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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天堂


　　 
　　遇见你，我打开一扇门。门后,是天堂。
　　 
　　
　　又是大雪纷飞的一天。
　　陈洛的寒假，似乎总是这样度过。爬到椅子上，透过四格窗,看房檐上垂挂的冰柱。透明的冰晶，在没有暖意的日头下，折射出缤纷的光，缓慢的融化。
　　外面的世界，有人在玩耍，嬉笑奔跑，她出不去，爸爸把门锁了，紧闭的门扉，她在里面。
　　房里摆设很简单，外间的中央是一张圆桌，角落的那张木床属于她，书牍和案几紧挨着床，而里间，是爸爸的床，两张床用衣柜隔开。
　　四合院里住了几户人家，东厢的独居老人总给她送吃的。老人是湖南人，做的饭菜酸鲜可口，每次她做完作业，就会趴到窗旁，看看老人做饭了没有，直到炊烟袅袅升起，天天如此。
　　有所希冀的日子，悲戚又幸福。
　　爸爸依旧很晚回来，屋外开锁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在黑暗中睁开眼，门外低低咆哮而进的风吹乱她的鬓发。她紧一紧被角，在被子里瑟缩成一团，还是冷。
　　按下灯擎，“啪嗒”一声，她的视野立时陷入一片橘色的淡光中。她蒙着被子，只露出眼睛，看着光晕中的男人。
　　他脚步虚浮，可嘴角有笑，似乎很开心，趔趄着进屋，醉眼瞥向角落里她的床铺。她一惊，下意识想躲，可男人已经悻然地收回视线，提起手里两瓶酒踱到桌旁。
　　开了瓶，仰头就灌下一口，火辣辣的白酒烧得喉管一阵舒畅。他咂咂嘴，手摸进上衣口袋。
　　陈洛见爸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小小的纸条，他轻轻展开，动作小心而爱怜，眼里是短暂的柔情。他看一眼纸条，又灌了一口酒，再看向纸条时，眼神变了，凝视的眼睛里，柔情不再，剩下邪佞掠夺的光，手也是越攥越紧，指节渐渐因用力而泛白。
　　“臭娘们儿，躲我？看我不弄死你？”
　　“藤丽，别再……别再离开了……”
　　像是咒骂，像是叹息，似乎是不甘，又似乎是悲伤，一声声的低语，辗转又矛盾，在深夜中持续，直到很晚才停歇。
　　藤丽……藤丽……藤丽……
　　她知道那是妈妈的名字。男人总是要她记住，妈妈叫藤丽，他爱，他恨，也要女儿同他一道，爱着，恨着这个女人。
　　陈洛看着爸爸颓然倒在了桌上。她蹑手蹑脚下床，顾不得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过去，小心谨慎，不发出一丝声响，心被无形的力量揪住，她揪紧自己衣领，到了醉死过去的男人身边。
　　寒冷的屋子，几步路的距离，她出了一手的汗。
　　她把纸条从爸爸死攥着的手里一点一点扯出来，眼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他睡颜，怕他随时会醒来。
　　最后一点，还差一点……
　　男人突然发出一声低闷的呼吸，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来不及想其他，凭着最后一点执拗，飞快扯出纸片，飞奔着跑回床上，蒙上被子。
　　心还在猛烈的敲击着胸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好一会儿了，她从闷窒的被子里探出脑袋。
　　爸爸仍旧趴在桌上睡觉。她安下心来，顺一顺气，展开早已汗湿的纸条。
　　上面写着地址。
　　
　　 
　　
　　她去找妈妈，走了很久，布的鞋子进了雪水，冷得刺骨，寒意顺着血液一点一点蚕食而上，终于遍布全身，她细细的颤抖，抹一把脸上的冰粒，继续走。
　　她找到了。
　　抬眼，高高的门。门扉紧闭。门前，铺着白色的门毯。陈洛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毯子。她搓搓手，将脏的鞋子脱了，小心翼翼摆在边上，踩上门毯，她捋一捋乱糟糟的头发。确认了门牌，抬手叩一叩门，等了一等，再叩一下，心里七上八下。
　　直到，门开了。
　　陈洛只觉得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味。缓缓开启的门缝，渐渐透出屋里明亮的灯光，随即，她听见里面传出的阵阵笑声。有孩子的，有男人的。
　　而开门的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香味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
　　可那笑容，在见到陈洛的那一秒，消失。
　　“妈妈！”
　　陈洛哑着声音喊到，声带被冰寒洗礼，并不好听。
　　她心扑扑地跳，是紧张的，紧张到脚趾都蜷了起来。
　　女人没有说话，许久，屋里传出温柔的男声：“藤丽，谁来了？”
　　陈洛看着女人的肩膀一震，眼里掠过一丝心虚，扬声对里面喊：“哦……是，是找错门的人！”
　　这么说的时候，她的眼睛，紧紧盯住陈洛。眼里是惊恐。
　　随即，那扇门，在陈洛面前，缓慢、却决然地关上。
　　“啪嗒”一声，门由里面落了锁。同一时间，陈洛心里那扇门，轰然关上。
　　
　　 
　　
　　“熙熙，生日快乐！”
　　男人温柔地笑着，将礼物交到面前这双不客气摊开的小手中。
　　好看的男人，好看的笑。
　　“谢谢爸爸！”童稚的脆响。
　　说话的是个小不点。小小的身体，小小的脸孔，苹果一样红润，手是肉嘟嘟的，柔若无骨，覆着白皙淬然的皮肤。
　　女人的脸，此刻同样被一片柔光所笼罩，她摸一摸孩子细柔的短发，“熙熙，生日快乐！”
　　小脸再度仰起来，红红的鼻尖抽了抽，可鼻涕还是流了出来，他再抽抽鼻子：“谢谢妈妈！”
　　生日蛋糕，白色的奶油，周围用巧克力围了波浪形的边，巧克力上码着一圈红艳欲滴的鲜草莓，草莓圈的中央，用果酱写着“happy birthday”。
　　“熙熙吹蜡烛咯！” 
　　爸爸把允圣熙抱到自己腿上。小小的身体趴着桌沿，憋足了气，樱花一样的粉润嘴唇猛然大大张开，“呼——”，5支蜡烛应声熄灭。
　　妈妈把灯重新打开，爸爸把塑料刀交到允圣熙手中，大大的手掌包住他的小手。
　　“来！爸爸和你一起切蛋糕！”
　　允圣熙努着嘴不肯合作，他要自己切，在爸爸怀里抗议似地晃来晃去地，想要挣脱。
　　爸爸宠溺地笑笑，无奈，放开手。
　　双手得了自由的允圣熙小狐狸一样笑开，随后，他正一正脸色，小心翼翼郑重兮兮地切下第一刀。
　　男人看一眼孩子，英挺的眉划出弯弯的弧度。瞥一眼门边，他的笑颜中不禁染上一丝疑惑。
　　“藤丽，怎么了？”
　　
　　站在门后，一直透过门镜看着外边的女人悚然一惊，立刻转过身来，走回客厅。
　　“呃……没事。”
　　“你一直在看门外。”
　　女人笑了笑，眼里黯淡的光一闪即过，并没有解释，上前挽住男人劲瘦的手臂，温软的就着他宽厚的肩膀依偎过去，看向在和蛋糕苦战的允圣熙。
　　“你也不帮帮他！” 
　　男人无所谓地挑起一边眉毛，“这小子不要我帮，倔得很，像我。”说完，揽上她的肩。
　　
　　屋里的灯灭了。
　　她一惊，睁大眼，惶恐地盯着突然黑掉的窗子。幸好窗口很快又泛起了光，橘色的烛光。烛光熄灭后，隔不久，整个屋子重新亮了起来。
　　一明一灭，看得陈洛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就这样一直等在外面。
　　下雪了。
　　屋檐外的雪飘了进来，飘进长廊，落到她的眼睛里，化成了水，随着她的体温一道流出来。
　　她揉揉眼睛。
　　妈妈在干什么呢？她想。
　　就在这时门后突然传来欢快的蹦跳的脚步声。她肩膀一缩，光着脚“啪啪啪啪”，赶紧跑到门边。
　　大门开启，在她的面前，从一条细细的缝隙，一点一点打开，直到全部敞开。
　　里面奔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在见到她的一瞬收住了脚步。
　　大大的眼睛对望着。
　　身后，是紧随而出的两个大人。
　　陈洛抬起脑袋，看着倏尔变得局促不安的女人。
　　“妈妈。”这次，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胆怯带着惶恐，眼睛泛起易碎的光。
　　
　　允圣熙想到了同桌的女孩总是抱在怀里的那个娃娃。
　　玻璃的眼珠，破碎的光；长长的、一碰就会轻轻颤抖的睫毛；枯黄的头发，白的脸孔，尖下巴，大大的头，瘦小的身体，不成比例。
　　“藤丽？”
　　男人犹疑的目光，在孩子脸上逡巡片刻，继而拧眉看向身旁的女子。
　　“她……”女人哽咽一字，却没再说下去，低下头，隔绝所有人的视线。
　　
　　 
　　
　　她被送回了家。迎接她的，细长藤条，拳打脚踢。
　　男人一脚踢在她胫骨上。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你去找她做什么？啊？”
　　她从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颓废的，暴怒的，甚至……凄凉的。
　　疼痛盖过一切，她抱着头躲避，“爸爸……我……我知道错了！别打我！”
　　她不想哭的。可她疼，她憋不住。哭出来，哭到发不出声音。哭得闭住了气，喉心偶尔抽噎一声。
　　“你还委屈了？”
　　接着，又是雨点般落下的鞭笞。
　　“你去找她，她不要你！还把你送回来！叫你哭？还哭？”
　　“爸爸……别打了……”
　　她紧紧扳住桌脚，双臂环住它，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纹理里。它坚硬，棱角分明，她抓住它，一切都飘零徭役混乱，只有它是她唯一抓得住的。
　　“叫你躲！叫你躲！”
　　男人将她瑟缩的身子从桌底揪出来，随手一甩，零落的身体跌倒在地。藤条脱了手，他一把扯下皮带，一甩，抽下去。她缩成一团，抱住头，织瘦的背脊暴露在狠绝的抽撤之下。
　　空气被皮带划开，发出恐怖的声音。
　　吃痛的尖呼，像濒临的兽。
　　男人抓住她瘦弱的手臂，把她拎起来，看到她一双惊惧的眼睛。
　　他一愣，随即愈发烦躁，不耐地将她推倒，提脚踹去。
　　她硬直的背脊撞到椅子尖上，她“啊”一声跌下去。
　　“哐当——”
　　厚重的椅子重心不稳，晃了几下，偏着倒下去。
　　陈洛来不及看清正向自己迎来的那团黑影是什么，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挡住眼。
　　剧痛瞬间砸进她身体。沉闷的，皮开肉绽，骨骼碎裂的声响。
　　她的手，无力垂下。最后的视线，停留在男人怒意未消的脸孔上。随即，一道血色滑下，划过她的眼睛，然后定格。
　　她堕入一片黑暗。
　　
　　陈洛在床上呆了一个月。
　　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红褐色的疤痕下，是新生的皮肤组织。伤口痒，她不敢抓。
　　爸爸最近心情好，没有再打她。
　　“你那妈还算有良心！呵……”
　　他有时候喝醉酒，会和她说话。
　　她能下床的那一天，家里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外泻进满满的冬日的阳光。而她，在昏暗的室内，眯起眼，看着这个从光里走进来的男人。
　　她认得他，认得他脸上温暖的笑容。
　　他走过来，走到她跟前，挺拔的身体蹲下来，视线与她平行。
　　“洛洛，你好。”他摸摸她的头。
　　“丫头，出去。”爸爸也走了过来，瞪她一眼，拽过她肩膀把她往门外拎。
　　她被赶到门外，于是跑到弄堂里去玩，看别人堆雪人。豆蔻眼睛，胡萝卜鼻，红领巾，胖身材，树枝作手。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冷，她缩缩脖子。
　　这时，一辆房车，穿过雪帘，缓缓开进了弄堂。
　　原本还在叫喳喳的人突然间都没了声响，齐眼瞅着这黑得发亮的车身。这里是贫民窟，待拆迁的老四合院，漂亮的车，很稀奇。
　　车子最终停在陈洛面前。车门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下来。
　　陈洛站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通红的鼻头。看着这个孩子。
　　而允圣熙，大方迎向她的视线。他带着火红红的圣诞帽，围着布老虎的围巾，朝她伸出手。肉乎乎的圆脸上是一挂鼻涕。
　　“姐姐，我们回家吧！”
　　他说，笑嘻嘻地，脆生生的声音，一字一字，敲进陈洛大雪弥漫的心里。
　　
　　




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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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带我走进你的世界。
　　 
　　
　　“来，换上鞋子。”
　　玄关处，妈妈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毛茸茸的脱鞋，放到她脚边。
　　她没有动。
　　“怎么了？”
　　女人摸摸她的脸。
　　她没有回答，偷觑着自己的鞋。
　　女人收回手，轻轻搂一搂她的刘海。
　　她脸红了，迟疑着脱下鞋子。
　　她的脚很脏，露出脏兮兮的脚丫让她觉得丢人。偷眼看妈妈的表情，妈妈帮她穿脱鞋，没有嫌她的脏脚。陈洛悬着的心刚放下，一颗小脑袋突然斜刺里探了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她被这突如其来闯进视线的脸孔吓得心猛地跳快一拍，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她的反应真好玩！
　　允圣熙直起身体，掩着嘴笑：“姐姐羞羞脸，连鞋子都不会穿！”
　　她眼睛一滞，随即喃喃道：“我会的。”
　　小女孩，麋鹿一样，迷途的眼神。
　　“熙熙，不可以欺负姐姐，”藤丽拍拍儿子的头，“带姐姐去新房间里看看好不好？”
　　说完，推推他的肩。
　　允圣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姐姐，走吧！”他朝陈洛咧开嘴笑。往里走了几步，回头见她没跟上，便折回来拉她的手。
　　“走吧！”
　　陈洛俯视着这个小不点，犹豫着，交出右手。
　　穿过客厅，走廊的光顿时暗下去，他拖着她的手，她的指头纤秀，指节分明，像小妖精的手，他的手，不一样，柔柔的，软软的，握在手里像是没有骨骼。她握住他的手，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到了最里间的一扇门前，允圣熙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陈洛，瞳光清亮，继而垫起脚尖，够住门把转动。他个子小，允洛越过他发顶，看向门内的房间。
　　允圣熙率先进去，指着上铺冲她说，“这是你的。”
　　而下铺，“这是我的。” 
　　房间很大，什么都是一式两份。床，衣柜，书桌，文具……整整齐齐的。陈洛眼睛盯着，一瞬不瞬，脚步不知不觉就迈进去了。
　　允圣熙被冷落，嘴不满地嘟起来，立刻屁颠屁颠跟过去，“这些都是我和妈妈一起选的！”这神态，这音调，似在邀功。
　　她回过神来，俄而扯了扯嘴角，笑出声：“谢谢熙熙。”
　　他看着她嘴角绽放的笑，呆了几秒，随即偏头避开她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吃午饭的时候，新爸爸打了电话回家，妈妈把电话递给她。
　　她握着电话听筒，用力得指节泛白，“喂？” 
　　“是洛洛吗？”
　　她咽了口口水：“……是我。”
　　“爸爸中午有事，晚上陪你们吃饭好吗？”
　　“……好。”
　　“那好，爸爸现在在忙。来，跟爸爸说bye-bye！”
　　“bye，bye，”她顿了顿，握着听筒的手捏紧，再紧一些，补充道，“爸爸。”
　　下午，妈妈带她去买衣服。允圣熙也跟了去。
　　他坐在车里一点都不安分，跳来蹦去，最后落到她身旁，要和她挤一个座位。
　　“爸爸中午跟你说了什么啊？”
　　他好奇，贴着她的耳朵问。她那时候的样子，好奇怪。好像快要哭，又好像要笑。他看不懂。
　　“爸爸跟我说……”她一字一句，说得慢，像是在回忆，“……跟我说bye bye。”
　　允圣熙一头雾水，眉心蹙起来。许久，他似懂非懂：“哦，这样啊……你要不要喝果汁？”
　　说完，把手里的瓶子献宝一样递到她面前。
　　
　　车子停在了商业街口。
　　允圣熙轻车熟路，自己开车门跳下来。
　　她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的店铺招牌，转回来，再看一眼妈妈。不确定的眼神。
　　“洛洛，下车了。”
　　藤丽也下了车，朝车内的她招招手，她乖乖钻出车门。妈妈伸出手，她看一眼妈妈的手掌，慌忙握住。
　　妈妈牵着她，进了这家童装店。允圣熙早就等在里面了。
　　橱窗里展示了一件白色的布裙，泡泡袖，袖口是黑色的蝴蝶结；裙腰上也绑着一个大大的黑色边、粉色心的蝴蝶结；而裙摆，是带褶皱的，一道一道，滚了圈蕾丝边。真漂亮。
　　她不禁伸出手，碰一碰裙摆上的蕾丝。
　　滑滑的。
　　“小朋友，是不是喜欢这件？”
　　一个好听的声音忽而窜进耳朵，她立刻松开裙摆，手背到背后。
　　“想不想试试？”
　　她躲在背后的手早已握成了拳，她胡乱地摇摇头，一溜烟儿跑到妈妈那里去了。
　　
　　允圣熙在店里窜来窜去，只要他觉得好看的，都叫店员阿姨拿下来，不一会儿，衣服已经堆成小山样高。
　　他看着自己的成果，显然很满意，视线扫过去，捕捉到那个紧紧黏在妈妈身边的瘦小的身影。他无声地笑，立刻朝她飞奔过去。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拉住了她，紧紧地，不肯松手。
　　“姐姐！我挑了好多衣服给你，你去试啊！”
　　他等着她的回应。可她只是看向妈妈，不理他。
　　他气，她总是忽视他，这么想着，手不知不觉就攥得更紧了。他抬眼看妈妈，闷闷地说：“妈妈，你叫姐姐去试衣服啊！”
　　藤丽看一眼这个急功近利的小小嘴脸，连忙点头，拍拍陈洛：“弟弟给你挑的，去试试吧！” 
　　她来不及回话，就被倏尔变得志得意满的允圣熙拉走。
　　进了试衣间，她踮起脚坐上试衣间里的椅子，手边是一大摞衣服。她选了一件，毛茸茸的衣服，帽子上还有耳朵。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要不要妈妈帮你穿？”
　　她喜滋滋地，立刻跳下椅子，“哗啦”一声把门打开。
　　藤丽看着她眼底的欣喜，眼角忽地有点湿润，连忙蹲下身，低头替女儿挽起裤脚。
　　“妈妈，漂亮吗？”
　　陈洛很开心，声音甜软的问。
　　“嗯，洛洛很漂亮。”妈妈捏捏她脸颊。
　　“姐姐很漂亮！”身后的允圣熙眼睛亮极，点头，不够，再点一次。
　　
　　回到家，妈妈帮她把下午买的都放进衣橱。她看着衣橱都给塞满了，再看看妈妈，有点不好意思。
　　“洛洛晚上要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她想了想，“弟弟喜欢吃什么？”
　　“他啊……”藤丽立刻笑开了，“他嘴挑得很，可是……奇怪了，他刚刚才问了，姐姐喜欢吃什么！”
　　陈洛眼睛忽闪了一下，眼前立刻浮现出那苹果一样的脸，和猴子一样好动的身影。
　　
　　 
　　
　　晚饭的时候新爸爸回来了。
　　小猴子听见开门声，立刻奔过去，转眼间就奔近刚进门的男人怀里。陈洛没有意识到自己也跟过去了，意识到的时候，新爸爸也将她揽进了怀里。
　　“爸爸，你回来啦！” 
　　允圣熙式的脆生生的声音。
　　她学他说：“爸爸，你回来了。”
　　上了桌，妈妈已经添好了一副碗筷。新爸爸一上桌，就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
　　“洛洛一块。”
　　第二筷，夹进了允圣熙碗里：“熙熙一块。”
　　“老婆一块。” 
　　陈洛赶紧低下头扒饭。隐藏在刘海下的泪水，一滴，一滴，滴到碗里。
　　
　　陈洛睡在柔软的床铺上。床很软，被子暖和，有淡淡的熏香味，她连头都窝进被子里，无声地笑出来。
　　实在憋不住气了，她才把头钻出来。
　　一盏海蓝色的灯，夹在床头架上，在墙壁上投下暮色与星月。而窗外，是如幕的夜，昏黄的路灯，在雪地上投下一个光晕。
　　“姐姐……”
　　一声低喃，意识不清，带着睡意，在她耳边轻响。
　　她循着声音看去。允圣熙不知何时一站到了梯子上。他手肘支在床架上，手掌托住两颊，定定地看着她。
　　“姐姐……我睡不着。” 
　　“……”
　　他又上了一级台阶，离得她更近，手递给她，要她拉一把，“爸爸每天都会讲故事给我听的。他今天没讲。”
　　她拉他上来。
　　“姐姐会不会讲故事？”
　　她看着这双在一片昏暗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愣愣地，小幅度地摇摇头。
　　“呃……”他退而求其次，“那……你会不会唱歌？”
　　她想了想，点点头。
　　允圣熙立刻活了起来，手脚并用地钻进她被子，不由分说霸占她怀抱。
　　他贴得很近，温暖的呼吸喷薄在她身上。
　　他玩着她睡衣领上的绸带子，把它们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你要听什么歌？”
　　他眼睛明亮，忽闪忽闪，“随便。”
　　“哦。”
　　她在脑子里搜索一遍会唱的歌。一会儿后，轻轻地哼出：
　　“小时候……”
　　她刚开始唱，就被这家伙打断。
　　圣熙薄荷糖一样清清凉凉的在她耳边嘟囔：“要好听的歌才行哦！”
　　她点点头，停顿片刻，继续：“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
　　大海啊/大海/就像妈妈一样 
　　…… 
　　小时候/妈妈……”
　　
　　这时，圣熙的声音响起，自然接过下句：“……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海边/出生/海里成长……”
　　细细柔柔的声音，羽毛一样，撩拨人的耳膜。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弟弟。他唱得真好听，一字一句，稚嫩中竟然带着天生的技巧一般。
　　“你也会这首歌？”
　　圣熙摇摇头：“姐姐你刚才唱了一遍，我就知道怎么唱了。”
　　“好厉害！”
　　她喃喃叹道。
　　这小子却不客气：“当然，我以后可是要当音乐家的呢！”
　　还真是不谦虚呢！
　　她偷偷笑。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看她笑。
　　继而，用他那好听、却又带着糯糯鼻音的声音问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她指指自己，“陈……洛……”
　　她迟疑着说了出来。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想对别人提起。可允圣熙不是别人。他们，是一家人。
　　“为什么不是允洛？”他纠正到，眉毛皱起来，她觉得他皱眉的样子像极了新爸爸，“姐姐应该叫允洛。”
　　“允洛？”
　　“嗯。”
　　“……”
　　“姐姐你要记住哦！你以后就叫允洛了。”
　　她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暖烘烘的身体又往里边挪了挪。
　　这一刻，他贴到了她的心口。
　　她想着自己的新名字，心里默念了好多遍。再回过神来时，怀里的他已经睡着。
　　圆圆的脸，甜梦中泛起一点笑意的嘴角。
　　第一次，她觉得，一个男孩子，处在这种男女莫辨的年龄，是这样好看。
　　
　　




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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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是你给的。
　　 
　　
　　寒假过后，允洛转到新学校念书。
　　允洛穿着红色的圆头鞋，公主裙，毛毛的天蓝色短外套，戴着天蓝色针织帽，短短的头发，刘海齐眉。刘海下的眼睛，布着氤氲雾气，带点怯意，看着讲台下的同学。
　　老师把手搭在她肩上，向所有人介绍她。
　　“这是允洛，从今天起，她就是我们班的一份子了。”
　　“允洛，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她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看老师。
　　老师冲她点点头。
　　她深深吸口气，转向大家：“大家好，我叫，允洛。”
　　全班立刻陷入一阵沉默。
　　等着她继续。
　　可是，她似乎已经说完了。
　　讲完了？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掌声代替沉默。
　　
　　5岁，似乎已经有了性别观念。
　　女孩很少和男孩玩，男孩同样。做广播操的时候，女生要老师劝，闹完别扭，才肯和旁边的男同学牵手；玩星际游戏，男孩中最大胆的那个会红着脸去请班上最好看的女孩子加入。
　　而此时，课间，允圣熙却赖住了同桌的女生。
　　“娃娃借我！”
　　“不！”
　　“借我！我拿东西跟你换！” 
　　“不！”
　　女孩子脸撇过去。
　　同样的对话，一直在持续，女孩脸色越来越不好，臂弯紧紧箍住洋娃娃,说什么都不肯借，给她什么都不肯换。
　　真小气！
　　允圣熙心里嘟哝。
　　而允圣熙的哥们儿，见他向一个女孩子借娃娃，全都躲在角落偷笑。
　　刚开始，允圣熙还会恶情恶状地回过头瞪他们一眼。
　　可现在……他们要笑就笑吧！反正待会儿他要把他们全都带去看他姐姐。保准要他们羡慕死！
　　现在这点小耻辱，他受下了！
　　
　　 
　　
　　这是允洛第一次收到情书。早上，坐到座位上，她发现了桌肚子里的那一封信。蓝色的信封，有花的香味。
　　“
　　允洛：
　　
　　你好。
　　我，是XX班的XXX。
　　我一直都…………”
　　
　　窗外有个身影，正朝她这边张望，焦躁的视线惊扰到看信的她，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碰在一起。允洛看见他朝自己招手。他是笑着的，腼腆却也放肆。
　　把书信塞进书包，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拿出语文书早读。
　　可整个早读课，允洛什么也读不进去，一走神，那个男生的脸就趁机窜进她脑袋。无形的折磨。
　　她记得他。
　　高她一届。每周一的晨会，例行的升旗仪式，他是旗手，穿着大一号的迷彩服，手一扬，旗帜就上升、飞扬。
　　而允洛她们的诗歌队，就站在护旗对前头。
　　不是没有注意到，总会有一道奇怪的视线投向她，而且每次都会看得她背脊一阵发凉。
　　
　　允圣熙当上了班里的头儿。那时候流行变形金刚，魂斗罗，打打杀杀，手脑并用，他乐此不疲。
　　下了课，所有人一窝蜂涌出教室，奔到操场霸占场地。玩翻牌和弹子。
　　午休的时候，他避开所有跟班儿，跑到小学部去。
　　他去找他姐姐。
　　她会在干嘛呢？是趴在课桌上午休？又或者，在看书？嗯，她很喜欢看书。特别是童话书，因为她要讲给他听。
　　小学部和幼儿部之间有扇大门，传达室里还有人守着。幸而现在是夏天，中午容易犯困，守门大伯在打盹，他猫着腰沿着墙根溜进去。
　　然而，这次，在看见她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呆住了。
　　她没在午休，没在看书，更没在等他，而是在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讲话。
　　而且，那个男孩说了什么，逗得她笑了。
　　她，笑了。
　　
　　 
　　
　　允洛在校门口等了很久。
　　出校门的人越来越少，三三两两，言笑晏晏或追追打打。斜路两旁是葱郁的植物，法国梧桐，枝繁叶茂，过滤空气中的余热，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映下点点光斑。青草的气息，在夏日的午后缓慢挥散，格外沁鼻，令人心安。而她此时心里只剩焦急与不耐，觉得空气板滞闷热，汗水浸润脸颊与手心。往校园里看看，再看看，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圣熙每天都会等她放学的。
　　天空从温润淡蓝渐渐变成晚霞铺天。爸爸来接她。
　　“圣熙还没有出来！”
　　她眼睛都急红了，不肯走，巴巴地往校园里望。
　　爸爸接过她的书包，摸摸她头：“熙熙已经回家了。”
　　回到家，妈妈替她开门。门扉开启，她一眼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允圣熙。电视里在播《机器猫》。
　　他们一直都是一起看的。
　　允洛硬生生愣住，直到允圣熙突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冷漠的神情。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的眼神怔住她。下一刻，他调转视线，重新盯住电视机，不再理会她。看到搞笑处，还不忘爆出一阵笑声。
　　被忽视的酸涩感在她心里迅速蔓延。脑子里瞬间烧起一把火，她生气地走进玄关，踢掉鞋子，赤着脚奔过去，指着他鼻子问：“你为什么没等我？！”
　　他抬头，看她一眼。由冷漠变为愤怒。他忿忿地盯住她。
　　她愣住。
　　他突然丢下遥控器，擦撞着她的手臂，跑回房间。
　　
　　这是姐弟间第一次吵架。
　　父母拿他们没办法，怎么劝、怎么哄，还是无济于事。
　　冷战一月。
　　两个人再也不一起上学，回家也是一前一后进门。有几次倒是一起回来的，可在玄关，他们为了抢着先换脱鞋，竟然差点打起来。
　　“允洛，让让弟弟！”
　　妈妈说，很严肃。
　　允洛第一次没有听妈妈的话。
　　这一天晚上，允洛即将进入梦境，忽而听到下铺不寻常的动静。
　　她下意识坐起来，脑袋探下去，看着侧身而睡的圣熙，不禁有些担心。可她等了一会儿，那古怪的声音没再出现。
　　她“嚯”地缩回身子，躺回去，脸气呼呼地嘟着。
　　可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起了，而且，越来越清晰。是咳嗽声。
　　她爬下来，跪在允圣熙床边，拉他的被子。
　　“圣熙？”
　　没有回应。
　　“……”
　　突兀地，周围陷入一片古怪的沉静。
　　窗外，隐约的蝉声。
　　下一个瞬间，咳嗽声再度响起，又一次打破沉寂。
　　她“倏”地一声掀开他的毯子。
　　面前的景象，吓得她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允圣熙缩成一团，紧紧握着的拳头，抵住嘴唇。
　　而他的唇，正哆嗦个不停。
　　“圣熙？”
　　她的声音，颤抖，不能自己。
　　她伸出手，碰到他的肩。他浑身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脸颊泛起病态的绯红。
　　他额角的冷汗滴到她手背上，她一激灵，同时回过神来。
　　她趔趄着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爸爸！爸爸！圣熙他……发烧了！爸爸！圣熙他……”
　　
　　全家人都守在医院长廊上。
　　她从没有看过爸爸像现在这样，满身颓意。
　　他坐在椅子上，脸埋进摊开的手掌。
　　妈妈也是愁容满面。
　　她坐在妈妈腿上，一直，一直盯着那个亮着红灯的地方，隔很久才敢眨一下眼，深怕自己会错过什么。
　　那是急救的灯，她怕它灭，更怕它亮着。害怕无济于事，于是她只能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
　　妈妈抱住允洛，几乎要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副瘦削的肩膀上。
　　而她，茫然地思考，脑中迷蒙一片。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眨不眨地看，酸涩的眼角流下泪来：“……我以后，再也不和他发脾气了。你叫他别睡……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穿堂的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让她觉得冷。
　　
　　 
　　
　　允圣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哭。坐在地上，抱着膝，瘦小的肩头一颤一颤，像是因为哭泣而闭着了气，许久才传出一声抽噎。身后，是光亮异常的通道。
　　而他，光明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他迎着光，遥不可及，却异常刺眼，他的手下意识抬起来，想要遮住眼睛。
　　瞬间，泪水满布的脸孔，抬了起来。女孩子的脸，很精致，他觉得熟悉，却记不起是谁。
　　她在明，他在暗。
　　他们对视。
　　
　　他醒了。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
　　孩子的眼里，是茫然，夹带一些昏睡后的迷蒙。
　　投射在圣熙视膜上的影像渐渐变得清晰。
　　窗帘缝隙中，泻进来的阳光，和梦中那道通道中的光很像，都让他觉得刺眼。
　　他看到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
　　爸爸看到他醒来，额上深刻的皱痕渐渐平展，但脸色仍旧严肃；妈妈摇了摇睡在她怀里的允洛。
　　允洛揉一揉眼睛，睁眼的时候，对上了允圣熙的眼睛。
　　她背光，他迎光。
　　他们对视。
　　
　　圣熙出院的时候，爸爸要抱起他，他不肯，硬是要自己走。
　　他走得有点踉跄，爸爸看了，无奈地拍拍允洛：“洛洛，去牵牵弟弟。” 
　　她仰头，看高大挺拔的父亲，点点头。
　　这是爸爸交给她的任务。
　　她跑过去，牵起那只小手。他瘦了许多。
　　小手不安分，要甩脱她。
　　可她比他力气大多了，他要甩，她握更紧。
　　他瞪她，赖在原地不走了。
　　她俯下身看他，眼里有乞求。因为一晚没睡，她有一双熊猫眼。
　　“不要再生姐姐的气了，好不好？”
　　“……” 
　　“好不好？”
　　她拉着他的手，轻晃。
　　允圣熙冷眼观察她。他有点动摇。
　　“以后不准对别人笑。”
　　他耳朵声音，像是被清水润泽过，清雅好听，带着病后的懒散。
　　“什么？”
　　“你，以后，不准对别人笑。”
　　她想了想，虽然觉得这要求有些奇怪，可还是应承下来：“好。” 
　　“真的？”
　　她点头。
　　“那我们拉钩。”
　　她递出小指。
　　允圣熙看着她柔荑一样的手指，不禁吊起眼偷瞧她。
　　这么容易？
　　他还以为她不会轻易答应。
　　不确定地再偷瞄她一眼。
　　允洛脸上写满诚意。
　　允圣熙终于笑开，赶紧勾住她小指，生怕她后悔：“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允洛应和，声音渐渐变得欢快，笑容扬起，灿烂，比正午的阳光还耀眼。
　　允圣熙眼睛睁得大大，一点也不想错过她嘴边这道炫目的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好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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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说好的,一百年不许变。
　　 
　　
　　熙熙小一了。
　　老师特别喜欢他。他长得讨喜，笑容稚嫩可爱，学习成绩自然也是好得没话说。
　　直升小学部之前，圣熙幼儿班的班主任就跑到他未来班主任那里狠狠夸了他一番。说这孩子特聪明，脑筋又好使，7岁呢，就会做五年级的数学题了。
　　
　　四年级的允洛，袖标上多了两条杠，成了中队长。
　　但是这位中队长不喜欢笑。
　　有人说是因为她有蛀牙，她怕会露出难看的蛀牙，才不笑。
　　也有人说，看过她笑，还有指证例例，“我看见她对她弟弟笑，她没蛀牙。”
　　如此云云。
　　很多人喜欢这么背后讨论这个叫允洛的四年级生。聪明，漂亮，却冷漠的孩子，在他们这个年纪，算是个异类。
　　
　　这一次，市小学举办演讲大赛，允洛是学校的代表。
　　她准备了很久，上场之前，其实并不紧张。在后台，有人叫住了她。
　　“陈洛？” 
　　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点试探。
　　她一吓，回头。
　　身后是个女孩子，也在看她。
　　女孩脸上，从迟疑，到惊喜，蹦过来，上下左右打量她，“真是你啊！我是景思阳啊，你记不记得？”
　　视线低下，看到允洛校服上的校徽。
　　“哇！你原来转到X小啦！” 
　　艳羡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她躲不掉，又不敢正视，结结巴巴：“我……我不叫陈洛。”
　　
　　主持人报到允洛的名字，她上场了，总觉得台下有一双眼睛紧紧盯住自己，寸步不离。
　　台下渐渐响起了嘀咕声。
　　“允洛！”老师急得几乎要冲上台来，“开口啊，允洛！”
　　她看到了老师，那双恼人的眼睛消失了。
　　她开口，声音起初有点抖，渐渐恢复。
　　最终，她得了第二名。
　　她闷闷不乐，老师柔声安慰：“没事。第二名很不错了，下次还可以拿第一的嘛！”
　　她没有说话，低下了头。直到回家，她情绪还没缓过来。
　　爸爸一回到家，鞋还没脱，就被拦住了。
　　“爸爸，姐姐病了！”
　　允圣熙脸上满是焦虑，扒着爸爸的腿，不由分说地往里扯。
　　妈妈也赶来了，却是要掰开允圣熙分毫不让的手，“熙熙，先让爸爸脱鞋好不好？”
　　可她的话一点都不管用。允圣熙粘人的功夫一流，很难打发。
　　她无奈地摇摇头，“你不让爸爸脱鞋，爸爸要怎么进去看姐姐？”
　　允圣熙不信，抬头看爸爸。
　　“熙熙乖，先让爸爸脱鞋。”
　　他这才放开了爸爸的腿。
　　
　　房门被推开。
　　“洛洛，怎么了？”
　　允洛趴在床上，无精打采。
　　“因为没拿到第一？”
　　爸爸走过来，坐到床边。
　　她摇摇头。
　　“那为什么不开心？”
　　她不说话，也不看着爸爸。他，是允洛的爸爸，却不是陈洛的爸爸。
　　又或者，他，是允圣熙的爸爸，不是允洛的爸爸。
　　她刚才一直想这个问题，却一直想不通。心里又酸又软，提不起精神。
　　爸爸看着她。她眼里的东西不应该属于这个年龄。
　　也许，他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了解这个女儿。
　　允洛一直趴在床上，听着爸爸出去的声音。门被轻轻地关上，她回头，定定地看着门背。
　　她只是觉得，这扇门，阻隔了许多，可又不知道它到底阻隔了什么。
　　很快，门在她面前，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圣熙。
　　“姐姐！”
　　“……”
　　“到练琴时间了。”
　　“……”
　　晚饭前要练一小时的钢琴，每次时间一到，妈妈都会来催促他们。这次，妈妈没有来催她。
　　“不能偷懒的……”
　　“……”
　　“你不练，我就不练！”
　　小小年纪，就会威胁。
　　她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她妥协。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
　　
　　琴房里有一架雅马哈，黑色，用白桌巾盖着。
　　圣熙不客气地朝允洛张开双臂。
　　允洛上前，手从他莲藕似的小胳膊下方环过去，抱起他，把他抱到琴凳上。
　　掀开琴盖，他十指定在琴键上。
　　随即，琴音响起，几个音符敲响，然后收住。
　　静止的几秒过后，音符再度跳跃而起。渐渐地，音速变得急速而湍流。
　　一曲震撼过后，音尾收得决然而急速，戛然而止，只留回音若有似无地空响。
　　
　　贝多芬，《Moonlight·sonata1mvt.3》
　　
　　一个漂亮的收尾，圣熙转头看向允洛，表情喜洋洋，“这可是我新学会的哦！”
　　允洛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好不好听？”
　　在一片嗡嗡声中，他用脆生生的声音问她。
　　她木然，却郑重地点点头。
　　很奇怪，那双总跟着她的视线，似乎消失了。
　　在琴音的驱赶下，它们早就没了踪迹。
　　
　　她在发呆，圣熙撇撇嘴，扬声到：“姐姐！”
　　“啊？”
　　“好不好听？”
　　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在他看来，像是在敷衍。
　　“好不好听嘛？”
　　“嗯，好听。”
　　“那当然咯！”他嘴角染上洋洋得意的笑，斜睨她，“我以后要做音乐家的哦！”
　　
　　 
　　
　　允圣熙不是个安分的孩子，当然，也并非听话的孩子。
　　“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离开学只剩一周，允圣熙暑假作业一字没动，满脑子却还只想着玩。
　　“不行。”
　　她打游戏，盯着屏幕说。
　　妈妈出门之前要她看着他，他也听到的，可还是不死心的撺掇她出去。
　　“好无聊……”
　　他长吁短叹，突然跳下椅子，挡在她面前。游戏正是关键时刻，他这样搅局，她急得尖叫起来：“哎呀，别挡着！”
　　为时已晚，game over的音乐响起，她拉下脸来，瞪一眼允圣熙。
　　他不以为然，无辜的表情，受了欺压一般，“凭什么你可以玩，我就不行！”
　　她不理他，也不看他，一看他她就会心软。重新开局。
　　他怎样龇牙咧嘴都换不来她哪怕一眼，索性关了屏幕，拔掉电源，动作相当利索熟练，她来不及有一点反应，眼睁睁看着黑屏。
　　“我要出去玩！”
　　他理直气壮的表情中藏着一丝扭拧，他不想惹她生气，也怕她生气，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掩饰心虚，不让她看出来。
　　“不行。”
　　“钥匙给我！”
　　他朝她摊开手，她不客气地一掌打下去，“啪”的一声脆响，他倏地缩回手。
　　僵持不下，互不相让。他圆眼珠一转，缓缓踱到她面前。她往后一撤，可还是不及他快，她捉住他伸进自己口袋的手。
　　允圣熙已经握住钥匙了，可手腕被她按住，撤不回来，加了些力，还是拧不过她，索性另一手绕到她腋下，突然挠起痒。
　　允洛最怕这招，他也屡试不爽，这次同样挠得她躲避着求饶，眼底是懊恼，却不自觉呵呵笑出声，被他得了空挡。
　　衣服，头发，眼神，都乱了，她直起身体，就见允圣熙傲然地站在她面前，手指转着钥匙圈，钥匙互相碰撞，发出错落有致的脆响。
　　“现在很晚了，妈妈快回来了。”
　　允洛拨拨刘海，提醒道。
　　他这回倒是认真的想了想，可还是在她想要趁机夺回钥匙时下意识的一个侧身就轻易躲开。兀自摇摇头，他不准备再想那么多，反正妈妈舍不得揍他。
　　不顾她瞪视的抗议，他穿过客厅，坐到玄关换鞋子。
　　“我也去。”
　　意识到自己阻止不了，她想，自己跟去，如果他玩得太晚，她还能把他揪回来。
　　他系好鞋带，起身，开了门，钥匙揣进兜里，回身看她。
　　“不要。你呆在家里。”
　　他以前总带那些同学来看她，那是他傻，还不明白好东西得自己藏着。
　　“你让我去，我就……就不让你出门。”
　　她突然握住门把，顺便把他的手一道握住。他的力气不及她大，怎么都挣不开。想了想，无奈，他点点头，“要去也行，可你不能跟他们说话。”
　　她没说话。
　　“他们叫你，也别搭理他们。”
　　她还是没回应，他懒得等，趁其不备挥开她的钳制，钻出门去。
　　“诶，等等我。”
　　她跟着出去。
　　“你答应了？”
　　他堵在楼道口。
　　“答应什么？”
　　“不和他们说话。”
　　她想了想，咬住牙齿：“好，我答应。”
　　他嘿嘿笑两声，突然坐上楼梯扶手，脚一蹬，轻轻松松滑了下去。她还立在原地，看着已经身处楼下拐角处的他，赶紧步下台阶，追下去。
　　“等等我。”
　　她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他就变本加厉，更是要她跟不上。她追着下了楼，到了底层，可这儿早就没了允圣熙的影子。
　　暗自懊恼，心里唾弃他一遍又一遍，她慢下步子，踟蹰着出了楼道口。
　　“嘿！”
　　突然从外边窜近一个身影，仰着脖子冲她喊，允洛一惊，就听到允圣熙诡计得逞的哄笑。
　　“干嘛吓我？！”
　　惊惧还盘旋在心头，她舒一口气，不服气地问。
　　他丝毫没觉得不妥，笑容满面，无害的温存：“谁叫你是我姐？”
　　说完，他开开心心，转身离开。
　　
　　她跟上去。
　　却看见了停车位上的车子。
　　赶忙快步向前，扯住允圣熙衣服后领。
　　“干嘛呀？”
　　他被像拎小鸡一样的拎住，皱起眉，回头，给她一瞪。
　　她指指不远处的车：“妈妈回来了。”
　　该死！他顺着她所指看去，果真是妈妈的车。怎么办？他眼神询问，她耸耸肩，两手一摊。
　　他撅起了嘴，拉着她躲起来。
　　他从灌木丛的缝隙间窥看着，妈妈从车上下来了，紧跟着，另一个男人从副驾位上下来。
　　允圣熙愣住。
　　他握住的，姐姐的手，猛然一僵。他疑惑地看向她。她脸色苍白，嘴唇不安的悸动。
　　
　　那是她爸爸，好看却恶质的男人。到这个家的几年时间里，她只有在噩梦中会见到这张脸。此时此刻，她躲在灌木丛后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觉得心蓦地被揪紧，仿佛有纤细却柔韧的钢丝，一圈一圈，缠绕住心脏，而钢丝的两端，有无形的力量在拉扯，要将它们勒进心脏最柔软的内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从妈妈的车上下来？
　　
　　他下了车，她却仍坐在驾驶室里不下来。她的心里，在做最后的，无谓的挣扎。他等不及，走到车窗旁，替她开门，把她扯下车。
　　“砰”的一声，他用力关上车门，同时将她按在车门上，双手撑在车顶上，将她环在小小的围城里。
　　他低头沉迷地看着她，眼里是短暂的温柔。
　　被你逃脱了一次，我是多么恨，多么牵挂。现在，你还能逃吗？
　　女人明白了他眼睛的话。是，她逃不掉，现在的生活，是这么美好，他看准了她舍不得。是，她舍不得，舍不得爱的男人，舍不得两个孩子。舍不得，所以，再逃不掉。
　　她投降了。
　　这时，他欺近她的唇，她厌烦地躲闪，却拗不过高大挺拔的男人，那样被迫着奉献出温软的吻。许久，像是有一个世纪那般的久，强迫的亲昵终于结束。男人邪肆地舔舐了一下嘴唇，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恼怒地几乎要咬破唇瓣。
　　亲吻的甜蜜令他暂时地满足，她得以推开他。
　　他看着她从两道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间的鹅卵石小路上走过，她婀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多么美的女人！他哪舍得放开她？
　　他斜靠着车头抽烟，等候，打发时间。她下来，手里是个公文袋，她将公文袋扔在车盖上，他拿起，打开，拿出一打的钱，清点数目。
　　他无声的笑。
　　男人的笑，在允洛眼里，是这么的刺目，这么的令人觉得恶心。
　　允洛伸手，蒙住了圣熙的眼睛。
　　
　　黑暗渐渐笼罩住天空。
　　这天晚上，没有风，一丝都没有。空气闷窒而厚重，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允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姐……”允圣熙被上边的动静吵醒，不满地唔着声音说。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传进她的耳朵里，却奇异地安抚了她不的喘息的心。
　　她迟疑着，对他说，“圣熙，上来陪我睡好不好？”
　　下面没有回应，她有些绝望，却突然听到下头悉悉索索的声音。允圣熙爬上梯子，出现在她的视界。
　　她把他抱在怀里。她身体凉，他却是暖烘烘，本能让她对温暖如此依恋，她不自禁紧了紧双臂。
　　“那个……那个叔叔……”
　　“……”
　　“姐姐你怕他，是不是？”
　　那时候，她捂住他眼睛的手在颤抖。
　　“……”
　　“那个人，为什么要……亲妈妈？”
　　他在她怀里嘟囔，听着她的心跳。
　　她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再问了。
　　她一不开心就不喜欢说话。他了解她。
　　过了很久，圣熙几乎要睡着了，却听见她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这件事……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
　　允圣熙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贴进她的心口，点头。
　　他在想，她的身体真凉，他得温暖她。
　　




奢望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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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那么的，奢望着幸福。
　　 
　　
　　12月24号，允洛10岁生日。
　　爸爸妈妈一致决定，要来一次家庭旅行。旅行的地点，仍在商榷之中。
　　“我要去滑雪！”
　　允圣熙死命攥着本香港旅行团的广告册。白雪皑皑的哈尔滨；冰做的溜梯；滑道的半空中，旋转的滑雪板……看着就觉得刺激。
　　而一旁的允洛，一直保持沉默，紧盯着另一本广告册。海洋公园，海豚跃入半空，与艳阳融为一体。维多利亚湾，夕阳洒落，水面金光灿烂……
　　那里，没有大雪纷飞的季节。亚热带湿润的空气穿指而过，青草的味道萦绕鼻尖。
　　而且，那里，不会有教人想要逃开的冬天。
　　“洛洛想去哪里？”
　　爸爸的声音温润如水，润泽过耳际。她一怔，赶紧从广告册上收回视线，抬头看爸爸。爸爸温柔地笑，嘴角有好看的笑纹。
　　男人的笑容，总能给人勇气。
　　“我想去……”她指指香港游推介画册，“……这里。”
　　“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允圣熙分毫不让，嘴倔强地嘟着。
　　允洛没底气：“可我想去。”
　　再看一眼那个封面，她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爸爸把这一切都看进眼底，他沉吟片刻道：“洛洛想去香港，爸爸也想去。妈妈想去哪？”
　　投票吗？
　　允圣熙可怜巴巴得看向妈妈。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在心里祈祷千遍。
　　可看着妈妈的脸，他有些绝望了。
　　“熙熙，”妈妈抱歉地看他一眼，“我也想去香港。”
　　“我不！”
　　他抗争，脸上五官都快要皱在一起了。
　　“姐姐生日，听姐姐的。”
　　爸爸说。
　　允圣熙知道，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了。
　　爸爸妈妈都疼姐姐，不疼他！
　　“我也快过生日了……”
　　他心里磨叽，腮帮子气鼓鼓的。期期艾艾地瞥一眼允洛。
　　可就是这么一瞥，他就忘记不快。姐姐开心得两颊泛起好看的绯色，真是好看。看着看着，圣熙心里莫名就窜起了一阵笑意。
　　他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止住笑意，腮帮子重新鼓起来。
　　
　　香港之行定下来之后，爸妈忙着准备相关事宜，允洛忙着偷偷开心。而允圣熙，他也忙，可忙的内容不同。
　　他忙着跑到外面去，和人家玩弹子、比四驱车，不到天黑不回家。
　　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所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妈妈拖进浴室洗澡。
　　妈妈把沐浴乳倒出来，在他身上抹出许多泡泡。
　　他坐在浴缸里，不安分，拿着模型舰艇，妈妈洗得他痒了，他就咯咯笑着，沉进水里去。
　　洗好以后，藤丽才发现没有浴巾，于是开了门喊允洛：“洛洛，拿条浴巾进来！”
　　“哦！”
　　外头随即响起脚步声。很快允洛就送浴巾进来了。
　　允圣熙原本坐着，看到允洛视线正投向自己，忽而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他毫无预兆地笑站了起来。
　　允洛看着全身光溜溜的允圣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一声捂住眼睛。
　　浴巾掉落，藤丽适时接住。
　　她展开浴巾包住这个捣蛋鬼，呵呵笑着看向允洛，话却是对允圣熙说的：“熙熙，姐姐害羞了！”
　　允圣熙闻言，眼睛更贼了。他爬上浴缸边沿，两手分别抓住浴巾两头，突然扑闪扑闪地展开，没心没肺地“嘻嘻”笑开。
　　恶作剧得逞一般。
　　允洛不满地哼哼，却不敢再做任何停留，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
　　
　　允洛第一次坐飞机，系好安全带之后，就再不敢移动分毫。飞机上升过程中的震动，吓得她两手死死扳住座椅，指节泛白。
　　而一旁的允圣熙，像是诚心和她作对似的，满脸兴奋，还开心地“哇哇”叫。
　　她余光瞥见他两条腿垂着，够不着地，不安分地蹬来蹬去，荡啊荡晃啊晃的，身体配合着扭来扭曲，弄得座位直震。
　　坐在前面的爸爸回过头，“熙熙！”
　　“……”
　　“再乱动，你就把座位给我换回来。”
　　原本是让藤丽坐女儿旁边，儿子和他坐一块儿，可这小子硬是要赖在姐姐旁边，怎么拖都拖不走。
　　无论是谁，见了允洛，都能从这张小脸上猜出小丫头心里有多怕。可偏偏这弟弟不是一般地会闹腾，她本来就怕，被他这么晃来晃去，更是勇气全失。
　　
　　允圣熙吐吐舌头，缩缩脖子，终于安静下来。
　　允洛稍稍松一口气。望向窗外。
　　透过窗口，外面是晴朗的天空。
　　天很蓝，冬天的阳光并不刺眼，直射下有些透明。让看的人觉得心也要跟着变透明了。
　　
　　 
　　
　　允洛睡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拍拍她脑袋。
　　“洛洛，醒醒，到了。”
　　她眨眨眼。到了？
　　想要坐直了，却发现一边肩头很沉。看过去，允圣熙靠在她肩上，两手紧紧环住她手臂，还在睡。
　　爸爸要将圣熙抱起来，可他赖在允洛肩窝，眼皮都不抬，嘟囔两声，在温暖的肩窝里蹭一蹭。
　　拖了很久，爸爸好不容易允圣熙被抱走了，允洛的肩得以恢复自由。
　　男人在机场外的汽车租赁公司交了钱，拿到车钥匙。他把车开到门口，捎上所有人。
　　老婆孩子全坐在后座。
　　他透过后视镜，见两个小的早就睡做一团，藤丽也是昏昏欲睡。
　　他揉一揉太阳穴，集中精神开车。
　　视野前方的路面无限延伸着。
　　机场附近路况好，又没有多少车。他匀速开了一阵，见前方道路一辆车都没有，油门越踩越低。
　　车子箭一样飞驰，引擎像在吼。
　　车子有些震，藤丽醒了醒神，拍拍他的座椅：“开慢点……”
　　她的声音被引擎的低吼盖过，他没有听见。
　　她看一眼孩子们。他们睡得深沉。
　　她安下心来，靠回座位，闭目浅寐。
　　
　　重型卡车在干道上驶过。这车刚在郊区的工厂卸了一批石材。回程的虽是空车，可它疾驶而过，刮起的风还是强劲到连路旁的铁质路牌都微微震动。
　　驾驶室内，司机一手搁在窗棱上，一手握方向盘，头耷拉着靠在靠背。
　　这里近郊区，路况不错，车又少，司机连车头灯都不用开。
　　司机昏昏欲睡，车载音响在播放摇滚乐，可这么吵嚷的音乐，却没有一点提神的效用。
　　十字路口。
　　当听到车轮滚过的轰隆声时，他侧过头，发现了这辆没有打灯的重型卡车。
　　电光火石间，他慌忙打方向盘，刹车在同一瞬间踩到底。
　　轮胎巨震，藤丽惊恐地睁开眼：“老公！”
　　卡车拦腰撞过来……
　　
　　 
　　
　　是……什么？
　　
　　恐怖的阴影…… 
　　
　　巨大的车轮…… 
　　
　　划破天际的尖叫……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黑夜…… 
　　
　　钢铁瞬间扭曲、断裂……
　　
　　血，一滴一滴……
　　
　　最终，一切归于静止。
　　
　　救护车一遍一遍地鸣响，红色的车灯照亮凌晨寥落的车道。
　　一辆辆救护车先后开进医院。
　　车子停稳，焦急地候在院门处的医生疾步上前，将推床拉下车。
　　“什么情况？”
　　四轮推床急速地穿过医院大堂，交接的医生一边加快步子，一边询问情况。
　　“车祸。大人当场死亡，两个孩子还有脑干活动。这个被刺穿肺部，瞳孔开始扩散；后面那个一度停止呼吸和心跳超过15秒。”
　　
　　允圣熙被抬到了手术台上……手术灯骤亮……7盏……8盏……允洛看到了光……在头顶上方……
　　
　　“静脉注射！”
　　
　　“呼吸数5，4/3kPa，28……”
　　
　　“嘀——嘀——嘀——” 
　　
　　“心跳每分钟61。”
　　
　　“血压60——30。”
　　
　　“快，去血库调血！——”
　　
　　“止血棉。快。”
　　
　　“Clear！——砰——”
　　
　　“血压50----20！”
　　
　　“心跳每分钟49！”
　　
　　“加大电压！”
　　
　　“Clear！——砰——”
　　
　　…………
　　
　　……
　　
　　露在白色被单外的手，指尖微微一颤，再一颤。
　　纤长的眼睫有些抖动，继而，薄薄的眼皮缓缓撑开。
　　允洛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色的一片。
　　片刻之后，寂静的病房响起门被推开的轻响。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到病床前。
　　允洛视线有些失焦，对不准这个人的脸，只隐约辨得出一个刚毅的轮廓。
　　“……唔……”
　　她想开口说话，可只不过提了一口气，身体某处就缩紧般地疼，疼得眼泪一瞬间就冒出来。
　　“别说话……”
　　这个人说的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无缥缈，听来并不真切。允洛这么想着，很快再度陷入昏睡。
　　同一时间，医院东边的急救室内，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手术台上的允圣熙。氧气罩下，是脆薄如纸的小小脸孔，护士替正在执刀的医生拭去额上的汗。
　　心率仪上的曲线渐渐拉直……
　　
　　




