疼爱的小姐，说道：“这些佛法都是你跟我说的，怎么你反而全忘了呢?”

    “翠姨，我……”秦云漪再也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

    “别哭了，小姐。”

    翠珂微笑说道：“我跟着老爷夫人共享荣华富贵，人家没吃过的山珍海味，我跟着全吃遍了，人家没见过的稀世珍宝，我毫不吝惜地用了就丢。翠珂活了一辈子没有遗憾，就是放心不下小姐。都十年了，两位少爷如同断线纸鹞，音信杳然，他们是你的哥哥，是你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说什么每年都会回来看你，根本就是放屁!放你一个女孩儿家被人欺负，这两个没心没肝的坏胚子!”

    翠珂放开胆说出心中积压已久的怨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换句话说，就算辱骂主子也不构成十恶不赦之罪。

    “你别这么说嘛!他们只是……”秦云漪想为哥哥们洗脱遗弃她的罪嫌，却找不出好理由来。

    “只是怎样?二少爷不知流落何方，照他那种丢三落四的性子，可能连自己都顾不好，不回来看你还情有可原。”翠珂恨恨说道：“大少爷明明金榜题名，官拜参知政事，他又不是屡试不第，无颜以对江东父老，为什么不敢回来?就算不为你，清明时节也不见大少爷回来祭扫祖坟，他存心想气死老爷夫人吗?”她虽然病着，记性可是没减。

    秦云漪默无一言，坐在床边垂泪不语，她不敢纠正翠姨，爹娘逝世已久，怎么说得上被大哥哥“气死”呢?

    “还有那该上刀山、下油锅的秦辉!”翠珂索性一次骂个痛快，“他居然内神通外鬼，把大少爷留给你的家产全卖光了，秦家地契房契都在他手上，他黑心肝敢卖，外面也有人不要脸敢买!这附近的人，谁不知道那是秦家的产业，偏偏就是……”

    “翠姨，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什么不带去，佛法说得好，万般带不走，惟有业随身。”

    秦云漪豁达地说道：“辉叔今世贪得不义之财，来世必将做牛做马偿还秦家，佛祖说今世贪人家一块钱，来世得还人家十块钱呢!”

    翠珂冷哼一声道：“那秦辉惨了，还没投胎就注定要破产，不对!他坏事尽，根本没有再世为人的份。”

    秦云漪不愿妄造口业，转而宽慰翠珂道：“何况绸缎生意虽然被辉叔抢走了，织锦的功夫却是谁也偷不走，辉叔还不是得向咱们买绣品?”

    “你不提我还不生气!”翠珂发飙了，愤怒地嘶吼道。“你是秦家的千金小姐，针线刺绣是拿来消遣用的，不是拿来糊口用的!虽然狗子吃了秦辉的良心后，吐了一点渣渣出来，他还没敢把这间宅了也给卖了。”

    翠珂在病床上捶首顿足，嚎道：“可是房契还在他手上，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没人母夜叉似地站在大门口威喝吓人，他一定马上赶你出去!”

    “翠姨，你不要担心我，这么大的宅子，我一个人住太浪费了，辉叔要卖就给他卖，索性让他欠个够本，下辈子就没得抱怨。”

    秦云漪毫不萦怀，笑道：“我可以去余雪庵当洒扫院落的俗家子弟，了凡师太一定会收容我的，每天吟经拜佛，多好呀!”

    “你这孩子，从来都不懂得为自己设想，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在那余雪庵中不出家，带发修行，不三不四地成何体统?”

    翠珂不甘心地哭道：“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秦辉那死没人哭的烂家伙，把你的嫁妆卖光了，日后你会被夫家看轻的……”

    “翠姨，快别哭了，病人不能烦恼。”秦云漪搂着翠珂，温柔地安慰她。

    “小姐，答应我，别去余雪庵做杂役，了凡师太说你心中有许多牵挂，不肯帮你剃渡，一定有她的道理。”

    秦云漪是翠姨一手养大的，翠珂知道她最尊敬了凡师太，了凡师太说的话，她一律凛遵不误。翠珂叹道：“小姐，你还会牵挂谁?不就是那两个坏胚子……呃，两位少爷吧!”

    秦云漪轻轻地说：“我很想念哥哥们，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看我的。”

    “你还有几个十年可以等啊?与其痴痴地守在家里朝夕盼候，不如去找他们。”翠珂说出她心中的盘算。

    秦云漪失声问道：“我上哪儿去找他们?”

    “我病虽病着，消息却灵通。”翠珂爱怜地抚摸着秦云漪脸上吹弹可破的雪肤，说道：“最近，我听说两淮访使窦天章告老还乡，皇上派大少爷接任访使一职。”

    “两淮访使的官邸设在涿州，涿州离苏州关山千里，我一个人怎么到得了?”秦云漪忧虑地直皱眉头。

    “窦大人有个属官姓方，他家在杭州，离苏州城不算远，方家庄号称江南第一庄，规模比咱们家全盛时期大……一点点。”

    事实上，江南第一庄比起秦府来，可不只大一点点!翠珂心知肚明，但她就是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再隔几天就是方庄主，也就是方大人的父亲五十大寿的日子，江湖上许多朋友都会去给他拜寿，其中包括即将卸任的窦大人与接他空缺的秦大人，就是那坏胚子……你大哥哥啦!”

    翠珂气秦云瀚气到骨子里，一时半刻间改不了口，“小姐，你大哥哥不可能主动回来看你，想见他就要把握这次机会。”

    “可是，我走了后，谁来照顾翠姨你呢?”秦云漪不肯，她虽然想念大哥，却更担心翠姨的病情。

    翠珂回答道：“我去余雪庵休养，那里有佛菩萨，我有佛菩萨护佑病才好得快。小姐，你放心吧!翠姨命韧得很，死不了的。可是，如果你这次不去方家庄，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见得着大少爷呢!”

    秦云漪用手指缠绕发辫，低头沉思不语，该不该去呢?大哥哥真的会去方家庄吗?翠姨的病真的不碍事吗……

    翠珂微微一笑，看见秦云漪犹豫不决的样子，她知道自己游说成功，大少爷是小姐的至亲手足，小姐一定会走一趟方家庄。

    泪光中，翠珂凝视着从小带大的小姐，将她清秀可人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心中，风萧萧兮易水寒，小姐一去兮会复还，自己却不一定有命见着她。

    凡是混过两天江湖的人，没人不知道江南第一庄——方家庄的赫赫威名，尤其是杭州城附近的居民，无人不艳羡方家多得没天良的财富。

    杭州城郊的土地有十分，其中属于方家的产权就占了八分，用“连田阡陌、富可敌国”八个字来形容，并非过誉。当然，方家庄能扬名天下，财雄势大并非主要的原因，自成一派的剑术才是赢得武林同道尊敬的理由，庄主方焕元与夫人守之榆俱是剑术名家，两人合使的鸳鸯剑法犀利卓绝，打遍武林，罕逢其匹。

    不过，方家庄虽然名列江南第一庄，鸳鸯剑却不是天下第一剑，莫说前辈耆老中不乏使剑能手，就是后生小子里，擅长剑法者也大有人在。方家庄之所以能够维持威名于不坠，还愈来愈旺，少庄主方慕平居功厥伟。

    方慕平继承父母的武学细胞，同样的招式，一般人要磨上半天才略俱雏形，他只需个把时辰就能深得其旨，长久下来，成就自然不同凡响。

    不过，方慕平虽然不排斥舞刀弄剑，生来却更喜欢吟诗作赋、玩风赏月，庄内的厅殿楼阁被他取名为“逸松”、“恋荷”、“韵竹”、“幽兰”、“艳棠”……文采烂然，由此可见，他并不是胸无点墨的江湖草莽。

    方慕平出身武林世家，方家既不缺白花花的银子，也不缺响的名声，若非他自己坚持要考取功名，夫妇俩从不鼓励独子去当什么访使属官。

    两淮访使窦天章很赏识方慕平，多次在皇上面前替属官保荐，这次他告老还乡，外界盛传方慕平即将接掌访使空缺，没想到皇上派参知政事秦云瀚来接替窦天章，不少人替方慕平叫屈。

    允文允武，不到而立之年就功成名就，家里又多的是金山银矿，方慕平得天独厚的命运不知羡煞多少人，他拥有一切幸福的先决条件，可是他却不快乐。

    在父亲五十大寿前夕，他拾着酒壶躲在“四宜书房”的庭院中自斟自饮，品尝“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滋味。

    春宜花、夏宜风、秋宜月、冬宜雪，四宜书屋环境清幽，少有嘈杂人声，自成一方天地。每当心绪烦闷时，方慕平总爱独自一人待在四宜书屋沉思静坐，与皓月清风结为知交契友。

    朦胧月色映着他孤单的身影，方慕平举杯邀月共酌同欢，晕黄的月色触动尘封已久的心事，一时之间，悲痛之情溢满胸怀。

    墨痕……那个本应陪在他身边的俏丫环，年轻轻轻就走上黯淡的黄泉冥路，她很胆小，心里一定很害怕，方慕平哀伤地叹气。

    三年前，墨痕被舅兄卖进窦府当丫环，自她进门的第一天起，他就好生怜惜这个身世孤苦的少女，起居坐卧都特别照看她。

    受尽狠舅奸兄虐待的墨痕，何尝受过这等温柔的呵护?不由得芳心默许，深情款款，一缕情丝早已牢牢黏在他身上。

    奈何红颜多薄命，墨痕只活了短短十八岁就殇逝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只留给他无穷无尽的悲痛。

    月不可见其沉，花不可见其落，美人不可见其夭，想起墨痕清清如水的笑颜，方慕平黯然神伤，满满地倒了杯酒，仰头干了。

    “这么晚了，表哥怎么还没就寝呢?”方慕平身后传来女子关怀的问候。

    这么晚了，她不是也还没睡吗?晴妹的问题未免太奇怪了，方慕平苦笑道：“愚兄只是突然想一个人喝酒。”其实他们也并非是亲表兄妹的关系，只是两人父亲的交情使然，叫着叫着便习惯成自然。

    “明天就是伯父五十大寿的好日子，许多江湖朋友都会前来拜贺，表哥你身为方家少庄主，被人闻到满身酒气的话，岂不贻笑大方吗?”

    假装听不懂方慕平想要独处的暗示，上官晴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晴妹多虑了，这点酒算不了什么。”方慕平想不出什么话和上官晴说，只好替她斟一杯酒，自己又干了一杯。

    “表哥，你不把人家的话当一回事!我叫你别再喝了。”上官晴大发娇嗔，别过头去佯作发怒。

    方慕平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墨痕毫无心机，心事明明白白全写在脸上，一点也不像晴妹，他从来都无法猜透晴妹的心思。

    “晴妹，你这几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吧!”他不知该说什么，一心只想速速打发这位瘟神离开。

    “表哥竟也知道人家辛苦吗?”上官晴嗔道，“方家庄威名四播，请的宾客数以千计，光是散发帖子、整治筵席、安排厢房、打点床褥被帐……这些杂事就够折腾人了。你公事繁忙，伯父伯母也不好叫你早点回来，好不容易盼到你回家来，你居然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晴妹，真对不起，”方慕平连忙叫饶，他才说两句话，表妹就说一大串。“我为人子嗣，父亲大寿半点忙也没帮上，反而让你连日操劳，愚兄过意不去。”

    “表哥最坏了，你明知我即使为你再忙一百倍也是乐意的。”话锋一转，上官晴收起怒容，开始半嗔半喜地撒娇。瞧儿子一脸呆相，走进四宜书屋的守之榆忍不住心头火起。

    亏这上官妮子还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也不知道要避嫌疑!

    “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守之榆满脸寒霜地走进四宜书屋，方慕平叫苦连天，一个晴妹他就难以摆平了，现在又多一个脾气不好的娘。

    “伯母，”善于察言观色的上官晴发现未来的婆婆心情不佳，忙道：“你们母子难得聚首，一定很多话要聊，夜深了，我先回艳棠楼休息。”

    守之榆瞪了上官睛一眼，并不回答。

    往艳棠楼娉娉婷婷地行去，上官晴不懂，伯父视她如珍如宝，伯母为何却拒她于千里之外?自己没得罪过那死老太婆呀!

    上官晴脸色阴鸷，小女子报仇，三年不晚，等她坐上方少庄主夫人的宝座后，瞧她怎么收拾守之榆这个臭婆娘!

    “平儿啊!”上官晴走远后，守之榆试探地问道：“你喜不喜欢上官妮子?”

    方慕平吓了一跳，连忙澄清道：“我只把她当妹妹，娘别误会。”

    守之榆放下心中大石，原来儿子不喜欢上官妮子，品味跟她真像，不愧是她的独生子，母子真有默契。

    守之榆皱眉说道：“你既然不喜欢她，就该马上拒绝才是，怎么反过来温言解慰?如此一来，谁都以为你对上官晴另眼相看。”

    一脸无辜的方慕平辩解道：“女孩子怎么禁得起疾言厉色呢?我对每一名女子都是抱持同样的态度，并不光对晴妹如此而已。”

    他以谦谦君子自许，从不对人恶言相同，即使他不喜欢上官晴，也不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因此造成上官晴误以为他对她情有独钟。

    原来平儿只是出于好教养，才会待那上官妮子彬彬有礼，上官妮子竟然以为自己在平儿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真是蠢到没药医了。

    守之榆提醒儿子道：“平儿，不瞒你说，上官妮子是你爹内定的儿媳妇，你若不想要这门亲事，最好趁早去跟你爹说清楚。”

    方慕平一听，吓得酒全醒了，颤声问道：“娘，您别跟我开玩笑，爹怎么会想要撮合我和晴妹呢?”

    她抛给儿子一记白眼，道：“谁有闲工夫跟你说笑?要不是把上官妮子当未来的儿媳妇，你爹怎么会让上官家的女儿在方家待上一年半载?你虽然住在窦府，家里的情况也该略知一二吧!”

    方慕平想想有理，看来娘也不甚喜爱晴妹，他赶忙搬救兵，哀求道：“娘，我不要娶晴妹为妻，您帮我和爹说清楚好吗?”

    守之榆怒不可遏，道：“哼!我说的话，他几时听过一句半句?他方家的尊亲贵戚，哪容得我批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方慕平暗骂自己胡涂，忙给母亲斟杯酒，让她消气。“爹没别的缺点，就是比较袒护亲戚些，一表三千里，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上官家和方家的关系是从哪开始牵扯呢?晴妹不是什么尊亲贵戚，爹哪有为她得罪您的道理呢?您快别生气了，这件事我自己和爹说去。”他知道怎么讨母亲欢心。

    总算这还像句话，守之榆将酒一口饮尽，“平儿，你不想娶上官妮子，我不反对，可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生孙子给我抱啊?我在你这把年纪的时候，儿子都十几岁了，你到底在蘑菇什么?”

    “感情之事，贵乎自然，实在勉强不来……”想起墨痕，方慕平叹了口气，声音中不胜凄楚惆怅之情。

    不等儿子把话说完，守之榆插嘴道：“你想说姻缘天定吗?前阵子我拿你的八字去给人批命，算命仙说你这阵子红鸾星动，娶妻有望，你最好趁这个时机，打着灯笼半夜也去把妻子给找出来。”

    她话匣子一打开就会滔滔不绝，“这位算命仙外号叫吴不知，据说他为了一窥天机，不惜把肉眼刺瞎……”

    方慕平挥手截断她的长篇大论，叹道：“娘，您别再催我了，明天是爹的好日子，您早点回房歇息吧!”

    “今天暂且放你一马。”看着儿子一脸倦色，守之榆舍不得再逼他。

    走出四宜书屋，守之榆轻叹出声，她岂不知儿子不肯娶妻的真正原因?还不是为了个丫环!那丫环叫什么来着?墨痕!墨痕丫环铁定是狐狸精转世，迷得儿子魂不守舍，难不成儿子为了她终身不娶?守之榆好生烦恼，该怎么劝平儿呢?

 第三章

    站在“问情坊”前，秦云漪踌躇再三，该不该进去?若被翠姨知道她来过这种脂浓粉腻的风月场所，翠姨气也气死了……

    方家庄门禁森严，非持有庄主寄发的帖子者，皆不得进入，她哪来的请帖?她人来到了杭州，却只能望着方家朱门上的铜环叹气。

    吃了闭门羹，她该打道回府吗?秦云漪摇了摇头，不行!了凡师太打破了余雪庵的功德箱，凑足银子给她当盘缠，以便她启程寻兄，她不能辜负了凡师太的厚情重恩，她一定要进方家庄见大哥哥。

    鼓起所有的勇气，秦云漪举步跨过问情坊的门槛。

    “大姑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快出去!”

    问情坊的管家游嬷嬷大声呼斥秦云漪，叫她马上滚。

    “我想见柳姑娘。”秦云漪提出大胆的请求。

    游嬷嬷嗤笑道：“王孙公子来到问情坊也未必见得到盼儿，你又算哪根葱?找盼儿又有什么事?”

    “贵坊的柳姑娘被人褒为杭州花魁，一手琵琶弹得珠鸣玉溅，无人能及，也不知道是真有其事呢，还是浪得虚名?”

    秦云漪说完，心里直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么说实在太无礼了。

    游嬷嬷气得脸都绿了，指着秦云漪的鼻子大骂道：“莫非你想争夺花魁封号?点花魁不是抡擂台，要争也得等到明年元宵夜。”

    秦云漪急得连连摆手，说道：“我不是要争夺花魁封号，我只想和柳姑娘切磋琴艺，比比看谁的琵琶弹得好。”游嬷嬷脸色缓和下来，斜眼看秦云漪衣衫褴褛，满面尘土，她冷哼一声道：“我劝你别自取其辱了，盼儿的琴艺绝非浪得虚名。”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嬷嬷谬赞，倒教外人笑话了。”

    浓烈的香味随着柔腻的声音飘来，柳盼儿莲步姗姗，拾阶而下，走到游嬷嬷身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秦云漪。

    游嬷嬷唠唠叨叨地数落着，“盼儿，这种人理她做啥?你有空就去招呼朱爷、苟爷、牛爷和马爷，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见你。”

    懒得理会游嬷嬷的叨絮，柳盼儿袅娜纤柔地走向秦云漪，巧笑嫣然地问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啊?”

    秦云漪微一迟疑，答道：“我叫逸云。”

    她再不通俗务，也知道不能以真姓名示人，匆促之间，她只想到将“云漪”两字颠倒过来，就叫“逸云”吧!

    柳盼儿也不笨，她知道“逸云”不是挑战者的真名，因此讥嘲道：“这么快就取下花名啦?好，姑娘既然要比，盼儿奉陪到底。”

    游嬷嬷眉头一皱，道：“慢着!是光比试呢，还是下赌注?”

    游嬷嬷看得出秦云漪有所为而来，不先说清楚，莫要三十老娘倒绷婴儿，反而中了这小姑娘的诡计。

    秦云漪回答道：“赌注很简单，如果我赢了柳姑娘，从此间情坊的弦歌应酬，不论内场或是外场，由我先挑选，我若不接，再由其他姑娘上场表演。”

    这就是秦云漪来到间情坊的理由，她记得翠姨说过，大户人家庆寿都会安排歌舞助兴，方家庄应该也不例外，据说都是技压群芳的杭州花魁柳盼儿进府献艺。

    秦云漪暗暗盘算着，如果自己赢过柳盼儿，说不定可以代她去方家庄表演，那不就可以见到大哥哥了吗?

    游嬷嬷心中也飞快地拨着算盘，若这小妮子真有两把刷子，技高一筹把盼儿比下去，问情坊等于多了只金母鸡，其他的教坊趁早关门算了，若是她吹牛，反正也没什么大损失，顶多是盼儿白忙一场喽!

    有利无弊，吃下定心丸的游嬷嬷道：“小丫头们，快拿琵琶来!”

    一场龙争虎斗，就要开始……

    方焕元五十大寿的生日，方家庄大宴宾客。

    才刚过午时，就已有不少客人陆续到来，只见庄内万头钻动，热闹非凡，总管方有财指挥着小厮仆役，里里外外摆设了百来席。

    身着湖绉长衫的方慕平陪着父母站在厅内，揖请客人就座，忽听得门外鼓乐之声大作，显有官府人士来到，他心中一喜，窦大人这么快就到了吗?

    方慕平匆匆奔出，过了一会儿，他恭敬地陪着一大群人进来，为首的男子年逾六旬，形貌清瞿，气度高华，正是前两淮访使窦天章。

    窦天章走到方焕元身前，笑道：“方庄主，我给您介绍，这位是秦夫人。”

    秦云瀚的妻子莫馨兰低声吩咐数句，随行的丫环趋前奉上送给方府的见面礼。

    方焕元命总管收下，双方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

    窦天章笑道：“皇恩浩荡，特淮老夫辞官，秦大人决定在接任之前，带着夫人和小姐与老夫结伴来为方庄主贺寿，之后再回涿州官邸上任，慕平也可以一起回去。”

    窦天章归隐，方慕平没有归隐，他身为访使属官，父亲大寿告假三两天，之后就得回涿州两淮访使官邸执行公务。秦云瀚是方慕平的新长官，他亲自带着女眷前来为方焕元贺寿，以示他对方慕平的亲厚之意，给足了方家面子。

    窦天章叹了口气，道：“谁知经过大湖畔时，忽然颁下一道圣旨，命秦大人督军围剿湖盗，秦大人请老夫带秦府女眷先来方家庄，他事情忙完，马上就来方家庄和女眷会合，可能要叨扰方庄主一段时间了。”

    剿匪凶险无比，秦云瀚担心厮杀时无法顾及妻女安危，恰好窦天章要赴方家庄贺寿，他遂拨了一队亲兵，保护妻女和窦天章来到方府。

    看到莫馨兰脸上挂着孤傲冷漠的神色，一副懒得理人的拽样子，方焕元轻哼了声，不甚热络地招呼道：“秦夫人，幸会。”

    莫馨兰点点头，眉心微蹙，并不答话。

    方府大厅上宾客盈门，人声嘈杂，莫馨兰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厅上气氛愈沸腾，她的脸色就愈冰冷。

    方氏夫妇不明就里，把莫馨兰的寡言少语解释成她瞧不起方家，才会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对她的观感恶劣到极点。

    方慕平揖请众人入座，秦府女眷身份尊贵，自然和庄主一家人同席。

    方焕元走到厅中，抱拳一揖，朗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众位英雄大驾光临，方某实是脸上贴金，快慰平生。”

    众位宾客起身回礼，笑道：“方庄主客气了，大伙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方家庄赫赫威名，累世不坠。”

    方焕元喜欢结交朋友，这么多人来给他贺寿，他心里高兴极了。“寒舍备有薄酒粗肴，请大家不要嫌弃，尽管放量吃、放量喝。”

    正说话间，方有财已命丫环摆好杯盘碗箸，仆役端来丰盛的菜肴，小厮捧出芳香的美酒，络绎不绝，井然有序。

    方府宴客，端的美酒佳肴是非比寻常，单是那一缸缸二十年的绍兴状元红，便是极难尝到的陈年美酒，方家厨子也烹煮许多江浙名菜，以飨贵客。

    主菜有“脆皮焦鸡”、“皱纱圆蹄”、“三丁海参”、“金钱虾饼”、“椒盐排骨”、“雪菜炒蚕豆”和“八宝燕鸭”，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点心有祝寿应景的“裹馅寿字雪花糕”、清心退火的“桂花白木耳莲子羹”和料鲜味美的“紫米嵌糖藕”，甜香扑鼻，引人垂涎三尺。

    “这盘‘紫米嵌糖藕’松糯脆滑，是取刚从西湖采下来的鲜藕灌满糯米，放上笼蒸热后浇上甜桂花汁所制成的，秦小姐尝尝吧!”

