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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拐婚
【作者】猫子



第一章

在泉州城里，有不少名门世家和经商大富，而临城外的柯家庄则属于后者，柯老爷虽是白手起家，但经商有成，在城里亦是数得出来的副賈人家。育有两子一女，家庭间的感情一向和睦，两个儿子都上进﹔天资聪颖的次子以读书为业，才二十岁便取得进士之名，长子则继承父业经商，更扩展了原有的基业。

有子如此，柯家一向为外人所称羨，也津津乐道。

毕竟富家子弟里只知享乐思淫欲、不知长进的败家子不在少数。

原本柯老爷和柯夫人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更不该觉得有所不足，但是……

柯家庄的女主人鎬真从庭园望向涼亭中──

唉﹗败笔，真是败笔……

她到现在仍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好女儿」。

一眼望去，柯家庄唯一的小姐，毫不端庄的躺在涼亭的椅子上晒太阳也就算了，还张着大嘴边睡午觉边流口水，唯恐丟不尽柯家的脸似的。还好是在柯家庭园，否则若让外人见了，非让她无地自容不可。

这个女儿……唉﹗想来真让鎬真叹气，从小便让她跟着两个哥哥读书写字，念了那么多礼仪之书，怎么就没培养出一点大小姐的风范?

都十七岁了，再这样下去，谁敢来娶?

照理说像柯家庄这样人家的小姐，应该不乏人问津﹔偏偏她十五岁那年，在柯老爷的寿誕上，鎬真要女儿淑女点也好顺便寻覓个好婆家，而她这女儿却像故意唱反调似的，闹出一堆笑话不打紧，连县太爷也差点得罪。自然，原本有意上门提亲的人家全打了退堂鼓。

她不怪人家，真的一点都不怪﹗要是哪户人家的女儿也像夜心一样，她是绝对不让儿子娶进门的。又不是嫌活得太久会膩，想讨个媳妇回来折寿。

可是……夜心这人见头疼的女娃，毕竟是从她肚子里蹦出来的。

没人敢娶，她不担心行吗?再过两年就真的没望了。

柯老爷是早就完全死心，认命地要养女儿一辈子，就连疼她的两位兄长，也老早就有养妹终生的心理准备﹔但鎬真并不这么想，她的观念还是传统得很，认定女孩家还是要嫁人才会幸福。

「夜心﹗起来了。」鎬真撤下女婢，将女儿摇醒。

除了吃饭、睡觉、晒太阳，她真不知道女儿还会做些什么。

在鎬真鍥而不舍的打扰之下，柯夜心总算睁开睡意矇矓的双眼，打个好大的呵欠后，才看是谁那么不识相，敢来打扰她做白日梦这等大事。

真是活得不太耐烦的傢伙﹗但她立即收回了这念头，谁教扰她清梦的是──

「娘?」唉﹗耳朵又要「受教」了，见母亲大人一脸严肃，她不禁四下张望，想看看有没有藉口，好让她逃过一劫。

不过是睡个午觉嘛﹗虽然这么想，她还是顺便回想，一早到现在有没有闯祸。

「心儿，你在这里做什么?」鎬真沉着声问。

「睡……午觉吧……」

看不出来吗?柯夜心真不懂她亲爱的娘是哪只眼睛睁得不够大。

鎬真忍着怒气，斥道：「别说大白天，你要睡不能在自个儿房里睡吗?」非要在这儿让府里的下人看笑话，以至于传到外人耳里，更没人敢上门提亲。

「房里闷嘛﹗哪有在这儿睡舒服。」她回答得理直气壯。

闷了会儿，鎬真以最大的极限忍耐，改口问：「我昨天要你做的女红呢?」

柯夜心有些心虚的低下眼，怯怯地道：「那……那些东西瞧我不顺眼，绣花针老扎着我的手，所以……」她吞了口口水，「我叫人把它们全扔了。」她几乎可以看见她亲爱的娘头顶开始冒烟，有些担心她的娘会气疯。

鎬真恼瞪着女儿，咬着牙道：「是你见它们不顺眼吧﹗」

「那倒也是﹗」柯夜心一开口，立即招来鎬真一顿更兇的白眼。

就说这年头做人不能太「老实」，瞧她落得什么下常不过说句心底的实话，她就快被她亲生的娘给瞪死﹗

要不是礙于亲娘的脸色太难看，柯夜心一定会把这些话说出口。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她又不是天生喜欢吃白眼。

更何況，她亲娘的白眼威力可不校

*****

在被一屁股踢出柯家大门以后，柯夜心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她亲爱的娘……真的这么做了。

一向最宠她的爹和哥哥，竟然也不肯救她?望着手中的包袱，柯夜心还在怀疑从亲娘口中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不是自己哪只耳朵听错?

「在你没自己找到个相公之前，不用回来﹗」鎬真如此怒道。

就算她快嫁不出去，娘认定没人会上门提亲，也没人会对自己亲生的黄花閨女这么狠吧﹗要她自己去找个相公，不然不准回柯家庄﹖﹗

总之，柯家庄的人是死心了，与其让夜心在家混吃等死，不如让她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定真可以找到个呆子，因此嫁掉。

商人、侠客、书生、販夫走卒……管他什么人，只要对方不是坏人，肯要夜心就成了。这是他们最后的冀望。

不过，依夜心向来独特、对男人没得嫌也嫌的个性﹔他们相信，她不太可能挑个太差的对象带回家，以至于他们并不太担心会攀来个见不得人的女婿。

总之，柯家庄的人是死马当活马医，豁出去了。

可恶﹗还以为这种麻烦事轮不到她烦恼哩﹗柯夜心懊恼地低啐。

吃得饱饱、养得肥肥、装得傻傻等着嫁入。她一直以为，那些就是她唯一的工作。

教她去哪里找个相公带回家﹖她想哭了。

「娘﹗爹﹗大哥、二哥──让我进去啦﹗你们把我丟在外面会饿死的，万一我遇上坏人怎么办?你们别那么狠心嘛﹗」柯夜心不死心，双拳猛敲着柯家庄深锁的大门，企图软化家人踢她出门的決心。

怕遇上坏人?见鬼了，坏人碰上她才算倒楣哩﹗

饿死?不会的，给她的银两够她用个一年半載，他们就是打定主意，一年后她若还找不到一个相公，也只好认命的养她一辈子。

想把她嫁掉，看到她有幸福依归。这決定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敲得手都痠了，柯夜心才确定他们是玩真的，几乎想哭了。

「可恶﹗什么父母、哥哥嘛﹗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非变成厉鬼回来吓死你们不可。」她喃喃地埋怨，边走边回头瞪着柯家庄。

她体认到，这下真的没好日子过了。

不过，瞧她的气势，要有个三长两短绝对没那么容易。

*****

柯家庄的门內，听见外头的叫嚷声不再，门外的脚步声似乎也已远去，才有个门仆奉命，开了个小縫偷瞧着外面。

「夫人，小姐走了。」门仆尽职地报告。

在鎬真的示意下，门仆才将大门打开，让主人们走到门外。

站在阶上远眺，柯武生不禁轻叹：「娘，这样做真的好吗?」

从头到尾，他都嗤之为无稽，不愿意让人生地不熟的小妹，出去人心兇险难测的外头找什么丈夫，他一直都是最不赞成这么做的，无奈母意已坚、母命难违﹗

夜心是顽皮了些，却也天真单纯得过了火，这点柯家庄上上下下岂有人不知。教他这个一向疼爱小妹的大哥，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是啊﹗小妹她一个人，手无縛鸡之力，连花拳绣腿都使不出来，要是真遇上歹徒可怎么好﹖」柯文生也不放心，一向从容潇洒的他俊眉亦紧皱。

夜心刚才在外头的哀求，喊得他心都疼了。

虽然他不像大哥一样坚決反对，却也没认同过娘亲这荒誕的主意。

嫁不了人，不就多一张嘴吃饭，他和大哥也不介意照顾小妹一生。娘何必要小妹去寻什么丈夫，自古还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可见，娘是认定小妹真的嫁不出去……

鎬真收回视线，看向身旁语中难掩责备之意的两个儿子，令两兄弟一愣。

娘亲的眸中，浮上的是无尽的担忧。

「你们兄弟以为，娘是真捨得吗?」鎬真的眼中染上一层雨雾，她忍着悲伤语重心长地道：「娘是不捨也得捨啊﹗」谁教算命大师说了……

两兄弟相望一叹，默默无语。

*****

走呀走的，柯夜心觉得累了，便开始找客棧休息。

反正找相公也不是急得来的事，瞧包袱里装了那么多银两，就算找得再慢也不会饿死地，那她慢慢找就成了。书上不是说了吗?凡事不能急，太急会倒楣的……

没说?算了﹗

不是她要茫无头绪，因为从没出过远门的她，实在也没什么方向感，离开家以后就一直走，也不知道会走到哪儿……

柯家庄原本就建于城外讨风景好，现在胡乱走一通，她似乎愈走愈偏僻了。

这荒郊野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要去哪里找客棧?不知又走了多久，眼见天也黑了大半，她又累又烦闷，可不想露宿荒野。

好不容易，她终于看到灯光。

说也奇怪，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荒野竟然真的有客棧﹗简直是老天爷看她可爱，特地变一间客棧出来救她一命。

再走下去，还没找到娘要她找的相公，就先把她给累死了。

虽然说那客棧看起来有些破旧﹔不过在这节骨眼，有得住就该偷笑了。

非常时刻，她哪还有什么无聊的精神去挑剔些什么。

仰望那还有些脚程的客棧，下意识的，柯夜心加快原本快走不动的步伐。

只是当她看见挂在客棧上头，那块只写了两个字，应该是店名的橫匾招牌，不禁有剎那的微愕──

「黑店1?」她仰望着招牌上粗率潦草的字，不禁觉得有趣。

连是黑店都明说了，还会有客人上门吗?

当然有──不就是她罗﹗眼下荒涼得很，教她去哪里换家客棧投宿啊?

所以，她连考虑也懒，直接进去名叫「黑店」的客棧。反正没得选择，想再多还不是要住进来，浪费那个精神干嘛﹗

当她一踏入客棧，立即发现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她身上。

就说她美丽可爱嘛，真不懂亲爱的娘干嘛怕她嫁不出去﹗柯夜心得意的想。

但那些眼光并非善意，她每走一步都像被盯了梢般，柯夜心再没大脑也能感觉到，这客棧聚集的不会有太多善良百姓。

「姑娘，您投宿?」

一个像店小二装扮的人，将她上下打量过后，露出一口黄牙迎上来招呼。

不祥的预感湧上心头，柯夜心本来想转头就走﹔但一想到自己没地方可去，天也晚了，她还是朝店小二点了点头问：「有空房吗﹖」

是她疑心太重吧﹗店名叫黑店不代表就是黑店，她从小就善良可爱，怎么能以貌取人……这店小二长得这么「抱歉」，又不是他的错。

该怪他爹娘才是﹗不然就往上追溯，怪他爹娘的爹娘，或者他爹娘的爹娘的爹娘……算了，怪不完。反正外貌天生，怪不得人就是。

「有、有﹗」店小二连声应答，却有点迟疑。「不过……」

「怕我没银两白住?」她直率的挑起眉问。见小二嘿嘿的干笑两声，便从包袱里将钱袋掏出来，打开钱袋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一瞬间，柯夜心几乎感觉到整个客棧里的人眼睛都发亮了。

错……觉吧﹗

店小二一见银两，立即笑开了眼，立即以最諂媚的态度奉承道：「姑娘爱说笑了，我一看您，就知道您大富大贵，不会是想白住的那种客倌……」

「好啦﹗别净说废话，我肚子饿了，有没有好吃的?」柯夜心不耐烦的打断店小二似乎将永无止境的废话。

若等他扯完，恐怕早饿扁她可怜的五脏六腑。

想起几乎一天没进食，她的腸胃就更理直气壯的大声呜放，嚮得可宏亮哩﹗

原来，她可怜的双腿不只是累坏，还饿软了。

「当然有﹗大姑娘您先坐，小的立刻去张罗。」小二殷勤的进了厨房。

坐﹖﹗坐哪儿呀?

一眼望去，柯夜心发现这客棧的客人不多，桌位更少得可怜。店小嘛，几张桌子就让那三三两两的客人给全占了，根本没空桌子。

环顾四周，柯夜心朝最角落那只有一个人坐的桌位走去。

瞧这店里，没盯着她瞧的，也只有那连头都没转过来的木愣子啦﹗那被她称为木愣子的男子，背影修长挺直，她直觉认为和他同桌会比较「安全」。

其他那些以怪异眼神看她的傢伙很难让她期待，避远些好。

*****

「我可以坐下吗﹖」柯夜心走到那人的桌旁，见他头也没抬，只好礼貌的询问。

那木愣子没回答。

不用说，她把他的沉默当作同意，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就算他想赶，她也不会走的。

一坐下，她当然禁不住好奇，审视着眼前这个连美女都懒得看的木愣子，看他是不是个没长眼的瞎子，不然怎么会没注意到她这个绝世大美女。

偏偏他不是，原来木愣子没瞎，双眸还犀利炯亮得吓人，搭上高挺的鼻梁、抿紧却有型的双唇，一张寒酷的脸要算得上是完美的冷俊﹔但唯一让他不完美的不是他天生的五官，而是一道划过他脸侧、已淡浅的疤痕，那刀疤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店小二送上菜，柯夜心草草地吃了些﹔不再饥饿的她，注意力就不在食物上了。这木愣子是故意忽略她嘛，从头到尾不搭理她也就算了，连瞥都不瞥她一眼。

柯夜心觉得受污衊了。

她可是宇宙无双的大美人耶──虽然这是她自己说的，没人承认。

但她主动和他说话，没反应就是木愣子的不对﹗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她不死心地又朝他唤了声。

突然，她想到──他该不会是聾子﹖﹗

那她对他说了半天话，岂不是在浪费口水?真是的﹗也不早说……若他还是个哑巴就更惨了。

亏他长得挺赏心悦目，竟既聾又哑，真是可惜了。

见他自始至终毫无反应，柯夜心更确定自己的想法。

就说嘛，没道理他会不搭理像她这样可爱、善良、美丽、绝色的……算了﹗在心底一直夸自己也是会累的，还是省点力气好了。

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不再只用嘴巴，连手都派上用常她冷不防地用手去推木愣子的身体，脱口道：「木愣子﹗我在和你说话。」

可别告诉她，木愣子连反射神经都死光，全木头化了。

「你叫谁木愣子﹖﹗」

木愣子会说话耶，奇了﹗柯夜心张大眼，骨碌碌的大眼盯着眼前的人。

原来他不聾也没哑，那声音冷凝僵硬，她肯定是出自一脸寒霜的木愣子之口。

「当然是叫你，我眼前有别人吗﹖」她不知死活地承认。

月衍的眸光流转出杀人的冰霜，这无知又烦人的女人，最好识相就此闭嘴﹗

别怪他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会在人前把一大袋银两亮出来的，本来就是无知之辈。更别说她一看，就是个手无縛鸡之力的弱女子;要没为她的愚蠢丧命，是她命大。

「不要用那么儿的眼神瞪着我，我又没欠你钱。」见他不吭声，她还故意挑兴。

他不知她从小就少一根筋──害怕神经。

他愈瞪，她就愈觉得好玩。反正大不了小命一条，爹娘都不要她了﹐她还有什么好输不起?再说，他冷归冷，却不像坏人。

基本上，整间客棧里，她还是觉得这木愣子最像「好人」。

月衍懒得再搭理她，迳自朝自己在二楼的客房走去。

被扔下的柯夜心，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吃也吃饱了﹐她伸手招来店小二﹐瞥了一眼二楼，直接对店小二命令：

「我要住那木愣子隔壁的客房，你去给我准备﹗」见店小二微愣﹐她又加了一句﹕「有人睡叫他换房，我可以付双倍的钱。」

双倍的钱﹖﹗眼睛发光的店小二立即照办去了。

*****

睡到半夜﹐还没睡沉的柯夜心因听到些微的骚动声而悠悠转醒。

搞什么呀﹗连睡个觉都不得安宁，也不体谅她走了一天路，快累斃了。

但……她一张眼就发现不对劲﹔不知何时，她房里已摸进几个呼吸沉重、带着淫佞笑意的大块头。

嘖，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黑店哩﹗

妈呀，就知道人长得太可爱会遭天妒﹗她也没想到是自己之前亮出的银两惹的橫祸，只记得要先赞扬自己一番。

当那些带着汗臭的大块头扑向她时，她想都没想就扯开喉嚨大喊：「木愣子」」救命啊﹗有色狼啦﹗」

硬是坚持要住他隔壁，就是怕有这一刻﹗

但在人家还没来救她之前总得自力救济，于是抓起床边她晚上偷偷藏起的木棒，谁朝她扑来她就挥向谁，惹得那些挨了棍的大块头更加恼羞成怒。

「臭女娃﹗」又一个挨了闷棍的男人大声咆哮。

「你才臭哩﹗滚开、臭色狼﹗」柯夜心的力气是不大，但对准目标却又快又准，自然让没心理准备的他们尝到些苦头。这些侵袭者原以为准会很容易得手，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娃，竟有胆做出那么激烈的反抗。

说来有点冤枉，他们的目标是她包袱里闪着光的白银，谁对她有兴趣来着?也不瞧瞧她身上有多少肉，要快活，花点钱去妓院，还销魂快意得多哩﹗

「妈的﹗你要命就乖乖把东西给我﹗」

有个大块头气不过，在他兴起杀人念头前朝她警告。

「东西﹖﹗这屋里多的是东西，我哪知道你要哪一样，别来找我要﹗」她不知死活的还啐了人家一口，死抱着她的包袱。

几个人块头不由分说的朝她身上扑去，再也不顾她漫天的怒骂嘶吼。

「把包袱拿来﹗」

柯夜心踹了第一个冲上床的傢伙一脚，一听到他们要的是包袱，是她在找到相公前赖以苟活的「依靠」，她更是死命地把包袱往怀里抱。

「走开﹗要钱叫你爹给去﹗」

被她踹到下腹部的男子闷哼一声，像怒狮一样发了狠。

眼见她就要被几个杂碎生吞活剝，她口中喊的木愣子终于现身，一把扯开几个趴在她身上抢东西的傢伙，将她从他们之中，抓小鸡似的提到自己身边。

很快的，那些杂碎便又重新将他两围在客房中间，桌子更早被他们掀翻。

柯夜心紧紧抓住唯一可以保护她的臂膀……和包袱。

「紧跟着我﹗」

月衍的话一脱口，房內的几人就动了起来，开始一场拼斗。

不用他提醒，柯夜心也不会离他太远，她对自己的小命可爱惜得很。

对刀终究人多势众，月衍又被柯夜心拖住一只手，要应付他们虽可勉强挡着，但他也清楚久了便会撑不祝

快速瞟了一眼房门口，他在挡下几招攻击的招式之后，拖着她便朝门口飞冲而去，带她离开险境。

对方倒也眼明手快，挡不住人，所有人的手便朝柯夜心怀中的包袱攻去，硬生生的在她绝望的惊叫声中，扯下她死命护住的包袱。

「我的包袱﹗」

月衍没理会她要往回冲的挣扎，强硬拖着她离开这已不能暂宿的危险之地。

命都快没了，还死要钱﹖﹗

瞧她没命的想冲回房里找死，月衍差点出声叹气，并预感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绝不会太感激……



第二章

「放开我，我要回去﹗」

不知被拖了多远，柯夜心仍不死心的想往回冲。

这回月衍没有阻止她，很干脆的放开手。

冲力过大，就见她摔跌在地上。

「好痛﹗」柯夜心皱着脸，不敢置信的抚着自己摔疼的小屁股。要他放开也没个预警就松手，这个死木愣子﹗

月衍酷酷的俯视她，一点內疚的表情都没有。

「你算不算男人呀，我可是柔弱的妇女，你怎么可以对我那么粗鲁﹗」她仰着头，气得朝他怒气沖沖的开骂。

果然是木愣子，竟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是你要我放开的。」他冷漠的道。依她刚才的表现，和「柔弱妇女」这四个字，似乎很难搭得上边。