天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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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消失，我坠回黑暗之中。
　　 
　　
　　轻微的咳嗽声，在空然一片的小屋内响起。四个月前，允洛回到了这个四合院，回到原本的世界。
　　大雪纷飞的季节。
　　除夕的晚上下了雪，雪厚三尺，世界变成一片白色。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的时候，东厢的老人被人用白布裹着抬了出来。
　　她当时趴在窗台上看，眼泪留下来。
　　触目明明尽是白色，她却觉得自己坠入了黑暗之中。
　　时间飞快的过，很快，便降临了又一个天黑。那是，无尽的，看不到头的黑暗。允洛摸摸肚子，她很饿。
　　终于，外面传来了渴盼已久的开锁的声音，下一秒，允洛便已奔向门口。
　　门被有些粗鲁的推开，爸爸醺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而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秒钟，一巴掌就这么扇了过去，力道那么大，那么绝，她稳不住身体，趔趄几步，险险站住。
　　男人眼里冒出了火：“讨债鬼！”
　　一股浓烈的酒气喷薄而出。男人站不稳，径直坐到桌边。
　　今天手气差，打了个通宵，一把都没胡。
　　他把塑料袋扔到桌上。袋子里，一盒米饭，一盒菜，一点油星都没有，他看了，眼睛里陡然升起了厌恶，低咒几句，把餐盒一扔。眼不见为净！
　　倏尔转头，剜一眼允洛。她怎么不也死在外头算了？
　　他踢开碍事的椅子，嚯地起身，进到里屋的床边，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允洛脚站麻了，床上的骂声才消停。她看一眼爸爸，立刻奔到桌边，端起饭盒扒几口。
　　她已经饿了一天，爸爸出门的时候从外边上了锁，她出不去，家里又没有吃的。
　　一直喝生水，可是没用，没过多久又饿了。
　　饭是冷的，她吃得狼吞虎咽，呛着了也顾不得停歇，只一个劲地往嘴巴里塞，动作急切而惶恐。
　　终于吃饱了，她抹一把脸，把泪水抹净，缩回角落。
　　
　　她抱着肚子睡，缩成一团。
　　睡梦中，她又看到了爸爸，妈妈，还有……
　　“圣熙……”
　　
　　 
　　
　　院长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法令的纹路深深刻进慈眉善目之中：“他还是不肯吃？”
　　年轻的女看护同样愁眉不展，“院长，怎么办？”
　　院长看了一眼托盘里的分毫未动的饭菜，叹气，试着舒展了一下眉心，眉梢却仍淡淡的，担忧的弧度：“还是我来吧。”
　　说着，便接过了女看护手上的托盘。她在门外停下，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她自行进入房间。
　　“熙熙……”
　　房间内，床头处，亮着一盏小灯，温暖的，橘色的灯光。
　　“熙熙，起来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被子里那小小的一团，没有一点动静。
　　她坐到床边，拉下他的被子。允圣熙的脑袋露了出来，一双眼睛睁着，却不是在看她。
　　“就吃一点，好不好？”
　　他不吃饭，院里面只能请医生给他打营养针。点点针孔，在白瓷一样的手背上异常刺目，谁看了都心惊，更不消说还有昂贵的费用负担。
　　“熙熙。”
　　她摩挲他的脸。孩子的脸苍白一片，空无一物的眼睛下，是一道道几乎要刻进皮肤机理般深刻的泪痕。
　　他还是没有反应。她无力地垂下手。
　　俄而，她攀住他小小的肩膀，望进他的眼睛。孩子的眼睛纯真而透明，似乎一眼就忘得穿。
　　可是，她不懂他。
　　片刻，她补充道：“你想吃什么，院长亲自给你做，好不好？”
　　“……”他终于肯抬头看她，“我要回家。”
　　他绝食，是因为他觉得是她不让他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院长一如既往这么劝他，“院里的小朋友都是你的亲人。”
　　她这么说。可他不听，刚来这里的时候，就一直哭着要爸爸，要妈妈。而在知道再也要不回他们的时候，他就闹着“要回家”，而最近几天，他不哭，不闹，用绝食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
　　“姐姐在家里等我……我要回家……”
　　允圣熙澄澈的眼睛里，是最后一点光。
　　
　　 
　　
　　阳光乍泄的早晨。
　　弄堂里漂浮着油条豆浆的香味。北京的春天，是大雾弥漫的季节，雾气散去后，便是晴朗的一天。
　　允洛再见到允圣熙，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雾散去、晴空未现的早晨。
　　她正要去买豆浆。买两碗豆浆，一碗送到邻居阿姨那里去，一碗她可以自己留着。
　　她看到从雾气中，走来两个人。大人，孩子。孩子包得像个圆粽子，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大人很高，却因为要配合孩子而把步调放得很慢。
　　对此，她并没有在意。豆浆四溢的香味已经把她的魂儿勾走了。
　　“……姐姐……”
　　
　　他们两个人在她面前站住了。
　　孩子在叫“姐姐”，声音很小、很糯，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姐姐……”
　　他，在叫她。
　　她看到了，孩子帽子地下露出的一双眼睛。
　　“圣熙？”
　　她不确定的问。
　　他点点头。
　　允圣熙和允洛坐在屋里。
　　屋外，大人在和爸爸说话。
　　允洛细细观察他。
　　他又瘦又小，像火柴棒，大大的头，细细的身子。
　　“姐姐……”
　　“怎么了？”
　　“爸爸死了，”他停了停，声音更小，“妈妈也死了。”
　　她肩膀一抖，看向允圣熙，许久，摇摇头，“他们没死。是去世。”
　　“去世？”
　　“嗯，”她点点头，“去世，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不再醒来而已……
　　他想了想，隔很久，才点点头。
　　“姐姐，他们说，我也会……会去世。”
　　修女和院长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没有睡着。
　　“不会的。”
　　她说，不经思考，却无比坚定。
　　“真的？”
　　她捧起他的脸，要他看自己：“真的。”
　　她说话的时候，日光从四格窗外斜斜地透进来，很慢很慢地，最终，落在允洛的脸上，她的脸在阳光的撒照下，是那么的沉静，那么的明亮，令人信服，教人依赖。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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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相信你。所以，必须活下去。
　　 
　　
　　夏天。雨，不停落下来。阴霾的云层，闪电和雷声。
　　屋子里传出了水声。这声音，隐没在窗外瓢泼的雨声与轰隆的雷声之中。
　　允洛在给圣熙洗澡。红棕色的塑料桶里边盛着温水，她舀一瓢出来，从他头上浇下。
　　他不说话，坐在澡盆里，张着眼睛，任由清水刷过眼帘。他在看她。
　　他回来以后，就总这么看她。无辜的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她，一瞬不瞬。
　　桶里的水见底了，允洛得去外边的灶台加水。她拿毛巾擦一擦手，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她只觉衣角一紧——圣熙伸手拉住了她。
　　“我要去打水。”
　　他似乎没听见，不肯放手，不让她走。
　　她无奈，只能微微躬下身，迎上他仰起的视线，声音尽量柔和：“你数300下我就回来了。”
　　他直勾勾盯住她，眼珠是黑色的，深沉的颜色，望不到底。他的手似乎松动了些，可是很快，他的手又再度攥紧了她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冲他笑，真挚的笑：“只数300下，我就回来。”
　　他看看她，再看看她，缓缓的，他终于松了手。五指一点一点送开，像是不甘，也像是害怕。她看他一眼，立刻从他手中抽出自己衣角的最后一点，拎着桶子跑了出去。
　　
　　她踩着小凳子，踮起脚，刚好够到水壶把手。她把水壶拎下来，倒了半桶热水。水桶重了许多，她踉踉跄跄提着，一步步走回屋里。
　　“允洛！”
　　她身体一滞，把水桶放下，回头，朝声音源头望去。雨丝密布的世界，一个人撑着透明的雨伞，正跨进大门门槛。
　　是景思阳。她们现在是同学。
　　景思阳扬一扬手里的笔记本：“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
　　“谢谢。”
　　她接过本子。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她逃课了，因为圣熙跑到学校找她。她得带他回家。
　　景思阳无所谓地挥挥手，“谢什么谢，我走咯！”
　　说完，她撑伞离开。
　　看着那越行越远的背影，再看一眼手里的本子，允洛一时觉得脑子有些胀，视线无意识地低下，投向地面。水珠争先恐后的落下，打湿了她的鞋面。
　　余光瞥见那塑料桶，她瞬间慌了，赶紧收拾了心虚，立刻提着桶朝里走。
　　
　　她累得一直喘，把桶放下。
　　自她进来，圣熙的视线就一直胶着在她身上。也是一瞬不瞬的，可她觉得他的眼神跟方才不太一样。
　　怒气汇集在他紧蹙的眉间。
　　她伸手，指腹碰碰圣熙脸颊。
　　“怎么了？”
　　圣熙动了动唇。她以为他要说话，却不料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张开嘴，一口咬住她手指。下一秒，即狠狠收紧牙关，尖锐的虎牙似要刺破她皮肤。
　　尖锐的刺痛瞬时传来，允洛“啊”地尖叫，条件反射地甩脱他。
　　水桶打翻了，水洒出大半。立时，允洛裤脚全湿。
　　她懊恼地看着满地潮湿，咬着嘴唇。
　　
　　允圣熙坐在澡盆里，头偏过去，一动不动，湿漉漉的黑发，衬得一张脸苍白而瘦削。
　　允洛缓过神来，看着这样的他，心口霎时被莫名的恐惧攫住。来不及多想，她蹲到他面前，扳正他的小小的肩头。
　　“圣熙，怎么了？”
　　他被迫与她对视，眼睛仍旧澄澈，闪现着怒气。
　　许久，他缓缓说道：“姐姐……对不起。”
　　“……”
　　“你……我数了300下，你还没回来……我怕……”
　　
　　他睁着眼睛，看着她，他流下眼泪。
　　她缓缓地把他拥进怀里，手抬起，抹去他的泪，轻柔地拍拍他的头。
　　“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等的。下次不会了……”
　　他在她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肩膀，小心翼翼地窝进她肩颈，汲取温暖。
　　
　　 
　　
　　允洛在体育课上昏倒了。
　　
　　看着别人一下一下垫球，允洛只觉得眼都花了。而轮到她的时候，排球交到她手里，她只觉得重，可还得摆好姿势，双臂伸直，托球，腕部用力，将球往上抛。
　　她仰起头，看着排球回落。阳光明媚的11点，日头很烈，她的视线接触到这晃人的光，立刻花白一片。
　　她站不稳，幸好旁边的同学扶着她，才没叫她摔到地上去。
　　“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
　　
　　允洛继续垫球。
　　她动作规范，球颠得高高的，在空中旋转几下，开始回落。
　　“1下，2下，3下……19，20，……76……”
　　所有人都一窝蜂涌到了边上观看。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数球的行列，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兴奋。
　　然而，在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随着排球而起起落落之时，允洛忽而眼前一黑，恍然的思绪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老师，她怎么了？”
　　校医看一眼病床上纸一样苍白单薄的身影。
　　这孩子，严重的营养不良。因为没有吸收到营养，她的身体长不开，因而显得头大大的；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到发育期，在其他女同学都已经开始显露出少女身段的时候，她还是和8、9岁的孩子一般瘦小。
　　“老师，允洛到底怎么了？”
　　景思阳等了许久，可老师只顾着沉思，根本没理会她的问题。她声音一扬，又重复了一遍。
　　允洛？
　　校医记得这个名字。
　　每年的体检，这个叫允洛的女孩，身体指标都游离于健康线之下。这样的身体素质，健康随时会亮红灯。
　　她也听说过，她们班的班主任有找过允洛家长，可似乎没有一点成效。
　　
　　“老师！老师！”
　　景思阳已经没了耐性。
　　校医一愣，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人。
　　“怎么了？”
　　“她到底怎么了？”
　　“营养不良。”
　　景思阳“呃？”一声，隔很久喃喃道：“她肯定又没吃早餐……”
　　她自言自语，腮帮子愤愤然地鼓起。
　　
　　打了针葡萄糖，没过多久允洛就醒了。
　　“你是不是又把早餐给你弟弟吃了？！”
　　她一睁眼，景思阳就劈头盖脸地质问开来。
　　“……”
　　“你就不怕你弟弟会变成大肥猪？！”
　　允洛不禁笑出声：“放心，圣熙不太长肉……”
　　听她这么笑，景思阳也没那么气了。他们姐弟俩都这么瘦不啦叽。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姐弟俩并排走来的场景。确实挺逗的。景阳“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不吃啊！”
　　
　　允洛笑一笑，没说话。
　　爸爸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学校给他们减免来了学杂费，爸爸留在家里的钱根本供不起两个人的开销。
　　圣熙饿不得，他身体差，不可以吃这样的苦头。
　　偶尔，爸爸回家，心情不好，就会对她拳头相向。圣熙又总在这时候跑来，他想保护她，可是，小小的力量，即使再之捏，也根本拦不住一个大人。
　　结果，只能是两个人一起挨打。
　　她从小就挨惯打，身体几乎已经有了消化伤痛的本能，疼一疼，咬着牙就忍过去了。可圣熙不行，他挨了打，睡觉的时候就老咳。原来，她还能仗着自己比他高大，把他护在身体底下；可现在，圣熙已经跟自己一样高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她要去香港，就不会有车祸，他和她，仍旧活在美好的世界之中。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要背负的罪。
　　
　　




你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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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靠过来，我就抱紧你。
　　你受伤，我会帮你止痛。
　　你哭泣，我替你擦去泪水。
　　 
　　
　　不止一个人问过允洛，“他，真是你弟弟？”
　　“当然！”
　　她这么回答，笑容疏远而真挚。
　　所有人都羡慕允洛能有允圣熙这样的弟弟。景思阳却不是其中的一员。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思阳一直是允洛唯一的朋友。说实话。她一点也不喜欢允洛这个弟弟。
　　而对于这些不切实际，见着美男就晕头转向的小女生，思阳是不屑却也同情。
　　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弟弟？”
　　怯怯的女孩，羞赧的神采。
　　又来了，又来了……
　　思阳心里不禁抱怨。
　　对不起，我弟弟现在还小，不能交女朋友——允洛的回答思阳都能倒背如流。
　　允洛笑了笑，“对不起，我弟弟现在还小，不能交女朋友……”
　　“又一个跑来吃闭门羹的。”思阳看一眼女孩落寞的背影，继而调转视线，瞥向不远处的广告看板。
　　看板上的少年，嘴角微微扬起，牵扯出一个低迷的笑。思阳看了一眼，觉得不够，于是就再看了一眼。
　　她缓缓摇着头，作无奈状，“不对，应该说是‘又一个不自量力的’才对。”
　　从女孩的叹惋中回过神来时，思阳才发现允洛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她很快跟上。
　　这广告看板每隔10米就有一个，躲都躲不掉。
　　“这图是不是修过啊？”
　　这眉眼……怎么就这么精致，叫人看了不禁要陷进去？平时见允圣熙，思阳也没觉得他有这么好看。
　　“肯定修过！”
　　思阳啧啧道，心里暗叹为啥美貌不是女人的专利。
　　允洛盯住看板，对此不予置评，眼睛里闪过奇怪的光。
　　许久，她自言自语一般：“圣熙他……五天没回家了。”
　　他接了个广告，要到上海去拍外景。允洛陷在担忧之中，喃喃道：“很快就期末考试了，他落了这个多天的课，这样下去……”
　　短短几秒钟内思阳心里“切——”了不下10遍。她该担心自己才对吧？她们可是马上就要高考了！
　　“喂！走不走啊！”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尖叫。
　　允洛的神智被唤回了一些，她看一眼手表：“我去牵车。你等下我。”说完便跑开。
　　看着她飞奔的背影，思阳叹口气。为了省停车费，她一直把单车锁在学校对面的小区住户楼下。
　　俄而，允洛推着她那辆永久28往这边走，思阳眼睛里透射着眼前这番景象，脑中不禁浮现出允圣熙那辆漂亮的山地车。
　　这算什么？！
　　所以说，她景思阳不喜欢允圣熙，理由还是很充分的。
　　
　　 
　　
　　空气中最后一点燥热已经散尽。半夜的空气，静止，微凉。
　　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肌肉酸痛。每个双休日晚，她都在三里屯一家pub打工，卖酒，赚开瓶费。
　　此刻，她面对的，不是霓虹灿烂的夜生活，而是晚上11点的月光下，一栋老式的阁屋。
　　墙上布满斑驳的痕迹。大片青绿的爬山虎，沿着墙根，一直向上延展，爬上三楼。
　　允洛在车棚里锁了车，视线扫过对面那排自行车，其中并没有圣熙的车。
　　她上楼去，楼道里的光偏暗，木质的楼梯发出岌岌可危的吱呀声。拎着包子，刚买的，还热乎着，那是她的夜宵。
　　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允圣熙。
　　“……姐……”
　　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允洛一怔，侧过身，见昏暗的角落里，有个身影动了动。
　　她走过去，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才看清了允圣熙的脸。
　　“怎么呆在外边？”
　　他那俊俏得过分的脸在角落里侧向她这边：“我钥匙掉了。”
　　她伸手要拉他起来，不料他反手一扯，反倒把她啦坐下了。她还没坐稳，允圣熙的脑袋就凑了过来，靠在她的肩上。
　　他真的有14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允洛这么想着，心头有暖流缓缓蕴过。
　　“怎么了？”
　　她问，顺便捋一捋他的头发。圣熙发质好，柔软顺贴。
　　他没说话，呆在她肩上不动。
　　知道问不出什么，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在他眼前晃晃：“要不要吃包子？”
　　“姐……”
　　“呃？”
　　“为什么……要填外地的学校？”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前天他从上海回家，已经是凌晨。见她已经睡了，他安静地脱了鞋，睡到她旁边。他把帘子收起来，看她睡颜。夜间有些凉意，她睡得不安稳，头不知不觉离了枕头，自动循着温度躺到他胸膛上。枕头下露出纸质的一角，他手绕过去，把纸抽出来。是志愿意向，她填了外地的学校。
　　那一刻，允圣熙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
　　“为什么？”
　　得不到回应，他又问了一遍。
　　她抖了一下，开口，却不是他要的答案：“进屋吧。”
　　允洛起身，伸手拉他。这次，他由着她拉起。
　　她边开门边问：“吃了晚饭没？要不要给你弄宵夜？”
　　身后的他不予回应。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开了门，开了灯。白炽灯的光瞬间照亮整个房间，而一步之遥的楼道，则显得更加黑暗。
　　屋子很小，几样简单的家具酒吧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她进了屋，他却仍在门外，没有进来。
　　亮的屋子，暗的楼道，他在这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站定，看着她说：“把志愿改回来。”
　　她想了想，才答道：“那只是学校要我们填的志愿意向而已，最后要考哪一所学校还没有……”
　　“改回来。”
　　他的手攀上了她的肩，打断她的话。
　　她双肩全在他掌握中，移动不了分毫，却还想做最后一点抗争：“可是……”
　　“我不管，”他根本不听，立刻打断她，“不许去。”
　　他简直在耍赖，允洛根本招架不住。
　　“姐！”
　　他又唤一声。
　　允洛看着他。他不开心，眉毛是忧郁的弧度，嘴唇也是紧绷着的。
　　许久，她妥协，点点头。同时，伸出手指头，抚一抚他的眉心，将那里的刻痕抚平。
　　他捉住她的手腕，“明天就把志愿改掉。改成北京的。”
　　她想了想，“好。”
　　他轻轻地笑开了。
　　她有些无奈，转移话题问他，“吃过晚饭了？”
　　他摇摇头，眼睛胶着在她脸上，柔和地盯着。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打饭。”
　　他的手仍钳住她肩臂。她等了等，还是没等到他放开自己。
　　“又怎么了？”
　　“姐，”他顿一顿，终于别开视线，“讨厌我吗？”
　　她瞬时愣住，却很快恢复，笑着拧他脸，“怎么会？”
　　“讨厌我也没关系，只要……”
　　他没有说下去。看了她一眼，这才松开手。
　　
　　屋子很小，一张床用帘子隔出两边。床尾的小茶几，既做书桌又做饭桌。
　　他们坐在地上。她吃她的包子，他吃他的泡面。
　　她抬起头，眼睛瞟起来看他，犹豫着问了出来：“广告公司的人说你们两天前就从上海回来了……”
　　他停下筷子，对上她视线，咬唇，不说话。
　　可是，她不能不问。昨天，广告公司的人把薪酬送到家里来，说圣熙没有回公司领钱，这两天也联系不到他。
　　“昨天，还有今天，你都去哪儿了？”
　　“我……住在席末家里。”半晌的沉默过后，他给了她这样一个答案，模棱两可，不明不白。
　　她没再问下去，低头吃包子，心里堵得慌。
　　圣熙吃完了，她收拾了一下桌子，之后便拿出习题册。
　　“姐，复习很紧张吗？”
　　他看着她面前厚厚的复习资料问。她停下笔，冲着他摇了摇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是知道的，他这个姐姐，学习历来很轻松，似乎从没有事情能难得倒她。他这么想着，也把书从包里拿了出来。
　　一本奥赛书，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书页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写了字。圣熙是这样的，为了省事，连草稿都直接打在书上，每一题的解题思路也乱到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
　　允洛余光看见，书上还画了五线谱，心里好奇，视线就不禁在上面多停留了几秒。
　　圣熙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笑一笑，捕捉住她有些偷偷摸摸的视线，伸手拿过角落的吉他，拇指扫了遍弦，试了几个音，之后便开始弹。他没有用拨片，因而使整个旋律听来越发慵懒，音阶也清凉干净，像一阵温柔吹拂过耳际的风，单纯，无杂质。
　　她终是抬起头，眼里难掩惊奇：“你写的歌？”
　　他看着她点头。
　　“是这篇？”
　　见她手指向一片草稿淹没下的乐谱，他不答反问：“好听吗？”
　　她立马点点头，一次不够，再点一次。
　　他笑一笑，不明显，却又听得她喃喃呓语一般说道：“你小时候就老说以后要当音乐家……”
　　“是吗？”声音已经有点冷淡了。
　　他不愿提及小时候。
　　




只是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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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嘴唇只是用来亲吻，那该多好。
　　 
　　
　　知道圣熙两日来的去向，是几天后的事。
　　学校已经保送他进高中部，这两个月他都不用再上课，崇拜者们找不到他。这也是允洛最近总是得代他收情书的原因。
　　今天，又有女生找到允洛。
　　允洛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生。
　　放学被漂亮女孩拦住，她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这个女的，允洛直觉地认为，她和之前那些女孩儿不同。
　　
　　她朝允洛伸出手，大方打招呼，“你好，我叫寇儿。”
　　这女孩子，笑痕深刻，牵引出嘴角两个米粒大小的酒窝。
　　允洛看了看她，再看看她身后那辆车。
　　黑色加长房车，司机候在门边。方才他为这个叫寇儿的女孩开门。
　　允洛心里衡量这个女孩，问她：“你，找我？”
　　“我想你带我去见你弟弟。”
　　寇儿边说边笑，再度露出酒窝。连笑容都这么强势，也不怪允洛会觉得她不同。
　　可既便如此，允洛还是戒备的：“可我并不认识你。”
　　寇儿愣了愣，笑容敛去又恢复。她从包里拿出个钱包，在允洛面前晃一晃。
　　允洛认得这个钱包。是圣熙的。而圣熙的钥匙，一直是放在钱包里的。
　　“我是在做好事，姐姐你得成全我。”
　　她叫她姐姐。
　　
　　她上了寇儿的车。司机把她们送到允洛家。
　　允洛开了门，侧身让寇儿进去。
　　“房子有点小。”
　　见她在观察房间，允洛如是说。
　　是很小。寇儿心里说。没有沙发，她只能坐到床边。她腿交叠着坐，有点懒散，又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抬眼看看允洛，“姐姐，允圣熙什么时候回来啊？”
　　允洛一怔。
　　她第一眼见寇儿，就觉得莫名地熟悉。而此时此刻，被寇儿这样地注视着，她才幡然领悟。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寇儿有点像圣熙，不是外貌，不是谈吐，而是气质——他们两个人，眼睛里都会透出一种奇怪的、叫人无法抗拒的气质。
　　这一点，尤为相似。
　　“他晚饭之前会到家。”
　　允洛好不容易忽略掉心里那一抹奇异的情绪，如是回答到。
　　“晚饭？”寇儿眼睛在屋子里又转了一遍，“要不……晚上姐姐你和圣熙一起到我家吃饭，怎么样？”
　　“不用了。”
　　“去嘛！”她眼睛有些魅，柔声，想要诱哄，又像是撒娇，“顺便叫圣熙教我弹琴啊。反正明天周日，你们又不用上学！”
　　“……”
　　“圣熙答应过要教我弹琴的！”
　　“……”
　　“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不想一个人。”
　　见她不答，寇儿继续堆砌理由。
　　允洛若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看看表，说：“圣熙没那么快回来。你要喝点什么？我下去给你买。”
　　“不用了。”她顿一顿，随即道：“我车里有喝的，姐姐你帮我拿上来就好了。你想喝什么，也可以拿上来。”
　　允洛笑笑。是个任性的孩子。
　　她下了楼。房车体积大，开到巷子里不好调头，因而只是停在巷口。允洛得走一小段路。
　　司机见到她，替她开出门。
　　“寇儿叫我来拿饮料。”
　　司机点点头，随即探身进入后车厢，将车载小冰箱打开。
　　冰箱里饮料品种多，允洛慢慢选择。
　　
　　寇儿把床中央的帘子拉开。
　　允圣熙平时睡哪边？她思考着。这时，耳边响起了脚步声。木质楼梯的“吱呀”声，声声叩进她耳朵。
　　“姐姐你这么快就……”
　　她蓦地收声，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允圣熙。
　　允圣熙站在门边，看着她，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你回来啦！”
　　她朝他微笑。
　　他不以为然，进了门，走到她跟前，看一眼她坐着的床铺。
　　“起来。”
　　“什么？”
　　“这张床不是你能坐的。”
　　真是冷酷。她撇撇嘴，站起来。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
　　“喂！”
　　“我不问，你也会告诉我。”
　　她笑起来。嗯……的确如此。
　　“我来请你继续做我老师的。顺便，”她朝放在茶几上的钱包努努嘴，“把钱包还你。”
　　他没说话，走过去，拿起钱包，打开。
　　原本放着照片的地方如今却是空着的。
　　他看一眼她，伸出手，“还给我。”
　　“什么？”
　　她一脸茫然，嘴角却隐藏着一个笑。她喜欢这么逗他，虽然，他明显的不乐意。
　　“照片。”他眉心又刻进几道皱痕，“还我。”
　　她耸耸肩：“还你？……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
　　他不说话，等她继续。
　　“记不记得，我教你的接吻技巧？”
　　“……”
　　“要不要练习一下？”
　　她浅笑妍妍，大方开出条件。
　　而他，欣然同意。
　　他凑过去，攫住她下颚。他的唇贴上她的时候，她恍惚的想，他的唇是冰的。
　　唇舌交缠的愉悦，令她不禁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凉薄的黑瞳。
　　这双黑瞳中，似乎泛起了一些些笑意。而这个笑，在她的眼前渐渐扩大，他突然捂住她鼻子。
　　她的嘴唇，也在同时被严丝合缝地贴住。
　　她觉得呼吸困难，迎合渐渐转变为挣扎。原本搂住他脖颈的手，已移到他胸口，掌心用力抵住他双肩，依照本能，拼命地想要推开他。
　　“……放……唔……”
　　她拼命抗争，可他才被推开一点点，却又立刻欺上来。之后便再也得不到唇齿间哪怕一丝一毫的分离。
　　她开始窒息，喉咙越收越紧，意识被迫抽离。模糊中，她仿佛又听见木质楼梯“吱吱呀呀”的声音。
　　这声音解救了她。声音逼近，允圣熙迅速放开手。
　　她重获自由，靠住墙勉强站稳，手抵住胸口，大口大口呼吸，攫取失而复得的氧气。
　　“回来了？”允洛看着门边的圣熙，显然有些意外。
　　他点点头，神色异样。圣熙杵在门口，允洛视线受阻，直到进了房间，才在最里边的角落发现跌坐在地的寇儿。
　　她脸孔涨红，嘴唇嫣红。
　　突然间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目光回转，视线重新在圣熙的唇上定格。一瞬间，心里有种闷窒感，她忽略掉，缓缓垂下眼，再抬起头时，心早已调试好。她走到寇儿跟前，递出饮料，笑着说，“你司机说你喜欢喝这种。”
　　寇儿一愣，在允洛的脸上逡巡片刻，最后，定睛看她眼底。她连眼底都有笑意。这笑，是真实的。
　　在如斯笑容面前，她忽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寇儿再次邀请姐弟俩去家里吃饭。出乎意料的，允洛同意了。
　　“我不想去。”
　　寇儿和允洛相继走出房门，身后的允圣熙说。
　　两个女孩子同时回头，看着他。他没有表情，多少显得有些阴郁。寇儿眼色一黯，看一眼允洛。
　　允洛笑着回视她，“你先下去等等，我们马上下去。”
　　寇儿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她回过身，要牵他的手：“听话。好不好？”
　　他迟疑地看着她的手，咬着牙齿，最终，缓缓握上去。她笑一笑，拉他起来，拉他出门。
　　
　　




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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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
　　例如，她爱我。
　　又例如，我爱你。
　　 
　　
　　寇儿第一次见到允圣熙，是在一个午后，本市最大的琴行。
　　她的同学说有“好东西”可以看。
　　她狐疑地跟去。到了琴行，同学拉着她躲在二楼的琴室。同学聚精会神，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10，9，8，……”
　　同学开始倒数，到“0”的时候，大厅进来一个男生。
　　寇儿看了他一眼。是挺好看的。可是，除此之外，其实也没多么特别。
　　可是，男孩开始弹琴。
　　黑色的钢琴，黑色衣服的他，白的手指，黑白琴键，真是美丽。
　　之后，一切都不一样。
　　她每天都去琴行，都去看他。
　　他消失的三天，寇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夺去了一般，心生惶恐。
　　幸而，他不是永远消失。
　　凌晨，她再度失眠，叫司机开车把她送到琴行。透过车窗，她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琴行对面的马路上。
　　他再度出现。而她，已经决定，不再做偷窥者。
　　她开门下车，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来看她。他似乎喝醉了，眼睛是朦胧的。
　　她不知道如何开始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局促不安，半晌，只说了这么句：“Hi……”
　　他没有理她，重新低下头。
　　就这么沉默着，他低着头看地，她低着头看他，突然，听到他说：“我，没有地方去，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他是醉了吧？她再度想到，狐疑地看他，却见他抬起头来，一张脸孔清秀的不像话。微晕的路灯下，他白的皮肤，弯的眉眼，有点不满，有点任性，有点醉意。他没有再说话，仰着这张脸，静静地看着她，静静的呼吸。
　　寇儿突然间就有些眩晕。
　　她把他捡回家。
　　只可惜，酒醒了，可爱的男孩子，瞬间变回气质阴冷的一块冰。
　　
　　在寇儿家，允洛看到了那架玄黑色的三角钢琴。钢琴就在大厅中央，展览品一样熠熠生辉。
　　一旁，圣熙的视线胶着在钢琴上，眼里带上些许莫名的兴奋。
　　允洛看在眼底，无声笑了出来。
　　
　　圣熙坐到琴凳上，打开盖子，他的视线越过玄黑的琴身，看一眼允洛，下一瞬，眼神变了，变得专注，与此同时，第一个音符跳了出来。
　　“他在弹是什么？”寇儿小声问。
　　允洛视线不离圣熙，缓缓答道：“他自己写的歌。”
　　这一段，他曾经哼给她听过。
　　当时只是觉得好听。而现在由钢琴演奏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变得异常空灵，空灵到周围的空气刹那间污浊，让人不敢呼吸。
　　寇儿沉寂片刻，声音低糜，似乎沉醉其中：“真性感……”
　　允洛闻言，仔细看圣熙。不得不承认，他认真时候的样子确实很迷人。
　　一曲终了，圣熙疾步走过来。
　　“姐，怎么样？”
　　他似要她的表扬。她笑一笑，说：“很好听。”
　　他眼睛眯起来，似乎不满意她的回答。
　　她摊摊手，有点无奈，“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很喜欢。”
　　喜欢？他眼睛亮了亮，没再说话，坐到了她旁边。
　　“再去弹一首怎么样？”
　　允洛建议，推推他肩，允圣熙看着她点点头。
　　轻盈的琴声重新盈满了整个空间，允洛定了定神，目光落到寇儿身上。
　　寇儿知道她在看自己，却仍只是注视着前方的允圣熙，任由她看，然后小声问：“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允洛看着她，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片刻后问回去：“怎么会？”
　　“毕竟……你们姐弟，呃……那什么……一直相依为命。我还以为……”
　　寇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允洛花了一些时间消化寇儿的话。
　　片刻后，她苦笑，“如果一辈子都相依为命，那很可怕……”
　　寇儿最终还是没按捺住，侧身看允洛。
　　她被弄糊涂了。不光允洛的话她听不懂，连她此时的表情，她都看不明白。
　　
　　寇儿上楼的时候，她听到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她没回头，继续走，直到她已经握住自己卧室的门把，身后的允圣熙才开口。
　　“照片还我。”允圣熙低眸看她，手里攥着她的小臂。
　　寇儿回头看他，扬起笑脸，“照片在我房间。不过我要换衣服，你敢不敢跟进来？”
　　他想了想，手环过去，几乎要拥抱住她，却只是替她开了房门。
　　她走到书桌旁，弯腰拉开抽屉，把照片还给他。
　　照片上是一对男女。女生有细细绒绒的短发，刘海随风轻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暖人的笑意，嘴角轻扬起的弧度带些懒散。身旁的男生，并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她，眼神那般迷恋，却不自知。
　　他们的身后，是斑驳的树荫，蜜一样的夕阳。可是，身后的美景，却不及他们万分之一的吸引人。
　　见过本人，寇儿才知道，这个姐姐其实并不爱笑，那样深沉的一个人，却可以在镜头捕捉的那一刻，在他身边，笑得这么甜。
　　不是不惊奇。
　　允圣熙检查照片，没有破损，这才拿出钱包，把照片放好，转身出去。
　　“你姐姐知不知道？”
　　他收住脚步，回头看她。
　　寇儿站在原地，等双眼适应这两道极寒的目光：“你不觉得这是种病吗？”
　　“……”
　　“不过幸好……”
　　他眼睛眯起来，却没有愤怒，安静地等着她继续。
　　“幸好你姐很正常。”说完，她不忘嘻笑一声。
　　“什么意思？”他终于开始紧张了。
　　如果一辈子都相依为命，那很可怕……允洛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点都听不懂。可现在，看着面前这张微微扭曲的脸孔，和那双瞳孔闪烁的眼眸，她似乎开始懂了。
　　“秘——密——”
　　她拖长音调，满脸笑容地越过他，走出门去。
　　
　　“不是去换衣服吗？怎么……”允洛抬眼打量寇儿身上的校服。
　　“秘——密——”
　　寇儿说着，便看向允圣熙。
　　他的脸臭到极点。
　　真好玩！
　　她再接再厉，盯着允圣熙说：“姐姐，晚上我们一起睡吧！我床很大的。”
　　允洛一滞，看见了尾随寇儿下楼的圣熙。
　　他不开心，眉心敛起，他的视线，越过寇儿的肩，投向她，看着她，声调冷硬地回绝寇儿：“不用了，我们睡客房。”
　　允洛觉得自己在圣熙眼睛里看到了埋怨。
　　回想起这样的圣熙时，她正躺在客房的床上，看天花板，枕着自己的手臂。假若没有自己卡在中间，圣熙也许就不会对寇儿这么冷淡……她在床上辗转难眠，直至听见敲门声。
　　她开门，不无意外地看到门口的允圣熙。
　　他抱着枕头，头发凌乱，眼神迷蒙，“姐，我睡不着……”
　　这么大了还认床？她笑一笑，把他让进门来。这里的床很大，两个人睡还有余裕。允洛侧躺着，背对圣熙。
　　“姐……”
　　朦朦胧胧中，他似乎唤了一声，声音听来竟有些遥远，像是叹气。
　　“怎么了？”她问，声音浸染着睡意，意识不清。
　　圣熙没有回应。她等了又等，索性翻个身，面朝里。
　　她瞬间愣住。
　　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要撞上。
　　周围很静，似乎一切都已消失。只留空调运转的声响。温度略低。
　　“允洛。”
　　他的话，喷薄在她唇上。她一惊，回过神来，立即往后挪了挪。
　　他斜瞅她，突兀的问到：“为什么不是陈洛？”
　　她疑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奇特，她却蓦地觉得喉咙干，咽口口水：“忘了吗？你可是第一个叫我允洛的人。”
　　“是吗？”
　　她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是。”语气肯定。
　　“还真是残忍呢。”他轻叹一声，目光近乎悲伤。随即，他身子一侧。
　　允洛愣住，僵冷瞬间延伸到指尖。看着他的背脊，她手指不自觉的握紧成拳。
　　
　　




那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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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心里盖了一座房子，门打开了，正等你进来。
　　 
　　
　　对于每个高考生来说，整个六月，都是黑色的。而这可怖的“黑色六月”，就在这个午后，在流火的烈日下结束。
　　步出考场的一刻，允洛舒展双臂，深呼吸。仰头，湛蓝的天空，静止的云朵分外可爱。
　　“姐！”允圣熙在场外冲她招手。
　　她循声望去，找到他，于是加快步子，在蜂拥的考生中猫腰穿梭而过，好不容易走出互相推搡的人山人海，走到他面前。他把刚买的冰可乐塞到她手里，冰霜沁凉顿时直入手心。
　　扭开盖子，灌进一大口，她浑身一激灵，缩了缩脖子，舒畅地笑着看他一眼。他舒展开手臂，伸向她，替她揩去额头的汗，手指略有停滞，恋恋不舍的收回。
　　家长和学生全都挤在校门口，这一片的人要少一些，没那么喧闹，日头、风、树叶、他和她都安静着，此时此刻，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大庭广众的怎么也不知道收敛一下？”
　　思阳说完，便慢着步子走出去，越过允圣熙，走到允洛面前。她早就考完出来了，刚才一直躲在允圣熙身后的阴影处。
　　“考的怎么样？”
　　思阳揽住她手臂，斜着眼，挑衅地看着允圣熙。
　　允洛视线在好友与圣熙之间回转，这两人关系一直不好，她无能为力：“还行吧。”
　　允圣熙看着两个女孩子相挽的手，紧紧看着，他脸色不善，她却飞扬起眼梢，显然很开心：“晚上班里狂欢，你去不？”
　　“不去。”允圣熙扬了扬声音说。
　　又没问你！“去嘛，就当陪我。”
　　允圣熙瞪了她一眼，她忽略。
　　
　　狂欢选在三里屯一间pub的包间。晚8点，正是霓虹初绽旎丽的时候。酒吧街一带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不时可见打扮入时的男女嬉笑着从身前走过。允洛和思阳晚到，到了包厢门口，隔着门板都能听到里头喧杂的乐音和沸腾的欢呼。
　　推门进去，一股热潮扑面而来，放眼一望，一个中包里挤进五十多人，场面蔚为壮观。在高考压力下一直神经紧绷的众同学，此刻，在摇曳的光影下，或喝酒或唱歌，或跳舞，仿佛要在顷刻间就宣泄掉所有累积在心头的不满与压抑。
　　气氛一开始就很狂热，成扎的啤酒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所有人都是无所顾忌的。
　　允洛窝在角落，她对班里的活动从不上心，偶尔几次参加，也都像现在这样躲在某处，漂亮又冷漠，生人勿近。思阳却不同，和允洛比起来，她合群得多，大家都喜欢她，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帮她点了她最爱的歌。又要唱歌，又要喝酒，又要玩骰子，她的身影忙碌而快乐。
　　允洛又喝空了一杯可乐，正把杯子放下，就听见不远处思阳的声音，“这盘不算！不算！”
　　她玩得是这么的开心，允洛却觉得心里泛起苦涩，于是起身，拉开包厢的门，关上。
　　一道门，隔绝出两个世界。
　　允洛靠在门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直起背脊，一步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之所以和思阳成为朋友，是因为她嫉妒思阳，嫉妒她可以对着不熟络的同学笑得那么开心，嫉妒她即使不耀眼，即使不出色，却也有那么多人喜欢她，有那么多人想和她做朋友。
　　可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呢？
　　穿过走廊，便是开阔的舞池，有人随着音乐扭腰摆臀，姿态撩人，吧台热闹非凡，碰杯，交谈，搭讪，寒暄……
　　她每周都要在这个地方呆两个晚上，端着酒，穿梭于各个包厢之中，对着各式各样的陌生人，笑脸奉承，“老板，要点什么酒？”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是对这个地方生不起一丝丝的亲切感。她坐到了角落的吧台椅上。
　　正忙着和熟客聊天的酒保，余光瞥见她这个客人入了座，于是走过去。
　　“美女，要喝点什……允洛？”
　　看着他又惊又喜的面部活动，允洛笑了笑，算是回应。
　　“你怎么来这里？今天又不是双休！”
　　“我们班在楼上聚会。”
　　他“哦”了一声，转身就给她倒了杯冰可乐。她接过来喝。
　　她喜欢喝可乐。可乐能让她五脏六腑有种被充满的感觉，即使，这样的感觉，是多么短暂。
　　酒保得去招呼其他人，她也不介意，一个人喝着可乐。
　　
　　裴劭又看了看门口。她还没回来。
　　这时，几个女同学叫他：“劭帅，快过来，轮到你的歌了！”
　　他心不在焉地看一眼女孩子们，再看一眼电子屏。
　　“靠！谁这么缺德，想我出糗？这歌不是我点的！”
　　裴劭视线扫过几个哥们，果不其然，他们一个个全都窝在那里贼笑，口中学女孩叫他：“劭帅，劭帅，死了都要爱，快来唱啊！”
　　想破坏我光辉形象？美得你们！他心里这么想着，就站了起来，走过去接话筒。不就《死了都要爱》吗？
　　一首歌完整下来，前奏一起，大家都在笑，副歌，□，高音，他笑一笑，略微拱起身体，麦贴近唇，深吸口气，吼了出来。声音有点沙哑，是别一番的风味，让人越听，越沉醉，男生们笑容隐去，一个个都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穷途末路都要爱
　　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土会掩埋
　　思念不腐坏……”
　　
　　为数不多的女生，则都在想：哇，好帅好帅。
　　直到音实在高到受不了，裴劭把话筒抛给离得最近的人，坐回沙发上，喝点水，缓一缓。
　　刚才有些疯，现在心情沉下来，他又看了看门口，不知怎么地心里突然生出烦躁。听着班上某个小女生唱情歌，越听越烦，他索性抓起旁边玩牌的一哥们：“去不去网吧？打CS！”
　　
　　允洛身边的空位被人占据了。
　　“小MM，怎么？一个人？”
　　语带撩拨，意识低迷。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仰头就把可乐喝完，起身就要走。却不料前方突然又冒出两个人，她被拦住去路，而身后那人，用酒杯碰一碰她手臂：“陪哥哥们喝一杯怎么样？”说着就站起来抓住她手臂。
　　他靠得近，正对着的她侧脸，喷薄出交织着烟酒和香水的气息，她不喜欢这样混乱的味道，皱了皱眉，手用力挣脱，却在下一秒被另一人抓住。
　　“哟，没看出来，这妞挺辣的！”
　　“放开她。”
　　突然，一个声音闯进允洛耳膜。
　　淡淡的三个字，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围一切的声音。
　　她的视线，越过身前这人的肩膀，投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罪孽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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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害怕的，罪孽的，情愫。
　　 
　　
　　几个男人也同时扭头看允圣熙。抓住允洛的那人突然低声笑了出来，乳臭味甘的小白脸，要演出英雄救美？
　　皮痒了是不是？
　　“放开她。”
　　圣熙又说了一遍，没有表情。
　　
　　允洛看着圣熙。舞池里闪烁摇曳的光惠泽到这一片角落，在他侧脸上映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这样的他，虽然高，却显得单薄瘦弱了些。
　　他怎么打的过这些人？
　　她转头就拿起吧台上现成的酒杯，没说话，当着这几个人的面，仰着头就把酒往嘴里灌。
　　允圣熙来不及阻止事情的发生。
　　允洛灌进最后一口酒，“啪”一声把空杯扣在桌上。
　　“这样可以了吧！”
　　她仰头看这些人，脸不红心不跳，努力忽略舌尖的苦涩和咽喉的火辣。可这一番景象，落在面前这人的眼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旎丽风情。
　　女孩子的唇红润美好，倔强地抿着，异常撩拨人心。
　　这人还是紧紧抓住她的手，另一手已经朝她的脸伸过来，作势要挑起她的下巴。
　　允洛下意识偏头躲避。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阵风卷过她耳畔，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允圣熙冲过去落下了拳头。
　　允洛只觉得手臂被松开了，几乎是同时，耳边响起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挨了一拳的人隔很久才趔趄着爬起来，眼光飞怒，用力擦嘴角的血，啐一口，瞳孔里泛起凶光：“小子挺厉害的嘛，想玩是吧，兄弟们就好好陪你玩玩！”
　　说着，抄起酒瓶就往台子上砸去，碎片瞬间四处飞散。紧接着，又是“啪啪…”几声，允洛还来不及弄明白状况，另两个人已经各拎着一个破碎的酒瓶，上前围住了允圣熙。
　　允洛愣住，面前是剑拔弩张的一幕。
　　酒保要赶过来劝架，“各位，别为一点小事……”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酒瓶指住了鼻子。
　　“操！他妈的给我闭嘴！”
　　酒保被吓得一惊，立时看了一眼用仿佛正用眼神向自己求救的允洛，惨白了一张脸，嗫嚅着嘟哝几句，最后，还是不甘地闭上了嘴。
　　
　　允洛拦要在圣熙面前，却被他拉到他身后。打架而已，他一手绕到后头按住不安分的她，一手摸到吧台椅的靠背，脚同时勾住椅脚。
　　只要这个地痞敢再动一下……圣熙抄家伙准备开打，却不料耳边又响起“啪”的一声。
　　即将动手的几个人拧着眉看向声音源头。
　　一个人，手里也是个破酒瓶。
　　衡量一下，并不打紧，3对2，可再瞥一眼这人身后，几个地痞握酒瓶的手就没这么稳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是一八几的个头，冷着脸，杵在对面几乎成了一堵墙。
　　允洛看着为首的那人。裴劭。裴劭身后的四个人，也全是她的同学。
　　裴劭用半个酒瓶指着这几个脸色已经僵白的地痞：“别他妈愣着啊，不是要玩吗？”
　　
　　地痞骂骂咧咧地溜走了，裴劭扔了酒瓶，看着允洛，想了想，并没有上前，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问她：“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却没有来得及张口回话。身后的圣熙唤她，“姐，我们走吧。”
　　她下意识回头，见圣熙一双眼正紧盯着裴劭，像是在防备。
　　就在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允洛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就再收不回视线。纤秀而完美的五官线条，眼中危险又脆弱的光。这一瞬，她不规则地悸动着的心里，突然荡进一波惶恐。
　　允圣熙自面前这个男的脸上收回视线，低眸，撞见允洛的视线正慌忙地从他脸上移开，他心中一滞，来不及多想，就听见允洛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我……”
　　允圣熙打断她的话：“现在已经很晚了。”
　　在她面前，他总是这么任性，几乎到了张扬的地步，可这样的他，就像个孩子，口中说着不容她回绝的话，眼睛里却是依赖的神色，微微侧着头看她，依赖着，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执拗。
　　而她，几乎每次都会妥协。
　　可这次，面对这么跋扈的圣熙，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烦躁，烦躁侵袭心脏，她脱口而出：“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
　　话说出口，两个人俱是一愣。允洛先反应过来，懊恼地咬着嘴唇，缓和了语气，“我会和思阳一起回去。”这么说，她却没再看他，径直朝反方向的包厢走去。
　　
　　裴劭回到包厢。
　　“不是去网吧么？”
　　他没回答，端起矮几上的啤酒就往嘴里灌。
　　
　　狂欢一晚，醉了不少。还清醒的，有的继续去网吧厮杀，有的被分配到送女同学回家。
　　某人看一眼裴劭搀着的那位，又看一眼自己搀着的胖妹妹，不无艳羡地吹了声口哨。
　　“班长，运气不错啊！”
　　裴劭脸上没表情，看了看允洛。
　　“要不……我跟你换？”
　　“哇！好啊好啊！”
　　某人立刻松开手，要拿“沉重的负担”换“美人在抱”，却听裴劭嬉笑一声：“滚！鬼才跟你换！”
　　出了pub门口，笑容在裴劭脸上冻结。
　　他看着不远处那人。那人，也在看着他。视线交错间，两人俱是神情冷淡。
　　允圣熙朝裴劭走过来。
　　
　　裴劭看着这两个人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绝尘而去。
　　不久前刚经历过的那种烦躁的情绪，再度笼罩住他。心里闷了气，无处发泄，最后只能狠狠踹一脚路旁的垃圾桶。
　　车厢内，空气中，暧昧在滋长，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的这对年轻男女。允圣熙看着怀里的她，车窗外斑斓缤纷的光影经过他的眼底，都不及她脸上淡然的醉容蛊惑。
　　她讨厌酒，这次却喝醉了。是因为谁？
　　允圣熙想着，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裴劭的脸。
　　下了车，他背她在背上。上楼，背负两个人的体重，他却不觉得累，踩上一级级台阶，恼人的“吱呀”声此刻听来也挺悦耳。到了门前，他腾出一手，习惯性地翻口袋找钥匙，这才记起，自己钥匙早掉了，又没再配过。
　　无奈地叹口气，他慢慢放下她，同时，他也蹲下，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她，手伸到她的口袋里找钥匙。摸索了许久，还是没找到，他有些气馁，索性也坐下，侧着脸，拄着头看她。
　　她睡得沉，小小的脸孔白净而透明，两颊绯红，唇色艳丽。呼吸清浅，带着烈酒的气息，一声声敲在他心上。
　　此刻，她是完全不设防的样子，他觉得有罪恶感从心底萌发，两股力量在脑子里较劲，因为是她，理智几乎在瞬间就败下阵来。
　　“洛洛……”
　　他嗓子有些哑，怪异的紧绷感。他呼出的气，吹拂起她细软的鬓发。
　　她没有回应。隔许久，圣熙手一撑，身体一侧，到了她的正前方。
　　他凑近来，越发细致地观察她，手绕过她的腰后，要她挨得更近；她的下颌落入他的掌握中，他轻轻抬起她的脸，同时低下头，嗅一嗅她的嘴唇，是迷惑人的酒香。他没喝多少，此刻却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探出舌尖，舔舐一下她的唇瓣，舌头紧接着窜进她又香又软的嘴。
　　片刻后，他放开她，略微失神地看着自己刚采撷过的这一片芳泽。她的嘴唇小巧紧实，泛着盈盈水光，像充满活力的热带水果，味道与口感都是极佳。
　　被眼前的场景蛊惑，这一次，他贴住她嘴唇，再度加深这个吻。
　　她嘴唇微张，方便他探进舌尖。软软的触感，美好的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在她唇上辗转，略微粗鲁地汲取她口腔内甜美的津液。
　　
　　“唔……”
　　醉梦中的她轻哼了声。他便坐回去，静静的等待，直到她睁开眼睛。
　　心里是七上八下，他在黑暗的掩藏下红了脸，看她，“醒了？”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圣熙的声音离自己很近，却又莫名的遥远。她揉一揉吃痛的太阳穴，环视一下四周。走道，灯光……这是自家门口。
　　原来自己已经回到家了。
　　




还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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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离开，便已想念。
　　 
　　
　　允洛觉得，在这个17岁的暑假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改变。
　　思阳被南方的一所医科大录取。允洛去火车站送行的那天，天气晴朗，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烈日的烤炙下，凉爽的风成为一种奢望。
　　站台上人山人海。允洛的身影，几乎要淹没在人潮涌动之中。
　　她本来很喜欢夏天，喜欢这样一个阳光与汗水都肆无忌惮的季节。可是此刻，她看着被一大帮送行的朋友给围住的思阳，心底却无助地泛起了苦涩。
　　她讨厌离别。
　　思阳和朋友一一拥抱，最后才走到允洛面前。
　　整个暑假她们都没有联系。她在生气，气她改填了志愿。本以为，大学四年，两个人还可以继续腻歪在一起，可是现在，踏上火车的，却只是她一人。
　　“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
　　允洛指指她的行李。和热闹的送行队伍相比，思阳的行李少得可怜，就这么一个帆布包，再没有多余。
　　像是一个准备开始漂泊的孩子。
　　“没什么东西要带。”
　　“哦，”她看看她，“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允洛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思阳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打量一遍不够，再来一遍，鼻子越来越酸：“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都快哭了！”
　　允洛闻言，只是笑笑：“坚强点。”
　　“去他妈的坚强！”
　　“你说脏话。”
　　“怎样？不行啊？！”
　　“……”允洛觉得此刻的她，像是闹别扭的孩子，拍拍她的肩，她说，语气尽量愉快，“我会想你的。”
　　思阳打掉她的手，抽了抽鼻子，嘟哝一句：“这才像句人话。”
　　允洛看看表，提起行李，“该上车了。”
　　“……”
　　“你走吧！”
　　允洛挑眉眯眼，“嗯？”
　　“如果我上车了，发现你还在站台这儿巴巴望着，我会控制不住的。”思阳指指自己的眼角，那里有泪，却倔强的不肯滴落。
　　“我就看着你上车，你一上车我就走。”允洛又拍她肩，“真的。”
　　
　　允洛骗她。
　　上了车，坐到位置上，望向窗外，她看见允洛的身影。刚开始，心里忿忿，可渐渐的，却又觉得好笑。傻丫头，你以为躲在人群里我就看不到你了？
　　思阳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她用力挥手：“你故意！”
　　“……”
　　“你害我哭！”
　　她冲允洛喊，不顾形象，声音几乎要盖过闹嚷的众人，他们纷纷驻足，被这无所顾忌的声音所吸引。
　　允洛走过去，走到她窗口下，垫起脚，举起双手搂住她的肩。
　　“保重。”
　　“……”
　　“我走了。”
　　这次，允洛真的走了。潇洒地，走出思阳的视线。
　　
　　允洛的大学生涯，却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拉开序幕。
　　新生统一由学校的大巴接送。坐在车上的时候，忽然，就有雨下下来。雨打在窗户上，一点一点，流成一道道小溪，像玻璃上的伤痕。
　　允洛看一眼旁边座位的人。男孩子神情懒散，无波无澜，像一个人。圣熙周末要教钢琴，不能送她来。
　　她心里顿时空了一块。
　　“还未离开，便已想念。”她突然就想到这句话，随即，兀自笑着，摇了摇头。
　　
　　允洛看着眼前人潮涌动的一幕，意识到中国的大学生原来这么多。
　　各学院分开办理入学，像各自摆着摊位的小贩。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医学系的摊位，因为是这所名校的招牌专业，和其他学院一比，这里可谓门庭若市。
　　半小时后，她前边终于只剩一个人。是个男生，高个儿，精短的头发，不撑伞。
　　依照程序，负责接待的老生向他要了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核实后，发给他校园卡，入学简章和流程表。最后，是千篇一律的欢迎词：“裴劭同学，欢迎来到我们Y大。”
　　允洛愣住。




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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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你永远不回来，我就啃一辈子的面包。
　　 
　　
　　新学期，新同学，所有人都在忙着融入新环境的时候，他却仍旧是那个故我又孤独的允圣熙。
　　无聊，鼓噪，每分每秒都透着燥热，连空气中悬浮的颗粒都是热的。
　　就是这样一个九月初的晴天。
　　他很忙，忙学业，忙赚钱。
　　也许，高中以来，生活唯一的不同之处，是他没再接广告或杂志社的case。
　　总被人当街认出，这类事情，发生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不喜欢，心生厌烦，索性放弃。于是，宁愿像现在这样一周兼十几堂钢琴课。
　　周一到周五，他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必须省下来。而双休日，却是全然的放松。因为她这两天回家住。
　　其实忙也是有好处的。没有多余时间想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会太痛苦。
　　
　　漫长的夏季过去，紧接着，寒意悄然而至。只是，天气一天一天变冷，阳光却始终如一得好，没有一丝阴霾，一丝也没有。北京的天气，总是这样极端，不是飞沙走石就是艳阳普照，教人又爱又恨。
　　走廊是课间活动的最佳场所。
　　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追追打打地玩闹，有人躲在角落吞云吐雾，有人在表白。
　　允圣熙很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女生。
　　说“对不起”。
　　然后把情书还给她。
　　答案，这么简单，又有些残酷。
　　被拒绝的女生憋红了一张脸，紧张到声音发抖，“为什么？”
　　女孩们似乎总喜欢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答应？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那样青涩，那样单纯，像是要在花季里撒下自己的最懵懂的感情。
　　他低头，看见她绞着自己的十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片刻，笑着答道：“我姐说，大学之前最好别谈恋爱。”
　　表白的前一晚，女孩总是睡不着，总会设想许多种可能，满脑子都是矛盾的问题：万一被拒绝……万一被接受……
　　然而，却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她震惊地抬眸，看他，她眼里的光闪一闪，然后熄灭。
　　面前这个人，总是这么温柔，唇角也似乎永远挂着笑。可是近看，才知道，他的眼睛是不笑的。
　　总是这样，吸引人，却不让人靠近。用温柔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划出一条完美的分界线。
　　
　　席末坐在栏杆上，鹦鹉学舌：“……我姐说，大学之前最好别谈恋爱……”
　　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目光紧紧追随那个狼狈地跑开的女生，直到她消失在楼道转角，才悻悻然收回视线：“拜托！你那什么鬼借口？太烂了吧？！”
　　允圣熙没有搭话，径直走进教室，忽略他的存在。席末知道这家伙一向如此，也懒得跟他计较，嘴角歪了歪，便跳下栏杆，快步追上去。
　　“有人要找你教琴，去不去？”
　　圣熙一张平静无澜的脸：“什么时候？”
　　“后海维也纳琴行。星期天上午9点。”
　　“星期天不行。”圣熙想了想，说，“改到周五晚上。”
　　席末一愣：“那你自己去跟雇主说。”
　　“我没空，你帮我去说。”
　　说完，圣熙绕过他，走进教室。
　　录下席末一人呆了半天：这……到底是谁急着想要赚外快啊？
　　
　　夜晚悄然而至。
　　放学以后，圣熙赶着去上课。到学生家时，已是暮色四合。
　　不得不教人感叹，北京的天光，消失的这样早。在这样的天气里，人很容易变得懒散。他就是这样，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只有音乐，才不会让他觉得无聊。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游走的时候，最畅快。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料峭的寒意。上完课出来，天空已经玄黑如墨。他骑着单车，飞快地穿过无数条灯火阑珊的街道。
　　学校发的制服有点单薄，允圣熙将制服领子立起，仍旧抵挡不了无孔不入的风。心，由外到内的冷。
　　他在便利店买面包，付账时才发现口袋空空。没带钱。
　　收银台的女店员看着他，脸颊红通通，“拿去吧，算我请你。”
　　他没说什么，送她一个微笑，拿了面包便走。廉价的微笑换一份晚餐，很划算。——他看着橱窗玻璃上的自己，伸手揉揉冻僵的脸。
　　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喜欢这张脸？
　　他不明白。
　　他不喜欢这张脸。不对，是恨透了。
　　因为总有人说他俩长得像。这样的相似，令人生怨。
　　他咬着面包上楼，脚踩在木质的、松散的楼梯上，吱吱呀呀的响声，不能给人丝毫的安全感。钥匙藏在门前的花盆底下，他取出钥匙，顺带看一眼不久前还生机勃勃的植物。不明白怎么几天功夫它就枯了叶。
　　你也在想她？
　　他捡起掉落的叶子，心里问。
　　直到这时，视线投向门口，他才注意到那道从门缝里溢出的光。他心里蓦地一抽，急切地开门。
　　家里的灯还亮着，而且……
　　“回来啦？”
　　允洛坐在地板上，笑望愣在玄关的他。
　　她总是有这样的魔力，能让冰冷的空气瞬间回暖。圣熙情不自禁地深深吸气。
　　他看着她：“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允洛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面包，“又吃面包？”
　　他沉默，拿面包的手背到背后，看看她，再看看案几上的饭菜。
　　允洛无奈笑笑，“饿了没？”
　　他点头，坐下，夹了菜就要往嘴里送，却被她阻止。
　　“都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他“哦”了声，放下筷子。
　　她热菜，他支着下巴，侧着脸，看她。她专注的样子是这样好看。
　　吃饭的时候，却换了允洛支着下巴看他。她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狼吞虎咽。
　　“以后别老吃面包。对胃不好。”
　　突然听见她这么说，他忙着扒饭，头都没抬，“谁叫你不在？”
　　她给他添菜，无奈又好笑，“要是我永远不回来，你打算啃一辈子面包？”
　　他怔住。吃饭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
　　永远……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她，一瞬不瞬，看得她笑容僵在脸上。
　　
　　允洛看不清楚是什么突然汹涌而来，将自己淹没。
　　他的眼中，氤氲的雾气，像极了窗外天空中整片的阴霾。深邃，没有边际，教人几乎要陷进去。
　　允圣熙先她一步移开视线，“我吃饱了。”他放下碗筷。




变与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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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事情都在改变，不变的是，血浓于水。
　　 
　　
　　吐了以后，洗了把脸，允洛这才觉得舒服些，可脚步还是有些虚，从洗手台走到门口，用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
　　一走出厕所的门，她就看见了裴劭的身影。他倚墙而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她。
　　“好点没？”他递纸巾给她。
　　按照导师的安排，全班同学分为两人一组，轮流和“大体老师”呆上一夜，美名其曰锻炼胆量。
　　昨晚的守夜就轮到了允洛。而她的搭档，是裴劭。
　　对着尸体的当口她倒是镇定自若，眼冷心冷，他以为她没事，可就在刚才吃早餐的时候，两个人对面而食，他食之无味，却硬逼自己咽下去，而她，则一副欲呕的样子，最后，她逃跑一样离开。他并没有要跟去的意思，可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厕所门口。他看她趴在洗手台吐，心情出奇地怡然自得。
　　也不过是个女孩子嘛！
　　他想到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对紫霞仙子说的话，眼角眉梢都不禁浸染上笑意，于是打趣着安慰，“没事的，吐啊吐啊就习惯了。”
　　允洛狐疑地看他，不明白这人的好心情从何而来。
　　接过纸巾，擦了脸，她说了谢谢，然后离开。他跟在身后，沉默不语。
　　她没有吃早餐就直接去上早课，室友小华凑过来问她，昨晚怎么样啊？
　　她搜寻了一遍可用的词语，最终缓缓吐出两字：恐怖。
　　“什么呀？我是问你一晚上都和我家裴劭呆在一起怎么样？”
　　小华这么一说，前排就有mm回头抗议：“什么叫‘你家裴劭’啊？明明是我家的！”
　　话音刚落，就见同班男生的身影正鱼贯走进教室。才被两女生争夺了所有权的裴劭就在其中，他个子高，即使在人堆里也非常抢眼。
　　裴劭看见允洛的时候，她正低下头去，两个人视线交错的瞬间，他觉得有点慌神，提着保温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离上课已不足五分钟，学生都到的差不多。裴劭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允洛面前，把保温杯放到她桌上。
　　里面是香喷喷的糯米粥。
　　小华在一旁已经看呆了，赶紧用手肘捅捅还浑然未觉的允洛。允洛有些疑惑地抬头，却见小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身后。回头，就看见裴劭在她旁边的位置上落了座。
　　继而，才注意到桌上的保温杯。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注视着他俩，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这一瞬，变得诡异而静寂。肇事者却恍若全然未觉，兀自拿出书来看。
　　上课铃响，老师出现在讲台上。课堂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允洛心中疑惑，瞥眼看裴劭。他认真听讲，双眼看向讲台，目不斜视，全然不被她的视线打扰。她也只能逼自己收一收心，伸手就把保温杯放回他桌上。
　　“是糯米粥。”
　　他突然说。
　　她一怔，看向他。
　　他把保温杯塞回到她来不及收回的手里，“这里面是糯米粥。”
　　几次在食堂遇到她，都见她在喝这种香糯微甜又便宜的粥。应该是很喜欢吧。
　　
　　自此，流言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是班长，她是团支书，班上开会，他讲完话，轮到她讲，过道有些窄，两个人都侧身，想让对方先过。
　　她不知道，这也可以成为话题。
　　什么“你看，他们两个，都快贴在一起了。那眼神，啧啧啧……”
　　有时候，只是单纯地一前一后进教室，也会沦为别人的谈资。
　　流言是绯闻滋长的养料，很快，裴劭的绯闻名单里，多了“允洛”这个名字。
　　而时间，则是让绯闻消失的最佳武器。很快，花名在外的“劭帅”似乎又换女友了，有人说，看见他和某某一起上自习，又有人说，看见他和某某某去看电影。
　　某某，抑或某某某……
　　不知在哪一天，女孩子们看她的目光，由敌视变成了同情。连平常和她最多接触的小华，都跑来安慰她，说，我觉得那谁谁谁没你漂亮，我也奇怪，我们家裴劭怎么会看上她？！
　　她只是笑笑，不予置评，仍旧是那个故我的允洛，没有变化。这般艳若桃李，却又冷若冰霜，教人暗暗心惊。
　　而“裴劭”这个名字，之于她，只不过是同班四年的同学，仅此而已。
　　
　　黄昏如水。
　　外科学总论老师正拿着核酸细胞模型给他们做讲解。一向认真听讲的允洛，此刻却有些意兴阑珊，视线投向窗外，拄着头发呆。
　　狂风在外面呼呼作响，对面的楼顶，堆满白色的雪，北京这个城市，从不吝啬下雪。雪花纷纷落下，让人连心脏都堆满了冷的感觉。
　　雪刚停。
　　圣诞节将至，到处都是浓烈的节日气氛，却无法让她开心起来。偶尔回神，允洛看看身旁的小华，她正埋头发短信，脸上是恋爱中的小女人特有的甜蜜蜜。
　　有些羡慕，更多的，却是茫然。
　　特别是在今天，12月24日，平安夜，她的生日。
　　这时，老师突然扬声说，“允洛，这个问题你来回答。”
　　允洛闻言一愣，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正不知所措，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窜进她耳朵。
　　“碱基平面与螺旋轴垂直。”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坐在自己斜前方的裴劭，呆愣片刻，才重复他的话：“碱基平面与螺旋轴垂直。”
　　她说完，他便继续道：“螺旋旋转一周是10个碱基对，螺距为3.4nm，相邻碱基平面夹角36°”
　　她机械地跟着说：“螺旋旋转一周是10个碱基对，螺距为3.4nm，相邻碱基平面夹角36°……”
　　“嗯，很好，请坐。”老师一说完，她就迫不及待地坐下，目光控制不住地瞥向他。他在听课，很认真，允洛几乎以为刚才他帮自己，只是错觉。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不复平静。
　　
　　“洛洛，”小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指一指裴劭方向，贴着允洛耳朵问，“你和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允洛想了半天才回答：“我们是高中同学。”
　　下了课，出了教学楼，很多人一眼就看到那个站在台阶上，迎风而立的身影。
　　允洛也看到他了。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为什么穿这么少？
　　单薄倾长的身体，毫无顾忌地暴露在风雪中，似乎故意要她心疼。
　　圣熙早就看见她。她平常就喜欢低头走路，看自己脚尖，不看路，也不看人。总是他先发现她。
　　等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他，他才走过去。
　　踏上台阶，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她说着，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到他脖子上。
　　她一说话，就会呵出温暖的气息。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配合地略微低下脖子，静静的呼吸着她的气息。
　　围巾上有她的味道，温暖好闻。
　　这一刻，即使是在这样惨淡的天空下，他也觉得心境一片安然。可下一秒，他看到不想看到的人，脸僵住。
　　裴劭也看见了允圣熙。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漂亮的一双眼，会闪现出这样敌视的光，像是某种兽。他承受不了，有些狼狈地别开眼，继续往前走，与这对姐弟擦身而过，脚步迅速，带起一阵风。
　　圣熙看见允洛的鬓发被吹拂了起来，笑一笑，吸了吸鼻子，“姐，生日快乐。”
　　
　　圣熙跨上自行车，她坐到后座。
　　他骑得飞快，她觉得有点危险，双臂不得不环上他的腰杆。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笔挺的校服后背，脸贴在上边很凉。可是，坚硬的脊骨，透过薄薄的衣料，硌着她的侧脸。
　　为什么不多穿点呢？
　　她心里酸涩，手不自觉地环紧。
　　他的背脊，猛地一僵。她察觉到：“怎么了？”
　　“没事。姐，坐稳咯！”
　　圣熙语气变得愉快，话音刚落，他陡然加快车速。允洛没准备，重心不稳，不觉向后少倾，继而又失力地撞回他后背。
　　
　　圣熙载着她到东方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皑皑的白雪、高高的圣诞树、圣诞老人赶着雪爬犁——这里较之学校要热闹许多，随处可见相依相偎的情侣。还有，他，和她。
　　他带她来这里挑生日礼物。
　　“嗯，我这个月赚了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甜腻。她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不似平时那般忧郁。
　　明明是给她挑礼物，可逛着逛着，两个人就逛到了服装区。
　　他被她拉着往一家名品男装店走，有些愕然，收住脚步，不肯走，“又不是给我买礼物。”
　　她讨厌看他皱眉，揉揉他眉心，抚平那里的刻痕，语带蛮横：“给我的礼物，我说了算！”
　　这样说的时候，她弯弯的眉眼，微微翘起上唇儿，这样生动。他爱极她此时的表情，一时不备，就被她拉进店门。
　　
　　允洛早些天陪小华来这里买礼物的时候，就看到了橱窗里那件黑色短风衣。当时就想，要是圣熙穿上，不知会有多漂亮。
　　店员热情上前介绍。说是英国的牌子，大翻领，肩章，双排扣，拉链怀兜，简洁纯粹的款式。
　　允圣熙看完标价直接说：“我不要。”
　　店员也不劝允圣熙，脸上是职业性的笑容，只对允洛说：“现在就流行这种英伦风的，你男朋友穿上一定好看。”
　　圣熙一愣，抬眸看允洛。她只顾对着衣服爱不释手，没有听见店员的话。
　　贵是贵了点，可她越看越喜欢，只能对着他半哄半劝，“试试看，好不好？”
　　磨叽半天，圣熙终于肯进试衣间。
　　风衣是沉稳的黑色，却有时尚的剪裁，他穿上身，愈发显得凌厉帅气。
　　店里的客人都朝这边看。
　　
　　午夜12点，广场开始放烟火。
　　“快看！”
　　有人兴奋地尖叫。下一秒，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照亮所有喜气洋洋的脸孔。
　　她也抬头看向夜空。
　　五彩斑斓的颜色直射入眼睛，夺目到让她几乎睁不开眼。脖子露在寒风中，真是冷。她缩缩脖子，却仍仰着脑袋，眼睛倔强地一眨不眨，不肯错过哪怕一秒。即使，这是转瞬即逝的美丽。即使，她早知道，烟花放完，就只剩一片黑暗。
　　熠熠的华光之中，他看着她，无声地笑。伸出手，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她裹进风衣里。
　　允洛感觉到他尖削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可夜空中的漫天华彩太过美丽，美得令人窒息，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没有看他，却听他笑着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低哑：“姐，我已经比你高了。”
　　
　　不远处的店铺在放歌。
　　“……北京的冬天
　　飘着白雪
　　这纷飞的季节
　　让我无法拒绝
　　想你的冬天
　　飘着白雪
　　丢失的从前
　　让我无法拒绝……”
　　
　　那一年，她19岁。