    上官晴夹了几片“紫米嵌糖藕”，殷勤地盛在白菱花卉浅碗中，端给秦云瀚的女儿。

    “拿开!我不要吃!”

    秦云瀚八岁的女儿秦诗伊忽然尖声大叫，拿起筷子往上官晴端着‘紫米嵌糖藉’的手用力戳下去。

    上官晴吃痛，素手一松，盛着“紫米嵌糖藕”的白菱花卉浅碗掉在桌上，糖汁藕块四溅飞散，桌上一片狼籍。

    莫馨兰斥喝小女儿道：“伊儿，不可无礼。”

    方焕元面色一沉，出言慰问准媳妇儿，“晴儿，你的手不要紧吧?”

    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的上官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心中暗暗起誓，她一定要毙了这个小鬼头!

    守之榆坐在一旁，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她虽然和丈夫整天吵个不停，夫妻俩却同样的心高气傲。

    这次窦天章辞官归隐，儿子却和两淮访使一职失之交臂，她本来就对雀屏中选的秦大人心存芥蒂，对秦府到访可不怎么欢迎。

    何况，秦夫人自从踏进方家庄之后，就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半句客大话也不肯说，现在又放任女儿乱戳人，她心下老大的不痛快。

    小丫环篆香向前来擦拭残汁，秦诗伊用手抓起掉落的藕馅，一古脑儿朝篆香丢去，看她躲躲闪闪的狼狈样，秦诗伊哈哈大笑。

    篆香受了惊，腾腾连退两步，整个身子撞向后面的桌席，数名正在大快朵颐的宾客猝不及防，乒乒乓乓摔成一团。

    方有财掐住篆香的耳朵，斥骂道：“篆香，怎么这么不小心?”

    篆香身上黏腻、耳朵剧痛、心中委屈，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这还得了!

    方有财训道：“今天是老爷大寿，不许触霉头，别哭了，下去吧!”

    篆香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呜咽着退下。

    守之榆怒道：“有财!你罚篆香是什么意思?做错事的又不是她!”

    莫馨兰脸色微变，方夫人言下之意，分明是讥她养女不教。她斥责女儿道：“伊儿，你再胡闹，我就叫雷公劈你。”

    她知道女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轰轰雷声，所以才拿这个吓唬女儿，可她却没有想到女儿年轻还小，禁不得吓唬，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

    秦诗伊害怕了，索性撒泼撒疯，再也不肯好好坐着，赖在地上放声哭叫道：“呜……我要找爹爹……我要找爹爹!”

    这一幕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人人面面相觑，个个做声不得，脸色又尴尬、又诧异，又觉得十分可笑。

    莫馨兰大怒，喝道：“奶娘，把小姐带下去!”

    “小姐，跟奶娘出去吧。”奶娘拉起秦诗伊往外走。

    “我不要出去!”

    秦诗伊不肯，拉扯间奶娘的手背上很快就多了几道红红的爪痕。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奶娘又气又疼，又不能发作，她是秦家的大小姐，身上若多个小伤口，下人的头上就会多个大缺口。

    好好一个大寿庆典，居然被一个没家教的小女娃搞得天翻地覆。方焕元深吸一口气，耐性已所剩无几。

    相反的，守之榆幸灾乐祸地嗑着瓜子儿，好整以暇地观赏秦氏母女出丑。

    “小妹妹，你怎么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两名女子出现在大厅门口，其中一个窈窕的身影蹲下来，柔声安慰哭闹不休的秦诗伊。

    她在一进大门就听说秦夫人的千金正闹个不停，那不正是大哥哥的女儿吗?

    “我不要出去!我会怕……呜呜……”

    秦诗伊语无伦次，看到女子的容貌后，她愣了愣，扑过去紧紧抱着女子不放。

    众人颇为佩服女子的勇气，秦小姐赛过活阎王，谁碰上了，谁就倒大霉，玉皇大帝也拿这种小泼皮没辙哪!

    “逸云，别多事，快点进来。”

    另一名女子斥责多管闲事的女子，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白粉，唇上涂了血红的胭脂，正是问情坊的游嬷嬷。

    秦云漪不去理游嬷嬷，她心绪激动，讲话的声音也颤了，“小妹妹，你怕什么?”

    莫馨兰脸圆，秦诗伊脸尘，五官生得酷似秦云瀚，一别十年，秦云漪虽料想大哥哥必已娶妻生子，但看到亲侄女时，还是心弦震动。

    秦诗伊咿咿唔唔地说：“伊儿怕打雷……”

    秦云漪心中一酸，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哪个小女孩不怕打雷呢?

    她搂着小女孩，放柔声音道：“雷公只劈爱哭的小孩子，你快把眼泪擦干净，雷公就不会劈你了。”

    秦诗伊抬起哭得淅沥哗啦的小脸，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秦云漪点点头，拿出手绢替小女孩擦干眼泪，二哥哥就是这么哄她的，她小时候深信不疑，大哥哥的女儿应该也吃这一套吧!

    游嬷嬷没耐性听一大一小在那里叽叽喳喳个没完，径自走进厅来向方焕元哈腰作揖，笑道：“方庄主，恭喜恭喜，这些年来，奴家的问情坊承蒙您照看了。”

    守之榆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好啊!这个老色鬼，居然敢背着她“照看”妓院!

    方有财连忙上前纠正道：“游嬷嬷，你带个姐儿来弹个曲子就是了，嘴里别不干不净地乱说话。”

    游嬷嬷忙陪笑道：“总管教训得是，我老胡涂了。”她转身催促道：“逸云，快过来见过庄主、夫人。”

    秦云漪牵着收住眼泪的秦诗伊走进大厅，躲身向方焕元夫妇行礼。

    众人眼前一亮，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穿着湖绿色绫袄，玫瑰紫两色金银鼠比肩挂，青缎背心，葱黄绫子纱裙，秦云漪双眉弯弯，檀口樱唇，点漆般的美眸灿若朗星。

    不过，秦云漪品貌虽美，比起杭州花魁柳盼儿来，尚有未及，更构不上艳冠群芳，她的容貌并不是攫获众人眼光的主要原因。

    众人惊讶的是她和秦大人的女儿怎么……长得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双妩媚灵动的大眼睛，两人如出一辙。

    只是那泼辣的秦小姐，眼神流露出来的净是暴虐浮躁、顽劣憨痴，逸云则不同，气质馥美如兰，不带半分暴戾之气。

    游嬷嬷笑道：“不久前，逸云来到奴家的问情坊，与盼儿较技琵琶，几场下来，盼儿甘拜下风，输得是心服口服。”

    哗的一声，众人更加兴奋难抑，堂堂杭州花魁竟被名不见经传的逸云打败?这消息实在太耸动了!

    秦云漪垂首不语，连耳根子都羞得通红，她自小深居简出，这么多人连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方慕平想起每次窦大人称赞墨痕时，她脸上也是这副又羞又窘的神色，只是墨痕是喜不自禁，逸云姑娘似乎并不开心。

    有心为癘促不安的秦云漪解围，方慕平说道：“财叔，拿把椅子来给逸云姑娘坐下，不可怠慢了贵客。”

    秦云漪感激地望向方慕平，微微一笑，笑容中不见风姿妖娆，反而隐隐透出一股书卷气的幽香。

    方慕平微微一怔，心中有丝迷惘，教坊女子怎么可能如此端正清丽，像极了……观音菩萨座前的龙女!

    秦云漪谢了座，纤指拨动琵琶，弹了起来，是一曲“万寿无疆”，起初她轻挑慢剔，琴声清亮绝伦，散泛相错，如珠鸟一双，此唱彼和，问来答往，苍苍凉凉，磋磋落落，进退揉颤，余音猗猗靡靡。

    众人听得如醉如梦，身心俱忘，大感心旷神怡。一曲既毕，方慕平赞美道：“逸云姑娘神乎其技，琴艺果然犹胜柳姑娘三分。”

    他见过柳姑娘吗?不知怎么的，秦云漪有点不高兴，原来他不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和那些眠花宿“柳”的浪子没什么两样!

    她生气了?她不喜欢他提到柳姑娘吗?方慕平察觉出秦云漪的不快，好想解释他和杭州花魁只有数面之缘，其间并无不可告人之事。

    方慕平心下一凛，为什么他这么在乎逸云姑娘的感受呢?她虽然明艳照人，却非国色天香，只是会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墨痕……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听到方焕元给赏的声音，游嬷嬷理所当然地上前去，喜孜孜地接过方有财端来的大元宝……

    “慢着!”

    “啪!”的一声，守之榆打掉游嬷嬷的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神乎其技是逸云，又不是游嬷嬷你，你凭什么领赏啊?”

    窦天章不禁哑然失笑，方夫人显然还对方庄主“照看”妓院一事耿耿于怀，才会当场给游嬷嬷难堪。

    游嬷嬷抚着热辣生疼的手背，忍痛道：“逸云，还不快来谢过庄主、夫人。”

    秦云漪放下琵琶，走到守之榆面前裣衽拜谢。

    守之榆是个热心肠的人，她拉着秦云漪的手问道：“逸云，你模样好，气质也好，怎么会沦落到烟花巷?”

    秦云漪不愿说谎，只好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情非得已，不得不然……”

    老奸巨猾的游嬷嬷眼珠一转，道：“奴家可没亏待逸云姑娘哟!光她一身的行头，就不下一千两银子呢!”

    秦云漪不懂人心险恶，哪知道游嬷嬷是顾左右而言他，竟是要把她诬为在问情坊卖身的歌妓。她辩道：“这些衣饰不值这么多钱……”

    方慕平触景伤情，心中大恸，墨痕也是被舅兄卖掉的。他当初不惜重金买下墨痕，今天也要赎逸云姑娘出火坑，这么水灵清秀的女孩，淖在问情坊那种污泥中，太令人惋惜了。

    看到女儿乖巧安静地拉着秦云漪的衣襟，莫馨兰大感惊奇。且不忙深究个中缘由，她不能放逸云姑娘离开，否则就没人哄得动伊儿了。

    掏出一千两银票掷在游嬷嬷面前，莫馨兰命令道：“钱你拿去，以后不准再来骚扰逸云姑娘。”

    她是相国之女，自幼颐指气使惯了，神色间自然而然有一股尊贵气度，游嬷嬷眉花眼笑，磕头道：“多谢夫人。”秦云漪热泪盈眶，大嫂为她一掷千金，她受之有愧。

    秦云漪还来不及向莫馨兰称谢，守之榆就抢道：“来者是客，方家哪有让秦夫人破费的道理?有财，到银库房取一千两来兑给游嬷嬷。”

    区区一千两银子，方家也不是拿不出来，哪用得着秦夫人耀武扬威?竞奢比富，她奉陪到底。守之榆就是看莫馨兰不顺眼。

    秦云漪吓坏了，一千两银子!

    她这辈子欠了方家这笑钱，下辈子岂不比辉叔还惨吗?大嫂毕竟是亲戚，自家人有输财之义，方家却与她非亲非故。

    秦云漪着急地喊道：“方夫人，逸云不能平白受您的恩惠……”

    守之榆反驳道：“那你又怎么能平白受秦夫人的恩惠呢?这点小钱无伤大雅，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每天听你弹琵琶，大饱耳福啊!”

    方慕平大喜过望，笑盈盈地给母亲斟了一杯酒，他还在愁思如何救逸云姑娘出火坑，母亲却已经开口要她留下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方焕元不想显得小家子气，何况自己夫人一头热，他也不好泼她冷水，否则日后夫妻俩一定吵个没完没了。

    于是身为一家之主的方焕元也说道：“逸云姑娘若不嫌方家庄粗陋，不妨留下来，方府买个丫环也不只一千两银子。”

    买个丫环哪要一千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就算天价了，方庄主最后这句话，分明是要和嫂子较劲嘛!

    秦家就算穷到没饭吃，她也不是丫环。

    自尊备受打击的秦云漪咬了咬唇，把眼泪往肚子里吞，隔了半晌，她走到莫馨兰身前揖谢道：“逸云谢过夫人恩典。”

    言下之意，她竟是不接受方家买奴之恩。

    莫馨兰微笑颔首，说道：“不必多礼，你先带伊儿下去吧!”

    秦云漪温顺地点头，带着秦诗伊离开大厅。

    厅上，好心没好报的守之榆骂道：“不知好歹的妮子!”

    莫馨兰脸色一沉，笑容顿敛，冷冷地说：“方夫人，我赎了逸云，她就是秦家的人，请你放尊重些。”

    守之榆正要反唇相稽，窦天章连忙打圆场道：“夫人，歌舞是为了助兴，而不是为了扫兴，今天是方庄主大寿，你何必大动肝火呢?”

    哼!看在窦大人面子上，她暂且不跟秦夫人计较，守之榆心下愤然，适才对秦云漪的好感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方慕平望着秦云漪远去的身影，暗自叹息，为什么他欣赏的女子，爹娘都不喜欢呢?墨痕如此，逸云姑娘也如此。

    看到身旁的上官晴，方慕平头更痛了，爹喜欢的人，他偏又不喜欢……

 第四章

    “夫人，您找我有事吗?”秦云漪打起湘帘，弯身走进“幽兰榭”的内室，轻轻询问。

    虽然在筵席上发生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守之榆并没有怠慢秦府女眷，而安排她们在花木扶疏的幽兰榭住下。

    莫馨兰随行带有丫环服侍，那天又赎了秦云漪帮忙照顾女儿，不乏人伺候。虽然如此，守之榆还是调了好几名仆妇去幽兰榭帮忙，起居生息都为她们仔细设想周到，打点得十分妥当。

    天下父母心，守之榆想到儿子是秦大人的属官，如果方家刁难秦夫人，她只消在枕边跟丈夫嘀嘀咕咕说些闲话，儿子将来的日子就水深火热了。

    所以，守之榆虽然在心底痛骂莫馨兰财大气粗、自命不凡、养女不教……表面上还是不敢失了礼数。

    莫馨兰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书简，怔怔出神。

    秦云漪垂手立在茶几旁，不打扰她的思绪。

    莫馨兰示意秦云漪坐下来，叹道：“云瀚差人送信来，信上写说盗匪负隅顽抗，和官兵僵持不下，短时间内他抽不出空来方家庄。”

    打从见面第一眼时起，莫馨兰就没把秦云漪当外人看，总觉得秦云漪给她一种亲切感，一种类似家人的亲切感。

    除了丈夫和爹娘外，她不曾如此信赖任何人，她放心把女儿交给逸云照顾，倒不全然因为女儿只买逸云的帐，一刻钟看不到逸云也要哭闹半天方休，而是逸云眼中的慈爱与关怀，让她卸下心防。

    莫馨兰有时候会想到，逸云看伊儿的眼神，跟丈夫看伊儿的眼神好像……

    秦云漪眉头也皱了起来，问道：“大……大人好几次都说要来带夫人和小姐回官邸，为何一再延期呢?”

    莫馨兰气冲冲地说：“还不是那群该千刀万剐的不逞之徒?云瀚的责任心重，不肃清太湖畔的盗匪，他是不会罢手的。”

    剿匪很危险哪!秦云漪眉心打了个摺，忧心忡忡地问道：“听说这群湖盗剽悍绝伦，大人不会有事吧!”

    莫馨兰冷冷一哂，不屑地说道：“湖盗只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要真有能耐的话，为什么不循正当管道出人头地，反而要去做贼呢?”

    秦云漪不全然赞同莫馨兰的说法，但她性子婉顺，不喜与人口角，只是沉默不语。

    莫馨兰是中书宰相莫君彦的独生女，莫君彦夫妇年逾古稀，膝下无子，只有莫馨兰一个女儿，当然爱逾性命。

    莫君彦把爱女许配给新科状元秦云瀚，再一路提拔他官至参知政事，妻以夫贵，莫馨兰一生春风得意，身上沾带几许“自己尊若菩萨，别人秽若粪土”的富贵气，乃是人之常情，因此无法体念民间疾苦。

    秦云漪则不同，在秦云瀚、秦云泽两兄弟离家后，秦辉把秦家的房产地契变卖一空，半文钱也没留给秦云漪，全都中饱私囊。

    秦云漪从小就是美人胚子，身价自是不菲，若非有翠珂寸步不移地守着她，只怕利欲薰心的秦辉连她都卖了。

    秦家破败以后，翠珂辛苦拉拔秦云漪长大成人，操劳太过，活活累出痨病，又为了省几两银钱，迟迟不肯就医诊治，以致病情一发不可收拾。

    切肤之痛，让秦云漪明了很多大嫂所谓的“不逞之徒”，本也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走投无路才会铤而走险，虽然其行可诛，其情却不无可悯。

    莫馨兰不住口咒骂道：“若是寻常的盗匪，也不劳参知政事亲自出马讨剿，这群湖盗胆大包天，居然密谋造反，圣上才命云瀚亲自督军，务必将滋事作乱分子一网打尽，否则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秦云漪听莫馨兰说得义愤填膺，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虽然立场不同，大嫂把杀人说得比砍瓜切菜还寻常，未免造孽。

    莫馨兰见秦云漪默默无语，问道：“逸云，我说错了吗?”

    秦云漪摇头，解释道：“夫人言重了，逸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复杂，谁是谁非，也难说得很。”

    莫馨兰反驳道：“不服朝廷的统治，难道不算罪无可逭吗?”

    秦云漪低头，不让大嫂看到她眼中的困恼，当今圣上是蒙古人，而不是汉人呀!很多汉人不服蒙古人的统治，才会起义反抗，想要重振汉室雄风，这算不算罪无可逭吗?翠姨说二哥哥就是为了抗元才离家出走……

    霎时，秦云漪似胸口给人打了一拳，血色尽失。

    该不会二哥哥就是大嫂口中该“千刀万剐”的湖盗吧?秦云漪频频安慰自己，不可能这么巧的，大哥哥不会恰巧要置二哥哥于死地……

    莫馨兰吓了一大跳，关切地问道：“逸云，你怎么了?”

    秦云漪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不碍事，只是胸口突然一阵气闷罢了。”

    莫馨兰说道：“还是找大夫来瞧瞧比较妥当，倘若留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云漪摇头反对，“不必多事，我没那么娇贵。”

    莫馨兰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提议道：“那你今天多多休息，下午我带伊儿出去拜访一位父执朋友，你不必跟去。”秦云漪谢道：“谢谢夫人关心，逸云在家等您回来。”莫馨兰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不必跟我这么客气，云瀚老嫌我善事做得不够多，如今我赎了你离开问情坊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难道不算功德无量吗?云瀚可不能再说我善事做得不够多了。”

    听莫馨兰提起问情坊，秦云漪不由得想起杭州花魁，少庄主和柳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常常去聆听柳姑娘弹琵琶吗?

    莫馨兰暗暗啐了自己一句，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她凭什么管人家?

    莫馨兰诡异地笑了，她故意提起问情坊，就是要观察逸云的反应。

    她们在方家住了近月余，方慕平几乎天天都来幽兰榭，一会儿来看丫环有没有好好服侍，一会儿来看夫人小姐有没有什么需要。

    她又不傻，岂看不出来方少庄主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逸云身上?

    方慕平的追求提醒了莫馨兰，逸云正值花样年华，自己是该替她找门好归宿。

    她认识的官宦子弟不少，可是，老天爷看钱与人两样都很重要，所以给了他钱财，就不教他像人，给了他人材，就不教他有钱。

    京城那些公子哥儿，日日笙歌，夜夜弦管，挥霍无度，不学无术，把逸云配给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浪荡子，等于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莫馨兰冷眼观察，发现方慕平文才武略，可说得上举世无双，比起京城那群废物来，相去甚远，更何况方家庄堆金积玉，他又是独子，等方氏夫妇两腿一伸，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是儿子的。

    如今，方少庄主对逸云脉脉含情，这种自动送上门来的好货色，她若不帮逸云抢来当夫婿，她的名字就让人倒过来写。

    莫馨兰问道：“逸云，你觉得方少庄主这个人怎么样?”

    秦云漪脸蛋飞红，她不擅掩饰，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天啊!大嫂怎么知道她正在想那个男人?

    莫馨兰笑了，拉着秦云漪的手娓娓说道：“逸云，我没把你当下人丫环看待，你心里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无妨。”

    秦云漪面上发烧，连颈背都羞得通红，哪还说得出话来?

    莫馨兰说道：“云瀚对方少庄主有极高的评价，直夸他文武全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英彦俊杰，你觉得云瀚说得对吗?”

    秦云漪沉默不语，方少庄主的翩翩风采令她心折，只是……

    莫馨兰笑道：“这阵子，方少庄主每天都来幽兰榭，探望我是藉口，想见你才是真的，他对你的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秦云漪螓首愈垂愈低，羞不可抑，心头却有一丝甜蜜。莫馨兰殷殷劝道：“逸云，咱们女子不像男人志在四方，但求找到好归宿，老来也有个依靠，就是莫大的福气了。”

    秦云漪闻言，含羞带怯地说道：“逸云的婚事，请夫人作主。”

    这话不假，父母既亡，她的婚事本来就该大哥哥作主，长嫂如母，嫂子的意见当然也不容忽视。

    莫馨兰笑道：“那我把你许给方少庄主，好不好?”

    秦云漪跳了起来，一不小心，衣角牵动茶几上定洼出产的“青花蕉竹玉壶春”，瓷壶打了个粉碎，险些泼了莫馨兰一裙子茶。

    “我才不要嫁给他，他……跟柳姑娘有……”秦云漪实在无法一口气说出“有一腿”三个字来。

    左右是为了这个!这些日子来，莫馨兰想破脑袋就是想不明白，方少庄主温文儒雅、气宇不凡，和逸云两人郎才女貌，很登对。

    他对逸云一往情深，非但不嫌弃她的出身，反而加倍怜惜她，谁知逸云对方慕平平异常冷淡，连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本来她还以为逸云对方少庄主没感觉，正愁自己会不会乱点鸳鸯谱呢!原来逸云凭空喝起飞醋，把杭州花魁当成情敌了。

    想必是方少庄主一句“逸云姑娘琴艺犹胜柳姑娘三分”，让逸云误会他和杭州花魁暗通款曲、情谊甚笃吧!