「叫你放开，有叫你『放』得那么『用力』吗?」她冷哼，白他一眼。

摔得她可爱的小屁股都快裂了。

月衍望着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柯夜心因他的举动愣了一下，猛地一惊，连忙追上前去硬扯住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里﹖」急忙跟上，她慌张的追问。瞧他这举动，要是不知道他想就这么扔下她，那她才真是反应迟钝。

月衍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没得到他允许就自个儿黏上来的小手，两道英气的剑眉不禁聚拢，十分不快。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

「别缠着我﹗」

硬拖着一个巴着他的手臂走了一段路的「拖油瓶」，月衍再也忍不住的发作。

不管他怎么说，这个自称为柯夜心的女人就是不肯放开他的手，所以他干脆当她不存在举步就走，可是走了一段路，他再也忍无可忍。

真不知道是怎么惹上这个灾祸的，他不过就是无法见死不救，偶尔路见不平一次，却惹得橫祸上身﹗就知道好人不能当。

「谁缠着你了，是你捨不得丟下我，所以要带我一起走的。」她厚着脸皮反駁。

现在的她身无分文，再怎么没见过世面，也知道一个女孩家在外头一个人乱晃有多危险，更别说她长得如此国色天香、秀色可餐对吧﹗

所以罗，在没去处之前，她是要死赖上这木愣子了。

「谁告诉你的?」他的眉头深锁，从没见过能如此自说自话的女人。先别谈他介不介意多个跟班，光是他的身分，就不允许他带个女人同行。

带着个礙手礙脚的女人，会妨礙他的追踪查訪行动。

所以，他必须及早和她撇清关系。

「千万不要不承认，你的眼神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但长得这么美也不是我的错，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放心好了，我能明白你的心意。」柯夜心睁着一对骨碌碌的大眼，话说得极快速又流畅，就怕他听得太清楚似的。

见鬼的，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为什么她说了半天，他却不能明白她明白了什么事?月衍直觉自己碰上个疯婆子。

「我不能带着你。」他斬钉截铁地对她说道。

「我不管，你救了我，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除非你卖了我，否则我绝对不离开你﹗」说着，她认真起来。

反正，就是不能被他甩了。

否则她以后吃的、喝的、住的靠谁?怎么想也只有委屈自己让他养。

月衍怔楞住，这丫头准备以身相许?不﹗她说他可以卖了她，也就是说，因为他的救命之恩，她当他是主人。

「我不用你感激我救了你，那只是举手之劳。」他试着打消她「报恩」的念头。

他一向最不耻的就是人口販子，所以根本不可能将她卖了﹔而他有任务在身，也绝不考虑带个礙事的女人在身边。

「谁说这是感激来着?」她仰起小小的头颅瞟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害我把银两都丟了，你得负起责任养我。」

月衍这下是真的哑然无语，她说的是哪国的道理?不感激他救了她一命也就算了，还怨他救不了她的银子﹖真是没良心呀﹗

要是让她回去拿银两，她以为她还能有命回来不成﹗

没被卖去妓女户，已经算她幸运，而她竟然还不知福。

「跟着我，会为你引来杀身之祸。」依他看，吓她是摆脱她的最好方法。

「那又怎么样?」她不耐烦的反问。

照她看，像你这样绝色天香的大美女一个人到处晃，会死得更快。就不知道她亲爱的娘，要赶她出门也不记得派几个保镖给她。

真嫌她这个女儿活着惹人厌不成﹗

没良心的娘，一点也不顾及多年的母女情分……一想到这一点，她便不住在心底埋怨，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女儿了。

「你会死的。」他实在怀疑，她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唉……瞧她一脸弱智的模样，九成九是没有──不懂﹗

「捨不得我死，你不会用点力保护我呀﹗」她以「你真白痴」的眼神瞥他一眼，说出差点没令他吐血的话。

「谁捨不得你，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他冷冷地嗤哼。

实在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看她一身的装扮，不是出自名门也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竟一点礼教概念都没有﹗

「既然无关，在黑店里你干嘛救我?救了，你就得负起责任。」她霸气地挡在他健硕的身前。「不然，你干脆杀了我，把命取回去。」

她的话表达得很清楚──想要甩掉她，除非杀了她。

当然不是想寻死，她只是很确定他不会真的杀她。为什么那么确定……她哪里知道，不会就是不会嘛﹗

说完要说的话，她直勾勾地迎视他寒若冰霜的双眸，等他做出決定。

月衍握着剑销的右手紧缩，有股冲动想就这么成全眼前这个打定主意缠上他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何要费力救她。

让她为自己的愚昧死在那个客棧里，现在的他又岂会感觉到头疼欲裂、进退两难。

她活该，不是吗?

但救她的自己，岂不也是活该?谁教他多事，鸡婆的学人家英雄救美。不过，她算不算是个美人倒还有待商榷……

「要跟着我是你的事，别指望我会保护你的生命安全。」他撂下话，越过她举步前进。

言下之意，他认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女人有所妥协，但那也是因为──第一次有女人这么威胁他。他以杀女人为耻，当然不会为她破例，而她又那么坚持，他也只能随她去。

之前他大可甩掉她的手，只要加快脚步，没有功夫底子的她，岂能追得上功力深厚、步伐轻快的他。下意识里，他的确被一股莫名的情愫牵引，就是无法任由她自生自滅，所以才会任她拖着走了那么大一段路。

或许就因为他无法做出选择，只好让她做选择。

柯夜心愣了一秒，才恍然大悟地朝他背影追去，兴奋地大喊着：「木愣子﹗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呀﹗」

月衍头也不回的冷吼一句──

「月衍﹗」

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那「木愣子」三个子就真要取而代之了。

她倒是很识时务，立即改喊：「月大哥﹗走慢点，我跟不上啦。」

跟不上，那最好﹗月衍在心底没好气的想，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放慢脚步。

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跟屁虫，老天爷就是这样赞许他难得的日行一善吗?他根本不该和任何人扯上关系……

更别说是个少根筋的女人。

*****

好不容易走到了市集，柯夜心兴奋的到处摸摸看看，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早已忘记自己是被赶出家门的可怜人，活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大小姐。

也不是真的忘记那档子事啦﹗一路上，她还是有稍微注意四周的男人。　观察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容易骗」的，好让她拐回柯家庄当相公。

问题就是没有。看来看去，她还是觉得月衍比较顺眼。

「月大哥﹗我肚子饿了。」她扯住他的衣袖，用圆圆的大眼可怜兮兮地瞅住他。

月衍清朗的俊眉不禁皱起，沉吟一会儿后，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才吃了包子和糖葫芦?」他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饿死鬼投胎的。

一天下来，她几乎会饿上个七、八次，那食量已经让他望尘莫及，而且她刚才吃的可是三人份的包子，照她这极吃法，他要破产一定挺快的。

「走走又饿了。」她无辜地眨动眼睫。

正值青春年少，活动量一大，饿得也就快，吃得多实在没什么好奇怪。就是这么想，所以柯夜心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忍祝」他撇下她往前直走。

谁知她竟在他身后扯开嗓门就猛喊──

「月大哥、月大哥﹗我肚子好饿，嗚，你不给我买吃的，也别丟下我啊﹗大哥」──瞧她喊得可怜兮兮，不禁引来路人关爱的眸光。

这景況活像走在前头的月衍，不但是歹毒没给妹妹饭吃的哥哥，还打算弃手足于不顾。路人评判的眼神，就这么责难着月衍。要不是身形修长绝傲的他，一身的肃冷隐隐透着不能招惹的酷寒，恐怕路人早已对着他指指点点起来。

柯夜心的身材原本就纤细，腰际看起来不盈一握，加上她刻意发出惹人同情的语调，的确像被人饿了好几餐、营养不良的可怜女孩。

月衍终于停下脚步，缓慢地转过身。

他吃人般的眸光，紧盯着后头追上他的柯夜心。

为什么他就得和她扯上「关系」﹖惯于独来独往的他，已在心底自问不下百遍，更不习惯眼下的情況，说倒楣也真没道理﹗

「不要生我的气嘛﹗人家真的肚子饿了……」看出他的不悦，在他跟前站定，她垂下头颅小声地撒娇。

她的模样俨然就像在向哥哥撒娇的小女孩。

「你」──眼看他就要发脾气。

「我肚子饿了、肚子好饿。」双手交握，她睁着圆圆的眼，露出祈求的眸光。

月衍盯着她闪动的灵眸，沉默不语。

嘖，他该不该掐死这个小麻烦算了﹗

「我肚子饿就走不动，不然你背我好了，我就什么都不吃。」丧气的垂下双肩，她退而求其次，换个选择。

好嘛，不管他是小气还是穷，总之她没得吃就对了，那也只好委屈点让他背罗﹗退而求其次，应该还是有商量的余地。

「想都别想﹗」皱起眉头，他冷冷地拒绝。

要他背个女人在街上走，干脆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他算了。

他不做这种丟脸的事，就算她是个发育不全的女娃也没得商量。所以……闭起眼又张开，他拉起她的手朝一家饭馆而去。

算了，既然时运不济，还能说什么呢?他有种无奈到家的预感──这小女娃将带给他的麻烦还不只这样。

柯夜心开心的笑了，就知道他是好人嘛﹗

*****

不想惹人注意，月衍选个角落的桌子，背对大门口。

看柯夜心狠吞虎嚥的吃相，他实在怀疑她怎能有如此的好胃口。明明不到一小时前才吃过东西，她此刻的吃法却像饿了几年的难民。吃那么多，还一副瘦骨嶙崎的身材，他真怀疑她把食物都吃到哪里去了。

根本不饿，他移开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決定眼不见为净。

他的注意力不自觉被拉到隔桌闲磕牙的对谈上。

「吳兄，你有听说京城里最近出了事吗?」隔桌的男子兴致勃勃地提起，准备和吳三分享从别处听来的传闻。

「梁兄有什么消息，别弔小弟胃口，赶紧说来听听吧﹗」吳三也十分好奇。

「别心急，不正要说了吗﹗」安抚对方的情绪后，梁赐问道：「你知道眼下在当今皇上跟前最受宠的有谁吗?」

吳三想了想，回道：「那还用说，不就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风流王爷都王爷、刚迎娶月平公主的状元公向云攸，还有当今皇后的兄长长孙义。」

「你漏了一个人。」点点头，梁赐神秘地笑了。

「有吗?」吳三努力思索，却想不出漏了哪一号当红炸子鸡。

「当然有，你漏了皇帝最信任的御前侍卫。」

「你是说……」

「没错，就是平山王爷之子。」平山王爷的公子，自小便是皇帝的伴读，后来更得到皇帝信赖，拔擢其为一品御前侍卫，不知羨煞多少人，自然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怎么……你要说的事是有关……」吳三恍然大悟。

「没错，就是和他有关。」梁赐准备揭开謎底。

「他好好地在皇帝跟前当差，能有什么问题﹖」吳三倒是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前阵子宫里不但出现刺客，还被盜走价值连城的金色夜明珠。皇帝为此事勃然大怒，命都王爷彻底查明刺客的身分，你想又有谁能够轻易潜入皇宫……」梁赐举起杯子啜口茶，润润嗓才又道：「不久后，他无故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你想，这里头有何玄机?」

「难不成……」

「没有错，皇帝也起了疑心。」梁赐放低音量，瞥瞥四周后小声地道：「现在，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人人自危，避开平山王爷的体系唯恐不及：原本受皇帝敬重的平山王爷也受到冷冻观察，不但累及九族，更随时有被满门抄斬之忧。」

「这么说来，『他』要是不出现，迟早……」明哲保身才是，何況攸关皇帝大老爷，吳三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点到为止。

「这个……或许就等着为他满门收尸了。」梁赐似有所感叹。

那人失踪得实在离奇，像是平空不见一般，难怪会引来诸多猜测。

「梁兄，这话题还是少说点好，小心祸从口出哪。」吳三紧张地望望四周，小心翼翼地提醒。好奇归好奇，可没必要为了好奇而送命。见梁赐点点头，他才又问：「倒是你，怎么会那么清楚宫中的事?」

宫中有许多事从不外传，吳三却已从梁赐嘴里听到不少消息。

「那当然了。」说起他骄傲之处，梁赐不由自主得意起来。「我小姪在宫里当差，宫里头有什么消息，能逃得了我梁赐的耳?」

「原来如此……」

「对了，我还听说那个……

月衍放下银两，抓起柯夜心的衣领就往客棧外走。

「哇……你做什么啦，我还没吃完呀……我的饺子……我的猪蹄膀……」抓着鸡腿，嘴里咬着饺子的柯夜心，被他由领子处粗鲁一提，差点因他的举动哽到，好不容易吞下嘴里的食物才哇哇叫着。

杀千刀的，菜才上了一半，她还没全扫进她的肚子里哩﹗

此时，他们已离客棧老远。

「回去客棧啦，不吃也要打包啊，我们不可以这么浪费食物，会遭天谴的……」她努力说服他回头打包，不甘心地抓紧手中的鸡腿，活像怕唯一握在手里的食物也被抢走。

可恶，她又不是小狗，干嘛拎着她走?她觉得他的脾气实在很古怪，莫名其妙得紧﹗当它是小狗也就算了，又没赶时间，干嘛不让她把饭吃完﹖

嗚……她的饺子……她的猪蹄膀……

「闭嘴，安静一点﹗」放开手，他突然大吼，不再理她地面走。

柯夜心吓了好大一跳，呆在原地半天，差点放掉紧抓在手中的鸡腿。

老天，他吃错东西啦?刚才猛吃东西的人是她，也没见他吃些什么玩意，有状況的也该是她才对不是吗?看来，她实在不够了解他老兄。

得再仔细观察一下才行，否则，她以后怎么受得了他的怪脾气。

再怎么不情不愿，回头望客棧的方向一眼，她还是小跑步追上月衍的脚步。跟在他身后，啃着手中的鸡腿，她仍边走边吃得津津有味。

管他老大发什么神经──没有比吃东西更快乐的事。

得跟牢点，他可是她五脏庙的「依靠」。



第三章

深宫內院

一名太监匆匆地从御书房走出，被皇帝召进宫的长孙义，一伸手就挡下对方的路，好奇地笑问：「小安子，你急着要赶庙会?」

「国舅爷，您别拿小的开玩笑了，您明知道没有皇上的吩咐，奴才哪儿也不能去。」请安之后，小安子苦笑。

太监要出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怎么，你这是在埋怨吗?」眸一转﹐长孙义挑高了眉。

赶忙摇着脑袋，小安子急呼呼地否认：「奴才不敢，让皇上差遣使唤是奴才的荣幸，奴才绝对不敢埋怨，国舅爷别冤枉小的。」

「你说我冤枉你，是说我是非不分罗?」盯着小安子渐渐苍白的脸，长孙义环起双臂质疑，吓出小安子一身冷汗。

「奴才……奴才……」频频冒着冷汗的小安子一时真答不上来。

「长孙兄，别逗小安子玩了，皇上还在里头等着你呢。」走出御书房的向云攸好笑地摇摇头，替小安子解了围。

救星出现，小安子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没别的事，奴才先告退。」不见长孙义有其他吩咐，小安子赶忙走人。

见小安子远去，向云攸才对长孙义道：「小安子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人，你不觉得偶尔也该给他留点余地吗?」

只要进宫，长孙义一定会逗逗小安子，简直是上了癮。

「这你就不懂了，我玩他可是看得起他呢﹗」进御书房前，长孙义诡譎一笑，说得理面气壯，毫无愧疚之意。

身分不够的人，他还不玩哩。

向云攸一叹，「你看得起他，他却未必感激。」

「那又如何?长孙义跨进御薔房，他从没想要小安子的感激。

「什么又如何﹖」皇帝好奇地问。

和长孙义交换个眼神，向云攸有默契地道：「他的生活优闲自在，好奇京里最近在乱些什么事，问了却又问那又如何。」

「云攸，你在跟朕绕口令吗﹖」皇帝挥挥袖，摒退御书房內的太监、宫女。

「有趣、有趣。」一旁的都王爷笑了起来。

「天方，什么事那么有趣?」皇帝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

「皇兄，我是觉得他们的性格很有趣，一文一武搭配得天衣无縫，难怪你老召他们陪着进进出出，绝不怕无聊。」都王爷照实回答，嘴角犹挂着原有的笑意。

「皇上、都王爷，我们该讨论正事了。」向云攸轻咳，可不觉得自己有听见赞美。

「没错，是该讨论正事了，你们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长孙义亦有同感──他向来只爱玩人，不爱被人玩。

「我们说的不算正事吗?」都王爷无辜地望向皇帝。

没有意外的，皇帝回了句：「当然算。」

唤了口气，向云攸只好道：「算也无妨，不过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应该是衍的事，两位是否还记得?」

「当然记得。」皇帝和都王爷倒是十分有默契。

「你们说的是，近日让许多人烦恼的」──想起近日京城里，大小官都怕被平山王爷牵连、人人自危的可笑情況，长孙义抬高了眉。

「就是这件事了。」皇帝道：「你们不觉得他走太久了?」

「好像是有点久……」向云攸沉吟。

衍离开宫中，好像也好几个月了。

「若是我没弄错，是皇兄『促成』的不是吗?」都王爷向来只爱风花雪月，遇到这种沉闷的玩意，实在提不起劲来。

「老实说，朕想要你们其中一个替朕微服出巡探訪民情，顺便打听他的情況。」人到齐了，皇帝便有话直说，不再拐弯抹角。

断了讯息月余，他实在担心衍的下落。

「皇上属意谁呢?」互望一眼，向云攸进一步探询圣意。

君命难违，无论皇上要谁微服出巡，他们都没有抗拒的份，只看皇帝要谁去了。

而新婚的向云攸，自然不希望自己会雀屏中眩

否则，他就得请圣意回家说服小娇妻让他出远门。妻子正在怀孕中，他也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离开妻子身边。

「在你们之中，谁去最适合呢?」皇帝笑笑，不答反问。

「皇上的意思是?」长孙义在心中盘算着。

「朕不勉强谁，所以由你们自己決定，」皇帝将问题推了出去。

长途跋涉还得找人多累哪，长孙义想到这些就实在没兴趣出远门﹔向云攸又得顾及家里怀孕的小娇妻，所以──

「喂喂，你们都看着我干嘛?」频频打呵欠的都王爷，成为其他人的焦点，精神霎时好了起来，感觉不太对劲。

皇帝笑而不语，其他两人的表情可诡譎了。

孤家寡人的都王爷，显然是这次出远门最适合的人眩

*****

愈走愈往荒郊野嶺去，柯夜心的脚步不禁迟疑地減缓。

终于，她小跑步追上一个劲儿往前直走的月衍，拉住他的手臂问道：「月大哥，我们今晚不投宿客棧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往前走，他们就真的得露宿郊外，以天为被、以地为枕了。对象是他，她想来可不觉有半点浪漫。

夜露涼涼，她哪能露宿野外，就这样熬过一整晚呢?