心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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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我的心里，就只有一个人了。
　　 
　　
　　天气还在继续地降温，没有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有所收敛。天，还是那一片天。灰朦，不可抑制，不可断绝。
　　她在他的生日收到礼物。
　　12月24，2月14，他们出生在一年中最甜蜜的两个日子。
　　她这么想的时候，心中戚戚。
　　允圣熙把手伸向她，手掌摊开，是一支手机。
　　她不接。
　　他说，这是是补给你的圣诞礼物。
　　她不明白，看看他身上的风衣。
　　他说，不一样的，这个是生日礼物，这个是圣诞礼物。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和送给她的，款式相同，一红一黑。
　　他说，这是商场里推出的特价机，一部的钱买两部，姐，你说，是不是被我捡了便宜？
　　他说，可是，我这个月的钱还是全花光了。
　　他说，不过，不过以后你就可以躲在被子里接我电话了。你也知道，你们寝室那个破电话信号多不好了。
　　她一直看着他，有些不明白。圣熙一向寡言，可现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气隐约地急切。他被她看得心都虚了，最后，低下头，喃喃道：“对不起。”
　　他不该乱花钱。
　　她把手机揣兜里，对他说：谢谢。不过，以后不要了。
　　他点点头，目光锁定她，眼神如水。
　　
　　这一天，小华收到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一边骂男友“老土”，一边喜上眉梢。这一天，有人在寝室楼下来了场爱的告白，搬来音响和乐队，大唱《唯一》，羡煞一众女生，最后却只落得个被校区保安“请”走的下场。这一天，思阳打电话来，宣布她恋爱了。
　　她替思阳开心，可没说上几句，思阳就嚷道，啊，我男朋友在楼下叫我，先挂了，拜！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着听筒，听着忙音，发呆。
　　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她却只是个看客。熄了灯，一切归于平静。小华躲在被子里和男友煲电话粥，隐蔽却又嚣张地甜蜜着。
　　她突然想到圣熙的话。
　　“以后你就可以躲在被子里接我电话了……”
　　她也躲进被子里，手里握着手机。可一看时间，正欲按键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了。
　　呆怔几秒，她突然想笑。
　　因为，就这么突然地意识到，她啊，只有圣熙了。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男友。
　　然后，她就真的笑出声来。轻轻地笑，似叹息。在空气中流转。
　　就在这时，寝室的电话骤然响起。
　　一声一声，持续不断，像是要打碎这个美好静谧的夜。
　　没有人愿意在这时候离开温暖的被窝。它终于停歇，可没隔多久，它又再度响起。
　　允洛爬下去接电话。
　　“喂？”
　　那边没有回应。
　　“喂？”
　　也许是恶作剧。她这么想着，就要挂电话——“我，找允洛……”
　　那边的声音，有些混沌不清。
　　“我就是。你是？”
　　“我？”
　　“……”
　　“裴劭。”




类似 爱情

　　 
　　亲情
　　类似的
　　爱情
　　 
　　
　　情人节，裴劭和一群狐朋狗友度过。
　　这些不学无术的小子，全都是他从小的玩伴。
　　他们有相似的童年，因而分外亲近，虽然其中不乏种种无可奈何的情绪。小时候不懂事，一边骂着老爸老妈不关心自己，一边大肆挥霍他们的钱。长大了，明白赚钱不容易了，却为时已晚，性格早已养成。
　　尽管生活光鲜，不乏热闹，但孤独和忧郁，才是唯一归宿。这样想着，再回顾一下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心情不无凄惨。
　　
　　2月14，他包了个台球厅，把这些人全CALL来。因为不想一个人。
　　热闹是热闹了，可本质，还是孤独。因而更加心情寥落。
　　桌球讲求灵巧性和反应能力，他是个中高手，每杆都精准，球速快、落点和旋转变化多，众玩家被这未来的外科医生给比下去了，有的奋起反击，有的索性丢了球杆，跑去与女友温存。
　　渐渐地，一个个都从台球桌这边开溜。倒是另一区的点歌机变得分外热闹。
　　喝酒的喝酒，玩骰子的玩骰子，低语调情的低语调情。所有人都各自忙碌着。
　　有人唱歌。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爱情原来的开始是陪伴
　　但我也渐渐地遗忘
　　当时是怎样有人陪伴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唱歌的是在座除裴劭之外唯一一个单身，女。
　　反复吟唱，几近低喃，沙哑中有优美，歌意是满满的莞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他想，这词真他妈酸。
　　不知不觉瞟一眼拿麦那女的。
　　心里纳闷，刚才怎么不觉得她有这样好看？
　　
　　垂眉低首，眼神朦胧，若有似无的伤感。女孩的侧脸落在他眼里，是一个精致的剪影。
　　可是，再美，也还是敌不过最后的曲终人散。
　　将近11点，聚会结束。大家都喝高了，出了台球厅，便作鸟兽散。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意识不清，心念一动，就把唱歌那女孩儿带去了motel.
　　拿了房卡进去，继续喝。他紧张，一个劲儿灌酒。后来还是女孩看不下去，把酒瓶拿走。
　　她说，“别喝了。”然后俯过身来吻他。
　　
　　亲吻的时间不长，但嘴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剧烈喘息。
　　血液兴奋到微微疼痛，他动作焦躁，脱去自己上衣，然后，是她的衣物。
　　身体和心灵都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告别孤单。直到女孩子白皙到刺目的胴体毫无遮掩地横陈在他面前。
　　他的胸膛，感受着她的喘息。这种场面，第一次亲历，原来这样刺激。两个人，在彼此的身上摸索，动作生涩，隐约急切。
　　
　　他听见体内空白被填埋的声音，像是有潮水灌注其中。
　　可就在这个所有感官都无从克制，丧失戒备的时候，他想起了另一张脸。
　　
　　她走路的时候，看路不看人，纤细的脖颈微微低下，划出落寞的弧度。
　　上课的时候容易走神，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睛迷茫可爱。这样不用功，成绩却又这样好。
　　下了课，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侧脸的线条柔和，短发里露出圆圆的软软的耳垂。
　　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一手支住下巴，一手转笔，手指的速度很快，一支原子笔转得人眼花缭乱。
　　即使冷漠，但被请教问题的时候，却可以那样的耐心做讲解。体育课，有人受伤，所有人都在围观，只有她，顶着烈日穿过整个校园，把校医找来。
　　喜欢排球，但偏偏身体瘦小。
　　被所有男生注意，却不自知。
　　对钱特别在意，拿到奖学金的那一刻笑容灿烂。
　　
　　深蓝色的夜，月光斑驳。
　　潮水迅速退去，冲刷掉满涨的□。
　　他不记得自己说“对不起”，然后推开她时，她的反应。
　　她说她很久之前就注意他了。
　　他没有回应。
　　她说，我喜欢你。
　　他垂下眼，说，对不起。
　　她无声地哭，然后离开。门敞开着，冷风灌进房间，他赤着上半身，真是冷，搓搓臂膀，走过去关好门。
　　不经意地看床。有点凌乱，为方才那段戛然而止的激情留下证据。
　　
　　他坐在床沿，拿出手机。
　　打开翻盖，合上，再打开……
　　他突然间失笑。神经！
　　迅速拨出一串号码。8个数字，经常温习，因而这样熟悉。
　　透过窗户，往外看，月色惨淡。
　　
　　没有人接。
　　挂断，继续拨。
　　突然意识到，这种行为叫作借酒壮胆。
　　错过了，也许，就再不会有下次。
　　
　　突然就忆起刚才那个女生。
　　他佩服她的勇气，至少，她不会像他这样，这么举棋不定，这么没出息。
　　时间在一种酸涩的期待中静静走过。
　　
　　终于，耳边不再是单调又空茫的等候音。
　　
　　“喂？”
　　她的声音，带了懒懒的睡意，穿越电波，传入他的耳朵，那样清晰，却又失真。他轻轻地呼吸，没有说话。
　　
　　“喂？”
　　她在那头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音，决定挂断。他心里泛起一阵惶恐，突兀地开口：“我，找允洛……”
　　“我就是。你是？”
　　“我？”
　　这是习惯。自以为很少有人听不出他的声音，因而没有自报家门的习惯。
　　“……”
　　“裴劭。”
　　他可以想见她的困惑。
　　沉默片刻，她问：“有事吗？”
　　“……”他咬了咬牙齿，“我想见你。”
　　
　　 
　　
　　同一时间。
　　同样的月色。
　　允圣熙在后台休息。
　　他最近几天都在这里驻唱。连唱了一晚上，嗓子已经有些哑，正喝着菊花茶降火。
　　席末和后海这一带的DJ都熟，介绍他来这家酒吧，薪水不错。
　　可惜，钱得跟整个band平分。
　　再唱一首，拿了钱，就去充话费，然后给她打电话。他这么想着，等不及，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把电贝司重新背上身。
　　
　　寇儿躲在吧台这边，并不参与。刚才high过头了，她脑子有点晕。
　　这时，电子舞曲被突然掐掉。
　　异常吵闹的舞池一瞬间销匿了所有动静。方才摇头摆腰、挥汗如雨的人不明所以地停下，一个个我看你你看我，最终一齐瞅向DJ台。
　　
　　“下面带来一首原创。”
　　是允圣熙的声音。
　　
　　寇儿倏地转头，循着声音，望向舞台上的圣熙。
　　他的声线不错，有点低沉，像深潭的水。
　　真是醉人。
　　她悠游地呷着红酒。酸酸甜甜，也有些苦，不过并不影响。淡淡的酒香问候过舌尖，缓解音浪带来的燥热。
　　强劲又压抑的前奏响起。
　　允圣熙随性地用拨片迅速划了一遍电贝斯的弦，吉他手。
　　“那是你的气息在燃烧，
　　没有沸点，
　　you say I'm crazy,
　　yes，
　　我为你疯狂……”
　　
　　rock in roll，不少人好这口，到了KTV里都得吼上两口，可唱得嗓子嘶哑了，音照样飚不上去，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结果是还被扣上噪音污染罪名。
　　可允圣熙不一样，即使不是行家，也听得出差别。是高手，一副好嗓子，外加高杆的用音技巧。
　　周遭都被这主唱他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攫住了心神。
　　
　　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的脸孔，加上懒散的，迷人的，姿态……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
　　
　　“你不确定，我却知道。
　　那是你，这样就已经足够，
　　you say I'm crazy,
　　yes，I wanner get you crazy……”
　　
　　声音变得略微嘶哑，粗旷又细致，阳刚又柔情。寇儿偶尔回神，看那瓶红酒，竟已喝空。
　　
　　周围已经沸腾，环绕全场的音响里开始传出爆棚的高音。
　　Key越来越高，他稍微低下头，话筒贴到唇边，深呼吸，歌声撞击出两片唇瓣，他仍旧无所顾忌，傲慢张扬地唱着：“给我你的疯狂……”
　　所有人，都在跟着叫嚣，融入这一波越涌越强的音浪之中，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跟着节奏高呼的行列中。
　　
　　可带动起了全场的□，high翻屋顶的罪魁祸首，却一脸平静，冷然又肆无忌惮地俯瞰所有人。
　　冷漠又疏离。
　　和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接近凌晨，他走出酒吧。键盘手鼓手吉他手是一起的，和他打过招呼之后便走了。
　　他一个人在路边等车。
　　这时候，天空又下起雪。
　　仰头看着稀疏的雪花。
　　他摊开手掌，它们便落入其中。
　　
　　“喂！”
　　寇儿在他身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他没有回头，极目望向路的尽头，没有车的影子。转身便走。
　　“喂喂喂！”她在后头尖叫，“等下我！”
　　他腿长，又走得快，可却小瞧了这女孩的毅力，越不理她，她越是要跟上。
　　
　　允圣熙也不清楚，为什么，只要一面对这丫头，他就不再是那个心无旁骛的他了。
　　容易被影响，甚至，几乎要被她看穿。
　　隐约的意识到，也许是他们本质里的一些相同点，教他不忍的同时又令他害怕。
　　害怕，全副的武装，最终会被她瓦解。
　　似乎，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同类。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和寇儿，就是那种拥有相似生命纹路的人。
　　他们有相似的生命纹路，都是孤独者。
　　唯一的不同是，寇儿的孤独，来自她分崩离析的家庭。
　　而他的孤独，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渐渐消弭，却也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而更加沉重。
　　
　　总得来说，他是被孤独摆布着生命。
　　如果，那个人离开，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
　　寇儿不同，她在孤独中倔强的成长。
　　所以，起码，比他要顽强。
　　
　　可她越顽强，他就越害怕。
　　不过幸好，这与爱情无关，所以，可以不犹豫地选择彻底的漠视和疏远。
　　
　　他一闪身，拐进街边一条胡同。
　　这里昏暗，没有路灯，他安心一些，往前走。
　　“叫你等我！你聋啦？！”
　　她竟然跟上了。他懊恼地咬着嘴唇，在原地定了定，继续往前走，却听得寇儿的突然说，“麻烦让一下。”
　　继而，是男人低迷不良的声音。
　　男朋友不理你了？
　　啧啧，可怜。
　　要不要哥哥们安慰安慰你啊？
　　
　　“放手！”
　　寇儿的声音变了调。
　　允圣熙叹口气。真麻烦！回身，快步朝那几个人走去。
　　“允圣熙，你……”寇儿越过这几个人的肩，看见他回来，声音止不住地颤，眼泪几乎落下。
　　隔在中间的那人，也回头，阒闇的眼投向允圣熙。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子面熟。
　　再看一眼……乳臭味甘的小白脸，英雄救美的破烂桥段……这人嘴角不自觉一抽。
　　
　　“允圣熙？”
　　他学寇儿，这么叫他。
　　另外几个人，也看着允圣熙，同样脸色不善。
　　“怎么？不记得了我们了？”
　　他说着，啐一口，放开了寇儿，朝圣熙走过去。
　　圣熙皱了皱眉。
　　“真是，怎么又碰到了？”这人贴到圣熙耳边说，突然，扳下他双肩，提膝撞去。
　　腹部剧痛，圣熙来不及反应，跌跪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忘了？我们还差点干了一架！”
　　说的时候，笑，同时咬牙切齿。
　　圣熙支起身体，却被人一脚端踹在胸口。他只觉得口腔一甜，温热的液体溢出嘴角，滴在地上。
　　“允圣熙！！”
　　寇儿尖叫，要过来他身边，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
　　
　　“你的妞不错嘛！不是上次那个？借兄弟们玩玩儿？怎么样？”
　　
　　允圣熙没有回答，用胳膊擦血。霍然起身，抓住这人衣领，一拳挥去，下一秒，却被两人同时抓住双肩，继而，允圣熙心窝又硬生生受下一击。
　　狡诈又阴狠。
　　
　　他接住同伴丢过来的铁棍，指在允圣熙脸上，啐一口嘴里的血，“操，你他妈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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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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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
　　原来，错得这样离谱。
　　 
　　
　　裴劭对自己说：你个白痴！然后在搜索栏键入“追女生的方法”几字。
　　点开搜索结果……
　　家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人，连空气都显得冷清空旷。房间里开了暖气，他穿T恤和家居裤，坐在电脑前，熬通宵，却不是为了玩游戏。
　　外面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他猛地关掉显示器。
　　看着屏幕上反射出的那张脸，他笑了笑，心里说，你果然是个白痴！
　　
　　对着电脑奋战几个小时，他除了眼睛酸涩，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启发。什么欲擒故纵型，油嘴滑舌型，孤高冷傲型，怎么看怎么像在误人子弟。
　　理智告诉他，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洗了澡，神清气爽地回学校。
　　机车骑到学校附近的花市，他停下。送花给女生，应该没错吧！
　　店主热情介绍了一大通，他却越听越糊涂。
　　玫瑰代表爱，郁金香，勿忘我，蝴蝶兰，风铃草，桔梗，也都代表爱。这么多“爱”，到底要买哪个？
　　最后，还是买了玫瑰。尽管，送玫瑰，确实土了点。
　　11朵，用花纸包好，他捧着它们到了医学院的女生寝室楼下。
　　此时，7点未到。昨夜又下了大雪，触目所及，尽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已经有女孩子从楼里出来，其中不乏交情不错的那些个莺莺燕燕。见到他，都浅笑妍妍地上前打招呼，顺便问问，满脸好奇，隐含紧张，“这玫瑰是怎么回事呀？”
　　他但笑不语。却发现自己这么堂而皇之站在主楼道口，确实是嚣张了点，于是踱到角落，掏出手机，拨允洛寝室的电话。
　　没响几声就有人来接。
　　“她不在。”
　　“我也不清楚。她半夜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就走了。”
　　“要不要我给你留口信？”
　　
　　……
　　……
　　
　　允洛怔怔地看着手术室外亮着的灯。“正在抢救”四个字，是恐怖的红色。
　　时间像是已经静止，她听不见其他声音，看不到其他东西，只有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在胸腔里缓慢回响。
　　似乎是要代替另一个人，拼命汲取氧气。
　　她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呆在这一隅，不被打扰。
　　
　　……
　　……
　　
　　此时的天空笼罩着阴霾的颜色。这显然不会是美好的一天的开始。
　　寇儿睁着眼到天亮。
　　她只是有点擦伤，无大碍，却被妈妈硬压着留院观察。不知该不该庆幸，住院其间，她见到妈妈的次数，比这半年累加的还要多。
　　普通病房竟比她那个家还要温暖。因为这里有人陪伴。
　　那晚的一幕幕，一直盘旋在她脑海中，梦魇般，始终挥散不去。她明明身在其中，可莫名的，却又像在看电影一般，没有一点真实感。
　　她见过的允圣熙，是英俊的，冷漠的……高傲又美好，她在他眼睛里，看得到净土。
　　却绝不是这样，被人摁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痛苦的缩成一团，可还要承受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在那之前呢，在他被打趴下之前，他说了什么？
　　是这句吧？“别碰那女的……”
　　说的时候，柔柔地看她。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这样脆弱，这样凄凉，让她恐惧的心脏突然就生出一丝奇异的畅快感。
　　以前，她会想，这样的男孩，心里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可原来，他心里有她的，对不对？对不对？
　　她问自己。
　　没有答案。
　　
　　……
　　……
　　
　　圣熙抡住对方肩背，抓着他脑袋就往墙上撞。
　　头骨畅快地裂响。
　　声音响起的同时，另一人在背后偷袭，圣熙回身，铁棍的金属光泽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倒下，下一秒就被人抓住头发。
　　肩膀被人用膝盖压住，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再次被迫抬起脸来的时候，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脸。
　　圣熙觉得冷，全身都在疼。
　　别睡……
　　圣熙……别睡……
　　一直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回想。他听话，不睡，即使鼓胀的黑暗在一点一点吞噬理智。他靠着疼痛，维持头脑的最后一点清明。
　　然而，最后他还是败下阵来。血从额头上潺潺流下，流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眼皮越来越重。他再无力抗争……
　　“圣熙……”
　　“圣熙……别睡……”
　　真的有人……
　　在呼唤他。
　　允圣熙觉得身体像是飘浮在半空中。
　　隐约的失重感。
　　眼皮沉重，只是要撑开它们，便用尽了全部力气。
　　视线朦胧，有人在喊他，声音明明很近，却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失重感消失的同时，眼睛恢复焦距，他的目光，定格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周围，是浓厚的消毒水的气味。他皱了皱鼻子。打量一下周围，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她在插花，背影织瘦。
　　“……姐……”
　　他轻声唤她。
　　她背影一震，尔后，回过头来。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医生说你这几天就会醒。”寇儿放下花，走过来，“很准时嘛！”
　　他不理她。
　　她坐到病床边，伸手摸他脸。尖细的下颚，高挺的鼻梁。他躲，躲不掉。现在她力气比他大。
　　“手拿开。”
　　他说，声音虚弱，没有恫吓力。她当作没听见。
　　第一次被轻薄，允圣熙气愤，闭上眼睛。
　　幸好这时，允洛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到寇儿手在圣熙脸上摩挲，而圣熙闭着眼，睫毛颤抖。
　　允洛握住门把，进退不得。寇儿却已听到动静，朝门口望。
　　“圣熙醒了。”寇儿把手撤回，插进口袋。
　　允圣熙闻言，睁开眼睛。
　　允洛走进，盯着他眼睛：“醒了？”
　　她的声音，听来竟比他还要无力。
　　“感觉好点没？”
　　他点点头，手指动一动，要她坐到身旁。
　　“我……睡了多久？”
　　“六天。”
　　“……”他抿了抿唇，“姐，我渴。”
　　允洛立刻取了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抚触他干裂的嘴唇。
　　
　　 
　　
　　周六下午，阳光普照，是初春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酒吧里幽幽静静。裴劭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那时客人稀少，处处呈现一派不受阳光青睐的低迷景象。
　　他一个人喝酒，自斟自饮。
　　身处此地，人很容易失去时间的观念，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这里却不受丝毫影响。
　　不知何时开始，酒吧的客人变得越来越多，他猜想：大概是晚上了吧！
　　可他还是不想回家。哥哥偕未婚妻近日归国，一年都难得一见的父母回家次数陡然增多，可惜，他们眼里，已经没有他这个小儿子的存在了。
　　被忽略的感觉，有点糟。
　　他仍旧坐在角落啜饮。遭遇各色人等的搭讪时，沉默以对。有些人，他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却对他不加理睬，有些人，他不愿理会，倒偏偏要来招惹。
　　边上那张台子，几个小姑娘在喝B52，烈性鸡尾酒。喝的时候用火点着，取来吸管一口喝掉。
　　看她们尖叫。他觉得有趣。
　　她们也看到他，“Hi！”肆无忌惮的青春面孔。
　　他挥挥手，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喝自己的酒。
　　生活历来顺风顺水的少年，面对偶尔的不如意，用酒精镇痛的同时，还想要隐藏自己，也是无可厚非。
　　
　　“小子，怎么躲这儿来了？”
　　正在裴劭看着那群尖叫的女孩子，眼神有些呆滞的时候，突然有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裴劭左边肩膀一沉，一个瘦高个儿男人出现在裴劭身侧。
　　
　　“裴霖回国，你不用陪着？”
　　魏子飞说完，不忘重重拍一下裴劭肩膀。
　　裴劭笑一笑，“怎样？不行啊？”
　　
　　魏子飞也坐下，他是这个酒吧的熟客，酒保知道他喜好，送上杯马爹利。
　　“有时候真怀疑你‘不行’。”
　　魏子飞呷一口酒，叹道。
　　
　　“说来听听。”裴劭支着头看他，作侧耳聆听状。
　　“情人节拉着我妹妹开房去了？”
　　裴劭看他一眼，没说话。
　　魏子飞也回看他一眼，只不过，这一眼，已有所指，看向他下半身。
　　
　　“我妹说你是君子。可我怎么不知道21世纪还有君子这玩意儿？”
　　裴劭被盯得直犯憷，推他一掌，“神经！”
　　“别不好意思呀！跟哥哥说，是不是真不行啊？”
　　裴劭白他一眼，他当没看见，继续侃侃而谈。
　　“还是……你喜欢男的？”
　　“……”
　　
　　裴劭自认这19年来过得是顺风顺水，虽谈不上十分的轻松惬意，但至少并没有这么多不如意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尝到了挫败感。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强求不来的。例如，爱情。又例如，他这位口无遮拦的损友。
　　
　　“不会吧，你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
　　裴劭的沉默被这损友归类为默认。
　　裴劭用力咬住牙齿。他对自己说，你得忍住！
　　“玩这个可得小心啊，惹上什么病就糟了。”
　　“……”
　　忍住！
　　“要不这样？我朋友新开了家夜总会，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
　　忍住！！
　　“你还别说，那里的小姐，嫩的都能掐出水来，多得是干净漂亮又高学历的，配你……”
　　
　　“你！给！我！滚！”
　　忍不住了。
　　裴劭朝他低吼。
　　
　　可裴劭虽然气，倒还记得这厮在这酒吧有点股份。
　　这毕竟是人家地盘，他要坐在这里，拉也拉不走。
　　裴劭很快意识到这点，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便起身离开。
　　
　　魏子飞在身后喊他：“要不要我给你物色一个？”
　　
　　裴劭出了酒吧，深呼吸一口，抬头看天。
　　夜色如水。
　　
　　
　　
　　允洛的视线投向窗外如水的夜色。
　　墨黑墨黑的夜幕，没有一点星辰。转身，看着病床上熟睡的身影，她无声地叹气。
　　床尾放着一束百合。寇儿今天早上送的，刚送来的时候还挂着露珠。百合，香味馥郁，与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却并不好闻。奇怪的、让人心烦的混合气味。
　　她吸一吸鼻子，回到病床前。她刚坐下，他就睁开了眼。
　　“刚才一直醒着吗？”
　　他没有回应。一般他不说话，眼睛却会传达讯息。可他现在，眼里是空茫一片。
　　“饿不饿？”
　　他眼睛里有了些闪烁。
　　床头有流质食物，她扶起圣熙上半身，撕开包装袋，插入吸管，送到他嘴边。
　　一包喝完，她替他擦拭嘴角。
　　“以后，”他看一眼百合，敛去表情，“别叫寇儿来了。”
　　“……”
　　“好不好？”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可是……”
　　他转头看她。他的眼神有重量，允洛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只能妥协，“好，下次不叫她来了。”
　　
　　第二天，允洛带着吉他回医院。
　　她推门进去，发现圣熙坐在病床上，浑身散发低气压。而他的视线定格在沙发上，一瞬不瞬，对周围视而不见。
　　“圣熙！”
　　她叫第二遍他才回过神来，冰寒料峭的眼睛瞥过来。看见她，眼里的冰山才稍稍瓦解。
　　“这么早就醒了？”她把吉他放在沙发边上，拎着保温杯走近，“怎么不多睡会儿？”
　　养病期间，圣熙嗜睡，今天是头一回早起。
　　“你去哪了？”
　　他几乎在质问，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等反应过来了，她连忙转身把吉他拿过来。
　　她笑着走到他身边。
　　“我回家给你拿这个。”
　　圣熙机械地点点头，眼睛里仍旧是闷闷的郁气。
　　允洛正视他一会儿，把吉他搁到墙角，接着保温杯打开。
　　里面是皮蛋瘦肉粥。
　　“很香的。”她赞道，把勺子递给他，“你不是说医院做的不好吃吗？这是我在外面买的。”
　　“……”
　　“吃一点好不好？”
　　他沉默半天，才道：“不想动。”
　　他看她，他坐着，她站着，他仰视她。
　　如果他还小，她一定要捏他鼻子。允洛这么想着，坐到他身边，舀一勺粥，吹凉了，送进他嘴里。
　　
　　允洛很久以前就不相信“上天是公平的”这句话了。
　　和圣熙打架的那伙人中有一个重伤，对方索偿，开出条件，10万，一分都不能少。否则不仅要告圣熙故意伤害，还要把这件事捅到他学校里去。
　　她没把这件事告诉圣熙，校外租房的申请批下来之后，她白天上课，晚上打工。
　　圣熙病房里的那张沙发成了她暂时的窝。
　　紧张忙碌了一整天，疲惫到只要一沾到枕头就能睡着。可惜，她每天半夜都得醒个两三次，看看他被子盖没盖好，又或者，像现在这样——
　　她听见“哐哐啷啷”的动静，睁开眼，就看到圣熙正伸长手臂，试图够着立在墙边的拐杖。她披了件外套就过去，开了床头灯，“怎么了？”
　　圣熙嘟唔着答：“上厕所……”
　　她了然，手臂绕到圣熙肩窝下，扶起他。
　　“我帮你。”
　　她说。
　　他愣住。
　　下一秒，在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的时候，允圣熙脸“噌”地就红了。她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自然地搀起他，扶着他去厕所。
　　厕所是明晃晃的日光灯，允圣熙觉得脸上滚烫，“你……闭上眼睛。”
　　“嗯？”
　　他声音僵硬：“闭上眼睛。”
　　允洛心中纳闷，待仔细看他一眼，便笑了，有点无奈：“害羞什么？小时候都是我帮你洗澡的。”
　　她这么说，就见圣熙连耳朵都开始红了。
　　“叫你闭上！”
　　几乎是怒吼了。
　　她连声安慰：“好好好，闭上……”
　　
　　这一天收工，酒吧老板娘找到她。
　　“听说你最近很缺钱。”
　　她已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瞟向吧台，想领了她负责的那几张台的酒水提成就走，于是意兴阑珊地答，“是。”
　　圣熙等不到她就不睡觉。这样不听话，教人不得不一颗心全牵挂在他身上。
　　“我现手头有一桩生意，”这么说的时候，老板娘面带迟疑，说到底，她是疼惜这小姑娘的，“挺棘手的。我朋友夜总会开张，在跟对家抢生意。”
　　允洛一愣。
　　“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小姐多得是，拿得出手的倒还真没几个。”
　　她的目光，生生定格在老板娘脸上。
　　“姐也不跟你谈生意，七万，三七分帐，你拿大头。”
　　“……”
　　“现在的行情，最红的小姐，初夜，也不过这个数。”
　　她猝然收回目光。
　　老板娘想，话她是带到了，她卖这小姑娘一个人情，就看她买不买账了。
　　“你考虑下。”说完便起身。
　　离开之前，拍了拍允洛肩膀。
　　




保有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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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生的婴儿，赤 裸却纯洁。
　　谁不希望一直保有这份纯洁？
　　只怪这世界太过肮。
　　 
　　
　　这个周末的下午，天气依旧晴好。允洛在医院的草地上找到圣熙。
　　此时此刻，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
　　允圣熙就在这其中。
　　干净，清瘦，如阳光穿透云雾。即使左手右脚都打了石膏，即使脸上多处缝针，即使……嗯，坐的姿势有点滑稽。
　　他把拐杖搁在一旁，跨坐在石凳上，微微弓着背，和隔壁病房的小孩下跳棋。一大一小两人，皆是全神贯注，在光影中落下成双的柔和的剪影。周围的空气，都浸染着暖人的生机。
　　允洛远远地看着他。
　　这一幕似乎很平淡，可允洛却觉得无比赏心悦目，她看了这么久，还是觉得不够，可终究还是走过去，对圣熙说：“我晚上要回学校一趟，不回来住。”
　　“哦，”他应了一声，下完最后一步棋，然后对孩子说，“我赢了。”
　　孩子拉着他的衣角说：“再下一盘”。
　　他说，“下次吧。”调转视线，没有打绷带的左手伸向允洛，“姐，扶我一下。”
　　
　　搀着圣熙往住院部走，允洛不得不承认，他很重。真的是不知不觉，两人的身高竟然已经相差这么多了。
　　16岁的男孩子，疯长的个头。
　　圣熙微微含胸，一只手臂挂在她肩上。她习惯这样把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小小圆圆的耳垂。似乎刚洗了澡，他闻得到她头发上洗发露的清香，沉迷的呼吸一口，心痒痒。
　　“姐，我想洗头了。”他轻声说。
　　她没听清，“嗯？”
　　侧过头来的时候，耳朵擦过他的嘴唇。
　　自己也许真的有点恶劣，他这么想的同时合上了唇瓣，含住那枚觊觎已久的耳垂，含住了，还不够，还要轻吮一下。她一痒，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惊疑地看向圣熙。
　　后者神色自然，说：“姐，帮我洗头吧。”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她心思游离，口中答道，“好。”
　　
　　允洛轻柔地托住圣熙颈后。他由她引导着向后仰躺，脖子枕到冰凉的浴缸边沿上。
　　而她，伸手取下莲蓬头后，便坐到浴缸的沿上，开了开关，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水温后，才俯下身，拢住他的发。
　　即使有发丝的掩映，还是看得见缝针的痕迹。
　　水流也尽量避开伤口。
　　“会烫吗？”
　　圣熙浅浅地摇了摇头。
　　她放下莲蓬头，把洗发露倒进掌心，再抹到圣熙头发上，慢慢搓出泡沫。泡沫轻盈地飞出一点，正落到他的脸上，她用指尖轻柔拭去。
　　圣熙震了震，抬眼看，正见她整张脸罩在自己的脸上，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让他能够看清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为自己洗头。
　　“姐……”
　　“嗯？”
　　“我们……”
　　他小心谨慎地看她的眉眼，有点局促。
　　“怎么了?”
　　“……水，有点烫。”他笑一笑。
　　允洛立刻调节开关：“还烫吗？”
　　他摇头，重新眯上眼睛。
　　全身放空，每一个细胞都在惬意地感受她的指尖在自己发丝间穿行。
　　眯起眼睛的圣熙，猫一样的慵懒。
　　允洛看着，眼睛突然有点酸涩，不自禁地伸手碰触他的眼睑，温润的唇同时印上他的额角。
　　“姐……”允圣熙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而她，茫然的与他对视。慢慢地……慢慢地……她终于醒过神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赶紧起身，可为时已晚，他攥住她手臂一扯，两个人一起翻进浴缸里。情急之中，他反手一转，将她护在胸前。
　　水花漂溅起来，洗发水打翻，凳子倒了，毛巾掉落。她衣服湿了，眼神也乱了，后脑勺磕在他肩胛上，吃痛，狼狈。而他，凝眸看她，那闪耀着水样柔情的眼眸，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她，竟一下子就陷进他眼里那一片绮丽之中。
　　他看着她眼中的自己。按下她的头，同时向上迎接，瞬间虏获她的双唇……
　　
　　 
　　
　　再想起这混乱的一幕时，允洛正坐在指定的酒店套房里。
　　圣熙的唇，有些冰，却不可思议的柔软。
　　她的手，不知不觉触碰上自己唇瓣。
　　当时，他明明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甚至，停留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可为什么，几个小时之后，回想起来，还是这么令人心惊？心惊到，一股寒意直冲她的脊梁，那是深切入骨髓的不安。
　　她深深吐气，不准自己再这么胡思乱想。
　　此时已是夜晚，落地窗外，月朗星疏，是个美好的夜晚。
　　这是间蜜月套房，上下两层，布置和家私都很简洁，却在细节处透露出贵气。
　　她面前的桌子，上一大束白玫瑰，可以想见，如果是新婚夫妇，这一晚，会很美妙。可她即将迎来的，却是那个花七万买她初 夜的陌生人。
　　这么想的时候，她笑了。看着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反射的自己，笑。
　　心里在说，最起码，不能跟钱过不去。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一惊，嚯地站起来。理智在说，冷静，冷静。她手握成拳，一步一步走到玄关，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握上门把，指节僵白。转动门把，然后，慢慢地拉开门。
　　门外的人，渐渐露出身形，由棒球帽的帽檐，到半张脸，最后，是整个面孔。
　　她顿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甩上门。她抚住胸口，心脏几乎要跳脱出胸腔。
　　不会！绝对不会！
　　可是很快，她就想开了。付钱的就是老板，管他是谁？既然不可抗拒，只能顺其自然。她重新拉开门。
　　




你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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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微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全部的温暖。
　　 
　　
　　年轻的女医生在给允圣熙的手换石膏绷带。
　　“玩水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这么厚的石膏板都能被你给整裂了……”女医生叹惋。
　　允圣熙似乎没听见，一只手撑在嘴边，半掩着口笑。
　　笑得这样灿烂，医生看走神了，手上力道不知不觉重了些。
　　“呲——”
　　允圣熙疼得倒抽冷气。
　　医生赶紧松开他，焦急地问：“怎么？疼啊？”
　　他兀自点点头，又笑。
　　医生原本还觉得男孩子笑起来真是赏心悦目，可现在她却觉得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傻了吧？！
　　寇儿一进门，就看见允圣熙对着那医生傻笑。她看那医生一眼，二十五六的样子，样子还不错，可也没多漂亮。她板着脸走过去，照着允圣熙脑门，一掌拍下：“什么事这么乐啊？”
　　“喂，他头上可有伤呢！”医生紧张地伸臂架住寇儿手腕，“这么个拍法会死人的！”
　　寇儿脸色一变，赶紧看一眼允圣熙。他竟然还在笑！
　　真是弄不懂他。这么捉摸不定。
　　
　　关门声惊得裴劭回过神来，三魂七魄归位。
　　裴霖回来不足半月，母亲便迫不及待地摆筵昭告天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个刚从耶鲁学成归国的儿子。
　　当然，还有，和裴霖同是国际财经双学位硕士的女友。
　　他周末回家，之后就没再出门，所有时间都耗在电脑上，打游戏，在魔兽世界杀得个昏天黑地。父亲的秘书打他手机，要他来参加饭局。
　　他梳洗一番，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已经六点多。
　　饭局有两桌，请得多是各个部的同事，目的明显。
　　“您儿子真是争气！”
　　“哪里哪里？裴霖以后进了部里，还有的是东西要学。”
　　他在一旁看：虚伪。
　　魏子飞姗姗来迟。父亲起身去迎，问他：“子飞来啦！”
　　“嗯，叔叔好。”
　　“老首长最近身子骨还硬朗？”
　　“爷爷现在北戴河呢，他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你和裴霖也好久没见了吧，我领你过去……”
　　裴劭坐在位子上笑，全当在看戏。菜上来了，就埋头吃菜，父亲要他招呼客人了，他就去招呼，做个乖小孩。
　　实在受不了了，就躲到厕所去。
　　一只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拿下他咬在嘴里的烟。他悚然一惊，回头就见魏子飞放大了的一张脸。
　　他揪紧的肩膀倏地放松：这人，走路没声音的。
　　魏子飞吸了一口，把烟塞回他齿间，同时递给他一张方片大小的卡。
　　他低头看。酒店房卡。
　　“这什么意思？”
　　“礼物。”
　　“礼物？”
　　“对，礼物。而且，保证香艳。”
　　“我不要。”
　　“别介啊！上去看看，要真不满意，再走也不迟。”
　　饭局结束，他身处套房门外，手里是那张怎么都推不掉的房卡。想了想，他把卡收进口袋，压低帽檐，按响门铃。
　　然后就看到了允洛。
　　你看我，我看你，两人皆是呆滞表情。
　　她先反应过来，门“砰”一声关上。几乎撞在他鼻尖上。他抬头看房间号，不信，再确认一遍。
　　“Shit！”转身就走。
　　允洛打开门，就见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几乎是慌忙地，她抓住他手臂。
　　“……”
　　“……”
　　“先进去再说好不好？”
　　他帽檐压得低，她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他垂眼，看着她的手。
　　
　　进了房间，两个人对面而坐，她的手十指交握地放在桌上。
　　他仍旧只看她的手。天知道他有多怕，怕自己会失控。
　　他讨厌一切的不确定。
　　她绞着手指，指节泛白。她在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只不过隐藏功力高一点。他哭笑不得，就见她突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拿掉他的帽子，看他的眼睛：“我必须拿到钱。”
　　他直视前方，脑袋里乱七八糟。她在他心思最混乱的一刻俯下身，作势要拉下他运动衣的拉链。他蓦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抬起的眼睛惊惶异常，却很快恢复平静。
　　他起身，退开，在两人之间拉出安全距离。
　　“钱会照给。”
　　她的拳头，抵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
　　他俯视她，伸手，几乎要触碰到她脸颊，实际上却只是单纯地拉开她的手：“这个，不用。”
　　她沉默许久，缓缓说：“谢谢。”
　　两个字，伴随她扬起的笑容。
　　即使，笑容里还是透出满满的疏离与防备。
　　但他已满足。
　　有人曾经对他说过：“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因为在乎而变得寂寞，也会因为在乎而变得难过。”他那时候听，觉得又酸又矫情。可现在，转换角度，才体会出其中的真意。
　　他看着她嘴角那一朵笑靥，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有句话，一直就想问她。
　　她凝视他，等待他继续。
　　“你……”
　　这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打断他。
　　她看他一眼。他的瞳孔，像是褐色的晶体。
　　他笑了笑。
　　她走开，从包里取出手机。
　　他看着她的侧影，想，还是算了吧。即使在此刻，他仍旧问不出口。这通电话，也不过是又一个他拿来阻止自己的理由。
　　终究是胆小的人。
　　这次，真的要走了。
　　
　　允洛看着裴劭背影。
　　刚才的，是错觉吗？她竟在天之骄子的裴劭眼里看到了……孤独。
　　“姐？”
　　“姐？”
　　“圣熙？”
　　“是我。”
　　“……”
　　“姐，怎么办？”
　　“怎么了？”
　　“医院的菜好难吃。”
　　她笑了笑。怎么这么挑剔？
　　转身看窗外。夜幕波澜不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多好，她等会儿就可以回去了。
　　
　　裴劭的脚步生生顿住。耳边她的声音，犹如泉水叮咚，不染一丝尘埃。
　　还是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出校门，他看见她，和她身边的那个男孩。
　　“诶，那不是允洛嘛？”
　　“嗯嗯，还是笑起来好看点。”
　　死党在一旁鬼叫。
　　“那个是谁？”
　　“就是她边上那男的。”
　　“好像是她弟弟。还挺出名的，叫什么熙……”
　　弟弟？裴劭想，不会吧？
　　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姐姐？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出现在姐姐身边的任何雄性生物？
　　像是某种兽类，把所有接近自己领地的生物统统挫骨扬灰。然而，那样野蛮的眼神，却在对上她的双眼时，深沉旎丽。
　　而她，则回报以笑容。
　　不同于方才她说“谢谢”时的笑。彼时，她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丁点的疏离或防备。是真正的似水柔情。
　　而此时，即使是对着手机，她也能笑得这样纯净，那样香甜。
　　是因为手机那头的，是那个人吗？是吗？
　　
　　“是啊，等会儿就回去。”
　　“好好好，回去就做给你吃……”
　　允洛没来得及说完。突然一阵风从背后袭来，她来不及回头看，便被人扳住肩膀，身体被迫回转。一个倾长的身影在她眼前晃过，随即，手机被人劈手夺下。甩手一扔，手机飞撞上墙壁，瞬间，分崩离析。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电光火石间，下巴被擒住，脸被捧起，嘴唇被人贴住。
　　
　　 
　　
　　“喂！喂！”




幸福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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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并不在转身处。
　　 
　　
　　圣熙坐在窗台上，看着对面路上的路灯，手机交到另一只手上：“我要吃糯米粥。”
　　他甚至想象得出她在那头会是什么表情。微微笑，眼梢扬起。
　　对他，无奈又纵容。
　　在脑海里准确地描绘了一遍她的脸，然后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说：“好好好，回去就做给你吃……”
　　尖锐的巨响瞬间刺进耳膜。
　　“喂？”
　　“喂？”
　　没有回答。
　　他赶紧回拨，传出的，却是清冷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莫名的恐惧倏地攫住心脏，他慌忙跳下窗台。右脚传来撕裂的疼，他懊恼地低咒，换了左脚着地，扯过拐杖拄着向门外奔。
　　如果她发生意外……如果……他不能想。
　　
　　 
　　
　　允洛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唇上忽地尖锐一痛。他咬她，那样用力。理智伴随着痛觉，瞬间回到她身体。她的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想要推开他，可他的力气是这样大，不可撼动。
　　两人之间，一个眼帘的距离。她看着他，眼睛里瞳孔闪烁，像受惊的麋鹿。
　　他睁开眼，便看见她的瞳孔里折射出的自己，脆弱，野蛮。
　　裴劭顿住，心尖蓦地一怔。
　　我这是在干什么？！
　　被吞噬干净的理智，慢慢回到脑袋，对她的钳制，不知不觉间减轻。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趁他这一秒的走神，她猛地推开他。
　　他被推的趔趄几步，停住。却仍控制不住地盯住她眼底，一瞬不瞬，一直看着，直到她原本可怜地跳动着的瞳光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控诉的情绪。
　　控诉他的不守信用。
　　控诉他强加的亲昵。
　　她眼里的每一寸光，都是对他的厌恶，失望，和鄙睨。
　　她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他控制不住地嗤笑出声。
　　笑，却又陡然止住，他的神情顷刻间冷下去。手腕猛地用了力，将还未逃出他掌握的她反扣住，拖行着抡到床上。
　　他双手撑在两旁，低下头吻他。她偏头躲闪。
　　他觉得自己恨她。
　　更恨自己。
　　也想通了。
　　有些话，说不出口，问不出口，不如用身体。
　　直接一些。
　　他扯开她的腰带，手伸进去，触摸她。她的肌肤，有丝绸般的触感，他上了瘾，欲罢不能，迫不及待地抵达她身体的中心。
　　她身体猛然一颤。
　　什么东西在离她远去？又是什么东西……迅速包围住她？一切，只不过，回到原来的剧本，回到设定好的轨道。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他以为她又要挣扎，手上更用力。
　　“我自己脱。”
　　她说的平静。
　　他抬头看她，不确定的眼神。终于，放开她。
　　她坐起来，背对他，脱衣服，一件一件，不快，也不犹豫。
　　她那晶莹如上等白瓷的背脊，进入他的视界。他的目光，不受控地，顺着她的脊椎，游弋着向下……他一把把她拉过来，身体翻转，把她压在身下，手探到两人之间，用力扯下她的胸衣。岂只是要扯开胸衣，他更想要扯开她的身体，看看她的那颗心，里面除了她那个弟弟，还有谁？还有谁？！
　　她胸口起伏，他埋首其间，吮吸，用力到她紧咬住牙齿才阻止自己痛呼出声。
　　她睁着眼，看他忙。
　　直到他用力推入她体内。
　　他被她的血濡湿，被她内部的肌理纠缠。
　　不可思议的痛楚像一簇火，从她的身体深处燃烧、蔓延。
　　他的耳边，是她近乎悲鸣的喘息。
　　如濒死的小兽。
　　他抬头，看见她漂亮的脸因疼痛而扭曲。汗水聚集在浓密的睫毛上，一星一点，闪着脆弱的光。可她的眼，却那样清明，没有一点雾气，一点都没有，直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他怕看她这样一双眼，突然间就被恐惧攫住肺腑。
　　伸手蒙住。
　　她死死咬住唇，喘息，不呻吟，在黑暗中，在他的手掌下，睁着眼睛……她轻轻推开他。
　　这次，他没有阻拦。
　　身体却已经从方才的高潮中冷却。
　　她裹着被单起身，捡起自己的衣物进了浴室。他静静地看着她背影，曲起单腿，一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另一手却在隐蔽处紧握成拳。
　　他穿好衣服，在浴室门口等着，看着磨砂玻璃门，听着水声。她很快出来，看见他就靠在对面的墙上，愣了愣，然后别过脸，回去拿了自己的包，就朝玄关走。
　　“我送你。”
　　他攥住她手腕。
　　“不用了。”
　　她看着前方说。
　　他想了想，松开她，拿过自己的皮夹，把里面的钱全拿出来，递给她。
　　“那你自己坐车回去。小心点。”
　　她终于肯看他，看他的脸，看他手上的钱。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选择沉默。她也沉默，半天，接过钱，说，“谢谢老板。”
　　
　　 
　　
　　允圣熙打电话回她寝室，室友说她没回去。去他最喜欢的那家粥铺，老板说她没来过。
　　第一次意识到，她没有朋友，是这样可怕的一件事。找不到她，他游魂一样在街上走，失了心的模样。
　　寇儿坐在车里，叫司机车速配合允圣熙。
　　她看着他，路灯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为什么要这样教人心疼？
　　讨厌死了！
　　她抽抽鼻子，眼角变得酸涩。
　　街上行人稀少，而街对面的居民区，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对了，家！
　　她可能回家了！
　　他突然想到这种可能性，立时活了过来，三两步到了车边，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寇儿看着他，“你……”
　　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他打断：“司机师傅，掉头，我要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在楼下看自家窗口，只是看见一片漆黑。
　　他踟蹰地上了楼，楼道静寂，四周昏暗，一切都很安静，像是都已经死去，连空气是静止的。
　　已经不抱希望了，可他开门进去，却听见了哗哗的水声。
　　他身体一僵，然后恢复，半步都没停，一瘸一拐奔进厕所。
　　眼前的，却是这样一番景象。
　　允洛和衣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如注地倾洒，顺着发丝，顺着脸庞，流下。
　　早已浑身湿透。
　　“姐！”他惊呼，惶恐地把她拉过来。
　　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里空茫一片。
　　“圣熙？”
　　她叫他，却又不像在叫他。视线几乎是穿透了他，投向不知名的某处。
　　尔后，似乎，那双无焦距的眼睛，渐渐地醒了过来。
　　低低沉沉地，她冲他笑一笑。
　　她在哭吗？他抹净她脸上的水迹。
　　分不清是水是泪。
　　却在摸到她额头时知道，她发烧了。
　　他把她搀出厕所，腿脚不便，用尽全部力气。他替她脱去湿的衣服，她挣了一下，便安静下来，之后竟然就这样睡去。睡得那么沉，不受打扰。
　　一件一件，她穿了这么多，却连最里层都打湿了。
　　该死的，她到底在干什么？！
　　他烦得很，迅速扯掉她湿淋淋的毛衣。
　　然后，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没有穿胸衣。湿透的棉毛衫下，胸部的曲线尽露无疑。他赶忙扯过被子裹住她，这才伸手进去，小心脱掉她剩余的衣物。
　　不小心碰到她的胸口，那里冰凉。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他打给寇儿，叫她买些退烧药回来。
　　
　　“她在家？”
　　寇儿在电话那头问，回答她的，却是电话挂断后清冷的忙音。
　　“嘟——嘟——嘟——”
　　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笑。每笑一声，心就痛一下。痛，到麻痹，是不是就好了？
　　她笑着对司机说：“开去最近的药房。”
　　司机犹疑地打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她：“小姐……你没事吧？”
　　她笑着摇摇头，然后，眼泪掉下来。
　　
　　 
　　
　　终于等来了退烧药，他对寇儿说谢谢，关了门，倒了温水，回到床边。她无法自行吞咽，他只能用亲吻的方式，将药片连同温水一道，渡进她紧闭颤抖的唇。
　　然后紧紧抱住她，连同被子。
　　她在发抖，他得抱住她。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总是在他这里，汲取温暖。
　　
　　窗外泻进淡淡的月光，自然的亮度，恍若水到渠成。




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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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
　　 
　　
　　记忆里的某个清晨，允圣熙自梦中醒来。
　　从床上坐起。
　　窗外泻进淡淡的光，自然的亮度，恍若水到渠成。
　　一帘之隔的她，似乎侧了个身，带出衣料与竹席摩挲的声音。继而，恢复一片沉静，只剩电扇转动时发出的机械的轻响。他却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干涩的回响。
　　他从衣橱里里翻出干净的内裤，进厕所换。
　　第一次洗衣服，他动作笨拙。
　　在最无防备的时候，她就这么出现在门口，揉着惺忪睡眼：“干嘛呢？一大早的……”
　　他看看她，咬了咬嘴唇：“洗衣服。”
　　“我帮你吧。”说着就要进来。
　　“不用。”
　　他说，倾身过去就把门给关上，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后，安心的同时，无比沮丧。
　　
　　他还记得，那条内裤，最后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可是，有些东西，却怎么都扔不掉。
　　夜深人静的夜晚，原本黑白色的世界，却一而再地被纷繁缠绕的梦境打乱。每每，都是她的身影，秀色可餐，洁白丰盈，魑魅魍魉。
　　明明是梦魇，却为什么，令人觉得如此甘甜，连血液，都兴奋地微微疼痛？
　　可是，是梦，终究会醒。虚化的欢愉，换来清醒后的酸涩与惆怅。
　　……窗外有月光洒进来，他缓缓地朝她那边走去，赤脚，地板随着他的脚步，吱呀作响。他在床头静静坐下，久久不动，就是这么坐着，看她。
　　她穿白色的，棉的睡衣，侧着睡，腰身的曲线玲珑。他伸手，摸她的头发，手指停留在她短的，柔的发丝上。
　　窗外泻进淡淡的光，自然的亮度，恍若水到渠成。
　　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她的身体明明是凉的，却和他一样，津津地沁出汗来，自额角，自鼻尖。
　　细密地亲吻她的额头，眉心，鼻尖，接着……只要身体再俯下一厘米，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吻。
　　这时，她睁开了眼睛，起先，是迷蒙的，渐渐，转为惊愕……
　　
　　 
　　
　　这个清晨，允圣熙自梦中醒来。
　　是个大雾弥漫的早晨，窗外的天空，没有阳光。
　　他睡意朦胧，眼睛眯开一条缝，看一眼身边，没有人。眼睛倏地睁开，支起上半身，环视四周。
　　终于寻找到了她的身影。
　　允洛在弄早餐，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醒了？”
　　他坐起来，嘟哝了一句，她没听清：“什么？”
　　“烧退了？”他把话重复了一遍。
　　她摸摸自己额头，那里烫，可她却不记得有发烧这回事儿。而且，自己现在感觉也还好，只是头有点昏沉。
　　“退了。”
　　她盛了粥，走过去拍拍他手臂：“起来吃早餐吧。吃完就回医院去。”
　　“我已经没事了。”
　　他说着，重新躺下。
　　她拿他没办法，替他掖一掖被角。正要走，被他拉住衣角：“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么问的时候，那一对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手机被人撞掉了。”
　　“……”
　　“吃完就回医院，知不知道？”
　　
　　允洛坐公交回学校。
　　早上有两节临床医学课。同学们两两一组，练习抽血。
　　和她一组的女孩一拿着针管手就抖，允洛也只能无条件贡献出自己的胳膊，任她扎。
　　“对不起！”女孩憋红了一张脸，因为又一个失误而道歉。
　　允洛笑一笑，想说“没关系”，可口都没来得及张，那针管便被人斜刺里夺走。
　　“喂，你上节课没听是不是啊？你看她手被你扎成什么样了？”
　　几乎是暴怒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响。
　　所有人，包括老师，都震地愣住。
　　震惊的，不仅是这声音里张扬出的怒气，更是……喊出这话的人，是他们一向脾气温和的裴班长。




不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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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心里盖了一座房子，门向你敞开。你却不肯进来。
　　 
　　
　　又是一个夜晚。
　　这里是长歌娱乐城。
　　允洛看着自己手上的点点针孔。怎么过了这么多天还没消掉？
　　叹口气，从化妆台上拿了遮瑕膏，把它们遮掉。刚才的客人见了这些针孔，跟见了鬼似的，她几乎是被轰着出了包房。
　　这时候，正有人推门进来。
　　刚应付完一个大主顾，小费赚了满满，心情也特别好，看见允洛，亲昵地贴上来：“正找你呢！妈妈桑叫你去9号包。”
　　允洛回看她一眼。
　　夜总会里多得是她俩这样的女大学生。深陷此地，大多是无奈之举，生活窘迫，要养活自己，或许，还要养活家人。要怪，也只能怪社会笑贫不笑娼。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
　　“脸色不好哟！”她捏她的脸。
　　“是吗？”
　　她看看镜中的自己。的确，镜子里的那个人，两眼无神，遮瑕膏遮不住的黑眼圈。那也就难怪刚才的客人把她当瘾君子了。
　　她冲镜子笑了笑，补了口红。出了化妆间的门，便走进另外一个世界。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美酒，香水，音乐，性，混杂出一种的魑魅魍魉的味道。
　　到了指定包厢门口，她用力拍拍自己僵冷的脸，推门进去。
　　此工作的定位，有人叫小姐，有人叫公主，或者其他……暧昧的，又或者不堪入耳的。不过没关系，只要有钱男人喜欢，就没问题。
　　这回的客人出手阔气，要的都是极贵的酒，对她也颇为满意，临走还问她出不出台。她摇摇头，语笑不减，嫣然依旧。
　　不得罪人，是在这种地方立足的基本法则。
　　等到收工，已经是凌晨，回到家，她也没力气洗漱，倒头就睡。幸而圣熙住医院，她不用担心带回了不该带的味道。
　　实在是累。她趴在床上，闭着眼算账。家里的存款，加上之前的五万，扣掉拖欠的手术费……大概还要在夜总会做两个月，才能凑到十万。
　　还是不想了——她在心里说——睡觉要紧。
　　明天又是一天的课。
　　
　　允圣熙已经拆了脚上的石膏，等头部断层扫描结果出来，确定没事，他就可以出院了。
　　唯一跟他有点交情的席末终于在这天，来医院看他。
　　旁人很难看懂这两人相处的模式。允圣熙和席末，一个喜欢沉默，一个看似活泼，其实实质上都是那种眼冷心冷的人。
　　会有交集，也全是因为钱的缘故。也因此，允圣熙见席末拎着一篮水果到医院探望自己时，表情几乎是惊讶的。
　　“没看过帅哥啊？”
　　席末不怕死地伸手在允圣熙眼前晃晃。
　　允圣熙打开他的手：“你来干嘛？”
　　“嗯……”沉吟半天，思考半天，他回答，“我来看帅哥咯！”
　　油嘴滑舌。允圣熙懒得搭理。
　　见他没反应，席末撇撇嘴。
　　“其实吧，我来是告诉你……有人想见你。”
　　“……”
　　席末掏啊掏，终于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允圣熙：“他听了你和乐队在pub里的live show，很喜欢。”
　　“……”允圣熙看了看名片。某唱片行的制作人。
　　“他现在就在病房外面。”
　　“……”
　　“怎么样？见不见？”
　　允圣熙想了很久，“他见我干嘛？”
　　席末觉得自己看到了怪物：“天！你没听说过一夜成名的童话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允圣熙说：“那你让他进来吧。”
　　席末立刻贼笑，忙不迭地奔向门口。
　　却听得允圣熙在身后说：“世界上哪来童话？骗人而已。”
　　
　　急速行驶的车里，音响开到最大，裴劭坐在副驾驶位上，枕着车窗抽烟。
　　遇到红灯，魏子飞挂了档，车子停下，他透过后视镜看他：“不乐意的话就说，我载你回去。”
　　“谁说我不乐意？”不就是去夜总会吗？
　　魏子飞嗤笑。谁说他不乐意？他的眉心，他的眼睛，都在说他不乐意。
　　“有心事别憋心里，知道不？”
　　“开你的车。”
　　“怎么说话呢？这么冲？又谁惹你了？”
　　“没谁，”他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熄了烟，“我现在连看自己都觉得不爽，成不？”
　　这时候，音乐换成了一首俄文歌。
　　“这唱什么啊？”魏子飞听不懂，正要关音响，被裴劭阻止。
　　“我在心里盖了一座房子，门向你敞开。房门在身后砰然作响。秋风敲打着窗户，凄然为我哭泣……好像是这意思。”裴劭说完，竟自己伸手拨小了音量。
　　“不听了？”魏子飞不解。
　　裴劭没答话。
　　我在心里盖了一座房子，门向你敞开。你却不肯走进来……
　　
　　 
　　
　　药理综合考试的成绩出来以后，导师找到允洛。
　　允洛大概猜得到他叫自己来的意图。
　　“这种分数你也考得出来？！”
　　他几乎是把试卷扔到她脸上。她是顶尖的学生，这次是真的教人失望。
　　“对不起。”
　　她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
　　“你回去做一份试卷分析。每一题错在哪里，怎么会错，还有公式，都给我写清楚。一万字，明天交给我。”
　　“……”
　　“回去吧。”
　　一万字……明天交……她要去医院看圣熙，还要去“长歌”，哪有剩余的时间写这一万字？
　　
　　裴劭正在电脑前敲字。
　　“药物剂量ED95～TD5范围计量内，安全指数LD5／ED95，界限（LD1一ED99）／ED99，极量……”
　　这时，手机响了，看来电显示，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哪呢？”
　　“寝室。”
　　“出来玩不？溜冰。”
　　“不去。写试卷分析呢。你不知道赵老头多狠，一开口就一万字。”
　　“咦喂，你不考第一么？考第一也要写试卷分析？”
　　“……”
　　“出来吧，你最近不心情不好么？”
　　“谁说我心情不好？告儿你，我现在心情好得很。”
　　“去吧。我还特意请了艺设那几个正妹一起去。”
　　“哎呀，不跟你说了。”
　　说着就挂断电话。本来想继续手头的工作的，可被这通电话这么一打断，他最终选择先暂时休息一下，等会儿再继续。
　　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回到位子上，拿起手机，调出下午收到的那条短信，再看一遍。
　　“能不能帮我写份药理综合的试卷分析？一万字。”
　　边看边呷一口咖啡，甜甜的。自己刚才也没往里头加糖啊，奇怪……
　　
　　制作人要允圣熙一周交五章乐谱给他。
　　“五章？”
　　制作人想，一周五章乐谱，职业作曲都没这么高效率。提这个要求，也不过为了等着允圣熙讨价还价：“怎么，不行？”
　　允圣熙没说话，看对方一眼，才道：“我明天给你。”
　　什么？
　　不置信地看允圣熙一眼，然后恢复常态：“成，明天交到我录音室来。”也许，他真的掘到了宝藏。
　　制作人一离开，席末就爆发了：“你有病啊？一晚上诶！”
　　允圣熙沉默。
　　自己住院的时候，写了不下五十首歌。只不过，这一点，他不打算告诉席末。
　　你就干着急去吧！——圣熙有点恶劣地想——谁叫刚才她来看我的时候，你要那样盯着她看？还说什么：“哇噢，姐姐你带来的点心好好吃哦！”
　　她那是送来给我吃的，你吃就吃吧，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不过，记住了，她是我姐！
　　席末难以平静下来，气哼哼地走到病床边，又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对了，有家pub召夜场的驻唱。去不？”
　　“哪里？”
　　“长歌娱乐城。”