    莫馨兰呵呵笑得很没良心，想不到逸云看似洒脱，遇到感情这码子事，还是免不了小女儿的疑神疑鬼。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慕平爽朗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听夫人笑语朗朗，发生了什么值得开烬的事吗?”

    停身伫立在幽兰榭门口，方慕平穿着半新不旧的天青色长衫，系着墨绿色腰带，气宇轩昂，神态潇洒。

    秦云漪大惊失色，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她的话……都被他听去了吗?

    羞死人了!三步并成两步，秦云漪夺门而出，方慕平却挡在门口，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绞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莫馨兰促狭地笑笑，故意扭曲事实道：“逸云，方少庄主才刚来，你就忙着要离开，他哪里得罪你啦?”

    秦云漪拼命摇头，急道：“少庄少没有得罪我。”

    方慕平笑道：“夫人，您叫我慕平就好。”

    在秦云漪的肩上微微一推，方慕平半强迫地推她回椅子上坐着。

    看来秦夫人似乎有意替他当月老，方慕平喜不自胜，说道：“逸云，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若是我不好，我一定改过。”

    秦云漪急得快哭出来了，他叫她说什么嘛!

    莫馨兰个性直爽，才没兴致玩猜谜游戏，秦云漪不开口，莫馨兰索性直接帮她问：“慕平，你和杭州花魁是什么关系?”

    方慕平大呼冤，“我和柳姑娘只见过几次面，连朋友都说不上。”

    莫馨兰瞟了秦云漪一眼，才坏坏地接着问：“真的吗?”

    方慕平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在下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莫馨兰问道：“逸云，你相信吗?”

    秦云漪轻哼了声，“我信不信，有什么相干呢?”

    她若不信，岂不白搭了吗?莫馨兰笑着叹气，逸云一旦屈起来，十匹驴子也拉不动，慕平爱上她可有苦头吃。

    方慕平捺着性子从头说起，“逸云，相信我，我和柳姑娘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半点不可告人之事。”

    她不信!秦云漪咬着嘴唇不言不语，柳姑娘那么漂亮，意态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男人很难阻挡她的魅惑吧!

    方慕平说道：“树大招风，来抗州的男人，个个都想一睹杭州花魁的庐山真面目，柳姑娘无时无刻不被狂蜂浪蝶纠缠……”

    方慕平说到这里，秦云漪忍不住酸溜溜地接口道：“所以，多情多义的少庄主理所当然地接下护花之责，是吗?”

    方慕平急急忙忙地辩解道：“如果只是口头上被占些便宜，柳姑娘多半自己忍了，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除非是来了动手抢人的恶客，游嬷嬷才会奔来方家庄求救，拜托我去威吓两晚，免得柳姑娘惨遭狼吻。”

    秦云漪玩弄着衣带，照这么说来，他并没有错……

    方慕平继续道：“三年前，我中了功名，从此住在涿州两淮访使的官邸里，问情坊出了事，就由财叔带着家丁去帮忙。”

    他直视秦云漪，道：“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柳姑娘。”

    柳盼儿的确很美，是那种只应天上有、人间不曾几回闻的天仙之姿，这一点他并不否认，也无从否认。

    但他不喜欢柳姑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方慕平柔情无限地凝视秦云漪，他只在乎这个女子的感受呀!

    莫馨兰点头赞许道：“男子汉大丈夫，本来就该见义勇为，怪不得寿典那日游嬷嬷向方庄主道谢，原来其中有这样的故事。”

    为了化开秦云漪最后一丝疑虑，方慕平说道：“柳姑娘感谢方家仗义援手，每逢爹或我的生辰时，都会到来弹一曲‘万寿无疆’为我们贺寿，没想到今年来了个逸云姑娘，琵琶绝技犹胜柳姑娘三分。”

    他又旧话重提!秦云漪掩嘴轻笑，很不齿自己的小鼻子小眼睛，不敢再闹别扭了。

    莫馨兰笑哈哈地说：“误会解释开来就好了，大家别放在心上。逸云，以后不可以再无缘无故地给人脸色看，知道吗?”

    秦云漪脸又红了，替自己辩护道：“我才没有给人脸色看呢!”

    方慕平微笑，看到地上的碎片，他自然而然地顺手捡抬，惟恐莫馨兰和秦云漪一不留神，被锋利的碎片割伤。

    秦云漪见状，也抢着帮忙捡拾碎片，“青花蕉竹玉壶春”是她不小心打碎的，本来就该由她收拾善后，不能麻烦他。

    方慕平着急地喊道：“我来捡拾就好，你的手别伸过来!”

    秦云漪不听，执意做自己分内之事，两人一错手，瓷片顿时染上斑驳的血迹。

    他急问道：“你割伤了吗?”

    秦云漪缩手，抿嘴笑道：“我没事，你自己受了伤，还问我。”

    莫馨兰擎起秦云漪嫩白的柔荑一看，完好无缺，半块油皮也没割破，那瓷片上的血就是慕平流的喽!

    秦云漪又是担心、又是歉疚，忧虑地问：“你要不要紧?快裹伤吧!”

    莫馨兰看方慕平贼贼偷笑的脸庞，脑中灵光一闪，云瀚说慕平的武功乃技高群雄，他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哦哦!莫馨兰暗暗好笑，慕平看似忠厚老实，居然也会耍手段，这苦肉计是要骗取逸云的同情心和愧疚感吧!

    莫馨兰乐得做顺水人情给他，说道：“逸云，你到院子去帮慕平清洗伤口，碎片渣子要挑干净，别留在肉里。”

    秦云漪低声道：“我知道了。”

    诡计得逞的方慕平走在秦云漪的前方，为她挡掉斜照的目光，她朝他嫣然一笑，星目流波、桃腮欲晕，妩媚动人。莫馨兰眯起了眼，是她眼光了吗?逸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云瀚如此神似……

    幽兰榭的庭院中种满了各式花卉，金银花、百合、荼蘑、月季、宝相、藤花……鲜花馥郁，异草芬芳，清心肺腑。

    “别动。”

    端来一盆清水和纱布，秦云漪在方慕平身边坐下，替他挑出碎片瓷渣。

    方慕平闻到佳人身上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心下大乐，他才想搭讪，忽觉后脑风至，有人突袭。

    方慕平头一侧，秦诗伊的凶器没砸中目标，反而把桌上的清水撞翻了。

    秦云漪吓了一跳，皱眉斥道：“伊儿，你又乱来了。”秦诗伊甩开奶娘的手，直接跳到秦云漪怀里，撒娇地说：“逸云，伊儿昨晚作恶梦，好可怕哦!”

    方慕平嗤之以鼻，他才不信，像她这种小魔头，只会让别人作恶梦。

    看见秦云漪的手搭在方慕平掌上，小女娃吃醋了，用力扳开两人相黏的手掌，她指着方慕平嚷道：“羞羞脸，一天到晚来找逸云!”

    秦云漪斥道：“伊儿，不可以对少庄主无礼。”

    方慕平诅咒小魔头不得好死，眼睛却直视秦云漪，柔声道：“以后别叫我少庄主，太见外了，叫我慕平吧!”

    秦云漪脸红得跟猴儿屁股一样，叫他慕平……感觉会不会太亲密了?

    秦诗伊奇道：“逸云，你生病了吗?脸怎么那么红?”

    秦云漪恨不得地上有洞可钻，她不敢再看方慕平，十万火急地将伤口清理好，再裹上纱布，这才吁了一口长气。

    捡起被水浸湿的《三字经》，秦云漪带着责难的目光望向小侄女，伊儿拿书本来打人，太不应该了。

    秦诗伊吐吐舌尖，赖皮道：“课本湿了，今天就不用背了。”

    秦云漪在侄女额头上轻扣一记，口气严峻地说道：“不可以偷懒，昨天教你的那一段，赶快背出来。”

    秦诗伊拗不过秦云漪，只好苦哈哈地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秦云漪见秦诗伊左支右吾地背不出来，便提示道：“昔孟母，择邻处……”

    秦诗伊一拍大腿，她想起来了，“教五子，名俱扬。”方慕平一口茶直喷出来，笑岔了气，孟母不只孟轲这个儿子?小魔头硬生生让她多了四个儿子哪!

    秦云漪险些晕倒，“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伊儿背了一个多月，怎么又跳句子?

    秦诗伊知道自己背错了，她搂着秦云漪的颈子央求道：“逸云，别生气，伊儿昨天作恶梦了，把你教的书都吓忘了嘛!”

    秦云漪抱着她，语气轻柔地问道：“你作什么恶梦?”

    方慕平好生羡慕这小魔头，背不出书来还可以赖在逸云怀里，不公平!看到秦诗伊把头埋在秦云漪柔软馨香的胸脯上，他更加妒念如炽。

    秦诗伊哼哼哈哈地说：“我梦见爹爹受伤了，伤得好重，还梦见你一直哭，说再也不原谅爹爹，也不要跟我们回家去，你要去埋……埋二哥哥。”

    秦云漪心中一股凉气直冒上来，这梦如此不祥……

    莫馨兰走到院中，她没听到女儿的梦境，只看到秦云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容，斥责女儿道：“伊儿，你又惹逸云生气了。”

    秦云漪忙道：“没这回事，伊儿很乖。”

    莫馨兰哼了一声，吩咐奶娘道：“带小姐去换衣服，该出门了。”

    秦诗伊不放开缠着秦云漪的胖手臂，撒娇道：“逸云去，我才要去。”

    莫馨兰喝道：“逸云不去，你快跟奶娘去换衣服!”

    奶娘上来抱秦诗伊，小女娃张口咬下去，痛得奶娘眼泪汪汪。

    秦云漪惊呼出声，急道：“伊儿，不可以咬人。”

    莫馨兰大怒，扬手甩了女儿一巴掌，秦诗伊哇哇大哭，却死也不肯放开秦云漪。

    秦云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方慕平见状，上前哄秦诗伊道：“伊儿，你乖乖听话，隔几天叔叔才要带你去游湖。”秦诗伊睁着晶亮的大眼，兴奋地说：“真的吗?勾勾手不可以骗人哟!”

    他果真伸出小指，和秦诗伊勾手为盟，秦云漪摇头道：“你没问过夫人的意见，怎么可以擅作主张?”

    方慕平神秘地一笑，只要逸云一起去，秦夫人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猎爱得耍手段的，他早该知行合一，现在亡羊补牢，犹时未晚。

 第五章

    刚用完午膳，秦诗伊在床上睡中觉，秦云漪坐在床边绣肚兜，白绫上描绘着翠羽秋荷的花样，秋荷上立一翠鸟，俯视水中的游鱼。

    江南的六月，气候燥热，秦诗伊贪图凉快，睡觉时老是踢被子，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让秦云漪看得连连摇头。

    这几天伊儿鼻塞咳嗽，不就是夜里受凉的结果吗?所以她才想到要绣个肚兜，哄伊儿穿上了，就是夜里踢被子，也不会感染风寒。

    奶娘悄悄地走进来，看到秦云漪手里的肚兜，惊叹道：“哎哟!翠鸟都被逸云姑娘绣活了。”

    秦云漪笑着挪动身子，让奶娘坐下来，奶娘笑道：“逸云姑娘好巧手，花鸟图案我见多了，没一个及得上这个漂亮。”

    “奶娘太抬举我了。”秦云漪嘴里说话，手上仍是不停地扎绣，运针如飞，很快地秋荷又多了两片栩栩如生的花瓣。

    翠珂很早就教会她刺绣，秦云漪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她会在柳黄的衣裳上，绣上一朵鲜艳的芙蓉，或在帕子的一角，缀上半片碧绿的荷叶，或在黑缎子鞋面上，描上两只翩翩起舞的彩蝶。

    “逸云姑娘聪敏多才，容言德工样样无可挑剔。”奶娘笑道，“能娶到你的人，可有福气了!夫人说方公子人品俊逸，家里根基又好，等大人回来，要把你许给他。”

    秦云漪满脸红晕，给奶娘瞧得不敢抬起头来，她停下手，嗔恼地说道：“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奶娘慈蔼地笑笑，说道：“不说就不说，姑娘家岂有不怕羞的?逸云姑娘别气恼了，我还有事求你呢!”

    秦诗伊在床上翻了身，鼻息微闻，好梦正酣。秦云漪帮她掖好被子，怕吵醒她，低声问道：“什么事啊?”

    奶娘也同样压低嗓门说：“前几天你打的络子，夫人赞不绝口，我心里爱得不得了，那是什么花样?”

    秦云漪笑着回答，“双回字、云纹、凤蝶、鲤鱼、仙鹤、四季如意、法轮结、绣球结，就这几样，哪有什么稀奇?”

    奶娘咋舌道：“这还不算稀奇，那就没什么叫稀奇了。好姑娘，你若有空，也帮我打一条络子吧!”

    秦云漪犹豫半晌，她手上的肚兜只做了一半，得加紧赶工才能早日给伊儿戴上，若再帮奶娘打络子，恐怕连夜里都不能休息了。

    “络子要做什么用的?喜欢什么花样?想配什么颜色?”她不忍心拒绝奶娘，她宁可折磨自己，也不愿别人失望。

    “我要系扇子用的，颜色花样就请姑娘帮我配吧!”奶娘喜出望外，就知道逸云姑娘心软，求她没有不成的。

    秦云漪想了想，说道：“松青配桃红，扇子才衬得出色，花样就打连心结吧!不过，要等我肚兜做完，才能给你打络子。”

    奶娘喜不自胜，谢道：“随便什么时候打都成，好歹别忘了。”

    秦云漪微笑点头，保证道：“我不会忘的，伊儿一时半刻还不会醒，奶娘不如先去歇会儿吧!”

    奶娘“啊”的一声，叫出来。“我都忘了，夫人交代我去厨房炖碗姜茶，给小姐去风寒呢!”

    秦云漪笑道：“伊儿不喜欢生姜的辣味，还是我去熬吧!”放下肚兜，秦云漪起身舒展筋骨，做了半天针线活，脖子怪酸疼的。

    奶娘求之不得，小姐不爱喝姜茶，谁炖给她喝谁就要倒大霉，逸云姑娘自告奋勇当替死鬼，可不是别人强迫的哟!

    “逸云姑娘，”奶娘有点内疚，提醒秦云漪道：“去厨房时要小心些，方夫人对咱们夫人很有意见，被她碰见了，铁定没好脸色看。”

    秦云漪笑道：“不会的，她们都是看过世面的大人物，哪会为一点小事斤斤计较呢?奶娘太多心了。”

    奶娘摇头不表苟同，逸云姑娘以为方夫人是宰相吗?她哪有那么撑船的度量呢?

    秦云漪来到膳房，里面鸦雀无声，离晚膳的时间尚早，厨役伙夫都偷空歇息去了，有的在树下乘凉打盹，有的在井边闲话家常。

    取来数片生姜、适量冰糖、陈皮和甘草，加了水放在煎炉上慢熬，秦云漪瞅着火，心中思潮起伏。

    来方家已经快三个月，大哥哥迟迟不归，大嫂和她等得忧心如焚，如果言语可以杀人于无形，湖盗早就被大嫂活活咒死了。

    秦云漪叹了口气，大哥哥虽然不能回来，至少是平安的，二哥哥十年来音讯全无，行踪成谜，真令人忧心。

    生姜特有的辛辣味飘出来，秦云漪熄了炉火，将热烘烘的茶汤盛在黄釉碗里，轻轻吹凉，她用陈皮和甘草调和辛辣的姜味，味道才不会刺鼻，再多放了冰糖，姜茶才不会难以下咽。

    想到秦诗伊，秦云漪心头温暖起来，从见面第一眼起，她就好爱好疼伊儿，伊儿也好黏好缠她，连大嫂都吃味呢!

    秦云漪心细如发，个性婉约，非常有孩子缘，莫馨兰当惯大小姐，不会哄孩子，秦诗伊黏姑姑不黏亲娘，其来有自。

    短短的三个月内，秦诗伊与秦云漪建立深厚的感情，小女孩占有欲极强，对方慕平非常敌视，因为他老是在秦云漪身边转来转去。

    想到方慕平，秦云漪心神紊乱、双手发颤，熬好的姜茶泼出少许，她怔怔地站着，满怀心事，根本忘了要吹凉姜茶。

    在他心目中，自己到底算什么?追欢买笑的歌妓、低三下四的丫环，还是……尘世人间的红颜知己?秦云漪迷惑了。

    篆香轻咳一声，神游太虚的秦云漪回过魂来，忙道：“对不起，挡到你的路了。”

    “我认得你，你叫逸云，我是篆香。”小丫环笑嘻嘻地自我介绍。

    秦云漪轻呼一声，“你就是篆香?我正想找你呢!”

    篆香奇道：“你找我做什么?”

    秦云漪放下姜茶，同篆香施了半礼。

    篆香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连忙敛衽还礼，逸云是少庄主的心上人，同她行礼岂不折煞她了吗?

    方慕平成日去幽兰榭找秦云漪，密集的造访不免令人起疑窦，下人捕风捉影，猜想少庄主必然是对秦夫人赎身的逸云青睐有加。

    秦云漪怕羞，方慕平可不怕羞，他也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猎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事实上，方慕平恨不得愈多人知道这段恋情愈好，才不过两三日，逸云的大名就传遍方家庄，连小丫环篆香都认识她。

    秦云漪歉然说道：“方庄主大寿那天，伊儿在大厅上对你无礼，秦夫人很过意不去，嘱咐我找机会向你赔个不是。”

    老实说，大嫂的歉疚只持续了两秒钟，她早忘了女儿曾经欺负丫环这回事，反而是自己耿耿于怀，连三天不理伊儿，直到伊儿认错为止。

    想起在大厅上所受的屈辱，篆香眼眶一红，勉强笑道：“丫环得罪了主子，哪有主子向丫环赔不是的道理?”

    “丫环卖的是劳力，不是尊严，如果砸人不对，砸皇帝也不对，砸丫环也不对，我已经重重罚过伊儿，她再也不敢了。请你念在她年纪稚不懂事的份上，原谅她一次。”秦云漪诚恳地向篆香道歉。

    佛陀主张人要有平等心，才不会生贪嗔痴慢疑，才能活得清凉自在，秦云漪深受佛法薰陶，佛陀说的话就是她为人处事的原则。

    伊儿无伤大雅的调皮捣蛋，她都会宽恕伊儿，就连伊儿不爱念书，她也不忍太过责备，行行出状元，男子都未必得读书了，何况是女子?

    惟有伊儿仗势欺人时，她才会大发雷霆，品德比学识更重要，伊儿不爱念书没关系，却不可以爱欺负人。

    篆香不由得喉头哽咽，心中感动，说道：“逸云姑娘，能够听到这句话，我受再大的委屈也算不了什么。”

    篆香真好，宽大为怀，不计前嫌，实在难得。秦云漪笑逐颜开，总算了却一段心事，她端起姜茶往幽兰榭走回去。“逸云姑娘，请留步。”

    篆香拦下秦云漪，指着她手上的姜茶恳求道：“这碗茶沏得又香又浓，可见你一定深谙茶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秦云漪微笑说道：“但说无妨。”

    篆香解释道：“渡劫大师、夫人和少庄主在‘逸松馆’比武论剑，我刚好在那里扫地，夫人就叫我来厨房沏茶。泡茶我会，泡好茶就难倒我了，渡劫大师是少庄主的师父，又不能随便抓把茶叶冲了热水就交差，所以才想劳驾逸云姑娘帮我沏壶好茶。”

    秦云漪放下姜茶，问道：“有什么茶叶?”

    秦诗伊摔了篆香一身的藉泥，秦云漪也想找个机会补偿受害人，更何况沏茶只是举手之劳，当然不能拒绝。

    篆香拉着秦云漪走到茶柜前，细数道：“龙井、翠螺、白毫、普洱、香片，少庄主喜欢龙井，夫人偏爱喝翠螺……”

    逸松馆中，参差栽种了数百株松树，风过松林，松涛声飒飒不绝于耳，篆香带秦云漪来到门口，藉口有事，一溜烟儿跑了。

    落单的秦云漪愣在原地，篆香吃错药了吧?为什么溜走?篆香古灵精怪，她喜欢秦云漪，想帮秦云漪制造在夫人前露脸的机会，所以才会二话不说地溜走了，好让秦云漪单独把茶端进去，博得夫人的赞美。

    踏埋逸松馆，森冷的剑气直扑而来，刮面生疼，秦云漪不会武功，无法运起内力相抗，只盼望身子化为一张薄纸，拼命往墙上贴去。

    “逸云，你怎么来了?”

    方慕平眼尖，率先看到意中人瑟瑟发抖，缩成一团躲在墙角，秀眉紧蹙，娇怯怯地风也吹得倒。

    方慕平生怕秦云漪受伤，哪还有心思跟娘亲过招?他要先介绍她给师父认识，再带她到各处逛逛，他有好多话要跟她说。

    守之榆柳眉倒坚，喝道：“专心点!”

    清啸声中，守之榆递出一招“吹落星雨”，剑气织成滴水不漏的白色光罩，剑尖恍若流星划过天际，分别刺向方慕平“灵墟”、“天枢”及“伏免”上中下三穴。

    “娘，别打了。”

    方慕平绕至守之榆身侧，左指点向她右手腕的“列缺”穴，疾如闪电，其快如风，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般若指，名不虚传。

    守之榆变招奇速，刷刷两剑，还没使老的“吹落星雨”变招“风絮残萍”，仍将儿子困在森寒的剑气中。

    守之榆边打边教训儿子道：“哼!这么容易分心，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岂不被刺成一坨肉泥!”

    看到心上人就心神大乱，平儿当了三年的访使属官，居然没被穷凶恶极的歹徒刺出十七八个窟窿，还真走运。

    方家就平儿这一线根苗，多亏了祖宗有灵，保佑愣小子平安无事!守之榆第一次对夫家的“尊亲贵戚”有正面的评价。

    方慕平凝气提神，势劲力疾，呼呼数掌，把守之榆震开两步，他知道娘亲最爱面子，便自甘示弱道：“孩子不是娘的对手，别打了吧!”

    守之榆不甩他，单剑斜走，青光霍霍，冷气森森，方慕平双掌齐飞，腾身跳跃，疾似飞鸟，滑如游鱼，两人打得紧凑异常。他想脱身退开，但全身已被守之榆的剑气裹住，哪里退得出去?

    “鸳鸯剑法”需两人同使，单打独斗时，守之榆使“落霞剑法”。“落霞剑法”一旦使将开来，有如飞燕掠波、流星横空，变化莫测、迅捷无比，一剑快似一剑，是她嫁给方焕元前的成名绝技。

    方慕平拳势歪变，步履歪七扭八，身形乱无章法，摇摇晃晃得连站都站不稳，秦云漪暗自心惊，他滴酒未沾唇，怎么会醉态可掬?