「月大哥，你听到我在说话没有?」见他没有回应，她不禁摇晃他的手臂。

这一路上他都只顾着往前走，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她的存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腿痠叫他停下好几回，他却完全不曾听见。要不是她费尽吃奶力气，拼小命赶上他的步伐，早不知被他甩在多老远的地方。

「你说什么?」因为她的摇晃，月衍的注意力才被拉回了些。

「我说你很过分耶﹗」嘟起小嘴，她实在很不满意自己被忽略，而且还忽略了大半天。就算是想事情，也不用花那么久的时间吧。

月衍低头望着她，立即皱起眉头，狐疑地问：「我哪里过分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打她、掐她还是欺负她。

他确信自己──没有对她做出任何事。

「你都没有在听我说话，就是很不礼貌的行为，难道还不算过分?」她单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头，理直气壯地指控。

「你烦死了，我有什么义务要听你说话﹖」他冷哼，根本难以理解她的指控。

「谁说没有?」她生气了，气呼呼地道：「你没听过什么叫同舟共济吗?好歹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路的人，得互相照应，你当然有义务要听我说话啦﹗」

管它有没有道理，她就是这样瞎掰定了。

「互相照应﹖」他笑了出来，笑得无比冷酷，难掩嘲讽。

这一路上是她硬要跟着他，他从来就不想和她「同舟共济」﹔要说照应，也只有他在照应她的份，她对他又何曾超过任何作用?她只会花他的钱猛吃，拼命拖慢他的脚步而已。

「干嘛，我说得不对吗?」被他一看，她倒有些心虚。

「你刚才到底想说什么?」不想和她争论，月衍干脆跳回正题。

「还说哩，不就问你我们今晚是不是不投宿客棧?」她没好气地道，没忘记悄悄补上两句：「就知道你没在听我说话，没礼貌的傢伙﹗」

没管她过于大声的自言自语，月衍这时才往四周望去，打量起他们所在的环境。只顾着想事情、往前走，他也不知自己何时走到这荒郊野嶺。

「怎么了?」看他愣了半晌，她忍不住询问。

「没什么，我想我们是没客棧住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窝一晚吧。」收回心思，他倒不是很介意得露宿野外之事。

「我不要﹗」她想都没想就大声抗议。

一你不要?」何时轮到她作決定了。

「对，我才不要像畜生一样窝在草丛里呢﹗」她严重抗拒。

酷酷地白她一眼，月衍告诉她：

「不要，那你就自力更生，别再跟着我了。」若能就此甩掉她，真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

「你什么意思?」她惊慌了，就怕被他撇下。

「你慢慢想吧﹗」丟下她往前走，月衍头也不回地离去。

柯夜心呆住了，就这么呆在原地望着他走远。

他……真的丟下她走了。

*****

一个时辰后。

不甘不愿的月衍还是回头了，而她当真一步都没有再动过。

她不是他的责任，绝对不是﹗他十分懊恼自己回头的举动，不管怎么想，她都跟他毫无牵扯﹔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趁此大好机会，甩掉她换来从此以后的逍遥快活，不用再带着一个跟屁虫在后头多美好﹗

抱着膝蹲在地上，柯夜心简直像一块僵化的石头。

「喂，站起来。」他没蹲下去，只用脚碰了碰她的身体。

仰起头，柯夜心以怨懟的眼神望着他。

「干嘛?」他不太情愿地哼了声。

她张开唇，咕哝了些声音。

「什么?」他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

「我……嗚……」白他一眼，她又再发出含糊的声音。

「你说什么?」

「唔……」调回视线，她一个劲儿盯着地上。

耐性缺缺的月衍，一把扯起她的衣领，瞪视着她的脸问：「有什么话就说清楚，不要支支吾吾半天，你是说给鬼听的吗?」

沉默几秒后，她可怜兮兮地瞅着月衍。

「我脚麻了。」

「呃﹖」

「我脚麻了啦。」委屈的泪水浮上她的眼眶，直直落入他的黑瞳里。

因为脚麻，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可以想见她在原地蹲了多久。

月衍愣愣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被他提着衣领，她的眼神极其无辜，模样就像只被逮住的小鸡般无助。缓缓将她放到地上，他也陪她蹲了下去。

「你本来不想回来找我的对不对?」她突然问道。

月衍毫不犹豫地点头，他本来是如此打算就此和她分道扬镖没错。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她没有追上去，就是在赌他会不会回来找她。

等了一个时辰，她差点要绝望了。

幸好他老兄尚未泯滅人性，没有当真丟下她一个女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否则，一个人被丟在这荒郊野外，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这个时辰里，庞大的孤独感朝她侵袭而来，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失落，眼泪差点就劈哩啪啦掉下来。

对向来坚强的柯夜心而言，那体会是新鲜得恐怖。

她从不知道孤独是如此可怕的感受。

月衍被她这句话问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头。

「我回来看你被野兽咬走了没有，不行吗?」这是他勉强能找出来的藉口。

「你还真坏心。」她睨着他，不高兴地道：「看我还杵在这里，你一定很不开心对吧?」他肯定希望她被财狠虎豹吞了，省得增添他麻烦。

「我没这么说。」他也没这么想。

想到还得满山去找她的尸骸，那感觉说有多差劲就有多差劲。

「你写在脸上了，不用多说。」她赌气地道。

是这样吗?看见他游移的眼神，她不禁有点怀疑。

没有理会她，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腿，淡淡地问：「脚好些了吗﹖」没等她回答，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替她揉了揉小腿。

「你」──

柯夜心有些震惊，不想大喊男女授受不亲，却猛地想起她从未顾忌过这个。但是，从来没人碰过她的腿，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走不动了是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月衍说着就将她拦腰抱起。

「肮──身体一腾空，她不禁轻呼出声，双手吓得迅速攀住他的身体。

「你要用走的?」月衍低头问着怀中的她。

要是她能走，他就不用抱她了。

「不要﹗」柯夜心本能地快速摇头。

她的双腿早就走痠了，才没笨到放弃比较舒服的选择。　别说这里是荒郊野外，这方圆百里也没半个认识她的人，娘亲和哥哥们又不在﹐她哪会去管什么礼俗教养。

瞥她一眼，月衍没说什么就往前走。他要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

不再矜持的柯夜心将头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累惨的她就这么缓缓睡去。

混沌中，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

若能一辈子赖在这个港口，也不错是不?

*****

烤肉的香味溢散，撩拨沉睡中的柯夜心。

动动鼻子之后，她渐渐醒来。

张开眼，她揉了揉眼皮往四处张望，打量一下自己身处的破庙后，视线最后落在蹲在破庙门口烤野鸟的月衍身上。

昨晚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显然他找到这间破庙作为棲身之所。

「醒了﹖」试了试烤鸟的热度，月衍朝她望来。


点点头，她仍是睡眼惺松的模样。

「你在烤什么东西﹖好香喔……」向来以解決民生问题为第一的柯夜心，注意力很快就被食物所吸引，立即半爬半拖着身体朝他移动。

「鸟。」收回视线，他的回答很简短。

「可以吃了吗?」精神一来，她几乎全醒了。

「可以吃了。」黑眸一转，半蹲跪的月衍故意道：「可是没你的份。」

「为什么?」她立即跳起来，大声抗议。

开玩笑，她的肚子早饿翻了，没喂点吃的东西进去哪行﹗

「因为」──瞥她一眼，月衍冷冷地道：「这是我打的鸟，是我的食物﹔你要吃东西，自己去想办法。」自己的食物自已张罗，多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无疑地，他是故意在刁难她，就看她有什么办法。

「自己想办法──难道你要我去捉鸟?」她不敢相信地大叫。从小就娇生惯养，只管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她哪会捉野鸟?

他烤了三双野鸟，竟然小气得连一只都不让她吃﹗

「是又如何﹖」想来也没什么不对，他没有义务管她死活、又要管她三顿温饱?压根儿就没这个道理，她是该学着自力更生。

万一他有个意外……她总能照料自己。

「自己捕鸟就自己捕鸟，我就不信捉不到半只笨鸟。」看见他轻视的眼神，摆明认为她连一只麻雀也捉不到，她当场豁了出去，想也没想就往外冲。

「也只有笨鸟才有可能被你捉到。」看着她冲出庙门的背影，月衍不禁摇头轻叹，实在对她一点信心也没有。

还是把鸟烤好，等她回来吃好了。

*****

过了会儿，月衍突然有极不太对劲的感觉。

犹豫几秒，他立即丟下烤野鸟，起身往外头走去。

「柯夜心﹗你在哪里」──遍寻不着她的身影，他开始拉开喉嚨喊人。

可是，他没有听到半点回应的声音。月衍开始隐隐地感到不安，那丫头该不会遇到兇禽猛兽，真的被叨走了吧﹖

加速搜寻的脚步，他甚至攀上树头四处远眺。

隐隐地，他似乎听到流水声，想了想便朝声源处飞馳而去。

不久，他发现一条小溪，跃至高岩往下观望。

「救命……咳……」失足落水的柯夜心，看见月衍在高处的身影简直喜出望外。她以狗爬式的姿势在水中挣扎着，试着引起他的注意力。

想求救，偏偏呛了好几口水，她实在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不行了……

当真天要亡她?救星近在眼前，她却求不来……手脚早已无力发软，她再也撑不下去，在昏迷前，她朝他绝望地投去一瞥，就这么沉入水底。

终于，月衍还是发现了她，立即跃下高岩，入水将她提了上来。

很快地，他们已经在陆地上。

「夜心，醒醒……」拍了拍她的脸颊，月衍试着唤醒昏迷的她。

然而，她的脸色死白，仍旧毫无动静。伸了两只手指摆在她鼻孔前头，发现她已完全没有鼻息，月衍的脸跟着刷白。只考虑一秒，他便将怀中的她平放在地上，以內力将积水逼出来，直到她的呼吸顺畅为止。

好不容易她终于能重新呼吸，月衍才松了一大口气。

「咳咳……咳……」吐了几口水，她开始猛咳。月衍将她扶起来，轻拍她的背，试着让她舒服一点。好一会后，她却剧烈地发起抖。

脸一沉，月衍将她橫身抱起，飞步直往破庙而去。



第四章

昏迷不醒的柯夜心，发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月衍寸步不离地照顾她，捡回足够的木材﹐持续让火温暖整间破庙。

「唔……」她在睡梦中动了动。

一听见她的申吟，打盹的月衍立即张开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是否醒来﹐伸手查探她的高烧退了没有。

「夜心?」他轻唤。

「唔……不要……」柯夜心转了转头﹐突然抬起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低吟。

「醒醒，没事了。」他试图唤醒她。

「不要不要……救命……」没有醒来，她反而猛烈摇起头来。昏沉沉中，她觉得身体不断往下坠，像是腾空坠往无底的深渊。

「没事的，别怕……别怕……」月衍叫不醒她，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轻拍安抚她。

她的体温仍居高不下，让他觉得很不放心。

早知道，他就不该让她去捉野鸟……意识到自已对她的过度在意，月衍猛然一震，讶异地瞪着怀中双颊烧红的容颜。

经过两天，他才发现自己对她的关心超乎常情。

心疼……见鬼了，他竟然会为这个小丫头感到心疼?他是哪根筋不对了，一个原本素昧平生的丫头，就算病死了也不关他的事才是。

难道这些日子的相处，真让他们培养出什么鬼感情不成?直觉地，月衍想丟下怀中的人儿，就此一走了之﹔挣扎了许久，他终究没有这么做。

天杀的，一个丫头岂是他该招惹的麻烦?

身负重命，他根本不该和女人──扯上关系。

「为什么……」望着怀中的人儿叹息﹐他不禁喃喃自问。他想问的事不外乎」」为什么该死的老天爷，会让他遇上她?

柯夜心突然张开眼，月衍沉凝的酷脸直落入她眼底。在他以为她已清醒时，感到莫名安心的她又沉入梦乡，不再感到害怕。

凝视她略显苍白的睡颜，月衍深深叹了口气。

难道真是天意……

*****

当柯夜心再度醒来时，已不见月衍的踪影。

为何……她不在破庙里了?在柯夜心感到惶恐不安时，一名中年妇人推开竹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露出欣喜的笑容。

「姑娘，你终于醒了。」妇人走向她，高兴地道：「大夫说你没事了，也该醒了;可是见你一直没张开眼，还真令人不放心呢。」

「我……」

「来来来，趁热把粥喝了。」

「请问……」柯夜心有些招架不住妇人的热络。虽然烧退了，她仍感到昏昏沉沉，抓不稳头绪，没看到月衍让她极度不安。

「喔，你找你相公是吧?」妇人了解地笑问。

「相公﹖」换她迷糊了。

未出阁的她，可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閨女，哪来什么「相公」﹖要是她有个相公，岂会被她狠心的娘亲踢出家门，落得有家归不得的悲惨处境。

「别担心，你相公跟大夫进城去帮你抓药了，不要几个时辰就会回来。」妇人坐在床边拍拍她的手，迳自微笑解释着。

「我……」

原来月衍是去替她抓药了，可是……他真的不是她的相公呀﹐为什么眼前的妇人会误会，错当他是呢?她百思不解。

「来，你昏睡这么些天，该饿了吧﹖什么都别说﹐先把热粥喝了暖暖胃。」阻止她再说下去，妇人吹涼了粥，直接送一口进她嘴里。

被妇人这么一说，柯夜心的胃当真发出抗议声，吵翻了天。也难怪她的胃会抗议得兇，她的确已经许久未曾进食。

忽然意识到自己很饿，她饿得胃都疼了起来。

吞下温热的白粥，许多的疑问没有问出口，她決定等见到月衍再说。

相公哪……她的确得找一个不是吗?

*****

等月衍等到再度沉睡的柯夜心，在木门被打开之际并没有立即醒来。入房的人脚步声轻浅，缓缓接近床边，佇立在床边后不再有动作。

不是别人﹐进入房內的正是进城去帮她抓药回来的月衍。

放下手中的药碗，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发现她的烧已退才放下心。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月衍的感觉好多了。

「醒醒，你该吃筑了。」摇摇她的肩膀，他轻唤着。

大夫说要趁热让她喝了药，才能驅尽她体內的寒气，比较不会留下病根。药抓回来以后，月衍细心地为她熬了半个时辰。

她看起来就瘦小得可怜，不替她把身体打好基础不行。

揉揉眼睛，受睏的柯夜心才醒过来，看见月衍她本能地露出笑容。

这一笑，震入他的心底，让他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看见月衍反常的举动，她的笑容隐去，闷闷地问：「你怎么了?躲得那么远，是怕被我传染吗?」

过了些许时间，月衍才僵硬地同道：「我没有。」

「没有才怪哩。」白他一眼，她不信地咕哝。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月衍端着药再度走向床边。要是怕她传染疾病，他早就把她丟在破庙里，岂会抱着她跋山涉水找户人家让她休憩。

若那么不中用，被她折腾了这几天，他不早病倒。

身子骨有差，练武的他才不像她落个水就烧个不停，也没有那么容易生玻

「喝药。」在床边坐下，他用汤匙舀了口药汁，送到她嘴边。

「我不要喝这个，好臭。」闻起来就像会苦死人的样子，她才不想喝哩。瞥一眼药碗里乌漆抹黑的玩意，她因刺激的药味捂起口鼻直摇头。

「药本来就是这个味道。」他不否认药味难闻，但她非吞进肚子里不可。

「我……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吃药。」瞪着眼前的药，她不放弃挣扎。

月衍有些火大，但仍强自压抑下来，以冰冷的口吻道：「既然你说已经好多了，下个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才对吧?」

「当……当然。」她硬着头皮点头。

「走到这里来，我就同意你不用吃药。」先将药碗放在一旁，月衍站起身，离开床没几步远。

不用确定，她也知道自己全身乏力、手脚虚软。

手都举不太起来，何況是下床走路呢?可是，她真的不想吃那苦苦的药……没有办法了，她只好抖着发软的手脚，试着下床站起身。然而她的身体终究太虚弱了，脚才刚着地，她便活生生地斜倒下去。

对她而言，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就像天国一样遥远。

月衍早有预感，眼明手快地接住她下滑的身体。

柯夜心再也不敢说话，任由脸色凝酷的他将她抱回床上。安置好她，月衍直接拿起药碗喂她喝药﹔这回，不敢抗议的她，只好乖乖地张开嘴。

「好苦喔……」舌头才舔到药汁，她就皱着眉推开药碗。

天哪，比她想像中还难喝的玩意。要不是她全身没力想跑都跑不动，不然她肯定会拔腿逃得远远，哪肯喝这儿玩意。

没有逃的本事，她才不得不认命。

「苦也得喝。」他直接下达命令，懒得跟她说「良药苦口」那一堆大道理。

想再度抗拒，柯夜心却突然露出不解的神情，狐疑地问：「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爹，那么关心我的死活?」那天要不是小气的他连一只烤野鸟也不分她吃，她哪会失足洛河，差点连小命都玩完了。

「这是大夫交代的，何況你若病死我也少不了麻烦。」他冷冷地道。

「我就知道你怕我拖累你﹗」什么话嘛，好像她只会给他找麻烦一样。

「这是事实。」从认识她以来，她就一直是个麻烦。

听见他竟然不否认，柯夜心气得双颊鼓胀，却又难以反駁，拿他的话莫可余何。就算不肯承认，她也明白自己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喝。」舀了第二匙药汁送到她嘴边，他再度命令。

药都快冷了，月衍決定不再和她瞎蘑菇。

本来气得想拒绝的柯夜心，若在他亲自喂她的份上，还是吞下第二口药汁。虽然他的嘴巴很坏，但一举一动仍是令她难以不感动。

瞥了瞥他认真的酷脸，她想了想，決定乖乖当个听话的病人。

一口一口吞下苦涩的药汁，由他喂起来，倒也不那么难以入喉。

*****

「能不能告诉我，你那天为什么会跌入河里﹖」喂完药以后，月衍心思一转，突然向她问道。他很想知道她去捉野鸟，是怎么有本事摔进河里去的。

「我……」咬了咬下唇，她有些难以启齿。

月衍挑了挑眉，不说话等着支吾其词的她继续说下去。

「我……」柯夜心尴尬一笑，吞了口口水，以撒娇的口气道：「我口好渴喔。」她瞟向桌子上的茶壶。

刚喝完一碗药，她还说渴?月衍当场愣了一秒。

白她一眼，他旋即快速倒了杯水，走到床边塞入她手中。

但愿他别再追问她落水的原因……接过茶杯，她低下头心虚地啜着茶水，不断在心底重复相同的祈祷。

「口不渴了吧?」足足等她五分钟，月衍再度开口。

点点头，柯夜心放下茶杯，转而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别转移话题。」他轻易拆穿她的企图。

咬了咬下唇，见他始终没有放弃追问的打算，柯夜心才豁出去，满怀怨懟地道：「都怪那只笨鸟啦﹗让我追得好辛苦不说，还飞到河边去，才害我一失足跌进河里。」想起来都觉得丟脸的事，她实在不想说出来。

「笨鸟?」

「对啦，都是笨鸟害的﹗」她愈想愈憎恨。

若不是她太认真，焦点全放在那只笨鸟身上，也不会没注意到那颗绊她入河的石头。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他害的﹗

他不叫她去捉鸟不就没事了。

「捉鸟捉到河里去，你未免也太杰出了吧﹖」对她将责任转嫁于他的想法尽收心底，月衍难掩嘲弄。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故意溺水』的?」她不太高兴。

「希望不是。」否则他肯定会气炸﹗月衍深沉地注视着她的脸。

「当然不是，我还不想死，万一你没及时赶到那还得了。」不习惯他这样的注视，柯夜心突然感到有些彆扭，不自在地转开了头。

从没离死神那么接近，那天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你累了，该休息。」

在她的错愕中，月衍不再和她斗嘴，直接让她躺下。

霸道的男人﹗心里咕哝了会儿，的确感到很累的柯夜心还是听话地闭上眼休息，和他说话花费她太多气力。

唉，这样能不能说他了解她呢?他连小地方都注意到了。

*****

休养几天，柯夜心的烧完全退了，病也好得差不多。

病一好，她也慢慢恢复蹦蹦跳跳的天性。因为月衍进城里去，无聊的她看到李大嬸在菜园里忙碌，便自告奋勇去帮忙除草。

「你真的很幸福呢，有个那么关心你的丈夫。」李大嬸边拔野草边说。

「还好啦……」蹲在菜圃里，柯夜心手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事到如今，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月衍并不是她的丈夫。

嘖，都怪月衍那傢伙一开始没有讲清楚。

「怎么能说还好呢?你没瞧见他为你熬药的专注样，有几个做丈夫的会如此。」李大嬸不以为然地摇头，看到柯夜心呆愣的表情，才狐疑地问：「你不知道你喝的药，都是你相公花了个把时辰，亲自为你熬的吗?」

柯夜心摇摇头，她哪会知道呀，他从来也没提过。

熬药是如此需要耐心的事，她一直以为药是李大嬸熬的，怎么想像得到月衍一个人男人蹲在药盅前为她熬药的模样。

「我就知道，不然你怎么会说还好。」李大嬸恍然大悟般，回忆地道：「你大概也不晓得他抱着你出现在我家门口，问我们附近有没有大夫时，那神情有多担心害怕吧﹗那天还下着雨呢，他放下你托我们照顾，就又去找大夫了，根本不管自己一身溼透。你说他只是对你『还好』，我就不能认同喔。」

有些男人是比较木納，拙于表现感情和心底的想法﹔但不代表他们真的不爱妻子，或是对任何事都没有感觉、反应。

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有时反而是最懂得保护亲人的人。

老实说，柯夜心简直是听傻了。

「别嫌我老人家叨叨絮絮个不停，月衍真的是个好丈夫，你该好好珍惜才是。」以为柯夜心听得尴尬，李大嬸对她微微一笑。

她没有坏心眼，只是要小两口都懂得珍惜。

「怎么会呢。」柯夜心的脸红了红，眼眶似乎也有点红。

或许，他不如她所想的讨厌她是不?