如果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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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那天，我沒有见到你，我想我不会这么伤心。
　　 
　　
　　允圣熙站在住院部大门的台阶上。初夏季节，下着细雨，空气湿润，有水雾一样的气体，悬在太阳下，是朦胧的白色。深呼吸，湿润的暖意便进入肺里。
　　允洛办好了圣熙的出院手续，出了大门，见他正微仰着头，用力呼吸。
　　她笑着走过去，拍拍他：“走咯。”
　　他闻言，回过神来，也冲她笑笑。
　　一路无话，直到坐上公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坐最后一排。圣熙无所事事，靠在允洛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允洛手上一本单词书。默背单词，不时垂下头看看圣熙。
　　他睡得安稳。
　　她想了想，轻唤他：“圣熙？”
　　“……”他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眉心皱一皱，很快便舒展。
　　她理一理他蹭乱了的头发，视线投回单词书上。
　　她听席末说，圣熙几天前到唱片制作那里录了一版demo带，现在正在等回音。可圣熙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她想问，问不出口。
　　
　　公车到站，她好不容易把他哄醒了，可一回到家，他便又爬到床上继续睡。她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了这嗜睡的毛病，无奈，却也只能这么由着他。
　　她去小超市买了菜，回来弄。掐着时间，等圣熙醒了，差不多就可以吃了。
　　她在水池里洗小番茄，它们一颗颗的，色泽很是诱人。她情不自禁挑一颗，一口咬下，果然鲜嫩多汁，她吃得急，甜甜的汁水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从她的嘴角溢出。
　　正欲抬手去擦，却听见身后有异响，头只来得及回一半，一只手臂便已从她身后绕过来，手指勾走她嘴角挂着的番茄汁。
　　允圣熙吮了吮自己的手指：“真甜。”然后轻笑。
　　他的胸腔微微的震动迅速传递到她的背上，令她瞬时恍若坠入云雾。
　　她在他两手的禁锢中转过身，面对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不睡了？”
　　他不回话，不放手，也挑了一颗送进嘴里，吃完，咂咂嘴：“我肚子饿。”
　　“等等啊，再炒一个菜就开饭。”说着便推推他。
　　他不为所动，仔细看她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说完，转身走开。留下允洛，站在原地，许久不得反应。失神间，一丝隐秘的恐惧慑住她的心神。
　　下午，小雨转急，转眼就下了一场暴雨。允圣熙接到制作人的电话。他带着新创作的乐谱，骑自行车到了唱片公司，前台的接待员把他领进了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伴着沉闷又轻盈的雨声。
　　办公室里，除了制作人，还坐着几个不认识的。
　　制作人为他引荐。灌音师，乐评，监制，企宣，媒体执行，一一介绍。
　　他点点头，看着他们，没打招呼。这些人投向他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品。他不喜欢。
　　
　　 
　　
　　又是一个夜晚。
　　允洛对这种白天黑夜分开过的日子，已然习惯了。
　　她在化妆室里准备好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裙子是黑色仿缎的，平口，露出脖颈和大片锁骨，脸上妆淡的看不出，嘴上飞薄的红色唇膏却浓烈冶艳，其他女孩子教她这样打扮，因为，客人会喜欢。
　　像女孩，也像女人。
　　不久，她就和其他几个女生一同被叫到一间包厢。
　　包厢里面的光线甚至比外面昏暗的走廊还要暗一些。坐在长沙发上，最靠近门边的那个人见了允洛，便招招手叫她过去。
　　她落了座，也不说话，就冲他笑笑。自己还是这样不善于说话，不过幸好很多客人似乎都喜欢这种调调。
　　陪酒，唱歌，讲荤段子，都是青春活力的女孩，气氛很快HIGH起来，客人欢喜，也难免有搂住就不放手的。她今天运气不大好，就碰着这么个爱动手动脚的主。
　　搂着她，要喂她喝酒。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客人看着他们这边，觉得有趣：“小姑娘，别勉强啊，瞧你脸都红了！东子，你也怜香惜……”
　　还没说完，就被自己怀里那个给打断：“子飞，我脸也红了，你也不怜惜怜惜我？”
　　允洛听见这女孩的嗔怒，真真假假，逢场作戏。反正，这个月一过，她就可以领钱走人。这么想着，喝酒都喝得爽快起来。
　　最后，脑子昏昏沉沉，应付来应付去，也只能中途借着去洗手间的那一点点空挡，暂时躲开一下。
　　今天一天都觉得怪，像是雨水堵住了心的出口，心跳的声音，一直是闷闷的在响。她靠着洗手间的门，抽烟，却呛出一眼的泪，只能作罢。
　　上午，圣熙那样的目光，至今想来，还是悸动人心。刚才在包厢里，也老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冷冷的眼神，于她，几乎是锋芒在背。
　　休息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走出洗手间。
　　她没有料到会在这里，在这时候，看到裴劭。
　　他靠在洗手间对面的墙上。
　　她开了门，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便被他攥住手臂。她被他拉进一间空包。
　　他反手甩上包厢的门。
　　她被他抵在门上。
　　他亲吻她。她别过脸，他把她的脸扳正来，继续。
　　她说：不行，放开！他停下，狠狠看她：“不行？你要多少？多少才行？嗯？”
　　
　　他看着她对别的男人微笑。
　　他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抱住。
　　他看着她虚伪的逢迎。
　　他看着她被迫的亲昵。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疯掉。可事实上，他却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冷静地看着。
　　心，几乎是残酷地在说：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女人……
　　
　　他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那样用力。
　　她挣脱出一只手，一巴掌甩过去。
　　那样用力。
　　
　　 
　　
　　魏子飞看着那个女孩慌慌张张跑出包厢。
　　他等了一会儿才进去。一进去，就看见那个颓然地坐在地上的身影。
　　裴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魏子飞到他面前，蹲下，拍拍他的肩。他缩了缩肩膀，躲开魏子飞的手。
　　这么别扭？原来还是个孩子啊。
　　魏子飞想了想，说：“别轻易爱上女人。何况，她还是个妓女。”
　　他一怔，终于肯抬起头来。
　　脸上竟是有泪的。
　　裴劭眼睛湿润，在黑暗中泛着光。
　　“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她说，裴劭，别让我恨你！”
　　
　　雨越下越大。
　　允洛回到家的时候，圣熙早就入睡。
　　她走到床边，看着他。他睡得这样好，这样沉静。
　　她知道不该打扰他。然而一瞬间的贪念，令她俯下身，触碰他的脸。
　　触碰他的眼角，就像触碰易碎的水晶。触碰他的鼻尖，就像触碰虚幻的泡沫。然后，她开始吻他，亲密的，谦和的。
　　他是她唯一的，仅有的支柱了。
　　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孩子，这张略显苍白但却美丽的脸，令她产生错觉，以为他是女孩。他的出现，如一道曙光，照进她的生命里。在他的脸上，或是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一点瑕疵，看不到任何忧郁、痛苦和黑暗。
　　这是一个完美无损的生命。
　　是她在八岁之前，从来没有触及过的那一片圣土。
　　
　　最后，她睡下，安静的蜷缩在他胸口。
　　他的身体这样暖和。
　　他的怀里，有永无止尽、看不见、摸不着却令她极其贪恋的温暖……
　　她是这样的爱着。
　　是什么时候，爱上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切都不可能。
　　即使难过，也只能隐藏。
　　绝望，其实从一开始，就已埋下祸根。
　　
　　




灵，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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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我，心和身体的界线在哪里？
　　 
　　
　　允圣熙在台上,手指在电贝斯上一滑，嚣张的锐响伴随脱口而出的rap：
　　“请祈祷 
　　祈祷我在你身边
　　祈祷我会拯救你
　　……”
　　身后的架子鼓配合他的B-BOX：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
　　然后，是电吉他清冷的独奏，rap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会帮助你脱离困境 
　　请带我回家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
　　允圣熙把麦克风拿在手中，始终低着的头跃然抬起：
　　“别在祈祷中陷入迷宫 
　　呼唤我的名字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我不会让你独自哭泣 
　　……”
　　最后，音乐停止。最后一句歌词，回声一样，在所有人的耳边拉成永恒那样长。
　　允圣熙下到后台，席末把水递给他，双手都竖起大拇指。
　　允圣熙没表情，朝席末摊开手：“钱。”
　　席末一句“靠”硬生生憋回嘴里，把装了钱的信封“啪”一声拍在允圣熙手掌上。
　　这个冷血的家伙！！！铁公鸡！！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给他介绍的工作诶！
　　允圣熙看看表，再抬头看看席末那张气不过的脸孔，想了想，咬了咬牙，才终于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票子：“去楼上喝一杯？”
　　“不去。”
　　“我请客。”
　　“你请？那……走吧。”
　　两个人到了三楼，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吧台。
　　点了便宜的啤酒，一人一杯，各喝各的。
　　“哇哦哦，快看！”
　　席末突然爆出一小声惊呼，同时猛拍允圣熙肩膀。允圣熙闻言抬头，正见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从面前走过。
　　香水味一带而过。
　　厌恶地皱皱鼻子，允圣熙重新低下头，看自己杯里的酒。
　　一旁的席末却不肯给他清静：“等咱有了钱，也来这见识见识。”
　　圣熙兀自笑一笑，没搭话。
　　席末安静片刻，突然，又咋咋呼呼起来：“诶，那不是……”
　　
　　 
　　
　　送走了第一拨客人，允洛回到化妆室。从包里拿单词书出来看。明天英语考试，她忙，只有这个时候能挤出些时间复习。
　　显然复习效果不佳，她看着单词，脑子胀得难受。
　　思绪有点游离，不知不觉瞅向窗外。落在玻璃窗上的，是万里无云的一片天，黑得没有一丝杂质，霓虹闪烁中，她的脸也映在这一片玻璃上。
　　推门的声音惊醒了她。她把单词书藏到背后，这才回过头去。
　　“你果然在这里呀！”
　　来人穿了条金色的裙子，在允洛眼前晃过闪闪的光。
　　“有人找你呢！”
　　说完，金色身影走进门来，另一个高挺的身影跟在她身后进来。
　　允洛肩膀一震。
　　
　　“有事？”
　　允洛面无表情地看着裴劭。
　　裴劭没说话，看看她。
　　那一双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温柔又受伤。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把早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方方正正的长方体，一叠，用公文袋装着。
　　允洛自然忆起几天前，他对她说的话。
　　……不行？
　　你要多少？
　　多少才行？
　　嗯？……
　　那时候，他眼里的情绪，几乎是仇恨的。
　　“这里是十万。”
　　见她不接，他补充道。
　　“你想要什么？”
　　沉默许久，她问。
　　他彻底愣住。
　　“我需要拿什么跟你换这些钱？”
　　他别过脸去。
　　她看见他似乎笑了一下。
　　又似乎没有笑。
　　“换……换一个答案。”
　　“……”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你会怎么回答？”
　　“……”
　　“你只要回答我这个问题。”
　　
　　几乎是一个世纪的沉默，她突然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他几乎可以从那里看到决绝的成分。
　　她嚯地拉开门，然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不起。”
　　这就是她的答案。
　　“我不该为了钱跟你上床。”
　　“……”
　　“我不知道你会……”
　　“喜欢”这两个字——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裴劭不再看她。
　　她说对不起？是啊。她是该对不起，这样一个女孩，把身体给了他，却带走他的心……
　　他苦笑。
　　笑容却在嘴边僵住。
　　因为，他听见她颤抖如秋叶飘零的声音。
　　“圣熙？”
　　




入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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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进入我的梦境？
　　那些我已做过几万次的、关于你的梦……
　　 
　　
　　“圣熙？”
　　她颤抖的声音，传进他耳朵。
　　允圣熙站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整个长廊沉浸在昏黄不明的灯光中，而门里却是刺眼的日光灯。她的身影，就出现在这道门后，出现在这明暗交错的临界点。
　　那时候，你是在哭吧？你在那么明亮的地方哭泣。而我，却只能呆在黑暗中，默默注视。
　　允圣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一步一步……离开她。她眼睛里水汽迷蒙，那是无声的挽留。
　　他却没有看她。
　　她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话哽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尽头。
　　
　　她一直打电话。
　　给所有认识的人。
　　“圣熙他在不在你那里？”
　　“圣熙他在不在你那里？”
　　“圣熙他在不在你那里？”
　　一次次挂断，一次次拨出，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
　　裴劭猛地夺过电话，狠狠挂断。
　　“没用的，别打了！”
　　她被夺去听筒，手心蓦地一空……再没有依靠，再没有自己抓得住的东西，无可寄托……她惶恐地抬头看他，眼神竟像是在乞求，凄迷得只剩模糊和迷惘。
　　他心里痛。
　　然后别过脸去。
　　不忍再看，她失了心的模样。颤抖，慌乱，无助哭泣，毫无理智——裴劭没有见过她这样，那样陌生，令他恐惧。
　　这一秒，他似乎明白了。
　　然而同时，却又在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这两个人……
　　是……爱情吗？
　　似乎不止。
　　比爱情更易碎的，是什么？
　　那是一种类似生命的质感，无力又悲伤。
　　她从他渐渐松动的手中得回听筒，又开始一刻不停地拨号码。
　　
　　 
　　
　　允洛不记得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席末打过电话来，说圣熙在他那里。可是，他不愿见她。
　　她上课，下课，吃饭，疲累到了心里。
　　晚上却依旧失眠。就像这几天的天气，阴沉，有雨，下不下来。
　　回了家，做菜烧饭。可是，等一晚上，菜早凉了，她还是等不到他。
　　
　　……
　　……
　　
　　坐在调音台边的灌音师摘了耳机，看一眼正从录音室里出来的允圣熙，努力克制着不发作，却仍是没忍住，语气不善：“你到底怎么回事？”
　　录了一下午，他始终不在状态。所有人都陪着他耗时间。
　　允圣熙看看其余几个愁眉不展的工作人员，垂下眼：“对不起。”
　　工作人员见他这样无精打采，还真舍不得骂他。最后大家商量决定，先去吃晚饭，等他调整好了，回来再录。
　　一行人出了公司大门，允圣熙走在最后。
　　不远处，有人喊他。
　　“允圣熙！”
　　
　　裴劭叫住允圣熙。
　　允圣熙看他，没有动。
　　裴劭只能走过来。
　　“有没有时间聊聊？”
　　允圣熙看他，沉默，不置可否。
　　“关于允洛。”裴劭补充道，然后就看见允圣熙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动容。
　　
　　……
　　……
　　
　　她取出钥匙，开门。
　　白炽灯闪了两下，她看见那个瑟缩在角落的身影。
　　她失神地看了他许久，才缓缓走过去。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睁着眼睛，她在他的眼里却找不到焦点。这一刻，彼此之间失去语言。
　　他终于抬起脸来，看到她。
　　“姐……”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这里……”
　　指指自己的鼻子，“这里……”
　　指指自己的心脏，“还有这里……难受……”
　　她看他平静难过的脸。
　　耳边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都是她犯的错。她走到他跟前，搂住他：“哭出来，好不好？”
　　他一直学不会哭，一切感受都压抑在心里。怎么会养成这样令人揪心的习惯？
　　他回应她的拥抱，脸贴在她小腹上，却不是在哭。他没有资格哭泣，因为这是他犯下的错。如果不是他，她也不用出卖自己，他想，然后感觉脸上一凉。
　　他抬眸看她，手抬起来，触摸她的眼角，那里湿润。
　　是她的泪，滴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
　　她说。
　　她脸上的泪痕在一片亮色中闪烁着微芒。
　　他低头，一颗一颗的眼泪被他吻尽，她的嘴唇上也有泪水，他舔一下，咸咸的味道。泪水在下巴汇集，滴进她的领口，他解开她衬衫纽扣。
　　沿着泪水滴下的轨迹，慢慢伸进她的衣领。双唇顺着她胸前鼓胀的曲线滑过，隔着衣物，最终含住一颗蓓蕾，用力吮 吸，继而咬在牙关中，用齿贝磨合。
　　她倒抽口气。
　　也不哭了。
　　他探索进她的裙子。
　　她无法思考。
　　一切都没有真实感。
　　感觉到他手指的动作，有些疼，不过也还好。他在那里轻拢慢捻，感触她紧致的肌理，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她沿着墙滑落在地。衣物被他一点点除尽，她冷，手几乎是本能的攀住他肩膀，忘了呼吸，睁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屋子里的灯这样明亮。
　　他仔细看她的身体，手指撤出，拉下最后一层阻隔，坚硬的抵住她，器官粗粝的磨合。她不得不绷紧大腿，尖锐的胀痛自□含衔处传来，她蹙起眉。
　　只觉这一刻，有电流进入经脉，顺着血液的流向，流淌穿梭，一波一波直入心脏，痛苦中隐含欢愉。
　　冷和热同时攫住身体。
　　她像溺水的鱼，在他身下艰难地喘息，包容他的急躁。身体内部汩汩的热流被他翻搅，她感受着他的动作。
　　他啃噬着她耳垂。她慢慢地闭上眼，又睁开，确认他的存在。
　　纠结的眉头落在他眼里。
　　他进入她的身体，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有他的倒影，没有焦距。
　　他没有抽离，也没有动作，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下颌抵住她头顶，双臂收紧。她的身上全是属于他的味道。
　　如此亲密。他的舌头窜进她香软的嘴。
　　她依附着他，眼光迷失，无处着力，无法排遣，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肩，咬住他锁骨。她的齿尖陷进去，咬破他的皮肤，骨血相连，汁液相溶。
　　他痛，却无法顾及，依附本能，愈发箍紧她腰肢，不允许丝毫的分离，一下快过一下地动作。
　　血液流进她的口腔。
　　它由远而近，开始是缓缓的，涓细的，但霎那间，就仿佛汹涌成激流。
　　那样……
　　恶心……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
　　她只觉得胃里面一阵作呕的压力急剧上升到喉咙，灼烧着口腔，鼻腔疼痛难忍……
　　她猛地推开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厕所。
　　跌在地上。
　　吐，几乎连胆汁都要呕出来。
　　
　　一切都静寂如死，除了呕吐的声音。
　　他一身凌乱地跟进来，扶起她。
　　她急剧惶恐地、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转过头。
　　“不可以……”
　　“不可以……”
　　“你是我弟弟……”
　　
　　 
　　
　　她……说什么……
　　哦，她说，你是她弟弟……
　　她说，不可以……
　　是啊，不可以的……




一错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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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上，本就是一个错误。
　　岂可，一错再错？
　　 
　　
　　晚上自然睡在是一起的。
　　
　　没再做 爱。
　　
　　允圣熙睡到半夜，睁开眼看她。她睡得这样好，他抑制住想要吻她的冲动。
　　
　　他想起她那一对眼睛里，似乎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温柔，冷静，又脆弱。
　　
　　就像她的人一样，充满矛盾。
　　
　　即使如此，可只要她淡淡地看他一眼，他就觉得是那般的情意无限。
　　
　　貌似平淡，实则热烈。
　　
　　这双眼，是他在峰回路转中的唯一支柱。
　　
　　刚开始，她到那个家的时候，总会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睛到处瞟，古怪又茫然，像是对一切都不确定。后来，他跟她回到那个疯子一样的男人身边，她就总用那种坚毅的眼神看他，安慰他，给他力量。那个男人揍他，伤却全落在她身上，那个男人不给他吃的，饿昏过去的却是她，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哭的却也是她。
　　
　　而他，习惯依赖着她生活，毫无顾忌地依赖，把她永远绑在身边。
　　
　　晨间的光照进房间。
　　
　　允洛自睡梦中醒来。感受到环在自己腰上的那一双手臂。
　　
　　她的身体微微一顿，回头看他。
　　
　　他早就醒了，此刻，微笑着迎接她的目光。
　　
　　柔和的天光映衬得她面孔俏丽，他不由得心中一动，亲亲她。
　　
　　感觉到他舌尖的逼进时，允洛下意识咬住下唇。允圣熙睁开眼，看她。渴求、焦虑、埋怨一闪而过。
　　
　　他和她，只隔着一个眼帘的距离。
　　
　　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的呼吸轻轻浅浅，她的脸颊粉润地红。
　　
　　他有点不舍，嘴唇离开，手却不放。
　　
　　允洛试着推开他。他不仅不松手，反而越搂越紧。她无奈，僵持半天，终究还是被他给得逞，放他进嘴里肆虐了一番。
　　
　　“早上要吃什么？”
　　她坐起来，背对着他问。
　　
　　他看她的背脊看了很久，不说话。
　　
　　她终究是受不了他这样的沉默，回过头：“糯米粥，油条，还有酱菜，成不？”
　　
　　他想了想，点点头。
　　
　　直到她走得远了，才听见允圣熙模糊不清的声音，“我想吃你……”她脚步一滞，然后恢复，进厕所洗漱。
　　
　　吃了饭，允洛搭公车回学校。
　　
　　到教室的呃时候，正赶上打铃。小华已经帮她占好了位子，她坐到位子上，感激地对小华笑笑：“谢啦。”
　　
　　小华一怔，仔细看她。
　　
　　“怎么了？”
　　
　　小华不答，盯着她的脸不放，半天，缓缓叹道：“哎——终于雨过天晴了。”
　　
　　允洛看看窗外，真正是整片的艳阳天，“是啊，终于开太阳了。”
　　
　　通识课，枯燥无味的45分钟即将结束，大家都在等着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
　　
　　允洛坐在座位上做笔记。突然听见教室里一阵骚动。
　　
　　然后，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走到了自己面前。
　　
　　抬头，看清来人，她心里蓦地一紧。
　　
　　裴劭面无表情，“班导叫你去一趟校办。”
　　
　　“现在？”她有点不确定地看他。
　　
　　他点点头。
　　
　　她看看他，看看一班同学，从座位上站起，往教室门走去。
　　
　　“允洛！”
　　
　　他突然叫住她。
　　
　　她闻声回头。
　　
　　“没事。”他摆摆手道。
　　
　　允洛清晰的看见，裴劭的肩膀，揪起，又放下。
　　
　　到了学工处办公室，她敲敲门，进去。
　　
　　班导，学工处主任，系里的几个领导都在。她不禁有些错愕。
　　
　　主任指指她，问班导：“她就是允洛？”
　　
　　班导叹口气，点点头。
　　
　　允洛一头雾水，不明白这几个人目光中那一抹异样的情绪。
　　
　　班导将一份材料推到她面前。
　　
　　“昨天有人送了这个到系里……”
　　“系里面开了会，才把你找来……”
　　“你一直是个好学生，怎么会……”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他们的声音却这样真切地传入她的耳朵。长歌，坐台小姐……
　　
　　她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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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欢与离合，不朽与须臾， 
　　永远不变的，只有孤单。
　　 
　　
　　允洛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突然就害怕起来。
　　她躲进了厕所，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厕所里不时有人出入，她听见她们谈论自己。
　　她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感觉不到累。坐在隔间里的马桶上，抱着腿，膝盖垫着下巴。
　　不难过,也不想哭。
　　甚至，有点想笑。她们口中说的是她吗？
　　然后，就真的笑了出来。小声隐没在冲水的声音里。
　　有点累，一点点而已。
　　
　　这天，是入夏以来第一个纯粹无比的艳阳日。
　　下午的阳光更甚。
　　阴霾的天气似乎已经结束。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
　　老师在做板书，粉笔敲击黑板，声音清脆。
　　允圣熙坐靠窗口的位置。他朝外看。
　　他的脸上，阳光普照。
　　这时候，同桌的席末拉拉允圣熙，小声说：“喂，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他回过神来，看看讲台上的老头。
　　老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开小差的学生。
　　他站起来，看看黑板上的题目，想了想：“1-(1/2)^n ” 
　　老头脸垮下去，捏着粉笔头，朝允圣熙点了点：“上来写下你的解题思路。”
　　他走到黑板前，写完步骤，回座位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开始响。
　　老头听见铃声，皱眉看允圣熙。他拿出手机，正要挂断，却在看到号码的停下动作。
　　他的手指移到接听键上，按下，同时掉头朝教室门口走去。
　　允洛室友打他的手机找她。
　　她不知去向。缺了一天的课。
　　接完电话，允圣熙返回教室，老头满脸铁青，一副即将发作的样子。允圣熙没看他，径直走到席末面前：“借我点钱。”
　　“借……”席末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钱？”
　　允圣熙点点头。
　　他得去她学校找她。
　　
　　也许，如果不被找到，她会在这里待一整天。
　　周围的光线已经不复之前的余裕，变得黯淡。似乎已经是午后了。
　　这时候，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她不想理会，却听到门外的人问，用紧张扭曲的声音：“允洛？”
　　她被找到了。
　　允洛打开门。
　　裴劭站在她面前。
　　对视许久。她不动，他也不动。
　　有点像在僵持。最后，裴劭似乎笑了一下，打破僵局：“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学工处，允洛突然停下，回头问他：“有没有烟？”
　　他一愣，不确定地看看她，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烟。
　　两个人躲在人工湖的桥下抽烟。烟雾适时填补了眼前和心里的空白。
　　“还好吗？”他的声音从烟雾中升起来，淡淡的，轻轻的，带着关怀。
　　她吞云吐雾。想到自己学什么都快，连抽烟都不例外，笑一笑，不说话。
　　有的时候人会没有一点点发出声音的欲望，现在她就是这样，陷入一种无声的屏障中，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把一小叠钱交给她。
　　她看看他手里的钱，转头，看向不远处几株并不很茂盛的植物，呆了很久。
　　“别误会，这是你……”他停顿，考虑措辞，继续，“……没领的薪水。”
　　允洛看看他。
　　她觉得他不一样了。可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不安的情绪伴随着烟雾上升，最终消失不见。
　　她摁吸了烟，接过钱。
　　起身离开。
　　裴劭看着越行越远的她。那似乎是坚韧不拔的植物，压不垮。
　　自己，也许，最初，就是被这样的她所吸引。
　　“允洛！”
　　他叫住她。
　　始终还是不舍。
　　她回过头来，听见他说：
　　“给我一个吻，好不好？
　　没别的意思。
　　朋友之间的……
　　goodbye kiss，
　　对，这样而已。”
　　他犹豫着说了出来。
　　他看着她也犹豫了。他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
　　她捧住他的脸，“谢谢。还有……对不起。”
　　在他面颊上亲一亲，她迅速地放开，再度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的背影。
　　自己，似乎总是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比她的脸，她的声音，比她的一切，都更加深刻的地镌刻在他的记忆里。
　　因为，她总是习惯，先一步，离开。而他，也总习惯，在不远处默默看她。
　　他讨厌这种被丢下的感觉，却无能为力。
　　也许之前，还幻想过能有所改变。可到了此时此刻，他了解了，他们，本不是一路人，实则应该行走陌路。
　　就像现在，她往那边走，而他，应该选择这边。
　　可是，她的背影太过吸引。
　　她拎着书包，走出阴影处，走进了阳光里。织瘦的背脊被晒的亮亮的，反着光。
　　他被那光刺了眼睛，许久回过神来，竟觉得脑子有些眩晕。
　　看了许久，裴劭才转过身，朝反方向离开。
　　
　　 
　　
　　酒吧的喧嚣渐渐磨蚀了记忆的一角。
　　席末看着被一群女孩子簇拥的允圣熙。
　　这小子！
　　席末冲过去，“叫我来干嘛？！”
　　允圣熙看着酒保，指指席末，“他替我付账……”
　　说完，越过众人，穿过人墙，跌跌撞撞离开。
　　“喂，喂！”席末追过去，“你脑子有病啊？点这么贵的酒？！”
　　“这里……”他指指自己脑袋。
　　席末莫名其妙，想到刚才付出去的钱，肉疼。
　　看见允圣熙朝另一家的士高走，赶紧跑过去拉住他。
　　拦了车，把这醉鬼塞进去。
　　允圣熙靠在车座后椅上，微微蜷缩进去，头搁在窗棱边。席末看他这副鬼样子，黑着脸对司机说了地址。
　　“允洛……”
　　允圣熙喃喃自语。
　　他在旁边叹气。这小子下午不是去找他姐了吗？受什么刺激，要这样折磨自己？
　　他扛着允圣熙到他家门口。
　　开门的是漂亮姐姐。
　　“他……”
　　允洛从席末肩上接过允圣熙的手臂，问。
　　席末耸耸肩。允圣熙这小子可真沉，他现在肩膀酸疼，不太想说话。
　　允洛把满身酒气的圣熙安置在床上。
　　席末走了，整个空间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允圣熙半夜醒来，头痛，宿醉的后果。
　　她睡在他怀里，蜷缩身体，双手握拳抵在胸口。
　　记忆中，她从不曾表露出这么需要保护的形象。他揉揉吃痛的太阳穴，亲亲她。
　　从床上坐起来，脚步虚浮，踩在地板上，吱吱呀呀地响。
　　朝厕所走的路上，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看，是允洛的书包。
　　书包里露出一叠钱的一角。
　　下午那一幕迅速回到他酒精麻痹的大脑。
　　他给她钱……她亲他……
　　一幕一幕。
　　
　　允洛被一股蛮力翻转，压住。
　　朦胧地睁开眼，她嚯地瞪住。
　　他嫌恶得看她。
　　她还记得，那一次，他抬起脸，看到她，就指指自己的眼睛，“这里……”指指自己的鼻子，“这里……”指指自己的心脏，“还有这里……难受……”
　　她记得自己吃力地走过去，搂住他，安慰他。
　　他那时的眼睛里，是那样的温柔。
　　可现在——
　　她惊愕地看他。
　　“圣……”
　　允圣熙的嘴唇瞬间夺去她的声音。
　　“为什么……”他的声音，模糊地从紧密贴合的唇间溢出。
　　为什么要让我在那里看见你？为什么是在他身边的时候让我看见？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他吻她，放肆又苦涩。她挣扎，挣脱不了。他野蛮地想要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纠缠在她舌尖上，这般不顾一切。
　　唇上的压力突然减轻，她以为他要放过自己。然而下一秒，瞬间，天翻地覆——他把她拉倒在地，随即欺身上去。
　　“我恨你！！”
　　他说……他恨她……
　　……
　　…………
　　允圣熙怔住。
　　惊天动地。
　　急切。
　　然后，是静止。
　　自己在干什么？！
　　允洛睁着一双无焦距的眼睛，看着如此不真实的他。他说……他恨她……
　　他停下，她用尽全力逃开，却在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奔跑的力道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瞬间架空。
　　允圣熙把她抵在门上。她的手被他反扣住。
　　他贴住她的耳，提起她的身体，咬牙切齿：“卖给别的男人，不如卖给我。”
　　那样冷静，残忍，那样……
　　一把无形的凿子，凿开心脏坚硬的外壳。
　　一股浓重的令人惧怕的寂静像血液一样渗透了四周……可为什么……越是无望，越是要把藏匿进一个深深的谎言，沉沉的梦里？
　　“不——！”
　　声嘶力竭的哭喊划破天际。
　　他掐住她腰眼的手，渐渐地，渐渐地，滑落。最终，他跌倒在地。
　　“你滚！
　　我不想再看到你！！
　　滚！！！”
　　
　　她在街上走。
　　赤脚。
　　有计程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小姐，要去哪里？”
　　“去哪？”
　　她低声问。
　　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一股温柔而生涩的暗流顿时席卷全身，使她一瞬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是啊，去哪？去哪？




由爱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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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爱到恨，要多少步骤？
　　 
　　
　　凌晨的街道，除了几盏暗淡的路灯,再无其他，女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凌晨的天空，一星一月遥遥相伴，月是半残的，星星独自明亮。
　　凌晨的眼泪，在黑暗中寂静地流淌，没有任何声音。
　　允圣熙很安静。
　　他独自呆在没开灯的房间。
　　脑子直到现在还是混沌。
　　只记得她出去了。
　　一晚没回来。
　　他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思绪断层一般的空白。
　　窗帘遮住外界的一切。他，在自己的世界，孤身一人。
　　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累。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有点麻木地看看来显，接起。
　　“喂，你不来上课啦？”
　　席末在那一头鬼叫。
　　“……”
　　“搞什么鬼，第一节课都下课了！！”
　　第一节课……下课……
　　他有些吃力地思考。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
　　霎那间就被莫名的恐惧攫住心脏。
　　不可思议地再看一眼，他只觉浑身一激灵。夏日的九点，晴好天气，允圣熙顿时从头冷到脚。
　　终于记起，自己紧紧勒住她的腰，几乎要勒碎她的骨骼。
　　终于记起，自己激烈地吻她，用牙齿啃噬。
　　终于记起，自己说，“我不想再看到你！”
　　
　　……
　　
　　 
　　
　　允圣熙凌晨收工，回到酒店。
　　此时窗外的天空，和六年前一样。夏夜，挂着上弦月，星星明亮却孤寂。
　　记忆这东西真有些不可思议。
　　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抚摸他脸颊时的温度，记得她在冥冥夜色之中哭泣。甚至记得她做的糯米粥的稠香。
　　思念像潮水一样无法控制。
　　可是，他竟有些记不起她的脸了。
　　纵使每天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温习。
　　最后的一幕，却总定格在她开门离开，那个瞬间……
　　他从梦中惊醒。
　　嚯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的汗滑到睫毛上，他觉得眼皮黏腻而沉重。
　　一室的昏暗。
　　他一时记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思维纠结成一团。
　　梦魇中翻复的潮涌渐渐平静下来，他却已经无法再度入睡
　　睡不着，摸到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摇一摇。空的。
　　有点气馁。
　　最后，只能躺在床上，抽大麻。
　　对这种东西，他并不依赖，只是在这种时候，身心都太脆弱，除了它，他无所依靠。
　　在熬过了几分钟莫名其妙而又模糊不清的焦虑和烦躁后，他感觉到惬意，恍若一切美好，如初。
　　爱情，和毒品的共同点，也许就在于此。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侧过头去看。慢慢抬起手，想要挡住这道曙光，可它们透过他的指缝，流溢到他的眼睛里。
　　于是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燃，吸一口。
　　他脑子混沌，也没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
　　席末走到他面前。他似乎没有发觉席末的存在，直到席末夺走他嘴里的烟，扔到一旁。
　　依旧燃着的烟蒂被抛到白色床罩上，瞬间烧出一小圈醒目的焦黑。
　　允圣熙意兴阑珊，闻闻自己指间，这才转过头，看看席末。
　　席末无奈。
　　他们认识，快七年了吧。谁会想到，这样一个气质阴冷的男孩，会成为日后一时无二的天王巨星。
　　允圣熙成就了一个一时间令人无法相信的奇迹。
　　而此时，这个闪耀无比的super star ，眼睛里却只剩茫然和黯淡。
　　之于席末，眼前的允圣熙，颓废优雅，却也可怜可悲。
　　“现在是……”席末看看手表，“九点。”
　　“……”
　　“早上有通告。记不记得？”
　　允圣熙点点头，裹了被子，侧过身去，不再看席末。
　　席末等了很久，等不来他的回答，只能作罢。
　　“我帮你取消。”
　　说完，拿了手机就要拨号。却听到他模糊不清的声音：“不用。等我十分钟。”
　　
　　席末依言在客房门外等他。
　　十分钟过去，再打开门来的，就是大众眼中那个清爽干净不染尘埃的允圣熙了。
　　他的面具戴的很好，没有破绽。
　　保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等他们。上了车，吃早餐，化妆，车子匀速行驶，直奔电台。
　　和主持人寒暄，和fans互动，他笑脸如故，只是眼睛有点冷漠。不过不影响，他的声音常常被淹没在台下的尖叫声中，见面会几度中断，保安艰难地维持秩序。
　　席末在后台，和制作人寒暄，不时看看台上。
　　音乐电影宣传安排的很满，这已经是上午第二摊通告。
　　听见人浪的声音，席末揉揉吃痛的耳朵。继而，有些好笑地想，要是这些fans看到这家伙半小时前那副鬼样子，该有多震惊？
　　




失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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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拥有的，稍纵即逝。逝去的，却坚如磐石。
　　 
　　
　　不知不觉，已经是十二月。
　　音乐电影的宣传活动拉到了北京。
　　很久没回来了。
　　北京今年的冬天，天气没有他想象中的糟糕。
　　虽然时不时大雾弥漫，但隔三差五的艳阳天，还是让人不禁爱上这个季节，尤其是现在，温暖的阳光和刺骨的寒风，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人恍惚而迷恋。车道上，车流穿行不息。
　　这倒是他熟悉的北京。即使寒冷，却也能给人一整片没有阴霾的晴空。
　　这一秒，对于允圣熙来说，是冻结的时间，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保姆车驶进了电视台。
　　远远便看见人潮涌动。
　　助理探过身来，替他关好车窗，拉上车帘。
　　
　　场外。
　　热情的fans以挤爆大门的架势迎接这辆黑色房车。
　　“允圣熙！
　　允圣熙！
　　允圣熙！”
　　车子在人群中艰难前行。fans兴奋尖叫，跟随车速移动，不离分毫，强大的保安阵容也败下阵来。
　　只可惜，因为有厚实的车帘阻隔视线，车里面的情况，教人窥看不到分毫。
　　场内。
　　几十家媒体，SNG车出动，记者会现场热闹非凡，已架设好的摄影摄像设备，镜头统统对准会场大门，等待某人降临。
　　终于，厚实的门缓慢开启。
　　今天的主角到了。
　　黑色西装，剪裁合身，低调的身影，进入了由长短镜头组成的长枪短炮的涉猎范围。
　　瞬间，闪光灯闪烁不止，快门声此起彼伏。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很美。甚至，有点妖孽。寡言、冰冷、低调、神秘、偶尔的笑容，使他显得尤其性感。
　　媒体与记者会的主办人事前签了协议，问的问题也都由经纪人筛选。没有绯闻，没有八卦，纯粹是为了宣传。
　　简单来说，就是，狗仔，out！
　　形式上走个过场而已，就已经令这么多家媒体趋之若鹜,“允圣熙”此三字的号召力可见一斑。
　　“你是北京人，这次回北京宣传，会不会抽空看看亲戚朋友？”
　　允圣熙闻言一怔。
　　一秒的走神。
　　一秒而已，却没能逃过职业娱记的眼睛，瞬间，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起。
　　“我在北京的行程安排的很满，应该不会有这种闲工夫。”允圣熙摘下墨镜，正视记者，目光犀利。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没有声音。
　　只因这超级偶像的眼睛，太过冰冷。
　　亿万观众，看着电视里的实况转播，心悸。
　　广场，大型电子屏上的画面，同时切换成眼睛的特写——黑色，无底，无温度。
　　允洛停在广场正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之后，离开。
　　现在是，十二月，北京应该还是记忆中那般的大雪纷飞。
　　不好的记忆，她不愿多加回想。
　　还是这里好，她自觉爱极了现在这个城市，因为即使是冬天，这里，也可以温暖如春。
　　现在是，晚上七点，她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现在的工作：商场营业员，每天这个时候交接班。她喜欢这个工作，稳定又不失自由。
　　虽然，薪水少了点。
　　可她并不太在意。
　　“你可真是潇洒！”思阳总这么说她。
　　她笑笑，对于好友眼中那一抹怜惜，她选择忽略。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对于一个25岁的女人来说，是失败的。
　　相比于思阳的难以释怀，她倒是安之若素。
　　即使，每天都得面对刻薄的房东，即使，月底得为不多的结余犯愁，即使，身为外科医生的好友突然做起媒婆的兼差，往她这里送来一打又一打的对象，即使，看到电子屏上那个闪耀却陌生的男人。
　　她穿过梧桐深深的的弄堂，上楼，到了家门口，开门进去。
　　晚上八点，她开始吃晚饭。屋子里明亮，外面黑暗。
　　常春藤爬上老房子的墙，镂花铁窗上映出月亮的光。
　　楼上的小孩正在练琴。
　　《献给爱丽丝》
　　孩子的父母每日为生计奔波、愁眉，却在孩子学会新曲的时候开怀地笑。
　　笑容既骄傲又悲戚。
　　而楼下那个叫做晨晨的孩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烟鬼，酒鬼，赌鬼……她只能找到这些，或这一类的词来形容晨晨的爸爸。
　　她刚搬来的时候，晨晨偷过她家的东西。
　　孩子饿，得不到食物，只能偷。
　　这时，她听见门外的动静，便放下筷子，过去开门。
　　晨晨站在门外，他从不敲门，但会把楼梯踩得吱吱呀呀地响。
　　“进来吧！”
　　她招招手，他乖乖进屋来。
　　“妈妈，我饿。”
　　他叫她妈妈。起初，她会耐心纠正他，可他并不改口。之后，她只要一纠正，他就哭，来这一手，她根本招架不住，只能任由他这么叫。




偶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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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偶尔会想起你。
　　偶尔而已。
　　 
　　
　　首映式安排在华星影城。
　　晚七点开始，十点结束。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在难过的时候想起我。”
　　电影结束，观众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主创人员集体上台致谢，并再度为男主角的缺席而道歉。
　　车子停在巷口。
　　允圣熙开门下车。
　　不远处，一栋老式的阁屋。
　　墙上布满斑驳的痕迹。大片青绿的爬山虎，沿着墙根，一直向上延展，爬上三楼。
　　车棚里零落的几台自行车。
　　他上楼去，楼道里的光偏暗，木质的楼梯发出岌岌可危的吱呀声。这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情景完美契合。
　　他开门，进屋。摸一摸茶几，手指没有沾上一丝灰尘。家政公司定期会派人来打扫，维持这里的原状。
　　真是冷，呼吸凝结出了白气，他觉得鼻子有点难受。
　　今天是她的生日。
　　他躺在床上，盯着墙漆剥落的天花板。这房子一直没有退掉，房东换了一个又一个，反倒是他这个房客，始终如一。
　　他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甚至，怕她找不到他，他进了演艺圈。
　　苦笑一下，然后侧过身，闭上眼，缩成一团。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允圣熙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不耐烦地接起。
　　听筒里传来女人似娇似嗔的声音：“庆功宴都开始了，你怎么还不来？”
　　“……”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来陪我啦。”
　　他直接挂断。
　　却已经了无睡意。稍微收拾了一下便离开。
　　下了楼，到了车门边，突然就有点不舍。允圣熙斜倚着车门，看看黑洞洞的窗户，许久，拿出手机，调出已接来电的号码，回拨。约时间约地点。
　　十五分钟之后，允圣熙身处酒店套房门口，手拿房卡，正准备开门。
　　
　　 
　　
　　周末，思阳约允洛吃午饭。
　　允洛十一点半准时出现在医院，思阳此时还在巡诊，允洛再办公室等她。
　　无聊之际，允洛看报纸打发时间。
　　她随便翻了翻，正要把报纸放回原位，却在看到娱乐版头条的新闻时，愣住。
　　
　　思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见允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正看着什么。
　　“洛……”
　　思阳正欲出口叫允洛，却在看到允洛手里拿着什么时，噤声。
　　思阳想了想，走过去，直接抽走允洛手里的报纸，团一团，直接飞进纸篓。
　　
　　允洛这才醒过神来，抬头，有些愣神地看向思阳。
　　思阳拉着她站起来：“吃饭去，我饿了。”
　　
　　医院旁边就有一家东北饭馆，两个人周末经常来光顾。酱鸭架、红烧全肘这些菜，还是这里的最正宗。老板的京片子听来也甚是亲切。
　　思阳啃完了半只蹄髈，擦了嘴，抬头，就见允洛盯着手里的筷子发呆。
　　她夹了块锅包肉到允洛碗里，顿了顿，说：“允圣熙他……”
　　允洛低头吃菜，很安静。思阳没再说下去。
　　
　　 
　　
　　为了应付守在酒店门外的记者，允圣熙的保姆车从酒店正门开出去，他自己的车从酒店后门开出去。
　　席末坐在副驾位上，一个电话刚挂断，紧接着又有另一通电话进来。
　　相较于席末的他焦头烂额，允圣熙倒是挺悠然自得，一手支着车窗棱，一手握方向盘。
　　“你和纪晓薇来真的？”
　　不耐地撂下手机，席末问允圣熙。
　　“什么叫来真的？”允圣熙不看他。
　　“你们从酒店出来的照片都上娱乐版头条了，还不是来真的？”
　　
　　允圣熙笑一笑，不答话。
　　
　　这家伙……席末叹口气，转回脸去……其实这样也好，有个女人调剂一下生活，他应该就不至于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待会记者问到，你准备怎么答？公司那边……”
　　“否认。”
　　允圣熙笑言，脸上笑容妖娆，隐隐魅惑，看得一旁的席末一怔。




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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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什么？
　　原来是意味着，一切都已回不去。
　　 
　　
　　临近早上八点，广场二楼的男士名品区即将开始营业。允洛负责整理橱窗里的摆设，小程责忙着调试店内的音响。
　　接着，浅唱流转的音乐响起。
　　“……如果是什么
　　我苦苦追寻
　　如果是什么
　　我错过太多
　　告诉我，如果是什么
　　我想要知道
　　如果是什么
　　拥有的，稍纵即逝
　　失去的，却坚如磐石
　　如果是什么
　　原来是，一切已经回不去……”
　　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允洛手一抖，碰落了模特头上的帽子，回过神来之后，就赶紧俯身捡起。
　　
　　思阳打电话来的时候，允洛正在为客人介绍今季的新款。
　　手机震了又震，她把客人领进了试衣间，这才拿出手机接听。
　　“我发现一家烧菜馆，超棒的，要不要一起去？”
　　纪晓薇巡回演唱会的第二站就在广州，身为场务总监的夏亦杨忙得不可开交，冷落了女友，而思阳又是如法忍受孤单的人，允洛也只能陪着她。
　　“嗯，好啊，什么时候？”
　　“就这个周末，中午晚上都可以。怎样？”
　　结束和思阳的通话没多久，店里的座机响了。
　　与购物广场一街之隔的酒店客服打来电话，替一位客人订衣服。
　　“黑灰色系的。
　　180左右。
　　尽快，客人急着要。
　　价格？客人对这个没有要求。舒适便利的就行。
　　1029号房。”
　　允洛随手在便利贴上记下他所说的，一旁的小程在啧啧称奇：“要买衣服都不来试一下的啊？”
　　允洛赶紧捂住听筒，冲小程比了“嘘——”的手势，才继续道：“好，我们马上送到。”
　　“她好像听见了。”
　　允洛点点小程的额头。
　　小程吐吐舌头，毫不在意。
　　“本来嘛！”
　　“也许人家不方便亲自来试衣服呢？”
　　“不方便？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允洛也没空跟她争，到高级成衣区挑了一套休闲款西装，一套背帽子的格子呢短风衣，另一个营业员准备好了精装的盒子，也写好了感谢卡，她折好衣服，放进盒子，打上缎面的绳结，附上消费卡和感谢卡，直接出发。
　　下雨了。
　　到了客房门口，她核对了房间号，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再敲几下。
　　片刻后，房门打开。
　　身材高大倾长的男人，身上是印着酒店标识的白色浴衣，头发滴水。他一手握着门把，另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像艺术品。毛巾遮住大半张脸，只可见线条柔和的嘴和下颌。
　　贵气的人。
　　难怪买这么贵的衣服也可以如斯随意，允洛想，嘴角挂上职业性的笑容：“您好，我是……”
　　男人拿毛巾的手一抖。
　　
　　手指松开，毛巾掉落在地的同时，一张熟悉的面孔进入允洛的视线。
　　门里门外，两人俱是一愣。
　　
　　 
　　
　　几小时之前，裴劭觉得今天自己不是一般的倒霉。
　　十几个钟头的飞行，他因为时差的问题，在飞机上睡得浑浑噩噩，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人心烦气躁了，不料check out的时候又碰上了麻烦——行李遗失。
　　机场工作人员满脸歉意地领着他到柜台填行李遗失单。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是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出了机场，温润的风迎面吹来，心里那满满的闷窒感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深呼吸一口，立时清爽许多。
　　只有一个随身背包的他穿过大厅，直接在外面拦了辆的士坐上去。医学论坛的人原本要来接他，可他不想麻烦人家。
　　“花园酒店，谢谢。”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窗外。
　　下雨了。
　　他离开利物浦的时候，那里正在下雨，没想到跨越了半个地球，还是没能躲过这糟糕的天气。
　　令人讨厌的毛毛细雨，却能轻易便触及了心底的柔软。这不大不小的雨声唤起了内心的共鸣,一种情绪的涟漪,如同溅撒的墨汁在纸上渲染开了,大片大片的。
　　他想，自己还是回来了。
　　只不过，研讨会结束，他就会再度离开。
　　车窗上，渐渐聚集起了水流。
　　广播调频里在放歌。
　　“……如果是什么
　　我苦苦追寻
　　如果是什么
　　我错过太多
　　告诉我，如果是什么
　　我想要知道
　　如果是什么
　　拥有的，稍纵即逝
　　失去的，却坚如磐石
　　如果是什么
　　原来是，一切已经回不去……”
　　阴雨的天气，阴霾的音乐。
　　裴劭觉得这男歌手的声音很是熟悉，不禁回忆了一下。脑子里窜进一个他不太愿意想起的名字。
　　他微微倾身向前，敲一敲用于隔开前后车厢的挡板：“师傅，抱歉，能把音乐关了吗？”
　　而几个小时之后的此时此刻，裴劭想，这到底是倒霉还是幸运？老天在跟他开玩笑么？
　　
　　两人尴尬地僵持着。
　　允洛一直提着那两套衣服，手臂早就酸麻，她不觉皱一皱眉头。裴劭猛然瞧见她眉心拧起，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接过她手里的盒子。
　　“嗯……进来吧。”
　　他侧一侧身，将她让进了门。
　　“不用了，我……”允洛想了想，“……我还在上班。”
　　他拿盒子的手握紧，又松开。
　　最后，他签了字，划了卡。
　　她离开。
　　互换了手机号。
　　却，没再联系。
　　
　　 
　　
　　没过几天，允洛又见到了裴劭。
　　碰到了熟人。
　　应该是裴劭吧。
　　她那时候正在医院，等思阳下班。
　　远处一人，高个子，五官柔和，面孔硬朗，微微含笑，正在同一个穿白袍的人说话。
　　她想了想，掉头离开。
　　裴劭侧过脸去，看到一个转身离开的身影。
　　脸僵住。
　　“怎么了？”朋友疑惑，顺着裴劭的视线望去。
　　裴劭回过神来，笑一笑，“哦，没事，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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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
　　再次相见。
　　抑或是，
　　再也不见。
　　 
　　
　　允洛坐在沙发上，手拿遥控。15寸的小电视里在放周星驰的电影。
　　思阳在化妆镜前化妆。一桌子的化妆品，隔离霜，粉底液，遮瑕粉饼，散粉，腮红，眉笔，眼线液体，眼影，睫毛膏，唇彩，东西多，但好在速度快，几分钟就搞定一个精巧的裸妆。允洛自电视机前抬起头，瞥她一眼，感叹，不愧是拿惯了手术刀的，瞧这化妆速度！
　　“怎么样？”思阳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黑色洋装，披肩，波浪卷的头发。允洛竖起大拇指，然后继续看她的电视。
　　思阳看看她，想了想，问：“要不……一起去吧？”
　　她回看了思阳一眼。
　　思阳觉得自己心里有些虚。留允洛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可要允洛和自己一起去见夏亦杨，说实话，她也不是那么愿意。
　　“不用了，你好好约会去吧，”七仔一脸邪笑地坐在马桶盖上的样子挺逗，看得允洛呵呵笑，“我留在这给你看家。”
　　“那你一个人……”
　　电视里开始进广告。
　　这时，思阳看见允洛的笑僵在了脸上，顺着允洛的视线看向电视机。广告里，该死的允圣熙的脸。
　　思阳走过去，“啪”一声关了电视。
　　二话不说拉起允洛。
　　“我还是不去了。”允洛为难。
　　思阳看看她，“走啦，你还没见过我家亦杨呢！”
　　思阳开着她那辆SUV车，载着允洛到了跨年狂欢的广场。精巧的女人，却喜欢开这种硬朗的车子，思阳就是这么矛盾的人。
　　车子在停车区绕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泊车位。
　　这里真是热闹。
　　虽然久闻大名，可真正见到夏亦杨，这还是第一次。
　　这个男人，长相阴柔了一些，笑容很干净。
　　他似乎等了很久，远远见到思阳，大步过来，一把就把女友揽过去，也不在乎有第三者在场。
　　三个人一起逛花市,看烟花汇演,游珠江车河。
　　新年倒数的时候，吵吵嚷嚷的，所有人都挤在广场中央圆形看台上，看着对面的数字：“10，9，8，7，……2，1……”
　　礼花绽放，天空瞬间绚烂无比。
　　“哇！！”
　　有人尖叫。
　　允洛微笑着循向思阳的方向，不料看见两位甜蜜爱人的拥吻。她有点尴尬地调转视线，重新看向明亮如昼的夜空上方，火树银花。
　　后来，允洛只记得三个人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PUB，要了一张台子，喝酒。
　　酒单上什么稀奇古怪的文字都有。WHISKY FLOAT ，MINT JULEP，GODFATHER……看的人眼花缭乱。
　　很快，酒保送来他们要的酒。
　　她也不清楚自己点了什么，就着酒杯喝一口。立时，带着薄荷的刺激香味的威士忌冲进味蕾，舌尖顿时倍觉清凉，可渐渐的，却又有一种苦味从喉间升起。
　　思阳点了和她一样的酒，“味道不太好。”
　　夏亦杨煞有介事地解释：“这酒叫TESORO，意大利语里——我的爱。” 
　　“原来是……爱情的味道……”允洛放下杯子，自言自语。
　　从TESORO，喝到NIKOLASCHIKA，再到GIMLET，MOCKINGBIRD，都是颜色妖异，色彩缤纷的鸡尾酒，酒精度不高。她对自己的酒量太自信，结果是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的时候，她似乎听见思阳说了句什么，不甚清晰，似乎是，“你怎么这么傻？”
　　
　　第二天，宿醉的结果是头痛欲裂，允洛自睡梦中睁开眼的时候，正见思阳放大了一号的脸。
　　她揉揉太阳穴。
　　思阳眼神很是怪异，她自床上坐起来，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我向他求婚了。”
　　“……”
　　“我，向夏亦杨求婚了！”思阳语气压抑颤抖，眼睛里的瞳光亮得惊人。允洛脑子涨，只觉得脑子的运转速度不是一般的迟缓。
　　求婚？思阳？夏亦杨？
　　“你知道吗？
　　我原来喜欢过一个男生。
　　还是中学的时候。
　　我喜欢他，谁都看得出来。
　　而他，喜欢你，也是谁都看得出来。
　　我一直嫉妒你。
　　怎么说呢？我一直没让你和亦杨见面，因为我怕他会看上你。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神经了？”
　　“……”
　　“可是，昨天，他看见你，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惊艳。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允洛想了又想，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们要结婚了？”
　　思阳一愣，仔仔细细看她茫然一片的眼睛，肩膀“倏”地揪紧，又放松下来：“嗯，他被我吓着了，送我们回来以后……没再出现……”
　　“他，跑了？”
　　“我那时候也是脑子一热，就求婚了。也只是说说而已，如果他答应……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思阳笑一笑，做无谓状。
　　
　　允洛洗了澡，在浴室里换了思阳的衣服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思阳瞟起眼来看她：“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嗯？”
　　“……”思阳摇摇头。
　　“你向他求婚？”
　　“……”继续摇头。“他被你吓着，跑了？”还是摇头。
　　允洛摇摇头。
　　思阳叹口气：“是我喜欢过的，却喜欢你的那个人。”
　　“……”
　　“你不想知道是谁么？”
　　“……”
　　“他现在就在广州，”思阳窥看她脸色，试探的口气，“我上个星期还见过他。”
　　“……”
　　“去见见吧！”
　　“……”
　　“你总不能想着你那个弟弟过一辈子吧？是不是？”
　　允洛一惊，嚯地抬起脸来，看着思阳，眼睛倏尔圆睁。被她这样瞪着，思阳悻悻然垂下眼，不与她对视，低着头咬了咬牙：“当我没说，行了吧！”
　　允洛看着思阳的发顶，看了许久。思阳也感觉得她盯着自己看，手拿着筷子，又不敢抬头，只能由着她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时间几乎有一个世纪这样漫长，直到最后，她听见允洛对自己说：“那个人，是谁？”
　　
　　 
　　
　　裴劭印象中的景思阳，是个很帅气的女生。
　　高一开学的时候，大家就记住了这个长相甜美，嗓门却奇大的女生。
　　他在Science发表的关于高粘血症的系列刊论遇到了一些问题，这次回国，一方面是因为医研会的邀约，另一方面却是找景思阳她们医院的院长。
　　院长手头就有一例罕见高粘血症治愈的病例，这几天他一有空就到院长办公室去，和这小老头探讨一下血液磁疗，又或者高甘油三酯血症。
　　自然，也就总碰见景思阳。
　　这天午后，真是好天气。
　　景思阳约他喝咖啡。被星巴克给诱惑了的男人，就这样乖乖跟着景思阳进了咖啡店。
　　“给你介绍个美女。”
　　这女人！
　　裴劭哑然失笑：“我不知道你还有替人做媒的兴趣，”这可真是个恶趣味，“我可没空陪你疯。”说完，正了正脸色，起身就要走。
　　“别啊！怎么这样啊？”思阳扬起下巴，点一点裴劭面前的咖啡，“你都喝了我买的咖啡了！”说的这样理直气壮，眼睛里甚至还有控诉，裴劭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来反驳。
　　他站着，她坐着，她还瞪他。
　　他的语气不自觉虚了下去“不就一杯星巴克吗？我赔你还不行？至于美女……算了吧！”
　　“别介啊！先看看，要真不满意，再走也不迟。”思阳笑得像只狐狸，“走了就别后悔哦！”
　　裴劭闻言，愣怔了几秒。
　　这话，他听来怎么这么耳熟？似乎，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对他说过。而且，自那时起，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不好的预感。
　　裴劭抬脚便走。
　　可是已经迟了。他看见一个人推开了星巴克的玻璃门。