    “喂，你……你没事吧?”秦云漪情切关心，不禁出声询问。

    渡劫上前把秦云漪拉到身旁，护着她不让剑气所伤，秦云漪牵挂方慕平，目不转睛地盯着正斗得难解难分的母子。逸云在师父身边，安全不会有问题，方慕平心下大定，这才心无旁鹜地与娘亲过招，双目只见分水剑尖的莹莹紫光。

    渡劫儿徒儿步履沉凝，拳法精奇，将一路醉拳使得酣畅淋漓，不禁拈须微笑，大有得徒如此，快慰平生之感。

    醉拳姿势滑稽，威力却强，“八仙醉酒”、“智深醉跌”两招妙到绝境，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了“天淡星河”与“吹梦无踪”的凌厉攻势。

    守之榆暗叫不好，如果连“落霞剑法”的精髓都奈何不了平儿，那也不用再打了，她输定了!做娘的被儿子比下去，多没面子。

    斗到中途，方慕平拳势再变，使出一招“双龙抢珠”，双拳往守之榆面上击去，她挥剑自救，他揉身直上，身如渊停岳峙、掌似行云流水，她招招遇险，败下阵来已是迟早的事。

    平儿要早有这股霸气狠劲，方家剑就不愁没有传人了，丈夫又何必把惟一的儿子送上少林寺学拳?偏偏平儿是见到逸云后才打得这么带劲，守之榆愈想愈呕，见色忘娘，儿子真是替别人养的。

    知子莫若父，父不能知其子，则不能齐一家。方慕平赋性宽和，生来不爱打打杀杀，方焕元观察独子的个性，决定与其教他练剑，不如教他练拳。

    方慕平十岁时，方焕元带着他上山求艺，少林方丈渡劫看他天性淳厚、资质又佳，再看满山遍野的光头和尚，没一个及得上这孩子聪明颖悟，要不是方氏夫妇舍不得，渡劫真想强押他剃头。

    不出方焕元所料，少林武学的路子很适合方慕平，少林功夫重的是日积月累的努力，即使是入门的长拳、南拳、罗汉拳、形意拳、象形掌、地躺拳、通背拳，都得磨上五年才算小有火候。

    方慕平别的没有，耐心与毅力却是不虞匮乏，渡劫的武学修为震古烁今，在他悉心指导下，方慕平的武功已在爹娘之上。

    秦云漪来之前，方慕平知道娘亲心高气傲，他有意承让，没有使出全力拼斗，秦云漪来后，他一心求胜，若不是因为分水剑削铁如泥、吹毫立断，他不敢白手抢夺，守之榆早撑不下去了。

    渡劫微笑走近，笑道：“点到为止，两位罢手吧!”

    守之榆斗得兴起，一招甫发，次招又到，一刻也不容缓，霎时之间停不下来，渡劫倏地伸出两指，夹住分水剑。“师父!”

    “大师!”

    方慕平和守之榆齐声惊叫，分水剑乃是一件神兵利器，砍金断玉，刀切败木，大师的手指只怕凶多吉少……

    秦云漪快步奔来，惊道：“大师，您没事吧?”

    渡劫气定神闲，慢慢将五指俱在的手掌拢入僧袍中，笑道：“慕平，为师这次下山，就把这手‘金刚指’传给你吧!”

    金刚指也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比般若指还难学百倍，守之榆代儿子谢道：“多谢大师，平儿有您这么硬的靠山，怪不得没把娘放在眼底。”

    渡劫笑道：“方夫人，此话言重了。”

    方慕平一揖到地，嘻皮笑脸地讨娘亲欢心，道：“谢谢娘手下留情。”

    还剑入鞘，守之榆半真半假地踢儿子一脚，喝斥道：“教你的规矩都忘光啦?还不快请大师进屋里喝茶!”

    方慕平走到秦云漪身边，拉着她走进逸松馆，守之榆心中嘀咕，想不到儿子真的看上逸云了，她本来还以为是小丫头瞎嚼舌根呢!

    秦云漪替三人斟茶，“梅坞龙井”色绿、香郁、味醇、形美，茶虽然冷了，香气依然清声，沁人心鼻。

    “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虎跑水、龙井茶并称西湖双绝，这壶以虎跑水冲泡的“梅坞龙井”，非在杭州喝不到。

    “请用茶。”秦云漪服侍众人用茶，微觉尴尬，垂首不语。

    “多谢女施主。”端起茶杯，渡劫望着杯中碧绿的龙井细茶，缓缓啜饮，齿颊生津，脾胃沁芳，滋味清醇鲜爽。

    渡劫呵呵一笑，他真替徒儿高兴，妾美不如妻贤，能够沏出这等好茶，女施主想必蕙质兰心，徒儿这下挖到宝了。虽然身为出家人，渡劫并非食古不化的老和尚，他当初既然不要方慕平落发，今天也不会要方慕平清心寡欲一辈子。

    相反的，他就是听说徒儿为了个丫环，日里食不知味，晚间睡不安枕，所以特别下山来开导徒儿，没想到徒儿已经另有所爱了。

    守之榆呷了口茶，哼了一声，问道：“逸云，平常很少见你四处走动，今天怎么特别来到平儿的逸松馆呢?”

    方慕平急了，娘和秦夫人之间芝麻绿豆大的小疙瘩，她到底要记多久的仇才肯消气?逸云纤细敏感，哪禁得起娘挟枪带棍的尖酸话?

    嘴巴开开阖阖，方慕平想替秦云漪陈情上表，又怕弄巧成拙，反而惹得脾气暴躁的娘亲怒上加怒，那就不好了。

    奶娘猜对了，方夫人还在呕气，冤家宜解不宜结，秦云漪鼓起勇气道：“方夫人，我与您素昧平生，那天您慷慨解囊，愿意以一千两银子为逸云赎身，此番恩义山高水长，逸云铭记在心，不敢遗忘。”

    “那叫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守之榆心直口快，用语难免粗俗了些，“你攀上秦家，等于是飞上枝头作凤凰，我没拈拈自己的斤两就多管闲事，不提也罢!”

    秦云漪咬住嘴唇皮，说出她的理由，“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秦夫人帮我赎身，我可以帮她带女儿，以报答她的恩情，方家庄财富傲人，奇珍异宝，盈箱溢箧，我留下来一点用也没有。”

    她凄然继续道：“如果我让方夫人帮我出一千两银子，那我拿什么偿还您的恩情?贵俯买个丫环或许不只一千两银子，逸云却不敢自抬身价，僭居这么尊贵的奴婢。”

    守之榆闻言，心意登平，歉然说道：“逸云，我不知道你是这种心思，还以为你瞧不起方家，真对不起了。”

    “逸云怎么会看不起方家?方夫人言重了。”想起刚才的委屈，泪珠在秦云漪眼眶中滴溜溜地打转。

    方慕平看了又是怜惜，又是不舍，埋怨道：“娘，干么粗声恶气把逸云吓哭了?”

    秦云漪温柔和善，守之榆本来就对她很有好感，才想帮她赎身，只是守之榆看莫馨兰不顺眼，就牵怒到所有和莫馨兰有关的人身上，秦云漪也成了代罪羔羊之一。

    如今误会冰释，守之榆恢复先前对秦云漪的喜爱，嗟叹道：“逸云，养儿子真没用，平儿心里只有你，哪还有半点娘的影子!”

    秦云漪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翦水双瞳中仍雾气蒙蒙，脸上却露出清丽淡雅的笑容，娇若春花，媚如秋月。

    渡劫笑道：“逸云施主，老纳喝了你的好茶，若不嫌弃，我把讲卷‘大方广佛华严经’作为谢礼，你意下如何啊?”

    秦云漪深深一揖，开心地说道：“谨聆大师开示。”

    守之榆道：“‘韵竹齐’已洒扫妥当，平儿，你快带大师去歇下。”

    渡劫对徒儿挤眉弄眼，方慕平会心一笑，连师父也帮他制造机会，他若还无法赢得佳人芳心，未免太丢脸了!

 第六章

    方慕平和秦云漪两人，一左一右随着渡劫走出逸松馆，三人顺着柳堤走来，秦云漪轻呼出声，她都忘了伊儿了。

    “逸云，怎么了?”方慕平关心地询问。

    “我得赶快回幽兰榭，伊儿一定已经醒了。”秦云漪歉然说道：“伊儿醒来看不到我，就会一直哭，哭到我出现为止。好可惜，我恐怕不能去听大师讲华严经了。”

    渡劫微笑道：“老纳会在方家庄待上十天半个月，好好指点慕平武功，今天你没空，还有许多日子，不必太着急。”

    秦云漪大喜，笑咪咪地说：“那我晚上等伊儿睡着后，沏壶好茶，做几盘素菜，到韵竹斋听大师讲经。”

    渡劫说道：“慕平，你先送逸云回去，等会到韵竹斋来，我传你金刚指，你学会后，即使对方手持莫邪剑，也比不上你的两根手指头。”

    方慕平恭谨地回答，“徒儿遵命。”

    渡劫微笑离开，小俩口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他再不走就是惹厌了。

    秦云漪好生羡慕，说道：“你真幸运，有这么好的师父。”

    方慕平一笑，和秦云漪沿着青芜提柳岸缓缓而行，盛暑的午后，凉风徐徐，两人肩并肩往幽兰榭迤逦而去。

    “柳叶渚”栽植了近百株的柳树，丝若垂金，娇弱的嫩柳条牵衣拂水，千丝万缕都是柔情的化身。

    “小时候，少林寺中有许多位大师都反对师父收我为徒。”方慕平忆起往事，微笑道：“因为我既没有出家，也没有正式入少林门墙，少室绝学一向不传外姓子弟。”

    “少林寺不也有许多俗家子弟吗?”秦云漪马上替方慕平抱不平，那么小气干么?二哥哥说过少林寺也收俗家子弟，慕平为什么不能学?

    “你怎么知道?”方慕平有些惊奇，逸云看似弱不禁风，难道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都是二哥哥教我的，大哥哥老嫌二哥哥不爱读书，一心向武，少林、武当、点苍、昆仑、崆峒这些门派，他可熟了。”秦云漪笑着解释，她为人诚信，又无心机，要嘛不答，不然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她捏造谎言比登天还难。

    “逸云，你有兄弟姐妹?”

    每次他问到身世，逸云就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今天却破天荒地吐露出她有两位兄长，这表示她渐渐对他敞开心怀，教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为什么没有兄弟姐妹?”

    秦云漪有点后悔自己说溜了嘴，她的过去愈少人知道愈好，少庄主虽然对她很好，毕竟是个外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看到她退缩的表情，他乔装可怜道：“逸云，你知道我没有手足，我最羡慕有兄弟姐妹的孩子。”

    方慕平奸诈地笑笑，逸云心肠最软，要哄她多讲话就要利用这个弱点，让她同情自己独子的处境，她才会继续这个话题。

    秦云漪果然上当了，她温柔地安慰他道：“老天爷是公平的，你什么都有了，难免寂寞些，身边缺乏手足陪伴。”“你二哥哥是个怎么样的人?”方慕平锲而不舍地追问。

    秦云漪正要回答，一个疏神就让方慕平抓住她滑腻温软的小手，她用力一挣，却哪挣得开去?

    秦云漪一张脸红到了脖子里去，马上左张右望，偷眼觑向四周有没有人见到他逾矩的举动。

    “放心吧!没有闲杂人在四处徘徊。”方慕平执着她柔白的小手，笑着问道：“你还没说你二哥哥是怎样的人?”

    秦云漪乞求道：“你先放开手，给别人看到，我就……别做人了。”讲到最后，她已声若蚊蚋，几不可闻。

    方慕平握着她的手一紧，柔声道：“逸云，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不是逢场作戏的那种人，相信我好吗?”

    秦云漪头垂得都快掉下来了，她知道大嫂有意撮合她和少庄主，可是，这种事也得等大哥哥回来再说，还有翠姨……

    想到在余雪庵休养的翠姨，秦云漪脸上全无血色、身子颤动，不由自主地往方慕平肩上靠去。几个月下来，她没有一天不想回苏州看翠姨，要是大哥哥迟迟不回来，她会不会连翠姨最后一面也错过了?

    方慕平吓了一大跳，逸云怎么突然玉容惨淡、双目含泪?拉个小手就把她吓哭了吗?她这么胆小怕羞吗?

    放开秦云漪柔若无骨的小手，方慕平扶她坐下来，歉疚地说：“逸云，别哭，是我不好，你快别哭了。”

    看方慕平惊惶失措的样子，秦云漪不禁咯咯笑个不停，她的一颦一笑，对他真的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这下方慕平更疑惑了，逸云怎么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他不放心地去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少庄主居然以为她病昏头了，秦云漪笑得更加灿烂，心下不禁有丝抱歉，虽然她不是存心要捉弄他，她的心事向来都教他猜得好苦。

    “逸云，别吓我。”方慕平蹲在她身前，急得连连搓手，忙问道：“你生病了吗?”

    秦云漪自幼礼佛，文雅娴静，恶作剧一件也没干过，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这时候忍不住想使坏，吓吓方慕平。抱着肚子，她假装疼痛不已，哎哟哎哟喊了两声，直把方慕平吓得方寸大乱，事不宜迟，他打横抱起她，就要冲去找大夫。

    秦云漪羞得不敢抬起头来，她生怕摔下来，张臂圈住他的颈顶，附在他身边低声说道：“你……放我下来，我没事啦!”

    方慕平一怔，才知道被耍了，哼了一声，他抱着秦云漪坐在石椅上，悠哉游哉地看着垂杨柳枝，一点放开她的意思也无。

    秦云漪面红到耳根子里去，她从来没跟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鼻尖萦绕着方慕平强烈的男子气息，脑中一片混沌，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方慕平心猿意马，她吹气如兰，软绵绵的身体偎依着自己，他不禁一阵神魂颠倒，勉力定了定神，放开怀里的小人儿，扶她在身侧坐下，右臂搂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忍不住脸上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

    突然之间，方慕平内心涌起一阵惆怅，墨痕诚挚深切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

    “公子，墨痕出身微贱，不敢奢望您用大红花轿抬我进方家大门，只求能够长长久久陪在您身边，这就够了。”

    若是墨痕尚在人世，他还会不会受逸云吸引?他答不上来，墨痕死后，如果他又爱上别的女子，那算背叛誓言吗?

    方慕平良久不语，秦云漪以为他生气了，心下十分后悔，了凡师太不是说过吗?不可以骗人的，她为什么明知故犯?

    “对不起，”她低声认错，“我不应该装病吓你。”

    方慕平清醒过来，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神情，他掐掐她的鼻尖，笑道：“以后不可以再犯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不生气了?”秦云漪胆怯地确认。

    他笑着摇头，她才放心地说道：“我从小身子就健壮，很少受风寒，两位哥哥很疼我，把我喂得像头小胖猪。”

    方慕平摇头不说话，他不信逸云能胖成像只猪，她骨架纤细，再怎么撑也不会太离谱。墨痕就没她幸运，在被卖来窦府之前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唉!他今天为什么一直想到墨痕?自从逸云走入他的生命中后，他就鲜少想起墨痕清清如水的笑颜……

    “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薄脆、蒸酥凉糕、裹馅松香玉带糕和玫瑰搽穰卷。”秦云漪扳着手指细数道。“那时候，家里有吃不完的点心，翠姨会在掐丝盒子里，摆上许多热腾腾的咸甜点心。”

    “那时候?后来没有了吗?”他马上听出端倪。

    她的脸色黯了下来，叹道：“后来哥哥们都离开了，总管辉叔把东西全卖了，有三餐吃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闲钱张罗点心呢?”

    方慕平剑眉倒竖，虎目生光，怒道：“狗奴才!他最好别撞在我手里，否则……哼!我不会放过他的。”

    秦云唏吁不已地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老实说，我并不心疼。可是，翠姨为了照顾我，活生生累出痨病来，卢大夫说她拖不了多久……”

    说到伤心处，她再也忍耐不住，扑在方慕平的肩膀上，掩面而泣。

    秦家破败以后，她受尽无限凄凉，米雍中苦无隔宿之炊，灶前常无半星烟火，无论再怎么艰难，她也咬紧牙根忍了，从不诉苦，因为翠姨已经够累够忙，禁不起她的泪眼相对。

    可是，少庄主的臂膀是那么厚实、那么让人安心，她不由自主地想依靠他，好想对他吐露心中憋了好久的苦楚。

    方慕平万分怜惜，轻搂着她柔声哄慰道：“卢大夫说不行，不见得是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啊!翠姨人在哪里?我们把她接来方家，再找几位妙手回春的大夫来瞧瞧，说不定其中有人能治好她的病。”

    秦云漪抬起泪光闪烁的双眼，充满希望地问：“真的吗?”

    他笑着道：“我几时骗过你?”

    秦云漪小脸涨得通红，的确，少庄主从没有打过诳语，反而是她这个拜菩萨的人，接二连三地耍弄他。

    “翠姨病得不轻，”方慕平笑着提醒她道。“你快说她住在哪儿，我好派人把她接来这里调养。”

    秦云漪忧郁地摇摇头说：“翠姨在苏州城郊的余雪庵休养，她病得好重，恐怕不能长途跋涉，旅途劳顿。”

    他也皱眉道：“这就难办了。”

    秦云漪拉着他的衣袖，不住口地恳求道：“少庄主，你请大夫去余雪庵看翠姨好吗?帮帮忙，好不好?”

    她知道仁心仁术的大夫，远比妙手回春的大夫少得多，除非名重一时的方家少主亲自去请，否则杭州的大夫谁肯到苏州问诊?

    方慕平沉吟半晌，装出很为难的样子道：“此事甚难，我没把握请得动阙神医远赴苏州替翠姨治病。”

    她求道：“如果能治好翠姨的痛，这辈子云……逸云任凭少庄主差遣。”

    他大摇其头，说道：“我说的话你一次也没听过，这个保证无法令我信服。”

    秦云漪急道：“我什么都听你的，真的不骗你!”

    方慕平笑着下令，“第一、不准叫我少庄主，至于该叫我什么，你很清楚。”

    她红着脸叫了声，“方公子……”

    他撇撇嘴，摇头说道：“我听错了吗?篆香在叫我吗?”秦云漪忿忿地控诉道：“你乘人之危!”

    他霍然起身，佯装发怒道：“姑娘既然把方某人贬为趁火打劫的小人，那咱们也不必多谈了。”

    秦云漪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却被他拂开，她讨饶道：“少庄主……公子……你不要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见他还是背着身不理她，为了翠姨的病，她豁出去了!

    闭上眼睛，她声若蚊蚋地喊了声，“慕平……”

    方慕平回身，健臂搂住她的柳腰，抱着她在空中转了两圈，嘻嘻一笑，问道：“叫我什么事?”

    秦云漪捶打着他胸前坚实的肌肉，嗔恼道：“你捉弄人!”

    他不放她下来，秦云漪吊挂在半空中脚着不了地，吓得尖叫连连，他趁她心下慌乱，道：“你是我的人，叫我慕平有何不对?”

    秦云漪不安地左顾右盼，没听清楚他的话，确定附近只有他们两人后，她轻声乞求道：“慕平，你……先放我下来。”

    方慕平贼兮兮地说：“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放你下来。”

    她学乖了，先问道：“你别得寸进尺，我才求你一件事，你就又要人家叫你……叫你名字，又要问东问西。”

    方慕平不理会她微弱的抗议，现在局势对他有利，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他笑容满面地说道：“再一个问题就好，我保证。”

    秦云漪很怕两人与礼法背道而驰的亲昵会被人撞见，又担心秦诗伊找不到她会把整座方宅都哭倒，她心烦意乱地说：“唉!你想问就问吧。”

    他问道：“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逸云显然是她在问情坊所用的花名，哪有人没名没姓，就叫逸云?他跟游嬷嬷打听过，但游嬷嬷也不知道逸云的本名。

    秦云漪惊呆了，能告诉他吗?

    他左右为难，不想骗他，可是，二哥哥和反对势力挂勾的事，绝不能让他知道，慕平是访使属官，就是职司捉拿叛徒的人。

    霎时之间，宛如一桶雪水从头顶上直灌下来，秦云漪呆若木鸡，她怎么从来没想过，慕平会是二哥哥的死对头?

    秦云漪小手握紧成拳，搭在方慕平肩上，若不是为了二哥哥，她不会不敢大声说出她是秦氏子孙。

    秦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友，却也是翰墨诗书之族，祖上行善积德，三代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秦氏即使不再富有，却是清白的好人家。

    秦云漪觉得晕眩，她被方慕平挟持在半空中有一刻钟之久了。

    “慕平，”她歉疚地说。“我不能泄露我的真名，请你见谅。”

    秦云漪浓眉皱起，秦云漪柔柔的说：“我隐姓埋名，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却和报仇雪恨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会武功，也不会下毒。”

    “我没有怀疑过你。”

    方慕平轻手轻脚地把秦云漪放下来，仍然把小佳人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她叹了口气，省下无谓的挣扎，把小脑袋靠在他胸前。

    方慕平笑着把玩秦云漪鬓边缎子般的乌丝。逸云进方家庄的动机千百种，就是不可能是刺客这一种。

    刺客应俱备的条件，逸云统统没有，一不会说谎造谣、二不会隐藏心事，三又心慈手软，别说杀人了，她连只蚂蚊也不忍心掐死。

    方慕平成竹在胸，不必她亲口告诉他，他也能查出她是何许人物。苏州城郊的余雪庵中，有位和她休戚相关的翠姨，有了这条线索，他再查不出她是什么人，访使属官岂不是当假的?

    “辉叔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完后，只剩翠姨守着宅子，她帮人纺织做针线，含辛茹苦地拉拔我长大，教我刺绣，还教我弹琵琶，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若非她身染痼疾，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平静。”

    秦云漪说得云淡风清，方慕平却听得义愤填膺，梗在胸口的一个大疑团也得到解答。逸云原来是世家之女，难怪见识不凡、举止娴雅，文墨也极通、经典也极熟，模样那更不用说，美极了!

    他低声说道：“可苦了你了。”

    秦云漪抬头望了他一眼，心中泛过一阵暖流，脸上绽出一抹笑容，娇美不可方物。方慕平心中一荡，凑过去在她朱唇上吻了一下。

    他……对她做了什么?秦云漪星眸半阖、樱口微启，心中又是困惑、又是羞愧，又有些甜蜜。

    方慕平主动把秦云漪带离身边，宁定心神。老天!逸云眼中那抹迷蒙与娇弱简直让男人想把她一口吞下去，若再多搂她玲珑有致的身子一刻钟，他没把握还给秦夫人一个冰清玉洁的逸云。

    “快把衣衫理好。”方慕平离秦云漪两步站着，看到她恋恋不舍地瑟缩肩膀，似乎贪眷他的拥抱，他的嘴边扯出一抹自大的笑容。

    秦云漪愣了愣，他在她身边，她就变成没脑子的小傻瓜，呆呆地问：“干么要我整理衣衫?”