「不会就好。」李大嬸望着她微笑，知道她很是感动，又道：「说真的，月衍那孩子不但器宇軒昂，对你又那么好，实在是个难得的完美丈夫呢。」

「我知道。」仰起小脸，这回柯夜心是真心地笑了。

她想，她找到她要找的「相公」了。

*****

等柯夜心的病完全痊愈，月衍带着她向李大嬸一家人道别。

忍不住地，柯夜心和李大嬸依依不捨地抱在一起哭，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们真的喜欢上对方。李大嬸的温情，让离家太久的她想念起家里的亲娘。

「别哭了，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吧。」李大嬸先放手，替柯夜心擦擦眼泪。

「嗯嗯……」柯夜心猛点头，欲知再相逢不知何年何月。

「好好照顾你的妻子。」李大嬸转头对月衍道。

月衍犹豫地点了头，想对李大播说些感谢的话，却不知如何启口。

拍拍他的肩膀，李大嬸笑中带泪地道：「不用说了﹐只要你对心儿好一点就行了。」

「我会的，谢谢你。」到了最后，月衍还是只以简单的词语表达谢意。向李大嬸一家人道再见之后，他拉起柯夜心的手道：「走吧。」

柯夜心不断回头，直到李大嬸一家人挥别的身影消失不见。

「没想到你还满重感情。」半路上，月衍突然冒出一句。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处于低潮的她，猛地抬起垂头丧气的脸。敢情他的意思是说──她看起来像个寡情寡义的人?

「没什么意思，夸夸你而已。」瞥一眼她还红红的眼眶，他从容不迫地回答。

就说心眼小的人，总是想得特别多。

「是吗?」她感到狐疑。

「我骗你干嘛?」他倒是气定神闲、理直气壯。

「我怎么知道你骗我干嘛……」她不甘心地小声低喃后，转而道：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你怕跟着我，我会把你卖了吗?」要担心这一点，她早就该担心了。她从没问过他目的地，这一问反倒令他讶异。

「你才捨不得哩。」朝他吐吐舌头，她做了个鬼脸。

没有反駁她的话，月衍沉默半晌，又走了些许路后，才再度开口：「先往泉州城去，再找间客棧落脚吧。」

「泉州城﹖﹗」

没有被他迟缓许久的回答吓到，她只专注于这熟悉的字眼。

「要不了一天的脚程，我们在傍晚左右应该就可以进城了。」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在五更天就要上路的原因。

「去泉州城做什么?」听到要走回头路，她不禁有点兴奋。

没想到她在外头晃了那么久，竟然还在泉州城附近绕。她还以为自己离家很远很远，结果却是这样。

若回泉州城，说不定她还可以回家看看是不?虽然家人狠心放她独自流浪，可是她知道他们是爱她的……呃，应该是吧。

总之，在外头晃了这些日子，她是真的想念家人。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似乎高兴得过火。

「没有呀，好久没到热闹的地方，我只是很高兴可以进城去看看。」逃避他狐疑的眼神，她转了个话题：「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他总觉得她的眼神闪烁，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

转着机灵的黑眸，柯夜心跳到他前头，直视着他的脸问：「为什么你不向李大嬸他们否认我不是你的妻子?」

一剎那间，她彷彿看见他眼中的徬徨。

「既然他们已经认定，我也懒得解释，避免他们多想。」月衍推开她的身体，一个劲儿往前走。

「那你怎么不说我们是兄妹，这个说法不是更妥当，他们又怎么会多想﹖」不死心的柯夜心追上他的步伐，执意想问个所以然来。

不想理她，月衍只顾着往前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月衍，你说呀﹗」她抓着他的手臂猛摇晃。

突兀地停下脚步，月衍转过头来瞪她，怒道：「你烦死了﹗」

被他一吓，柯夜心闷闷地闭上嘴，抬起脸回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往前走。不说就算了，那么兇干嘛?想吃人哪﹗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承认爱上她的﹗



第五章

当月衍和柯夜心进了泉州城，已经是子夜时刻。

本以为傍晚就可以进城的月衍，错误的没计算到她的脚程。他以自己的脚程判断，才以为可以在傍晚时分进入泉州城。

拖着疲乏的柯夜心，月衍找了家客棧进驻。

「我好累喔。」她苦着脸，几乎是让月衍拖着走。

由店小二带领上楼，月衍拉着她头也不回地道：「马上就可以休息了。」她打乱他原有的计画，他都不曾怪她，她还好意思喊累。

「客棺，这两间上房就是了。」到了二楼，店小二带他们到比鄰的两间客房。确定客人没有其他事之后，店小二便先退下去。

店小二离开之后，他们先进去其中一间房。

「噢﹗床」──一进房，她就忍不住朝可爱的床直扑而去。

天知道她有多累，两只腿像快走断了一般。

月衍为了赶上关闭城门的时间，简直就像恶魔一样对她。不给她休息就算了，每次停下来也只让她喘两口气，然后又赶着她快点上路，根本没有人性﹔也不体谅她好歹是个娇弱的小女人，还大病初愈呢。

月衍反而先四处打量，最后才把焦点转向扑上床的柯夜心。

「我回隔壁的房间，你也早点休息吧。」

「现在可一点也不早了。」抬起头，她嘟哝地埋怨。

叹了口气，月衍无可奈何地道：「别抱怨，难道你想睡在城墙下头，窝一晚等天亮、等城门开吗?」他知道她累了，所以没将她的态度放在心上。

「当然不想……」

在冷颼颼的城墙下窝一晚，她不再度感冒发烧才怪。早知道会这么赶，他们可以在中途借民宿，分两天上路不就得了。

「睡吧。」知道她无话可说，月衍朝外走去。

「衍……」看他踏出房转身要替她关上门，柯夜心突然轻唤。

对于她改变的称呼，月衍只是挑挑眉，没有加以纠正。他站在门外往房內看，「什么事?」

「我……我想……」坐起身，她有些支吾。

「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心，但他就是等着她说话。

「我想……你会不会……」会不会带她到人多的城里后就丟下她不管?这个念头浮上她的脑海，怎么也挥不去，她实在有点害怕。

「你希望会还是不会呢?」月衍倏地打断她的话。

「当然是不会﹗」她很快地回答。

「那我就『不会』。」他回答得直截了当。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觉得他在耍她，柯夜心嘟哝着。

「就当是我的承诺吧，我向来说话算话。」他不需要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只要她肯乖乖休息，答应她什么都无所谓。

这样，就不用等她支吾半天，说不定连个重点也听不出来。

「真的?」她禁不住笑了。

月衍点头，问道：「这样你可以安心休息了吧?」

「嗯。」柯夜心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下，她可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跟着他了。说话得算话──他亲口承诺的，想也别想甩掉她，否则他就是不守信用的大王八。

「那么，晚安。」

被她的笑容一震，月衍快速转开眼，立即替她关上房门。老实说，他实在不愿意自己陷得太深，渴望自己还有抽身的机会。

看来﹐得和她保持些距离。

*****

深夜──

「你要去哪里?」

平空蹦出来的声音，让探过四下无人、一身夜行衣打扮、准备翻墙而去的月衍震了一下，迅捷地望向声源──

柯夜心理所当然似的从暗处冒出来。

她以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月衍一身漆黑的模样。她已经好几个晚上都发现他一入夜就不见踪影，才特地躲在他房外守株待兔。

难改好奇的天性，她自然想知道他三更半夜都去了哪里。

「你不用管，回房去睡觉。」月衍的声音很冷，直接下达命令。

「你半夜都去当小偷吗﹖」没有理会他犀利的眸光，她支着下顎迳自猜测。瞧他这身装扮，除了当小偷实在没有更适合的事好干。

原本，她还曾猜想过他的职业，这下她可以省了想像空间。

不过……他这身装扮倒挺好看的。

「我叫你别管我的事，回房去睡觉，听到没有?」月衍愈想赶她回房睡觉，她愈不为所动，压根当他的话是耳边风。

「没听到。」摆摆手，她兀自绕着他打转，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怒气。「没想到小偷也有你这种表面上看上去正义十足的人呢。」

月衍给人的感觉就是正气凜然，绝对没有人会将他和夜贼搭上联想。

「你说够没有?」怕惊醒其他房客，月衍压低声量，却仍难掩他腾腾的怒气。自从她病愈以来，他还不曾对她这么兇过，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要跟你去﹗」她突然拉着他的手，兴致勃勃地道。

「呃﹖」他着实愣了一下。

「我说我要跟你去啦。」她当他耳背般重说一次。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打算巴着他一辈子，她当然得接受他的职业从旁协助。

「你去做什么?」他怀疑她真知道他要去哪里。

「你要偷东西，我可以替你把风啊﹗」她说得很大声，却被月衍一把捂住嘴。

左右望了望，确定没有人被吵醒，月衍才低头怒瞪着她问：「你给我闭上嘴，谁跟你说我是要去偷东西?」

拉下月衍的手，柯夜心眨着无辜的眼眸，以內疚的声音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啦，我也知道这种事不能大肆宣扬，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不管怎样，它是跟定了。

她还是认定他要去当小偷?月衍当场翻了个白眼。还替他把风哩，她别乘机出卖他，他就该躲在棉被里偷笑才对。

「回房去。」他再度命令。

「我不要。」她倔强地摇头，甚至威胁他道：「如果你不让我跟，我就大叫有贼，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偷不成。」

「你」──

「怎样?」挺起胸膛，她毫无畏惧。

「算了，只要别给我找麻烦﹐你要跟就跟吧。」拗不过她，月衍认了。

不答应她，她肯定会说到做到，到时候更麻烦。

在她欢欣鼓舞得想要大叫时﹐月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掩住她的嘴，一把拦抱住她的腰就跃上客棧屋顶……

*****

看到柯家庄大门时，柯夜心完全愣住了。

月衍要「光顾」的地方，怎么好巧不巧会是……她是想过要回家看看，却没想到是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没想到回自己家还得翻墙。

老实说，她也没想到月衍的轻功那么好，真不愧是当夜贼的料。

只是，被他拎着飞上屋瓦的震撼都还没退去，谁想得到她立即得接受另一个震撼。

「你要偷这家?」她仰望柯家庄外墙的表情，只能以目瞪口呆来形容。

「不，我只是想进去找个东西。」这几天他已夜探柯家庄数回，要是想偷东西，柯家庄早被他偷个精光。

「什么东西?」家里有什么宝物不成?怎么她没瞧过。

除了普通的金银珠宝，再加上一些名人字画，柯家人并没有收集宝物的习惯。

「少问，会对你比较好。」他忍不住语重心长。很显然的，她是凡事好奇过头：难保有一天她不会因她的好奇心出事。

「不问我会很难过耶﹗」她抗议。

更何況，此番问的事还攸关她的家。

「忍忍。」瞥她一眼，他只有两个字。

确信他不会回答，柯夜心只好问：「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你说要替我把风的，忘了吗?」月衍挑眉提醒。

「记得是记得啦……」柯夜心这下可尴尬了，有人替小偷把风，让他偷自个儿家的荒唐事吗?

要是亲爱的爹娘和两位哥哥知道，不怪她胳臂往外弯向外人才有鬼。

唉，娘准会骂「养老鼠、咬布袋」．……

「怎么了?」他发现她变得犹豫，态度有点彆扭。

「没有，我会替你看好动静，你放心﹗」心一橫，柯夜心豁出去了。不管怎样，她決定大义滅亲……呃……好像不是这样说﹔算了，总之夫唱妇随，相信家人会体谅她不得不为的处境，就当给她拿点嫁妆走吧。

「准备好了吗﹖」带她翻墙之前，这次他给她作好心理准备。

「好了。」她以壯士断腕的決心点头。

将她橫腰抱起，月衍很快带着她跃上柯家庄高耸的外墙。看夜心的脸，不难发现她觉得这样很好玩，其实一点也不害怕。

难能可贵找到这种有趣的相公，她是绝不放手。

*****

进入柯家庄內，月衍将柯夜心安置在一处隐密的地方。

「你留在这里别乱走，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了一眼目标物，月衍不放心的吩咐，就怕她会到处乱逛引来麻烦。

「我知道，我会替你好好把风的。」配合他紧张兮兮的语气，她也压低声音。

难道还能告诉他，整个柯家庄她都熟得不得了，转土十圈也不会迷路?从小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都不陌生，她感到亲切得很。

等月衍跃入她爹爹的藏书阁后，她立即移动脚步。

难得回到家，要她不四处緬怀一下，岂不是太过分了。　逛了会儿，她走到从小被逼着读书写字的书房，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然而，书房里头传出的声音，令她止了步。

「大哥，你看小妹离家那么久，是不是该去把她找回来了?」说话的人，正是柯家的二公子柯文生。夜心完全没有消息，他实在很担心她的安危。

「娘不准，能去找吗?」柯武生叹气。

就算自主性很强，他仍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

「真搞不懂娘在想什么，单凭算命仙的片面之词，就将小妹赶出门。」柯文生想来还是觉得荒谬，「姻缘在外?姻缘在外也没必要让小妹单身出外吧﹗万一真遇上什么歹徒恶人，谁能帮得了她?」

由于他们后来硬是要找夜心回来，鎬真才告诉他们，将她赶出家门的理由──城里铁口直断的算命仙告诉她，夜心的姻缘在外﹔而且，今年就有一个不可错过的缘分，一旦错过了，要指望好姻缘就成了难事。

怕女儿终身大事无望，鎬真才会狠下心赶女儿出门。

「娘信算命仙的话，你争得过她吗?」柯武生亦觉荒誕不经，却也莫可奈何。

「就算争得过也不敢争不是?」谁救他们是孝子呢。柯文生想了想，提出个建议：「大哥，你看我们瞒着娘，私下探寻小妹的下落如何?」

「这主意是行得通，只是万一娘知道……谁在外头﹖」察觉外头有声音，柯武生中断谈话大声地喝：「出来﹗」

他以为是家里的下人。

然而，从门外慢慢晃进来的人影，却让瞒着父母商量的两兄弟张口结舌。

「大哥、二哥……是我。」绞着袖子，柯夜心无辜地眨动大眼。老质说，她比哥哥们还意外，怎么也想不到，母亲将她赶出门的理由竟是如此。

她肯定要查出是哪个算命的害她被赶出家门，害她流落在外吃那么多苦，非报报这个鸟冤不可。不过，她的两个哥哥果然是疼她，没有置她的死活于不顾，不枉她在外头还怕着他们。

「夜心?」两兄弟异口同声喊她的名字。

惊讶过后，柯文生立即上前拉住她的手问：「你偷偷溜回来的吗?」

「小妹，在外头是不是受苦了?」盯着她不若以往丰腴的双颊，不等她回答，柯武生就心疼地开口：「既然你已经回来，就别再往外走了，这回大哥绝对会替你说服娘，让你可以留在家里。」

「大哥，我……」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当真吃苦了?」柯文生慢半拍叫着，伸出手摸她脸颊。

「二哥，我……」

「让你去找什么相公，果真是错误的決定，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吃也没吃好，是不是娘给你的盘缠不够用?」柯武生断定如此。

「娘给我的银两，一开始就被抢了……」

「什么﹖﹗」柯文生打断她的话，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焦急地问：「那你有没有怎么样?是不是被坏人给欺负去了?」

柯夜心只能摇头。

看见她摇头表示没事，两兄弟才又松口气。

「难怪你会瘦成这样，是不是没银两可以吃饭?」柯武生的脸色凝重。

「银两被抢了，怎么不直接回家来呢?」爱之深、责之切，柯文生禁不住责备：「难道娘真会狠下心，将身无分文的你赶出去不成﹗」

柯夜心苦笑着，根本没机会解释她是因受了风寒、病了一场才会瘦下来。

「文生，算了。小妹在外头已经吃了不少苦，别再数落她。」拍拍弟弟的肩膀，柯武生道：「人没事，回来就好。」

「大哥，如果娘要再赶小妹出去，不如咱们替她找个住处安置，然后」──

「大哥、二哥﹗」不难听出他们要将她留在家里，決定和娘亲抗衡到底的決心。柯夜心跺跺脚，撒娇地埋怨道：「别只顾着自己说，你们也让我说句话嘛。」

听她一嚷，两兄弟果真安静下来。

*****

「你跑哪里去了?」见到柯夜心终于回来，月衍火气十足地吼她。

「噓，别那么大声啦﹗你想吵醒所有的人，害我们两个都被抓起来吗?」柯夜心一手快速捂上他的嘴，以他实在没有当夜贼的自觉的眼神睨视他。

月衍瞪着她，只要她给个答案，哪管会吵醒哪个天皇老子。

「人家一时內急，忍不住去找茅厕了嘛。」迎上他的怒眸，她早就准备好藉口。

「我叫你不要乱跑的﹗」扯下她的手，他的音量已经降下来。

「我也不想乱跑啊，可是我內急，难道你要我在这里就地解決?」她理直气壯，双手叉腰。「万一被人撞见，当小偷也没这么丟脸哪﹗」

「你」──他被她气得无话可说。

难登大雅之堂的村姑，是不是都像她这副德行?要命得让人吐血。

「我怎么样?」她嘟起嘴，不高兴地问：「我有错吗?难道你真要我一个黄花大閨女，在别人的花园里解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月衍真的拿她没辙。

她算黄花大閨女吗?他所认识的黄花大閨女，可不会粗鲁到说出「在别人的花园里解決」这种话。

「那你是什么意思?」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乘胜追击：「你刚刚明明因我去上了个茅厕，就兇得想啃了我似的。」

「那是我怕你被人发现，到时候怎么办?」

「你以为我是呆子，你会小心，我就不懂吗?」她反駁。「要不是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环境，又怎么会花了那么久的时间。」

「等等……」

「怎么了?」听见他彷彿发现什么的声音，她本能地心虚起来。

「既然你说你去了茅厕，那你应该可以告诉我，你去的茅厕在哪里对吧?」转着思绪，他在测试她是否真的去了茅厕。

夜探柯家庄数回，他对柯家庄的地理位置少说也了解八分。

若是她敢唬他，他绝对要让她吃不完兜着走。

柯夜心不着痕跡地松一大口气。就算刚才没去过，住了十几年，她岂会不知自家的茅厕在哪儿，算他倒楣问错问题。

「可以呀，要不要我带你去一趟比较快?」她老神在在地问。

「你用说的就可以。」他冷冷地望着她。

「直走，经过那条长廊再转个弯，走个十几步，左边不就是茅厕。」不再和他抬槓，她用手指向柯家庄离他们最近的茅厕。

月衍看向她所指的方向，等她说完才慢慢转回视线。那边是有个茅厕没错，看来她应该是没有骗他……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臂。