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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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再次相见。
　　 
　　
　　二月十四，悄然而至。
　　在这一个玫瑰花与巧克力浓香漫溢的温馨日子里，允洛照旧工作。
　　一个人。
　　裴劭一年365天里，大半时间在做空中飞人。全世界的情人节，北京时间早六点半，他准时打越洋电话回来，叫她起床。
　　“亲一个。”他在那头嘻嘻笑。
　　她对着听筒用力啄了一下。
　　“满意了吧？”
　　“何止满意？睡了，晚安。哦，不对，是早安。”
　　她洗漱完，泡了方便面，吃完，上班去。
　　今天店里的客人不多，下午，一位打扮体面的妻子，到她们店里选购送给丈夫的情人节礼物，不再年轻的脸上，是生活沉淀了的甜蜜。
　　下午三点，允洛告假，提前下班，走出广场的时候，才发现外边正在下雨。
　　今年全国普遍低温，这样一个亚热带的城市，羽绒服早早地卖断了货。
　　这时的风吹得人有点凉，昏暗的天，透明的雨，在情人节这个特殊的甜蜜氛围里，让人的心里渗进了一层淡淡的爱意。一对甜蜜的年轻情侣，共撑一把伞，从允洛身边走过。交握的手，亲密的贴耳低语，肆无忌惮的幸福着。
　　她觉得他们脸上的笑容有点刺眼。曾经，她似乎也这么笑过，在某个人的面前。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抬头看看天，雨像断了线。没有伞，她站在屋檐下，想了想，冒着雨跑了出去，奔跑中溅起的水花欢快地打湿她的裤脚。
　　广场上方的广告板上，挂着今晚演唱会的巨幅海报。
　　“爱的进行式”演唱会，2月14日，天河体育场，Vivian陪你过情人节……
　　总有人，会在广告看板下停下匆忙的脚步，仰头看看海报上那个明丽动人的明星。
　　Vivian，今年最赤手可热的女歌手。去年她也在广州开过演唱会，可那时的她，还只是个二线歌手，维系着歌红人不红火的尴尬局面。可这一年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纪晓薇。
　　娱乐圈里，靠绯闻蹿红的女星多到不胜枚举，可显然，纪晓薇是之中最成功的一位。
　　靠着她那超大牌的“绯闻男友”的名号，她很快上位。
　　不仅如此，她的新专辑，有了那位天才音乐人男友和整个超一流的创作团队的支援，销售成绩惊人。那些曾嘲笑她靠绯闻上位的人，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聪明的女人。
　　11首歌，首首经典。
　　多少人爱上了她那种空灵中带些妖异的嗓音。
　　多少人羡慕她有位这么完美又体贴的男友。
　　几乎每天都可以在八卦杂志、报纸、娱乐节目中看见她的身影。
　　“新专辑，绯闻男友亲自跨刀，担纲制作。”
　　“与男友亲密牵手，共游日本。”
　　“MV男主角，大玩亲密游戏，戏假情真。”
　　“情侣对戒。”
　　
　　今天，是思阳和她那亲亲老公的恋爱纪念。两个人逍遥去了，夏亦杨的工作，却得麻烦允洛。
　　“到时候一定请你吃大餐！！”
　　“那你欠我一顿大餐，别忘了哦！”
　　允洛挂断电话。
　　侧过头，透过公交车窗，和身旁的那个路人一样，看了看远处那张巨幅演唱会海报。
　　
　　 
　　
　　到了天河，夏亦杨的同事发了张工作证给她。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如果后台场务出现了什么问题，你就打电话到控制台，”他指一指控制台的方向，“就是那里。”
　　“好。”
　　见允洛紧张，他拍一拍她肩膀，“别紧张，没事的。”
　　后台换衣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了纪晓薇。真的很漂亮。她想，同时视线被另一个工作人员给挡住了。
　　她退回自己的岗位，边上就是一面反光镜，她不禁侧过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眼角再紧绷一点，如果，皮肤再细腻一点……她笑一笑。自己在想什么？！
　　笑了一下，她就停住了。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笑勉强又苦涩，难看死了。
　　
　　演唱会准点开始。
　　夜，是流动的一切。细密的雨丝，一直下着，却浇不灭fans的热情。
　　尖叫声响彻广场上空，绝佳的舞台效果，明明灭灭的、绚烂的光，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劲歌热舞，或深情款款的情歌，都是这么得震撼人心。
　　即使，下雨，热情不减。
　　耳麦里的声音叫她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例如给dancer带路，又或者，替灯光师拿东西。
　　这时候，听见纪晓薇的声音，从立体音响中传来：“下一首歌，我要请出今晚的——神秘嘉宾！”
　　“欢迎——”突然，尖锐的“呲——”声刺耳地响起。允洛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下意识捂住吃痛的耳朵。
　　工作人员紧张的声音同时传进允洛耳中：“怎么回事？”
　　又听得另一个人说：“麦克风出了问题。”
　　“允洛，拿个无线麦过去，到升降机那边，快！”音乐的前奏已经悄然奏响。
　　允洛赶到升降机下，一级一级向上，尽量快速，这里离舞台近很多，光影和音响从四面八方向允洛涌来。
　　她觉得有点累，终于到了升降机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面对舞台，背对她。
　　还有几级台阶，允洛却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再迈不动一步。
　　
　　允圣熙觉得身后异样，不耐地回过头去。
　　愣住。
　　他和她，不过短短几级台阶的距离。他站在极高处，俯瞰所有人的姿态。他即将从天而降，引爆全场。就是心里的那突然生出的一点一星的悸动，教他回过头去。
　　有一个声音，混杂在fans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正在向他靠近——是脚步声，他回过头去……
　　“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时——脚下的踏板开始下降。
　　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允洛突然就有点害怕。恐怖的高度。现在，此刻，此时，她和他一同下降，心中的恐惧却在急剧地上升。
　　她下意识望向他的眼。望进他的眼眸。他的眼中，有暗沉的光在涌动。那般专注，又仿佛，空无一物。
　　场内的尖叫声瞬间停息，渐渐地，转为嘈杂的低语。
　　一束追光，准确无误地打在允圣熙身上。
　　他的背脊，被照得发亮，反着光。她在他造就的阴影的庇护下，却被那光刺了眼睛，许久回过神
　　来，竟觉得脑子有些眩晕。
　　升降机停在半空中。
　　舞台上，纪晓薇。
　　“……如果是什么
　　我苦苦追寻……”
　　副歌部分。
　　他却不管，只是看着她，害怕下一秒，她便会再度消失，无影无踪，再找不到。她瘦了，头发更短，脸色过去好很多，淡淡的红润。
　　“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恍若梦中的低语。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无限放大，响彻整个体育场。
　　场中蓦地安静，所有人，都扬起头，看着他和她。
　　耳麦中急切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
　　“允圣熙！搞什么鬼！？”
　　“允洛！！！怎么回事？！”
　　允圣熙一把扯下耳麦，连同后挂一道扔掉。
　　
　　总控室的工作人员看着什么东西从升降机上快速坠下，几秒之后，东西落地，与此同时，刺耳无比的“呲——”声肆虐般响起，无限拖长，直冲耳膜。
　　所有人都扯下耳麦，龇牙咧嘴地揉耳朵。
　　“怎么办？”
　　这升降机升也不是降也不是，难道就这么耗在半空中？！席末倒是气定神闲：“放心，那小子搞得定。”
　　
　　追光不知不觉移到了舞台上。
　　纪晓薇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如果是什么
　　我苦苦追寻
　　如果是什么
　　我错过太多
　　告诉我，如果是什么
　　我想要知道
　　如果是什么
　　拥有的，稍纵即逝
　　失去的，却坚如磐石
　　如果是什么
　　原来是，一切已经回不去……”
　　
　　……
　　…………
　　
　　




还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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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走，
　　还你自由。
　　 
　　
　　“快看！”观众席上一人，突然指向半空中。
　　众人视线被吸引过去——抬头，只见升降机缓缓回升。除此之外，那里的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人眼无法辨识。
　　雨丝细密，淅淅沥沥的下着，有一种怪异的心情在雨中萌芽。允洛的手臂被攥得生疼，下意识地挣了挣。
　　然而，挣脱不了。
　　“再动，我们一起掉下去。”
　　允圣熙离得近，雨水渗透他细密的睫毛，滴落，像是在流泪。滴到她的脸上，凉飕飕的。
　　那是雨，她知道，因为他不懂流泪。
　　突然，升降机猛地一震，半米见方的踏板发出“咣当”一声。她重心不稳，一脚后挫，来不及惊呼，被他搂过去。
　　地面渐渐远离。
　　她对高度有天生的恐惧，可是，明明畏高，却偏偏下意识里就要向下看。而此时，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按住她的头，不让她看。
　　一个声音在心里贪婪地想：一分钟就好。就这一分钟。
　　她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眼睛颤一颤，然后闭上。
　　一分钟，可以是永恒那样的长，但是，实际上无比短暂。升降机回到了安全栏范围，踏板猛地停住，固定。
　　早就等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一把把她扯到一边去，转而迎向允圣熙：“没事吧？”一大帮人围住他。化妆师帮他补妆，造型师整理被打湿的发型，舞台监理将重新安排的流程表告知他，助理帮他别耳麦。
　　允洛在最外围。她想，他真的不一样了。亲眼见到，竟陌生地可怕。她所熟悉的，几分幼稚、几分拙劣的允圣熙，原来，真的早已不再。
　　一分钟早就结束，她转身离开。穿过昏暗的员工通道，出了体育场。
　　很多人没买到票，竟然就等在场外，看着从场内透出的绚烂的灯光，听着自场内溢出的歌声，痴迷如斯。
　　这时，纪晓薇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体育场内响起：“Sorry Sorry，刚才出了点小意外，不过现在已经搞定了。”
　　“现在就请出我们这位神秘嘉宾——允……”
　　纪晓薇的声音被场内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瞬间淹没。
　　音浪的强度几乎要将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可是下一秒，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情歌婉约轻柔的前奏缓缓地响起。
　　允圣熙的歌声，一字一句，敲击进允洛的耳膜。
　　柔美灵动，却不失磁性的嗓音。
　　“……外面下着雨
　　我在街边等你
　　任雨湿透我
　　却不肯离去
　　心中想着你……”
　　这个男人的声音，隐隐地魅惑人心，淡淡地宁静伤感。
　　在屋檐下避雨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兴奋地尖叫：“是允圣熙诶！”“哇哦，好想进去看！！”
　　允洛在雨中停下脚步。
　　“……外面下着雨
　　我在街边等你
　　任雨湿透我
　　却不肯离去
　　心中想着你
　　伞也忘记撑起
　　蒙蒙下的雨
　　唤起你吻我
　　回忆初恋时的你
　　也喜欢这样的雨……”
　　
　　紧接着，纪晓薇的声音响起：
　　“无论雨多大
　　都不肯擦去
　　我笑着问你
　　你说让我疼
　　你初恋中的我
　　哪懂得珍惜
　　情人节里
　　时常有这样的雨
　　谁等谁都不算稀奇
　　此刻的你
　　能否收到我的情意
　　回来
　　我一直在等你……”
　　一首对唱情歌，完美的演绎。
　　深情缱绻的旋律，恍若情人耳畔的低喃。不知不觉地，周围有人跟着哼唱起来。理智渐渐回到脑中，允洛深呼吸一口气。真的……要离开了。
　　
　　 
　　
　　中心东路两旁，一边是林立的店铺，一边是热闹的演唱会现场，成双成对的人，在雨中，在店里。在这个潮湿的夜里，良辰美景，佳人共渡。
　　她边走边拨电话，等了很久，对方接通：“Hello？”
　　她愣了愣：“May I speak to Vincent？”
　　“Dr.Pei？”那边顿了顿，“Sorry，He is performing an operation now.Would you like to leave a message?”
　　她想了想：“No,tha……”
　　突然，一辆银灰色的捷豹斜刺里冲上人行道，嚣张的流线型车身在横陈在允洛面前，同时，刺耳的刹车声蓦地窜进她耳朵，尖锐异常。
　　大片水花溅了她一身。
　　车子拦住她去路。
　　车灯的光刺得她眼睛反射性闭起。
　　手抬起，挡住这两道白亮的光。
　　好不容易适应了，眼睛睁开，隐约可见驾驶座上一个身影。隔着挡风玻璃，允洛只依稀辨得出一个冷峭的侧脸。
　　司机在昏暗的车厢内，没有动静。
　　她在明亮的车灯前，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懊恼地咬了咬唇，绕过车头，继续前路。
　　允圣熙开门，下车，径直追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允洛一怔。
　　不由自主地呆愣在原地。
　　他在离她一米处停下，继而，一步步，缓慢逼近。
　　她本能地向后退，却为时已晚，她的双肩落到了他的掌握中。
　　他扳过她的肩。距离过近，她脸侧过去，他低咒一句，顺势捏住她下巴，要她抬起头正视自己。
　　深邃的五官，冷然的瞳仁。他笑，扬起的嘴唇薄得无情。
　　他说：“允洛，你别想再离开我。”
　　压抑克制的声音，忿忿的眼神。
　　允洛心脏一突。
　　继而，在她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攥住她的手臂，拖着往副驾驶位那边的车门走去。他的五指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
　　她的手被拽得生疼，最终被他摁进车里。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似的加速声。
　　允洛的手机，孤零零地，掉落在一片水洼之中……
　　
　　允圣熙开车，不说话。
　　“停车。”允洛看着前方，说。
　　他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不置可否，换挡加速。
　　“停车。”
　　她不得不侧过身去看他。
　　他嘴角是若有似无的、不可一世的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这样刺眼，一股忿然窜进脑子，不管不顾地欺身过去，和他抢方向盘。
　　刺耳的摩擦声瞬时窜近密封性极佳的车厢。
　　他猛地一转方向盘，踩刹车，车子终是停下，差一点就撞上隔离道。
　　允洛两手蓦地脱了力，从方向盘上滑下。
　　
　　车子熄了火，停在路边。
　　“我送你回家。”他说，眼里散出轻忽的眸光。
　　允洛粗粗喘一口气，好半天，说了地址。
　　车子在沉默中重新发动。允圣熙开了车载音响，选了一张CD塞进读卡口。音乐流溢而出，缓解车厢内的沉闷。
　　纪晓薇的歌。
　　允洛没在意，攥着安全带，闭上眼睛。
　　音乐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她疑惑地睁眼，正见允圣熙关了音响。
　　车子在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外停下，允圣熙进去，不久出来，上车的时候，把新买的毛巾递给她。
　　允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罢工。看看他手里的毛巾，再看看他，没有动作。
　　他见她没反应，不由分说地拉过她，为她擦头发，动作不甚温柔。
　　她回到家，开门进去，关门。
　　门外的允圣熙突然伸臂撑住门面，不肯她关门。
　　同时，他一闪身，进了门。
　　他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了门，回转身揽住她。
　　允洛反应过来时，已被他逼得退到门边，背脊紧靠住门面。
　　他的嘴唇毫无预警地贴上来。
　　黑暗中，他压抑地喘息，瞳孔透亮。
　　允洛迷迷糊糊地想，他为什么不闭眼？
　　她好不容易从缺氧的闷窒感中找回一点理智，一手抵住他胸膛，用力推开他。另一手移到灯擎上，按亮玄关的灯。
　　允圣熙被推开，下一秒，再度贴上来，她的后脑勺“砰”地磕在门上。
　　他的手，顺着她的臂腕，摸索到灯擎。“啪”一声，灯重新关上。
　　允洛直被他吻得嘴唇生疼，他才终于放开。
　　她呼吸急促而凌乱，弓着身体，拼命汲取失而复得的空气，脸颊潮红。
　　他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燃，走进屋里。
　　允洛拿他没辙，开了灯。
　　他突然就从后面搂住她。
　　她在他的怀里转过身，面对他。他在她的耳边抽烟，烟味有些奇怪，似乎不是普通的香烟。烟头的火星灼热了她的耳朵。她推他的肩，换来他不满地嘀咕：“别动。”
　　他脸埋在她肩颈里，轻轻蹭了蹭，抬起脸，眼睛清明一片，唇线僵直：“回答我一个问题。”
　　“……”
　　允洛再次试图推开他。
　　他离得太近，她觉得呼吸困难。
　　“回答我，就放开你。”
　　她艰难地端整了脸色，“你问。”
　　“过得好吗？”
　　“……”
　　“有没有想过我？”
　　允洛垂下眼，咬着嘴唇。
　　“说话。”他捏起她下巴，她被迫迎向他。
　　她仰头看他，眼神坦荡荡：“我过得很好。”
　　“……”
　　“想你，偶尔。”她笑，因那莫名蹿升出的那一抹恶意，补充道，“我想你，弟弟。”
　　“……”
　　“这个答案你满意？”
　　她等了一会儿，他却只顾兀自陷入沉思，没有要松手的迹象，她不得不提醒，“满意就放开我。”
　　
　　　　　
　　
　　允洛累极，像是打了一场仗。对手是允圣熙，更是她自己。
　　疲惫至极。
　　到了卧室，关门，落锁，脱了大衣，她倒头就睡，衣服都没换。
　　她明明反锁了门，也不知允圣熙怎么能够进来。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没有理会，翻个身继续睡。
　　“我也想你。姐姐……”
　　他说，咬牙切齿。
　　她脑袋缩进被子里，阻隔一切声音。




爱我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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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我别走，我不在乎自由与否
　　 
　　
　　允圣熙在公寓里走走逛逛。
　　房子很小，几十平而已，家具和电器却是该有的都有。
　　阳台上养了几株植物。
　　嗯，像个家的样子。
　　电视机旁的CD架上满满当当，影碟居多。他想，她会和谁一起看？
　　踱步到她的衣橱边，拉开壁柜，里面是一些简单整洁的衣物，女式的，还有……男式的。他蓦地顿住，随即快步走到玄关，打开鞋柜。
　　他看到了男鞋。
　　不甘心，他翻她扔在沙发上的包，取出她的皮夹，打开。放照片的地方，是两个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男人，他很熟悉。
　　允圣熙回到卧室。
　　屋子里很安静，对面楼顶广告灯箱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来。允洛瑟缩着睡，保持同一姿势，凝然不动，在熠熠的柔光中，看上去就像某种夜生的小动物。
　　落在允圣熙的眼里，是一道脆弱的剪影。
　　小小一枚的脸孔、清爽的短发、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和脚心……接踵闯入他的视界，那般清晰，清晰得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
　　允圣熙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在他看得见、触得到的地方。即使，看到了，在这个家里，和眼前这个女人的生活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只不过，平静掩盖下的那一点悲哀，始终忽略不掉。因为，他突然就意识到，她是真的，连爱都没爱过自己。
　　
　　允洛感觉到被子被掀开，旁边的床垫陷下去。被子再度盖上时，一双有力的臂膀也从她身后绕过来，环上她的腰。
　　她眼皮一跳，却不敢睁开眼。
　　他似乎知道她在装睡，在她太阳穴上亲一亲：“睡吧……”
　　她的背脊僵硬，感受到他的心跳。
　　如斯亲密，这样不好。
　　
　　这不过是一场梦。
　　允洛对自己说。
　　
　　雨，一夜未停。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打断允洛的梦境。她眨了眨眼，酸涩。抬眸看看窗外，应该还是凌晨。
　　她一只手探出被子，可刚摸到手机，对方就挂断了。她缩回被子。
　　然而，下一秒，手机再度发出恼人的震音。
　　她皱了皱眉，翻开机身，清了清嗓子：“喂？”
　　对方没有出声。
　　她揉眼睛，重复一遍：“喂？”
　　“我……”女人的声音，“……找允圣熙。”
　　允洛脑子立时清醒大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直到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允洛回过头去——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因为，她看到了允圣熙的脸。
　　“喂。”千真万确的，允圣熙的声音。
　　说话的同时，揽住她的腰。
　　允洛脊背一僵，倏地醒过神来。
　　“几点？”
　　“……”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
　　趁圣熙讲电话的空挡，她掰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还未来得及坐起来，就被他拉住。他很快挂断电话，看她一眼，手再度拢过来，一把拉着她，重新躺下。
　　她懊恼，掰他的手，异常干涩的声音说：“放手。”
　　允圣熙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眼睛。那瞳仁的深处，黑漆漆的，暗色的光泽。
　　“不放，”他索性搂更紧，语气不无凄凉，“再也不放。”
　　他想，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们做一对暗地里的情人，彼此依赖，彼此慰藉。
　　就算见不得光，也好过要忍受分离。
　　她头脑中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最后也只能缄口不语。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摩挲她的耳根：“你记不记得，爸爸是怎么死的？”
　　她一怔，回头看他。
　　惶恐的眼神。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曾涉及到那场车祸。
　　他笑一笑，猜到她想什么，嘴唇碰碰她鼻尖，补充道：“我说的是你爸爸。”
　　她背脊猛地一僵。
　　那天，爸爸又喝酒，打她，之后出去，就再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来到他们家，说她爸爸酒醉，失足跌下了楼。当场死亡，无需抢救，直接推进太平间。
　　她转个身，面对他。她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捉住她的拳头，一点一点扳开。她握得那样用力，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刻的指甲印，他心疼，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吻，然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不许她再动。
　　“那不是意外。”他说，“那时候，你昏过去了。没听见他说的话。他说，藤丽，别以为死了就可以逃脱我。我不甘心……”
　　他那时候还小，只觉得这样一个男人，和疯子无异。
　　可现在，他已然明白。
　　心跟着所爱的女人死去，身体却还要活那么多年。所以，与其承受这样的折磨，不如早点自我了断。
　　这样的男人，即使恶劣，即使不能被原谅，但终究还是会被理解。
　　“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我怕自己会变得和他一样疯狂……”
　　她缓缓抬眸，怜悯地看他。
　　他衔去她香软的嘴唇，轻轻抬手蒙住她的眼睛。他不需要她的怜悯，那样只会让他更深切地认识到自己的卑劣。可是，如果无法再吻她，无法再感受她甜蜜的拥抱，那他要如何活下去？
　　放不开她，把她绑在身边，以死威胁……他做得到，做得到的。
　　他允许她痛恨他。
　　只要，别离开，就好。




到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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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向你问路吗？
　　到哪里？
　　到你心里。
　　 
　　
　　再醒来的时候，允圣熙已经离开。
　　那时，他搂得她这样紧，她睡得并不好，却无比踏实。
　　允洛不自禁地看看床的另一侧。
　　
　　床单非常平整，寻不到任何他曾经呆过的痕迹。看看床头的闹钟，七点。她总觉得今天，较往常而言，有些不同，可这要说不同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她换了衣服准备上班，路过客厅的时候，才发现餐桌上的早餐，和压在花瓶下的字条。
　　
　　“晚上等我回来。”有些凌乱的字迹。
　　末尾还附了一串手机号。
　　她看着字条，一时竟是茫然。她甚至已经记不得这是否是圣熙的笔迹了。
　　曾几何时，他们住在那小小的阁屋里，她也总给他买早餐，留字条，提醒他一定要吃完。印象中的允圣熙，是离了她就照顾不来自己的孩子。
　　时间，真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这时候，她突然就想到，原来的孩子，现在也已经23了，是大人了。
　　
　　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却没有多少宽慰，更多的，则是酸酸软软的无力感。
　　她轻轻坐下，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细细咀嚼，口腔里细味香浓，齿颊留香。再品一口酥酥的茶，有淡淡花香，却也莫名苦涩。
　　一早上她都魂不守舍，思维杂乱如麻,做事茫无头绪，三次算错了价格，甚至还有一次拿错了衣服。
　　
　　“没事吧？”
　　小程见她气色不好，担心地问。她笑一笑，算是回答。
　　下了班，她回家，坐在公车上的时候，差点坐过站。就这么一直看着窗外，脑子放空。
　　
　　天阴沉沉的，不时刮来阵阵冷风，心里也不平静。回到家，开了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她心脏“突”的一跳。
　　想到自己要这么紧张兮兮地面对圣熙，又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她兀自摇摇头，不再踟蹰地往里间走去。
　　一路上，她对自己说，他是你弟弟，是你最亲的人。见到他要笑，要友善，不要再拒他于千里之外。
　　
　　衣柜前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西装裤，背脊挺直。
　　她的笑容一瞬间敛去，可下一秒，便再度微笑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劭正站在衣橱前找换洗衣物，听见允洛的声音，一顿，嘴唇动了动，终于扯出了点笑意，这才回过头去。
　　“刚回来。”
　　“吃晚饭了吗？”
　　他摇摇头。
　　
　　允洛仔细看他。他看起来很累，猛然忆起，昨晚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接电话的人说他正在做手术，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加上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怎么这么赶？”
　　他这么急着回来，有重要的事？
　　可又不像，他若是这么忙，现在就不会还呆在家里。
　　
　　“回来看你啊。”
　　他说得轻松，她却有些心疼，上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一瞬间。
　　裴劭只觉得这一刻，一股暖流穿过全身，心脏在一秒间停止了跳动。伸臂，正要回搂住她，她却已然退开：“快去洗澡，我去弄吃的。”
　　裴劭进浴室洗澡，允洛在给他下速冻饺子。
　　她看着白鼓鼓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发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都不说话。
　　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就同他讲讲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他放下筷子，认真听，无关话题有趣与否，他只是单纯喜欢看她说话的样子。
　　“我们结婚吧。”
　　裴劭突然说。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他瞬间就有些懊恼，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可看见她怔忪吃惊的样子，他咬咬牙，继续下去：“好不好？”




也许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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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没有爱，如行尸，也好过让别人去承受痛苦。
　　 
　　
　　裴劭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他和她，相识九年，如今相恋。是真的相恋的。
　　他一边这么给自己鼓劲，一边等待她的回应。
　　她却看着他，一直沉默。
　　忐忑不安的情绪慢慢渗透到他的心脏里，渐渐地，转为满满的无力感。
　　就这样淤积起来，像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山，告诉他，现实原来是这么的无奈。
　　是谁让他这么悲惨？
　　感觉她是这么的抗拒，他心里的无力感也越发油然而生。
　　就算身体紧紧相拥，她的心，是否真的曾被他温暖？
　　最后，他还是没能等来她的回答。
　　门外响起来很大的脚步声。
　　不用猜，裴劭都知道那一定是晨晨。小小一只恶魔，就只会在允洛面前装乖。可他一个大人，面对孩子的那一点小伎俩，除了束手无策，别无他法。
　　允洛惊醒一般，赶紧过去开门。
　　吃完饭，允洛和晨晨一起看电视。
　　娱乐台正在录播几小时前的娱乐新闻。
　　唱片公司为了替允圣熙的新专辑造势，砸重金在北京世贸天阶播出专辑预购的CF；播出的LED萤幕面积为7500平方公尺，约莫1个正规足球场面积，然而为了观看首播主打歌主的MV，众多歌迷挤爆会场。乘坐9米长的加长礼宾车抵达现场的允圣熙，一身帅气的Street Jazz造型，在热情fans的簇拥下寸步难行。短短10分钟MV的播放，足足吸引了一万人的观看。而允圣熙看到自己的影像投影在大型LED萤幕时，笑说：“希望我的歌迷会喜欢。”
　　早晨还在身边留条叫她等他的人，现在却身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允洛想一想，都已经觉得不可思议。
　　“妈妈，你在想什么？”
　　晨晨占据允洛怀抱，见允洛若有所思，侧仰头，好奇地问。
　　她摇摇头：“没事。”裴劭在阳台抽烟，偶尔望向屋里，就看见晨晨窝在允洛怀里，一脸得瑟地看着他。
　　
　　 
　　
　　她陪晨晨通宵看卡通片。凌晨的时候，她刚睡下，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圣熙把他那支手机留在了这里。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没有接。
　　对方也没再打过来。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晨晨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睡得很沉，憨憨的。裴劭也没醒，一八几的个子硬塞在沙发里，姿势并不舒服，睡梦中皱眉头。
　　她出门去买菜。
　　天空晨雾满布，分外潮湿。
　　买完菜，回程的途中，路过一家超市，瞥见柜台旁的电话，允洛停下脚步，想起了今天凌晨的那一通电话。
　　鬼使神差，真的是鬼使神差，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超市，手执听筒。
　　他写在纸条上的那一串号码，她只看了一遍，便已记下了。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后，缓缓拨出。
　　他，在工作，还是在睡觉？
　　电话通了。
　　“喂？”低低的嗓音，她听出了疲惫。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像是在聆听对方那边的空气。
　　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要挂断了，可下一秒，却听到自己身后，叹息一样的声音：“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她惊然地回头，目光定格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他戴墨镜、帽子，可她认得他的挺直的鼻，薄薄的唇，和嘴角的笑。
　　允圣熙见她还是不肯说话，只得收了线，走上前去，接过她提着的满袋子的菜。
　　“你怎么……”她站在原地。即使他就站在她面前，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我跟了你一路，”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便伸手，作势要牵她，“走吧。”
　　他牵她的手。
　　她的手起初有些僵硬。
　　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他。
　　最后，变成十指紧扣。
　　她上了他的车，这才记起，这辆车，自她一出门就跟着她。只是，那时她兀自沉浸在忙乱的思绪之中，走路走得浑浑噩噩，根本无暇去在意。
　　车里没有开音响，很安静。
　　“有没有想我？”
　　允洛想了想：“没有。”
　　“是吗？”他看着前方，专注开车，“可是我有。”
　　她透过后照镜，看他，他神色并无异常。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光明正大？为什么就是不能坦荡一点？“我前天离开的时候，碰到景思阳。”
　　“……”
　　“她说裴劭打不通你电话，怕你出事。”
　　“……”
　　“你……和裴劭在一起了，对不对？”
　　他送她到楼下。
　　“你自己上去吧。”
　　她点点头，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想了想，把袋子放到脚边。
　　抬手，取下他的帽子，魔镜，取掉一切阻隔她看他的目光的东西。
　　她捧住他的脸，垫脚仰头，轻吻他的眉间。
　　让从刚才起就一直坏脾气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然后是唇间。
　　让从刚才起就一直笑着自嘲的弧度消失。
　　她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她也在紧张。感觉到他的手环到了她的腰后，她细细颤抖，震撼，身体的，心灵的。
　　她轻轻闭起眼睛，把唇送到他面前。
　　他的呼吸滚烫，慢慢靠近她，灼热她的皮肤，她却觉得很轻，很暖。
　　也许，再靠近一厘米，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吻——
　　就在这时，允圣熙的手机响了。
　　铃声大作。
　　允洛睁开眼。
　　允圣熙退开一步，接电话。
　　“你又跑哪里去了？嗯？八点有通告诶……”对方叽里呱啦讲个没完，允圣熙迅速挂断，吃痛地揉弄自己的耳朵。
　　他重新低下头，看她的眼睛，视线下移，来到她的嘴唇上，定格。他就这么紧紧盯着她的嘴唇说：“我要走了。”
　　“嗯。”
　　“你叫我不要走，好不好？”
　　“你走吧。”允洛说，淡然的一张脸孔。
　　“……”
　　她伸手，抚弄他重新皱起的眉头，“我做晚饭等你来。”
　　他细密地看她的眼睛。那一对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温柔中有冷静，冷静中有智慧，智慧中还有激情。
　　她叫他走。这么冷冰的话语，由她一表达，却显得如此沁入人心。这双眼，几乎是他这么多年来，峰回路转中的唯一支柱。
　　雾气很重，能见度低，允圣熙走进缭绕不明的雾中，在她的视线中留下一个个渐渐远去的轮廓。
　　困扰她多时的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自己始终放不下这个人，男孩的他，男人的他。
　　他一个黯然无所抗拒的眼神，她就会心碎得比直接的伤来得更加彻底。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隐忍和难过，一定要一个人来背负的话，允洛情愿那个人是她。可更多的时候，理智在告诉她，也许，没有爱，如行尸，也好过让别人去承受痛苦。
　　这时候，裴劭的脸孔，进入她的脑海。
　　她的脸上，笑容消散。
　　
　　 
　　
　　允洛没有注意到，昏暗的楼道，逆光的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他站了许久，这才转身，往楼上走去。




我爱你·上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全世界。
　　 
　　
　　允洛晚上做了一桌的菜。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又不肯他帮忙，裴劭好气又好笑：“有客人？”
　　她手一抖，油烫了手，疼得很，却要装作没事，回头看他，字斟句酌地、慢条斯理地说，物色恰当的字眼：“是……你认识的，一个……朋友。”
　　裴劭“哦”一声，好像也每当回事，回到客厅玩电脑游戏。
　　可饭都吃完了，那位客人却一直没有现身。
　　裴劭似乎也忘了这回事儿，等她收拾完碗盘，拉着她一起打魔兽。
　　家里没有装大型游戏，他自带新升级battle ground，27岁的男人一沾上魔兽就跟十几岁的小男生一样，热血沸腾。
　　他教她绝招打魔兽，可她心不在焉，一会儿血就全用光了。
　　死得很惨。
　　留下裴劭一人苦战。
　　她一个人看芒果台的搞笑节目，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看看在电脑前杀红了眼的裴劭，她不自觉已经开门躲到阳台上声音压低。
　　“是我。”
　　即使知道是他，可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一缩。
　　“什么事？”
　　她听见自己问他，两边的声音都不够真切。
　　“你下来。”
　　“……”
　　“我在对面的马路上。”
　　她心脏猛地一跳，向下看，眼睛慌乱扫过对面的街。
　　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低沉的笑声传来。声音不大，渐渐敛去。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接着，又是一阵笑声，笑声轻松，隐含无奈：“我不在那里。别担心。”
　　她拿着电话看向窗外，黑暗像墙壁一样的坚硬，春天的夜里，有雾蒸腾，湮没万家灯火。她喉咙发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劭从客厅里出来，她立即把电话给掐断。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心虚的要命。
　　手里的手机又在震，她把手机握进手里，拼命握住。
　　裴劭正在穿外套，“我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
　　她声音打颤，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么晚了，要……去哪？”
　　她看着他说，眼瞳的光是虚的，却在夜色的掩护下，这样明目张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心里几十只鼓在敲，扰乱她心绪，教她无暇顾及其他。
　　“有人找我喝酒。”
　　“是吗？”她侧身进了客厅，擦身而过的时候，没看他，说：“外面冷，多穿点。还……还有……早点回来。”
　　她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却连主持人说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看着电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时间随着她的心跳一点一点流逝。
　　手机没再响。
　　她脑子很乱，她不想思考。终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出门去，连门都来不及关。
　　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张惶地四处寻找那个撩拨她心绪的人。
　　
　　　　
　　
　　允圣熙坐在车里。
　　车载音响在放歌。明明是他自己的歌，此时听来却陌生地可怕。
　　前奏像吉他弦断裂的声音，歌手唱腔也不依照正常轨迹，直到副歌后面，撕心裂肺的哀号……他从心底感受到一种痛，仿佛所有悲伤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
　　这时，突然有人敲他这边的车窗。
　　有些不耐，他拧眉看向窗外那打扰他的人。
　　愣住。
　　允圣熙迅速打开车门。
　　她身子探进驾驶室，低下头吻他。
　　允圣熙在同一时间从支起起身体迎向她。速度太快，两个人错位地撞在一起，允洛觉得自己的下颚都要撞碎了。
　　他却顾不上疼，捧住她的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欣喜、渴求、焦虑、埋怨一闪而过。
　　野蛮的、动物一样的吻着。
　　嘴唇，牙齿，舌，他用力侵占她口腔内的所有。
　　他吻她，就像在饮鸩止渴，又像在被人解毒。她是毒，是药，让他伤，让他痛，可只要她一个默许的眼神，他就会陷入欣喜万分的境地。
　　没有她的六年，他一个人的时候，在屋子里把音响开到最大，然后坐在窗台上抽大麻，他也喜欢趴在地板上抽烟，心神朦胧。
　　公司没有行程安排的时候，他就呆在酒店，他没有家，倒是在酒店有固定房间。
　　不玩蓝球，不游泳，也不真实的笑。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很假，像刻在面具上的，单调、虚伪。
　　他不哭，男人都不会哭。
　　他觉得自己老了，可他才22岁。
　　他没有爱，更没有恨。因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女人不在那里。
　　有时候会想，等找到她，就把她关起来，绑起来，要走一起，要留一起，要死也一起。可有时候有时候又想，也许，一个人的一生，过着过着，就过去了。
　　
　　 
　　
　　很久之前就想像现在这样，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手牵手逛街，带着她一遍一遍地过马路，在人挤人的地铁里拥抱，进精品店选二十元一对的廉价情侣对戒，照大头贴的时候偷亲她脸颊，坐在肯德基靠窗口的位置吃她的圣代冰激凌。
　　人满为患的市区闹市，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男人为什么把自己的脸藏得那么严实，更没有人在意这个女人是谁。
　　晚上九点，大排档热闹起来。路旁，露天的几张桌子，油烟刺鼻，快炒的香味却是诱人无比，允洛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要了啤酒、火烧虾、叉烧、烧鹅、嗜嗜鸡杂、烫鱼片，菜上齐之后，桌子变得满满当当。
　　普通粤菜注重清淡，可大排档却是辣味十足。圣熙吃得满头是汗，眼睛红通通，嘴唇红肿，喝啤酒也不解辣，只能呼哧呼哧地给嘴巴扇风。
　　她在对面，看他生动无比的表情，兀自笑一笑，拿出刚才在超市买的巧克力，剥了一块，送进嘴里。
　　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溶进口腔，甜蜜四溢。
　　允圣熙偶尔抬头，就看到她细细品尝，轻轻含抿的模样，心念一动，倾身过去，吻住她。表面上轻轻巧巧的贴住，嘴里的动作却不平静，舌头勾勒她口腔内细腻的肌理，一勾，将已经含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勾进自己嘴里。
　　他退回去，满意地看到她脸已经羞红，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支住脑袋，嘻嘻笑着品尝这夺来的甜蜜。
　　
　　已经有人在朝他们这桌看了。
　　允洛嗔他一眼允圣熙，他忽略。
　　这时，允圣熙的手机响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允洛收敛了笑，没有做声。
　　“跟我去个地方。”
　　他从皮夹里取出几张纸币，压在酒瓶下，拉起她便走。
　　
　　




我爱你·中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全世界。
　　 
　　
　　夜店的光景，是昏暗暧昧，不清不明的。
　　允洛看看面前这几个人。
　　其中只有一个是认识的——席末。
　　“姐姐？”
　　看到她，他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下巴拉得老长。
　　允洛看得出来，这家夜店很上档次，否则，这么多演艺圈的人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要引发都少骚动。
　　时尚的装修和布局，典型北美超狂热夜总会的类型。再加上各色皮肤的狂舞者，使这里像洛山机的Arena，三藩的Ten15，与他们错身而过的人里，外国人居多。后现代主义的装饰风格令人觉得既现代又有品位。区域划分得很好，客人可以选择安静的环境待着，或者扎到人堆里共舞，还可以在二楼边品尝意大利或法国的美食，边透过栏杆俯视下面晃动的人群，闹中取静，怡人自得。 
　　“姐姐好！”允洛看着叫她姐姐的这个女人。
　　这么近的看，才知道她原来美成这个样子。
　　可是，美人当前，允洛却不知如何应对。还记得那时演唱会的时候，自己还偷偷观察过她，还在为她的年轻逼人和自己的不再年轻而变得烦躁。
　　看看允圣熙，他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于此完全无关的话：“别喝酒。谁给都别喝。”
　　她点点头。
　　他们在聊天，都是与她这个平凡世界完全无关的话题。到处都是俊男美女，她觉得自己万分格格不入。
　　不久前的那种甜蜜宁谧，早已消失无踪。
　　现在的她，是个十足的局外人。
　　她窝在长沙发里，悠游地呷着寇儿先前叫的红酒，似乎周围一切与她无关。还是这酒好喝，酸酸甜甜，也有些苦，不过并不影响，淡淡的酒香问候过舌尖，缓解先前的燥热。
　　允圣熙偶尔回神，只见允洛窝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酒，神情已有些迷蒙。再看那瓶红酒，竟已喝空。他无奈地叹口气，起身到她身旁，取走她的酒杯。
　　她抬头，仰视他，意识不清，醉眼迷蒙，看看他，又看看他夺过去，此刻握在手里的酒杯，渴求着什么，轻轻舔了舔唇。允圣熙只觉这一刻，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视线不由自主的停在她红艳欲滴的唇上。
　　午夜时分，大家才玩尽兴了，各自打过招呼便要离开。
　　纪晓薇走到自己的车边，看看不远处那对姐弟，想了想，转身对助理说：“帮我把车开回去。”
　　说完，咬着牙齿，朝自己的视线一直聚焦的地方走去。
　　允圣熙压低允洛的脑袋，弯着腰，正要把允洛放置进副驾位，这时，听见身后传来纪晓薇的声音：“我没开车，送我一程吧。”
　　他顿一顿，没有回答，将允洛环在他肩上的手臂拿下来。这时，允洛在他肩窝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催促他离开，他瞥一眼搁在他颈侧的她的脑袋，这才支起身体，回身。
　　纪晓薇看着他把自己皮夹里的现金全拿出来，疑惑间，他已经牵起她的手，把钱全数放到她手掌上：“你自己打车回去，小心点。”
　　他开车，不时回神看看她。她睡得很好，头靠在车座后椅上，微微蜷缩进去，手攥着安全带。
　　他把她带回了酒店。穿过大堂的时候，引得不少人侧目。
　　她酒品很好，在他的背上，不吵不闹，只是该死的，总不时蹭蹭他敏感的耳后。
　　
　　 
　　
　　他把她背到客房，放她到床上，她立刻缩成一团睡去。
　　他替她拢了拢乱发，把她不甚整齐的发丝别到耳后去。
　　吻一吻她小小的耳垂，替她掖好被角，之后起身离开。
　　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按下了反锁的锁扣，为她关好门。
　　
　　他进了另一间房里，到附属的浴室冲澡。
　　水流自莲蓬头倾泻而下，冰冷的水。他没有开热水。
　　可是这么冷的水，还是没能浇灭心里那团燥热的火。他懊恼地看看自己的下半身。
　　他咬了咬牙，动手自己解决。
　　
　　 
　　
　　允圣熙在客房门外徘徊许久。
　　踟蹰的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最终，他还是决定进去。
　　刚才是他反锁了门，现在，却也是他找了回形针来，把这扇门给弄开。
　　他自嘲的笑笑。
　　自己始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回形针扳直了。蹲在门外，双眼与锁孔平视，回形针插进去，嵌进卡槽。耳朵也凑过去，仔细听锁孔里的声响。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很轻的“啪嗒”声。
　　他起身，转动门把。
　　门开了。
　　允圣熙走进来，坐到床边。
　　他朝她俯下身。
　　她睡得很好，呼吸炙热，喷薄在他的脸上。
　　他总觉得，她睡着要比醒着好看，喝醉时要比清醒时好看，不知不觉地，“洛洛……”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允洛睫毛轻颤一下，继而，睁开双眼。
　　她在诡异的静寂中，脸色嫣红。他心不在焉，只能一直盯着她的衣领看，不能移动。
　　她冲他笑一笑。酒精的力量，使她变得如斯妩媚。
　　他贴到她的耳后，问：“可以吗？”
　　她根本是意识不清，也许甚至连他的话都没听清楚，就这么陷进他一双玄黑无底的眼睛里，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像是摇头，又像是点头。
　　她的身体，随着她自己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像是无声的语言。 
　　他笑一笑，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暖了。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脱去她的衣服。“窸窸窣窣”，衣服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异常清晰。她目不转睛地细看他的眼睛，直到她脱去她所有衣物。
　　她细细地颤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他在做的事。
　　却不敢想他接下来会做的事。
　　他知道她怕了，他也害怕，可是他停不住，也不想停住。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他思念已久的身体。沐浴在月色中的她的身体，白皙，细腻，宛若刚刚降生在月华之中的婴孩，柔光熠熠，令人不胜怜爱。而少女的轻盈柔软已骤然消去，取而代之的成熟的丰腴，引发一个男人体内最原始的冲动。
　　每当她稍微动下身体，月光投射的部位便微妙地滑行开来，阴影与光亮，在她每个精致的部位展现，诱惑人心。
　　他看了她许久，眼神渐渐灰浊，手顺着她织瘦的脖颈游弋向下，停在她的胸前，柔滑如缎的丰满，被他轻轻拢在手心里，轻轻触碰。
　　他将她的柔软全部收纳掌中。
　　触感好的不可思议。
　　另一手绕到她的腰后，托起她，同时含胸躬身，迫不及待地埋首于其中，含住那颗含苞欲放的蓓蕾。
　　他的舌尖勾勒，她闷哼，他的牙齿咬住，她抽气。
　　小小的挣扎，却连自己为何要挣扎都想不明白。
　　她觉得脑子都被他抽空了，理智都被赶跑了。
　　挣扎，却挣脱不了。
　　他凉凉的手指掠过她的小腹，引得那里瞬间绷紧。她的腿还是不老实，挣扎着想要合上，却被他按住。
　　他不肯她动，却又说：“张开一点……”
　　轻声诱哄，眼光缱绻，意识低迷。
　　“对，宝贝，再张开点……”
　　她依附着他，眼光迷失。
　　他捉住她脚踝的手开始往上移动，顺着她的腿内侧，像是在引火。
　　她又舒服又难受，最终，无意识地曲起双腿。
　　他像看着珍宝一样地看着她，像是要挖掘出她眼睛里最隐秘的欲望。他凉丝丝的手指，和他温热的舌混在一起，抚慰她莫名的急躁，却又要使她几乎陷入昏厥的漩涡中。
　　他看着她，一瞬不瞬，不肯错过她脸上、她眼里的任何一点波动。他看着她，看她像花瓣一样在他的掌心颤栗，看她的眼睛在暗处的光线下慢慢变湿，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她的双腿顺着欢乐的方向，蠕动张合。
　　他的手指稍稍施力，便被她的内部所濡湿。
　　停下动作，他征询地看她。
　　她的双眼朦胧，酒精麻痹的神经，无法思考。
　　眼睛竟像是渴望的。
　　些微的胀痛和隐约的快乐，二者矛盾的交织，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双眼迷离，无助地看他，一向清醒自制的允洛此时在他眼里竟有了些挑 逗的意味。
　　他奖励的亲一亲她额头，贴紧她，他的手引导着他自己的器官，抵住她。他也忍得难受，肩背的肌肉猛地绷紧，攫住她纤细的脚踝，抬压过她自己的腰。
　　在她身体里抽动的手指被更加坚硬强势的物体所取代。他倏地向下顿挫，瞬间贯穿她。
　　刹那间，疼痛跳脱临界点，她一口气没缓过来，惊呼出声。
　　“不行，”她叫起来，“不行。” 
　　他怜悯地垂眼看她，却仍旧一刻不停。
　　她的手在他颈后握成了拳，她呻吟，随波逐流，因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而疼痛、而混乱。最终，疼痛引发出了快慰，再渐渐的，快慰转为沉迷。
　　她睁大眼睛，半爱半恨地看着眼前这个在她身上驰骋的男人。
　　她爱他，爱他柔和的眼，也爱他野蛮的心。她的呻吟被他吞噬一尽，要她连声音都要接受他的摆布。
　　月光见证下的，瞬间的贪念。
　　一切，都仿佛受了蛊惑。
　　
　　 
　　
　　允圣熙看着这个在他身下轻轻辗转的女人。
　　他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许，就像此刻，身体的某个部分紧紧相连。即使有时离得很远，但最终也会像有一股特殊的引力把他们拉回原地。
　　有些东西，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他不在乎世俗容忍与否。他们从出生时就注定要在一起，而且，是永远。
　　
　　他靠着床头坐起，她躺在他怀里。
　　她用床单裹着身体，卷曲着腿，头侧向他这边。
　　他把她短短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上，散开，再一圈一圈绕起来，乐此不疲。
　　抽烟，烟雾烟雾升起来，淡淡的，轻轻的，适时地填补眼前的空白。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部电影，观众是他，主演也是他。
　　他不喜欢看电影。
　　剧情再精彩，可只要激情和高 潮一过去，就只剩电影散场时的悲戚。结束后，观众纷纷离场，离去的身影，混合着一片椅垫翻转的扑扑声和脚步声、咳嗽声。
　　人物、故事、音乐，统统消失……
　　严重的沮丧感笼罩住他。
　　他闭眼，睁开，起床，喝一杯，抽完那一支大麻。
　　回来，继续睡。
　　天光的颜色有点变了，风声早已止息，云的形状也略有不同。
　　允圣熙再醒来的时候，看到允洛孤单单地坐在床脚前，静静地凝视窗外。她怀抱双膝，下巴搁在膝头。
　　“过来。”
　　他伸手抓她。
　　她慌了神一般，回过头，向后躲了躲，说：“我要回家。”
　　被他脱掉的衣服，被她自己一件件穿回来。
　　“你后悔了是不是？”他赤着身体追过来。
　　“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看在她眼里，他是这么的委屈，像个孩子。
　　她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他。
　　“对不起……”她说，一遍一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允洛不习惯撒谎，更不习惯对着裴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说谎。
　　但不说谎又怎么行呢？ 
　　她走在昏暗的楼道上，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越发嚣张地吞噬她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制力。
　　她记得昨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关门。
　　手放在门上，却没有勇气敲门。最后，她取出钥匙开了门。
　　出人意料的，裴劭不在家。
　　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看到自己的脚趾，指甲贝在从窗外泻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淡色的光。回忆起，几个小时前，她的脚趾曾被一个男人沉迷的含在口中……她放下膝盖，裤脚遮住脚面。
　　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倦意像潮汐席卷过地球表面那样凶狠地席卷了她，她身体放平在沙发上，把双手放在胸前，像祈祷的修女或是安详的死人那样，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梦了。
　　梦里有个人，在迅速远离她，另一个人，迅速靠近，那人没有脸孔，只说了一句：我恨你。
　　她当即睁开眼。
　　一身的冷汗。




我爱你·下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全世界。
　　 
　　
　　允洛带了钱包出门，在最近的药局买了药，回到家里，立刻冲进厨房，倒水，吃药。
　　身后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我回来了。”她手一抖，“啪”一声，杯子没拿稳，坠落在地。水撒了一地。她回过神来，忙蹲下身去捡，可动作太急，割破了手，指尖一阵刺痛。
　　允洛低头看，血珠正不断往外冒。
　　她懊恼地咬住唇，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剩下的玻璃碎片。裴劭看着红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有点触目。
　　他走过去，蹲下身，拉起她手指。
　　允洛来不及说反应，指头已经被裴劭含进嘴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找出医药箱，帮她贴OK绷。两个人坐得很近，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怎么……现在才回来？”她问。
　　世界上有这么口是心非的女人没有？
　　连她自己都鄙视自己。
　　不能看他，视线游移着，最终只能看着他的衣领。
　　只看了这一眼，她便愣住——衣领内侧的口红印——心里一紧。
　　裴劭小心翼翼贴好了OK绷，抬起头，见她神色古怪，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光泽。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头：“我十点的飞机，”看看表，“该走了。要送你上班吗？顺路。”
　　
　　候机室，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墙体洒进来，有些刺眼。
　　飞机起飞、降落，人来人往，别离、相聚。
　　他坐在星巴克里，手边那杯咖啡动都没动过。他开了笔记本，给那边医院的同事回E-mail，告知院长自己要提前回去，叫助手替自己销假。
　　电子屏里在放《东邪西毒最终版》。
　　压抑的电影。灰暗的电影色调。
　　他自电脑屏幕上抬起视线，看着电视机里林青霞演的慕容嫣在说：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最喜欢的人是谁，请你一定要骗我，无论你心里有多么不情愿。
　　裴劭想，电影里这个女人是勇敢的，起码有勇气问出口。
　　他本来想早点回到家的。
　　昨晚第一次出门的，他遇到允圣熙。直觉告诉他，那个电话，就是这个男人打来的。然而，果不其然地在楼下看到他的时候，裴劭却在心里痛咒直觉。
　　该死的准！
　　两个男人沉默对视，为了楼上那个道貌岸然、满口谎话的的女人。
　　最后裴劭先开口。他说：“你不行，你是弟弟。”
　　然后看到允圣熙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在自己面前，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是啊。他怎么可以？他是弟弟。到头来，那个女人还不是他的？他笑了，拦了车到沿江的酒吧街。
　　在车上的时候，他打电话回北京那个家。
　　保姆陈阿姨接的电话。
　　他请陈阿姨帮他向他父母转述，自己想要结婚。
　　他是陈阿姨带大的，她几乎拿他当半个儿子，忙问他，是什么样的女孩儿啊？叫什么名字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陈阿姨看看啊？你爸妈都很惦记你呢！
　　他笑着打断她，“她叫允洛，是个……”想了想，才继续道，“……是个好女孩儿。”
　　到了酒吧，他照旧一个人喝酒。有妩媚的女人上来搭讪，其中不乏长相、身材都属上乘的美女。他用眼睛评估她们，同时，她们也在评估他。
　　他还很年轻，长相没得说，喝贵的酒，品酒姿势很醉人。
　　而且，他还寂寞。
　　有人直接坐到他旁边。
　　“请我喝杯酒吧！”他笑一笑，叫酒保也给这位美女也倒一杯。
　　虽然他有些意兴阑珊，喝高了，可他还没忘记，出门前，她叫他早点回去。
　　即使是谎话，他也选择相信。
　　他和这要给他艳遇的女人开口告别。
　　回到家。
　　允洛一直没有回来。
　　屋子里太安静，他怕。
　　到底怕什么，却不知道。
　　还是酒吧好，那么热闹。他回到几个小时前呆过的那张台子，坐在那里喝酒。
　　之前要他请喝酒的那个女人竟然还在。
　　寂寞的男人，美丽的女人，one night stand，很好，很好。
　　开房，上床，睡去，醒来。女人已经离开，他发现她留在床上的钱的时候，无声的笑。心里说，现在是什么世道？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只有一滴，缓慢划过脸颊。
　　感觉到眼泪在自己脸上慢慢风干。
　　有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有人唱，男人哭不是罪。他不会像个被人吃干抹净了之后又遭到抛弃的女人一样哭。也不需要把十几年累积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光。
　　一滴就够了。
　　他洗了澡，洗掉放纵的痕迹。
　　出发回家。
　　钱扔进垃圾桶。
　　
　　裴劭送允洛到了购物广场。他向她要了个goodbye-kiss，她亲了他一下。
　　他耍赖：“还要一个！”
　　她笑着骂了句“神经”，转身就走，转身的同时，笑容消失。
　　等他开口吧！
　　允洛对自己说，等他先开口。
　　工作了一早上，卖出了一套高级成装，成绩还不错，却疲惫异常。
　　中午正要吃饭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店里。年纪不小，却保养得当，眼里同时折射出傲气和贵气。
　　小程眼睛刷地亮起来，上前就问：“您好，想要……”
　　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小程闭嘴，眼睛看向允洛：“你就是允洛？”
　　允洛迟疑着，点点头。面前这个中年女人，脸上是完美矜持的微笑，眼神却很犀利。
　　允洛有不好的预感。
　　“我想要和允小姐你谈谈，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你是？”
　　“我是裴劭的母亲。”
　　购物广场三楼的花茶店，靠窗的位置。
　　她开门见山地对允洛说：“离开他。”
　　她当着允洛的面开支票。
　　“你开个价。”
　　她说，同时把支票递给允洛。
　　之后，她还说了些什么，允洛没记太清楚。
　　唯一，刻进心里的，是那句：“我很久以前就听过允小姐你的名字了。你在学生时代，似乎……”她斟酌了恰当的字眼，“……似乎风评不是很好。”
　　允洛肩膀一颤，倏地抬起头，拧眉看她。
　　她怡然自得地细呷一口花茶，缓缓道，“只是没想到，把你弄出了劭劭的学校，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你们竟还能绕到一起。”
　　允洛“嚯”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颤抖。
　　她的失控似乎是在裴母意料之中。
　　看到裴母那一抹深藏在眼底的不屑，允洛慢慢平静下来，指甲嵌进自己手心，逼得自己微笑：“对不起，裴阿姨，我不会离开裴劭，除非……”她咬了咬牙，“……除非他不再爱我。”
　　看到面前这张保养得当的脸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硬生生僵住，允洛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道别时再度微笑，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
　　走出店门，走过转角，允洛再支撑不住，紧紧抓住栏杆才没有让自己跌倒在地。
　　她的脸很苍白，濒临破碎的质感。
　　她以为自己会疼。
　　可是她并不疼，只是很累，很累。
　　
　　 
　　
　　允洛下班后去探圣熙的班。
　　她打圣熙的手机，是他助理接的，说他们在城郊的废弃工厂拍MV。
　　工厂区离拭去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去之前她到附近卖煲汤的铺子买了盅鸡汤。她坐在最后一班公车上，怀抱住汤盅，用体温保持汤的温度。
　　
　　“Cut！”随着这一声高呼，空旷的工厂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允圣熙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今天有点不在状态。
　　导演拍拍他的肩，“没事吧？”
　　允圣熙的敬业和高效率是圈里出了名的，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那么多导演青睐的原因。
　　允圣熙沉默，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再这样NG下去，所有工作人员都得陪他熬通宵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个breaking地板动作，一个Airswipes，怎么就不能一次通过？
　　“要不要先收工？”
　　“不用，”允圣熙一直揉着眉心，那里却仍旧紧紧地蹙着，“我不想……”
　　他突然间噤声，视线越过导演的肩膀，落到某一点上。
　　导演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允圣熙却已经站起来，走过去，看看允洛的脸，再看看她手里的汤盅，脸上没有表情：“你怎么来了？”
　　
　　全场休息十五分钟。
　　保姆车里，允洛把鸡汤倒进杯中，递给他。
　　允圣熙似乎很累，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起身。
　　见他就要下车，允洛急忙叫住他：“你还没喝完……”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没有起伏：“以后不要随便来我开工的地方。”
　　助理就等在离车不远的地方，见允圣熙这么快就下了车，忙迎上前去。
　　“你叫她来的？”助理一愣，窥看允圣熙脸色，继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被fire了。”
　　允圣熙说完，绕过他，直接朝棚里走去，留下助理一人呆怔着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拍摄前所未有的顺利。
　　流畅的舞蹈动作随着旋律的上升而加快速度、加强力度。他用手的中心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腿和脚持续的作有节奏的圆形的舞动,腿和脚的动作又是绕着手的动作做，结合Freezes和Hesitations，整个Crickets 的连续旋转一气呵成，完美无缺。
　　同时，环绕拍摄式摄影机拉近景——允圣熙那双不受阳光垂青的、阴霾的眼。
　　歌声伴随舞步：
　　“……女人希望男人为他改变
　　男人要求女人爱他永远不变
　　在这之间
　　不变的是男男女女的善变
　　还有迟早会来的厌倦
　　最后是一再重复的欺骗
　　最后步入的仍是決裂……”
　　不禁教人感叹，这个男人，多少人会爱上他，爱上这个充满矛盾和诱惑的允圣熙？
　　他可以在西班牙的浪漫海边岩石上，弹奏钢琴，让人感动得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他可以是一头优雅而敏捷的野兽。舞蹈，poping，rock，punk，他疯狂，却疯得到位。
　　他脸部的线条优美，嘴唇突出，笑的时候，嘴边的刻痕如豹纹般性感而华丽。他的五官无可挑剔，最具魔力的眼神，最让人着迷的个性，忧郁、不羁、单纯、复杂，他可以是任何一种性格的男人，让人着迷。
　　喜欢他的歌，因为可以品出各种你想要的味道。
　　喜欢他的人，因为你永远也进入不了他的心。
　　
　　终于收工了，一群人朝各自的车子走去。
　　有人提议回去后要一起喝一杯，允圣熙没有搭话，回身找助理，这才记起炒了人家。
　　他拉开车门，手在门把上僵住——
　　她竟在车里睡着了。
　　化妆师远远就看到允圣熙，蹑手蹑脚地上前来，想着能不能吓他一吓，走到允圣熙身后，猛然拍了拍他的肩：“大伙都说等会要去喝一杯，你要不……”
　　话没说完，允圣熙已回过头来。
　　他以手抵唇，示意她噤声，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车。
　　她蜷缩在后座，侧身而睡，身体单薄地令人心疼。
　　化妆师觉得自己眼花了。她竟然看到——
　　允圣熙眼睛里，满溢的温柔。
　　宠爱？迷恋？这……是允圣熙吗？
　　
　　允圣熙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夜的颜色越来越深沉。
　　熄了火的车内。
　　他手臂顺势一带，她便安稳地靠在了自己肩上。
　　她均匀的呼吸吹拂着他的颈项，微痒。
　　他索性侧过头来细细品味这张睡熟的脸，任由那热热的气息暧昧地吹度上自己的双唇。
　　她的皮肤似乎一直很好，即使要天天熬夜，却总保持着粉润的质地。
　　27岁的女人，竟可以如此迷蒙、如此肆无忌惮地美丽着。
　　伸手想要替优拂开遮挡了眼睛的刘海。
　　她留刘海，因为头上有车祸留下的伤痕。
　　允圣熙一点一点地靠近。
　　突然，停住动作。
　　她似醒非醒间轻轻地动了动，眼睫若有似无地颤了颤。
　　如此小的幅度，却令他顿时心虚地停住手。
　　“咚……咚……咚……”心跳敲击的声音清楚的惊人。
　　车内的空气变得有些热。
　　他的手僵停在半空中。
　　她仍旧熟睡。只是不安分地在他肩上蹭了蹭，手也环紧了他的手臂。
　　自嘲的神色，自嘲的神色，不禁染上允圣熙的嘴角。
　　嘲笑那个因为她的靠近而莫名心惊的人。这样的人，一点、一点都不像自己。
　　这时，手机响了——
　　允洛的手机。
　　他怕她被吵醒，找到她的手机，正欲挂断，却看到来显上：“家”
　　他接起。
　　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声音：“妈妈，家里停电了。黑，我怕！”