    “再两秒你那宝贝伊儿就要找来了，你不想让她看到你这样子吧!”

    方慕平是练家子，别说秦诗伊惊天地泣鬼神的脚步声几里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就是落叶无声的“燕子三抄水”，也未必瞒得过他。

    果不其然，当秦云漪匆匆抚平衣裙时，秦诗伊的叫嚷声已经响彻“柳叶渚”，其中还间杂两句奶娘“小姐，等等奶娘啊!”的呼喊。

    秦诗伊像脚踩风火轮的哪吒太子，火速冲进秦云漪怀里。

    奶娘气喘如牛地追来，汗如雨下，抱怨道：“逸云姑娘，你不是去厨房熬姜茶吗?怎么变成篆香送了姜茶来?小姐醒来后找不到你，大发脾气，把院里的花草全拔光了。”

    幽兰榭的奇花异草是花了不少心血才栽植成功，如今尽数毁于小魔头之手，可恨!方慕平恨不得宰了秦诗伊做花肥。

    秦诗伊责备小侄女道：“伊儿，怎么又不乖了?”

    秦诗伊抬头，看到“宿敌”方慕平，她厉声叫嚣道：“怎么又是你?霸着逸云不放，老缠着逸云，羞羞脸!”

    秦云漪捂住秦诗伊的大嘴巴，斥喝道：“伊儿，不可以乱讲话!”

    方慕平接口道：“你不乖，叔叔不带你去游西湖。”

    秦诗伊朝思暮想出门玩，怎么肯不去游湖?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气势矮了一截，哀求道：“伊儿下次不敢了，叔叔带我去游湖嘛!”

    秦云漪和奶娘都笑了，奶娘不可置信地说：“少庄主这么会哄小姐，真令人大开眼界。如果莫大人看到这一幕，肯定嫉妒极了。”

    方慕平疑惑的望向秦云漪，她解释道：“伊儿一到五岁都由中书大人莫君彦抚养，这几年大……秦大人才接回来亲自教养。”这些也是奶娘告诉她的。

    方少庄主话还没问出口，逸云姑娘就接着解释，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奶娘欣慰地微笑，这一幕她得让夫人知晓，等大人回答就办好事吧!

    “我们先回去了。”秦云漪携着秦诗伊的手和奶娘往幽兰榭走去，她居然和他厮磨了这么久，难怪伊儿生气。

    “糟了!”方慕平暗叫不好，匆匆赶往韵竹斋，师父铁定等得极不耐烦，放任徒儿谈情说爱是一回事，若他疏于练武，师父可没那么好讲话。

    风过柳梢，吹起一片赭色衣角。

    众人走得干干净净后，柳树林中飘出一名如鬼魅的灵幻身影，堆积在女子眉梢嘴角的恨意，令人不寒而栗。

    上家的刀剑拳棍也许算不上一绝，内力心法却有独得之密，当上官晴使出家传的闭气诀“灵龟八法”时，乌雀也会停在她肩头，丝毫不觉有异，别说方慕平被蒙在鼓里，就连渡劫在一旁也察觉不出。

    自从三人走出逸松馆来到柳叶渚时，上官晴立刻运起“灵龟八法”，藏身柳树林中，神不知、鬼不觉。

    方慕平和秦云漪亲昵的肢体接触，无一不落入上官晴眼中，她手里紧扣着“蜂尾螯”，暗器上淬炼了家传独门毒药“寒月笼沙”，见血封喉，中者立毙。

    她迟迟不发，当然不是因为不下了手，而是她没有自信暗杀逸云之后，表哥会饶她不死，为了杀那贱人而赔上她的命，划不来!

    先前的墨痕丫环，有天老爷替她作主，早早打发那贱婢去报到，省得弄脏她的手。上官晴阴恻恻地笑了，这个逸云，看来有劳她亲自动手……

 第七章

    四宜书屋的庭院中，树影婆娑，两旁种了几株桂花，白色的花苞结满枝桠，阵阵扑鼻的香气随风飘送。

    两度不请自来的上官晴婀娜多姿地走入四宜书屋，头上戴着金丝珠髻，斜插了根白玉凤钗，脖子上戴着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缨络圈，身上穿着紫缎窄银袄，下系着翡翠撒花绉裙。

    上官晴的衣饰一向华丽，不过，如此精心装扮倒也不多见，只因她今天志在必得，非要方慕平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不可。

    “表哥，”她莺莺呖呖地问道：“怎么有空看书?”

    方慕平阖上手边的书，招呼道：“晴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上官晴瞥见方慕平手边的书，不解地问道：“表哥，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李商隐，怎么今天读起他的诗来了?”

    方慕平笑道：“闲来无事，愚兄想替‘恋荷轩’写一幅对联。李商隐的‘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诗清新典雅，情致缠绵，很适合作为恋荷轩的注脚。”

    今生，他和逸云若能像李商隐的绿叶红花一般，同舒卷共开合，命运与共，那他就别无所求了。

    上官晴反问道：“又没有人住恋荷轩，何必大费周章替它写对联?莫非表哥想安排谁去恋荷轩住下吗?”

    上官晴一语说中，方慕平只好招了，“秦夫人一行十多个人住在幽兰榭，空间太拥挤，我想说服逸云搬去恋荷轩。”

    小魔头留在幽兰榭，这样她就不能和他抢逸云了，想到心上人，方慕平脸上写满了柔情绮思，沉浸在甜腻的回忆中。

    逸云腼腆羞涩，若非对他芳心暗许，怎么可能让他在朱唇上烙下印记?一念及此，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上官晴咳了一声，把他从遐想中拉回来，她岔开话题，问道：“表哥，最近你好像特别闲。”

    闲到没事找事替恋荷轩写对联，闲到成天成晚去幽兰榭找逸云，她定要把逸云的身影从表哥心中彻底拔除。

    方慕平笑道：“圣上准窦大人归隐，两淮防使一职由秦大人接任，等秦大人将湖盗绳之以法后，就会来这里接女眷回涿洲的官邸。”

    “这段期间内，圣上体念秦大人无暇兼顾两淮访使的公务，命窦大人暂行视事，直到秦大人到涿川上任为止。所以，除非是迫在眉睫、不得不及时决断的案子，否则窦大人裁示静候秦大人回来处断，愚兄托大人的福，最近着实清闲。”

    “那群湖盗很难对付吗?”上官晴皱眉问道：“为什么秦大人剿匪都快三个月，还是未竟全功?拖太久了吧!”

    “详细的情形，愚兄也不清楚。”方慕平的笑容里有丝担忧。

    三个月来，他过得悠游惬意，消遥快活，他不愿将韵光虚掷、岁月空添，他老大不小，早该娶妻生子了，于是，他日日去纠缠意中人，强拉着逸云在石边渚畔喁喁细语，说不尽的情话绵绵。

    逸云很怕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闲话，她宁可待在幽兰榭教小魔头念书，也不愿意和他出去。

    秦夫人经常藉故把女儿带开，省得小家伙阻碍两人进一步的发展。有他和秦夫人两人联手，逸云哪还能推拒?只好任由他拉着她到处游逛。

    热恋情浓，他心中的畦碍，只剩下逸云对秦大人不寻常的关心，他发现每次秦大人捎信说归期延后，她就会闷闷不乐，她又不认识秦大人，为什么那么关心秦大人?

    “秦大人一天不来方家，”上官晴导入主题，冷冷地说道：“秦府女眷就可顺理成章地赖在方家不走喽?”

    方慕平心下一凛，说道：“晴妹，秦夫人是方家的贵客，你万万不可失礼。”声音中充满了警告之意。

    上官晴的大小姐脾气也发作了，怒道：“我又不是三头六臂、不死金身，哪敢得罪官夫人?表哥太多虑了。”

    若是别人，那就不见得。上官晴磨刀霍霍向秦云漪，准备一举将她撕成碎片。

    他严辞嘱咐道：“晴妹，你既是方家的亲戚，言行举止就代表方家的立场，别让愚兄难做人，好吗?”

    “表哥!”上官晴怒道：“你信不过我吗?秦夫人是你的主母，我巴结都来不及，怎可能失了礼数?”

    方慕平自知理亏，连忙安抚道：“晴妹，你别生气，愚兄失言了。”

    容色稍霁，她指控道：“表哥，你不只失言，还失心病了，逸云是个歌妓，恋荷轩那么出尘绝俗的亭榭，给她住根本是糟蹋。”

    “住口!”方慕平握紧拳头，抑下揍扁上官晴的冲动，他亲生妹子也不能侮辱逸云，何况一表三千里的上官晴。

    不知死活的上官晴继续道：“风月女子哪可能还是完璧之身?韩罖说的对，‘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表哥，醒一醒吧!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白替别人养儿子，哪值得沾沾自喜呢?”

    方慕平愈听愈怒，突然手掌一翻，在身旁桌子上猛击一掌，“砰!”的一声，木桌登时塌了一块，他冷声说道：“君子交绝，不出恶声，你马上离开。”

    表哥竟要将她扫地出门!上官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泣道：“表哥，你骂我，为了逸云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居然骂我……”

    不待她说完，方慕平指着四宜书屋的大门，口气已经冷到不能再冷，“我再说一次，你马上离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上官晴脑中一片混乱，表哥不可能对她如此绝情，都怪逸云那只狐狸精，是下了销情降还是茅山草人术?居然把表哥迷得七荤八素。

    “杀了作法的人，符咒就没效了……”多年爱恋，一夕成空，上官晴的神智濒临崩溃，她恨恨地说道：“我不会放过逸云的!”

    方慕平大惊，呼的一声纵到上官晴身前，他警告道：“晴妹，你若伤了逸云一根寒毛，我绝不饶你!”

    上官晴阴森森地冷笑，“表哥，你护得了逸云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早就说上妮子不安好心，果然不出我所料。”守之榆破口大骂，和渡劫一前一后走进四宜书屋。

    “阿弥陀佛，”渡劫庄严念诵佛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老贼秃，闭嘴啦!”上官晴哪有心情听渡劫说佛理?渡劫也许能渡人劫难，却渡不了因爱生恨、作蚕自缚的她。

    渡劫愕然不语，他踩了几十年的江湖路，第一次被人当面叫“老贼秃”。

    方伯父!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上官晴想到方焕元最疼爱她，只消在他面前淌下两滴眼泪，骗取他的同情心，他就会叫表哥娶她。

    死老太婆既然什么都听到了，她再装乖还有什么意思?上官晴流露本性，指着守之榆的鼻子道：“表哥的婚事，自有方伯父作主，方伯父没有发疯，不可能让表哥娶歌妓，你们别作白日梦了!”

    死丫头!竟敢拐着弯骂她发疯。守之榆愈想愈气，怒斥道：“上官妮子，你这是跟长辈讲话的态度吗?”

    上官晴尖尖齿利地回嘴道：“若是跟年高德劭的长辈讲话，我尊敬都来不及，怎么敢执礼不恭呢?至于倚老卖老的泼妇，没必要跟她客气。”

    方慕平提气纵前，双拳一错，大喝道：“晴妹，这里不是上官家，由不得你而威风，快跟娘道歉!”

    好女不跟男斗，也不跟老女斗，去找方伯父哭诉才是当务之急，上官晴突然身子拔起，数十枚“蜂尾螯”朝方慕平漫天射至。

    守之榆爱子心切，拦在方慕平身旁，长剑出鞘，一招“无边丝雨”将细如牛芒的“蜂尾螯”尽数击落，而上官晴则乘机一溜烟跑了。

    渡劫从地上拾起一枚“蜂尾螯”细看，叹道：“好歹毒的暗器，逸云没有方夫人的好身手，绝对躲不开。”

    秦云漪热血上涌，挺起胸膛说道：“即使丢了性命，我也不让逸云受半点损伤。”

    守之榆闻言，在儿子头上敲了一记爆栗，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为了媳妇，你连命都不要啦?”

    方慕平喜上眉梢，欢然道：“娘，您答应让我娶逸云了?”

    她笑了，说道：“我能不准吗?你非逸云不娶，我还想抱孙哪!”

    他笑嘻嘻地央求道：“娘，等秦大人回来，您就去提亲吧!”

    守之榆还记着仇，当下泼了儿子一盆冷水，哼道：“秦夫人眼高于顶，说不定不肯把逸云许给你呢!”

    他劝道：“娘，秦夫人是官小姐，不懂得江湖礼数也情有可原，爹大寿庆典上，她并非有意给您难堪，您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守之榆个性大而化之，被儿子低声下气地央求，也就尽释前嫌，笑骂道：“兔崽子，你想娶妻，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想到即将要跟心上人完婚，方慕平乐得手舞足蹈。

    渡劫提醒他道：“慕平，别得太早，上官施主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保护逸云。”

    方慕平怒道：“晴妹若敢伤害逸云，就算惹恼爹，我也要将她剥皮拆骨。”

    守之榆完全同意儿子的作法，咒骂道：“上官妮子对我出言不逊，又用‘蜂尾螯’暗袭平儿，罪大恶极，该打入第十八层地狱。”

    “大师劝她回头是岸她不听，自以为有你爹护着，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愈说火气愈大，“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老子，让上官傲来收拾她。”

    方慕平抓着头发，焦急地踱来踱去，道：“从现在起，我会寸步不离地守逸云，爹和上官伯父那边，麻烦娘跟他们解释清楚，务必将晴妹请出方家庄，有她在，逸云的性命岌岌可危。”

    渡劫安抚徒儿道：“慕平，上官施主武功差你太多，你只要留神提防她的暗器，逸云就不会有事，为师也会帮你盯住她，你不必担心。”

    守之榆也安慰儿子道：“平儿，娘这就去叫你爹撵走上官妮子，她若死缠烂打不肯滚回去，我叫上官傲过来拎走他的好女儿。你尽管带逸云去游湖，吴不知算出你婚期将近，娘有信心，你一定能娶到逸云。”

    但愿如此，守之榆信心十足的一句话，让方慕平紧绷的情绪得到纾解，看来吴不知确实有两把刷子，能让娘死心塌地地相信他，真神人也!

    晴妹既非三头六臂，也没有不死金身，哪能在娘、师父和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害逸云?上官家与方家友好，上官伯父也不至于放纵女儿胡作非为……

    心念及此，方慕平释怀一笑，不再坐立难安，忽然之间，他想到今后可以藉保护之名，日夜陪在逸云身畔，倒也是始料未及的收获，这么说来，他反而该感谢晴妹呢!

    秦云漪坐在舟楫上望向湖山深处，赞美道：“湖泉比美，花木争艳，峰洞斗奇，古筑竞辉，怪不得人家说杭州之美，美在西湖。”

    微风徐徐吹绉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波光潋滟，秦云漪清丽无俦的容颜与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方慕平看得呆了，忘了摇浆。

    “你干么一直盯着逸云看?船不会动了啦!”这人老是跟她抢逸云，讨厌死了。秦诗伊偎在秦云漪怀里，虎视眈眈地注意“宿敌”的一举一动。

    秦云漪拧了下秦诗伊的脸颊，道：“伊儿，你再没上没下地乱说，回去罚你默写三字经一百遍。”

    秦诗伊吓坏了，哀号道：“一遍我都默不出来，何况一百遍!”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秦大人是货真价实的新科状元，怎么谈起念书写字，小魔头就活像孙悟空戴上紧箍咒?

    方慕平笑着望向秦云漪，她解释道：“莫大人膝下无，只有秦夫人一个女儿，伊儿是他的长孙女，难免溺爱些。”溺爱也不能纵容呀!小魔头都八岁了，大字识不了一担，写起字来歪七扭八，用蚯蚓走路来形容，蚯蚓都会深觉备受侮辱呢!

    方慕平换个话题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有西湖，苏州有太湖，古人拿西施比西湖，西施沉鱼落雁，我说太湖风光一定及不上西湖出色。”

    “那也未必，你又没去过太湖，怎么可以妄下断语?”月是故乡圆，秦云漪总觉得杭州有股市侩气，远不及苏州富有人情味。

    “你去游过太湖?”其实，他并不在乎“天下第一湖”究竟是西湖太湖或其他阿猫阿狗湖，他只想多了解逸云在苏州成长的岁月。

    “没有，小时候，二哥哥常带我去山里看大凤蝶。”秦云漪陷入回忆中，幽幽说道：“他离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机会、没心情出门玩了。”

    方慕平真想连掴自己两巴掌，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个叫辉叔的把逸云的财产全霸光了，她哪有闲钱可以去游山玩水?

    也许他操之过急了，方慕平微喟一声，他连逸云在问情坊待过都可以不计较，为什么执意要打听她不肯示人的身世呢?

    自从秦云漪说出翠姨的大名后，方慕平立刻派探子前往苏州城郊的余雪庵，果然见到了苟延残喘的翠珂在庵里静养。

    翠珂精明过人，方慕平派出的探子耗了十几日，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他不甘就此罢手，还从涿州请来雪泥，此女骗吃骗喝，全靠一张嘴，套话不着痕迹，令人防不胜防，功力炉火纯青。

    他相信，雪泥一定能查出逸云是何许人。

    不愿秦云漪沉溺在不堪回首的过往回忆中，方慕平鬼点子闪过脑海，问道：“伊儿，你数得出西湖十景吗?”

    秦诗伊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问道：“西湖什锦?那不是菜吗?菜干么数呢?”

    方慕平强忍笑意，用目光揶揄秦云漪所教非人。

    秦云漪横了他一眼，慕平真不厚道，明知伊儿答不上来，何必拿她开玩笑呢?

    “伊儿，西湖十景不是一道菜，而是西湖最负盛名的十处风景，断桥残雪，平糊秋月，柳浪闻莺，双峰插云……”秦云漪背不全，方慕平替她接下去，“苏堤春晓，三潭印月，花港观鱼，南屏晚钟，雷峰夕照以及曲院风荷。”

    “你们叽哩咕噜地在念些什么，念咒呀!”秦诗伊听得不耐烦，打了个大哈欠，露出两颗白森森的门牙。

    秦云漪拿出手绢掩住秦诗伊的嘴巴，责备道：“伊儿，教过你多少次，打哈欠要用绢子掩口，你怎么又忘了?”

    小魔头积习难改，教她还不如去教狗唱歌，狗学得远比她快些!只有逸云这么温柔和善的人，才有耐性跟她慢慢磨，想到这里，方慕平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几分柔情，嘴边露出一丝爱怜的微笑。

    秦诗伊蓦然开窃了，这人根本故意要让她出丑嘛!她不甘心被当成猴儿耍弄。掬起湖水朝方慕平没头没脑地拨去，嘴里嚷着：“泼你!坏蛋!”

    秦诗伊这么一闹，舟楫受力不平均，左右剧烈晃动，怕小侄女不小心摔下湖去，秦云漪站起来拉她。关心则乱，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跌进湖里。

    方慕平放下船浆，快如电闪地抓住秦云漪的玉肩，将她搂在怀里，犹有余悸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分开!你们快分开!”秦诗伊好端端地站在船首等着秦云漪来抱她，没想到“宿敌”居然把逸云抱走了，她冲上来拆散相偎相依的一对俪人。

    方慕平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秦云漪，秦诗伊对他拳脚相同，他反正不痛不痒。

    “伊儿，住手，不可以打人!”秦云漪喝止小侄女。

    小船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方慕平沉声警告道：“伊儿，你再不守规矩，我就把你丢下湖去喂鱼!”

    “我才不信你敢。”秦诗伊针锋相对，大摇大摆地回嘴。

    方慕平左臂仍搂着秦云漪，右臂捉住秦诗伊的背心高高举起，做势往湖心拥去。

    “慕平，不要!”秦云漪尖叫，顾不得羞，柔软的浑圆紧贴方慕平的胸膛，企图扳下他拎着秦诗伊的右臂，害他粗嗄地闷哼一声。

    碧悠悠的湖水深不见底，秦诗伊心里害怕，哇哇大叫道：“逸云，伊儿怕……”

    秦云漪着急不已，央求道：“慕平，你快放伊儿下来!”

    方慕平把秦诗伊重重丢在船板上，秦诗伊不敢再闹，乖乖地爬到秦云漪身边，全身上下连根手指也不敢乱动，一双大眼死瞪着他。

    方慕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拾起双浆，划破湖面，往岸边划去。

    “真对不起，要你背伊儿回家。”秦云漪歉疚极了，走在方慕平身旁，秦诗伊趴在他背上，已然沉沉睡熟。

    “她玩了一上午，在船上也没片刻安静，体力全消耗光了，刚才在客栈又吃了一桌子好菜，酒足饭饱当然爱困了。”

    秦云漪长年吃素，方慕平特地为她点的西湖名菜如“三丝敲鱼”、“醋溜鱼片”、“蜜汁火方”，她筷子沾也不沾一下，另外叫了碗素面吃。

    想到一桌价值不菲的佳肴美食泰半都进了秦诗伊的肚子里，暴殄天物啊!小魔头吃那么多，怪不得这么重，沦为人肉轿夫的方慕平背得很哀怨。

    “小姐，来算命吧!”蓄着两撇鼠须的算命仙从角落中荡出来，微扯秦云漪的衣袖，嘻嘻一笑，“不准不要钱哦!”

    “不许动手动脚!”方慕平背了只小胖猪，动作依然迅捷，他窜到秦云漪的左侧，横在她与算命仙之间。

    算命仙的眸子暗淡无光，竟然是个瞎子，秦云漪登时心软了，道：“慕平，咱们让他算命吧，他可能站了一下午，都没有生意呢!”

    讲那什么疯话!吴不知差点吐血，他天眼已开，来找他算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哪可能站了一个下午都没有生意呢?

    逸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摘给她，何况只是区区算个命呢?方慕平点头应允，三人在角落的摊子坐下。

    吴不知问明两人的生辰八字，摇头晃脑、凝神沉思，问道：“两位想问什么?”

    方慕平笑答：“问姻缘。”

    秦云漪连忙更正，“我想问两位兄长的下落。”慕平真不正经!

    吴不知说道：“姑娘，从你的命格来看，应该和本家的缘分不深，自幼父母双亡，兄长离你远去，手足缘分，如纸还薄，他们并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吴不知的语气并没有慷慨激昂，秦云漪听来却如雷轰电击一般，呆了半晌才说：“你错了，两位哥哥很疼我。”

    吴不知叹道：“他们疼你，更疼自己，对你两位哥哥而言，小妹妹与理想孰轻孰重?姑娘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秦云漪的泪水直流下来，方慕平低声道：“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位先生所言甚确。”

    方慕平继续道：“失之东隅、收之桑隅，你与本家缘分浅，与夫家缘分深，你会嫁给一位如意郎君，从此苦尽甘来，一帆风顺。”

    秦云漪哀哀问道：“我哥哥他们平安吗?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吴不知劝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也各有各的业报，良缘稍纵即逝，姑娘与其念念不忘两位兄长，还不如好好把握手上的幸福。”

    失望、悲伤、无助，百感齐全，秦云漪悲从中来，嘤嘤啜泣，方慕平松开背着秦诗伊的双臂，将秦云漪揽在怀里抚慰。

    他堂而皇之地松手，秦诗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秦云漪挣脱他，拉起秦诗伊，脸上泪水纵横，兀自呜咽。

    方慕平端详着一大一小两个泪人儿，心想再让她们继续不停地哭下去，杭州就淹大水了。他问吴不知道：“先生，多少钱?”