「去哪儿?」她吓了一跳。

「当然是回客棧去。」月衍怪异地看着她，语带嘲弄：「你不打算走，难道想留在这里当人家的『大小姐』不成?」

「没有呀……」虽然知道他只是嘲弄她，她还是冒出冷汗。

如果不走的话，她就是如了两位兄长所愿，留下来当柯家大小姐。

话说回来，她为他放弃当「大小姐」，随他当夜贼去﹔要是他敢辜负她，她是不会和他善罢甘休的。对于这一点，她可是无比认真。




第六章

回到客棧，打算各自回房的月衍将柯夜心送到她的房门口。

「肮──

月衍看着柯夜心走进房內后﹐正打算转身回房，却听到她的房里传出惊叫声，让他立即又转回头冲入她的房內。

当月衍一进房，柯夜心立即躲到他的身后。

「你可回来了。」

优闲地坐在柯夜心的床中央﹐好整以暇地等在房间里迎接他的正是被众人「陷害」，不得不出远门寻人的都王爷，床边站着他的帖身侍卫。

「都王」──

「出游在外，凡事从『简』，你叫我都公子就可以。」都王爷对月衍使了个眼色，从容不迫地打断他的话和行礼。

了解暗示后，月衍问：「都公子，您怎么会来到泉州?」

「吾兄对其爱将思念甚深，数月消息全无，自然要我来探採情況，也好知道你追查的目标如何罗?」都王爷嘴角勾起浅笑，不时望向月衍身后探出的小脑袋。

「目标物已确定何在，属下正思虑取回的方式。」没有将感动说出口，月衍亦难掩心中对皇上惦记着他的感动。

「高雅之人，不行偷鸡摸狗之法。」都王爷提醒。

要为皇上取回金色夜明珠，鸡呜狗盜的小人行径自然不成。得先查明金色夜明珠流落他方的原因，再以正大光明的方式取回。

「属下明白。」确定金色夜明珠在柯家庄，月衍准备上门讨珠。

「明白就好，我们改日再商议。」都王爷笑笑，不知迷死多少女人的俊眸，睨向月衍身后再度探出的小脑袋。「不为我介绍介绍你身后那位可爱的小姑娘﹖」

月衍似有犹豫，还是道：「她是我路上捡的孤女。」

「孤女?」她看起来虽然活泼了些，仍难掩发自內在的好教养，会是孤女﹖都王爷实在不太相信。但他却只是笑道：「你一路上太过孤单，才会捡个孤女作陪是不?」

这实在不是他认识的月衍会做得出来的事。

跟在皇帝的身边，身为御前侍卫的月衍，除了皇帝向来谁也不看。神情冷酷不说，逗他半天也常不见半点回应，再美的宫女缤妃走过他眼前，他也永远目不斜视。捡个女人带在身边，实在不太像他会做的事。

之前，他还以为月衍对女人毫无兴趣呢。

这小姑娘，看来有那么一点特别，值得再研究……

「都公子，请别开小的玩笑。」月衍的态度变得异常认真。

「我的话并没有任何意思，你不用多心。」都王爷失笑地摇摇头，知道月衍一定错以为他语带调侃。对月衍说完，他的视线转到月衍的身后，「小姑娘，我并不是故意要吓着你的。出来见见面，我们做个朋友可好?」

老实说，他和侍卫是走错房间，原本他们是要在月衍的房间等。

都怪店小二指错房、带错间。

「朋友?」从来就不怕生只怕坏人的柯夜心，很快便从月衍背后走出来。她偷偷望了月衍一眼，见他点头，对眼前的陌生人也就更放心。

「如果你愿意的话。」都王爷笑得十分友善。

他俊朗的笑颜，对付女人不管老少，向来是所向无敌。人有张好看的脸，不善用就太对不起自己是不?都王爷向来如此认为。

「和你做朋友，我有什么好处?」站得远远的，她倒是计较起来。

呆子﹗月衍不禁在心中暗叹，都王爷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冀望能亲近者不知凡几，她居然问和他做朋友有何好处?若说好处，有她听的了。

有时候，他真搞不清楚她的脑袋瓜里装了些什么玩意。

都王爷愣了一下，随即大惑兴趣地问：「你想要得到什么好处呢?」

从不知道做个朋友，也得考虑是否能捞到好处，还问得那么理直气壯。这个小丫头果真有她趣味的地方，够好玩﹗

「你这话问得不对。」柯夜心摇摇头。

「怎么不对?」都王爷眸中的兴趣更深了。

「当然大大的不对。」她叹口气，以孺子不可教也的同情眼神望着他，莫可奈何地解释：「你该说的是，你能给我什么好处，而不是我想要什么好处﹔你也不先想想，我想得起、你就给得起吗?」

万一给不起，他不糗大了。

「好，有趣、有趣。」都王爷当真听傻了眼，好不容易回神后不禁朗笑。

「有趣什么──你到底听懂我的话没有?」

「夜心﹗别对都公子无礼。」

「衍，没关系，我喜欢她这调调。」制止用衍的责备，都王爷仍笑意未減。

「我可不喜欢你的调调，怪里怪气的。」柯夜心皱眉。没听懂她的话就算了，还对她喊有趣有趣，她又不是山里的猴。

「夜心﹗」她愈说愈不像话，哪天项上脑袋怎么掉的也不知。

「衍，让她说爱说的话，没有关系。」都王爷举起手，笑着摇摇头。这趟被陷害的微服出巡，总算有那么一点趣味，其实他高兴得很。

「就说嘛，人家都说没关系，你在穷紧张个什么劲，说两句话他会吃了我不成。」柯夜心很不满意月衍老是警告她的态度，好像她随时会误事一般。

这下，都王爷笑得更开心了，对柯夜心的赞赏直接写进了眼中。

突然间，月衍产生了危机意识。

都王爷太喜欢夜心，对他而言似乎不是好事。

*****

柯家庄


与都王爷一行四人，在进入柯家庄之前，月衍一再叮囑夜心的，只有一句──

「别开口说话，知道吗?」此刻，他再度附耳在她耳边道。

「知道啦，我会乖乖闭上嘴。」柯夜心没好气白他一眼，再次埋怨：「别老以为我会误事好吗﹖」回自己的家还不能开口说话，真是没有天理。

偏偏，她又不能说出实话。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发现他们落后几步，都王爷好奇地湊过来。

替死鬼来了，柯夜心立即将闷气转移。「既然知道别人在说『悄悄话』，还厚着脸皮赖过来问，你不觉自己的行为很无礼吗?」

那王爷不怒反笑，举手制止用衍欲脱口的责备。

「好奇心人皆有之。问问，自是免得闷死自己罗。」都王爷就是喜欢和她对话的趣味，两天来怎么也不嫌膩。

「你怎么不要他少说点话，免得他误你的事﹖」没回话，她转看向月衍冷哼。也不知道姓都的吃错什么药，不管她说什么都笑，好像她时时在闹笑话一般。

她可没兴趣当别人的开心果﹗

「夜心﹗不准」──月衍的眉头锁得紧紧，却吓不着她。

「不准对都公子无礼对吧?这你也说得够多次了。」她做个鬼脸。

「你是存心惹我生气吗?」

「是又如何?」她学他常有的冷漠口吻。

「你」──

「你们改日再吵吧，他们人都出来了。」忘了是谁引起争论般，都王爷好笑地道。以前他从不晓得月衍的表情可以如此丰富、情绪能如此多变化。

待回京说给皇兄听，不知皇兄信是不信呢?

当他们一行人走到庄前，柯老爷和夫人鎬真以及柯家两兄弟，都早出了庄门迎接贵客。听说都王爷大驾光临，柯家人自是诚惶诚恐。

「草民等，恭迎都王爷驾临。」

柯家人连同仆役一併行跪礼，看得柯夜心本能地要跟着跪下去。开玩笑，眼前的爹娘和哥哥们都朝他们跪下，她不跪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耶。

以为她腿软的月衍，一把扯住她的手臂，让她因此没跪成。

「免礼，都起来吧。」都王爷笑笑地扬扬手。

当柯家人都起身后，柯夜心怨懟地瞪月衍一眼。

可恶，都怪他鸡婆拉住她﹔这下子，她死后非被打入阿鼻地狱油炸不可了。

月衍以为她那一瞪，是气他没有说明都王爷的身分。害怕自己之前因为不知道都王爷的身分，态度一再开罪都王爷的事﹔却不知她根本还没进入情況，只怕被父母跪了会被打入阿鼻地狱。

将王爷一行人迎入庄內，柯家人像是未曾发现柯夜心的存在，只当她是王爷带来的女侍，不曾对她多望一眼，令她松了口气。

还好，知道月衍要拜訪柯家庄后，她又偷偷和哥哥们联络过。

只是她不了解，哪有被贼正大光明造訪的，她的家人为何又对他们行如此大礼?看来姓都的来头不小呢，难怪月衍一再要她不准无礼。

连她爹爹都得跪的人，想必有其高尚的身分地位。

「听说宫內的『金色夜明珠』如今流入贵庄，是否真有此事?」都王爷说话并未拐弯抹角，放主位坐走后直接导入正题。

柯老爷似有讶异，犹豫后才回答：「王爷，本庄是有金色夜明珠，乃月前以六十万两自黑市辗转购得，但不知此金色夜明珠是来自宫內。」

从未收集宝物的柯老爷，是月前和长子柯武生在黑市游逛时，为金色夜明珠稀有的光芒深迷，才会狠下心花重金请人割爱。

听到金色夜明珠来自宫內，自然令柯家人冷汗涔涔。

就怕买进的不是「宝」，而是满门之「祸」。为免遭人眼红行窃，所有的交易过程都採低调，没想到竟然有人知道此事。

柯家人自然不知月衍夜探柯家庄数回，确定金色夜明珠在柯家庄后，才上门讨珠。以月衍的身手，要在查获后取走金色夜明珠，本是轻而易举之事。

直到此刻，柯夜心才慢半拍地听出都王爷的身分，完全哑口无言。

「别担心，小王并非前来问罪。」为表尊重之意，都王爷为皇上解释：「只是这金色夜明珠为太后产下当今圣上时，先皇贈予太后的礼物，太后十分珍惜在意，如今自宫中失窃，太后伤心非常，所以不得不请你们还珠于宫，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早已查明金色夜明珠流入柯家庄的原因，都王爷相信宅心仁厚的皇帝绝不会誅连无辜，才选择上门说明原委取珠的方式。

迟早，他们会将那窃珠之人绳之以法。

「金色夜明珠乃太后之圣物，草民等不敢有他议甚或持有，恳请王爷取回夜明珠，原谅草民等不知之罪。」听完都王爷的话，柯老爷立即砰的一声双膝跪地，所有柯家眷属亦一同跪下去。知道金色夜明珠乃太后之物，再稀有他们也不敢要。

「都起来吧﹗小王说过，此回不是前来问罪，你们别太紧张。」很满意柯老爷如此识时务，都王爷笑意颇深，继续道：「至于那六十万两，小王定当如数归还。」

顺利达成皇命，什么事都好谈。

何況这一家人看来敦厚务实，打听过后亦如其为泉州出名乐善好施的行善人家，都王爷并不想让他们吃亏﹔就算是富豪之家，六十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

「不罰已是圣宠，草民不敢要那六十万两。」起身后的柯老爷连忙摇头。

听到这里，张口结舌的柯夜心不禁微皱起眉。

哇，她才离家多久，爹爹什么时候变那么有钱?六十万两耶，竟然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推出门，说不要就不要，这让她实在难以相信。从小爹爹总要他们兄妹懂得勤儉持家，不许随意浪费。天真是变了﹗

以前除了救济穷人，爹爹从没这么大方过呢。

「该你的，就别推拒。」都王爷很欣赏柯老爷的正直。

「王爷……」

打断柯老爷的推辞，都王爷独断地道：「对了，听说您老膝下尚有一女是不?」对柯家人做过一番调查，柯老爷应育有两男一女。

眼见两个男丁都长得如此出色，想必千金也出落得不错，向来风流成性的都王爷自然想乘机见一见泉州佳人。也可比较泉州女子是否和京里的女子有所不同?

这时，柯家人再也忍不住全偷瞄柯夜心一眼。

「咳。」柯老爷又开始紧张，口干舌燥起来，连忙道：「请王爷见谅，小女日前身体不适至今，病中不宜见客，否则定让她来向王爷请安。」

「令千金身体不适，自然是别勉强的好，你不用放在心上。」话虽如此，都王爷却十分惋惜。

「王爷，能否请问这位壯士是……」终于，鎬真还是忍不住打探月衍的来历。

月衍的职业绝对不是笨女儿所说的夜贼﹔既然女儿搞不清楚，自然得出她这个做娘的问问。能跟都王爷同进同出的人，怎么可能是夜贼。虽然月衍看上去稳重可靠，但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还是不得不盘问一下他的底细。

他做了什么?月衍突然觉得柯家人都以一种超乎关爱的眼神看着他。

柯夜心暗自跺脚，翻了个白眼，就知道娘迟早会问。

「夫人问月衍?」见鎬真点头，虽然不明白她怎么会对月衍有兴趣，都王爷还是很骄傲的介绍：「他是平山王爷之么儿，是皇上自小的伴读之一，如今更是皇上跟前当红的御前侍卫，秦皇命追查夜明珠的下落，才会来到泉州。」

这下听傻的不只柯家人──还有柯夜心。

除了都王爷之外，谁也想不到夜心找到的「相公」，来头竟会如此之大。怕是夜心奢望高攀人家，到头来会是一场空，柯家人对她的決定犹豫起来。

临别前，柯夜心回头望了家人一眼，再也不像先前般确定。

「拜托你了。」替妹妹太不安，柯武生一冲动，忍不住上前握住月衍的手。

月衍先是错愕，抬头扫视送到门口的柯家人，才发现每个柯家人竟然那对他露出异常所扮的眼神。他……到底是做了什么?

都王爷亦感到奇怪，却突然扫到柯夜心依依不捨的眼神。

难道……不会吧﹗有这种事……

*****

京都城宫中


御花园內，多名嬪妃相陪的当今圣上正享受着美人恩。

带来消息的长孙义，从容地走到皇帝身前。

「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天方可有传回消息?」吞下爱妃递到嘴边的香果，皇帝稍坐正身子，迫不及待想知道是否有月衍的消息。

为了方便说话，皇帝摒退伺候的妃子们。

随意打量皇帝一一离去的妃子，长孙义微挑起眉。

「别再弔朕的胃口，朕并没有冷落皇后，若你要听个详细，朕昨晚……」聪明如当今皇帝，怎么会看不出长孙义在关心他的皇后妹妹是否失了宠。

「皇上，微臣岂敢弔您的胃口，您多虑了。」长孙义红了红脸，大胆打断皇帝未完的下文，可不敢听皇帝和他皇后妹妹的閨房乐事。

要折煞死人，也不该用这方法。

「那还不回答朕的话?」乐于见到长孙义脸红，皇帝笑得很贼。就算不是事实，谅长孙义也不好去向皇后求证。

知道自己斗不过皇帝，长孙义只好认命地回答：「都王爷已经找到月衍，甚至还在民间寻回金色夜明珠，如今正在赶回京的路上。」

「真的?」皇帝听得欣喜。「那朕得去稟告太后，让太后宽心才行。」自从金色夜明珠被窃，皇太后的心情一度欠佳，让皇帝实在烦恼不已。

「小安子，摆驾怡和宫」──

「皇上……」长孙义犹豫地再开口。

「还有事要稟吗?」皇帝很给面子地停下脚步。

「都王爷快马送回京的信中，还为月衍提到两件事。」长孙义不得不照实呈稟。

「何事?」

「一是月衍途中捡了个孤女，不知如何处置将带回京。」长孙义斟酌字眼。

就如长孙义所预期，皇帝露出惊讶的表情。

亦一如都王爷所猜想，皇帝不敢相信那是月衍会做的事。然而，皇帝很快露出满是兴味的眼神问：「将孤女带回京，他欲作何打算﹖」

「应是留置平山府邸，再做打算。」信上没说明，长孙义兀自猜测。

从月衍的性格去猜想，大抵会做这样的決定。

「哦，那天方提的另一件事呢?」脑海中转着自个儿的想法，皇帝在思考之余又问。月衍肯带个女人在身边，的确令人匪夷所思，难怪天方会特地提起。

呵，他得盘算盘算才行……

「都王爷信上说，民间将明珠失窃事件传得绘声绘影，多半指向行踪不明的月衍，甚至謠传月衍窃取夜明珠逃出宫后，在山林间据地成为山贼等等……王爷认为，是时候该查出是谁放的风声。」这事不只在京里謠传，甚至扩散各地，想必奉皇命出宫的月衍早已听过一二，所以都王爷才会正视这问题。

「有这档事?」皇帝不知该气或该笑。

所谓无风不起浪，然而这风声实在传得奇怪。当夜明珠失窃后，宫內并未张扬，只是先派用衍潜入民间调查，照理说，明珠失窃实在不该会风声外洩。

显然，謠言是从宫內传出，扩散之广已不能止于智者。

「是的，皇上。」

长孙义照实陈述，叹道：「虽然知道內幕的平山王爷从不介意蜚短流长，并以月衍为傲﹔然而謠言对平山王爷造成的杀伤力，并非我们所能想像。」

功臣负罪，其中的委屈怎能加以形容。

「朕明白了。」皇帝一叹，语重心长地頷首。

是该壯士断腕、捉出內贼的时候了。



第七章

往京城的一路上，柯夜心都不是很开心。

不太搭理月衍，也不再和都王爷斗嘴﹐小嘴老是翘的高高的。她一度考虑﹐是否就此和他们分道扬镖，同柯家庄算了。

可怜的是──她捨不得月衍﹐一想到要离开他就不舒服﹐哪里都不对劲。在去留之间徘徊，眼看京城就快到了﹐她觉得好懊恼。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路途中﹐月衍终于沉不住气地发问。

要是她一张臭脸地跟到京城，谁都会以为是他占她便宜﹐强行带回她。

问题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都王爷贼溜溜的黑眸一转，禁不住湊热闹问：「对呀，一路上就没见你笑过，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心事?」离开泉州城之前，他派了帖身侍卫去调查她的身分，就如他敏锐的眼神所察觉，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月衍这「孤女」捡得可真巧。

柯夜心各白了两人一眼，还是没有说话的兴致。

能说什么?说她不是孤女、有家可回，请他们不用再好心地带着她?天知道月衍肯定会气疯，没将她刺了才有鬼。

没等到确定月衍对她的感觉，她才不敢拿自个儿的小命来玩。

想掐死她，他可不用使上十分之一的力量。

「你说话﹗」对她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月衍快失去耐心。

「你要我说什么?」她意兴闌珊地开口。

「随便你说什么都好﹗」月衍没好气地瞪着她。又不是病了，他实在不喜欢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了就有气。

瞥他一眼，柯夜心懒懒地道：「你好、我好、都王爷好。」

成全他，她的确是随便说说。

听到这里，都王爷再也压抑不住笑声。

「你笑什么?」柯夜心最不喜欢听见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笑声。

稍微忍住笑意，都王爷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进京﹖」从她异常的表现看来，的确是在排拒上京之事。

「我……我没有啊，你胡说什么……」愣了下，她才心虚地反駁。

讨人厌的傢伙，怎么会看得出她的心事﹖吓死她了。

「你确定?」都王爷挑了挑眉。

「当然确定﹗」仰首挺胸，她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脑袋里想的东西还没決定之前，她才不会让自己陷入无路可退的窘境。