风也未吹

　　 
　　旗未动，风也未吹 
　　是人的心自己在动。
　　 
　　
　　允洛被车子启动的声音吵醒。睁开惺忪睡眼，正看见有人踏上车来。都是些随行人员的工作人员。
　　她四处看看，好不容易才在最后座的角落找到允圣熙。她有话对他说，可他们两个离得这么远，中间又隔了这么多人，她想，还是算了吧！
　　一行人，好几台车，浩浩荡荡开进市区，进了熟人开的夜店，闹闹嚷嚷地喝酒，谈工作，讲笑话，好不热闹。
　　大家对允洛还算友好，但毕竟不熟，而且这女人显得很不合群，坐在她边上的人，也就礼貌性地和她寒暄地问个几句，便融入到更热闹的那一群人之中，不再理会她。
　　她视线在包间里环视了几次，都没有发现圣熙，端着自己的那杯可乐悄悄出了包间。走过过道转角，往前走，光线渐渐变暗，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楼栋阴影处，他转身，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她脚步一顿——
　　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着，在墙上落下几乎要合为一体的一双剪影，嘴唇紧紧吮在一起，就像连体婴。
　　香艳倒是香艳，不过她没兴趣旁观，笑一笑，正要往回走，太阳穴却蓦然“突”地一跳，像是脑子里忽地绷紧了一根弦。她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目光不受控，再看一眼那正沉浸在这昏暗的一隅的这对男女。
　　周身昏暗，她仍旧辨不出他们的长相。但那男人的身形，甚至是气息，对她来说却万分熟悉。
　　她紧紧抓住玻璃杯，加了冰的可乐，寒气直入手心。
　　心里那道墙轰然倒塌。
　　巨响回荡在胸腔。
　　允圣熙抿了抿下唇。这个女人，口红的味道，有点苦。
　　“你……出不出台？”说完，一股酒气喷薄而出。
　　转身，就看到杵在入口的允洛，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
　　擦身而过，允洛试图拉住他的手。他轻易便甩开。
　　空落落的感觉从她的指缝间溢开。她有点想哭，最终却只是大步追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任他怎么也挣不开。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力气其实不比男人小。
　　“你谁啊你？！”女人挑衅地看她，她不理会，只看着允圣熙，只看着他。
　　他别过脸去。
　　此时此刻，她恨极这个视自己为无物的男人。
　　“我是谁？！你告诉她，我是谁？”
　　他终于肯看向她了。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话，眼神纠结。
　　她不再看他。执着于这样一个冷漠又自私的男人，实在是错：“是啊，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们继续。”
　　说完，松开手。
　　“再见。”
　　说完，离开。
　　像今天中午面对裴劭的母亲那样，背脊挺得笔直，安适她唯一剩下的自尊了。痛过之后是麻木，麻木过后，还剩什么？
　　她说……再见？
　　允圣熙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允洛不需要走得很快，却可以走得很坚定。她对自己说，我做得到的。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不远处，那个男人说：“她是我女朋友。”
　　允圣熙说，她，是我女朋友。
　　“洛洛……”
　　他唤她，名字砸破了他的嗓音。允洛骤然停下脚步。 
　　还差一步，她就要走过这道昏暗的转角了。离光明平静的楼道仅仅、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再踏一步，一小步，他就永远是只她的弟弟了，就永远、永远地再见了。
　　可是，她停下了。 
　　停在这罪孽情愫的出口处。
　　他冲过去，拉着她跑下楼，他跑得这样快这样急，这样坚定不移，她被他牵着，强制关闭心门，不再思考。
　　她不能思考，一思考就后悔了，不能后悔，跟上他，纵使是万劫不复。是错是对，理智在叫嚣，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住。
　　允圣熙向导演借了车，他醉得不轻，允洛负责开车。他把在选歌时录的demo放进车载的读碟机。
　　很温暖的一首歌。这种温暖，就像午夜中的微光，打动人心；又像有温度的雪，柔软的质感，绵绵的，沙沙的。这样的声音和旋律， 谁听了都会为之微笑。
　　可偏偏歌词太过忧伤。
　　“……為何分手那么伤
　　总让人迷失方向
　　让人失去了重心 开始彷徨
　　无法说放就放 是爱的力量
　　它能够让人快乐也能够让人迷惘
　　不想一人空躺
　　也不想学会坚强
　　沉溺在快乐以往 多么哀伤
　　能否別再幻想 它还在你身旁
　　未來的路还很长
　　我却一直感伤
　　要让你看到我多坚强
　　却无力徜徉
　　想告诉你无恙
　　却全不在预料
　　……”
　　车窗外，月朗星疏，天空如墨，却并不阴霾。这么好的一个夜晚。
　　“以后不要在写这样的歌词了，好不好？”她直视前方，注意路况，问。
　　他窝在座椅里，喃喃道：“好。”
　　这时候，允洛的手机响了，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进包里摸手机，却被他猛力按住手。
　　“别接。”允洛疑惑，看他。
　　他的眼里，哪有一点醉意？这般清明，似乎，还隐隐透着……恐惧？她这么一犹豫，圣熙已经拿到了手机。
　　按键直接关机。
　　
　　 
　　
　　录音棚录歌很顺利，允圣熙席末两人到天台吞云吐雾。
　　席末看了眼允圣熙夹在指间的那支万宝路，笑一笑，抬头看天。
　　阳光明媚啊！
　　允圣熙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几十楼的高度，马路上那些人，蝼蚁般渺小。
　　“问个问题。”
　　“说。”
　　“女人。”
　　席末这厮立刻来了兴致，两眼放光地瞅瞅他，却还要故作镇定：“女人？女人能有什么问题？”
　　“我的女人。”
　　“嗯？哦。”
　　允圣熙吐了口气，字斟句酌，慢条斯理地物色恰当的字眼，“那方面，不太和谐。”
　　顿了顿，他发现席末似乎没在听，“你看天干嘛？”
　　“看今儿个太阳打哪边出来啊，”席末贼笑完，立即扳正脸色，“怎么个不和谐法啊？”
　　“她似乎……可能，觉得我恶心。”
　　“你不会……”席末乱七八糟地比了个手势，“……那个人家吧？”
　　“滚。说正经的。”
　　“好好好，说正经的。进不去？”
　　点头。
　　“处？”
　　摇头。
　　“那绝对就是哥们儿你玩太过了！”
　　“说了不是了。喝醉那次挺好的，再就不行了，”他眉心蹙起，“她还吐。”
　　“谁啊？我认识不？”
　　“……”
　　“漂亮不？”
　　“……”
　　“哪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允圣熙抽烟，沉默，低头，继续看他的街景。
　　什么态度啊？谁求谁呢这是？席末撇撇嘴，心里叽里咕噜地骂，面上还真不敢怠慢，“兄弟教你几招，”朝他招招手，“来，附耳过来。”
　　“神经！”允圣熙作不屑状，低咒完，却也乖乖凑过去听。




有些爱情

　　 
　　有些感觉，无法掩饰
　　有些爱情，无法启齿
　　 
　　
　　第一眼见到晨晨的允圣熙，走到孩子面前，揉揉孩子的头发：“你好。”
　　“叔叔好！”晨晨脸上笑意盎然。
　　八点钟的太阳，反折阳光的窗户，那两人一般的白的透明的皮肤，弯弯的眉眼，扬起的唇。
　　允洛在一旁看着，笑容染上嘴角，却不自知。
　　周末，圣熙提议带晨晨去游乐园。早上八点，车子就停在楼下，允洛把晨晨抱进车里，自己还未坐下，就听到驾驶位上的允圣熙说：“坐前面来。”
　　还未有所反应，一旁的晨晨开口了：“妈妈和我坐。”
　　最后，允洛还是坐在后边。允圣熙车开得飞快。
　　允洛不禁有些担心：“开慢点！”
　　允圣熙没回头，透过后照镜看看一脸急色的允洛，稍稍移动一下目光，就对上晨晨的眼睛。孩子坐在允洛腿上，满脸得逞的笑。
　　他收回视线，油门瞬间就踩到底，指针几乎要破表而出。
　　周末的游乐场很是热闹，允洛看看自己的周围，都是一张张喜悦洋溢的脸孔，再看看身旁的圣熙，晨晨在坐在他肩上，东指指西看看，一点都不安分。
　　圣熙带着口罩，看不到表情，眼里倒是不太开心的。
　　“怎么了？”允洛凑到他耳边问。
　　他看看她，“没事。”
　　晨晨第一次来游乐园，玩得真是不亦乐乎，不管什么游乐设施，都要玩一玩才过瘾。十环过山车，摩托过山车……特别是，U型摩天滑板车，30多米高的巨型滑板，急速下滑、旋转，晨晨小小的脸因兴奋而通红。
　　看过巡游后，大家都累了，一行三人进了小吃店。初夏季节，天气湿润地热，阳光蒸腾出汗水，晨晨在吃冰，允洛给他擦汗，包里的餐巾纸用完了，她要去柜台那买。
　　允圣熙跟了过去，她半路被他截住，带到无人的角落。
　　“我不喜欢他。”他盯着她看，语带埋怨。
　　允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圣熙口中的“他”是谁，很是无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想了想，才说：“你是大人。他是孩子。”
　　“他可不是个好孩子。”只在她面前装乖。
　　允圣熙不满意的样子，落入她眼里，她只觉心尖一下子变得柔软，抬起头，啄一下圣熙微微翘起的上唇角：“别发小孩子脾气。”
　　“那再亲一下。”
　　“有人过来了。”
　　“唔……不管。”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上，晨晨吃完冰了，抬眼，瞧瞧允洛，瞅瞅允圣熙。
　　“我要上厕所。”
　　允圣熙心里唏嘘，这么任性？不就仗着自己是个孩子么？
　　最后由他带着晨晨去厕所。
　　前脚跨进去厕所，后脚就被孩子叫住。
　　“不许你欺负妈妈。”在他这个年纪，面对允圣熙这样人高马大的大人，脸扬起来，理直气壮。
　　允圣熙自认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可允洛很疼这个孩子，所以他决定平心静气地跟他讲道理。
　　他蹲下身来，平视晨晨，“第一，她不是你妈妈，第二，我没有欺负她。”
　　“我看见你咬她！”
　　允圣熙叹口气，耐着性子：“我什么时候咬过她？”
　　“就在刚才，我看见了。”
　　允圣熙这才反应过来，却为难着该如何和他解释。说那不是咬？说那是吻？可吻又是什么？他要这么解答？……
　　实在想不出法子，他只能敷衍，“我喜欢她才咬她的。知道吗？”
　　晨晨仔细思考后得出结论：“骗人。”
　　“你看她生气了没有？没有吧？”
　　“……”
　　“她喜欢我，嗯……咬她。是不是？”
　　“那……我也可以咬吗？”
　　“不可以。”
　　“为什么？”小家伙眉心微微皱起来，嘴巴嘟着。
　　“她是我喜欢的人。要咬，找你喜欢的去咬。”
　　允圣熙不吃他撒娇这套，挑高一边的眉，这样宣布道。
　　圣熙带着晨晨回来之后，没多久，晨晨就带着没喝过的那杯冰砂，朝对桌那家那三口之家走去。
　　“他要干嘛？”允洛见晨晨把冰砂给了那家的小女孩，很是不解。
　　允圣熙讳莫如深，只对着晨晨的方向，满意一笑。
　　下午，晨晨牵着小妹妹手，去玩旋转木马。
　　栏杆外，年轻的父母同他们聊天。
　　“你们儿子很可爱啊！”
　　允洛的手一僵，允圣熙感觉到，用力捏一捏她的手，笑一笑，“没你们女儿可爱！”声音穿透口罩，虽有些失真，却无比坚定。




只想爱你

　　 
　　现在只想爱你
　　 
　　
　　游乐园之行过后，允圣熙和晨晨的关系似乎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至少允洛她这么认为。
　　晚上，在肯德基吃家庭套餐，吃完了还外带，坐在车里，晨晨吃汉堡，她喝可乐，允圣熙开车，时不时凑过来，就着吸管，喝一口她的可乐。
　　之后，他们送晨晨回了家，允洛原本要回楼上自己的家的。
　　结果却是，她被允圣熙硬拉着回到他新租的公寓，住了一夜。
　　他原本一直住酒店，现在也终于能有个像家的地方了——允洛这么想着，就笑了出来。
　　躺在她身后的允圣熙似乎感觉到她身体的震动，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得紧一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允洛觉得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温度有些烫人，心脏“突”地一跳，赶紧闭上眼睛。
　　窗外，宁静的初夏夜晚，天空中点点繁星，夏虫似乎也入睡了，还给世间人一片宁谧。
　　她安心地睡去。
　　渐渐地，深黑如幕的夜，微微露出了晨光。
　　允洛七点未到就醒了，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就流泻进眼睛。她转头，看看睡在一旁的允圣熙。他睡得很熟，没有通告的日子，他喜欢睡懒觉。
　　晨间的风，吹进窗户，散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广州当天的气温是20余度 ，蔚蓝天空，万里无云。
　　美好的一天。
　　阳光，轻风，心情，还有身旁的他。
　　她亲亲他额头，理一理他睡乱了的发，小心翼翼扳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
　　他意识不清地嗫嚅一声，翻身继续睡。
　　她尽量不吵醒他，起床，洗漱完毕，进厨房下面条。
　　锅子里的水汩汩冒泡，允圣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后面搂她。
　　她没回头，任他这么抱着。她往灶上另一边的煎锅里打进一个蛋，低头便看见他光着的一双臂膀。
　　她回身，推推他：“快穿上衣服。”
　　他低头看她，不动。
　　“小心着凉。”
　　“我也想穿啊，可——”他似乎委屈，脸上表情生动，努努嘴，示意她看她身上那件T恤，“我刚还想谁偷了我的衣服呢。”
　　“你另外拿一件穿吧。”
　　天很蓝，进入房间的风，吹起衬衫一角。他窥见她短短的裤头，带蕾丝的，比昨晚那条棉的性感些。
　　他心里痒痒的，手和眼都变得不安分了。
　　快乐也像展满了风的帆，允圣熙紧一紧手臂，心想，她可真暖和。
　　“就要这件。”他蹭一蹭她脖子，往她耳朵里吹气。她怕痒，咯咯笑了出来。
　　他不安好心的手好不容易被她给抓住了，她不准他再乱动，整理一下衣服，躲到一边去：“面要糊了。”
　　他心中戚戚，松了手，乖乖坐到餐桌上，拄着头看她，掩饰不住的爱恋。
　　她盛了面条，放到他面前。
　　他吃着面，又抬起头来：“待会儿我送你去上班？”
　　“好啊！”
　　他重新低头，筋斗地面条被他嘬地直响。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电梯下到车库。
　　允洛透过电梯间里的镜子看他。他穿简单的T恤，配仔裤，背帽子的卫衣，除了手表，不配带其他饰物，原来是白的透明的皮肤，现在是健康的色泽，劲瘦的手，干净的男生。
　　他听mp3，一只耳塞塞在自己耳里，另一只耳塞塞进允洛耳朵。P3里在播放他昨晚刚录的demo，他安静地听，神色平静，抿着漂亮的唇儿，薄薄的性感。
　　“好看吗？”
　　他收了线，回看她，轻易便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好整以暇地等着，继而却稍稍有了些失望，因为没能看到她局促脸红的样子。
　　她大方承认：“嗯，好看。”
　　她说着，扬起的唇在他面前张合，他想起，今早还没有得到早安吻呢。正要欺身过去。
　　这时，“叮”一声，电梯停稳了。
　　他有些失望地看看她的嘴唇，再看看她的眼。
　　双门开启——
　　允圣熙刚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闪光灯高热又闪烁的光闪进了电梯间。
　　与此同时，无数快门声“咔嚓咔嚓”一通乱响。
　　允圣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收了笑容，手臂一坤，把允洛藏在身后。
　　电梯门外聚集了大片记者，闪光灯，话筒，摄像机……混乱不堪。
　　两人被堵在电梯门后，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投来。
　　“这位小姐能不能……”
　　“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是你的孩子吗？”
　　“游乐园……”
　　“你们一家三口……”
　　允圣熙挡在门口，大批记者无法捕捉到躲在他身后的那抹身影，场面一度失控。
　　允洛垂着脑袋，紧紧贴着他后背，双手握拳，紧紧抵住他后背，可即使这样，也还是难以安下心来。前排的那几个记者推搡着要进入电梯间，更有甚者，攥住她的胳膊，要将她拉出来。她完全没料到，手臂一痛，“啊”地一声就叫了出来。下一秒，她的声音便淹没在潮水般涌来的问题中。
　　她趔趄着，一直退，直到被逼到角落。
　　退无可退。
　　背脊贴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她猛地从混乱不明的思维中跳脱出一丝神智，手欲伸向电梯按键，却根本够不着。
　　“快关门！”
　　允圣熙闻言，倏尔，恍然地反应过来，一面挡住记者，一面摸到电梯按键。
　　一秒钟内，关门键按了又按，动作难免有些慌张。
　　门艰难地合上。一张张急色激进的脸孔，终于，消失在双开门之间的最后那一点缝隙中。
　　允洛无力地松开紧抓住他衣服布料的手。
　　小小的电梯间里，重新归于平静。
　　楼层显示板上的电子数字开始平稳匀速地跳转。
　　允洛看看允圣熙。
　　回想一遍刚才那些记者的问题，心里不受控制地蹿升出不安感。
　　允圣熙叹口气，拿出手机。他的手机从昨天起就一直关机，本来想着能好好过一个闲适的假期。
　　不料事与愿违。
　　一开机，就有电话进来。
　　电话那头，席末叽里呱啦讲了很多，允圣熙话不多因为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他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就挂断电话。
　　幸而公寓保安管理完善，记者只能杵在开放式的车库，而无法进入楼层。
　　允圣熙回到房内，反扣住门。
　　走到床边，低头便见堵在大门外的记者。
　　甚至有人拿着长焦镜头，试图拍到这位于二十多层的房间里的场景。
　　他嚯地拉上窗帘。
　　开电脑，浏览门户网站，开电视，看娱乐新闻……似乎全世界都在爆新闻。一张张照片，全是昨天在游乐园偷拍的。
　　各种角度。
　　孩子欢快地奔跑，他和她相握的手，相视的眼。餐馆最角落处，她替他拭去嘴角的奶油，他覆在她耳边低语的样子……
　　孩子的脸打了马赛克，两个大人却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了镜头下。
　　允圣熙低声咒骂一句，遥控器甩出去。
　　电池蹦了出来，一直滚到允洛脚边。
　　她捡起电池，放到茶几上。抱着医药箱朝他走过去。
　　允圣熙被摄像机打到头，擦伤，伤口并不严重，却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滴血，允洛坐到一旁，检查他额上的伤，取了碘酒和棉签，替他消毒。
　　他痛地倒抽冷气，就要躲，被她按住脸颊：“是有点疼。忍着点。”
　　她眼里除了那道不大不小的血口子，再无其他。
　　“对不起。”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中。
　　“哦。”
　　“我说对不起。”
　　“我说哦。”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洛洛。”
　　“嗯？”
　　“怕不怕？”
　　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
　　“我会解决。”
　　“我知道。”
　　“害你不能去上班了。对不起。”
　　“哦。”
　　“请一天假没问题吧？”
　　“我给同事打电话。”
　　“哇噢，好极。”
　　“好极？什么好极？”
　　“我们一天都可以呆在家里啊。这还不好？”
　　似乎已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允圣熙冲她笑笑。
　　“一整天诶，做些什么好呢？”
　　“……”
　　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同时地下头，终于含住了从早上起就一直觊觎的嘴唇。
　　
　　 
　　
　　下午，允圣熙开记者会，召集粤地所有大型媒体。允洛也出席。
　　记者会还未开始，后场会议室里，允圣熙见到席末。
　　“效率挺快。”
　　席末笑了下，笑容却无奈：“是吗？问个问题成么？”
　　带这么个专给自己惹麻烦的艺人，能不无奈么？
　　允圣熙设身处地为他想想，表情也没了平时的冷淡，少有的亲和：“你问。”
　　席末看了看不远处、沙发上的允洛，想了想，“没事儿。没问题。走吧，记者会要开始了。”
　　记者会开始，所有的目光、提问、镜头、闪光灯，全部指向台上的允圣熙，当然，还有坐在他身旁的允洛。
　　允圣熙说的很简单，“这位是我姐姐……”
　　嗯，是亲姐姐。
　　她叫，允洛。
　　为什么之前没听说过你有姐姐？
　　这是公司的安排，怕影响到家人的生活。
　　那孩子？
　　那只不过是邻居家的小朋友，周末难得有空，就陪他去游乐园。
　　一切都只是误会？
　　谢谢记者朋友的关心，的确，一切都是误会。
　　
　　




怎能如一

　　 
　　怀疑的心，又怎能如往一？
　　 
　　
　　刚刚蒙蒙亮的天。
　　春寒料峭的季节已经过去，凌晨4点，昨夜的余热散尽，湿气缓慢的凝聚，半空中悬起浓厚的白雾。在几乎尽头的地方，天幕昏暗地仿佛一望无际，而近处，深邃的薄暮下，却点缀了几点晕黄色的路灯，温暖地启明。夜色因这一点光而变得阑珊，微微的，荧光闪闪，甚是可爱。
　　高耸的公寓楼内，安静异常，玻璃墙体，暗暗地反着光。某个反光的落地窗内，窗台连接的某个房间里——视野宽广的房间，深蓝色基底的窗帘，风微微吹起窗帘一角，又无声地落下。与窗帘同色的沙发，无多余粉饰的墙壁，处处都是略显压抑的色彩，男性化的世界；床头却是一盏暖色的台灯，柔和地晕亮床头的一隅。
　　床上，是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她的脸，藏在他的怀里，她的手，压住他的胸膛。深色的床单，衬得人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这是两个紧紧相拥的，类似的生命。
　　这样的亲近，与宁静。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在宁谧的空间内，恼人地响，搅乱了静止的空气，也打扰了人的清梦。
　　允圣熙眨一眨眼睛，拿过手机，原来是他昨晚设的闹铃。
　　取消了闹铃，再看看手机屏上显示的时间，4点。
　　“怎么了？”允洛睡得半梦半醒，微微扬起脑袋，眯着眼睛问。
　　话语嘤咛不清，透着憨然的睡意。
　　他轻轻的拍拍她的背，吻了她一下，“吵到你了？没事，睡吧！”
　　他劝哄着她去床的另一侧睡，她嘤咛地应了声，身一侧，背对他。滑的被子，顺着她滑的肩背，滑了下来。他倾过身去，把她的被子微微往上提一提，盖住她露出的光裸肩头。
　　他靠在床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住，被子重新被他拉了下来。他凑到她的肩头，鼻尖嗅一嗅，蹭一蹭，嘴巴亲一亲。
　　嗯……果然很光滑。
　　她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又恢复平静。
　　他意犹未尽，又逗逗她的下巴，她被闹醒了，侧过身来，勉强撑开一道眼帘，一直拧着眉心：“圣熙……别闹……”
　　允圣熙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坐起身来，换衣，洗漱，出门。
　　助理按原定时间在楼下保姆车里等着，允圣熙上了车。车子启动，目的地是录音棚。
　　平稳行驶的车里，他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一叠东西，翻看。
　　按他自己的要求，公司给他重新安排了工作企划。和之前制定的工作表相比，他下半年的那几个月工作排得更满了，但也因此多出了一个月的年假。
　　一百多页纸的A4纸上，一条条通告单排得满满当当，他翻看完，便把这密密麻麻的装订本放到一旁，窝进座椅里，小睡一下。
　　此时，车窗外的天空，晨曦已微露。街道上的车子开始多了起来。
　　新专辑照例会在8月上架，抢先推出的单曲市场反应很好，依照这样的势头，专辑销量应该很容易得到保证。
　　还有三首歌没有录，时间进度本就有些赶，加之允圣熙突然把工作室搬到了广州，所以几乎每天都是凌晨开工，第二天凌晨收工，又累又困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猛喝咖啡。公司在人员调度方面花了不少的财力物力，和允圣熙关系不错的那个高层就放话说，如果销量卖不过上一张专辑，就要允圣熙请大家去瑞士happy。
　　驱车赶到录音室的时候，器材已经全部调试好了，允圣熙直接进棚里，开始录歌。
　　休息间隙，允圣熙走出棚，坐到制作人旁边，戴上监听耳麦，听刚才录好那部份歌曲的回放。“小子，今天状态不错啊，一次就OK！”混音师豪爽地拍一拍允圣熙的肩，说到。
　　允圣熙笑一笑，没搭话。
　　这一笑不得了，另一边，送咖啡来的小姑娘，立马就痴了。
　　那种深邃的缄默似乎总能引发小女生的无限遐想——混音师这么想着，无谓地撇撇嘴，拿了一杯咖啡，躲到一边喝去。
　　允圣熙接过女孩子递过来的咖啡，看看时间，起身出了门，躲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是我。刚起来？”
　　“没有，已经在公车上了。在吃包子。你呢？吃了早餐没？”
　　“还没。”
　　“不吃不行，快去吃，胃不能饿的。”
　　“哦，没事，我有喝咖啡。”
　　“还是快点去吃点东西。空腹喝咖啡伤胃。叫你助理去买，知不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继续唠叨，他在这头，却轻笑出了声。
　　于他，一个电话，换一天的好心情。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终于熬到收工，所有人都大欢呼加大伸懒腰，制作人提了包，正要走，被允圣熙叫住。
　　他把乐谱和在家拷贝好的单曲CD一同交到制作人手里：“帮我听听，看能不能把第二主打换成这首。”
　　制作人思虑片刻，接过CD碟，放来听。
　　“爱是甜的/爱是咸的/爱是你眼泪的味道
　　
　　我细细品尝/因为/那是你的
　　
　　爱是绵的/爱是软的/爱是你嘴角的味道
　　
　　我慢慢品尝/因为/你是我的……”
　　还没放完副歌，制作人满脸笑容地起身，走到允圣熙面前，拍拍年轻人的肩：“恋爱咯？”
　　“嗯？”允圣熙扬起一边眉，不解。
　　“词曲应该都是你作的吧。”
　　他点点头。
　　“音乐这东西是不会骗人的，”意有所指地一笑，“放心，我嘴巴很严的。”
　　允圣熙沉默片刻，坦然一笑，不说话。
　　
　　 
　　
　　允洛一直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啰嗦的人。她知道他在工作，他在忙，可他不挂电话，他们就一直聊，聊些有的没的，竟也可以这么开心。
　　公交到站，她下了车，通话才结束。
　　手机已经发烫了，她听电话的那只耳朵也有些疼了。可刚把手机放进包里，铃声又响起来。她想也没想就接起：“圣熙？”
　　那头开始沉默，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兀自懊恼地咬了咬唇，赶紧问：“喂？”“我是思阳。”
　　思阳语气有些怪，允洛一时语塞，忘了接话。
　　“中午一起吃个饭。”
　　她想了想，“可……”去医院的话，她怕下午赶不回来上班。
　　思阳打断她：“我去找你。”
　　中午，她收工，打电话给思阳。
　　“我马上就到了。你到广场东大门那里等我。”
　　说完，就挂断。
　　允洛握着手机，听着里头传出嘟嘟的忙音，不自觉地晃了晃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到东大门那里等，远远就看到思阳那辆黑色SUV火速地行驶而来。
　　“呲——”的一声，车子刹住，侧门打开，“上车。”
　　允洛指路，领着思阳开进一条偏僻的巷子。馆子并不好找，车子兜兜转转了许久，才绕进那条巷子。
　　找到位子，服务员为她们倒了水，拿了菜单过来。
　　“我点了？”
　　思阳面无表情地看她，许久，点点头。
　　点完菜，允洛双手搁在桌上，等着上菜。
　　气氛有点奇怪。
　　允洛想起，她们差不多一月没见了。
　　思阳单刀直入：“这个月裴劭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啊，怎么了？”她心虚，低着头扭手里筷子。
　　“那他有没有和你谈过？”
　　“谁？”
　　“裴劭。”
　　“谈什么？”这回她真的是不明所以了。
　　裴劭和她固定每周通话，一次。她告诉他圣熙的事，他刚开始不说话，后来说，“知道了”，声音冷淡。思阳，说的“谈”，指的是这个？
　　她看着手里的筷子，疑惑，却仍旧无法抬头正视思阳。
　　思阳拧起了眉，咬着牙，想尽量保持最后一点的心平气和，可最后，她还是没有控制住，嚯地站起来，倾身过去，一把夺过允洛的筷子。
　　“你和允圣熙这么不清不楚的，到底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允洛倏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她。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
　　“那天，你手机一直打不通，裴劭怕你出事，叫我去你家看看。他这么担心你，结果，你让我看到什么？！我竟然看到你和允圣熙睡在一张床上！”
　　“……”
　　她讨厌她这种沉默，讨厌她波澜不惊的脸，她愤愤的、嘲弄地继续：“做这种事，连门都不关，要我怎么说你？”
　　“……”
　　“我把这件事告诉裴劭的时候，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就是这么说的——做这种事，连门都忘了关，要我怎么说她——你知不知道，对你，我真的很失望。”
　　允洛心里一片茫然。
　　只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拼命盘旋——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从没和我说过……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看着允洛的表情，再回想起他那时颓败的声音，思阳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没跟你说？”
　　允洛摇摇头。
　　“他怎么……”思阳颓然坐下，“……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在乎的·上

　　 
　　我在乎的，伤的很多。 
　　在乎我的，伤的更多。
　　 
　　
　　两个人，对面而坐。
　　此刻，看着神色复杂的思阳，允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内疚，她知道，自己，这次，是错的离谱了。可实际上，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仅剩一片空白。
　　她试图回想裴劭的脸，结果却只是一片模糊。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爱着自己的男人，其实，在自己心里，并没有位置。
　　这时，允洛的手机开始响，原本清脆悦耳的铃声，此时此刻，在彼此的沉默中显得异常刺耳。她有些迷茫地摸出手机，下意识地看来电显示。屏幕上闪烁着的名字瞬间换回她的思绪，她局促地抬头，看看思阳，离了位子，走到店外接电话。
　　“是我。”
　　“嗯。”
　　“在干什么？”
　　“吃中午饭，”她想了想，补充道，“思阳也在。”
　　“……”
　　“有……有事？”“没……”允圣熙短暂的沉默，“……就是，突然很想听到你的声音。那……你去吃饭吧，我挂了。”
　　然后是无声。
　　她突然很怕他会就这样挂断，忙唤道：“圣熙……”
　　“嗯？”
　　她一怔，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叫住他。许久，她呼一口气，“告诉我，我们没有错。”
　　他长久的不说话，沉默变成了此时他唯一的声音，也是她煎熬的源头。
　　等待的滋味，无可形容，隐隐的不安。
　　终于，他开口了：“我们没有错。”
　　完整的一句话，他说的平淡，她轻轻笑了出来，“啪”一声合上手机，掉转头，迈步朝里面走。
　　思阳正侧仰着头看她。
　　她冲思阳笑一笑，径直坐回位子上。
　　“我又没有对你说过，我很爱圣熙？”
　　思阳嚯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她。这次，她选择大胆迎视：“是不是朋友？”
　　“……”“是的话，就别劝我。”
　　“那裴……”
　　“我会跟他断的。”她打断思阳的话。
　　她想要自私一次，想要只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次。
　　这是决定，更是决心。
　　“祝我成功？”她执起手边的水杯，举到思阳面前。
　　她知道，自己欠裴劭很多。
　　可是，两个人一起，并不能只为得到一种安慰。她想要挣脱过去，忘记一切，然后好好生活。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做得到。
　　思阳静默，一瞬不瞬地看她，几乎是试图看进她眼里去。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允洛，仿佛瞬间释放出了身体里的每一寸鲜活。
　　这对姐弟……思阳心里翻搅，自己担心的事，已经发生。
　　要舍弃这个朋友吗？
　　她做不到。
　　这两个人身上映衬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寄生斑驳的爱情，看不到任何世俗可容的、美丽幽兰的影子。 
　　一直以来，允洛的克制，她看在眼里，心中能料想到的，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也许就是让时间埋没一切。即使，有时候，看到允洛对那小子这么的思念，她会同情。
　　如果没有谁来终结这场爱情的厮杀，她可能会径直爱下去，直到死。
　　可是，如果一切都只是站在爱情的名义下，又有谁有资格反对？
　　况且，既然她能够幸福。局外人又能说什么，又能阻止什么？即使这幸福，隐晦了些，肆无忌惮了些。
　　而裴劭，最终也仍旧只能是个悲哀的局外人。
　　怪只怪，这个女人的心里，留不出两个同样的空位。
　　“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思阳说完，猛地咬了咬牙，倏地举起自己的杯子，“砰”地一声跟允洛碰了杯，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完杯里的水，也咧嘴笑，“祝你成功。”
　　想了想，补充道：“还有，祝你幸福。”
　　
　　允洛打电话给裴劭，又是助理医师接的电话。她知道他忙，可她真的不想拖时间，一秒都不想。
　　她怕，怕下一秒自己就会退缩，会犹豫。而有些事情，是禁不起这一星一点的犹豫的。算准了时差，等到裴劭那边大概已到了休班时间，她再次打给他。
　　却又一次失望，助理医师被上司女友的连环夺命call催得哭笑不得，只能礼貌地再度提醒允洛，手术没那么快结束。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圣熙通宵练舞，电话里，他的声音隐隐涟漪，却透着疲惫。她要送汤过去，被他拒绝。
　　“我大概凌晨回去，早点睡，不用等我。”
　　“好。”
　　“再见。”
　　“嗯。”
　　两个人又为“谁先挂电话”磨叽了一会儿，允圣熙才收线。
　　舞蹈教室，吊顶的灯撒下白炽的光。这次排的舞很难，练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其他dancer都去休息区倒水喝，他仰躺在地板上，攥着手机，看刚刚结束的通话时间显示，三分十七秒。
　　排舞老师替允圣熙倒了杯水，送到允圣熙跟前。
　　允圣熙坐起来，接过杯子，一口喝干。
　　“和谁打电话呢？”
　　允圣熙挑眉笑，不说话。老师便学着他的声音，“你先挂……不，你先挂啦……”说完，拍拍允圣熙肩膀，“什么时候变这么幼稚了？”
　　提起允圣熙，人们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双迷惘的眼睛，在一回头、一低首之间，多少人沉陷进他的忧郁气质里。年纪轻轻，他从音乐发展到电影，从天才歌手到折桂影帝。大概没人会知道，允圣熙也可以是这么个幼稚的小鬼。
　　
　　允洛挂了电话，给自己做晚饭。备了两副碗筷，因为晨晨等会儿要上来和她一起吃晚饭。
　　晨晨在老时间弄出楼梯上的动静，她照例开门放晨晨进来，两个人一起吃了饭，允洛进厨房洗碗盘，晨晨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中途晨晨也跑进厨房，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允洛擦干了手，走到晨晨跟前，低头问，“怎么了？”
　　晨晨扬一扬手里的手机：“它刚刚在响。”
　　她赶紧接过手机。
　　有5个未接来电。
　　是裴劭。
　　她动作不受控地一滞，这时又有电话进来。她忙不迭的接起，听筒送到耳边：“喂？”
　　“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给我？”那头的裴劭似乎心情很好，语气隐约带笑。
　　“手术结束了？”
　　“是啊。Mike就等在手术室外面，说你打给我。什么事这么急？”
　　“算是……急事吧！”“急事？”
　　“嗯，”她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皮肉，“思阳告诉我了。”
　　“……”
　　“我和圣熙……你知道了，对不对？”
　　“……”
　　“我们分手，好不好？”
　　“……”“对不起。”
　　“……”
　　“这全是我的错，恨我也没关系。”
　　“……”
　　她几乎要挂断了，这时，他终于开口。
　　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似乎完全没听见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马上就回去，有什么事见面再说。”
　　
　　他忘了是谁说过，爱情其实并不复杂，来来去去也不过那几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你好吗”，“对不起”。
　　而她，似乎，总喜欢对他说对不起。
　　很久以前，有人问他，最讨厌什么样的女生？他那时的回到，似乎是：最讨厌那种因为寂寞就随便和别人在一起的女生。
　　那样的女生，在17岁的少年眼里，卑微卑鄙又悲哀。
　　17岁的他，信誓旦旦的说，那样的女生，打死也不能要。可到头来，卑微又悲哀的，其实是自己。
　　他苦笑一下。敛去了笑，提了外套，边走边拨号码，订机票。
　　
　　 
　　
　　允圣熙回到允洛的公寓，在花盆底下找到钥匙，开门进去。
　　真的累，他进卧室换了睡衣，上床睡觉，尽量不发出声音。看着她织瘦的背脊，听她平稳的呼吸，他忍住想要吻醒她的冲动。
　　允洛在另一头，翻了个身，面对他。他一惊，“没睡？”
　　她点点头。
　　他凑过去亲她额角，听见她在他胸口说：“圣熙？”
　　“嗯？”
　　“我们回北京好不好？”
　　“……”
　　“……”
　　“出什么事了？”
　　他低眸，仔仔细细地看她。
　　她别过脸去。
　　中午她问他那个问题，又是和思阳在一起吃饭；现在，又说要回北京。这样反常。现在，她甚至不肯正视他。
　　他直觉地察觉到不安。
　　“没事。只是很想回去。”
　　他等了等，仍等不到她抬起头来，想了想，说，“好。想什么时候走？”
　　“尽快。”
　　她闷闷的声音，自他胸口传来。




我在乎的·中

　　 
　　我在乎的，伤的很多。 
　　在乎我的，伤的更多。
　　 
　　
　　初夏的早晨，窗外晨光斜射、微风渐起。
　　允洛是被吵醒的。
　　乒乒乓乓的声音传进卧室。她皱皱眉，揉揉耳朵，睁开眼，视线越穿过敞开的房门，便看见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允圣熙在切菜，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得他低头切菜，表情认真，却与菜刀和砧板闹出的闹嚷的动静毫不相配。
　　她起床，洗漱完，他还在那切菜，丝毫没有进展。她走进厨房，看他到底在忙什么。
　　原来是在切西红柿。
　　似乎是要做蔬菜沙拉。
　　见她已走到身旁，允圣熙侧身看她，因自己奇烂无比的刀工微微局促。
　　她有些无奈，接过他手里的刀。他便让到一旁，安坐在那儿，看她忙。
　　“机票已经订好了。”
　　他有些突兀地开口。
　　她握刀的手一顿。
　　“明天早上的飞机。”
　　她把切好的西红柿码进盘里，拿了橙子，对半切后放进榨汁机，“哦。”
　　“是不是现在就要收拾行李了？”
　　她刚才那一秒钟的走神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看着她，仔细看，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的波澜起伏。
　　她却不再有表情，“等会我就收拾。”
　　他吃完早餐就要走，现在工作行程本就紧张，从上海到广州，现在又要回北京，他这次是真的任性，必须要和席末解释，要向公司说明。
　　临走时，允洛还在吃她的沙拉，他已经走到玄关，准备换鞋子了，却又折回来，对她说：“你后悔不？”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一下，说，“不。”
　　他终于笑出来，亲吻后离开，在车上的时候，给席末挂电话。
　　“你发什么神经？！不才搬来吗？！”席末在那头不顾形象的尖叫。
　　允圣熙一直沉默。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允洛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她看得到他眼里的脆弱，即使，他自以为掩饰地很好。她提醒自己，她是他的信念，她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是，要做到坚定如斯，需要勇气。
　　她揉揉自己僵掉的脸，头回过来，看着桌上这些吃的，她突然就没了胃口，起身，把它们收进冰箱。
　　刚关上冰箱门，手机就响了。
　　是利物浦的国际区号。
　　利物浦……她脑子闪过裴劭的脸。
　　仔细看区号后的数字，却是全然陌生的号码。她不确信地又看了一遍，方才接起。
　　对方自称是利物浦机场事故专线。
　　充斥而来的英文令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自行地、一句一句地、困难地，翻译着对方的话。
　　飞往广州的航班……
　　大洋上空遭遇气流，已失去信号……
　　目前情况未知……
　　乘客名单中，中国籍男子，Vincent Pei……
　　不过，请放心，有关方面我们正在妥善处理,有最新消息会电话通知您……
　　允洛只觉得心一下子被死死揪住了，张了张口，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迟迟没有回话，那边以为她没听明白，最终找来个会中文的人，将原话又翻译了一遍。
　　允洛握着手机，汗瞬间便湿了手心，手机“啪”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声蓦地唤回她的三魂七魄，她震惊地低头看地上的手机，突然，就这么“呵”一声，笑了出来。
　　谁能告诉她，一切……都只不过是个玩笑？




我在乎的·下

　　 
　　我在乎的，伤的很多。 
　　在乎我的，伤的更多。
　　 
　　
　　按原定计划，允圣熙在自己的工作室接受壹周刊的专访。
　　早上八点，工作室东面，整片落地窗晶莹透亮，像是被刺眼的阳光打磨了一遍。
　　一个小时的专访，谈一谈新专辑，谈一谈自己的近况，谢谢歌迷的关心，当然，也顺便澄清那几段被翻来覆去炒作了不知多少遍的过季绯闻。
　　但总体来说，访谈还算愉快。
　　其间，席末来电，他对记者说“抱歉”，到走廊接电话。
　　席末说上头因为他决定回北京的事大发雷霆，允圣熙在这头安静地听，末了问：“他们同意了？”
　　席末那头顿了顿：“嗯。”
　　听到席末几乎是嗤之以鼻的一声“嗯”，允圣熙在这头笑了，“那你忙吧，我挂了。”
　　“喂，我还没说完呢，你……”
　　允圣熙当即就给掐掉了线。
　　访谈结束，他自己开车赶去录音棚，直到中午才结束离开。
　　保姆车在录音室楼下等着，他下了楼，径直上了车，带着助理去mv拍摄现场。
　　在车上吃午饭。
　　在拍摄现场见到mv女主角，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工作。
　　mv配合的是专辑中一首抒情主打。
　　他和女主角在旷野弥漫的自然清新之中谈情说爱。
　　山顶，黄昏，俯瞰到的是半山腰洁白的羊群，黄绿相间的草地。新鲜的空气里夹杂着松针的气息，头顶是纤尘不染的蓝天白云。爱人禁不住对着远处大声呼喊，山谷那边传来袅袅回音。看着她随风飞扬的衣裙，他怦然心动，心底生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激情。他从身后将她轻轻抱住，和她耳鬓厮磨地说着情话，轻轻亲吻她的脖颈，感受着她温软气息里的柔情蜜意……
　　画面拍得很浪漫，却只有现场的人知道，一切其实根本没什么浪漫可言。
　　一整天，允圣熙忙得晕头转向，直到整个城市华灯初上才结束工作。
　　收工之后，保姆车载他回自己的公寓。
　　他在车上打电话。
　　电话“嘟”了三声，被对方直接掐断。
　　眼看已经快到公寓楼了，允圣熙突然叫司机掉头。
　　他回了她家。
　　一进屋里，就看见客厅里两个行李箱。
　　看来她的行李已经全部收拾好了。
　　他这才安下心来，边看电视边等她。
　　可是，一直等到八点，允洛还是没有回来。
　　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用家里的座机给她打了电话。
　　“喂？”听筒里传出她的声音。
　　他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疲累，他揉揉自己的眉心，他也累，“在哪？”
　　“……”
　　“洛洛？”
　　“我在机场。”
　　“……”
　　
　　 
　　
　　允洛坐在机场大厅，周围都是出事的那趟班机上乘客的家属。
　　大家都在等消息。
　　她握着手机，走到空旷一点的地方：“裴劭的那趟航班出事了。”
　　“……”
　　“他们改乘其他班次回来。”
　　“……”
　　“听说有人受伤了。我在这里等消息。”
　　“……”
　　“情况有点复杂，一时也讲不明白，我到时候再……”她没说完。
　　那头的允圣熙直接挂了她的电话。随即响起的忙音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咽下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她回到座位上，低着头，脖颈是一道落寞的曲线。
　　地勤小姐为他们这些亲属送来了咖啡和面包，安慰了她几句，之后又忙着给其他人送咖啡去了。
　　而周围，那些认识的之间，安慰的话语，却一刻都没有停。
　　“别担心……来，喝点咖啡提提神……”
　　“没事的……”
　　“你先睡一会儿，我等着就可以了……”
　　允洛看看周围这些人，他们大多数都是三两个人结了伴，一起在这等着的。
　　只有她是一个人。
　　她收回视线，盯住自己手里那一杯咖啡。
　　
　　不知为什么，喝了咖啡，反倒是有了倦意。她抱紧自己的包包，蜷在椅子里，原本想着浅寐一会儿就好了，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恶梦，陷在梦里，出不来，最后挣扎着醒来，满额头都是已布满了汗。惊魂未定，她闭上眼深呼吸，提醒自己，一切都是梦。裴劭不能有事。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以为又是地勤人员，便也没睁眼，那人的气息却渐渐逼近了她，与此同时，一股力量，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揽住她的肩膀。
　　她嚯地睁开眼，撇过脸去看。
　　是允圣熙。
　　“你怎么……”
　　他刚才挂她电话，她以为他生气了。
　　他看她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眼圈，揽住她的肩头，往他自己这边带，直到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先睡一会儿，我等着就可以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又有些沙哑。
　　允洛看着他说话时轻轻滑动的喉结，鼻子一酸，赶忙阖上眼。
　　这次，她睡着了，没再做梦。
　　再醒来，所有人几乎都彼此依偎着睡下了。
　　看手表。凌晨3点多。
　　她抬眼，瞅瞅允圣熙。他睡着了，双唇轻轻地抿着，眉心却坏兀自脾气地蹙着。他这样睡，又要一直保持坐姿，应该会很累。
　　她看了，便有些心疼，于是坤臂将他揽到自己肩旁。
　　他只是浅眠，她这微小的动作，已令他略微有了醒动。
　　他睁开眼，眼睛里是血丝。
　　她挪过去一点，放他躺下，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睡吧……”
　　他看看她，一侧身，面朝里，枕着她的双腿睡去。
　　
　　 
　　
　　允圣熙改订了第二天晚上的飞机回北京。
　　她一直在机场等裴劭。
　　他陪了她一整个白天，傍晚的时候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尔后带着他和她的行李回到机场。
　　可裴劭还没回来。
　　她还不能走。
　　“要不我再改乘明天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摇头拒绝了。
　　她吻他，揉平他眉宇间的刻痕，“我确定他没事了，立刻就搭飞机回北京。好不好？”
　　她乞求地看他，他无话可说了。
　　离登机只剩40分钟的时间，允圣熙最后一个赶到柜台办理登机手续。最后一刻，他回头，不甘地望向她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冲他微笑。
　　他咬一咬牙，倏地收回视线，进了安检口。
　　裴劭转乘的加航班机回到广州，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机上所有人都通过机场的特别通道入关。
　　关口外，大家伙的亲属都在焦急地等着。有人甚至已经耐不住性子，开始高声喊着某某、某某某的名字。
　　当时飞机出了事故，空姐问了各自家人的电话，和每人一句的遗言，在和地面的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秒，把这些讯号发了出去。
　　裴劭报的是允洛的号码，却没有留遗言。
　　在办出关手续的时候，他已望见了外面那群人中允洛的身影。
　　她在焦急地朝里头张望。
　　那是在寻找他的眼神。
　　他笑出来，在闹哄哄的人潮耸动中办好了出关手续，在推推搡搡着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虽然一直想不通大男人为何会喜欢类似于焦糖那种甜腻腻的咖啡，但允洛记得裴劭确实是喜欢的，于是在机场的星巴克买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给他。
　　“谢谢。”他接过咖啡，说道。
　　“……”
　　“……”
　　“我要走了。”
　　“……”
　　“我和圣熙一起，回北京。”
　　“……”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只要别说‘对不起’就好……”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笑了笑。
　　“……”
　　“……”
　　“对不起……”
　　“我能挽留么？”
　　“……”
　　“知道我为什么要赶回来么？”他喝一口咖啡，真他妈的甜，“我回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
　　“……”
　　“我恨你。”
　　“……”
　　“还有就是……”他又笑了一下，放下咖啡杯，看定她，“……祝你幸福。”




没有意义

　　 
　　如果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
　　 
　　
　　环境优雅清静的星巴克，真的很安静。
　　裴劭看看对面，如今已是空荡荡的那个座位。此时此刻，真正是人走茶凉。
　　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顾她走之前，自己对她说的话。
　　现在想想，还真是苦涩。
　　“飞机出事的时候，氧气罩都掉下来了，场面乱得很。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
　　“就在那时候，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幸好有允圣熙。”
　　“……”
　　“放心，我会很努力忘记你的。”
　　“……”
　　“刚才开玩笑的，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也算是在生死关里走一遭的人了，很多事，原来想不通放不下的，现在也想通了，也会试着放下。”
　　“别摆这副臭脸好不好？笑一下啊！你自由了。”
　　“……”
　　“……”
　　她的眼里，一滴温暖的眼泪,悄悄地滑进了她面前那杯咖啡。
　　她离开的很潇洒，他回头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始终还是舍不得不看她。
　　毕竟，是最后一眼了。
　　心本就不在这里，现在，连人都走了。
　　他把她那杯咖啡拿过来喝一口。咖啡早就冷掉了，她滴在里面的眼泪，也冷了。
　　苦涩，冰冷。
　　就像等待的滋味。无可形容，隐隐作痛，遥遥无期。
　　他伸手招来服务生，付账，离开。
　　
　　允洛买了机票，托运完行李，就坐在大厅里等着。
　　打电话给圣熙。
　　助理接电话，说他在忙。
　　她将航班号和抵达时间发给了这位助理，之后便挂断。
　　一小时后登机，凌晨之前可以赶到北京。
　　她站在弧形的连廊上。白云机场的夜景很美，玻璃幕墙外，是视野宽阔的停机坪和跑道。闪烁的导航灯，飞机起降的声音，使外面的夜不再安静。
　　候机大厅里，悬挂着不计其数的灯盏，光亮柔和合适，却明亮异常，即使几十米高的拱顶也没有黑暗角落。
　　过安检，登机。
　　飞机夜间启航。她座位靠着过道，测头看一眼窗外，触目尽是黑暗。
　　飞行平稳了之后，空姐开始送餐。
　　坐在她前边的小孩子，皮得很，大晚上了也不睡，听见有吃的东西更是兴奋，站起来在位子上跳来跳去。
　　允洛没注意，就听见空姐“啊”了一声，随即，滚烫的咖啡壶倾倒在了她身上。
　　她只觉得手臂一阵灼烧，低头看，白的透明的皮肤，红肿不堪的烫伤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空姐立刻帮她清理。
　　她低头看着起了水泡的手背，眼泪流下来。
　　原来是这样痛。
　　那么……他呢？
　　那个男人，被她这样的伤，该有多么疼痛？
　　孩子的家长看着这年轻的女人哭得如此恸然，一面连声道歉，一面教训孩子。
　　孩子被揍得大哭。
　　“是不是很疼啊？”
　　“要不要拿药膏来擦一擦？”
　　其他乘客纷纷关心地询问，替她找烫伤药膏。
　　不管别人怎么问，她就只是低着脑袋，慌乱地摇头，默默的、疯狂的流泪。
　　
　　 
　　
　　允圣熙，不插电演唱会，北京。
　　最后一首歌，他自弹自唱。
　　可容纳500人的音乐厅，室内场馆。
　　允圣熙瞅一眼观众席。
　　今天的观众并非一般歌迷，都是圈内知名的音乐人和各大电台、网站音乐榜的制作人。
　　压轴的这首歌，是准备随新专辑附赠出去的单曲。
　　“爱是甜的/爱是咸的/爱是你眼泪的味道
　　
　　我细细品尝/因为/那是你的
　　
　　爱是绵的/爱是软的/爱是你嘴角的味道
　　
　　我慢慢品尝/因为/你是我的……”
　　轻快短凑的琴音，甜蜜的歌词，key不高，转音也不多，但胜在清新自然，不刻意炫耀技巧，融合R&B和英伦慢摇，在这样一个晚上听，值得侧耳倾听。
　　不像允圣熙原来的风格。
　　但也许是个全新的尝试。
　　结束的时候，他起立鞠躬，台下是稀稀落落的掌声。
　　虽然不是正式的试听会，但他还是穿了正装，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时装领带。
　　黑色象征力量、权势与坚强，也意味着孤独。他下到后台，换上T恤和仔裤。
　　出了换衣间，等在门外的助理上前来，似乎有话要说。
　　还能说什么？不就是叫他回前台，和那些制作人见个面，聊聊天？
　　允圣熙顿觉烦躁。
　　“让我静一静。”他打断他，把换下的西装交到他手里。绕过他，直接离开。
　　离开了，才知道自己真的是无处可去。
　　开车绕着什刹海转，最后，还是转回了音乐厅。
　　
　　车子驶进大门就被拦住了。他放下车窗，工作人员见来人是允圣熙，这才肯放行。
　　音乐厅里，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原本就空旷的大厅，坟墓一样安静。所有灯都关了，只留一束追光。
　　黑色三角钢琴，那束形单影只的追光，光亮投在他身上，在地板上落下一个孤单的剪影。
　　只有他是光明的，其余的一切，全都隐藏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她没来……
　　苦笑一下，食指敲击白色琴键，清冷的音乐厅瞬间回响起孤单的音符。
　　合上琴盖，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想着，睡去，再醒来，就又过了一天了。
　　突然，“吱呀”一声。
　　他阖上的眼皮一跳。
　　厚重的门开启的声音。
　　鞋子，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他以为是工作人员，也就没有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圣熙……”
　　是……允洛的声音。
　　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又是幻觉？
　　这几天他总不时地听见她的声音。
　　每一次激动地回过头去，每一次，失望地回过头来。可是，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最后一次，看最后一次，如果……仍旧不是她……
　　他仍俯在钢琴上，睁开眼……就在这时，高瓦数的追光终于耐不住长时间的高热，“啪”的一声炸裂。
　　允圣熙的视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允洛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走上台。
　　周围没有光，可她找得到他，因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走吧。”她说。
　　他没听清。
　　“我们回家。”
　　她继续道，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要拉他起来。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允洛，他的嘴唇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但是只是动了下，并没有开口，目光里掩饰不住的，是欣喜。
　　他甚至不敢眨眼睛，就这么注视着她，开口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这一句话，几乎让她崩溃。
　　许久，他说：“不会再走了，对不对？”
　　“嗯。”她笑着点头。
　　一瞬间，狂喜占据了允圣熙全部心神。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站起来，站定在她面前，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真的不走了？”
　　“嗯。”
　　“真的不走了？”
　　“嗯。”
　　他一遍又一遍的试图确认。
　　她一遍一遍的回答他。
　　
　　两人一齐出了音乐厅。
　　此时，北京已经是晨光微露。
　　允圣熙驾车回到酒店。
　　他用房卡开门，让她先进去。
　　允洛进到套房里，听见允圣熙在她身后说：“等家里装潢好了，我们就可以搬回去住了。”
　　她“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允圣熙上前就扳住她的肩，眼角嘴边都是笑，“是我们原来的房子，现在在装修，我们一个月之后就可以搬回去了。”
　　“原来的房子？”
　　“是啊，而且装修的和以前一样。”
　　他笑着揉她的头发。
　　允洛看着他。
　　她突然间觉得，他是真的长大了。而这个她爱的男人，原来有一双比大海更幽深的眼睛。




少年，男人

　　 
　　长大了的少年，就是一个有欲望的男人，希望征服他想要的一切。
　　包括女人。
　　 
　　
　　在和歌迷睽违了一年七个月之久后，允圣熙最新专辑《Evolution进化》在8月初正式发行，继创下预购三天即突破十万的惊人成绩后，正式版一经上架，便再度掀起一波抢购狂潮，一天的发行量就已确定冲破十万。
　　庆功宴以酒会的形式举办，在香格里拉，预定时间是在晚上七点。
　　酒会开场设定成允圣熙和纪晓薇的开场舞，酒会结束，则设定成新专辑销量破百万的破冰仪式。
　　下午五点未到，就已经有人陆续抵达香格里拉了，这些大多是记者，早早的赶来，也不过是为了能占到个好位置。
　　
　　 
　　
　　允圣熙做好头发，换好礼服，就坐在沙发上等。
　　允洛还在试衣间里。他给她挑的那几套礼服，够她试很久了。
　　此时，橱窗外，天光明亮，午后的太阳淡淡的慵懒着。
　　允洛看着墙镜中自己身上这件黑色的缎面礼服。
　　鱼尾短摆的设计，把腿部曲线拉得很长，幼细的锁骨外露着，皮肤和牛奶一样，是不浓郁的白色。
　　碎钻链子垂在身后，她要把链子扣到腰侧的扣锁里，却怎么也够不着，正懊恼着是不是要请营业员小姐进来帮个忙，身后的帘子被拉开了。
　　允圣熙走进来。
　　她转身看他，愣一下。
　　学生时代的圣熙喜欢穿校服，干净质朴；半小时前，他穿T恤仔裤，戴掩人耳目的墨镜。而此刻，眼前的允圣熙，银灰色的西装，笔挺的长裤，衬衫是湖蓝色，整个人都想站在湖面上，反着粼粼的波光，充满诱惑力。
　　他看她，唇边有笑容，很淡，却年轻飞扬，嚣张性感：“我脸上有东西？”
　　她蓦地收回视线，看镜子里的自己。如果，再漂亮一点；如果，再年轻一点，如果……她叹了口气。
　　“真好看，”他贴到她身后，说，“我就知道，黑色最配你……”
　　他话没说完，就见她动手脱下身上这件黑色礼服。
　　“怎么了？” 
　　“我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她顿住，她是真的不想去，可偏又想不出理由，最后无奈，脑子一热，就这么给他搪塞了回去：“没人会请姐姐做自己舞伴的。他们会觉得奇怪的……”
　　……太近了。
　　允洛不自觉噤声。
　　允圣熙的脸，此刻，在她眼前放到最大。从后面抬了她的下颌起来，两个人的眼睛在镜子里交汇。她看见他眼里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想要躲开他的视线，他索性扳住她的肩，将她转过来正对自己。
　　允洛站在有些高度的试衣台上，几乎和允圣熙一般高。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唇，对着唇。
　　“哪里奇怪了？”他拉下脸来，问，“你说，哪里奇怪了？”
　　
　　 
　　
　　席末提早赶到现场，就是为了要应付这些个勤勤恳恳的记者。例行公事，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几句，席末就躲进了休息室。
　　终于清静了！
　　可还来不及多舒几口气，他的手机铃声就响起来了。
　　来电显示是纪晓薇的经理人May姐。
　　电话一接起，May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允圣熙说不需要晓薇做他舞伴。”
　　“怎么……”
　　她打断他：“他说是你同意了的。麻烦你解释一下。”
　　“我……”
　　她再度截掉他的话：“公司不是安排了他要和晓薇一起出席的吗？”
　　“我没……”
　　May姐三度打断他：“你怎么可以容他……”
　　席末“啪”一声，直接挂断。
　　又要他解释，又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这什么女人？！
　　心里抱怨一下，他重新翻开手机，打给允圣熙。
　　响了两声，就被对方挂断。
　　再打，那边已经关机了。
　　席末低咒几句，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后，拨通允洛的号码。
　　隔很久，对方才接起电话：“喂？”
　　“姐姐，我找允圣熙。他在吗？”
　　“你是？”“我？我是席末。”“哦，他在，你等等啊……”
　　片刻后，允圣熙的声音响起：“喂。”
　　“你跟纪晓薇说不和她一起出席了？”
　　“我自己会带伴过去。”
　　席末扬了扬声：“你找谁做你的伴？”
　　“……”
　　“你姐吗？”
　　“……”
　　“纪晓薇新戏刚杀青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司要你和她一起出席，也不过就是要给她炒点新闻而已，你犯得着这么抵触么？”
　　“……”
　　他又不说话！又不说话！！总是这样，不给人明确答案！！！
　　席末好不容易平复了语气：“你这样做，迟早有一天会被公司雪藏。叫你配合一下就有这么难？你别忘了，你和纪晓薇那点事儿刚开始还是你允圣熙给踢爆出来的。”
　　允圣熙直接挂断了。
　　席末眉毛皱起，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愣生生呆了几秒。突然，他“嚯”地起身，拿着手机大声吼：“允圣熙，你爱谁谁！老子不管了！”
　　吼完，他大步朝门边走去。
　　
　　 
　　
　　酒会七点整开始，最后时刻，主角才出现。
　　看到允圣熙，很多人都上前打招呼。
　　允洛的手挽在允圣熙臂上。她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捏皱了他的西装。
　　允圣熙正同迎上前来的记者讲话，感觉到手臂一紧，低头看她，再自然不过地对她笑了笑。最会察言观色的记者见状，自然对允圣熙身旁的这个女人有了兴趣，视线纷纷扫向她。
　　酒会主办方事先传真给他们的酒会流程里明明说允圣熙会和纪晓薇一起出场，而现在，允圣熙身边这个女人……
　　黑色礼服，白净脸孔，短发，脖子上那个吊坠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一件饰品。干净清爽的一个人，即使是在这般耀眼的允圣熙身边，也丝毫不被遮掩掉锋芒。
　　“这位是？”
　　记者心里早就摩拳擦掌，看来又有八卦可以挖了。
　　可如意算盘还没打响，就有同事提醒：“她是允圣熙的姐姐！”
　　记者当场就懵了。
　　“你忘了上次的记者招待会？”
　　“……”
　　“这你也能忘？！”
　　这位记者看看允圣熙，再看看允圣熙的姐姐。
　　允圣熙笑容自然，而他姐姐，原本也是微笑的，可就在听到那人说“这你也能忘？”的时候，“刷”地就变了脸色。
　　
　　他是允圣熙的姐姐……这你也能忘？
　　
　　 
　　
　　破冰仪式完成之后，酒会就落下了帷幕。
　　回到酒店，允洛先洗澡。
　　洗完澡，换好衣服，她从水汽缭绕的浴室里出来。
　　允圣熙正坐在床尾看电视。
　　“我洗好了。”他看着电视屏幕发呆，没听见她的话。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直到很近了，他才蓦地回过神来，看看她。
　　她拍拍他的肩膀，取了他手里的遥控器，关了电视。
　　“我给你换了一缸洗澡水了，快点去洗。”她催促他。
　　洗了澡的缘故，她脸颊两侧的红晕，是健康的粉红色，像可口的水果；发梢的水珠，顺着纤细光洁的脖颈，滑落；棉质的睡衣裤，再普通不过的款式，却挡不住柔和又刺眼的曲线；走近他身边的时候，带来一阵清淡的沐浴乳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抬头看看她，这才起身朝浴室走去。
　　她钻进被子。
　　水声隐约传来，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明明为他放了洗澡水的，他怎么还淋浴？
　　很快水声便停息了。
　　他无声地回到床边，在她旁边躺下，一侧身便搂住她，贴着她的背脊。
　　他喜欢这样抱着她睡，她也喜欢在他怀里入睡，每次被他搂着，她总能得到一夜好眠。
　　现在，他贴得她这么紧，倒是有些不寻常，但她很累了，也没多想，顺势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入眠。
　　可逐渐的，她感觉他的鼻息开始粗重，贴着她耳后的唇也开始摩娑，从她的耳根、颈项。
　　他的手也开始游移。 
　　一间安静的房，一张温暖的床，两个相爱的人……一切都是那么温馨、舒适，催人软化。
　　她感觉到他坚硬地抵着她。她连忙挣脱他坐起来，背对他。
　　他在她身后，许久，才平复了呼吸。
　　“过来。”
　　“……”
　　“我们再试一次。就一次。”
　　“……”
　　“我会小心。”
　　“……”
　　“洛洛。”
　　她终于肯回过头看他。他也坐了起来，他的眼里，手中，身体上，都是无法舒解的欲望。她想了很久，咬着牙齿，重新躺回去。
　　身体异常紧绷。
　　他再度伸手过去了，就要碰到她了，手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没有再动。忽地，他翻身，背对她睡去。
　　两个人，床的两侧，都无眠。
　　莞尔，允洛听见背对自己的允圣熙说：“对不起。”
　　她侧过头去看他，正见他起身，再度进了浴室。
　　淋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她听着这声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爱不痛