    吴不知又摇头，道：“算我和两位结缘吧，不用钱。”方慕平不相信天下竟有不骗钱的算命仙。

    吴不知仿佛猜出他的心思，笑道：“公子，真的不用钱，你最近红鸾星动，娶妻有望，莫错过姻缘。”

    这句话怎么有点耳熟?依稀在哪里曾听过……方慕平细细回想，对了!娘拿他的八字去批命，算命仙就写下“红鸾星动，娶妻有望”八个字，娘还说那名算命仙把肉眼戳瞎，以求打开天眼……

    难不成他就是眼前这名瞎子!方慕平惊疑不定，问道：“请问先生贵姓大名?”

    吴不知嘿了一声，两撇鼠须翘得半天高，得意洋洋地回答道：“我就是吴不知，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万物，无所不知。”

    方慕平惊奇不已，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娘拿他的八字给吴不知批命，他们今天又遇到吴不知本尊，人家说冥冥中自有有天意……那吴不知的话，能不能信呢?

 第八章

    “听说慕平和被秦夫人赎身的歌妓打得火热，此事当真?”大厅中，方焕元高声咆哮，也不管别人的耳朵痛不痛。

    “什么歌妓不歌妓的?人家有名字的，叫逸云。”守之榆端起茶来啜饮，表情说有多凉就有多凉。

    头酌香、二酌浓、三酌味不减、四酌味犹存，方慕平偏爱香气清馨的“梅坞龙井”，而滋味浓厚的“太极翠螺”却是守之榆的最爱。

    “她叫什么干我啥事?”方焕元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道：“晴儿昨天跑来我眼前，哭着说慕平和歌妓沆瀣一气，把她狠狠羞辱了一顿。”

    做贼的喊抓贼!上官妮子太不要脸了，居然颠倒黑白、说谎造谣。守之榆一口茶梗在喉头，差点呛死，咳个不住。方焕元命令道：“之榆，慕平什么事都会告诉你，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应该很清楚，快说!一个字也不许隐瞒。”

    守之榆笑笑，公布答案道：“平儿喜欢逸云，想娶她进门。”

    他怪叫道：“堂堂方家少主娶一名歌妓为妻?这门婚事传扬出去岂不笑歪江湖朋友的嘴巴!”

    守之榆把茶杯往几上重重一放，老大不客气地和丈夫杠上，“你不是也替问情坊看店吗?江湖朋友都没笑你跟游嬷嬷姘上了，又怎么会笑平儿娶歌妓?”

    方焕元脑中一阵晕眩，之榆怎么耍性子呢?当初问情坊的事也是她起的哄，说什么看不惯嫖客胡作非为，他才会锳这趟浑水。

    结果呢?同样是济弱扶倾，由她出手就是行侠仗义，由他出手却变成方庄主起舞、意在鸨嬷嬷，这这这……双重标准嘛!

    守之榆不屑地哼道：“你不是常常自认最了解儿子吗?平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怎么可能不清楚?”

    方焕元怔了一怔，回答道：“慕平个性温和，喜欢柔顺的女孩子，晴儿性子温婉，跟慕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愈活愈倒退，你脑子烧坏啦?”守之榆嗤笑两声，说道：“三天前，上官妮子在逸松馆跟平儿大打出手，还用暗器射平儿。”

    方焕元向来偏袒自家的亲戚，他压根不信守之榆的话，嚷嚷道：“没有真凭实据，你别毁谤晴儿。”

    守之榆怒不可抑，从她嫁到方家的第一天起，丈夫就把她说的话当狗屁，自家亲戚说的话当圣旨。

    从怀中掏出数十枚“蜂尾螯”，守之榆照着他面上摔过来，大声说道：“这种暗器出自何人所有，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方焕元大手一抓，数十枚银针尽抄在掌内，“蜂尾螯”是上官家的独门暗器，之榆怎么会有?而且不有一大把?

    巨蜂不轻易螯人，因为蜂针上生满倒钩，一旦刺入目标，拔出来后巨蜂本身也会肚破肠流、支离破碎、两败俱伤。

    方焕元戒慎恐惧地看着“蜂尾螯”，一如其如，银针上遍布倒刺，却不见“寒月笼沙”特有的惨绿色光芒。

    想当然耳，晴儿若敢用喂有“寒月笼沙”的“蜂尾螯”暗算慕平，之榆早就一剑毙了她，哪会等到现在才翻老帐?

    方家庄中惟有晴儿是上官家的人，这些“蜂尾螯”一定是她的，可是，晴儿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孩，怎么会用它来伤人?

    方焕元思之不解，铁铮铮的事实又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数十枚“尾螯”，除非是晴儿出手，否则之榆从何处得来。

    守之榆陈述当日的情景，“三天前，我和渡劫大师去逸松馆找平儿，一进大门，就听到上官妮子威胁平儿，说要置逸云于死地，平儿急了，吆喝了那死丫头两句，她就朝平儿打出蜂尾螯。”

    方焕元浓眉皱紧，很舍不得心爱的晴儿挨骂，如果骂人的不是他的独生儿子，他绝对不让晴儿受委屈。

    守之榆看穿丈夫的心思，怒道：“那天本来就是上官妮子不对，平儿骂她，你有什么好心疼的?”

    方焕元沉默无语，他一直希望有个女儿，偏偏之榆说怀胎九月不是人过的日子，生完平儿就不肯再生了。

    他把晴儿当成女儿来疼，之榆却不谅解他，处处跟晴儿唱反调，他叹了口气，他真正想要的，是和之榆一模一样的女儿呀!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守之榆侧目向丈夫斜睨，冷冷的道：“我看你不是要替儿子娶媳妇，根本是自己要娶小老婆。”

    方焕元张大嘴，下颚都快掉下来了，这这这……冤枉人嘛!

    守之榆冷哼一声，道：“你若不怕人家笑你老牛吃嫩草，要收上官妮子为妾，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绝对不会争风吃醋。”

    “你闹够了没有!”方焕元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使劲一掐，“蜂尾螯”寸寸断裂，变成一团破铜烂铁，之榆根本是藉题发挥，再跟她扯下去，永远也吵不完。

    方焕元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先解决晴儿的问题再说，其余的慢慢再吵也还不迟。“晴儿真的用‘蜂尾螯’伤人吗?”

    “烦死了!你认为上官妮子有就有，认为她没有就没有，反正我说的话，你一次也没有相信过!”

    说到后来，守之榆声音低沉下去，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丈夫宁可相信上官妮子也不肯信她，这样的夫妻还有什么意思?“你那么疼上官妮子，平儿若说你心肝宝贝的坏话，只怕你连惟一的子嗣也不要了。”

    “我只是想知道事实真相罢了。”方焕元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晴儿的事还没解决，他先惹之榆生气了，自己怎么会好坏么拙口笨舌呢?

    “除了我之外，渡劫大师也目睹整件事情的经过。出家人不打诳语，如果连少林掌门你也信不过，那我也无话可说。”

    伤心到了极点，守之榆愀然蹙眉，道：“上官妮子言语失当、行止卑污，平儿不愿娶她为妻，她就扬言要逸云好看，这是哪门子的性子温婉?”

    见丈夫不语，她又说，“逸云在问情坊时卖艺不卖身，只待了三天就来了方家，这些我都向游嬷嬷一一查证过了，性子温婉四个字拿来形容她，倒还有些谱。”

    守之榆揉揉眉心，疲累地说：“秦夫人把逸云当成自己人，既然逸云是秦家的人，不论她原来的出身再怎么低贱，配平儿都绰绰有余。平儿非逸云不娶，如果你坚持要上官妮子当儿媳妇，就要有失去儿子的觉悟，言尽于此，我不再多说了。”

    方焕元心下一凛，之榆说话的语气从来不曾如此斩钉截铁，若他再不设法补救，她就真的“不再多说了”。

    “之榆，你和慕平才是我的心肚宝贝。”他话甫说出口，自己都嫌太恶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守之榆万分惊奇，她嫁进方家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丈夫说好听的话……

    “我会感到难以置信，是因为晴儿在我眼前一直是个乖巧的女孩子，如果你是对的，那我岂不被她伪善的面孔骗得团团转?”方焕元叹道。“没想到晴儿年纪轻轻，心计居然如此深沉，先把我摆平，再来钻营少庄主夫人的位置，就易如反掌了。”

    夫妻床头吵床尾和，何况方焕元又说了“好听的话”，守之榆心中早已原谅了丈夫，安慰他道：“人有失手，马有乱蹄，上官妮子很会骗人，你也不算太……”

    “太蠢?”方焕元自我解嘲，笑着帮夫人说完。

    他扯着喉咙嚷了半天，一定口渴了，守之榆将翠螺茶递给丈夫，方焕元接过来，夫妻相视一笑，心中均感温馨无限。

    站到方焕元身后，守之榆轻柔地帮他按摩肩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平儿那么喜欢逸云，一定有他的理由，你就别再反对了。”

    方焕元全身放松，享受着夫人鲜少表露于外的柔情，这样多好啊!他不想再和之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了。

    “咱们也不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成亲的，而是自己……”说到这里，她有一丝羞赧。

    方焕元掐掐她的手，鼓励她说下去。

    守之榆笑道：“没人逼咱们成亲，咱们也别逼平儿娶不喜欢的人，逸云是平儿自己选的新娘，以后夫妻处不好，也不能抱怨爹娘。”

    方焕元沉吟良久，儿子非逸云不娶，之榆又软语相求，他终于点头了，“那好吧!等秦大人回来，我们就去提亲，让平儿和逸云完婚。”

    她问道：“那上官妮子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他浓眉紧皱，道：“逸云就算不是慕平未来的妻子，好歹也是秦夫人的丫环、方家的客人，晴儿竟然威胁要置她于死地，简直目无尊长，我马上写信叫上官兄来带走晴儿，今后不许她踏入方家庄半步。”

    守之榆对丈夫的铁腕处置感到满意，催促道：“那你快给上官傲写信，省得平儿、大师和我整日提心吊胆，惟恐上官妮子会对逸云痛下杀手。”

    方焕元微笑说道：“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上官堡，不出数日，上官兄就会抵达方家庄。其实，不只你想抱孙子而已，我也企盼慕平早日成家啊!”

    艳棠楼中，上官晴遣开下人，先用蜡油封住手指上的毛孔，再戴上鹿皮手套，这才拾起浸在瓷瓶中的细针，放进特制的小皮囊。

    淬有“寒月笼沙”的“蜂尾螯”，一根就足以毒死十个彪形大汉，用在瘦巴巴的逸云身上，真是大材小用。

    将皮囊系在腰间，上官晴步出艳棠楼，耀眼的阳光与阴暗的内室形成强烈对比，她止住脚步，让睛睛适应室外的光线。

    白天行凶太引人注目，这点她何尝不知?但“蜂尾螯”分量轻、射不远，必须在近距离内出手，才能命中目标，表哥每晚都守在恋荷轩，她无法接近逸云三步之内，“蜂尾螯”就派不上用场，晚上杀不了那贱人。

    白天逸云会去幽兰榭找秦夫人，女眷闲聊时表哥多半回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错过就永远别想宰了逸云。杀人是什么感觉?上官晴吞了吞口水，她被爹娘宠得无法无天，脾气骄纵，却不是心性冷残的魔女，双手还不曾沾过血腥，她恨逸云没错，可是想到要亲手让逸云尸横就地，心里还是有丝犹疑。

    就在上官晴举棋不定的一瞬间，树丛中掠出一条人影，疾逾星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腰间的小皮囊已被他劈手夺走。

    “爹!”看清来人面貌后，上官晴心下惴惴，爹怎么来了?

    上官傲举起皮囊，沉着脸问道：“袋子里装了什么?”

    上官晴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嗲嗲地回答，“是您给我的‘蜂尾螯’啦!”

    他怒责道：“晴儿，你巴不得举国上下都知道事情是你干的吗?竟然蠢到拿祖传暗器去杀人。”

    她迷惑地问道：“爹，女儿不懂您的意思……”爹是怪她不该起杀心?还是怪她不该拿家传暗器杀人?搞不懂。

    上官傲深吸口气，养出这种小呆瓜，他太失败了。“晴儿，你的脑子被狗吃啦?竟想在方家庄暗算慕平未来的妻子?就算你真能杀了逸云，慕平会放过你吗?像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白痴才会干。”

    她不平地喊道：“女儿咽不下这口气，表哥本来喜欢我的……”

    上官傲斥责道：“慕平要真的喜欢你，早来上官家提亲了，他只把你当成妹妹，是你自作多情，别再执迷不悟了。”

    哇的一声，她放声哭嚎道：“我不信!是逸云不好，她夺人所爱!”

    他叹道：“晴儿，骗人不要紧，骗自己不行。逸云才是未来的方少夫人，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人看笑话，跟爹回家去。”

    哭得双目通红，上官晴不解地问道：“爹，女儿不懂，我有哪一点不及逸云?表哥为什么不喜欢我，反而喜欢她呢?”

    上官傲宽慰女儿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感情的事，本来就毫无道理可言。”

    还不死心，她央求道：“爹，您帮我悄悄地做掉逸云嘛!”

    他沉下脸，道：“逸云若死于非命，方家人第一个怀疑是你干的，到那个时候，他们不把上官家夷为平地才怪，损人不利己的事……”

    上官晴捂住耳朵，愤然道：“爹，您不帮忙就算了，别再说教啦!”

    上官傲苦笑，他把女儿宠坏了，连他以父亲的身份发言，晴儿都敢顶嘴，对方大嫂和渡劫大师，当然更不会客气。

    上官晴见父亲毫不通融，“蜂尾螯”又被他全数没收，无可奈何之余，她只得放弃杀死情敌的计划，算逸云命大。妒恨磨心的她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回家也好，我才不想看表哥和逸云卿卿我我的恩爱模样。”

    闻言，上官傲静默不语，若有所思，好半晌才道：“恩爱?恐怕不容易，依我看，就算没有你搅局，慕平也会爱得辛苦。”

    上官晴兴趣全被勾上来了，问道：“爹，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他反问道：“晴儿，你不觉得逸云和秦夫人的女儿长得很像吗?”

    她偏着头想了想，撇嘴道：“是满像的，两个都是大眼蛙。”

    上官傲摇摇头，晴儿把人家清澈明亮的美目形容成青蛙眼，口气未免也太酸了吧!“你想想，若没有血缘关系，她们怎么可能长得如此相像?”

    上官晴吃了一惊，道：“如果有血缘关系，逸云不成了秦大人的亲戚吗?系出名门，血统可高贵了。”

    敲敲女儿生锈的脑袋，他叹道：“晴儿，用用你的大脑，如果没有难言之隐，逸云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世?”

    她嚷道：“爹，您别卖关子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嘛?”爹是赛诸葛，她可没有孔明的金脑袋，话不说清楚，她怎么会明白呢?

    思索良久，上官傲叙述道：“刚才我替你向夫人和渡劫大师道歉，和在厅上喝茶的秦府女眷打了个照面，才发现逸云和秦大人的女儿容貌神似，逸云来历不明，慕平想娶她，只怕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上官晴问道：“表哥会付出什么的代价呢?”

    他拉着女儿走向大门，道：“功名、前程……都有可能。”

    她兴匆匆地说道：“爹，经您这么一说，我现在不想回家了。”

    上官傲哼道：“不准你留在方府，给我回家闭门思过。”

    “爹，您听我说嘛……爹!”

    不由分说，上官傲把女儿拥进马车，皮鞭一挥，绝尘而去。

    月亮西沉，繁星闪烁，星月微光照映之下，秦云漪白皙的脸庞满是无奈，身不由己地被方慕平强行拖往新居——恋荷轩。

    “慕平，我不想换地方住。”秦云漪央告道。“我走了以后，伊儿怎么办?我放心不下她，你让我留在幽兰榭，好不好?”

    方慕平摇头拒绝，边走边说：“秦夫人也说地方太挤，才叫你搬出来，想看伊儿，你随时可以去看她。”

    他吃了秤坨铁了心，说什么都要带她去恋荷轩，就算是秦诗伊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因为，雪泥来了……

    秦云漪放弃了，他卯起来，谁也无法扭转他的心意。偷觑一眼，她有丝不安，他紧抿的嘴角，让她好生心悸。

    两人来到恋荷轩，映入眼帘的是荷叶田的楚楚风致，皎洁的月光下，漂浮水上的荷花蒙上淡淡光晕，香远益清。

    方慕平放开手臂，重获自由的秦云漪奔向荷花湖，满心欢喜，浅笑盈盈，咏叹道：“好美的荷花，我最喜欢荷花了。”

    “我知道，所以才带你来这里住。”走到秦云漪身后，张臂再度环住她的纤腰，他嘴边露出一丝微笑，怀中没了她，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空荡荡的好难受。

    秦云漪舒适地靠在方慕平怀里，四下无人时，她比较不会腼腆害羞，心中对身后男子的依恋，自然而然地渲泄而出。

    一阵凉风吹来，寒意侵袭，她轻轻打了个颤，方慕平在她耳边呢喃道：“起风了，进屋去吧。”

    两人走进恋荷轩的内室，书画对联，碑帖古董，陈设玩器不见奢华，显得素净而雅致，弥漫着优闲恬适的气氛。

    秦云漪被墙上的一幅对联吸引住目光，她走上前去念道：“无情岁月增中减，有味诗书苦中甜。”

    她掩嘴轻笑，这幅对联写得惨不忍睹，跟伊儿的狗爬字有得拼，慕平为什么把它挂在这里?对联的署名是墨痕，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

    她笑问：“慕平，墨痕是谁?”

    方慕平怔怔站着，这幅对联他苦寻不获，原来是被雪泥收起来了，她为什么远从涿州把它带来方府，还偷偷把它挂在这里?

    秦云漪心中不禁一寒，慕平神色凄苦，却又显然是缠绵万状、难分难舍之情，难道墨痕是……他喜欢的人吗?

    手心全是冷汗，她定了定神，伤心归伤心，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如果从头到尾只是她一相情愿，那也早了早好。秦云漪苦涩地问道：“墨痕是你喜欢的人吗?”

    方慕平愀然不乐，点头长叹，答道：“我不该瞒你。”胸口登感剧痛，她眼前只见千千万万颗金星乱飞乱舞，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话来。

    方慕平一惊，伸长手臂去搂她，秦云漪用力一推，转身狂奔而出。

    “不要走，听我把话说完!”窜到门口，他拥住收势不及、直冲他怀里的秦云漪，束紧铁臂，他不让濒临绝望边缘的她挣脱。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招惹我?”秦云漪捶打一度让她好依赖的胸膛，悲喊出声，“我不是男人的玩物，你不应该欺骗我的感情!”

    方慕平问道：“那你应该欺骗我吗?你不叫逸云，你叫云漪，是两淮访使秦云瀚大人的妹子。”

    舞动的拳头停留在半空中，秦云漪呆若木鸡，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翠姨，翠姨说的吗?

    读出她的想法，他摇头道：“不是翠姨说的，我找到秦辉了。”

    秦云漪茫然问道：“你找辉叔做什么?”

    他答道：“想替你报一箭之仇，想替你追回家产，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微一思索，理由头绪，慕平找大夫去替翠姨治病，顺便打听她的身世，因此查出她叫秦云漪。

    秦云漪心头乱成一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先用花言巧语哄她，接着告诉她另有所爱，却又真的实践诺言，找大夫治翠姨的病……

    方慕平找张椅子坐下来，将她置在腿上，道：“首先，翠姨的病已经有起色，阙大夫说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痊愈。”

    先是大悲，又是大喜，悲喜重重，秦云漪全身虚软无力，瘫痪在方慕平怀里，泪珠儿缓缓流下来。

    翠姨有救了，她喜极而泣，哽咽着说道：“真谢谢你。”

    方慕平甚不满意地说：“就这样而已?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把‘妙手神医’阙大夫请去苏州吗?”

    秦云漪咬着嘴唇，心头烦乱之极，若是从前，她知道怎么哄他开心，只是……让他放肆一点点，他就什么都顺着她了。

    可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怎么能跟别的女人……心念及此，她仿佛坐在烙红的铁板上，忙不迭地要逃离。

    “避我如蛇蝎?这就是我连日辛苦的代价?”他哇咧哇咧叫得活像是货卖出门，却收不到款项的倒霉小贩。

    秦云漪回复她先前的称法，叫了声，“方公子……”

    “方公子?”抬起她泪水纵横的脸蛋，方慕平心中不舍得，语气却装得很严峻，佯怒喝道：“你敢再叫一次试试看!”

    秦云漪小嘴微张，又一声“方公子”硬生生忍住，她凄惋欲绝地说道：“我不能再叫你的名字了，那是墨痕才有的权利。”

    “你错了，墨痕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她开口闭口都是方公子或是爷，从来不曾叫我慕平。”他神色黯然，良久不语。

    秦云漪看他那么哀伤，心上好像有万把刀在扎一般，她终于了解什么叫做嫉妒，她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很爱她吗?”

    没有正面回答，方慕平说道：“墨痕家的男人都是吃软饭的混帐，三年前，他们先把墨痕卖给一户人家，接着又把她卖给窦府，墨痕来不到两天，前一户买主就来要人，我用两百两银子把她的卖身契赎回来。”

    秦云漪涩然一笑，慕平赎的人真不少，唉!怎么又叫他慕平……

    方慕平继续道：“墨痕把我当成救命恩人，对我千依百顺，我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我很怜惜她，教她念书识字，这幅对联就是我教她写的。那时候，我还不想娶妻生子，打算先收墨痕作小妾。”

    秦云漪秀眉一蹙，在她心目中，慕平是个完美无瑕的男子汉，没有料到他居然也奉行三妻四妾那一套。

    “可惜，天不从人愿，墨痕只活短短十八年就殇逝了，如今长眠在终南山脚，再也不必受苦了。”他双目含泪，心下一片伤痛。

    秦云漪羞愧无地，原来墨痕去世了，她怎么不先问清楚再吃醋呢?

    方慕平望着她，问道：“云漪，如果我一直忘不了墨痕，你会不会怪我?”

    拭净泪痕，她摇摇头说道：“我怎么会怪你?你是个护惜倍有深情的爱花人，对秦云漪、对柳姑娘都是如此。”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解开了方慕平多年来的心结，他不由得热泪盈眶，低低倾诉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云漪。”

    秦云漪嫣然一笑，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结实有力的心跳，幽然道：“慕平，每个人都有过去，墨痕是你的过去，我也有我的过去。”

    眯起眼睛，他充满占有欲地问道：“你有青梅竹马的恋人吗?”雪泥太失职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打听清楚?