「能确定是最好。」引老鼠入洞后，都王爷笑得既贼又开心。「不然送你回泉洲不但得耽搁回京的时间，这一路上也会少了个有趣的伴。只有两个木头人陪我，我肯定会无聊死的。」那两个木头人指的自然是──他几乎不开口的随身侍卫，以及对夜心之外就少言严肃的月衍罗。

没有美女相陪的回京路，的确足以让都王爷无聊死。

「我说过我不是『消遣』，你的脑袋怎么那么固执，就是听不懂啊﹗」柯夜心觉得自己好像落人什么陷阱。

「说说而已，你又何必太在意?」都王爷很高兴她的精神己恢复。

月衍也因为她不再死气沉沉，没有责备她对王爷的用词。一路上她比村姑还闷，实在令人难受﹔总而言之，她太安静谁都感到不对劲。

气压终于恢复正常。大家都突然松了口气。

「我可不觉得你是随便说说。」否则她岂会那般在意。

「那是你太敏感了。」都王爷对答如流。

「哼，懒得理你。」想到自己干嘛和他扯这个，她向他吐吐舌头。

「小夜心，你不理我可不成，我会闷死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深觉有趣的都王爷玩得欲罢不能。他就是喜欢在得知他的身分之后，仍不改本性的夜心。

「闷死是你家的事。」都说了她不是消遣，笨蛋就是听不懂。

「唉，世风日下，果真最毒妇人心，完全不知怜憫他人的苦处哪﹗」都王爷摇头，煞有其事地一叹，当真感叹非常。

「怜憫浪费给您老，我还不如去怜憫狗。」精神一来，她完全不甘示弱。

「我可不老呢﹗」才二十出头的都王爷抗议了。

「王爷，不服老可是很可悲的。」难得露出笑容，她却语带讽刺。

「你、你、你」──不是真生气，都王爷却装起样子。

「我、我、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吃了我。」双手叉腰，她跋扈的样子跩得很。

「不怎样，就要你陪我。」他乘机伸手拐了她下巴一下。

「去，我欠你的吗?」不要脸的傢伙﹗

「没错没错，今生注定。」说的人很得意。

「定什么定?我才不信这邪和那套……」她推开湊上前的他，不悦地伸手挥赶道.「臭牛皮糖，你离我远一点……」

「我哪儿臭了?你闻闻，小王我可香得很……」

一路上，柯夜心在不知觉中，就这样和都王爷槓上了。由于都王爷乐在其中，旁听的两人也不知该惊或该笑，只好保持緘默。

京城……就快到了吧。

*****

投宿客棧，月衍终于有和夜心私下相处的时间。

替她将行李安置在房內，打量过环境之后，月衍突然若无其事地蹦出一句﹕「你和王爷似乎气味相投。」

累得一进房就一屁股坐下的她，此刻以狐疑的眼神瞥着他。

「你羨慕?」他的口气似是如此。

「也不是……」

「想和他臭味相投，你不会去骂骂他，那人就是皮痒欠人骂，你看不出来吗?」愈提她就愈闷，还是就事论事。「谁肯当他的消遣和他斗上一斗，他就会喜欢谁。」

「他是王爷。」月衍无奈地提醒，她似乎永远不明白都王爷是何许人也。再说，他也不想和王爷臭味相投……

「知道了，别无礼是吧?」先是假笑一下，她立即快速沉下脸色。「那你怎么不去告诉你的宝贝王爷，要他别名来招惹我﹗」

只要都王爷不说话激她，这一路上会太平得很。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知该从何启口，让她明白重点。

想了想，柯夜心眼中的猜疑更深，「嘿，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如果是的话，但愿为的是她而不是那个烂王爷。

她并不否认一路上，都王爷都将焦点放在她身上。

不过那也不是她的错，的确是都王爷一再挑兴，激得她不得不回嘴。

对于她的问题，月衍不予作答，只是凝视着它的脸。

见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似的表情，柯夜心翻个白眼，无奈地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你当我随口说说的好了，就当你没听到。」

她懒得自作多情惹笑话。

「或许我是……」

正瞥开眼的柯夜心，猛地又将焦点放回月衍身上。

她的心在瞬间又燃起希望。

「怎么了?」月衍被她夸张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刚说什么，你说你是……然后呢﹖」没理会他吓到的表情，一心只想从他口里听到她要的答案，她的表情认真无比。

承认吧，承认他在为她嫉妒，不喜欢都王爷老黏着她……

神碍…别辜负她的期望……柯夜心祈祷着。

「然后……」他欲言又止。

无法确认真正的心意，教他怎能把话说得出口。月衍向来是个负责任的人，不止行为举止，说出口的话亦然。

说过的话，他就会负起责任，因此说话时也就格外小心。

不为做不到的事承诺，一直是他处世的基本原则。

「你怎么老婆婆妈妈，像个娘儿们似的﹗」因他迟疑的态度恼火，她没好气地道：「没要说什么话就别起个头，耍人也不是这样。」

没听到要听的话，她满腹的火气无处发，砸也要砸在他头上。

「你说话实在太粗鲁了。」想到带她回京以后的情形，月衍不禁皱眉头。

都怪都王爷信上多嘴，皇帝命快马来了封信，要他们进宫时一併带着夜心。想到个性永远「不拘小节」的她一旦进宫，肯定会惹来众人非议，月衍就担心。

老实说;他并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虽然说，他老是不能苟同她随性过度的行为，总为她不知节制的举止伤脑筋﹔但不能否认的是，他仍为她这自然不造作、一般女子所缺乏的天性所吸引。每每不期然看着她露出的小动作，吐舌头或是做鬼脸都好，他的心底都难免会淡淡一笑。

若是进宫……她还能是原来的她吗?但愿皇上不会要她久留宫中。

「我知道我粗鲁，你提醒过我很多次，不用一再嫌我﹗」心头突然一酸，难过的感觉就这么悄悄泛开来。

难道她的天性就是他嫌弃她、不肯接受她的理由?

天哪，她该如何是好……她若摒弃自我的感觉，去做所有人都会喜欢的淑女，才能贏得他的心的话，那她就不是柯夜心了呀。

「我不是嫌你…….」他只是担心她受人诽謗。

一旦进宫，他想帮她也无能为力，只能要她自救。

她不会懂他的苦处。

「不是才怪﹗」步步迫近他，她用食指指着他的胸膛，忍着心伤质问：「你明明嫌我讲话不够温柔、走路不够优雅、对人不够礼貌、闲来没有专长、饭又吃得特别大碗，这些你能否认吗?」

原来她知道自己有这些缺点?月衍听得讶异非常。

老实说，他还以为她是不自觉，凡事才会如此……率性而为，更正确地说，他以为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将他的沉默当默认，她气得不能自己，开始用力将他往门外推。「出去，别来烦我，我要休息了﹗」

「夜」──

「出去，今晚我不要再听到你的声音。」她不听任何解释。

「我不是」──

「闭嘴﹗我说过不要再听到你的声音，你出去。」

在月衍的愕然中，他被柯夜心推出房门，木门在他眼前砰的一声关上。要闯入房间对月衍而言，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终究没有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他想，是该好好分析一下自己心意的时候。

*****

平山王爷府


门房传来消息，管家以平稳的快步进入大厅，稟告道：

「王爷，外头有訪客，您是否接见?」一如外界所传闻，因为明珠失窃案﹐罪魁祸首直指向失踪的月衍，京城里的大小官们怕被平山王爷牵连而人人自危，孤寂许久的平山王爷府已久未有过訪客，难怪老管家的语气也不同。

「拜帖呢﹖」正在和夫人茗茶的平山王爷，优闲地放下茶杯。

年事已高的他们不求丰名利祿，反倒喜欢过安静的日子，少了阿諛諂媚的人往府里跑，对他们夫妻两并没有多人的影响，绝不似外人所想像的淒涼。

平山王爷夫妇两，向来秉持平常心、自在心。

儿孙自有儿孙福。平山王爷也相信，英明的皇帝不会因为流言埋没他几个优秀的孩子。至于月衍，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小儿子的清白。

管家上前递上帖子，平山王爷缓缓打开，随即一愣。

「是国舅爷和駙马爷，快请﹗」平山王爷起身，快速命令管家。

老管家也没想到来者的身分会如此特别，愣了一秒后立即恢复正常，匆匆往外赶去接迎贵客。听门房说，訪客穿着素雅、书卷味颇重，管家还以为是文人雅土来訪。

很快地，老管家必恭必敬地迎入訪客。

「晚辈来给老王爷问安。」长孙义笑着进入大厅，笑声爽朗如昔。

「希望老王爷别怪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了老王爷。」慢一步进大厅的向云攸亦道。若是正常的情況，他们理应拜帖先过府，再等平山王爷回应。

拿着拜帖站在大门口，等于是霸王便上弓，平山王爷不接客也不行。

情況非常嘛，他们只好请平山王爷多担待见谅罗。

「还有我呢﹗欢迎吗?」走在最后面、最后才露面的皇帝突然蹦出来。一身简单服饰出宫的皇帝，眼中带着调皮的光彩。要是平山王爷只认得那身金黄服饰的皇帝老爷装，想必难以猜想眼前的他是谁。

「怎么」──想说「怎么会打扰，欢迎都来不及」的平山王爷，倏地张口结舌。

所有人都不动声色，看着王爷的神情变化，似乎都觉得有趣。平山王爷满脸惊吓的模样，正合皇帝的坏心眼。

「皇……皇上……」平山王爷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朕来探望你了。」皇帝笑瞇瞇地道。

功在沙场的老王爷，与开拓疆土的先皇馳聘沙场，建立不少汗马功劳。由于先皇对平山王爷恭敬有加，当今皇帝也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平山王爷异常尊敬。

「皇上，老臣迎驾来迟」──

眼见平山王爷就要跪下，皇帝快速使个眼色，长孙义和向云攸便一左一右地扶住王爷的臂膀。

「老王爷，你年事已高，朕早允你免跪，可是忘了?」平山王爷近年身体状況人不如前，老人家的身体禁不起折腾，皇帝也明白这事。

「老臣没忘、老臣没忘……」平山王爷是一时太过震惊感动。

没有任何事比亲自探訪更能说明平山王爷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和信任。纵使微服出巡没有任何人知道，平山王爷也觉得够了。

看到当今圣上，就让他想起当年的先皇，心中也有许多感慨。

「没忘就好，朕可不打算收回圣旨呢﹗」皇帝笑道，赐了所有人坐。

平山王爷苦笑半天，只好尴尬地转移话题：「老臣惶恐，不知皇上今日何故前来?」

「朕来探望你的，说了不是吗?」喝了口下人刚送上来的热茶，皇帝回得简单。「想问问你近日过得是否『愉快』、『安宁』。」

平山王爷很快便明白皇帝的暗示，立即回答：「无忧、无愁，外头的世界扰不了心，安静自在倒也愉快，皇帝不必为老臣一家担心。」

皇帝此番探望的这份心意，感动非常的平山王爷心领神会。

外头的中伤，平山王爷更不会放在心上。

当今皇帝的信任，对他来说就是晚年最大的安慰。

效忠朝廷一生，总算是没有白费。

*****

柯夜心痛下決心，要让月衍刮目相看。

「王爷早，夜心给您请安。」

头一个被她的「努力」吓到的人，就是一大早起床后仍打着呵欠的都王爷。他所听见的声音太过娇细温柔，眼前向他行礼的动作也太过标准轻巧﹔她简直就像个人家閨秀──不﹗她俨然就是个大家閨房。

都王爷被她吓得瞠目结舌，难以相信、说服自己她是夜心……

「你……你……」她笑得如此温柔婉约，好像她向来都是这般笑似的。都王爷头一次在她面前口拙，实在找不出可以说的话。

「王爷昨晚睡得可好?」从都王爷呆滯的表情看来，柯夜心知道自己已成功一大半。

从小生长在富贵之家，被强迫学习礼仪多年，她想当个淑女并不是难事﹔只是这话讲起来，自己会在心里吐个半天，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还得微笑而已。

哼，不是多难的事嘛﹗

「呃……好。」稍稍反应过来后，都王爷暗自称奇。

野丫头也可以变天鵝，果真有趣。这下子他更确定她是何家庄的千金大小姐，绝不是什么流浪的小孤女。

只是他更好奇，她为何突然变了样。

是因为听说得进宫吗?

此时，住在隔壁房的月衍也开了门走出来，疑惑地望着两人。不用开口问，他也隐约感觉得到夜心有所不同，似乎特别地──沉稳。

那是以前他在她身上很难找到的感觉，几乎从来没有过。

老实说，吓到他了。

「早呀，月公子。」沉住气，柯夜心也微笑地向月衍打招呼。

像是受到过度惊吓，月衍向后退了好大一步。

果真他之前的感觉是再正常也不过，是小丫头太不正常吓到人。都王爷忍不住在一旁窃笑，原来大家的反应都一样。

「月公子，你怎么了?」能吓到他们，代表她够淑女，柯夜心是有些得意。

太过得意，她差点前功尽弃开心地笑出来。

摇摇头，月衍还是以怪异的眼神瞪着她看。

「月公子，小女子脸上有什么吗?为何你用那样的眼神打量人家呢?」她稍稍往月衍方向移了蓮步，却又见他往后退一步。

他的神情几乎让她快维持不住假象。

「你……身体不舒服吗?」这是他楞住半天后，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在月衍认定的事实里，只有在生病的时候，她的表现才有可能如此「异常」。

柯夜心的脸霎时刷黑，握紧双拳隐隐发抖，最后瞪他一眼就转头回房。

此时，都王爷再也忍不住地放声狂笑起来，摇头叹道：「衍哪、衍哪﹗你还真是不解风情，算我服了你。」

想也知野丫头是为了谁才那么努力做改变，谁知呆头鵝竟反应迟钝。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不就是眼前这窘況。

「我做了什么吗?」月衍十分疑惑。

「就是什么都没做，我才说你不解风情哪﹗」大笑后，都王爷仍笑意未減。要是衍做了什么，小丫头肯定会自呜得意，哪有空生闷气。

看来这一路上，还有得玩呢﹗

「我该做什么吗?」月衍更是不懂。

「衍哪，除了满脑子的皇兄以外，你偶尔也该想想『别人』吧﹗」都王爷摇摇头，点到为止。长年跟在皇兄身边，习惯凡事先为皇兄着想、只在意皇兄一举一动的他，难怪对其他人的感觉钝了许多。

月衍沉默了。



第八章

当月衍带着金色夜明珠回宫，亲自呈给皇太后，皇帝当着众大臣的面加以誥封欽赏，立即使流传已久的謠言不攻而被，还给月衍清白。

虽然窃贼还没找出来，但皇帝开始有心追查，找出宫內的內贼是迟早的事。

之后，皇帝私下召见月衍和柯夜心。

在柯夜心行过礼后，皇帝要她上前，好奇地不断打量。

皇帝想看看月衍肯捡回的孤女有何特别之处?他很快就发现她的特别，见着皇帝能脸色不变、从头到尾自在从容的寻常百姓可没有几个。

多明显的事──她的黑眸里竟毫无惧意。

「不错、不错。」皇帝在打量她一会儿后，开心地笑了。月衍的眼光，皇帝没有加以质疑，他向来喜欢有独特个性的女子。

「我就说吧﹗」来湊热闹的都王爷也乐得补上一句。

在柯夜心满头露水时，月衍升起危机意识。

眼一转，皇帝探询地的意愿：「夜心，你可愿在宫中住上一阵子?」皇帝想知道，有她在的地方是否真如天方所形容的有趣。

「呃……」柯夜心不确定地望向月衍，他却在此时转开眼，立即惹恼了她。「若是皇上如此希望，民女自然愿意。」

进了宫，为她找到其他依靠，他就決定不再管她、放她自生自滅?以为他迫不及待想摆脱她，她既难过又生气。

虽然刚开始时被嘲笑，但后来进京的路上，她仍坚持当她的淑女，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到了今天，她才发现她的努力对月衍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或许他只是很高兴，她不再那么粗鲁、不再老为他惹来麻烦吧﹗

早知道……就回泉州了……

「好、好，那你就暂时留在宫中吧﹗」皇帝很满意她的回答，有趣地问：「不过，留在宫中的女子，不是朕的后妃就是宫女，你想做哪个?」

给她选择，也是一种测试。多少女子渴望进官服侍皇帝，为家族求得显耀及拔擢，这是不可争的事賈。有此机会的女子，想必能抵抗诱惑的没有几个。

「是民女可以选择的吗?」转着机灵的黑眸，柯夜心笑问。

偷瞥月衍一眼，她很高与他总算有点在乎她的反应──因为他的脸色变了。

「君无戏言。」皇帝也笑了。

此话一出，都王爷和月衍都感讶异。君无戏言，出自当今圣上之口，具有多大的震撼和效力哪﹗有他们为旁证，皇帝的确得君无戏言。

若是柯夜心选择为妃，即将为皇帝后宫二十佳丽再加一名，立即跃上枝头变凤凰。

看得出来，皇帝对她是欣赏有加，才会口出此言。

「民女可否略微想想?」她有意拖延，好观察月衍的反应。

「不忙，你多想想。」刚下早朝，皇帝是有点空闲。

会考虑这提议的人，外人一定会以为她脑袋有问题。可是早从她不住偷瞥月衍的眼神中看出些端倪，皇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谢皇上。」

柯夜心状似思考，眼神却四处流转，皇帝也不加以催促，却从她鬼灵精的眼中看出答案，不免在心底一笑。

然而她慢条斯理的思考，却急坏了月衍。

一旦她选择为妃，他们之间将筑起一道永不可攀越的高墙，彼此再也不可能有交集。对于皇上的嬪妃，他势必不会多想、多看一眼。

纵使他的心会痛……

因为对皇帝的效忠，他对宫里的后妃也异常尊敬，绝不会有非分之想。

第一次，月衍向上天暗自祈祷，祈祷别让他痛苦一辈子。

回京的路上，他早弄清对她的感觉。若不是她突然变得冷淡，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他不习惯，他早就向她表达自己的感情，直接带她回平山王爷府先给爹娘见见。

月衍实在不明白，她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唉，或许就是不明白，他才更为她所吸引吧﹗她真的与众不同，有趣得很。

「民女……」看出月衍眼中的焦急，沉凝的俊脸也显得有些苍白，柯夜心沉闷许久的心情总算好许多，缓缓地道：「愿暂为宫女。」

月衍自己不自觉、所有人却不难发现他松了一大口气，全忍不住笑在心底。

「小夜心，你可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都王爷刻意问道。毫无疑问的，若她大小姐不傻不痴，大家可直接断定她心有所属。

呵呵，那个「属」差点没被她吓死。

「王爷，从来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民女怎么放弃呢?」言下之意，对于皇帝所给的选择，她从头到尾没有第二考虑。

好不容易看出月衍藏不住的心意，她只觉得自己得到了些东西。

月衍的反应，对她来说才是最珍贵的。

「哈﹗说得好、说得好……」皇帝听了之后拍案叫绝，更觉得她特别得有趣，愉快她笑道：「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朕就让你暂时跟在皇后身边吧﹗」

希望她真能为沉闷的后宫带来一点新鲜乐趣……

*****

皇后是个端庄贤淑的女人，不但和其他妃子相处融洽，对宫女和太监们也极为和善，不但极少动怒，对下面的人更少发过脾气。

跟在好主子身边，向来是不会受太多闷气的。

想当然耳，这正是皇帝将柯夜心派到皇后身边的原因。

由于皇帝和都王爷的态度极为明显，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和都王爷很喜欢她，从上到下，连后宫的妃子都没有人敢欺负到她头上。

更何況，她的主子──皇后也喜欢她。

虽然知道夜心本有机会成为皇帝的妃子，也因为度量极大，皇后并未排斥她的存在。皇帝对夜心有好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皇后虽不明白皇帝为何要让她选择，却仍认为夜心有可能成为皇帝的妃子。