　　  
　　我不爱我不懂我不痛
　　我不想爱不想懂不想痛
　　 
　　
　　新专辑销售一路飘红，允圣熙忙着在全国各地办签唱会。
　　允洛也忙。
　　房子装修的事很是费时，她几乎每天都要和装修队和设计师打交道。买材料，买家具，小到电灯泡，大到冰箱电视，事无巨细，处处都得她费心思。
　　每天晚上视讯聊天，摄像头两端，两个人都是一脸疲态。
　　他说最多的话是“我想你。”
　　说话的时候，在电脑前，拄着脑袋，眯着眼睛看她。
　　她会笑一笑，然后答：“我也是。”
　　简单至极，却是满满的甜蜜。
　　聊完以后，她就洗漱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回忆刚才和他的对话，心里平静地拨动，想，有些东西，是可以被忽略的。
　　血管里相同的血，分离两地的思念，两个人的收入、大得可怕的差距，还有……得不到的、身体上的欢愉。
　　这些，都是可以被忽略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心里就没这么闷了，也能够安稳的睡个觉了。
　　
　　 
　　
　　八月的北京，伴随着雨季的到来，空气里没有了以往嚣张的热度，没有了炎炎的烈日。整个城市，不时充斥着潮湿的水汽。
　　一个午后，允洛到西单卖场挑灯具，陪她去的是装修队里的一个小伙子。打车到西单，原本还是阳光晴好的天空，竟不期而至地降临了一场大雨,令人措手不及。
　　车子就停在卖场外的马路旁，两个人急忙跑进大楼，200米多一点的距离，两人还是淋成了落汤鸡。
　　允洛抖一抖黏在身上的衣服，回头看一眼外边。这雨势，足可以用瓢泼来形容。
　　店铺里的灯具挑的人眼花缭乱，台灯，吸顶灯，日光灯，细管灯，氧吧灯，各式各样，一家家铺子的逛，比价钱，比质量。
　　装修队的小伙子脚都快都走断了，心里嘀咕，这姐姐也太抠了，就几块钱的事儿，犯得着这样楼上楼下的跑吗？住这么好的房子，还要对几块钱斤斤计较？！
　　允洛看得出他脸上的不满，却也不好解释。怎么说？说这些钱都是圣熙出的，他的钱，她得替他省着？和一个外人说这些，何必？终于挑好了灯具，她自己出钱，请他去一楼茶吧喝茶。
　　小伙子看着也纳闷，这茶，还有这点心，可不便宜，也不是几块钱的事儿了。虽然心里嘀咕，可还是大方吃喝起来。
　　吃到一半，允洛手机响了。
　　她到外边接电话。
　　“你在哪？”
　　“嗯？”
　　“我已经到酒店了，你在哪？”
　　允洛反应慢了半拍，想了想，方才后知后觉地问：“你回北京了？”
　　“嗯，”他似乎在发脾气，语气别扭，“你在哪？”
　　“我在西单挑灯具。”
　　“……”她顿了顿，没等到他的回答，“已经挑好了，马上就回去了。”
　　“你一个人？提不提的动？”
　　“装修队的小陈和我一起来的，不用我提。”
　　那头又没了声音，许久，允圣熙方道：“你在那等我，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我和小陈可以……”
　　“我不喜欢。”
　　“什么？”
　　“你们挑的，我不喜欢。”
　　“……”
　　“呆在那里别走，等我过去，我们挑过。”
　　“……”
　　“我们家的东西，我们两个人的东西，怎么可以让别的男人来挑？”
　　“你怎么……”允洛终于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叹着气，“……怎么这么幼稚？”
　　“我不管，你别走，等我。”他在那头，几乎是在耍赖。
　　
　　允洛拿允圣熙没办法，只能叫小陈带着灯具先回去，自己待在一楼大堂里等他。
　　傍晚悄然降临，磅礴的雨势渐渐变得稀稀落落，急雨转缓。很多原本在檐下避雨的人，都顶着包包或购物袋，冲了出去，冲进淅淅沥沥的雨丝里，消失不见。
　　允洛依旧在大门边等着，对着湿凉的空气，深深吸气。这样的天气，她最爱。没有大太阳，也没有大雨，北京温温吞吞的傍晚，最是宜人。
　　不久，允圣熙的车子便出现了她视野里。银灰色的跑车，疾驰而来，在大门正对的马路上打了个弯，险险停在黄线区。
　　他这么赶，她不禁还有些担心。看着一个身影下了车来，来人帽子遮着了半张脸，但确实是允圣熙。
　　他从细雨的另一头，朝她跑过来。
　　他为她焦急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撩拨她的心。
　　眼里，心头，都是悠远的甜蜜。
　　
　　 
　　
　　允洛领着允圣熙，重新回到灯具卖场。帽子早就摘了，商场里打了照面的人都认出了允圣熙，纷纷上来要签名合影，即使因为这个坏天气，商场里人少了许多，可一路走来，签名，合影，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之前去过的那家灯具店的老板，见到允圣熙，再看看允洛，笑容可掬地说：难怪我觉得你眼熟呢，原来你是允圣熙姐姐啊，我也看了那记者会的啊！”
　　允洛尴尬地笑。
　　“你们姐弟俩关系可真好啊！”
　　“……”
　　“有个大明星当弟弟，可真是……”
　　被fans围住的允圣熙不知何时已突出重围，来到允洛面前，拉起她的手就朝门口走：“走吧，这家店的灯没我喜欢的。”
　　
　　允洛被他拉地趔趔趄趄的，转眼就被拉到了安全出口的楼梯里。
　　“这里没人了。”他说。
　　允洛脑海里重复了他的话：这里没人了，没人了，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只能在这里……脑子又乱了，又胡思乱想了。
　　她也觉得奇怪，自己原来不是这样患得患失的人啊！怎么现在，却总要这样期期艾艾？连她自己都想要鄙视自己。
　　他俯下身来亲吻她。
　　她躲了躲，然后便沉溺进去了。他的嘴唇即使有点粗鲁，但也是软软热热的，她冰冷的嘴唇，渴望被温暖。
　　唇齿纠缠间，他的声音一丝丝入进她的嘴里：“我好想你。”
　　许久，他松开她，看了看她意乱情迷的眼，这才低下头，继续他的吻。
　　这回，唇齿，舌尖，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却同样深入咽喉，不可抗拒。
　　漫长的吻结束之后，他把额头搁在她肩膀上，用闷闷的声音说：“我很开心。”
　　“……”
　　“你还在这里，没有走，没有离开。”
　　鬼知道他回到酒店没看到她时心揪得有多紧。
　　她正要开口，却被他用手指抵住嘴唇。
　　他不让她说话，啄一下她的嘴：“你不喜欢我是你弟弟，对不对？”
　　“……”
　　那个店主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看见她笑得那样勉强，那时的她，越是难堪，他越是开心。原本以为早已不属于他的，那名叫“喜悦”的东西，竟就在那时，在他心里，重新萌芽。
　　他从不敢确定，她是爱他的。
　　她从不曾主动吻他，每一次，她欺上来的唇，都只落在他的额头上，就像对待一个孩子。
　　他渴望得到她的温柔，却不是以一个孩子的身份。
　　他知道她的矛盾。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因为他不放手，她不得不一直坚持。
　　爱得多的人，注定卑微。
　　有时候，他也觉得放弃会比较好，也会想，如果，结局注定悲凉，但他曾经用力爱过，也不会悔恨了。
　　可是，心，却不受理智的控制。
　　偷偷地，见不得光地，却仍是要执拗地继续下去。
　　其实很多道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他都明白，可是自己身在其中，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试着说服自己，他的底线，就是不让她受伤害，如果，她受伤，无可挽回，他会放手。可他知道，事实上，他已经在伤害她，无时无刻，不在让她哭泣。
　　直到那时候，才明了，他对她，他要她，没有底线。
　　而，就在刚才，他猛然间明白过来，她，和他，竟是一样的。
　　她也难过。
　　她也沮丧。
　　她也是，想放，放不下。
　　
　　他笑了出来……
　　心境霍然开朗。
　　他再不是孤单一人了。
　　终于，有个人，能和他一起，守护他脆弱无比的爱情了。




你是信仰

　　 
　　我对你的爱，已经成为信仰。
　　 
　　
　　允洛前段时间一直忙着房子装修的事。现在，房子装修好了，她就要静下心来找工作了。
　　她在各大招聘网上和人才市场投了简历，就等着回音。
　　没工作的时候，最多的时候就是呆在圣熙开工的地方，陪着他工作。圣熙的助理也都渐渐地和她熟稔了起来。
　　他工作的时候，她就在后台或保姆车里坐着，有时和别人聊聊天，有时到前边去，混迹在fans群里，看看他工作的样子。
　　这一天，他又是凌晨就开工。
　　是一集广告的拍摄。拍摄中，背着女主角在宽阔的楼梯上嬉闹，孩子一样玩跳格子。
　　男人认真的时候最帅气——她这么想着，看看表。
　　已经到七点了，晨曦微露。
　　助理去买早餐，顺便还带了晨报回来。
　　她坐在沙发里，随手拿来报纸，翻到最后一版，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招工广告。
　　密密麻麻的招工启示，各种各样的招人要求，她坐进保姆车里，拿着笔，在报纸上圈圈画画，直看得眼睛都酸涩了，才放下笔，揉揉湿湿的眼角，喝一口豆浆，继续。
　　不知道什么时候，允圣熙已经来到她身后了，手伸过来，轻易便抽走了她的报纸。
　　她疑惑地回头，就见允圣熙站在敞开的车门外，正拧眉看着她画满了圈的那一块。
　　“完工了？”
　　她问。
　　可他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不答反问：“你要找工作？”
　　“是啊，”她也没在意，把自己手里的一次性食盒送到他面前，“买了包子，吃点吧！”
　　他看看她，跨上车来，拉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下一秒便欺身在了允洛眼前。
　　“不要找工作。”
　　他盯着她的眼睛。
　　她心里不认同，却只能和缓着语气劝哄他：“你这么忙，我也不能每天24小时这么无所事事，只陪着你，是不是？嗯？”他垂下眼，咬了咬唇，似乎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抬起头来，缓缓道：“你来做我的助理。”
　　她一愣，一时没来得及回话，他却等不及，继续问：“好不好？”
　　“好不好？”她想了想，正要抬头回答他，他却已经低下头来，寻到她的嘴唇便贴下了去。
　　唇齿交缠见，他声音模糊：“好不好？好不好？”
　　热热的气息进驻她的唇瓣，溢在口腔和喉间，她心一动，脑袋便失去抵御和抗拒的能力。她缓慢地思考，迷蒙地想着，他不能这样碰她，一碰她，就叫她不能顾虑了，脑子转不动了，不愿想，也不愿违背了，不知不觉地迎合，抵在他胸口的手，也虚软无力了。他这种时候，总是要睁着眼睛的，看她，不肯错过她脸上、她眼里的那星星点点的沉迷。
　　他的吻，他的眼睛，于她，都是致命的。
　　直到他终于肯稍稍分开些距离了，他低头看意乱情迷的她，重复那句话，催眠一样，“好不好？”
　　她迷迷糊糊地看他，终是点了点头。
　　他终于满意了，笑一笑，趁她依旧浑浑噩噩着，搂过她来就要继续。
　　这时，推门“哗”的一声被人拉开了。
　　助理寻允圣熙寻不到，想他可能到车里来了，到了停车场，找到了车，走过去拉开车门，果然，允圣熙就在里面。
　　只是……
　　面前这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很别扭，连助理自己看着都别扭起来。
　　允圣熙脸上波澜不惊，反身问：“什么事？”
　　助理打心里觉得奇怪，却又实在说不出哪里奇怪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应着：“啊，那个……刚才拍的片段剪出来了，导演问……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等会，马上就过去。”
　　说完，允圣熙将车门重新拉上，留助理一人，愣在车门外，看着窗上反射出的自己。
　　允圣熙回身看允洛，他的身影，将允洛全部罩了进去：“怕不怕？”
　　他沉默许久，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她想了想，垂下眼，点点头：“怕，可……不后悔。”
　　他呆怔住，继而，绷紧的嘴角终于有了笑：“谢谢。”
　　
　　允洛成了允圣熙的助理。
　　七夕情人节前夕，有厂商找到允圣熙，要拍摄一集宣传片。打出旗号，“七夕情人节，你要谁做你的一日情人？”
　　宣传片选在崇文的游泳馆里拍摄。
　　夏日。晴空，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在烈日的烤炙下，凉爽的风成为一种奢望。
　　允洛喜欢夏天，喜欢这样一个阳光与汗水都肆无忌惮的季节。
　　而现场其他的女孩子，应该也是很喜欢夏天的。因为到了夏天，就可以穿得很少，可以无限制地享受冰饮，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戴着太阳镜，坐在游泳池边，肆无忌惮地看从对面走过来的帅哥。
　　允洛坐在离泳池最远的角落，正无所事事的到处张望，看到周围所有女孩子眼睛瞬间变得直勾勾，有些奇怪地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
　　允圣熙刚拍完入水的戏，撑着泳池边缘，从水里出来，白衣黑裤，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壁垒分明的身体若隐若现，勾人遐思。
　　原来男人也是可以这么妖孽的。
　　允洛想，这么多人喜欢她的允圣熙，她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然后，水花溅起，圣熙再次跃入水中。
　　隔着透明水波，他鱼一样游走，姿态灵敏矫捷。
　　刚开始的拍摄都很顺利，可是很快，就遇到了问题。
　　允圣熙和女主角水中的亲密戏，一直拍不出导演要的效果，NG了好几次。
　　“眼神再温柔一点！”“搂住他，贴近一点！手！手放他腰上！”
　　“别这么别扭！自然一点！”
　　实在不行，导演一声“卡”，全场休息5分钟。
　　允洛拿着浴衣过去，允圣熙穿上，赤着脚走进休息间。
　　因为是包场拍摄，休息间里没有其他人。
　　允洛本无意要进去，想着在外头等着就好，不料已经进去了的允圣熙，突然折回来，一把把她拉进去。
　　门关上。
　　“你不开心？”他滴着水的头发粘在脸上，黑如墨的发，白玉一样的脸，就在她面前。
　　她一时有些晃神，他眉宇间带着英气，却也柔情，干净且略带棱角的脸洋溢着极其特别的笑，她突然间觉得，这样的男人，太招摇了，照耀到她几乎想要将他藏起来了。
　　她别过脸： “没有。”
　　“真好。”
　　“……”
　　“你这是在吃醋。”
　　“……”
　　“你先回家。”
　　“嗯？”
　　“放你一天假。你刚才就那样看了我一眼，我就老NG，你要是还待在这里，今天肯定拍不完了。”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她由心笑出来，却仍心有不甘：“她这么年轻漂亮，你要是……”立即被他打断：“没你漂亮。”“都老了，哪里漂……”
　　“怎么会？”他再次打断她，“胡说。”
　　他低头寻找她的唇，带了力道的咬。
　　她推开他：“我走了。”
　　嘴唇嫣红，脸上也尽是绯色。
　　
　　 
　　
　　一下午都是空闲时间，允洛决定到处去逛逛。
　　拎着包，顶着烈日，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店，店左侧是书吧，右侧是音像店，她在试听区逛了一圈，朝上架CD那边走去。
　　店员正在忙着补货。
　　允洛低头看店员手里那一打CD，随即便笑了。
　　竟是圣熙的专辑。
　　她拿起一张刚被放上架的CD来看，手指不自觉地在封面上轻抚——
　　天使，进化。
　　黑暗的世界，侧卧的身体，背后，圣洁的羽翼，正裂骨而出，允圣熙的脸上，是隐约的、隐忍的疼痛。
　　一个男人，却是如此惊心动魄的美，几乎令人恐惧。
　　允洛有些疑惑，怎么现在看圣熙，怎么看怎么觉得好？一点理智都不讲。
　　把CD放回去。
　　下一刻，那张CD就被人拿走了。
　　允洛看一眼拿着CD 的这个人。
　　她的心头莫名的跳了跳。
　　这个人，允洛看着她，不是平视，也不是仰视——她坐在轮椅上，比允洛矮上了一大截。
　　这人在允洛眼前原本只是一个侧脸，但她的视线很快就从CD上移开了。她仰头看了一眼允洛，原本平静的脸上，就在这一瞬间，扬起了满满的惊喜：“姐姐？！”




世界归零

　　 
　　全世界又怎样？
　　没有你，都是零。
　　 
　　
　　拍摄中途，厂商那边的代表来现场看进度。
　　几个高层显然对摄制组的表现很满意，说晚上赵总做东，请全摄制组的人吃饭，烦请各位赏个脸，拍完了别走，我们公司会派车来接。
　　因为早前就有过几次合作，导演推辞不过，只得应承下来。
　　这时候允圣悉的部分已经拍完，他就坐在导演旁边，看监控器材里没有剪辑的带子。
　　等那几个人走了，导演侧过脸来问一直保持沉默的允圣熙：“你去不去？”
　　允圣熙摇摇头。
　　“这么不给面子？”
　　允圣熙但笑不语。
　　拍摄五点就已经结束，允圣熙换好衣服走出游泳馆的时候，外头正是夕阳西下的傍晚。
　　阳光滚过天际，余晖即将落下，天的那一边带上了一点是橙色的色调，暖暖的空气里有尘埃的味道。
　　他看一眼这样的天空，到停车位取车。
　　手机在车里，他拨通允洛的号码。
　　等了许久，却只等到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他收线，发动车子。
　　回到家，她不在。
　　再打给她，仍旧无法接通。
　　他坐到沙发里，开电视，手拿遥控器，胡乱换台。心里想，早知道就不叫她先走了。
　　真的是离了一刻都不行。
　　他环顾一下客厅，沙发，她选的，地板，她选的，窗帘，她选的……连茶几上的干燥花都是她选的，每一样东西，都教他想她。
　　墙上的时钟走过了七点，允圣熙的手机响了。
　　他以最快速度拿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他放慢速度，懒懒的翻开手机盖。
　　“什么事？”
　　
　　席末出了包厢，反手关上门。听筒里传出“嘟”的几声后，终于接通。
　　“什么事？”
　　那头是平常听来很有磁性，带点慵懒，此刻听了却叫他想跳脚的声音。
　　席末无奈地抚住额头：“我在赵总的饭局这里，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你怎么在那里？”
　　“你也知道姓赵的和我们经纪公司关系非同一般，我们每次拉赞助都得找他们。他把我叫来，我还没入座，他就抱怨你允大牌不给面子，请吃个饭都不现身。”
　　“……”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过来一趟。”
　　“没空。”
　　“没空？晚上不是没通告？”
　　“……”
　　“赵总都亲自来了。”
　　“真没空，挂了……”
　　允圣熙说着就要挂断，就听到席末在那一头说：“是不是又和你姐一起？”
　　“……”
　　“我早就想说了，你他妈的真有病是不是？”
　　席末说完就后悔了。这厮软硬不吃，听他这么说还不要立刻撂下电话。
　　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正想着是不是该说几句好听话弥补一下，却听得允圣熙无波无澜的音调缓缓响起：“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半小时后，服务员终于领着姗姗来迟的允圣熙进了包厢。
　　姓赵的是地道的东北人，又是自己名下的饭店，邀朋引伴好不热闹。
　　允圣熙一入座，他就叫服务员添了酒杯，一瓶五粮液立刻就摆到允圣熙面前：“允圣熙迟到，罚酒三杯！”
　　席末在另一头冷汗都下来了。
　　他一直看着允圣熙脸色。这小子面上不动声色，可眼睛里已经是冷得很了。
　　席末已经起身，准备过去替他挡酒。可起身的同时，却看见允圣熙拿起了酒杯。
　　服务员立刻替允圣熙斟满。
　　席末安下心来，坐回自己的位子。安心是安心了，可他还是不自觉的继续看着允圣熙这边，想着如果有什么纰漏自己好第一时间过去。
　　允圣熙这小子，平时不好相处，可今个儿特合作，给酒喝酒，发烟抽烟，对酒桌上的荤段子和赵总招来的水灵灵的服务员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屑。
　　嗯，不错不错……这样讨喜多了！
　　酒过三巡，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酒桌上的人都醉得差不多了。
　　酒酣人散，允圣熙少有的喝高了，昏昏沉沉地要去开车，幸好被席末拦下了。
　　允圣熙甩开他，继续在口袋里找车钥匙。皱着眉，眯着眼。
　　醉得连车钥匙在哪里都忘了，怎么开车？
　　席末半拉半拽的，好不容易把允圣熙弄上车。
　　席末开车送允圣熙回家。
　　他这辆捷豹席末开着并不顺手。
　　引擎几乎是在低吼。
　　很多人都喜欢这种性能高超的跑车。
　　陷进这种近似于失控的高速感中。
　　无可自拔，义无反顾。
　　席末自认为自己是个俗人。
　　他不喜欢混乱，也不喜欢这种一切都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还是自己那辆福特开起来安稳一点。
　　胡思乱想间，席末突然听见允圣熙的声音。
　　“我就是有病。”
　　席末一怔，侧过头去看允圣熙。
　　允圣熙仍旧闭着眼，他的双唇轻轻开阖，继续道，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极仔细的听，才听得到：“而且早就病入膏肓了。”
　　席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心虚起来，不敢再看允圣熙，回过头去，逼着自己专心致志的开车。
　　车厢里气压瞬间低下去。
　　没人再开口。
　　席末开着开着，允圣熙忽地说：“停车。”
　　席末猛一打方向盘，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轮胎“呲——”的划出一段距离。
　　允圣熙开门下车，走进路边的一家店。
　　席末不明所以地看着允圣熙。感应门打开，允圣熙进去。
　　他头探出车窗，这才抬头看店的招牌。
　　是家药店。
　　很快允圣熙就出来了，手里拎着印着药店名字的塑料袋。
　　车子重新启动。
　　允圣熙继续，闭着眼，像是在睡，又不像。
　　席末瞥一眼被丢在驾驶台上的塑料袋。里头有个盒子，和一个蓝色的小瓶子。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席末看见两样东西的外包装上印着的同样的标识。
　　杜蕾斯。
　　席末心一跳，视线投向后视镜，看着后视镜里允圣熙的脸。
　　允圣熙似乎知道他在看自己，睁开眼，正对上席末的眼。
　　后视镜里镜里，两双眼睛对视。
　　一双眼里透着窘状，另一双眼里，却是酒气晕染的恶意。
　　允圣熙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语气陡然变得恶劣：“柠檬口味的。你说，允洛会不会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开新坑~~撒花~~~正蹲新坑中全力码字

《P.S.我爱你》
校园故事，暧昧情愫。望支持。
[img]sjgl_1.jpg[/img]




爱一棵树

　　 
　　我的爱是一棵树，从不会移动一步。
　　 
　　
　　车子驶进了居民小区。
　　这个小区的公寓，在十几年前也算是这一带最贵最好的楼盘了。可时间就是这么个古怪又喜新厌旧的东西，这里，如今，也只能算是曾经繁华的老地居了。
　　刚回北京那会儿，听说允圣熙居然买了这么一套不咋地的二手房，席末很是不解。
　　席末把车停在了公寓楼外的黄线区。
　　车一停稳，允圣熙就开自己这边的车门，下车。
　　步伐不稳，他还没走几步，就踉跄着跌了一跤。
　　低咒一声，爬起来，继续走。
　　席末在车里头看着，心里并不平静。
　　即使是在他疯狂依赖大麻的那会儿，席末也不见这小子这么狼狈过。
　　这个人，曾经很虚伪，面对朋友，固定的用某种微笑拒绝某种关心，面对女孩子，就固定的用某种语言拒绝某种爱情。
　　然后某一天，这样的允圣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感情的他。
　　现在的，他眼前的允圣熙，每一步都很吃力，每一步都不犹豫。
　　这么狼狈，却有这么骄傲执着，也许就是因为有人在家里等他。
　　席末想，自己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的。叹气，下车，走过去搀扶允圣熙。
　　允圣熙回过头去看他，眼里有光，却是明了又灭：“谢谢。”
　　“……”
　　“还有……麻烦你……滚远一点。”
　　“……”
　　
　　 
　　
　　允圣熙到了家门口，倚靠着墙，门缝里没有透出光线。
　　还没回来啊？
　　他花了些时间找钥匙。可翻遍所有口袋，都没找到。
　　气馁之余，心头竟是满满的悲哀。
　　他不要朋友，不要关心，只要她就够了。这很容易懂啊！
　　可是……似乎连她也不明白。
　　这叫人如何是好？
　　他拍了拍门。
　　连你都和我作对？！
　　他对着门笑。
　　然后就看到深色的防盗门在他面前缓缓的打开。他没了着力点，一下子没站稳，趔趄着身体向前倾去。
　　允洛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在？”他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她一副瘦弱的肩上，笑呵呵的问。
　　一股酒气喷薄而出。
　　“怎么喝这么醉？”
　　她搀着他进屋。
　　他很沉，允洛好不容易走进客厅，再支撑不住，酸麻的手臂一放开，他就跌下去了。
　　幸好旁边就是沙发，允圣熙顺势倒进去，柔软的沙发承受住他的重量，可他的头磕在沙发手柄上，疼的他倒抽口气。
　　允洛在一旁看着。
　　直到允圣熙自己撑着沙发坐起来，抬眼看允洛。
　　客厅里没开灯，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来。”
　　他压着声音说。
　　允洛依言朝他走过去。手里是他刚才落在门外的袋子。
　　她把袋子放到茶几上，继而坐到他身旁。
　　他了眼茶几，突然间失笑。
　　他笑着揉揉自己僵硬的脸：“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
　　“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说的这么悲戚，允洛肩膀一震。
　　她跪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瞅着他。 
　　他想要避开，可她还是固执地擒住，不放。
　　“别看我。” 
　　他再一次试图躲开她的手。 
　　“为什么？” 她靠得更近，“你很好看的。” 
　　他没回答，因为感到一丝悲哀。 
　　“允圣熙，我爱你。” 
　　她看了他很久，倏地说。
　　他呆怔地看她一眼，然后点头。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点头，很重很重地点。 
　　他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令人顶礼膜拜的雕像。
　　她仰起脸去亲吻他。
　　耳际、双颊、嘴唇、颈项……他不动弹，看着她，沉浸在被动之中。
　　瞬间，所有东西都幻化为无形，都无关紧要了。
　　他低头，回应她的吻。他倒进沙发里，她便覆在他身上。离开一些些，她看他意乱情迷的眼，看他隐忍纠结的眉心。
　　再度欺身过去。
　　吻是血腥味的。
　　她的牙齿在他嘴上厮磨，再没有之前的柔情蜜意。
　　唇瓣麻木的痛。
　　却不忍分开。
　　没有光，两人像黑夜里蔓生出的，艳丽又顽强的藤蔓植物，相互缠绕，抵死。她在他身上游弋，牵引出火一样的激情。
　　她摸到茶几上的盒子，牙齿撕扯着打开，身体贴着身体，她向他炽烈的中心移去，用指尖和舌尖温柔地碰触，指尖是冰的，口腔内的温度却暖得惊人。
　　冷和热同时攫住他，他大声喘息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烦躁难捱的跳动，欲　望无处舒解，又被黑暗蒙蔽了双眼，他想要坐起来，想要看到她。
　　她终于匍匐着回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胸膛上，压制住他不安的挣动。
　　他张嘴想要说话，她手指抵上自己的唇，贴住他微凉的身体，在他的耳鬓厮磨：“嘘——嘘——”
　　她轻咬住下唇，身体的中心磨合着让他融入。
　　他闷哼一声，向上迎接。
　　她发出短暂急促的呻吟，颈项不可抑止地后仰，落在墙上的黑色剪影，霎那间划出一道妖娆的曲线。
　　缓慢克制的律动之中，他突然用力，跃入她深处。她鼻子微微皱一下，摇颤中尽是憨然的娇媚。
　　她的痛苦和笨拙，他的沉溺其中和不可自拔。
　　她何等的魅惑。
　　他何等的忘我。
　　他在她身体深处不安地震颤，跳跃着的脉搏，嵌进她的肌理之中，清晰无比。
　　眼睛是血红色的。
　　身体含衔处猛烈的动作像是一下子触及到了内脏，她拧着眉，低眸看着他，感受他带给她的强烈且甜蜜的疼。
　　眼睛始终是睁着的。
　　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焦渴的模样。
　　她眼角泛出的泪水，和她的汗水一道，在她的下颚汇聚成滚烫的一滴，滴落在他的胸口。他胸口一烫，难耐的起伏，他再无法按耐，握住她腰的手一用力，身体猛地翻转，转眼间便夺回主动权。
　　她的眼前，刹那间的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她能听到他浓重的呼吸声。
　　下一秒，他冲上来的时候，猛烈地战栗。她修长的腿勾住他的腰，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身体里的潮涌一点一点消褪，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他的发黏在汗湿的额前，他在发丝的阴影里注视着她。她柔美姣好的轮廓，从他的角度，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哪一点可怜的光线，竟可以看到那剔透的皮肤上附着的细细的绒毛。他专注地看着她，一直这么看着，身体迟迟不肯冷却。
　　她在他身下再度艰难的呼吸起来。他支起手臂，看看她，迷恋的眼，不安的手。
　　他突然觉得不够，想要一直继续下去，不能停歇。他起身抱起她，向卧室走去。
　　像生涩的孩子，变换的地点，不变的彼此探索，放肆、不知疲倦。
　　一直，一直要。
　　最后，年轻的身体，还是没能抵过困倦的睡意。
　　倦意侵袭脑袋，他沉沉的侧过身，搂着她睡去。中间隔着彼此的□。
　　睡梦中餍足的笑。
　　
　　 
　　
　　允圣熙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回想起昨夜的激情，他不觉身体又热了，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没有勇气去看床上混乱的旎丽风光。
　　他闭了闭眼，随后手臂便横到了床的另一侧去。
　　意料之外的，并没有触到她温暖的身体。
　　他不禁疑惑地侧过脸去看——
　　床铺凌乱，却，没有了她熟睡的身影。




相思红豆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允圣熙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回想起昨夜的激情，他不觉身体又热了，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没有勇气去看床上混乱的旎丽风光。
　　他闭了闭眼，随后手臂便横到了床的另一侧去。
　　意料之外的，并没有触到她温暖的身体。
　　他不禁疑惑地侧过脸去看——
　　床铺凌乱，却，没有了她熟睡的身影。
　　他心里一惊，下床，开衣柜，胡乱套了身衣服，出卧室。
　　客房，没有。
　　客厅，没有。
　　厨房，没有。
　　允圣熙只觉得自己心都揪起了，想起她昨晚的主动，满满的不安从身体里升起来。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水声。
　　他脚步一顿，立刻调转方向朝浴室走去。
　　
　　允洛站在花洒下。
　　莲蓬头“哗”地一声灌下的水柱顺着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顺着她几乎冻结的思绪，顺着她的脖颈，流泻一地。
　　她想到了爸爸，想到了妈妈，想到了曾经在这栋房子里快乐的成长的圣熙，想到了寇儿。
　　
　　“我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你，还有允圣熙。”
　　“姐姐你现在和他在一起了？”
　　“哦，没什么，车祸而已。”
　　“很久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姐姐以后都要好好对他哦。”
　　“你不知道，你离开以后，他有多难过。那时候我们……”
　　“你走了以后，他很久没去学校。”
　　“有群流氓到学校来找他，说允圣熙欠了债，还到处贴纸条，说允圣熙打伤了他们的人。整个学校都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的。”
　　“我后来还是听席末说了，才知道原来还有那十万块钱的事。”
　　“允圣熙一听到你和他们签了协议，赔偿给他们十万块他们就不告允圣熙伤人这件事，跟疯了一样，自己被打不算，还连累席末一起挨揍，住了很久的医院。”
　　“你不知道吗？”
　　“允圣熙没跟你说？”
　　“他因为这件事还被学校退学了诶。”
　　“允圣熙腰上那个伤疤，我头一回……席末头一回看的时候，还被吓到了。他应该伤很重吧。”
　　“你看我，怎么开口闭口都是允圣熙？”
　　“姐姐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诶，还是这么漂亮。”
　　“我前几年就移民了，半个月之前才回的国。”
　　“有个朋友要结婚了，硬要我做伴娘才肯办婚礼，你说我能不回来吗？”
　　“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好见的，而且我几天以后就要走了。”
　　“这半个月，允圣熙天天都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我看都看厌了。他现在在国内这么红，简直是妖云盖顶。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好？现在国内的这些小女生一个个迷他迷成这样。”
　　
　　真的不想见吗？那为什么在看到专辑封面的时候，会是那样的表情？
　　那样的迷恋……
　　
　　　　　
　　
　　浴室的门被拉开。
　　允洛朝门那边侧过脸去。水流冲刷着她的眼睛，她看不清来人是谁。
　　那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头发。
　　是允圣熙。
　　“怎么不开热水？”他看着她问。他的衣服都快湿透了。
　　她反应过来，赶紧关掉淋浴器。
　　“就醒了？”她拿了浴巾裹住身体，又转身去找毛巾，问身后的他，“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的时候没看到你。”
　　他在她身后，慢条斯理的说。
　　然后无声地上前，从身后圈起她的腰。
　　她想站直，他却微躬起身体，压制住她背脊，说道：“我也想洗澡。”
　　身前是毛巾架，身后是他，她进退维谷，勉强回过半个头去，瞅着近在咫尺的允圣熙。
　　他用鼻尖蹭着她软软的耳珠，她怕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只慵懒的猫，甚是可爱。
　　
　　他的视线顺着她的脸，游移到她的颈后，白皙的脖子上那几枚红色的吻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昨晚放纵的痕迹，他就着那点点痕迹，再度覆上嘴唇，用力吮吻，不让它们褪色。
　　脖后一点点的疼痛令她皱起眉头，而她的脸，却因为他亲昵的举动而涨得通红，心里像有羽毛在撩拨，然而只能故作率性地用手肘推推他：“那好，我给你去拿浴衣。”
　　“一起洗。”
　　他头发上的水滴到她肩上，冰凉的。凉到了心里去。
　　
　　他的手也不老实，浴巾本来就只是松垮地围在身上，哪禁得起他这么样的放肆，眼看浴巾就要松落，她倒抽一口气，用力扳开了他的手，用力拢住浴巾的两个角，下一秒便躲到了一边去,色厉内荏的瞪他一眼：“不要闹。”
　　“……”他促狭的看着她，不说话。
　　“我去给你做早餐，洗完了出来吃。”
　　她说完，一溜烟地出了浴室。可是，允洛煮了粥，到楼下早点铺子买了云吞和抄手，回到家，打开电视看了会儿。
　　可直到这会儿，允圣熙还没有出来。
　　电视剧里美丽的女人哭得昏天黑地，拉住男人的手不放，歇斯底里地尖叫：“谁说有血缘就不能爱了？ 我只想告诉你……”
　　允洛太阳穴蓦地一跳，下意识的、猛地按下遥控器关机键。
　　她再度朝浴室那边望去。想了想，放下遥控器，起身朝那边走去。
　　浴室里水汽氤氲。
　　“还没洗好？”她握着门把，探头进去问。
　　“洗好了，”他坐在浴缸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进来。”
　　“洗好了就出来吧！粥都凉了……”
　　“你进来。”她垂眸，咬了咬牙，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脸色有所缓和：“过来点。”
　　她一步一步靠近。
　　他笑了笑：“进到浴缸里来。”
　　她迟疑着看他，看了很久，慢慢坐到浴缸边缘处，抬手过去，一点一点梳理起他的头发来。
　　他头靠在她怀里：“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还好好的。不是吗？”声音低得像在呢喃。
　　她问了一下他的额角：“我很累。”
　　他顿住，尔后更加紧密地往她怀里钻。
　　“洛洛，告诉我，我为什么就是放不开你？”
　　“……”
　　“你知不知道，是你让我不知不觉有了坏的念头的。”
　　她对他从不设防，总是像保护雏鸟一样保护着，可他也是男人，也会有想要拼了命去得到的人。
　　小时候，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不正常的，他没有父母，没有人来纠正他。可等到明白这样的感情是不被容许的时候，已经迟了，迟了很久了。
　　“……”
　　“我要你。”
　　“……”
　　“我也知道这是错的。可怕，污秽，嫌恶，，罪恶感，别人的目光……可我就是停止不了，就是想要你。”
　　“……”
　　“如果这还只是对姐姐的爱的话，那就超过太多了。”
　　“……”
　　“为什么不可以呢？让姐姐当我的女人……”
　　“……”
　　“我也绝不会原谅想从我身边抢走你的人。”
　　想要大方的告白，和朋友大方的谈论，想要一直在一起，想要结婚……对别的男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于他，却只剩不可能。
　　所以，嫉妒所有靠近她的男人。
　　他苦笑一下，抬起脸来吻她。
　　香甜的吻，像蜜一样。
　　允洛觉得头晕，呼吸缓慢却窘迫。
　　轻轻地吻，渐渐变得火热起来。
　　她的头发缠绕在他的指间，她的皮肤的触感，他的汗水，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她的一切，只要拥有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只想要再一次好好的品尝。
　　吻过便放开她。
　　他吊起眼角，瞅着她：“洛洛，你热起来了。”
　　手放在他胸前：“心跳也很快。”
　　他褪去她的衣物，将她揽进水里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思考，为什么又回演变成了这样？
　　身体的律动在时间的碾磨下渐渐幻化为一阵强烈且甜蜜的疼，他汗湿的脸靠在她香馥的胸前，缓慢克制的喟叹。她看着他眼里执拗的闪烁，瞬间堕入高 潮的漩涡。
　　直到身体深处的热度缓和下来，他轻轻地、不断地琢吻她，如缠绵的雨点。
　　
　　允圣熙重新放一缸水，为允洛洗头。
　　有洗发水流进她的眼睛，刺激的她一下子紧紧闭起眼睛，眉毛鼻子皱成一块。
　　他捏一捏她鼻子：“闭着眼睛。”
　　允洛点点头，不再睁眼。
　　
　　她闭上眼睛，他得以更好的看她。
　　这个女人，他想，自己是绝不会放手的。




哪都不去

　　 
　　我就在这里。
　　在这里,哪都不去。
　　 
　　
　　允圣熙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甚至还移到她耳后，撩拨一样地拨她的头发，和她敏感的耳垂。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现出少有的娇媚神态，甚是生动。他觉得心一动，手不自觉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抚摸，渐渐到了她的胸前，缓缓的捻弄。她哪招架得住，忙不迭捉住他的手。
　　“我马上洗好了。”
　　“……”
　　“我要穿衣服，你先出去。”
　　“……”
　　他不依，头靠到她肩上蹭一蹭。
　　允洛只觉气短。他总是这样，越对他好，就越得寸进尺。
　　眼看一个澡又要没完没了地洗了，她柔着语调说：“先出去。乖，啊。”
　　听口气，她这几乎是在哄他。
　　他稍稍瞅了她一眼，突然把她拽起来，同时扯过毛巾架上那条浴巾，裹住她。他不说一声就这么凌空抱起她，她“啊”一声惊呼出口，双手不得不紧紧箍住他脖颈。他得逞地笑，她的头贴在他赤 裸的胸膛，感受他的笑引发的胸腔内的震动。
　　耳朵和脸都烫得要命，她甚至连他的脸都没勇气去看了。
　　他用脚勾开浴室的门，一路走进卧室，到了床边，这才放下她。她仰起脸来看他，隐约有些不满，眉心拧出了他熟悉的微微蹙起的刻痕。
　　他给她一个无赖的笑，坐到她旁边，触摸她露在浴巾外面的部分：头、肩膀、脚。
　　她“咯咯”笑，像个孩子。
　　好不容易揪住了差点又要滑落的浴巾，她推推他靠太近的肩膀，“别忘了你今天早上还有广告硬照要拍，再这样闹，小心迟到。”
　　他喟叹：“又要忙了……”
　　虽这么说，但她却见他还是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继续倾身凑近她毛手毛脚。
　　她语气硬起来，敛去脸上表情：“快去吃早饭，吃完早点走。”
　　他眼睛里的光突地一跳，忽地看定她的眼，脸上同样敛去了方才嬉笑的表情：“你怎么可以毫无顾忌地叫我走？”
　　允洛也是一怔，直起膝盖，跪坐起来，捏一捏他的脸：“别忘了，我也是你的助理之中的一个，你的行程我可是要负责的。”
　　他愣了很久，反应过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我想太多了。走，去吃饭。”
　　允洛心里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朝衣柜走去：“你先去吃，我换好衣服就出去。”
　　刚拉开衣柜的门，感觉到身后两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视线胶着在了自己背后。
　　回头去看，果不其然，允圣熙睁着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身上一条家居长裤，上半身裸着，半撑着身体，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回视她：“怎么了？”“……”
　　“换啊。”
　　她哀叹又哀叹，却不能表现出来，免得他又不高兴。如此令人脸红心跳的话，由他这样严肃的口吻说出，让她有种被捉弄的感觉，可面对他，却又不能驳斥什么。
　　她看看他，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浴巾，好半天：“那你闭上眼。”
　　他扬了扬嘴角，小声嘟哝一句：“还有哪里没看过……”
　　小小不满一下，最终，他还是缓缓的乖乖的闭上了眼。
　　她转身，以最快速度翻出要穿的衣物换上。
　　
　　不知道是不是闭眼的缘故，哪怕衣物摩挲发出的极微小的声音，他也一清二楚，“悉悉索索”的，用力敲在他的耳膜上。
　　真糟糕，光是这么一丁点的声音，就足以令他心头的火“噼里啪啦”地再次烧了起来。
　　他偷偷睁开了眼，落入眼帘的，是她整个白皙透明的背，直挺而的曲线，纤细的脖子，织瘦的肩，形状美好的蝴蝶骨，光线下，他这个角度看，就像淬着牛奶一样的皮肤，不浓郁的白。婀娜的腰线连接下去……一派景象，美不胜收。他一瞬不瞬，着迷地看，脑海里自行回忆起她最最动人的时候，长而卷的睫毛湿润地颤动着的模样。
　　可惜，现在只能看着背面。
　　他心痒痒，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上前扳过她的肩，要她面对自己的的欲望。
　　他坐在床沿，拳头捏紧，直到她一身衣服全部换好，才再度阖上眼眸。
　　“好了。”
　　他听得她这样说，懒懒地撑开眼睛，站起来，走过去，到了她跟前。他几乎要拥抱她了，却只是伸手到她身后，从衣柜最上面一格拿了自己的T恤出来。
　　允洛倒没想看他换衣服的，却在低头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他侧腰上的伤疤。
　　早就结痂并愈合的地方，要比它周围的皮肤颜色淡很多，晚上关了灯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这伤疤原来是这般的狰狞恐怖。
　　她幽幽地问：“疼吗？”他不明所以地瞅瞅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道伤口，无谓地撇撇嘴：“不疼。”
　　她不自禁地伸手触碰那里，指腹温柔地抚过，他腰一颤，迅速捉住她的手，眼色古怪，抬头就见他如水的目光。
　　这回终于轮到他叹气了，叹了气，干咳一声，才说：“我倒是很希望你继续，不过时间恐怕已经不允许了。”
　　允洛恍然醒过来，探头看客厅里的钟。
　　真的要来不及了！
　　
　　允圣熙到车库取了车，以最快速度开到摄影棚。幸好摄影棚就在朝阳区内，车子一路飞驰，两人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到。
　　现场早就已经准备就位，允圣熙化好妆之后就直接进棚拍。
　　允洛原本想着在一旁看他拍照，中途却被叫住，摄影师的助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拉着她叽里呱啦讲一通。
　　这摄影师是国际上这个领域的大牌，排场不输明星，工作班底也是外国人居多，彼此用法语交谈，允洛为难地看着面前这个外国人，只能一个劲儿地说sorry，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拍照间隙，允圣熙径直朝角落的允洛走过去，用下巴点一点刚才那个人：“他刚儿拉着你说了什么？”允洛摇摇头。
　　允圣熙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摄影师叫去看刚才拍好的那一组照片。
　　允圣熙走出不远，回头见允洛仍待在原地没动，又折回来拉她一起：“一起去看啊！”
　　允洛心里不愿意，可还是跟去了。其他助理都在忙着各自手头上的事，只有自己是闲着的，不仅没干活儿，还杵在人家摄影师的电脑前看照片。
　　照片中的允圣熙头发全白，一身白色西装，皮肤和嘴唇是一片惨白。只有眉眼特别用黑色强调出来，突出男性的俊美和硬朗，又隐隐的透出女性般的纤细、柔和。
　　像是幽灵，落寞的幽灵。
　　温柔又强悍，执著又脆弱。
　　他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表现出的形象却丝毫不显空洞，只因那双眼，那双黑色的眼，实在是生动无比。精致却硬朗，难得的帅气逼人，却无半丝邪气。
　　他的手边，便是即将在下一季度推出的男士香水。
　　香水，男人，原来也是可以这么相配的。
　　连旁边的女性员工看了，都说他这样，漂亮得让她们都要嫉妒了。
　　而话题中心的允圣熙，却对所有的艳羡熟视无睹，正专心地和摄影师交谈，提出修改意见。唯一的走神，也许就是因为始终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允洛。
　　除了不时地和摄影师交换意见，允圣熙所做的，就是不时地回神看允洛，有时候问问：“这张怎么样？”有时却只是看看，确认她在身边，不说话。
　　摄影师好奇于允圣熙对这美丽东方女人的态度，视线也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移到允洛身上，兴趣满满的问：“Qui est elle？”
　　允圣熙看看允洛，难得的笑容满面：“Elle est ma petite amie.”
　　“N'est-ce pas？Elle est très belle！”说着，对允洛竖了竖拇指。
　　允洛被这外国人盯得心里犯憷，却又不好离开，等到终于得了空隙，她问允圣熙：“他刚刚说什么？”
　　“他问你是谁？”
　　“哦。”
　　允洛兀自点点头，视线投回电脑屏幕上。
　　允圣熙看着她的侧脸：“你不问我回答了他什么吗？”
　　她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她，俄而转回头，重新盯着电脑屏幕，说：“那你说了什么？”
　　他笑一笑，好整以暇地盯住她：“秘——密。”
　　
　　室内的部分搞定之后，外景的部分则迁到海洋馆拍。
　　水世界，香水，允圣熙从幽灵男子摇身一变，成了水世界里的一员，舒展肢体，鱼一样潜伏。
　　一季广告硬照拍完之后，又忙不迭地赶排动态摄像。
　　一忙就忙到了晚上七点。
　　此时的温度温度是一天中最令人舒适的。
　　中午吃盒饭，晚上要犒劳一下自己的胃，允圣熙找了这么个理由，拉着允洛进了就近的餐厅。她平时很省，一块钱也会想着该怎么花。这一点，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忍心。
　　吃完饭享受着午后残留的一丝余热的同时，又不会有过多的燥热。就如同面前的这杯蓝山咖啡一般，温和而浓烈。
　　他细呷一口蓝山，看对面的允洛。
　　她在吃意面，嘴角沾着番茄酱，红红的，艳丽的唇瓣在他面前开开合合，咀嚼的声音很是柔和，在耳边，缓缓涟漪。
　　是着了魔了吧！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真的是怎么看怎么好。连吃个饭，温柔浅笑，漫不经心，都是这么的赏心悦目。
　　他觉得自己是无可救药了。幸好她是在身边的，每时每刻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的。
　　真好。
　　
　　 
　　
　　这时，一对男女从他们桌边走过。
　　女人坐在轮椅上，由男人推着轮椅前行。
　　允圣熙一直看着允洛，也没注意，却在看到允洛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时，疑惑地开口：“怎么了？”
　　允洛慌张地从已经远去的那对男女身上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吃面，也许是因为嘴巴里有东西，她的声音在他听来，显得异常闷窒的：“哦，没事……”
　　
　　哦，没事……
　　
　　 
　　
　　Qui est elle？她是？
　　Elle est ma petite amie？我女友。
　　N'est-ce pas？Elle est très belle？是吗？很漂亮啊！
　　
　　




谁的原罪

　　 
　　谁是谁的原罪
　　 
　　
　　允圣熙见她这样，话卡在喉咙，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看看她的那盘意面，顿了顿，说：“好像很好吃。”
　　
　　话音刚落下，他就瞧见她的肩膀颤了一下，抬眸瞅着他，她状况外的眼神，看来很是有点迷蒙的意味。允圣熙迅速挪了位置，坐到她旁边。
　　
　　圣熙食量不大，她还记得他刚刚才吃完一客牛排，应该是饱了才对，可他现在拿着她的餐叉吃面，吃得这么香，又像是很饿。
　　
　　“要不再点一份吧？”
　　她提议。
　　
　　允圣熙没回答，只对着她微微一笑，尔后用叉子卷了意面，送到她嘴边。
　　
　　她的视线在他和他手里的餐叉之间逡巡又逡巡，最后还是张了口，任他把意面喂进自己嘴里。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第三口，他一边喂她，一边不忘自己不时地偷吃几口，很快，一整盘意面就被两人瓜分光了。
　　
　　“你看，这样的吃饭效率快多了。”他将她铺在腿上的餐巾拿起来擦嘴，煞有介事地说。
　　
　　允洛失笑。
　　
　　允圣熙虽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眼睛里却隐藏着明知故问的促狭：“你笑什么？”她摇摇头。
　　
　　刚才盘旋在她脑海里的阴霾情绪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嘴角的笑容让整张脸瞬间多云转晴，这般明媚动人，却不自知。
　　
　　允圣熙也笑出来。
　　
　　她敛去笑，问：“吃饱了？”
　　
　　他没回话，于是她扬一扬手，召服务生来结账。
　　
　　他拉下她扬在半空中的手，同时放下餐巾，勾起手指，去擦去她嘴角那一点番茄酱，说：“我还没吃饱。”
　　
　　她点点头，“那就再点一点什么……”
　　
　　说着，又要召服务生过来。
　　
　　“不用了，”他打断她，提腕看看表，8点，时间正好，“走，我们去九门吃小吃。”
　　
　　“这么远？”她讶异地扬着声音问。
　　
　　他但笑不语，付了帐，拉起她就走，丝毫不给她犹豫的时间。
　　
　　他对后海那一带比较熟悉，很久之前，应该是很久之前吧，他还在后海一带酒吧驻唱的时候，偶尔一次在九门买了宵夜带回家。
　　
　　她说好吃。他记得的。
　　
　　
　　
　　九门的小吃街人满为患，夏天晴朗的夜晚，白天的一条普通的窄巷子立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人挤人的美食天堂。
　　
　　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口，允洛被圣熙拉着下了车，很快就成了人流中的一族。
　　
　　糖葫芦、臭豆腐，爆羊肚、羊肉串，她一直摆手说吃不下了，他还是一直买，不时又消失在人群中，再回到她身边时，手里又多了一样吃食。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也抢眼非常，她在一旁看着戴着黑框镜和货车帽的圣熙，明明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却还要这么高调地和店家喊话，问这个好不好吃，问那个多少钱，甚是滑稽。
　　
　　她觉得好笑，已经很饱了，可他一样接一样买回来的东西，还是得象征性地吃一口，实在吃不下了也得吃，要不然他就立刻板起脸，眼神严肃。
　　
　　她开始怀疑自己原来一直这么惯着他，是不是错了。孩子没教好，自己有责任，如今的恶果也要自己尝。
　　
　　她苦笑一下，低着头揉揉肚子，再抬头的时候，却已经没再看到允圣熙的身影了。
　　
　　她心里一紧，赶忙四处寻看，仍不见那滑稽又高人一等的身影。
　　
　　一瞬间，就这么一秒，她手足无措起来，到处都是人，唯独不见了他。就在这时，身后一股力量搭在了她肩上，她匆忙回头，允圣熙就在她眼前，额上是汗，眉角眼梢是飞扬的笑意：“那里有一家卖……”
　　
　　他的笑此刻在她看来实在刺眼，挣开他的手，不可抑止地锐声喝道：“你别到处跑好不好？这里人这么多，走散了怎么办？！”
　　
　　周围人因她这么一喝，全都停下脚步，瞥眼看她，茫然而好奇，窥看者的心态。
　　
　　允圣熙也是一愣，仔细看她的眼，里面除了愤怒，还有紧张，因为一时找不到他而乱了思绪。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别生气啦。那里有一家卖白切羊头肉的，我们去吃吧。”
　　
　　围观的路人看了这两人一眼，看够了，也就继续前行了。他们眼里，这两个人，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女人，和一个容忍女友任性的男人，如此而已，哪有接下来的一路上会遇到的美食更吸引？
　　
　　她没动，他索性拉起她的手，拉着她，逆着人流往回走。
　　
　　允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低着头，任他牵着，却不愿理他。
　　
　　允圣熙找到的小店在别巷的另一条岔路的弄堂里，人少很多，快到店门口的时候，周围的人更少了，他突然停下，转身看她。
　　
　　她本来就是被他拉着被动的挪步的，这会儿自然是跟着他停下了。
　　
　　他抬起她的脸，郑重其事，宣誓一般，对她说：“就算走散了，我也会一定找到你的。”
　　
　　
　　
　　两个人进到店铺的最里面。
　　
　　白水羊头肉很快上来。允洛又是被逼着吃了第一口。
　　
　　肉片薄的肉口就化,没有任何油腻的感觉.清新,淡雅.佐料与肉混合后的味道，入口，齿颊留香。店家自制的奶酪，又香又浓,奶味十足，吃完之后,醇香的味道,同样久久地留在口腔里不能散去。
　　
　　她品尝美味，他趴在桌上看她：“还在生气？”
　　
　　她夹一片羊肉塞进他嘴里，“我没生气，”顿了顿，她放下筷子，“而且是你说的，就算走散了，你也会一定找到我。”
　　
　　“……”
　　“我也是，我也会找到你的。”
　　“……”
　　“而且我也没生气。没什么好气的。”
　　
　　他反应过来，狠狠点头。仰着脸，吊起眼睛，看她。
　　
　　她也回视他。眼前这个男人，纤秀的完美的五官线条，眼里的情绪隐藏在玄黑色的瞳里，诱惑压抑，宛如霓虹闪烁中的建筑物，明明稳固无比，却总给人摇摇欲坠的错觉。这样的男人令人惊艳，却也危险。除了他，从没有人在一瞬间就波动她的神经。
　　
　　在她身边，他总比平时要更加任性、张扬。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像他一样，这么任性的？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她知道，也一直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要一直清醒着。以爱为名，贪恋一个人阳光般的温暖，迷惑于他腻人的温柔，愧疚于他纯净的真诚，惶惑于他脆弱的内心……沉溺太快的后果很可怕。
　　
　　有一种人，做任何事都可以果断，但就是注定败在爱情上。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因为她得保护他，他脆弱，他依赖她，而她，似乎，越来越不值得依赖了。
　　
　　“怎么不吃了？”他盯着她紧紧胶着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问。
　　
　　她愣怔住，收回视线，“我吃饱了，走吧，我想回家了。”
　　
　　“可后头还有半条街的……”
　　
　　“我累了。”
　　
　　他悻悻然，看看她，点了点头。
　　
　　 
　　
　　结账离开，回临时停车场取车。
　　
　　他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她。她应该是真的累了，闭着的眼，迟迟不舒展的眉心。
　　
　　直到车子开进小区，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子开到公寓楼下，熄了火。
　　
　　允圣熙低声说：“到了。”
　　
　　允洛闻言，睁开眼，看看挡风玻璃前被车灯照亮的楼栋，正欲开门下车，听得允圣熙叹惋的声音：“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回身看他。
　　
　　“我想要你开心。”他看前方，不看她。
　　
　　“我知道。”她咬了咬牙，道。
　　
　　“可你不开心。”
　　
　　很久她都没有动静，他几乎要被这诡异的静止折磨疯了，她才倾身过去，吻一吻他侧脸。
　　
　　她的手，捧着他的下巴，手心的弧度与他的下颌温柔地契合。
　　
　　她的唇覆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立刻回过头，控制不住力道地制住她双肩，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真的？”
　　
　　她肩膀痛，可还是弯出一个了妩媚的笑，点头，算作对他的回应。
　　
　　他立刻跳下车，绕到她那边，开车门，把她拉下来。
　　
　　食指相扣地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是你说的哦，到时候不能说不要的哦！”




新的一天

　　 
　　如果可以随时忘记过去，那么每一天都是新的。
　　这是真的。
　　 
　　
　　允圣熙十指相扣地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是你说的哦，到时候不能说不要的哦！”
　　过道里只有一盏昏暗不明的顶灯，他拉着允洛，在楼梯上越走越快，脚步的声音，在周身都是寂静的走道上，听来异常清晰明了，一声一声，直入允洛的心底。
　　她无来由地害怕起来。
　　恍惚间，她竟然害怕起了这栋有着她所有美好生活和记忆的房子。
　　到了门口，允圣熙急切地取钥匙开门。
　　清冷的，钥匙相互碰撞发出的金属的声响。
　　进了屋里，允洛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他环住腰抱起，他将她打个旋，将她的背抵在了门上。他攀住她双肩，确定了她已完完全全在他的怀里了，这才从她肩上收回一只手，用这只手，抬起她的脸，随即低头，准确地寻找到她的唇。
　　他，光是在她耳边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就已令她无力招架，如痴如醉，沉溺其中。
　　他正在用他的眼睛对她说：不许反抗，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过来，抱住我。
　　他的眼睛，像水一样流入她的眼，扰乱她的心。
　　他给予她的甜蜜，几乎到了令人心痛的地步。
　　于是，她只能柔顺如水，任他予取予求。她的嘴唇温软无力，被他用力含住。
　　然后他的唇瓣，带着夜间微凉的气息，缓缓移到她的肩上。
　　她的肩上，隐约可见他昨晚留下的痕迹，他此刻就贴着那枚小小的吻痕，温柔而不失力道地吮吻，然后，唇瓣换成了牙齿，他用齿贝厮磨她的皮肤，下一秒，竟然张口咬住了她。她硬生生受下他这一口，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终于，他缓缓地松开牙齿。
　　然后，偎进她的肩窝，用鼻尖蹭了蹭被他咬出了齿印的地方。
　　她听到他在自己肩窝里轻哼了一声，俄而，他轻声说：“今天过得不好，我们忘了它。”
　　她认真地想了一想，点点头。
　　如果可以随时忘记过去，那么每一天都是新的。可是，说忘就能忘么？
　　她不想、也不能去思考这个问题。否则，她目前所能找到的逃避问题的唯一方式都会失去效用。
　　“继续吗？”他已经离开她的肩膀，正低眸看着她，问着她，不再是之前那一副依赖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片刻中，她见识了他的喜怒无常。他亲吻她，同时也啃噬她。在他的眼前，她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可以属于他的女人。既然这样，她就不想再看到一个必须征询她意见的允圣熙。
　　“你刚才说了，就在楼下。是不是？”
　　她点头。
　　“是不是？”
　　她低下了头，然后抬起，说：“是……”
　　“再说一遍。”
　　她仰着脸，有些为难地看他。
　　他微躬身，贴在她耳边极近的地方，“再说一遍，我要听。”
　　她的脸在黑暗中通红，咬了咬牙，说：“我要你，现在。”
　　他迅速地脱下彼此的衣物，她衣服上的扣子因为他的用力撕扯而在地板上四散崩落。她听见他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她有些紧张，紧绷了身体。于是，他再一次亲吻她，这一次的吻舒缓，稳定，不急不躁，她心脏不规则的跳动渐渐平静下来，她的呼吸也没有了方才的紊乱，他抱起她，将她的腿环在自己腰上，嘴唇紧贴，一刻不离。
　　她沉醉于他温柔的亲吻，却在他进入的那一刻，因为突如其来的胀痛而离开他的嘴唇，难耐地呻吟了一声。
　　她的身体在他的律动中摇摇欲坠，拧着眉，双手紧紧环在他的背上，指甲嵌入他的皮肤。
　　他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吊起眼角看她，下一刻抽离自己，打横抱起她，朝卧室走。
　　他不甚温柔地撒手将她丢在床上，她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作用力让身体鱼一样轻轻弹起，却被他突然倾身压下。
　　他双膝跪在她身体两侧，一手牢牢制住她肩膀，一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慢慢滑落，眼睛也顺着手移动的方向，仔细观察她的身体，俯视的目光里尽是放肆。
　　即使是黑夜，他的眼睛依旧灼人，她下意识侧转身体，抱住自己，并拢双腿，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别遮。”
　　他将她扳正来，拉开她的手，语气中有不容质疑的威严。此刻，他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真实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属于她。
　　他看够了，轻轻将她的腰身揽起，他滚烫的身体贴在她冰凉的肌肤上，他执起她的手，要引导着他进入她自己。
　　她的额角紧紧贴在他的肩上，声音嘤咛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听清她在喊些什么。原来，她在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咏叹一般的虔诚。
　　“圣熙……圣熙……”
　　她用身体和心灵，来膜拜面前这个男人。
　　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汗水的味道，耳边是他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身体的一个地方流溢，快　感抵达巅峰的时候，他粗喘的呼吸和她身体的震颤融为一体。
　　他在最后时刻猛地抽离，迸射在她腿上。
　　男人，女人，在这没有光亮的玄关，借由身体，完成互相慰藉的使命。
　　之后，允圣熙倾身躺在她身上，额头抵住额头，他哑声道：“谢谢你……谢谢。”
　　等她累极睡去，他进浴室洗澡。
　　放一缸冷水，没有加浴盐也没有加精油，他泡在浴缸里，热的身体，冷的水，两厢中和，他动乱不安的思绪，也终于在午夜过后的这个时候得到了舒解。
　　敞开的浴室门正对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１２点过去了，今天，又终于将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天照常工作，继续昨日广告画册的拍摄。因为要赶在日出时在圆明园遗址取景，清晨就要从家里出发。
　　允圣熙算得上是一夜未睡，4点多，他的手机响了，他人还在浴室，听到铃声便起身，也没擦身体，只随便扯了浴巾围在腰间，便走出浴室，到客厅接电话。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允洛已经接起了电话。
　　是允圣熙另一个助理打来的，说保姆车已经等在公寓楼下了，要他们尽快下楼。
　　允圣熙回卧室换衣服，见允洛也正要拿她自己的衣服，便按住她伸到衣柜里的手：“你还是继续睡吧。就别去了。”
　　她的手被他按住，也不挣，心平气和地说：“这也是我的工作不是吗？”
　　最后两个人换了衣服，一起下楼，司机开了车门等他们。
　　上了车，车子就直接开往圆明园。
　　车上除了司机，都在抓紧时间补眠。允洛也很快就睡着了，也不靠在他肩上，就斜靠着车窗窗棂，脑袋一点一点的。
　　允圣熙看她睡颜，好气又好笑，要是有人在他要去工作的时候对他说：“你还是继续睡吧。就别去了。”他一定是感恩戴德的答应，然后立刻爬回被窝里，睡个安稳觉。
　　归结到底，她比他要成熟。
　　他无声地笑一笑，伸臂将她揽过来，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上。
　　曙光刚在在天际的东方露出了头，缓缓升起的时候，车子到了圆明园。
　　圆明园的场地租赁费用很高，颓败，厚重的场景，历史角度的黑白，废墟上，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一点不羸弱的身躯，不修边幅狂野粗糙却充满了诱惑力。这时候的允圣熙，他的吸引力，不在美，而在力量，不在外表，而在灵气。他站在废墟前，明明空洞的眼，却又仿佛满目哀伤。一袭白衣的他，忧伤目光，最深的情和最沉的痛，血蝶般的外表，阴暗独嗜的魅惑，让人不由得跟着心疼起来。
　　这是怎样一个强大的无以复加却又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男人——
　　允洛是旁观者，她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即使承认他英俊，也是一种犯罪。
　　也许，在这个外国摄影师的眼中，这就是属于男人的、极致的美了吧。