    秦云漪娇笑连连，方慕平见她笑得诡谲，更加忧心，急急询问道：“云漪，到底有还是没有?你老老实实地说，不许骗我!”

    拿出手绢，秦云漪笑着替方慕平揩汗，心中满满都是幸福的感受，慕平怕失去她，才会连子虚乌有的飞醋也喝得这么起劲。

    既然彼此都已经离不开对方，就停止互相猜忌吧!她说道：“慕平，我的过去只有两个哥哥，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恋人。”

    方慕平问道：“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身份?秦大人的妹子，方家也会待为上宾，何必化名逸云呢?”

    她低头叹息，说道：“我十年没见过大哥哥，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除了大哥哥外，没别人可以证实我的身份，我不是来攀亲靠友，只想见大哥哥一面……”

    轻描她雪白晶莹的脸颊，他责备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去问情坊，出了事怎么办?”

    秦云漪笑道：“不去问情坊，就不能压倒柳姑娘，如此一来，少庄主你说不定根本记不得逸云这个人呢!”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吗?就算是躲到天涯海角，我都有办法把你揪出来，这辈子你是别想摆脱我了。”

    方慕平伸手作势要呵她痒，秦云漪笑着连连闪避，腰肢款款，左右摇摆挪动，他再也按捺不住，含住她的朱唇吮吻，尽情地汲取其中芳美的津液。

    秦云漪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体内的热流四处奔窜，忍不住一声嘤咛送出舌尖，青涩却又无比热情地回应他。

    将她推开半尺，他不敢看她裸露的肩头，怕克制不了自己，道：“云漪，如果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

    酥胸微露，夏夜的凉风让秦云漪打了个小喷嚏，她全心全意地信赖慕平，他不会伤害她的……偎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她轻道：“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若能抗拒这种诱惑，他大可改名“方下惠”，剥开秦云漪层层叠叠的衣物，方慕平准备抱她上炕……

    “坏人!你脱了逸云的衣服!”秦诗伊石破天惊的大声嚷叫。

    方慕平脑袋一片空白，秦云漪这次真的晕死过去了。

 第九章

    “雪泥，你在干什么?”方慕平来到窗下，抓住雪泥的后颈。她又在听壁脚了!

    雪泥暗骂自己胡涂，早该料到其中有诈，那白痴小女娃昨晚嚷得那么大声，方公子和秦姑娘半清不浑的亲密，已是庄里公开的秘密，方公子这时应该正被爹娘和秦夫人严刑拷问，怎么可能约了秦姑娘在书房里谈心事?

    这消息又无巧不巧地让篆香听到，再好死不死地让她从篆香嘴里问出时间地点，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方公子设下的圈套。

    “雪泥，舌头被猫咬掉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方慕平等着雪泥回话。

    “方公子，我认栽了，你先放我下来。”

    站稳身子后，雪泥把手叠在胸前，清清喉咙道：“方公子，我是为了您好。”

    听壁脚除了满足她的偷窥欲外，还能为他好?方慕平长眉一挑，“是吗?且听你怎么自圆其说。”

    雪泥徐徐说道：“当我去到余雪庵时，翠珂已经病入膏盲，警觉性却仍然不低，我从她的口中什么蛛丝马迹都问不出来。还好，翠珂喜欢骂人，尤其喜欢骂她家的前任总管秦辉，我找到秦辉后，一切就好办了。”

    回想往事，雪泥小嘴一抬，“秦辉见钱眼开，我才给了他几锭银子，他只差没把秦家祖谱背给我听。秦辉口中的云漪小姐和方公子所描述的逸云，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我虽没见过秦姑娘，七拼八凑，也猜出个大概。”

    他莞尔笑道：“多亏有你这个鬼灵精。”

    “方公子，您开心得太早了。”雪泥不懂，方公子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即愚?探查出逸云就是秦云漪，不是问题的结束，而是麻烦的开始呀!

    她问道：“方公子，秦姑娘有两位哥哥，您知道她二哥哥的身份吗?”

    “你跟我说他叫秦云泽，”感受到雪泥异乎寻常的凝重，他问道：“你为什么特别提起他?”

    雪泥说道：“秦辉说秦二少和反抗势力过从甚密，苏州离太湖不远，若他猜得不错，秦二少大概当湖盗去了。”

    虽然方慕平见惯大风大浪，雪泥的话还是把他的七魂六魄全震出体外，云漪的二哥哥、他的二舅子竟然是湖盗?

    “方公子，”她质问道：“秦大人是官，您也是官，秦姑娘是您的心上人，秦二少却是您的对头，如果朝廷要您杀了秦二少，您下得了手吗?如果您杀了秦二少，秦姑娘她会原谅您吗?”

    他呆了半晌，无奈地回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

    雪泥哀叹一声，不耐烦地说：“方公子，您别用大道理搪塞我，我不吃那套，我知道您深爱秦姑娘，和秦姑娘在一起，这辈子您才会快乐。”

    她仔细分析道：“您绝不会抛弃秦姑娘，她却可能为了秦二少与您反目成伊，不能和秦姑娘白首偕老，您一定痛不欲生。”

    方慕平无言地点头，雪泥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雪泥不加多想，脑海中念头一转，早已打定了主意，笑道：“方公子，贼老天要拆散您和秦姑娘，我偏偏要撮合你们两位。”

    他心情沉重，没心思听她说笑。

    扮个鬼脸，她笑道：“方公子，只要秦姑娘离不开您，问题就迎刃而解啦!”

    方慕平恍然大悟，惊叫道：“昨晚是你把小魔头带来的!”

    否则，就算他心猿意马、注意力大不如前，惹照小魔头平日撼动山岳的脚步声，不可能连她到了门口，他还懵然不觉。原来是雪泥在旁边面授机宜，小魔头才懂得踱着脚尖、踩在落叶上以瞒过他敏锐的耳音。

    雪泥坦承不讳，道：“白痴小女娃摸黑偷溜出来，想找秦姑娘，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她口无遮拦，又很愚笨，由她嚷出来，效果加十倍。我立刻带她到恋荷轩，接下来的发展就不需要复述了。”

    眼光中射出恼怒之意，他斥道：“雪泥，你居然偷窥我和云漪私下相处?”

    雪泥伸伸舌头，笑道：“方公子，先别急着秋后算帐，快把秦姑娘娶进门吧!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日后有什么变故，秦姑娘离得开您，也离不开孩子呀!”

    方慕平挢舌难下，道：“雪泥，这些无赖之至的步数，是何方神圣教你的?”

    老天，她懂不懂什么叫女孩家的含蓄?

    她雪泥天纵英明，这么低段的步数何必人教?

    “方公子，雪泥宁可做真小人，不屑假装伪君子，若非因为墨痕在世之时，您对她照顾有加，我何必惹得一身腥?”

    红笺、绿波、墨痕和雪泥四名窦府大丫环，各有各自的才情，俱是举世无双的好姑娘，四人情逾姐妹，墨痕已死，她的遗愿雪泥义无反顾地一肩扛了。

    方慕平心下歉然，温言说道：“雪泥，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雪泥叹道：“方公子，自从墨痕死后，您也伤心很久啦!这就够了，她泉下有知，一定希望您幸福。”

    他自言自语道：“我爱上另一个姑娘，她会不会不开心?”

    听他这话说得甚痴，她叹道：“就是怕您爱钻牛角尖，我才擅作主张，把墨痕写的对联挂在恋荷轩，希望您对秦姑娘开诚布公。”

    方慕平喃喃自责道：“用情不专……我对不起墨痕，也亵渎了云漪。”

    雪泥脖子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嗤”了两声，铮铮劝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听我说一句公道话吧!”

    他素有虚心纳谏的雅量，道：“雪泥，直说无妨。”

    微微一笑，她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对于墨痕，您一直是怜多于爱，您没想过要娶墨痕为妻，若不是墨痕死心塌地认定了您，您甚至不会答应收她做侧室。对于秦姑娘，您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她是问情坊的歌妓也好、她是秦大人的妹子也好，在方公子心目中，逸云就是逸云，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有一个逸云，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她，墨痕也不能。”

    雪泥真挚地说道：“方公子，您不是负心汉，相反的，您是个念旧不忘的痴情人，大可不必把见异思迁的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往者已矣，来者犹可追，如果您真觉对不起墨痕，就把她来不及享用的幸福，留给秦姑娘吧!”

    方慕平心中感动，说道：“雪泥，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雪泥笑道：“您快去幽兰榭解救秦姑娘吧!秦夫人想必等着要找您算帐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慕平急得跳脚，他和雪泥讲了半天的话，云漪一定被秦夫人盘问得难堪极了，匆匆告别雪泥，他赶往风暴的中心点。

    “墨痕，你也同意我这么做吧!你最爱的方公子很幸福，别再挂心他了。”

    墨痕的遗愿，就是希望方公子幸福。

    良久良久，一滴清澈的泪水，悄悄地从雪泥眼角滑落。

    方慕平刚跨过幽兰榭的门槛，就听到莫馨兰的骂声，“你可来了!”

    秦云漪低头站在莫馨兰身后，羞惭得无地自容。

    他急忙赶到秦云漪身边，守之榆冷不防地伸脚一绊，方慕平险些跌成狗吃屎。

    方焕元怒道：“你这王八蛋!还没拜过天地，怎么可以圆房?”

    莫馨兰冷声问道：“逸云的闺誉让你给毁于一旦，你打算怎么收拾善后?”

    逸云?她还没跟秦夫人说出真名吗?方慕平望着秦云漪。她好无奈地摇摇头，她找不到机会说呀!

    莫馨兰一拍桌子，大声喝问：“快说!你打算怎么办?”守之榆笑道：“秦夫人，先别动怒，我们本来就想请秦大人将逸云许配给慕平，如今既然小俩口……平儿猴急，我们不等秦大人了，先办喜事吧!”

    莫馨兰浴火的容颜和缓下来，问道：“逸云，你可愿意嫁给慕平?”

    秦云漪羞惭欲死，咬住了下唇不开口，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还没成亲，却有了夫妻才能的亲密……

    莫馨兰见她不讲话，哼道：“你不想嫁也成，慕平欺负你，我绝对不饶他!”

    走到秦云漪身前，方慕平柔声央求道：“嫁给我吧!”

    若非迫于无奈，哪有人在众目睽睽的场合中求配?方慕平忐忑不安，云漪不是普通的腼腆羞怯，他怕她不肯答应。昨夜，云漪不过肩头的衣服被褪下一半，樱唇被他吻肿了，然而，在雪泥蓄意的兴风作浪下，如今已变成她和他在床上翻腾打滚，极度的香艳刺激，十足的生猛热辣，却与事实渐行渐远。

    守之榆认定秦云漪肚子被方慕平睡大了，方家一脉单传，她想抱孙子想得快疯了，忙不迭地劝道：“逸云，嫁给平儿吧!昨晚是平儿不好，他霸王硬上弓，你根本拿他没辙嘛!你没有错，谁敢说闲话，我剪了他的舌头!”

    一阵寒栗爬上方焕元背脊，再不改口表明心迹的话，被剪舌头的就是他。“逸云，你腹中的孩子是方家的骨肉，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

    望了妻子一眼，他讨好地说：“我连晴儿都撵走了，从今以后，谁敢期负你，我第一个容不下他!”

    “骨肉”两字钻入秦云漪耳中，犹如晴空打了个霹雳，她结结巴巴的分辩道：“您误会了，我们没有……”慕平怎么无动于衷?她气急败坏地推他，急得快哭了。“慕平，你说话呀!说我们没有……”

    方慕平吻吻她圆润的额头，笑着撒娇，“事已至此，瞒不住啦!”

    秦云漪惊骇已极，颤声道：“你骗人，我们没有……”明明没有上床啊!

    方慕平搂紧她不回答，雪泥分析得有道理，趁早把云漪娶进门，省得夜长梦多，这个善意的谎言，以后再慢慢跟她解释。

    “逸云，”守之榆笑道。“怀胎九月的滋味不好受，祝你头胎就生个男娃娃，以后就不必再生了，有一个孙子，我就心满意足，这种婆婆很好吧!”

    方焕元忙道：“胡说八道!逸云，你至少生个孙女给我抱抱，试多少次都不要紧，多生了一屋子小王八蛋也没关系，方家养得起。”

    百口莫辩的秦云漪挣脱方慕平，奔到莫馨兰身边，哭得哽咽难言。

    莫馨兰双眉一皱，大喝一声，“统统给我闭嘴!”

    看方家三口乖乖地闭上嘴巴，莫馨兰道：“逸云，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慕平?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别学世俗女子忸忸怩怩、矫揉造作的蠢模样。”

    秦云漪好生气，慕平睁眼说瞎话，累得她从今以后再也没脸见人，除了嫁他，只剩下去余雪庵出家一条路。

    她的身心都已经染尘了，怎么还能出家?如今她不只牵挂哥哥，更牵挂慕平……秦云漪轻轻地叹了口气，身子都愿意给他了，还计较什么呢?

    莫馨兰见秦云漪脸上射出柔和的光芒，心知她已应允这门婚事，只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当众承认。伸袖替她拭了拭眼泪，莫馨兰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喜事呢!有什么好哭的?”

    忽然，方有财荡着屁股似地冲进来，鬼吼鬼叫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方焕元喝道：“有财!平儿要成亲了，你触什么霉头!”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当初他不分青红皂白地骂篆香，如今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被老爷骂。方有财委屈地报告道：“秦大人回来了，就在大厅上。”

    莫馨兰大喜，拉着秦云漪的手笑道：“云瀚赶得及你的婚礼了。”

    少爷要和逸云成亲?方有财愣了一秒钟，又鬼叫道：“秦大人受了重伤，快死啦!”

    莫馨兰一听，当场昏了过去。

    秦云漪只觉得似乎整个世界刹那间都消失了，想要放声大哭，却又哭不出来。

    方慕平扶住她软垂的肩头，不让她倒下去。

    守之榆喝道：“有财，你这慢半拍的傻蛋，快去请阙大夫!”

    大哥哥、大哥哥快死了……蓦然间，不知打哪儿生出来的力气，秦云漪挣开方慕平，直奔大厅。

    方慕平急追在后，呼喊道：“云漪，等等我!”

    平儿叫逸云什么?逸云又为什么那么关心秦大人?方焕元和守之榆对望一眼，夫妻俩极有默契地追了上去。

    秦云瀚躺在担架上，脸如白纸，没半分血色，胸前缠着草草裹就的布条，上面染着一片怵目惊心的殷红。

    “大人，”秦云瀚的随从李保安附在他耳边，道：“我们安全抵达方家庄了，方少主是您的属官，他会帮您请大夫的。”

    秦云瀚嘴唇微动，李保安侧耳倾听，答道：“知道了，我马上去请夫人和小姐。”

    秦云漪冲到大厅门口，想了十年、盼了十年的大哥哥近在眼前，她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认他，为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追来的方慕平搂住秦云漪，坚定不移的拥抱让她悬荡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见秦云漪没有躲开，方慕平无比欣慰，薄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就让他们红尘作伴，一辈子相偎相依吧!

    方焕元走到担架旁，只消一眼，他便看出秦云瀚胸前的伤口深及要害，鲜血染红半幅衣衫，如此看来，只怕凶多吉少。“秦大人，我已经去请大夫了，您安心休养吧!”

    “秦大人体力不支，无法亲自道谢，请方庄主海涵。”李保安代主回答。

    方慕平牵着胆怯的秦云漪，走到秦云瀚面前，朗声道：“秦大人，这里有个人，她很想见您一面。”

    秦云瀚竭尽所能地睁开眼，乍见秦云漪，恍在梦中，右臂一动，想伸手揉一揉眼睛，他眼花了吗?漪儿……

    “大人，不要动，伤口会裂开。”李保安连忙接住秦云瀚抬起的手臂。

    秦云瀚叫道：“漪儿……”

    “爹爹!”悠悠转醒的莫馨兰带着女儿赶来大厅，听到秦云瀚的呼唤，秦诗伊以为在叫她，飞奔到父亲身旁。

    莫馨兰泣道：“云瀚，你振作一点，别抛下我们母女!”

    秦云瀚推开女儿，叫道：“漪儿，来大哥哥这里。”

    此话一出，秦云漪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

    莫馨兰震惊得无可复加，低声问道：“她就是云漪?你十年来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小妹秦云漪?”

    见秦云瀚虚弱地点点头，莫馨兰颓然坐倒，她居然被蒙在鼓里这么久，逸云和伊儿的眼睛多像呀!她真笨，怎么今天才发现真相呢?

    “漪儿，为什么不来大哥哥这里?”看到方慕平搂着小妹，一副没打算放手的痞子相，秦云瀚怒容满脸，喝道：“保安，叫他放开云漪小姐!”

    李保安行事稳重，大人的伤有赖方家延医疗治，如何能出手伤人?再说，方家庄岂是好惹的?当真动手他也多半会输。

    只好动之以情了，李保安央求道：“云漪小姐，您快过来啊!”

    秦云漪幽幽地开口，“大哥哥，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你从来不曾回来看我，现在又何必叫我过去呢?”

    秦云瀚伸手要碰触小妹，秦云漪退后两步，整个人缩在方慕平怀里。

    秦云瀚急道：“漪儿，大哥哥对不起你，从今以后，大哥哥会好好补偿你。”

    秦云漪颦眉咬唇，竭力忍住放声大哭的冲动，颤声道：“算了啦!大哥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见到二哥哥吗?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秦云瀚歇欺底里地喊道：“云泽?他不也十年没回去见你吗?你为什么不要大哥哥，就要找二哥哥?”

    秦云漪浑身颤抖，神态惶急，泪流满面，伊儿的事……那个不祥的事……“你怎么知道二哥哥没回老家?大哥哥，你见过他吗?”

    秦云瀚指着胸前的布条，怒道：“我的伤就是拜他所赐，你二哥哥就是湖盗的首脑，已经被我亲手剿灭。”

    骤接噩耗，秦云漪哭哑了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杀了二哥哥，你居然杀了自己的弟弟，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悲怨交集，秦云漪回头望着方慕平，道：“你也当官，你也要杀二哥哥吗?”

    方慕平并不回答，只叹了口气，云漪太激动了，他怎么讲怎么错，最好就是别开口。

    不多时，秦云漪喉头一咸，口吐鲜血，昏厥在方慕平怀里。

    拼着老命赶来的阙大夫愣了愣，迷惘地问道：“先救哪一个?”

    “先救漪儿。”秦云瀚躺回担架上，用最后一丝力气对方慕平说：“圣上下旨将湖盗首领斩首示众，挂在城门上，不准为他收尸，漪儿一定会跑去葬云泽，你防着点……”

    话没说完，秦云瀚已然全身虚脱，倒地人事不知。

    莫馨兰急道：“大夫!快救救云瀚!”

    阙大夫打开药箱，拿出金创药膏，行医数十载，他一眼看出秦云漪乃急怒攻心，吃两帖药就没事了，至于秦云瀚，可就难说了……

    窗外电光一闪，轰隆隆一声大响，一个霹雳从云堆里打了下来，黄豆大的雨点忽喇喇的洒将下来，暴雨大作。

    “打雷了。”高烧已退的秦云瀚被隆隆雷声吵醒。

    既然有“妙手神医”的响亮外号，阙大夫回春的本事说多不多，三分总是有的，秦云瀚伤势虽重，还是让妙手神医捞回一条命。

    “再多睡一会吧!大夫说你要多休息。”莫馨兰守在床边照料丈夫，彻夜不眠。

    “漪儿最怕打雷了。”秦云瀚不担心自己，心思只绕着妹子打转。

    “云潮，对不起，都是爹爹不好，若不是他老人家百般阻挠你返乡祭祖，也不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莫馨兰对丈夫深感抱歉。

    莫君彦生不出儿子，就拿半子当成儿子看待，他希望秦云瀚忘了姓秦这回事，专心当他莫家的女婿，他不让秦云瀚回家祭祖，还拦下女婿写的每一封家书。

    他这种蛮横的作法，造成秦云漪对秦云瀚产生误解，以为大哥哥不在乎她的死活，实则不然，“诗伊”谐音“思漪”，十年来，秦云瀚没有一天不想念小妹妹，才会把女儿命名为秦诗伊。

    “与岳父无关，脚长在我身上，如果我打定主意要回苏州旧宅，没人拦得了我。终究是我醉心功名利禄，生怕朝延发现云泽和乱臣贼子勾结，不利于我的仕途发展，才一别十年，都不敢回家探望漪儿。”他感情地说。

    “漪儿爱她二哥哥还甚于爱我，我杀了云泽，她不会原谅我的。”秦云瀚咳了数，说话中气不足。

    “你在云漪心中若没有分量，她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杭州，就为了见你一面?”莫馨兰安慰丈夫道。“如今你是云漪在世上仅存的亲人，要为她保重身子，我们先回京城养伤，留云漪在这里平复心情吧!”

    “我不放心漪儿一个人在方家。”秦云瀚激烈地反对。“云漪不是一个人，有慕平陪着她呢!”莫馨兰一针见血地指出。“慕平深爱云漪，他会为她撑起一片天，你甭操心了。”

    “馨兰，你确定吗?”他还是疑信参半。

    “当云漪还是逸云的时候，慕平就不可以自拔地爱上她，他爱的是独一无二的秦云漪，而不是参知政事的妹子。”她对方慕平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馨兰，一切由你作主吧!你的话漪儿会听，我的话她再也不会听了。”

    莫馨兰神秘地说道：“我说的话云漪也未必全听，伊儿的童言稚语，云漪才会一字不漏地听个十足十。”

    秦云瀚诧异地问：“此话当真?”

    她答道：“千真万确，托女儿的福，你将来一定可以常常见到云漪。”

    诚心所愿，秦云瀚阖眼朦胧睡去了。

 第十章

    来到恋荷轩，方慕平推门而入，满桌凉掉的饭菜映入眼帘。

    云漪还是不肯吃东西!他坐到床边，深情凝睇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小人球。

    “你要关我关到什么时候?”她缩在床角，双手抱膝，眼神空洞。

    “关到你保证不去找二哥哥为止。”方慕平诚实地回答。

    “你也知道他是我二哥哥吗?”秦云漪反问，语气中有说不出来的凄惋哀伤。

    “云漪，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有杀人，你不该把你二哥哥的死怪到我头上。”

    唉!方慕平暗自磋叹，云漪已经恨秦大人入骨，哪还禁得起他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断提醒她秦大人才是“杀人凶手”呢?