基本上，柯夜心在宫中的日子可说过得如鱼得水﹔因为皇后的想法，以及她跟在皇后身边并没有太多实质的工作，因而犯了小错也常　被原谅。

后宫里，除了皇太后的势力范围，她几乎是通行无阻。

然而……进宫不过两个月，柯夜心就闷得快要死掉。

月衍跟在皇帝身边，她跟在皇后身边，一个月根本没机会碰上几次，单独相处就更别提了，自然不可能像以往朝夕相处──她讨厌这样过日子。

怕的是，一旦要求离开宫中，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

经过这两个月，她知道自己会想死他，所以才把数度请求离开的话，在见着皇帝的面时硬生生地吞回肚里。他不表态，她也只好按兵不动。

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呢?她的信心又动摇起来，怀疑是自己产生错觉。

谁教他每次见着她都毫无表情……就像初遇时一样。

好无聊哪，回到宫中以后，他连气都不对她生了。

咦?那不是皇太后跟前的钟公公吗?靠探寻没去过的地方打发时间的柯夜心，坐在御花园的一座假山旁，脑海中的思绪因看见远处的来人而中断。

因为钟公公东张西望，样子有些鬼鬼祟祟，她本能地往假山里里，藏性身影。

不是想探人私密，她只是无聊透了，想瞧瞧有没有好玩的事。

「钟公公……这里、这里。」在钟公公靠近假山时，另一个人从角落窜出来。

「别喊那么大声，你想害死我两是吧?万一给人听见还得了。」錘公公细细的声音紧张的斥责，又往前后左右看看。

确定没人，他才瞪了一眼守宫门的阿孟。

因为上回的事，宫中警备森严不少﹐不凡事小心可不行。

「公公，上次咱们偷夜明珠出宫的事，最近上面查得好紧哪﹗您确定还要……」阿孟是个粗人，要他说话放小声真的很辛苦。

之所以会被买通，只因他家里的老娘年久臥病在床，实在需要一笔庞大的医药费。但那并不代表他不害怕，或是不觉得对不起皇上。

「闭嘴﹗谁要你提这件事﹖﹗」气急败坏的钟公公怒斥，生怕给谁听了去。

其实，他就是怕走漏风声，才特地骗来阿孟滅口的。

金色夜明珠返宫，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更气的是他所栽贓的月衍竟是皇帝派去追查夜明珠下落的人。一切都乱了，他也知道该安分一阵子，等风声过后再作打算。

「抱歉……」似乎也意识到严重性，阿孟尴尬一笑。

「这次换点小玩意，相信不会有人发现。」钟公公自怀中掏出一支玉釵，伸手作状要拿给阿孟，当阿孟伸手要去接时，他袖中突然亮出一把短匕首。

匕首猛然刺过来时，阿孟着实吓一跳，往后一退还是被刺伤手臂。

「公公你」──

不再隐瞒后，钟公公眼中全是可怕的杀意，露出邪恶的笑容逼近阿孟，残酷地道：「我想做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

「你──你要杀我滅口﹖﹗」压住鲜血猛流的右臂，阿孟总算明白。

「至少你不会做个不明白鬼﹗」毒辣一笑，钟公公举起刀快速朝他出手。

出乎意料之外，平日做事缓慢的钟公公此刻身手好得吓人。没想到钟公公的身手会如此俐落，手臂受伤的阿孟只能守不能攻，节节败退，落人必死无疑之路。

当钟公公要给阿孟最后一击时──

「救命哪｜｜」无法见死不放的柯夜心，冲出假山狂喊。

钟公公的脸色瞬间大黑，注意力立即移转。

发现她的存在，钟公公几步飞冲向她，吓得柯夜心顾不得喊救命拔腿就跑。

可恶﹗不能让她毀了他的一切……

「混蛋﹗绝子绝孙的王八﹗你快放开我，不然我要皇上让你吃不完兜着走」──终究是没有功夫底子，柯夜心跑没几步就被钟公公从后头逮住衣领，只好死命地踢手踢脚挣扎，嘴巴哇哇大叫着。

就知道好人不能当，她救人，谁来救她啊﹖爹──娘──大哥、二哥快来救她呀﹗她在心底哀号，怕再也没机会见到家人。

快完蛋了，此时她自然再也顾不了什么仪态。

「闭嘴﹗」钟公公被骂中痛处，他是绝子绝孙定了。

若非练功时挥剑错误，不小心白宫，他岂会索性豁出去干脆进宫当太监﹔既然费尽千辛万苦进宫，他自然想捞点好处。

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在太后跟前当哈巴狗，不就是为了要取得太后的信任。

瞧，金色夜明珠失窃时，他自责得说要以死谢罪，还不是太后拦下他的。　贵为皇太后是一回事，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容易犯老胡涂、错信小人而不自知。

总之，只要用对手段，愈愚昧和固执的人愈好骗。

哼﹗他才不管别人会怎么认为他不忠不义﹔等捞够本，他就要偷溜回民间，不再当这狗屁太监。在他心中，根本没天皇老子这回事，而皇太后对他的信任，对他而言从来也是狗屎一堆，金银珠宝才是他的最爱。

等他溜出宫，他要用钱买一个自己的王国来爽。

只要有钱，没有老二又怎样?女人还不是照样一个个黏上来跪在脚边。

总之，既然她知道他的秘密，就非死不可﹗

*****

掐住柯夜心的脖子让她不能再哇哇叫，錘公公的匕首挥高刺下，正要结束她的小命时，突地有异物打中钟公公的手，匕首当场落了地。

钟公公惊骇地往不远处望去，只见月衍正施展经功飞奔而来﹔站在后头的是拖着重伤去求救，此刻几乎是靠着墙才站得住的阿孟。

知道事态已不可挽回，錘公公放掉手中的柯夜心，豁出去拼了。

钟公公对上月衍，展开一场激斗。

很快地，御林军赶到，使钟公公陷入绝境、孤掌难呜。

他不得不伏罪了。

「拖下去斬了。」得知消息随后而到的皇帝，冷然地下令。对叛徒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能让作乱份子动摇他的江山。

謠言，皇帝是听够了。

其实，搜查之人早怀疑窃珠之贼是钟公公﹔若不是皇太后力保不是，坚決认定窃贼来自宫外，查案的速度也不会一再拖延。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皇帝再不愿，也只好伤了太后的心。

「皇上……饶命……饶命哪﹗看在太后的份上，饶了奴才一命吧」──听见皇上的命令，钟公公惊惶地求饶，跪在地上死命不肯走。

「你还有命可饶?」皇帝冷眸一扫，吓呆钟公公。

「皇上……」

「拖下去﹗」皇帝再也不看他一眼，快步走向月衍和倒在地上的柯夜心。

「饶命──皇上饶命──太后﹗您在哪儿?太后──救救奴才」──纵使喊得再淒厉，钟公公还是被拖走，注定难逃一死。

见柯夜心的明眸紧闭，皇帝问道：「她如何?」

「似乎是……」月衍的心紧紧揪着，听不太见皇帝的声音。

「小安子﹗宣太医﹗」不等满脸害怕的月衍说出结论，皇帝立即下达命令。

两人几乎是一起成长，皇帝从未见过月衍这般迷乱的眼神，不用猜也明白月衍对她的感情。虽然每次见到她永远都一副漠视的样子，皇帝本还想看他到底能装到何时。

坏了他的计画，钟公公再死一千遍也赔不了。

「奴才马上去。」小安子快步离去。

听见皇帝的话，脸色肃青的月衍立即将柯夜心从地上抱起来。

*****

「咳……咳咳……」躺在床上的柯夜心不断发出细咳，似乎非常不舒服。

「太医，她……」月衍担心地问。

「受掐于咽喉，一时气血不顺、呼吸受阻，调养两天就不礙事。」把过脈，观察过柯夜心的情況之后，老迈的太医才对他说道。

「太医可确定?」老天保佑，他好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如果她出了事，他绝对会懊悔不已，后悔带她进宫来。　宫中的是非本来就多，他一直都担心她会适应不良。

怕她受人非议招来中伤，他甚至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谁知她还是出事了……

月衍怀疑──他受得起几次这样的打击。

「你怀疑我的远



第九章

当柯夜心自昏沉中醒来，已是半夜。

看到趴在床边的人，她恍惚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梦是醒。

她是怎么了?为何他会睡在她床边呢?眼前的画面不禁让她想起，之前因落水发烧的情況，脑袋过度沉重混沌的感觉亦相差不远。

难道……她又生病了吗?

「衍，醒醒。」想了半天也没有答案，这，换她推推他的身体，试着把他摇醒，看他一张开眼便道：「我口渴，要喝水。」

月衍醒来听见她的话，快速去为她倒杯水回来。

然而，倒水回来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愕然地问：「你醒了?」

「听你那口气，是希望我睡『久』一点?」总觉得脖子不舒服，她下意识地伸手摸着脖颈揉捏，似乎想弄掉什么噁心的感觉一般。

「不是，是你睡太久了。」再也没有心情和她抬槓，月衍只是解释。看见她的动作，他又想起该死的钟公公是怎么对待她的﹗

「我睡了很久吗?」难怪她的头那么疼。

「严格来说，你是昏了快两天。」努力沉住气后，他才能维持正常的声调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口干舌燥，算不算是不舒服?」她问道，眼睛盯着他手中那杯水。

不说二话，月衍立即将水送到她唇边，令她反而被他的殷勤吓了一跳。木头怎么会突然开窍，难不成她病得很严重……

稍解口干后，柯夜心忍不住问：「衍……我是不是快死了?」

「呸、呸﹗你不会死的。」他冷斥，对将死字用在她身上变得很敏感。

「我会死的。」她很平静地反駁。

「不会」」我说你不会就是不会﹗」他变得有些激动，就像她真要死了一般。

「你不知道吗?人迟早都会死的﹔不管他是贫富贵賤、吃的是米还是面、住的是草屋还是金碧辉煌的宅第。」柯夜心对他静静解释，眼中深远的眸光带着暗示。「总有一天，你会死、我也会死，那是迟早的问题。」

差别只在于，他们是否能在有生之年把握住彼此。

能突破障礙的话，遥不可及的幸福有时其实是唾手可得。

沉默许久后，月衍试着猜测：「你要告诉我、还是传达些什么吗?」

「肮」」

正想说什么，她突然想起之前暂时忘记的记忆。

差点，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你怎么了?」听她一叫，他立即紧张地上前。

「我没死﹖﹗」她已忘了自己如何自虎口逃生。

月衍叹了一口气，「要是你死了，我不就是在和鬼对话?」一下说自己会死，一下问自己是不是死了，她该不会从鬼门关绕一圈回来后就搞不清楚真实了。

「钟公公」」」

「他已经死了。」这个他倒是很确定，可以很肯定地给她答覆。至于共犯阿孟，皇帝体谅他是为了母亲鋌而走险，只判了劳役三年，甚至安置好其母。

皇上是个宅心仁厚的好皇帝，会如此判決不需意外。

「死了?」她微愣，接着不禁怯怯地问：「是我杀死他的吗?」如果是她杀了人，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未免太不可思议。

「你有那本事吗﹖」他笑了出来。

柯夜心看着他的笑容，发呆了半晌，回想着是否见他笑过……他笑起来感觉也可以那么温柔轻松，好看得震人心弦，真是出人意表。

「我没有调侃你的意思。」收起笑容后，他不自在地解释。

他以为她又生气了。

「再笑一次给我看好不好﹖」她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对他露出期待的眼神。她好想、好想再看一次他的笑容，再一次就好。

「呃?」

「再笑一次给我看嘛﹗」她几乎是在撒娇。

月衍叹气，不解地问：「为什么你和人说话，总能牛头不对马嘴?」无缘无故，他哪里笑得出来，就算是硬扯嘴角假笑，也肯定像个白痴。

「我是叫你笑，又不是要你叹气。」放开他的手，她不满地咕哝。

算了，改天再拐他笑给她看。

「你休息一会，我去看你的药好了没有。」決定不予置评，月衍拍拍她的头，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之后，直接朝外头走去。

「喂……」

发出细微的声音，她却不知道喊他回来干嘛，只好頹丧地住口。

不知道怎么，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愈来愈远了。

她……真的抓得住他的心吗?

*****

「小夜心，心情不好呀，脸干嘛臭臭的?」

走进柯夜心的房间，都王爷就看到神情恍惚的她靠坐在床上发呆，不禁出声调侃。

她被吓了一大跳，发现是他却马上道」」

「不要你管﹗」面对他，她的脸色更难看。

要自己当个淑女的那段日子，她严格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但不代表他就没再招惹她﹔靠着意志力，忍下想踢他的冲动，亦不代表她忘了之前心中的愤怒。

忍了那么长一段日子，此刻她可要完全奉送回去。

「嘿，火气别这么大，对休养身体没好处。」看来月衍将她看顾得不错，不过才几天，她的精神就好了九分。「我不是来找你斗嘴的。」

她受了刺激，就不再「装模作样」吗?真是可惜哪﹗

虽然他很喜欢逗个不甘示弱的小丫头﹔不过，他更喜欢看她怒火中烧、微笑时眼神却好像想杀人的好玩模样。

「谁和你斗过嘴了?」从床上下来，她万般不屑地嗤哼。

都王爷苦笑，发现自己真的得罪她不浅。

「别这样排斥我嘛，你不知我有多伤心，好歹我们也……」讲到这里，都王爷突然拖长尾音，以暧昧的眼神望着她。

柯夜心打了个冷顫，火大地道：「你说话别这样不清不楚的，万一外人听见，误会我们有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那我不是衰透了﹗」

要是传进月衍耳里，她这辈子不就别想当他的娘子。

「你放心，我会负起责任的。」都王爷拍拍胸脯，十分有责任般道。

「你」」」她气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很用力地才能吼道：「你负什么责任，我不需要你负责任，你别坏我的名声﹗」还好门外除了他的帖身侍卫没有别人，否则清白瀕临危机，她跳到黄河也解释不清。

「我都说了我会负责任，你何必那么生气?」与她的激动相比，都王爷优闲得很。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负责任﹗你只要滚开点、离我还一点、不要再来招惹我就好，你听到没有﹖﹗」她气得开始语无伦次。

被她过度激动的反应吓一跳，一时间，都王爷还真只能看着她猛跳脚。

他是不是玩得太过火?没办法，谁教她就是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有趣，令他实在欲罢不能，看到她就想逗逗她来玩。

「天方，你怎么那么有本事，惹火一个温柔的小姑娘?」

皇帝开怀的笑语，打断他们的谈话。老实说，他命令都王爷的帖身侍卫不许出声，已在外头站了好一会。

果真，就如天方私下对他所提，她十分具有「个性」。

这样的烈性子，不知衍该如何应付。

「皇上……」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柯夜心猛地从激动中回复。

「皇兄，你错了，这才是她原本的个性喲﹗」都王爷没给她留面子的打算。反正皇兄亲眼所见，已经知道他先前的形容并不假。

皇帝笑了笑，望着满脸尴尬的柯夜心，却只是问：「衍呢?」

「他……他去为我看药好了没……」想到这个，她的脸又垮下来。她的身体明明已经没事，月衍还是照三餐逼她吃这补药喝那补汤。

迟早，她会被「补」死的﹗

「你的身体还没好呀?看起来已经恢复得不错了。」

逮到机会，柯夜心立即百般委屈似的埋怨：「就是说嘛，我早就没事，皇上您也去说说他，让他别再灌我药」」」

「既然如此，朕就不需要让衍『看顾』你了。」皇帝状似思忖。

皇上的话是什么意思?柯夜心的话顿时停住，睁圆双眼。

「那……」

「咳咳……咳咳……」柯夜心突然咳起来，虚弱地找椅子坐下。

「你怎么了?」皇帝和都王爷都表现出关心的样子。

「我……我想我的身体还没完全好……咳咳……头也有点疼的样子……」低下头，她抚住太阳穴皱起眉头。

交换一眼，皇帝和都王爷有默契地笑了。

这小丫头演起戏来还真有一两分像﹐足以唬住人。

*****

亲自端来补药，月衍所见的便是皇帝和都王爷正与夜心有说有笑。

「不用行礼了。」看见端着补药的月衍就要往地上一跪，皇帝先行吩咐。

月衍对夜心的好，她还真没发现呢。

在他和天力再三诱拐之下，她终于承认对衍的爱，却表示难以确定他的心意，怀疑他从没喜欢过她。她看起来不像那么呆嘛﹗怪了。

然而，他和天方果真是兄弟没错。

皇帝和都王爷听完之后均三緘其口，并没有鸡婆的对她说」」月衍有多爱她。好玩的事提早结束，他们的生活就不好玩了是不?呵呵。

用「和平」当筹码，都王爷提出建议，自愿帮她测出月衍的心意。

有好玩的事，皇帝自然不肯错过，岂会不掩上一脚搅和。

「谢皇上……」

看皇帝和都王爷两人坐在夜心身边一左一右，月衍不知自己能否上前，于是他端着碗站在离三人几步远的地力，停步不再靠近。

其他三人互相使个眼色，又开始聊起来。

「皇上，您下次游江南的时候，真的可以带我去吗?」她重提话题似的说起。

「当然，只要你想去，朕怎么会不愿意带你这个小可爱去为朕多寻些乐趣。」皇帝笑言，想起什么似的又道：「算来，这次是你揪出窃珠贼，也算是大功一件，想要任何东西尽管说，朕都可以赏赐给你。」

「真的?谢皇上。」柯夜心立即谢恩。

「小夜心，有空到都王爷府来逛逛，我也有些稀奇的宝贝可以给你看。」都王爷也跟着表态，忙着献殷勤。「喜欢的话，送你也无妨。」

「好啊，那我何时可以去逛?」转看向都王爷，她表现出高度兴趣的模样。

「只要你身体养好，随时都可以去。」不行，那傢伙太冷静了。偷偷观察月衍，都王爷決定下重药。「如果逛得高兴，你留下来当王爷夫人也可以……」

匡啷」」

月衍手中的药碗坠地，当场药汁四洒、碎片一地。

所有人的日光焦点自然全集中到他身上。

「微臣失了手，请皇上和王爷见谅……」月衍也被吓一跳，随即发现自己竟放掉手中的碗，匆忙蹲下去捡碎片。

柯夜心呆呆地看着他的举动。

「衍，别捡了，叫宫女来收拾。」都王爷忍住笑道。堂堂一个御前侍卫，何须做清洁工作」」虽然端药这种工作也不需要做。

看来，他的话真给月衍不小的打击。

「王爷，没关系，是微臣太不注意……」当月衍正这么说的时候，手指却被破碗割了个口直流血。

柯夜心见了，立即冲上前抓住他的手指，放到嘴里头吮吸。

她觉得好心疼。

月衍整个人都呆住，似乎不能理解她在做什么。

「咳，需不需要让太医来看看?」忍了好一会，皇帝终于开口。

「不用了，不礙事的小伤。谢皇上关心﹗」匆忙将夜心一推，所有人都可以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月衍差点忘记皇帝和都王爷的存在。

天哪，快停下来﹗月衍自我命令，他的心脏鼓动得像要冲出胸口。

「喔……」往后一跌的柯夜心，发出轻微的呼痛声。

月衍立即又去拉起她，无措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鲜少有如此混乱的感觉，几乎难以自控。

「你分明是故意的，人家好心帮你，你却推我一把。」她埋怨道。

「我……」有他人在场，月衍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看到眼前的画面，自翔为月老的皇帝和都王爷，任务完成后可杵着没走。月衍脸红可不是常有的事，他们不多欣赏一下怎么行。

噓，别吵他们看戏。

「不用『我』了，你就是故意的﹗」噘起嘴，她橫了他一眼。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发现他在意她的感觉，不过，她的小屁股何其无辜对吧﹗