    苍天为证，他并非有意落井下石，而是承提不起失去她的心痛。

    秦云漪惨然一笑，双眸中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悲痛，她毫无生气地回答，“二哥哥是大哥哥害死的，我没有怪别人。”

    方慕平听她说话神智不乱，并未因为伤心过度而失常，正感欣慰，蓦地，她幽冷地加上一句，“但我怪你不让我去埋二哥哥。”

    方慕平心生惶栗，他了解云漪，她平常很随和，从不固执己见，一旦闹起别扭，却比小魔头还难缠百倍。

    秦云漪挪到方慕平身旁，拉着他的衣袖声泪俱下地哀求：“求求你，慕平，你让我去祭拜二哥哥好不好?”

    一阵噬人的嫉妒爬上方慕平心头，他冷哼了声，“湖盗害得太湖附近居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落到今天这种下场，他们罪有应得。”

    “二哥哥人都死了，你还说他坏话!”她扑上来捶打他，愈捶愈气，她的手捶他的石头肉捶得好痛，他却一点都不痛。

    方慕平将秦云漪轻轻搂在怀里，柔声劝道：“别再捶了，小心手疼。”

    秦云漪疲倦地依偎在他怀中，道：“我不想再追究谁是谁非，二哥哥已经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我不忍心看他曝尸荒野，想用一黄土替他掩葬。”

    “云漪，不准收葬是圣上的旨意。”方慕平无可劝慰，只好祭出皇帝牌。

    “他没有资格要求我听他的。”她不假思索，该杀头的言论脱口而出。

    “倘若人人都可兴之所至地否定圣上的旨意，天下岂不大乱?”他头皮发麻，云漪的话比“帝力于我何有哉?”还令人震撼。

    “如果他是仁君，就不会下妹妹不准葬哥哥这种圣旨，如果他不是仁君，你听他的话，岂不是助桀为虐?”

    见他无言以对，她昂然说道：“我姓秦，祭拜哥哥有何不对?人如果连孝顺父母、友爱兄长都做不到的话，雨天出门难道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方慕平愁眉苦脸，这么说来，雨天真的不能出门了。

    “我行得正、坐得直，谁也不能让我屈服，皇帝要砍头，我照样要去祭拜二哥哥。”她信誓旦旦地说道。

    “不准你去!”他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准我去?我只要你放我出去，并没有要你跟我一起来，我不怕死，也不怕被摘了乌纱帽……”秦云漪咄咄逼人地反问。

    方慕平大怒若狂，双臂不自觉地加重力道，云漪竟然把他当成贪生怕死的懦夫?

    秦云漪登时呼吸不顺，几乎被他的铁臂挤碎了，她脾气很倔，咬住下唇，硬是不肯求饶。

    松开手有，方慕平拍着她的背脊，愤怒的语气与轻柔的动作不成正比，道：“你含血喷人!去你妈的乌纱帽，我只要你平安无事!”

    她胸口一热，潸潸泪下，泣道：“我不信，你只是甜言蜜语罢了，血浓于水的亲情都比不上功名利禄的魅力……”“云漪，相信我，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大哥哥。”

    方慕平轻抚着秦云漪垂在鬓边的秀发，柔声解释道：“窦大人行止端正，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廉吏，我才会在他麾下一待三年，若非大人再三劝我继续为接任的秦大人效力，我早就想随他一起退隐。”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事到如今，你一定不肯和我同去秦大人的官邸，没有你的日子，龙椅我都不乐意坐，何况是小小的访使属官?”

    受到云漪影响，他讲话也愈来愈大胆了，圣上听见肯定龙颜大怒，早些辞官也好，免得人头不保，方慕平睿知地微笑。

    秦云漪凝视着他，一个人的目光之中，怎能有这么多的疼爱，这么多的怜惜?慕平对她的一番心意，可照天地，她错怪他了。

    “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

    轻叹一声，她道：“慕平，你的确和大哥哥不同，他是立于矫矫珍木巅的翠鸟，你是从海上来的孤鸿。”

    如果大哥哥也像慕平一样，把亲情放在功名之上，那该有多好。

    方慕平搂着秦云漪，心头一片温暖平静，道：“云漪，我没有你说的那么清高，在下碌碌庸才，高官厚爵，与我无缘。”

    秦云漪浅笑，慕平把自己说得像是酒囊饭袋，其实，她知道他富有才情，不在大哥哥之下，只是本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罢了。

    方慕平笑道：“从今而后，咱们别管俗世的纷纷扰扰，每日观花修行、酌酒吟诗，专心致志生一屋子小王八蛋，好不好?”

    她起初听得悠然神往，听到最后一句，羞得她双颊晕红，嗔道：“不正经!谁要跟你生……生……”

    方慕平笑而不语，捧起她泪痕未干的小脸蛋，吻干上面每一滴水珠，接着掳获她微启的樱唇小口，深入吮舔，尽情汲取其中的蜜津。

    秦云漪闭上眼睛，情热如火，娇喘不已，方慕平并不急躁，从容调情，温柔探索，在他纯熟的挑逗下，她几无招架之力，本能地弓起身子，玉臂圈住他的腰，她摸到一块硬物……

    秦云漪心念一动，那是令牌!只有庄主夫妇和慕平才有的令牌，连方总管都没有，有了它就可以自由进出方家庄。没注意到滑过腰际的小手曾在令牌处停留片刻，方慕平正忙着跟秦云漪繁复的衣衫打交道，渴望已久的大掌爬上她的胸脯，握住柔软如绵的圆丘，隔着薄薄的衣料恣意搓弄，惹得敏感的花蓓瞬间淤红肿胀。

    衣衫一件件落在地上，不消片刻，秦云漪身无寸缕，用手掩住赤裸的酥胸，却盖不住嫩白的玉峰上醉人的酡红。

    “我好热……”秦云漪未经人事，下腹熊熊燃烧的火焰让她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攀住他。

    方慕平沙哑地低笑，粗糙的手掌爱抚着她全身细致的肌肤，连最私密的地方也不放过。云漪喜欢孩子，一旦当了母亲，就会慢慢淡忘丧兄之痛，有他夜夜辛勤地播种，一屋子小王八蛋很快就会生出来了。

    “云漪，会有一点点痛，你别怕。”

    方慕平极力克制住尽情驰骋的欲念，初夜对女孩子很有意义，他不希望云漪日后回忆起来，除了疼痛外别无其他美好的感受。

    她迷惑地摇摇头，羞答答地呢喃，“好奇怪，慢慢不会痛了。”只要慕平喜欢，她受点小罪也无妨，她面红如火，他深深嵌埋在她体内，两人亲密的结合让她有股奇异的满足感。

    失去童贞，秦云漪一点也不后悔，慕平让她成为完整无缺的女人，她从来不知道灵肉的结合，能够这么璀璨、炫丽……

    方慕平满足地低笑，他是云漪第一个男人，也会是最后一个，这点让他觉得自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幸运儿。

    贫婪的吻落在秦云漪耳根、眉间，他笑道：“小傻瓜，你把自己都给了我，我怎么还会怀疑你的感情?”

    这就够了，秦云漪眨掉眼泪，露出笑容，即使命不久长，轰轰烈烈地爱过这一回，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了。

    静候方慕平睡熟后，秦云漪偷了令牌，敛声屏气溜出恋荷轩，掩上堂门，身后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秦云漪呆在原地，是谁?谁会躲在恋荷轩外面?

    “我是雪泥。”同样的声音不问自答。

    暗沉沉的夜色中，秦云漪看到一名瘦小的女子背靠墙角，脸上的神情莫测高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雪泥拉着秦云漪离开恋荷轩。此地不宜久留，方公子随时会醒来。

    离恋荷轩有段距离后，秦云漪止步问道：“雪泥，你在外面待多久了?听人家说话是不道德的。”有关雪泥的事，之前慕平都告诉她了。

    “偷听不道德吗?那偷东西该当何罪呢?”雪泥凉凉地反问。

    跟方公子千交代、万嘱咐，关人关到底，千万别心软，只要秦二少的人头还挂在杭州城门上，他就不能去找秦姑娘。

    秦姑娘一心想去祭拜秦二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方公子去恋荷轩找她，等于给了她最好的机会，雪泥光用脚指头就猜得出秦云漪会偷令牌。

    不听雪泥言，吃亏在眼前了吧!雪泥愈想愈恶，方公子吸收的养分都用到下半身了吗?秦姑娘一使美人计，他就弃甲投降，连令牌被偷了也不知道。

    雪泥怎么知道自己偷了令牌?她修成了天眼通吗?

    秦云漪心下惶然，顿时乱了分寸，斗不过敌人，就要想办法让她变成自己的盟友，翠珂的微言大义在脑海中闪过，秦云漪索性把令牌交给雪泥，乞求道：“雪泥，帮帮我，我想去祭拜二哥哥。”

    雪泥双手叠在胸前，哼了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被方公子发现，你不会有事，我却死定了。”

    男人见色忘友，何况她只是丫环，东窗事发后，方公子舍不得伤秦姑娘一根寒毛，却绝对舍得拆了她全身的骨头。秦云漪动之以情，说道：“他是我二哥哥，我不能让他成了无主孤魂。”

    见雪泥还是不为所动，秦云漪想了想，轻声道：“在你心目中，慕平又何尝只是主子，如果墨痕没死，他不就是你姐夫了吗?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忍心看他曝尸荒野吗?”雪泥一呆，一时没了主意。

    秦姑娘和白痴小女娃长得有几分神似，理当也是草包一个，雪泥万万没料到秦云漪品貌秀美，脑袋也不是装饰用的，里面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秦云漪希望藉由墨痕，唤醒雪泥所剩无多的良知良能。

    “祭拜秦二少是杀头的死罪啊!”雪泥的口气松动了不少。

    “我不怕，我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秦云漪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方公子怎么办?你死了，我赌他挨不过三天，就跑去九泉下找你了。”雪泥反问。

    “雪泥，我很想和慕平天长地久，厮守到老，然而，兄妹之情我看不破也抛不开，如果我无法去祭拜二哥哥，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慕平，就算明知道他是爱我，才阻止我去涉险，我也无法原谅他……”说到后来，秦云漪又红了眼眶。就算雪泥满腹智计，此时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让秦姑娘去，她摆明了要跟方公子绝裂，让她去，却是死多活少。

    生生别离与幽冥两隔……都不好!雪泥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呢!今天我舍命陪女子，跟你去就是了。”

    秦云漪喜容满面，长揖到地，“雪泥，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雪泥截断她无啥实益的感谢辞，道：“废话少说，跟我来吧!”

    “旺仔，那颗人头的眼睛睁得好大，死不瞑目啊!”

    “什么死不瞑目，那叫罪有应得，你乱用成语，小心吃不完兜着走!”

    “可不是吗?张家小伙子替湖盗讲了两句公道话，结果押入大牢，站笼站死了。”

    “也难怪张大婶哭得眼睛都瞎了，好可怜。”

    “嘘!大家心里嘀咕就好，嘴里别嚷嚷，否则接下来换我们的人头挂在城门上。”

    “恐怖哦……”

    老百姓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品“头”论足，秦云漪来到城门下，眼泪如断线珍珠般顺着面颊流下，扑簌簌的滴在衣襟上。

    “你看清楚了吗?是秦二少的人头吗?”雪泥压低嗓门问道。

    “夜这么黑，哪看得清楚?既然大哥哥说是二哥哥的人头，应该错不了，这种事他又何必骗我?”秦云漪哭得梨花带雨，哽咽地回答。

    “咱们烧点钱给秦二少阴间花用，烧完就回去，知道了吗?”

    秦云漪流着泪点头，雪泥摸出火刀、火石，晃亮火褶，再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凑在火摺上焚烧。

    纸钱不也是银票买的吗?一两银子可以买一叠银票，烧个几百两，秦二少在阴间还敢再哭穷，她也没辙了。至于银票嘛!她一点也不心疼，反正以后可以向方公子报帐，钱花在秦姑娘身上，方公子绝对付得连眉头皱也不皱一下。

    火光引来杀气腾腾的官兵，喝道：“大胆刁妇!光天化……化夜之下，竟敢违背圣旨，替湖盗烧纸钱!”

    雪泥有恃无恐，道：“皇上说不可以烧纸钱，有说不可以烧银票吗?”

    一名官兵拿起尚未燃尽的纸灰查看，情不自楚地喊道：“这是财记银楼发的票子，公认信用最好的财记银票，烧了多可惜!”

    另一名老成持重的官兵手指秦云漪，喝问道：“她为什么连眼睛都哭肿了?还敢狡辩说不是湖盗的同党。”

    雪泥见矛头不对，道：“官爷，我妹子的眼睛被烟薰痛了，用手揉才会红红的，您别鸡蛋挑骨头，我还有几张没烧完的银票，给您拿去买酒喝。”

    雪泥公然贿赂，寒了一叠银票在官兵怀里。

    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兵收下银票，驱散围观的群众，就不再嗦。

    曲膝跪地，双手合十，秦云漪默默持诵往生咒，为二哥哥祈求冥福，雪泥安静地立在一旁，不去打扰她。

    一名黑衣男子似不经意地踱步而至，念道：“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霜雪未消。”

    秦云漪背上登时出了一阵冷汗，诗人把白梅绽放比喻为余雪未消，余雪庵也因庵前有一大片梅林而得名，黑衣男子怎么会念写在庵门前的“早梅”诗?

    “你是谁，怎么会念‘早梅’诗?”秦云漪提心吊胆地询问。

    “想知道答案就随我来。”黑衣男子神秘地回答。

    大当家料得没错，他的妹子真的来城门口祭拜他了。皇帝明令收丧者死，她还是不计安危地前来祭拜哥哥，胆识不让须眉，真不愧是大当家的妹子。

    “好，我跟你去。”秦云漪决定孤注一掷，她怀疑黑衣男子跟二哥哥有关。

    “不行!”雪泥大急，拉住她不让她离开。

    黑衣男子挥手将雪泥震开数步，带着秦云漪飘然而去，只一瞬间，两人的背影已在人群中隐没。

    雪泥简直哭不出来，秦姑娘丢了，她想都不敢想方公子会怎么炮轰她……

    “还不快跟上!”

    那是雪泥熟得不能再熟，却是此刻最怕听到的声音。

    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间，大出意料之外的事纷至沓来，正如霹雳般一个接着一个，只将雪泥惊得目瞪口呆，方公子来多久了?

    打扮成黑衣人的胡钧霆将秦云漪带到城外的地藏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残兵败将，斜倚在菩萨雕像上的男子剑眉英目，出气多、入气少，正是秦云泽。

    白云坞口一役，朝廷精锐尽出，湖盗拼死抵抗，混战中，秦云泽的狼牙棒戳进秦云瀚的胸膛，秦云瀚的长剑也刺穿他的琵琶骨。

    在秦云泽重伤昏迷的期间，二当家胡锋霆冒充大当家身份，让朝廷砍了脑袋。由于湖盗行事隐密，知道首脑是秦云泽者，惟有秦云瀚一人，彼时他命在垂危，没人想到要找他指认一番，胡锋霆遂得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胡家十三口性命都是秦云泽所救，胡锋霆为他挨了一刀，丢了性命，弟弟胡钧霆无怨无悔，仍跟大当家推心置腹。

    “二哥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秦云漪扑到秦云泽身边，悲喜交集，哭得抽抽搭搭的竟是没有止歇。

    秦云泽忍悲强笑，过了良久，才低声道：“漪儿，二哥哥生怕连累你和翠姨，十年都不敢回家，二哥哥对不起你。”

    秦云漪拼命摇头，边哭边笑道：“我不怪你，二哥哥，观音菩萨真的好灵，千处祈求千处应，我每天念大悲咒，求能再见你一面，观音菩萨果真实现我的心愿了。”

    秦云泽虚弱地坐起身来，问道：“大哥没事吧?”

    秦云漪连忙道：“大哥哥回京城养伤了，阙大夫说他的伤不碍事。”

    太好了!秦云泽露出笑容，即使大哥对他不仁，他还是不该对大哥不义，倘若错手杀了大哥，他无颜见父母于九泉之下。

    胡钧霆打破沉默问道：“秦姑娘，可否麻烦你请阙神医来治大当家的伤?”

    秦云泽伤势沉重，想在死前见妹妹一面，胡钧霆照他吩咐，日夜守在城门口，看到有女子哀泣哭拜，面容又与大当家神似者，就上前念两句“早梅”诗。

    秦云泽心思缜密，他料准会不顾己身安危前来哭拜，又认得出写在余雪庵前的“早梅”诗者，除了秦云漪以外，绝不作第二人想。果不其然，胡钧霆带回她，阔别十年，兄妹再见时竟是这般凄凉的光景。

    秦云泽一阵猛咳，反对道：“钧霆，我不能为了自己想活命，害弟兄们暴露行踪。”

    “很不幸的，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方慕平突然出现在地藏庙门口，雪泥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脸色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想必沿途吃了不少排头。“慕平，”秦云漪飞奔而来，拉着方慕平央求道：“你快叫阙大夫来治二哥哥!”

    方慕平不发一言，云漪不顾他的三令五申，一意孤行溜出来祭拜秦云泽，还偷令牌，他醒来发现不见了枕边人，吓得心胆俱裂，立刻追到城门口。

    不是发誓要好好处罚云漪吗?为什么现在他不但不生气，还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真窝囊、真没用!“我会请阙大夫为他治伤，不过，他必须先跟我去官衙。”

    秦云漪痛彻心肺，真如有万把钢锥在心中钻刺一般，流泪道：“先让阙大夫治好他，再让皇帝杀了他，那何必多此一举呢?”

    方慕平怒道：“他才是湖盗首脑，云漪，你不能包庇钦犯!”

    她懂了，对慕平而言，“世法”凌驾万物，圣旨当头，“人情”渺小得几乎不存在，皇帝的权威巍巍如山，岂是寻常百姓的兄妹情深所能动摇?

    秦云漪柔肠寸断，身上说不出的寒冷，心中说不出的凄凉，她和他都没有错，只是像两条不相交的路，永远找不到交会点。

    秦云漪泪如雨下，凄然道：“慕平，如果你一定要捉二哥哥归案，就杀了我吧!我不想活着恨你一辈子。”

    一语既毕，秦云漪和庙里老老少少二十余人，全都双目炯炯地盯着方慕平看，眼神中没有惧怕，只有同生共死的坚决。

    方慕平心中蓦地生出一阵害怕，这么多人的生死全系于他一念之间，他不是神，没有资格主宰这么多人的命运。老天，他该怎么抉择?

 尾声

    秦府旧宅中，大病初愈的翠珂点燃速水沉香，絮絮叨念道：“小姐，来给夫人上香，不必等两个坏胚子了。”

    大腹便便的秦云漪放下针线，方慕平逮着机会，立刻将妻子绣了一半的小衣裳抢过来，揉成一团，扔得老远。

    秦云漪又好气、又好笑，抱怨道：“翠姨，慕平又把宝宝的衣裳毁了。”

    翠珂笑道：“慕平，别闹着玩，你也过来上炷香，跟夫人说你会好好照顾小姐，别让她在地底下记挂小姐。”

    方慕平扶着秦云漪走到秦老夫人的牌位前，上香祭拜，秦云漪有孕在身，行动不便，方慕平代她磕了三个头。

    翠琦见状，嘴巴又痒了，喃喃骂道：“生儿子有什么用?个个溜得不见踪影，还不如女婿贴心，偏偏人们产男则相驾，产女则杀之，真是犯贱!”

    成亲半年以来，对于翠琦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习性，方慕平早已见怪不怪，“翠姨，听你说话中气饱足，声音宏亮，哪像是刚从鬼门关前转一圈回来的人?”

    方慕平啧啧称奇，阙大夫不愧为妙手神医，翠姨吃几帖药，调养个半年，如今神采奕奕、生龙活虎，哪还有半点奄奄一息的样子?

    秦云漪插好香，道：“翠姨，今天是娘的祭日，两位哥哥答应我会回来祭拜，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再等等吧!”

    翠珂冷哼一声，道：“我可没耐性再等，那两个坏胚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

    “翠姨，咱们十年没见，一见面你就骂我是狗，好狠啊!”

    长笑声中，秦云泽走进祖厝的大厅，宽大的袈裟取代了原本的黑衣劲装，脑门处点着九个戒疤。

    “二哥哥，你总算来了。”

    秦云漪喜不自禁，才想起身，方慕平连忙接住有六个月身孕的妻子，怕她不小心跌跤，会伤了自己和腹中的胎儿。“方大人，你不会又想押我去衙门吧?”秦云泽瑟首缩颈，万分恐惧地问道。

    “第一、我已不是方大人，而是无官一身轻的平民百姓，第二、师父剃刀一挥，昔日的湖盗头领成了圆泽和尚，我捉个大和尚去见官干么?”方慕平犀利地回敬秦云泽数句。

    地藏庙中，方慕平终究没有将垂死的二十余口送交官府，因为那无异是将手无寸铁的他们驱入屠场，毕竟湖盗死伤惨重，未来不至于再对朝廷构成威胁，既然如此，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方慕平想通了这点，就不再死脑筋，他瞒过官府耳目，妥为安置湖盗余党，还请妙手神医阙大夫救了大伙的命，也为自己赢得一位美娇娘。

    秦云泽点头长叹，道：“没错，我深悔一生伤人太多，幸蒙渡劫大师慈悲为怀，让我遁入空门，礼佛赎罪。你说的对，秦云泽已不在人世，世间只剩下一介比丘圆泽。”

    “云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云泽竟然剃了头发，撞钟去了?

    秦云瀚脸上充满又是惊讶、又是喜慰的神色，他再也不必怕被人发现云泽和反抗势力勾结了吗?可以一觉到天明，不必夜半惊醒了吗?可以常常回来探望漪儿了吗?

    “秦大人，小僧法号圆泽，过去的种种，让它随风而逝吧!”秦云泽手持念珠，诵了几句佛号。

    “圆泽大师，将来你见性成佛，倘若发现我有三灾八难，记得要替我化解哦!”秦云瀚摸摸弟弟的光头，微笑调侃他。

    秦云泽大笑，兄弟握手言欢，一笑泯千仇。

    秦诗伊跟到秦云漪怀里，嚷嚷道：“逸云，我想死你了!”

    秦云漪心神激荡，泪盈于眶，她何尝不想念伊儿?

    慕馨兰纠正女儿道：“教了你多少次，今后不可以再叫逸云，要叫姑姑。”

    秦诗伊小小的脑袋分不出“逸云”和“姑姑”的不同，问道：“叫‘姑姑’逸云就不会走了吗?会跟我回家吗?”

    方慕平龇牙咧嘴，暗骂道：“小魔头，想得倒美哪!云漪已是我的妻子，到现在你还想跟我抢!”

    是真的吗?两位少爷痛改前非，不再欲将对方杀之而后快了吗?

    翠珂眼角润湿，小姐念了十年经，只求有朝一日，兄妹三人能够齐聚一堂，如今总算美梦成真了!

    秦云漪拉着秦诗伊，靠在丈夫身上，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脸上不再有十年前的惊恐，却多了别无所求的心满意足。

    她蓦然想起，原来不只是“有味诗书苦中甜”呵!有味人生，何尝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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