「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我又没要你道歉。」不习惯他低声下气的样子，她不太自在。奇怪的是，他好像突然没了精神﹐变得更加沉闷。

难道他……真的也喜欢她?看他的样子，肯定是。

原来，他真的是「表达」迟钝，害她还自个儿烦恼好一阵子。

笨木头，表达能力这么差，差点气死她。

「抱歉……」月衍没有其他的话好说，红潮也已自脸庞退去。不到瞬间，他又变回原来沉默寡言的酷样子。

翻了个白眼，莫可奈何的柯夜心只好道：「好啦好啦﹐原谅你。」

她已经不想再和他吵嘴。

当务之急，是怎么让月衍向她示爱，免得她的心老是整天七上八下的，永远感觉不真实。其他不重要的事，就暂撇一边吧。

对了﹗柯夜心想到个法子。

这下子，真得要那个烂王爷帮帮她不可了。

*****

泉州柯家庄


收到柯夜心从京里寄回来的家书，柯家人全聚在一起。

那封家书，此刻正在柯文生的手中。

等到家人一到齐，鎬真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文生，心儿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她在京城里过得可还好?」

「是呀，突然写信回来，是不是她受了委屈?──」」在夜心跟着月衍和都王爷离去之后，柯老爷一直认定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有消息，柯老爷开始紧张不安起来。

「如果受了委屈，你们就写封信让她回来吧﹗」鎬真近来频频做恶梦，想女儿想得紧，也顾不了当初赶女儿出门的原意。

要知道会攀上那样大户的门第，或许她宁愿让女儿错过这段姻缘。

女儿是她生的，怎样爱玩的天真个性她是一清二楚，要在京里的权贵之间求生存，会有多辛苦可想而知。从夜心离去后，鎬真就担心她会闯祸，为自己招来麻烦。

「不﹗我上京去接她。」柯武生坚決的道。

若是小妹受人欺负，他不但要去接她回来，还要找月衍算帐。

「这样也好，就去接她回来。」鎬真很快地同意。

「爹、娘、大哥﹗」柯文生挥了挥手中的家书，失笑地道：「我信都还没读呢﹐接不接小妹回来，你们会不会讨论得太早?」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才又将焦点放回他身上。

「快念吧﹗」柯武生催促。

「好、好、好，我不就要念了吗?」

不打算测试家人的耐心，柯文生开始读道──

爹娘如晤：

夜心来京已久，不知家中是否平安，特稍此信问候。顺带一提，擬定于十五带人返家，成全娘娘多年念婿之心愿。尚未征得月衍同意，盼可成行。

翼归家之日，已有红烛上堂、喜帕高挂。

夜心


听完那言简意賅的家书，柯家人着实愣了好一会。

「女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回神后，柯老爷问着自个儿的夫人。

「呃……」鎬真自己也听得满头雾水，不禁望向儿子。

「我不知道。」柯武生也摇头，比较好奇的是──「不过，小妹信上的用词竟然可以这么文謅謅，真令人意外。」看来，夜心有所改变了。

「这是好事。」柯老爷频频点头。

「文生，心儿的信你懂吗?」鎬真已猜出个大概，但不完全确定。

「我想，应是……」再度受到家人的注意，柯文生盯着信上的字，侧头道：「她将要拐个相公回来，要我们先准备准备是吧?」

照信上的字眼读来，应该是这样没有错。小妹要回来了──

带着她要嫁的相公﹗如娘所愿。柯家庄得忙起来了。



第十章

都王爷私下约月衍见面。

「王爷，您找微臣何事?」月衍有种不好的预感。

「想问你一件正经事。」都王爷的神态难得如此认真。

「王爷但说无妨。」以他的身分，是没有拒绝听的余地。月衍的神情肃穆，隐约能感觉到他要问的事应该与夜心有关。

这两天，夜心似乎也有烦恼，变得异常安静。

由于不是闹瞥扭的那种安静，他不得不泛起不安感，偏偏又不知从何探问。

「你喜欢夜心吗?」都王爷直问。

果不其然，与夜心有关﹗挣扎了会，月衍才僵硬地道──

「没有讨厌的理由。」

眼眸一转，都王爷露出疑惑的神色，质疑道：「她说你嫌她粗鲁、蛮橫、不讲道理，怎么会没有讨厌的理由?」

「那是她的想法。」心一凜，月衍并不想多加解释。

经过这些日子，难道她真的以为他讨厌她﹖天知道，讨厌的女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岂会担心她这、担心她那的。

真是个笨女人﹗

「那，你爱她吗?」听不到确定的答案，都王爷神情凝重，问得更直接──今日非问个明白，否则对小丫头无法交代。

深吸一口气，月衍困难地问：「王爷何来此问?」

个性使然，他不习惯向人坦承自己感情。

「因为我想娶她。」都王爷爆出惊人之语。

月衍当场脸色刷白，几乎毫无血色，酷脸简直冷到冰窖里去。

「你怎么说?」月衍的反应太明显，都王爷好辛苦才忍住笑，正经八百地问。他几乎能感觉得到衍的身体僵化了。

不过，由于月衍的死忠，想也知道他的标准答案。

「微臣没有意见，王爷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几乎是咬着牙，月衍才狠得下心无情地伤害自己。

心痛如绞，他竟亲手将所爱之人推出门。

或许，她从来就不该属于他……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以向她提罗?」效忠有时候也得看情況，死脑筋的月衍果然不懂。都王爷在心底暗叹。

要是夜心听见他的话，不知将会多伤心。

嘿，算了，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

夜深人静，宫內的长廊上只有被巡的御林军在走动。

摸出房间之后，柯夜心躡手躡脚、东张西望地打量某个方向。

很快地，她所打量之处有了动静。只见都王爷的帖身侍卫，肩上扛了个庞大的东西出现，从暗处慢慢走过来。

「小姐，属下将王爷吩咐的『东西』送来了。」别怀疑，他所谓的东西──就是被都王爷灌酒、却不知酒中掺了迷药的月衍。

本事强的人，向来只会死在亲近和信任的人手上。

「放到床上去吧。」她脸红地道。

虽然都王爷的帖身侍卫没有任何表示，但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可真惊世骇俗。

没有第二句话，都王爷的帖身侍卫听从她的话去做。

送走都王爷的帖身侍卫，紧紧关上房门之后，她才如释重负地跌坐在门口好一会。

无疑地，若要等月衍的木愣子个性开窍，她恐怕永远嫁不了他。

所以，她才豁出去，決定来个主动出击。

只是，事到临头她又迟疑起来，怀疑自己怎么做得出这极事﹔家人若是知道，肯定会瞪大一双双不敢置信的眼，然后一个接一个晕倒。

想归想，她还是走回床边。

沉睡中的月衍，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冷酷的轮廓也柔和许多。

呆呆看着他的俊颜半晌，柯夜心決定再也不动遥

管它三七二十一，总之──她要定月衍当相公。

无论用什么手段﹗

*****

「肮──

月衍在刺耳的叫声中醒来，猛地自床上弹起。以为发生什么事、感到头疼欲裂的他，却只看到抱着锦被往床角缩、满脸惊惶的夜心。

她在怕什么﹖

等等──月衍想起什么似的跳下床，瞪着自己所在的房间。

「我怎么会在这……」在夜心的房间?发现她只穿着肚兜，月衍快速瞥开眼。老天，谁来告诉他发生什么事﹗

昨晚……昨晚他被乐不可支的都王爷拖着喝酒，然后……然后呢?单手撑着额，他摇摇沉重混沌的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该死﹗他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难道他喝醉酒，错把她的房间当自己的房间，走错了吗?

「别问我，刚醒来就见到身边躺了个你，我还等着问你呢﹗」她露出害怕又委屈的无辜模样，将自己身体包在锦被中指控他。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头好痛，昨晚真有喝那么多酒吗?

「说句想不起来，就想否认一切吗?」

「不是的，我没有要否认，如果真是我的错，我愿意」──为她的清白负责。猛地想起都王爷的话，他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

差点忘了那令他痛苦的事实，都王爷欲娶她为妻，岂轮得到他负责。

依昨晚宿醉的情況，除了同床共枕外，他应该没有对她做出任何事才对。只要他现在立刻离开她的房间，没让人瞧见，她的名譽应该就还有挽救的余地。

「愿意什么?」她开始期待。

「我……我得走了。」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他稍微拉正衣服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不打算……负责任?」心猛地揪紧，她的声音顫抖起来。剎那间，她不再确定他真的爱自己，几乎就要崩潰。

他不爱她，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抱歉。」走到门口的月衍，咬着牙道：「我负不起。」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蓦地狂吼，她的泪水滔滔落下。自懂事以来，她不曾掉过这么多眼泪，谁知泪水竟如此咸，咸得令她难以承受﹗

负不起?哈﹗他竟说他负不起?

直接说他不要她，伤害不是更直接、强大?如果他真想伤她的话。

听见她哽咽的声音，月衍转回头。

「如果你嫌弃我有太多缺点，不要我大可直说，不要说什么你负不起责任﹗」这一辈子，她从没像此刻般绝望。

丟弃所有矜持，做出惊世骇俗的蠢事，她所爱的男人还是不要她。

或许，她真的很差劲，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看见她的眼泪，月衍失去所有理智，冲上前抱住她。

柯夜心楞住，呆在他怀里猛掉泪，好一会才猛力推开他。「放开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既然不要我，就离我远一点﹗」

因为心痛，她的泪水还是止不祝

「我要……我想要……」紧拥着她，他说出肺腑之言。

天知道他多想拥有她一辈子。

再愣一秒，停止挣扎的她訥訥地问：「那你为什么……」如果他对她的爱一如拥着她的力量这般强烈，那为什么他不肯负责?说不通呀。

月衍蓦地放开她。

在他又想退缩时，柯夜心用力地扯住他的手臂。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有权利知道。」她坚强起来。

用力吸一口气，月衍才挤得出声音，他强自镇定道：「都王爷已经決定要娶你为妃，只要你同意便能永享富贵，所以……」

「所以你要不起我?」她简直不敢相信，帮手会成为毀她幸福的元兇﹔更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放弃她，不再为她争取﹗

噢，她何不去死算了。

「没错，我是要不起。」天知道，说这些话让他几乎痛不欲生。

「你觉得我该当都王爷的王妃?」她冷冷地笑。确定他爱她，却也知道他要放弃她，其中苦涩可笑的滋味，没有亲身体验，谁也不会明瞭。

犹豫片刻，月衍还是道：「都王爷尚未明媒正娶过妻子，你若嫁到王爷府，便是名正言顺的王爷夫人，这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事。」都王爷虽风流，却不像皇帝有后宫三千佳丽，应该不会让她夜夜独守空閨。

「那你呢?不会拾不得我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柯夜心苦涩地问。她不要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事，只要他──难道不可以?

他竟然不懂﹗

或许是她的作法天不见容，所以她遭到报应。

「我必须效忠皇上。」这是月衍的不二选择，从来不曾改变。

没有否认捨不得，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必须效忠皇上，所以他就放弃她?可想而知，在他心中她的存在根本不算什么﹗至少比不上他崇高无比的皇上，是一个可以被放弃的人。天哪，她得嫉妒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还是坐拥权势、傲睨红尘的皇帝。

哈﹗也许她该笑，甚至觉得自傲……偏偏她只想哭。

「月衍，你想不想知道一件事?」连名带姓喊他，她的表情变得木然。

「何事?」能感受到她心底的悲哀，月衍的心也好痛。他不希望她如此难过，流露出如此绝望的眼神﹔可是他又能如何?难道真要他背叛对皇上的忠心，和都王爷抢人吗?他怎么也做不到。

「我有多爱你。」淡淡一笑，她哀戚地道：「你可曾知道?」

月衍被震撼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得让你知道。」像忘了刚才告白，她的口气稀松平常。「我想，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恨你。」

「夜心……」

「出去﹗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不管自己是否衣衫不整，她发狂似的冲下床将他往门外推，顿时又激动起来。「我会如你所愿，当我的王妃去。」

砰的一声，她用力关上房门，摀住双耳。

神碍…显显灵，就让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吧﹗

这样，她才不会因心碎而死……

*****

整日，柯夜心如游魂、行尸走肉般，而月衍何尝不是。

两颗心的距离变得好远。

经过一整天，又经过一整晚，月衍有了最后的決定。

当柯夜心打开房门，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他时，立即要将门关上，却被他用手肘卡祝

「你还来干嘛?我说过不要再见到你。」瞪着他，她的声音极为沙哑。

看见她肯定哭了一天一夜而导致红腫的双眼和鼻头，月衍內疚不已。她的声音肯定也是哭哑的，全都是他的错。

「我想带你走。」深思后，他下定決心。

柯夜心愕然不已，随即带着嘲弄冷冷地问：「背弃你的皇上?」

「是的。」他毫不考虑的回答。

「为什么?」不再那么尖锐，她的心开始紧缩。

「为了你。」为了她，要他失去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为我?」她的心开始飞扬。

「是的，为你。」月衍握住她的双手，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开始泛起雾光的双眸。「我想通了自己有多爱你，请原谅我的迟钝。」

「不后悔?」晚了一天一夜，浪费她那么多的眼泪，总算等到他的表白。要是他敢后悔，她绝对会和他没完没了。他是迟钝，可是他并没有让她失望，这就够了──你要的幸福只是这样。

柯夜心突然发现，笑中有泪的味道竟是甜的。

愿意为她背弃皇上，可见他爱她的心有多强烈，她不得不懂。

「绝不后悔﹗」纵使赔上他的性命。

「是不是不管我往哪儿去，你都愿意跟我一起?」

虽然觉得她说反了，月衍还是保证道：「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誓死相随﹔有生之年，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这种话，他这辈子只会说一次。

柯夜心笑了，投入他怀里。

纵使哭了一天一夜，此刻她却沉浸在幸福里。

这样一来，她终于可以「如愿」回家了。

*****

泉州柯家庄


来到张灯结綵的柯家庄外，月衍抱下马上的柯夜心。

「夜心，他们好像要办喜事?」他往四周打量，猜测道。

「大概吧。」落了地，她不敢正视他。

「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十五之前赶来这里吗?」因为她的坚持，他们才会再到泉州，而且还得赶在十五之前，所以他们一路上十分辛苦。

然而，她打死也不肯在到达之前告诉他理由。

「人家有喜，我们当然是来祝贺的。」因为心虚，她的眼神飘移不定。

「祝贺谁的喜?」月衍怀疑的是，人家有喜关他们何事?充其量，他们也不过因为金色夜明珠造訪过一次，和柯家庄可没有任何更深入的交情。

舔舔干燥的唇，柯夜心对他傻笑，「你不知道吗?柯家的小姐要嫁人了。」

「为什么我该知道?」月衍完全摸不着头绪。

「因为新郎倌你认识嘛……」失去勇气，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声。

「我认识?」怎么可能﹗

「对呀，他来自京城……」

感觉不太对劲，月衍抬起眉，等着她支吾其词的下文。

「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动……」边说边偷瞄他的酷脸，她紧张地绞起双手。「新郎倌为了爱柯家小姐，竟愿意放弃美好的前程，跟她天涯海角流浪呢。」

看她闪烁不定的眼神，月衍开始顿悟一些事。

「夜心」──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婚礼定在十五，就在今天呢。」柯夜心对着他傻笑，一个劲儿地说着：「你想，新郎倌会不会因为气柯家小姐，就一走了之不肯娶她，让她被众人耻笑﹖」

「夜心」──多了点无奈，他的声音愈来愈沉重。

是感觉有点生气，但更想问出前因后果，好知道她的真实身分。照她的说法，她根本就是柯家的大小姐，而今天还是他们两的大喜之日。难怪，当初柯武生会突然握住他的手，说什么一切拜托了──原来是夜心一切拜托了﹗

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惊喜」他实在有点吃不消。

「还有喔，柯家小姐请了两个贵媒人。」看看他，她小心翼翼地道。

「贵媒人?」什么玩意?

「对呀，若不是他们帮忙，有情人难以成眷属嘛﹗」她嘿嘿笑着，想像他待会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你到底在说……」

「啊﹗他们都出来了。」柯夜心赶紧转移话题，指着开启的柯家庄大门。

当月衍一抬眼，看见皇帝和都王爷带着笑意出现时，可以想见他有多呆滯。很显然的，被心所说的「贵媒人」，正是皇帝和都王爷。

若以媒人而言，这两位的确是重量级的，贵得不得了。

柯家人全围上来，将他们簇拥进庄，令他毫无反应能力。

拜堂的时辰就快到了，他们得赶紧「处理」一下这对风尘仆仆的新人。

「终于拐来了，真担心你们赶不上时辰呢﹗」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令被推着走的月衍听得一头雾水。　拐?这个字眼是何意?皇上和王爷为何又会出现，还完全不责怪他私逃出宫﹖

难道……月衍蓦地瞪向柯夜心。

「那夜是你和……」都王爷联手，将他弄上她床的?

要不是周围人声鼎沸，月衍肯定会揪着她问个明白。日子都定好了，可见她是有预谋的是不?她和所有人联合，只将他蒙在鼓里。

嘿嘿一笑，柯夜心可没笨到自掘墳墓。

除非那个烂王爷出卖她，否则没有证据的事，她死也不会承认。

总之，她的相公拐到手了，就再也不会让他跑掉。

望着月衍无奈的背影，皇帝和都王爷的嘴角上扬，带着得逞的贼笑。当「媒人」原来是如此有趣之事，难怪媒婆们乐此不疲。

「衍好像有点可怜。」都王爷突然发出同情论调。

瞥他一眼，皇帝问：「你忘了谁是主谋?」

整个计画从头到尾几乎部是天方出的餿主意﹔若真同情衍，他岂会把拐骗法这一招教给夜心。

「当然是我。」他得意非常。

「那不就得了。」皇帝摇头失笑，终于明白，一直以来他为什么会特别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都王爷淡笑，望着走远的人影，突然自言自语般地道﹕「被拐婚的滋味﹐不知如何?」尤其是被所爱的女人拐的感觉。

那还用说，肯定呕得很﹗

皇帝毫不犹豫地在心里下结论。

不过，天方若真有兴趣的话，有机会他倒可以成全……



本书完


跋

二度出击猫子

曾因为写得太痛苦，猫子想再也不写古代小说了﹔然而经过年余，难免手又痒了起来，开始着手写第二本古代小说。

老实说，不知道如此界定对吗?因为猫子改变了写法。

以往对「古代」两个字，脑中本能产生的定义，就是──文言文。之前写的时候，就一直摆脱不了文言文的框框，搞得猫子不得不一再修改。

如今，情況应该好了许多。

嗯，看倌们瞧瞧罗，不满意的话，就来信打击猫子吧﹗

说个题外话，冬天到了，猫子家的圆圆竟然从四公斤，猛吃到重达六公斤;话说不甘心的猫子也起而效尤，拿可乐、蛋糕、炸鸡、火锅进貢五脏六腕，很快便养回了原本肥厚的游泳圈，吓得猫子姐退避三舍，连喊：「Oh﹗MyGod﹗」

半夜，誓言減肥的猫子，逃避梦乡中的猫子姐，躡手躡脚摸到冰箱前，打开了冰箱──狼吞虎嚥，眼角挂着两行清泪，瞪向肥猫的盘据地，好恨好恨那头不怕肥的肥猫，只能啃着食物问──谁来救救我吧﹗

哈哈，大家忘了这个不好笑的笑话，OK﹖可别寄減肥食谱给猫子，人家偶会想办法自救身材的啦。　公元两千年的千禧年，不知大夥打算如何跨年庆祝呢?回想一九九九年，猫子似乎过得很混，只好展望二千年了，嘿嘿﹗

希望大家踏过千禧虫之后，也有个好年。

HappyNewYear﹗

【书名】拐婚
【作者】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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