痛的方式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痛的方式。
　　 
　　
　　看着看着，允洛不自觉地走神。
　　“……洛姐，洛姐。允洛！”
　　允洛被这么一唤，慌忙收回视线，转回头。
　　助理小张满脸急色，焦躁地几乎要跺脚，满眼求救地瞅着允洛：“下一个场景马上就要换行头了，摄影师指定的那件GUCCI在哪里，我找不到。”
　　允洛愣怔了一下，“哦，没事儿，应该在车上，我去找。”说完，头也不回地朝保姆车快步走去。
　　允圣熙应摄影师要求换了pose，视线无意扫过那匆忙奔走的背影。
　　一瞬间，他愣住。
　　这时，摄影师按下了快门，捕捉到了这一秒。
　　“Qu'est-ce qu'il se passe?”摄影师对他的走神不甚满意，放下照相机，皱着眉头问。
　　允圣熙回过神来，略带尴尬地收回视线，可下一秒，他的实现便又不受控得追随那个人的背影而去，俄而，他抱歉地看一眼摄影师：“Je suis désolé, je voudrais au repos pendant 10 minutes.Pouvons-nous faire?” 
　　说完，没等摄影师回答，允圣熙已自行走下废墟，径直朝前方走去。
　　
　　允洛打开后车厢，搬出那几个厚重的箱子，箱子里堆满了衣服，她一一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件GUCCI，她也顾不及把箱子收好，拿了衣服，转身就要赶回拍摄现场。
　　允洛只迈出一步，便停下了——
　　圣熙斜靠在车子的侧身上，双手抱胸，没看她，却对她说：“不用这么赶。”
　　她拿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捏皱了这华贵的布料，却不自知。
　　他轻轻把她拉过来，将她圈在自己和车子之间。
　　他低头瞧瞧她，伸手理一理她乱了的发丝。如此亲昵，她似乎被吓着了，连忙推开他，焦急地环顾四周。
　　幸好周围没有人。
　　她重重舒了一口气，揪紧的肩膀放松下来，视线转回到圣熙身上的时候，却被他眼里的寒光
　　冻得一僵。
　　他一字不说，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寒意四溅的眼眸中，倒映出的是越发局促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允圣熙终于笑了笑。
　　淡淡的微笑。在晨起的阳光中，清清浅浅的反射光芒。 
　　允洛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到他开怀的笑容，不再也看不到他撅着嘴巴生闷气，不再看到他孩子气地依赖着她的样子，不再看到他偷偷亲吻她却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再看到他靠在她肩上，眼角眉梢都是甜蜜的笑容的样子？ 
　　有一种爱，爆发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对它低下了头。然而当激情过后，又不得的向全世界低下头。
　　那种爱，是被诅咒的。
　　深陷其中的人，注定得不到幸福。
　　血缘，其实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而他，一向独立自主到固执硬朗的地步，是她，一直摇摆不定，害他也一直徘徊在忧伤、欣喜、痛苦之中。
　　是谁说的，哀莫大于心死，伤莫大于无情？那么，他和她的哀伤呢？又是为了什么？
　　于她，最刺眼的，便是他竟用这么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那么落寞的她。嘴角的笑，虚伪如此，他也对她竖起了心防是么？
　　她心念一动，拉了拉他的手。
　　他躲开。
　　她索性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车尾，开启的后车厢为他俩创造出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捏他的脸。
　　他别扭地别过脸去。
　　她轻轻一笑，“是我不对行了吧？笑一个，好不好？”
　　“……”
　　“板着一张脸，拍照也拍不帅了。”
　　她娇媚地瞟一眼他。
　　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转换的这样自然，真切。他用力抿了抿双唇，可唇部线条绷得再紧，
　　也禁不住她这么一眼。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她拉着他坐在了车尾保险杠上：“对了，下午没事，我们去看房吧！”
　　“嗯？”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想过了，不如卖掉现在的公寓。那所公寓，像是时刻提醒着什么，如果可以，她希望把一切能够提醒他们“血缘”这个字眼的东西，在彼此的生命中，统统抹去。
　　如果要逃避，何不逃避的更彻底一点？
　　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她只能说：“我想要换一套房子住。”
　　虽仍旧不明所以，但她这样赖在他怀里，那感觉，很好，不一般的好。
　　他想了想，问：“好。买什么样的公寓好呢？”
　　“大的。”
　　“大的？”
　　“嗯，别墅最好。”
　　他想都没想，拿下巴在她太阳穴摩挲又摩挲：“好。”
　　他下巴上不明显的胡渣刺得她太阳穴那一块薄透的肌肤一些痛一些麻，可她没动，靠着他，感受着他给予她的那隐约却真实的感觉。
　　他本想再这么安静地多待一会儿，却不料她突然“啊！”地惊呼一声，即刻，“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怎么了？”
　　他抬头看她。
　　她恍然地看表：“10分钟到了，我们得赶紧过去！”
　　真扫兴，他想，可还是站了起来，懒洋洋地由着她拉着朝拍摄现场走。
　　他不看路，由她半拖半拽，只一味看着他和她的侧脸，在他这个角度，也只看得到她的侧脸。他突然间就升起了好奇。此时此刻，她在想些什么呢，想什么，才能这么可爱？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允圣熙疑惑地看看她。接着，顺着她的视线，这才看到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助理小张。
　　
　　小张惶恐地看看允洛，又看看允圣熙，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这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允洛慌张地松开圣熙的手。
　　“那……那个摄影，他，他叫我来催下你……”
　　小张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脸上羞得通红。
　　允圣熙正一正脸色：“我马上就过去。”
　　说完，他率先向前走去，走过小张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却只停了一秒，便恢复脚上的速度，急着脚步离开。
　　允圣熙走出不远，见后头的允洛没有跟上来，虽无奈，却还是再度顿住了脚步。
　　他走了回去，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快步离开。
　　留下小张一人，迟迟忘了追上去。
　　
　　 
　　
　　第一幕场景拍完，允圣熙换了衣服之后，工作人员马不停蹄的换景，紧接着开拍第二幕。
　　允洛忙着张罗拍照需要的衣服和饰物。这些东西都是赞助得来的名品，她小心翼翼地收折好，叠放进衣物箱。
　　就在这时，允洛身后响起了有些迟疑有些尴尬的声音：“这个……这个给你。”
　　允洛回头。
　　允洛因为是蹲着的，小张并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她大部分光线。
　　允洛疑惑地站起来。
　　小张咬了咬牙，递给她一个盒子。
　　允洛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款遮瑕膏。
　　允洛有些不知所措，不久前她和圣熙才和小张那样尴尬的打了照面，这时，她真的不知如何面对。
　　小张是负责收拾化妆箱的，可他为何要把这遮瑕膏给自己？
　　“那个……你的脖子。”
　　小张的脸又是一霎那间涨的通红，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允洛用遮瑕膏盖子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清晰的吻痕。
　　她讶异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张的局促落入她的眼里，倒是让她先一步冷静了下来。
　　
　　小张在面前这个女人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的波澜，心脏扑通乱跳，面上更加尴尬的晕红：“那个，他们刚才都在说你脖子上的，那些……那些伤。还是用这个遮一下吧！”
　　
　　允洛脑子里恍然无措地，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捂住了脖子，尽量掩饰几乎要跳脱出心脏的不安。
　　“谢谢。”
　　说完，她转身，背对小张，打开一点遮瑕膏盖，取一点膏体，点在了那几点艳丽的痕迹上。
　　
　　 
　　
　　Qu'est-ce qu'il se passe？怎么回事？
　　
　　Je suis désolé, je voudrais au repos pendant 10 minutes.Pouvons-nous faire?对不起，我想休息10分钟，可不可以？




收集笑容

　　 
　　我要替你收集笑容。
　　怕未来，快乐变得贵重。
　　 
　　
　　本来下午的时间是空出来的，中午12点多，眼看就要收工了，允圣熙助理都在盘算着要去哪吃中午饭。扫兴的是，就在这么个大家伙都等待下班的时刻，席末打电话来，说允圣熙临时加了场通告，要他们这边收工了之后立刻赶过去。
　　结果，原本想要吃顿好的来犒劳自己的胃的各位，只能再次在保姆车上吃着盒饭打发一餐。
　　允圣熙午餐虽然也是盒饭，却比他们的要精致很多，菜色也高档很多。
　　允洛低头扒着盒里的饭，突然一双筷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头，允圣熙挑起她饭盒里的青菜，慢条斯理地送进他自己的嘴里。
　　允洛瞥一眼他的饭盒，里面绿油油的青菜码放地很整齐，却是一点都没动。
　　“好像你的比较好吃。”
　　闻言，她不明所以地抬眼瞅他，他无谓地耸耸肩，二话不说就把两人的饭盒对调了。
　　允洛没说什么，端起他的饭盒，继续埋头吃着。这时，车子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她又吃得急，一下子就被呛着了，不自禁地猛烈咳嗽起来。
　　车里所有人都投来关注的目光。
　　允圣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别吃这么急。”
　　说完，他便四处找水。
　　坐在前排的助理小张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允圣熙拧开瓶盖，把水瓶送到她嘴边。
　　她喝了水，感觉没那么呛了，正要把矿泉水还给前排那人，抬头却见坐在前头的正是那助理小张。
　　她滞了滞，把水瓶塞到允圣熙手里，之后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允圣熙将车帘拉严实了，之后便靠着允洛假寐。
　　允洛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圣熙。她知道，他几乎一夜未睡，昨晚他进了浴室后便没再出来。那时的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天微亮。
　　她其实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为虽然他这样靠着她，却是小心翼翼地不压疼她的肩膀，且不说他个子高，要这么睡，就必须弓着背缩着身体，应该是并不舒服的。
　　可是，如果他没睡着，又为什么脸上会这么宁静，他脸上的一切都是这么谧旎，只有长而密的睫毛，随着车子的震动微微颤。
　　她侧过头，拿纸巾仔细擦了擦他的嘴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正撞见小张从后照镜里投来的视线。
　　在这些人眼里，酷得一塌糊涂的允圣熙十足是个依赖姐姐的大孩子。即使偶尔有人不禁会腹议允圣熙会不会太黏他这个姐姐了，可也只是心里念叨念叨，并不至于将这些想法说出来。
　　只是这回，不知道这小张，到底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她不知如何应对，也无心再去想什么。
　　已经坠落悬崖底了，还要去在意崖上人的目光做什么？
　　于是，她索性垂下眼，窝进靠背里找个舒服的姿势，阖眼小睡。
　　她也是一夜未睡的，真的累。
　　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她睡眠一向轻浅，这回路上这短短的时间，她倒是睡得沉了。
　　允圣熙睁开眼，自她的肩上移开脑袋，动作尽量轻，不想闹醒她。
　　他一直觉得她睡觉的时候要比平时漂亮，神情安静，左边嘴角有一点点扬起的弧度，像是连梦中都不满意的样子，轻轻弄一弄她的耳垂，她会像猫一样，皱皱鼻子，不安地在他脖颈上蹭一蹭。
　　而她醒着的时候，绝对不会是这副模样。
　　他扭过身体，轻轻将她揽过来，手指似无意地触及她柔软的耳朵，她果然立刻就皱起了鼻子，额头在他脖子上磨了磨，呼吸全喷薄在他的皮肤上，气息甚是香甜。
　　一瞬间，他只觉脑中某条紧绷的线啪的一声断裂了，头轻轻靠在她的头顶，闭着眼休息。
　　
　　车子不知不觉已经驶进希尔顿，允圣熙拉开车帘，看了摆在广场外延马路旁的广告牌，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被派要来给这公司新签的小师妹捧场的。
　　Fans已经把前方的路围得水泄不通，大部分人手里举着的竟是他允圣熙的牌子。见到保姆车，全都蜂拥而上，喊着他的名字。
　　车子艰难地穿过人群，开进停车场，停稳。一行人鱼贯下车。
　　允圣熙拍拍她的头：“到了。”
　　睡梦中的她动了动脑袋。
　　“洛洛，到了。”
　　他再唤一遍。
　　她终于渐渐转醒，眨眨眼，眼睛顺着他的衣领，往上看，直到看到他一张微微含笑的脸，才真正清醒过来，她直起身体，理了理自己头发，随着刚下车那人的脚步，钻出车门。
　　有工作人员在电梯口等着他们，见到允圣熙，那人立刻迎上来，将活动流程和发言稿交到允圣熙手里。
　　允圣熙进了电梯，粗略看了一下发言稿，脸色依旧平静，可延伸已经变了，冷冷地盯着那人：“什么意思？”
　　发言稿里第一项就是要他澄清和这公司新人的绯闻。
　　绯闻？他除了知道这女的叫Mandy，在前几日的饭局上见过一面之外，根本无交集。他甚至连她的中文名是什么都不清楚。
　　那些狗仔也是厉害，偷拍了他们当日的饭局，截了他们两人的图，就说是允圣熙密会新女友。这按图说故事的本事倒真是不小。
　　“是……席哥的意思是，Mandy是公司重点……”
　　允圣熙比手势制止他说话，摸出手机打席末电话。
　　席末只说了一句：“是我的意思。”
　　允圣熙倏地挂了电话，抬头瞄了眼电子版上的楼层，11。
　　他猛地敲下12楼的按键。
　　转眼电梯就停在了12楼，他看也不看其他人，扯着允洛的手就要走出电梯。
　　允洛顿住脚步。
　　“这件事席末他跟我说过的。”
　　她说。
　　“这是公司的安排。”
　　他疑惑地看她，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我替你答应他了。”
　　
　　允圣熙如期抵达Mandy的EP发布会的现场。
　　一切都按照流程走。女孩在台上演唱单曲，他上台，把工作人员准备好的花送给她。
　　记者问题一个接一个，轰炸一样问出来。发布会一点也没有冷场，光是久没绯闻传出过的允圣熙这一回再度与美女惹上关系这一点，就足以炒热整个现场气氛。
　　允圣熙最近是亲情至上，温馨是温馨，也这一对姐弟也够养眼，可众媒体拍那些其乐融融的照片真的是拍腻了。终于等到了今天，有重口味的八卦新闻可以挖了。
　　一个刚出道的歌手出EP,就能请到天王站台，确实是够厉害，也足够噱头引得多方关注了。
　　面对暧昧问题，允圣熙也圆滑地跟众位记者打着太极，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明朗的态度，更是吊足旁人胃口。
　　允圣熙也尽职尽责，尽量把话题往专辑方向引导，无奈收效并不明显，所有话题还是围绕那几张照片，这一个女孩儿和这一段绯闻。
　　这新人的助理在台下，心里矛盾着，一方面气馁于这整个现场被这天王喧了宾夺了主，一方面又安慰于自己带的艺人一出道就可以和允圣熙扯上这么个关系。
　　允圣熙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势，那是达到心中有物而眼中无物的坦坦荡荡的一种空灵样，通常具有这样气势的人，他的眼神都是这样闲定自在的，眼光没有焦点目空一切的。他无需刻意抢镜，甚至对镜头显得毫不在意，但越是这样，镜头却偏爱瞄准他。
　　发布会中途，盖过主人风头不止一点的允圣熙终于抽身退场，这才把舞台还给了这位新人师妹，工作人员领着天王离开。
　　宣传效果达到了，主场到底还是要还给主角的。
　　
　　　　
　　
　　一天的工作完成，一回到家，允洛便翻找名片，打电话给之前接触过的那个房屋中介公司的经纪。
　　允圣熙自己一人，在厨房做晚餐。
　　厨房里一直不停地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允洛尽量快的把对房子的要求与地段说完，和那经纪约了时间后便挂了电话，快步走进厨房。
　　她接过他手里的菜刀。圣熙的手拿麦克风还可以，菜切？还是她来就好。
　　她看看散落在砧板四处的萝卜块，心想，他应该是想要切萝卜丝来着的吧！
　　见手头的活被抢了，允圣熙转身，开冰箱，拿青菜出来，放进池子里洗。
　　水花四溅，允洛离那水池已经够远了，可惜，还是被打湿了半身衣服。
　　“我来就好。”
　　她连忙过去，关了水龙头，说道。
　　他虽是好心，可实际上是越帮越忙。但圣熙似乎并不明白这点，杵在空间并不大的厨房，冷着脸，直勾勾地瞅着她。
　　她见他还是不肯出厨房，又是这样一副表情，最后只能妥协，从冰箱里拿根黄瓜出来，再把刨子找来，两样东西一齐递给他，说：“你来刨皮。”
　　他没说什么，站到她一旁，刨皮。
　　允洛愣愣地看着他拿刨子的手，想了想，问：“下午的事儿，不问我吗？”
　　他动作停了停，然后恢复：“我不想知道。”
　　“对不起，”她转过身，看他，咬了咬牙，“因为最近总是被拍到你和我……席末说这样下去，那些记者总有一天会写到我们两个头上，所以才……”
　　他猛地将手上的东西甩出去：“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黄瓜“砰”一声砸到放碗盘的地方，瓷器歪倒一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粉身碎骨，发出清脆的碰撞的响声。金属的刨子砸到允洛的手，她手里的刀子尖端一歪，刀锋正划过她的掌心。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死死咬住牙齿，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笑了笑，深邃的眼投向她，却在下一秒迅速调转视线，决然地走出厨房。
　　允洛表情停滞住，勉强地笑了笑。混乱过后，真的，就只剩这样酸涩的平静了。他转身离开前那样若隐若现的自嘲的笑，他漠然的双眸，刺痛了无所遁形的她。
　　她犯了不可原谅的错？她害他变得无助？
　　愣愣地看着脚下一地的瓷器碎片，她缓缓地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它们。
　　突然，一股力量拉着她重新站了起来。
　　站在面前的，是一手抱着医药箱的允圣熙。
　　允圣熙仔细看她，抬手抹她的眼泪：“哭什么？”
　　扳开她紧握成拳得为右手，看看她的眼睛，再看看她的手：“很痛？”
　　她都哭了，那一定很痛。
　　她看自己的手，抬头，看他。
　　霎那间她撞进他的怀里。硬生生的力道撞得连她自己胸口都疼起来。
　　他吃痛，皱眉，却不发出声音。
　　“我以为你走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以为……”
　　她忿恨地说，声音不颤抖，不带哭腔，像是在面对恨极了的人。可她的眼泪，却浸湿了他的衣服，浸润进他胸口最冷的地方。
　　他轻拍她的头，“不会，我不会走，别哭了，别哭了。”




女人，男人·上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你是我的全部。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允圣熙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然而说出口的话，要怎么收回？
　　他看看料理台，满目狼藉。看她，她被他呼喝的愣怔住，失焦的眼，直直刺进他的视线。
　　他竟这么凶她？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她，脑子乱得很，思来想去，最后只能逃兵一样离开。
　　一踏出厨房，他再迈不动半步，小心翼翼地回头——
　　她站在一地碗盘碎片中，低着头，这般孤零零的。
　　他咬咬牙，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着进了卧室。他明明记得医药箱是收在卧室壁柜里的，可衣服几乎全部都翻出来，怎么还是没找到？他越发觉得烦躁，直到柜子里的东西丢的一地都是，才终于在衣柜角落看到了这医药箱。
　　他抱着医药箱回到厨房，就看见她蹲在地上，抽噎的声音隐约传进他耳里，明明是这么小声，却一声声敲进他心里。他走过去，无法克制力道地拉起她。
　　她真的在哭，眼泪却倔强地不肯滑落眼眶。见到他，眼泪一下子就滑下来。白的脸，透明眼泪。
　　他抬手抹她的眼泪：“哭什么？”
　　她别过脸去，手紧握成拳，指尖刺进掌心的伤口，疼，可越是疼，她拳握得越紧。他连忙扳开她紧握成拳的右手，看看她的眼睛，再看看她的手：“很痛？”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他。她觉得自己恨他，也突然明白，原来看着一个人的背影，可以这么痛。
　　霎那间她撞进他的怀里。硬生生的力道撞进他胸口。她痛，也想要他痛。
　　“我以为你走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以为……”
　　他轻拍她的头，“不会，我不会走，别哭了，别哭了。”
　　她挣扎，用力推开他，他索性放下医药箱，双手紧紧箍住她肩头，就这么抱着她，哄着她，任她捶打他胸膛也不肯松手。
　　“对不起，是我错，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他从没见她这么生气，她总包容他，纵着他，惯着他的坏脾气，他甚至几乎要忘了，原来她也会觉得委屈，也会失控哭泣，也会像现在这样，在他怀里无理取闹，赖皮的孩子一样。
　　她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掌心的血痕印在他白色的T恤上。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想想自己在他面前也算狠狠地失控了这么一回，自嘲地笑笑，她松开手，他却不肯放开一分一毫，她只能试着轻轻推开他。
　　他以为她又要挣扎，抱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肩头。
　　她吸吸鼻子，在他的臂弯里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他，神色已恢复平静：“我没事了。”
　　
　　她坐在料理台上，他站在她身前，从医药箱里取了棉签，沾了碘酒，执起她的手，为她的伤口消毒。允圣熙低着头，似乎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她的手还要重要。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圣熙黑亮的头发，她碰一碰他的头发。圣熙的发质有些硬，却不扎手，头发凌乱中也有层次。
　　她伸手，拨一拨他头发。
　　他这才抬起头来。料理台的高度令允洛正好可以同他平视，他看看她的眼睛，笑了笑，连带着连他的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
　　她也知道这样发脾气不对，可临到自己身上时，依然会乱了方寸。
　　他弄好了她的伤口，东西收好，她要跳下料理台，却被他按住，他的手扣在她腰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他说的郑重，眉头全都纠结在了一起，她习惯性地伸手抚平他眉心的刻痕。
　　笑了笑，她问：“真的？”他真的想了想，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却只能说：“尽量。”
　　彼此都是给不起承诺的人，他说“尽量”，于她，就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安慰了。
　　“我也是。尽量不惹你生气。”
　　拉过钩，盖过章，他松手，她跳下料理台，正要继续料理晚饭，却被他拉着朝厨房外走。边走边说“好饿。”
　　她直被他拉到玄关，她看着他蹲下身换鞋。
　　“你要出去？”不是饿了么？
　　“出去吃。”
　　
　　 
　　
　　允洛和房产经纪约在周末看房。
　　房子在北五环外，周边环境很好，公寓楼外立面在蓝天掩映下很是漂亮。
　　允洛跟着房产经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甚是喜欢，允圣熙跟在身后，也不发表意见，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跟在房产经纪后头，兴奋地问着房间的面积，采光等等问题。
　　这样多好！他赚的钱本来就是她用的，何必要像之前那样分的那么清楚？
　　房产经纪在一旁介绍，说公寓不仅设施先进，而且配备有餐厅,酒吧,游泳池,健身房,美容院……房产经纪一张嘴说的允洛心动非常，她回身问允圣熙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的时候，月牙儿一般晶亮的眼睛瞅着他。
　　他也笑一笑，之后走到房产经纪面前，问了交房日期。
　　“这房子是现期的，直接就可以交付。”闻言，允圣熙兀自点点头，直接就开支票付定金。
　　房屋经纪从没见过这么急色买房、仓促掏腰包的客人，一时就懵了：“要不要看看下一套再决定？”
　　允洛也应和着：“是啊，会不会太赶了？”
　　“你不是喜欢吗？”
　　允圣熙不解地看着允洛。
　　“喜欢是喜欢，可说不定下一套房子会更喜欢呢。”刚才一听经纪的报价，她就已经没那么喜欢了。
　　“不行，”他直接把支票塞经纪手里，看着允洛，语气认真，“喜不喜欢这种事怎么可以说变就变？”
　　经纪业乐开了花，立马开发票，拿合同给允圣熙，签了字之后立刻就打电话回公司报备。
　　经纪到外面打电话，允圣熙终于等到了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于是乎，拉着允洛，把公寓里又逛了一遍。
　　这么仔细看了，他才发觉这房子确实是不错，也难怪她会喜欢。
　　公寓的装修是soho格调，又是现房，家具都齐全，高层景致异常亮眼。
　　多种石材拼成的地面、云石灯和铜制蚀刻电梯门，墙壁上贴着真丝壁布，马尾编制的床头，水晶灯具。
　　大到衣柜、书柜、床、沙发，小到一幅画、一个雕塑、一只花瓶……虽然她不说，但他看得出，她喜欢这种细节处的精致。 
　　“如果换了这张床，整个就完美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king size的大床，突觉可惜地说。
　　允洛甚是不解，看看他，再看看那张床。
　　很好啊！他哪里不满意？
　　“我要把原来家里那张小床搬过来。”
　　“……”
　　“我还是习惯紧紧抱着你睡觉。这张床这么大，不好……”他煞有介事地兀自点点头，“嗯，很不好。”
　　逛了一圈，那经纪电话还没打完。有些无所事事的允洛站到窗边看风景。她悠闲地俯视着窗外，柔和的日光映衬得她身材窈窕，面孔俏丽，他不由得心中一动，悄悄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拥住她，与她一起看窗外的车水马龙。她回头望了他一眼，柔顺地把头依在他的肩上，手覆在他交叠放在她小腹上的手上。
　　一间舒适的房间，一面透光的落地窗，把不相干的人员屏闭在这方堆金砌玉的小天地之外。
　　英俊的男人，和他怀里的女人。
　　一切安好，无人打扰。阳光中，他脸上，是清清浅浅的笑容。
　　突然——
　　“我已经跟公司报备了，你们……”允圣熙火速放开手，下一秒转过身来。
　　经纪站在卧房门口，一边看着他自己手里的文件，一边朝里走，口中继续道：“……你们哪位是房主，麻烦再签个字。”
　　允圣熙缓过神来，答道：“哦，好。”
　　允洛站在原地，空落落的手垂在腿侧，愣愣地看着允圣熙径直走到经纪面前。
　　允圣熙低头看了会儿文件，接过签字笔：“签这里？”
　　“对。”
　　这时，窗外吹进一阵风，风来，吹醒了她，她肩膀一颤，转身关好窗户，之后也朝着门口、朝着那两个人走去。
　　
　　看完房，三人乘电梯下楼，安静的电梯间，允洛的手机响了。
　　允圣熙见她接起了电话，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简单答了句“好”，之后便收了线。
　　她视线转到身旁的允圣熙身上。
　　她看看允圣熙。允圣熙也在看她，眼里是不满。她已答应他今天一天手机都不准开机。
　　好端端的假期被打扰，他脸上是不开心。
　　“席末叫你立刻回公司一趟。”
　　允圣熙“哦”地应了一声，却并不以为意，心里面想着阳奉阴违。
　　行程表里，今天并没有通告，他不去，席末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还说，要我也一起去。”
　　允洛语带疑惑地说。




女人，男人·中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你是我的全部。
　　 
　　
　　回到公司，席末办公室里，除了席末，还有一个人。
　　允洛依稀记得这个人，他曾经在拍摄现场向她搭讪。
　　席末告诉了允洛今天叫她来的目的。这位VOGUE的主编想邀请允圣熙和允洛一道拍摄封面。这些照片会作为VOGUE旗下包括美国版、法国版、中国版在内的各版本的年度封面集推出市场。不止如此，内页更是添加大板块介绍这位亚洲天王的音乐。
　　而之所以要这一对组合，全是因这编辑不知从哪听来了什么，同时又对这中国女人很有些好奇，于是便联络到经纪公司，要允圣熙偕同他这位“女友”一道参与拍摄。
　　席末同他解释允洛身份的同时也在尽力挽留这单生意，说是即使不是情侣也可以一同拍摄。报酬自不必说，光这号称“时尚圣经”的杂志那超强的宣传效力，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生意谈成了，自然要叫允圣熙和允洛回公司和着老外伯乐见个面。
　　听了席末一席话，允洛如坠云里雾里，指指自己：“我吗？”
　　“Bien s?r！”
　　“当然！”席末这个临时翻译如是说。
　　允洛坐在沙发上，这位杂志编辑也跟着走到沙发上坐下，席末就在一旁帮忙翻译，于是乎，那三人凑作一团，允圣熙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冷眼看着。
　　想了想，他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允洛面前，他微微俯下身，其他两人错愕的目光中，允圣熙将允洛拉离了沙发，拉离了那两个大男人的包围。
　　允圣熙也没多谈，只说一切交给席末处理，和他们道别了之后，便拉着允洛离开了。
　　这外国人，一双碧色的眼睛追随着那道织瘦的、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而去，视线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公式化的神色。
　　他转向一边脸色同样不太好的席末：“Elle est vraiment sa soeur?”
　　席末一怔，心里嘀咕这法国佬的眼睛怎么这么尖，表面上却要虚与委蛇，扯了扯皮肉，算是笑了笑：“Il est bien s?r.”
　　“Il ressemblait à -” 尖眼睛的法国佬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Envie de tuer des gens proches de son.Et puis，Manger son. ”
　　
　　允圣熙下到车库取了车，等她系好安全带，他便发动车子，径直开回家。
　　允洛坐在副驾驶位上。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不着痕迹地纯净着，车窗上折射出她的脸，白皙冷静的脸孔半隐在日头的光影中，看着同样反射在车窗上的他的脸，微微的出神。她的指尖划过玻璃，沿着窗上他的脸部轮廓，划出一排不规则的痕迹。
　　他的嘴唇是薄薄的，不喜欢笑，可笑起来却那样好看，纯净如斯，可爱如彼。
　　她的手，轻轻划过窗上那张唇。
　　他的眼睛总是冷冷的，没有情绪。她原来一直想要他多交朋友，可是她也渐渐明白了，那些呼朋引伴、身边始终有大堆人围绕的社交动物们，内心深处怎么会没有寂寞？
　　真实而深厚的感情并不会有一个热闹的表象。其实有她，他就足够了。
　　她一直相信，有很多事情终究是可以被替代的，即使你贪恋。可是只有他，是不能被替代的。
　　“如果你不想拍的话……”他突然开口。
　　她回过神来，“嗯？”
　　“我说，如果你不想和我拍封面照的话，我可以推掉。”
　　“不用了，”她摇摇头，“席末说上VOGUE对你的事业很有帮助。”
　　他一听，眉心又坏脾气地蹙了起来。
　　又是席末？怎么席末说什么她都信？
　　“生气了？”她看他。
　　他不看她：“没有。”
　　“你看你！再皱眉头都要成小老头了。乖，笑一个。”她凑过去，逗他的下巴。
　　“席末怎么有你的电话号码？”
　　“什么？”她不明所以，朝他倾着身体，手指悬在他下巴下边，动作僵住。
　　“以后别随便接他电话。”
　　“……”
　　“成吗？”
　　她知道他生什么气了。他真的有24岁了？自己眼前的，明明是张别扭的孩子的脸。
　　“好，以后不接他电话就是了。”
　　
　　 
　　
　　白色的墙壁和大灯，允洛站在白色的墙壁前，在感到明亮的同时，她觉得热。
　　灯光师调节着灯光，双面的灯光直直打在她身上。
　　摄影师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她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摄影师把相机安回三脚架上。
　　独自站在白墙色幕布前的允洛深深的不安着。摄影师忙着对镜，正无言地按着快门，感光菲林刺眼异常。她不得不把脸从镜头前转开，皱着一双眉头，四处寻找允圣熙的身影。
　　终于，允圣熙换好了衣服，重新回到拍摄场地。他没有急着进场，就这么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光里的她。
　　她的美，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兵不血刃。她身上的露背礼服很特别，妩媚的妆容，却是迷茫的眼神，慵懒又不失灵气，是另一种味道的娇俏可人。礼服是粉色的，这样显得她越发纤瘦，但是也有了一种温暖的柔和，她很少穿这个颜色，但这一穿上，竟也这样漂亮。
　　摄影师对她说话，她没听懂，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眼睛是半个月亮的形状，微微露出牙齿。
　　很少有女人可以让人觉得她们是那种天生的美丽。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是一个美丽的让他无数次心动的漂亮女人。
　　她流露出一种致命的魅力，而在场的所有人——他环顾周围——这些人，无不是痴迷惊艳的目光，注视着灯光下纤毫毕现的她。
　　她的小动作也全部落入他的眼睛。她用手拨头发，轻咬嘴唇，无名指轻滑过眼睑，合掌到面前……这样地妩媚着的女人，竟也这么憨态可掬，太奇怪了。
　　那是他的女人。
　　他这样想着，带着笑，抬步朝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别紧张。”
　　她点点头，却仍是放松不下来，不确定地看着他：“……就这样拍？”
　　“这样很好。”说着，轻巧地将她身上的披肩取了下来，转身将披肩交给一旁的助理。
　　这样，她的整个背都露了出来。
　　他将她搂得近了点，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她的背。
　　她向后躲了躲，又被他搂进来。这时，摄影师发话了，他好笑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别乱动，开拍了。”
　　允圣熙引导着她，摆出摄影师要求的pose，光下的她令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悄悄他抚摸着她汗湿的肩，他手指下的她的皮肤好像半透明的白色，令人移不开目光。
　　“Bien！Bien！De cette manière！Continuer！”摄影师大声道，同时一直按快门，手势乱飞，允洛却根本顾不得摄影师在说什么，手势又是什么意思，圣熙这么紧紧贴着她，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灯光异常亮，让她觉得不安，下意识地就想要拉开一些距离。
　　他的手贴在她的背上，说话的气音呵在她的耳后，隐约像是带着促狭的笑意：“可摄影师说很好，还叫我继续呢！”
　　
　　 
　　
　　拍摄结束，摄影师把他们叫到电脑前看照片。看着一张张照片码列在屏幕上，允洛瞬间心跳瞬间便加快，偷偷歪头看了眼圣熙，他在看照片，似乎很喜欢，在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还叫摄影师点开大图来看一看。
　　画面中的两张脸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她站在前面，撕开半边的领口，露出冷冽的锁骨，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腰间，倨傲的半边脸孔，低垂的脸，只露出自然的粗黑色眉毛，俯视的角度，越发显得他睫毛长，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眼珠。
　　他抱住她。撕咬着她的肩头。她咬着红的像是要滴血的下唇，蹙着一双眉头，他咧开一边嘴角，笑容很淡，却邪肆异常。
　　“这张很好，就这张吧！”
　　允圣熙侧过脸，问她。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样直直看进他的眼。
　　眼珠是黑色的，如墨的——她想。
　　摄影师也觉得这张好，差不多要拍板了，允圣熙却又突然问允洛：“还是……再多拍几张？说不定有更好的。”
　　他已经开始流连刚才拍照时的那种感觉了。明目张胆地亲昵，拥抱，明明周围都是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还要拍？”允洛冷汗都下来了。
　　摄影师都说不用，这张已经够好了，他却置若罔闻，说：“嗯，想要看看能不能拍出更好的。”
　　于是乎，对工作要求严格，对自己要求更苛刻的允圣熙，再度拉着允洛回到聚光灯下，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拍摄工作。
　　
　　 
　　
　　1.“Bien s?r！”“当然！”
　　2.“Elle est vraiment sa soeur?”她真的是他姐姐？
　　3.Il est bien s?r.”那是当然
　　4.“Il ressemblait à -” 尖眼睛的法国佬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Envie de tuer des gens proches de son.Et puis，Manger son. ”
　　“他看上去像是——”尖眼睛的法国佬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像是要把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挫骨扬灰，然后，再把她生吞入腹。”
　　5.“Bien！Bien！De cette manière！Continuer！”很好！很好！就这样！继续！




女人，男人·下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你是我的全部。
　　 
　　
　　第一组照片的拍摄终于完成，虽拍摄时间大大超出预期，照片效果却也比预期好上太多。拍第二组照片之前，工作人员忙着换布景，调灯，几个人合力将最重要的道具——钢琴，搬进摄影棚。
　　允洛回休息室换下一场要用的衣服。
　　服装师把礼服送进休息室给她。
　　允洛自认并不爱华服，可第一眼见这礼服，就被吸引了。抹胸鱼尾裙，裙身通体白色，并以白色蕾丝和缎面丝绸作点缀，低调但华丽。礼服虽好看，却不易穿，必须一边顾及着不要弄脏长及曳地的裙摆，一边还要小心地不弄乱发型。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低头懊恼地看了看这华贵的礼服，咬着牙齿。
　　服装师背对着她，坐在化装镜前。他原本是要帮她穿衣的，可当时他站在她身边，手伸过去的时候，就见这个女人下意识地躲开了，也露出微红的耳根，服装师这才明白过来，她并不是专业模特，要一个男人帮忙穿衣，定是会觉得尴尬，于是走到化妆台边坐下。
　　透过镜子，她换衣的过程其实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服装师自认见识过不少女明星、顶级模特，对女人换衣这件事也没多大观赏的兴致，低着头翻杂志，可就是不经意的一抬头，接触到镜中映出的那女人的背影，倏地就移不开视线了。最纯粹，最直观的美。
　　心里不是不讶异——
　　就在这时，他突觉左肩一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过头，仰起脸，就见允圣熙一张冷峻的脸孔。
　　
　　
　　
　　“出去。”
　　允圣熙手还留在他的肩上，盯着他，语气冷凝地说。
　　直到看着他走出休息室，直到看着门在眼前缓缓关上，允圣熙才收回视线，车松了领带，转身朝允洛走去。
　　允洛早就听见动静，刚才就看着他们，此时，看着允圣熙朝自己走过来。
　　浆洗过的白衬衫、领带、同色马甲、笔挺的白色长裤和锃亮的皮鞋，一丝不乱的头发，笔挺的身板，冷的眼神，冰的面孔。
　　允洛只觉尴尬异常，礼服还没穿好，此时她的上身只有一件Nu bra，慌乱间她只能攥着礼服，双手挡在胸前。
　　他走到近前，双手扶住她□的肩头。
　　“干嘛让他看你换衣服？”
　　“他……他坐在没有看。”
　　“他明明有透过镜子看你。”
　　“我……没注意。”
　　“是吗？”他语带不屑，神色一凌“那你为什么脸红？不止脸红，还……”
　　他进来的时候，就见她在换衣，动作很迟疑，脊背异常僵。她的每一个动作、没一个神态他都了若指掌，怎么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明明觉察到了那道窥伺的目光，明明尴尬愤然，却硬是忍住，一声不吭。
　　“我……”
　　他将她看得这么透彻，她已不知如何应对。
　　她的确发现了自己正被人窥看。
　　可忆起之前做圣熙助理的时候，自己也是多次见过服装师帮模特换衣，那些模特对此都是丝毫不在乎的态度，以彼及此，她觉得，自己忍一忍便没事的。
　　“算了……”他叹口气，“下次他把衣服送进来以后你就直接叫他出去，知不知道？”
　　他不喜欢那人看着她时，惊为天人的眼神。
　　她点点头。
　　看着她一副受教的孩子的模样，他头上飘顶的乌云才略微散开，笑一笑，伸手就要接过她的礼服。她因他突如其来的笑容而疑惑，抬头看他，手依旧紧紧攥着礼服。
　　“我帮你换。”
　　她也笑开，放心地把礼服交给他。他接过礼服，与此同时，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进入他的视界。
　　他一顿，随即愣了愣，眼瞳中有隽永的暗光闪过。
　　她幼细的脖颈下，美好的线条渐渐展开至肩胛，白皙的肤色一直延伸到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向下至胸前，之前的消瘦与骨感顿时消失无踪，胸前只贴一件小巧nu bra，白腻柔惜的线条不明显地起伏着，愈发凸显那部份的丰满。
　　少女的轻盈柔软与女人的成熟丰腴结合的很好，没有破绽。
　　眼前这副身体，他看了不过一秒，竟觉得有些刺眼。
　　他赶紧低头看向别的地方，以快速度为她穿好。
　　最后步骤，他绕到她背后，拉上拉链。
　　他心里大舒一口气。心中思量，如果设身处地为那服装师想一想，他也算情有可原。
　　允洛自是不知他出神想着什么东西，转过身，抬手替他系领带。
　　纤细的手腕子一下子就被他捉住。
　　“怎么办？”他问，眼里，语气，都有了些可怜巴巴的意味。
　　“嗯？”“我现在不想出去了。”说着，允圣熙略低下身子，在她鼻子下轻轻嗅一嗅。
　　她的呼吸，香气馥郁。
　　此时，他只想把刚才为她穿上的衣服，再由他为她剥落。
　　他的意图这么明显，她幡然醒悟，向后躲了躲，却被他捞住腰身，他的手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顿时，两人间，距离全无。
　　“来不及了。都等着呢。”她推他，真的用了力。
　　他被推开，眼里却越发促狭。耍赖一样：“亲一下。”
　　她不理他。
　　“就亲一下，”语毕，凌了凌神色，“否则我就不出去，让他们等着。”
　　她踟蹰了片刻，最后还是败在他的无理取闹下，重新回到他跟前，捧起他的脸时，说：“没有下一次哦。”
　　说完踮起脚，啄一下他的唇角。
　　他被她贴着的嘴唇似乎笑了一下，下一瞬，在她的唇要离开的时刻，他蓦地攫住她后脑勺，贴住她的唇瓣，耐心地辗转，加深这个吻。待她快喘不过气来时，他才放开她，满意一笑。
　　果然香甜无比。
　　重新获得空气，她弓着身体，深深呼吸，他低下身子，贴着她耳朵“嘿嘿”一笑：“好了，我们出去吧！”




爱情是毒

　　
　　爱情是毒。
　　无解，陪我沉沦。
　　
　　
　　允圣熙携着允洛从休息室里出来，穿过光线微暗的走廊，走进拍摄场地。
　　工作人员闻声看向他们，俱是一愣。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最快回过神来，神色古怪地看一眼面前两人紧握的手。
　　允洛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
　　那人迅速收回视线，领着他们来到了钢琴旁边。
　　摄影师看看他们，眼里露出了和那些工作人员一般无二的惊艳的光。
　　摄影师已经叫人把立体琴背上的支架和乐谱架收起，随后要球允圣熙和允洛躺在顶盖上。
　　他之后还和允圣熙讲了讲其他的拍摄要求。允圣熙听完，静静地点点头。
　　等摄影师回到架设相机的三脚架后，允圣熙先行踏上琴凳，然后俯下身，重新握住允洛的手，另一手抱起允洛，将[img]aqsd_85.png[/img]放置在了琴面上。
　　钢琴烤漆衬的[img]aqsd_85.png[/img]的肌肤细腻动人，也衬得[img]aqsd_85.png[/img]一双眼睛灵动非常，水光熠熠。允圣熙看看[img]aqsd_85.png[/img]，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一手撑住琴面，身体一跃，也来到钢琴上。
　　两人面对面侧躺。
　　若允圣熙的嘴唇再近一些，便可吻上[img]aqsd_85.png[/img]的额头。可就是这么一厘米的分隔，拉开了彼此的呼吸。
　　亲密，却也有距离。
　　白色的三角钢琴，白色礼服的男女。
　　发型师为他们整理头发。[img]aqsd_85.png[/img]的刘海梳起了，额上的伤疤虽用了遮瑕膏，还是隐隐可见。
　　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地，打趣似的：“好像尸体。”[img]aqsd_85.png[/img]嗔他一眼：“别胡说。”
　　待造型师将一条缎面的红绳两头分别缠上二人的手腕之后，便开始了拍摄工作。
　　摄影师将照相机的机位移到了二人上方，采用俯拍的手法。
　　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他的手轻轻搭上[img]aqsd_85.png[/img]的腰。
　　纯白衣物的二人，躺在一起，俱是静谧的脸孔，俱是静静地阖着眼帘，像是沉浸在不醒的梦中。
　　一样的、尖削的下颌线，一样的、白的皮肤，类似的、质地脆弱的生命。
　　手腕上、相连的红绳，红的刺目，像是丝丝入扣的血液。
　　之前的那组照片，走的是黑暗系，如果说那表现出了黑暗中的无助与仇恨的话，那这一组照片更像是天堂。
　　纯白色的，无任何诟病的天堂。宛若一切美好。
　　在华灯初上的晚间七点，拍摄工作终于结束。忙碌了一天的众人无不拖着疲累的身体收拾器材、道具。
　　允圣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朝休息室走去。在休息室等了片刻，允洛也换好了衣服。
　　“走吧。”
　　他说着，上前要牵[img]aqsd_85.png[/img]。
　　[img]aqsd_85.png[/img]顿住脚步，看了看他，把手从他掌力抽了出来。
　　他手心一空，眸光一怔。
　　可就在他不明所以之时，[img]aqsd_85.png[/img]轻轻抬起手，细心地为他理了理衣服的领子，“好了。”
　　然后把手重新交到允圣熙手里：“走吧。”他点点头。于是，两个人，相携着朝安全门的出口走去。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叫住允圣熙。
　　允圣熙回过头去。
　　席末靠在安全出口的墙边，看看这两人：“我有话跟你说。”
　　
　　
　　
　　允洛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img]aqsd_85.png[/img]不时抬起头，看看不远处那两个男人。
　　席末一直在说话，脸色紧绷。圣熙不声不响，，脸微微侧到一旁的脸孔没有多余表情。
　　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器材，此时的忙碌场面，与拍照时的忙碌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地上随处可见交织在一起的电线，工具箱和收纳箱摊得各个角落都是。“对不起，能不能让一让？”其中一个道具工人不知何时走到允洛身前，指一指[img]aqsd_85.png[/img]坐着的沙发，说道。
　　允洛只看到一双鞋走到了自己面前，也没在意他说了什么，神情微恸，抬眼正欲再度望向允圣熙。
　　“麻烦你起来下，我们要收东西。”道具工人不得不重复一遍。
　　允洛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看身前的人，同时赶紧站了起来。
　　大家都在搬东西，[img]aqsd_85.png[/img]在这里碍着人家，还无意间挡了人家的路，[img]aqsd_85.png[/img]尴尬地笑了笑，挪到相对空旷的地方去。
　　大家都在忙，就[img]aqsd_85.png[/img]闲着，可[img]aqsd_85.png[/img]一颗心全牵挂在允圣熙身上，除了呆呆站着，等着他，[img]aqsd_85.png[/img]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几个搬运工人合力搬着钢琴，看见这女模特魂不守舍的样子，而且还正巧挡住了他们的路，于是说道：“小姐，对不起，让一让。”
　　他们要从[img]aqsd_85.png[/img]身边走过，[img]aqsd_85.png[/img]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出道来。
　　这一退，[img]aqsd_85.png[/img]刚巧踩进了电线繁杂的线圈内。
　　地上的电线缠住了[img]aqsd_85.png[/img]的鞋跟，[img]aqsd_85.png[/img]却并未发觉，转眼又朝后退了一步，这一回，[img]aqsd_85.png[/img]双脚一带，正将缠绕在一起的电线扯住了。
　　[img]aqsd_85.png[/img]这才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却在这时，看到了地上那正迅速变大的阴影。
　　恐怖的，黑色的阴影，正快速地朝[img]aqsd_85.png[/img]压下来。
　　[img]aqsd_85.png[/img]懵了一秒。
　　“小心！！”
　　有人朝[img]aqsd_85.png[/img]大吼。
　　[img]aqsd_85.png[/img]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
　　高架机正迅速坠落着，允洛根本来不及躲，手臂下意识地挡在了眼前。
　　“允洛！！”
　　焦急惶恐的声音，呼唤着[img]aqsd_85.png[/img]。
　　“砰——！”
　　一声闷窒的巨响。
　　像是重物砸碎了骨骼，绽开了皮肉。在高架机砸到[img]aqsd_85.png[/img]身上的前一秒，一个身影急速冲过来扑倒[img]aqsd_85.png[/img]。
　　一切发生太快，允洛被紧紧护在一双臂膀中。下一秒，身上那人的身体猛地下压数寸，允洛跌倒在地，背上顿时裂伤一般的疼，胸口也被撞得生疼。
　　那种痛，侵入脆弱的神经线，像是周身百骸都受了猛烈一击，[img]aqsd_85.png[/img]连想要痛呼都已经发不出声音。
　　温热的液体顺着允圣熙的下颚，滴在[img]aqsd_85.png[/img]脸上，[img]aqsd_85.png[/img]无意识地伸手一抹，手掌里便染上了鲜红刺目的颜色。
　　[img]aqsd_85.png[/img]心突地一阵紧缩。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像是一块大石，狠狠砸在[img]aqsd_85.png[/img]心上，痛到麻木。
　　在场所有人都拥了过来，允圣熙被人迅速抬到空地处。
　　“快叫救护车，快啊！！”
　　允洛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怎么样？没事吧？”
　　[img]aqsd_85.png[/img]看那人一眼，似是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无光，却像是受了召唤一般，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红色遍布的手掌。
　　[img]aqsd_85.png[/img]的眼睛瞬时圆睁。
　　压在心口的恐惧瞬间爆发，[img]aqsd_85.png[/img]抱住头，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不再放手

　　
　　
　　时间停止的话，我们就可以紧紧拥抱，不再放手。
　　
　　
　　“……对不起，现在的情况还不方便说明。”
　　席末话音刚落，对方又是叽里呱啦地提问，席末咬了咬牙，忍住怒气不发，尽量和声和气的说：“关于他受伤的事，公司很快会出一份声明，到时候我们会把声明mail给你们总编。”
　　终于了结了这通电话，席末合上手机，颓然地踱到长椅上，坐下。
　　甚是疲累。
　　可他刚闭了闭眼，手机又开始震。
　　路过的护士侧过脸来看了看他：“对不起，医院不能打手机。”
　　他低眸瞥了这护士一眼，也懒得搭理，快步走到另一边的角落，接电话。
　　“对不起，无可奉告。”
　　席末“啪”一声合上手机，想了想，又翻开，直接关机。
　　回头，抬起脸，看看手术室上方亮着的血红色的急救灯，他咬咬牙，转身离去，穿过这道清冷的走廊，从偏门出去。
　　他的身影一走出这道门，守在外头的娱记疯狂的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
　　因为有医院的保安拦着，记者不得进入医院楼内，可席末一脚刚踏出这道门，便落入了记者的包围中。
　　“允圣熙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能不能把出事时的状况跟我们说一下？”
　　“听说是拍照的时候出的事，当时到底……”
　　“听说是他姐姐……”
　　长枪短炮全部直指席末，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迫不及待地扔向席末。
　　除了记者，还有数不清的允圣熙的歌迷，也不知道他们哪得来的消息，出事才多久，就追到了医院？这些人将路围得水泄不通，席末进退不得，可他越是缄口不语，这些人越是心急火燎。
　　好不容易甩开了这些人，他迫不及待地朝住院部奔去。
　　
　　
　　
　　迅疾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席末快步来到病房门口，手握住门把正要往里推，门却在这时从里头打开。
　　是医生。
　　“她怎么样了？”
　　席末边问边朝病房里头张望。
　　医生轻轻带上门，“她吃了药，情绪稳了很多。”
　　席末这才缓了口气，平复跳动在心口尖上的急躁。
　　脑中不期然浮现出门里那个女人在摄影棚时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刚弥散了一些的担忧又泛滥起来，席末随着医生走到离病房门稍远一些的地方，问：“她还好吧？”
　　医生摇摇头，脸上一片焦虑之色，隐隐的怜悯：
　　“刚开始她紧张到连针头都打不进去，后来还是我们的护士硬把她的嘴扳开来，才喂她吃了口服镇静剂。”
　　席末瞅一瞅面前这张焦虑异常的脸，心里纳闷了一下，这医生，未免也过于悲天悯人了一点吧？他也没在意，点了点头，之后便闭上眼，身体后倾，靠在墙上小憩。
　　“她是因为他弟弟受伤才这样的？”医生突然开口问。
　　席末闻言一怔，倏地抬起头来，明显的惊疑。
　　半天，席末敛去脸上表情，问：“你怎么知道？”
　　医生笑一笑，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快，席末没看清，“恐怕全院都知道了。”他似乎又笑了一下，不明显，“外面那么多记者，护士里面那些个小姑娘又都是允圣熙粉丝，我知道，不奇怪。”
　　席末也笑一笑，无奈地想，看不出来呀，这一表人才的医生也这么八卦。
　　“允圣熙那边怎么样了？”
　　席末瞥一眼他，他本就心生烦躁，躲过了记者，又要来和这医生说东扯西，于是冷下脸来，打算不予理会。
　　这时，病房里的护士出来了，走到他们身边，说：“她已经睡下了，裴主任，你10分钟之后有台手术，再不进无菌室准备就来不及了。”
　　都已经是主任级别的人了，怎么给病人打针这种小事儿都掺地上一脚？——席末在一旁听，不知该哭该笑——看来八卦的力量真是无穷。
　　终于，医生和护士一道离开了，周围也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安静的地方适合思考。席末叹口气，垂下脑袋，这才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
　　允圣熙的血。
　　再看自己的衣服。
　　上面也有血迹。
　　怪不得刚才那些记者拼了命的拍他。
　　想到自己偶尔上回报，却是以这副事故现场的糟糕样子见人，席末给自己笑了一个，满嘴苦涩。
　　
　　




他是唯一

　　
　　他是唯一。
　　请别夺走他。
　　
　　
　　允洛醒来的时候，异常口干舌燥，只觉得全身的水分都被莫名的力量抽干，可吃力地抬手，摸一摸额头，却又是满额头的汗。
　　抬眼，周围没有一点光。她“呃——”了一声，喉咙就疼起来。
　　然后就听到墙角有动静，像是有人。可是一片黑暗中，她看不见。脚步声，水声。
　　一个人走到她床边，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扶起她上半身，水杯送到她嘴边。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
　　裴劭说：“喝点水。”
　　“圣……”
　　镇静剂的药力还没散，她说话困难。
　　“他头部受伤，很严重。手术还在进行。”
　　她吃力地坐起来，下了床，他要搀她，她手一躲，穿上自己的鞋子就往外走。
　　可出了病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茫然地左右看看。清冷的走廊，她不知要往哪边走。
　　裴劭在她身后无声地叹息，走上前去，说：“我带你去。”
　　住院部离手术室颇远，允洛走得吃力了，拐进一条走廊，才看到尽头的手术室。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也是在这样的手术室外，自己等了近10个小时，才等到被推出来的允圣熙。可现在呢，她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
　　她想逼自己冷静，她不能让他在手术台上还要为她担心。
　　裴劭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脸很苍白，像没有生命的事物。她缩在墙根下，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记忆里的那个允洛，从没这样过，慌乱，颤抖。
　　是因为……爱情吗？似乎并不止这个。
　　比爱情更易碎的，是什么？裴劭的眉心不自觉地纠结，因为不知如何解答心中的疑问。
　　中途有护士进出，手术室大门开启的下一秒，允洛就踉跄地冲上去，拉住护士问：“他怎么样了？啊？”
　　护士无法回答她。
　　天黑，天亮……已经有两班护士做完交接了，手术还在进行。
　　终于，又一个护士出来的时候，允洛再一次迎上前去的时候，得到了稍微令人安心的答案。
　　此时已是15个小时之后。
　　她终于不再瑟缩在那可怜的一隅，走到长椅边，肯坐下来。
　　她头枕着墙壁，闭着眼。
　　裴劭拿着杯咖啡到她面前：“允洛？”
　　她眼皮跳动了一下。
　　“喝杯咖啡提下神。”
　　她没有动。
　　“咖啡，给你的。”
　　她缓缓抬起脸，看看他，慢慢接过纸杯。
　　一口一口喝着，直到杯子见底。
　　手术还未结束。
　　旁边这个男人被她视若无物，她重新阖上眼。
　　不久，她坐着睡着。
　　裴劭在咖啡里加了苯巴比妥成分极高的镇静剂，她这样硬扛着不睡，里面那个救活了，她却要倒下了，到时候直接把她送进对面的手术室，倒是挺方便的。
　　他朝向她，略微倾下身去，一手环到她腋下，一手绕到她膝后，打横抱起她。
　　三拐两拐的出了医院楼。
　　此时已是中午，艳阳天，空气干燥，天空一片蔚蓝，无风。
　　穿过住院部前的草地时，碰到熟人。
　　“你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人还来医院？”
　　他笑笑，没搭话。他急着离开，因为实在不想怀里这人被人猎奇似的看。
　　回到住院部，回到属于她的病房，他放下她，为她盖好被子。
　　墙角有小沙发，他将就着睡下了。换作平时，缩在这长不过160的小地方，他定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可做完了一场精神需高度集中的手术，又一夜未睡，此时是一躺下，就可以入睡。
　　他不是轮休时间还跑来医院，他是自昨晚起根本还没离开过医院，可这一切，全是为着这一个从头到尾视自己为无物的女人——睡意最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之后，便再无法入眠。
　　
　　
　　
　　允洛透过玻璃窗口，看着无菌病室里的那个身影。
　　裴劭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他把咖啡递给她：“明天，或者后天，不一定。”
　　她看看纸杯，抬头再看看他。
　　他笑言：“放心，这次没往里头加东西。”
　　她也扯了扯嘴角，笑得些勉强，但终究是有笑容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她直视着无菌室里的圣熙，问他。
　　“半年了吧。”他喝一口自己杯里的咖啡。看她的侧脸，两年不见，她没变。
　　“那你未婚妻呢？”她知道他在看自己，抿了抿唇，“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一愣，瞳光一跳，没有接话。
　　“景阳告诉我的，听说是华人。”
　　他笑笑：“嗯，她也在北京，哪时候有空，介绍你们……”
　　就在这时，允洛见无菌室里的圣熙指尖似乎微微颤了颤，她还没来得及听完他的话，就已经匆匆地朝着值班护士间奔了去。
　　
　　医生第一时间赶来，仔细检查了还未醒来、却已经对光线有了反应的圣熙的状况之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回头对允洛说："他身体底子好，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允洛踱到圣熙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指尖，偶尔动一下。
　　那似乎是他的生命，在她的手心跳动。
　　允圣熙发出了声痛楚模糊的低低呻吟，从麻醉的药力中朦胧醒来，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他缓缓的，顺着自己的手，找到了允洛。
　　允洛急切地俯下身："圣熙！圣熙！"
　　他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自喉咙深处发出"嗯嗯"的声音，允洛俯下身，贴到他唇边去听，才听清，他喃喃地说："洛……洛……"
　　她笑着流泪。双手撑在床沿，满目奕奕的光。
　　他皱着眉头，嘴角却是在无奈地笑："洛洛，别哭……”




你并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请收藏
　　
　　其实你不懂，我想要的温柔。
　　
　　
　　允洛用力点头，用胳膊擦去泪水。
　　允圣熙艰难地笑了笑，很快又再度陷入持续的昏迷。
　　她托裴劭买了张简易折叠床，在他的病房里安营扎寨。她晚上也睡不着，就一直站在窗口看着他。他犹自昏睡，盖着白的被单，穿着白的衣服，头上包着白色纱布，看不见血迹，很安详。
　　他的胸腔因呼吸而缓缓起伏。
　　她对自己说，他还活着，他会醒来，他不会离开她。
　　第三天晚上，允圣熙醒了。她第一时间发现，跌跌撞撞地去叫护士。
　　护士很快就把医生找了来。
　　再度从深度昏迷中醒过来的允圣熙，对光和声音都有条件反射，但就是不能说话，看着床边的她，眼中一片虚空。
　　她看着他瞳孔里无法聚焦的虚像，毫无头绪，无比惶恐，攥着医生的衣袖，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明他前日刚醒的时候还能说话！明明……他还叫她洛洛……还叫她不要哭的！
　　最后医生用磁共振对允圣熙的头部进行了复查，结果显示他的脑压正常,脑血管没有堵塞，神经也没有收到压迫。
　　“没事，这是正常现象。”
　　允洛无法放下心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守着，等着。
　　他的脸很苍白，身体似是没有温度，心电仪上的曲线岌岌可危地延续跳动着。
　　术后第3天,允圣熙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意识开始恢复，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他虽然醒了，但还无法自如活动，只能呆在重症病房里。
　　和他独处的日子，总是淡淡的，轻轻的，幽静幽静的。
　　没有了繁忙的工作，她过得累，但并不排斥。
　　允洛请了陪护照顾他，自己给陪护打打下手。他疼的时候，她为他拭汗；为他清理呕吐物，照顾他的大小便；晚上搂着抱着他，让他听她的心跳声，这样比用药更容易让他入睡。
　　等他睡着了，她窝回自己带来的折叠床里，也不敢睡，就怕他半夜会被疼醒，到时候又得到处去找她。
　　他还不能接受访问，从重症室搬回普通病房的那天，录了段DV交给席末。DV播出后，自他入院之日起就等在医院外的记者和歌迷才陆续离去。
　　歌迷送的礼物，大包小包，络绎不绝，渐渐堆得满病房都是。吃的，用的，公仔玩偶，鼓励信……允洛一封封的念，他安安静静的听。
　　他现在还只能吃流质食物，歌迷送的巧克力几乎全入了允洛的腹。而其他的零食，大多送给了其他病房的病人和那些没事儿就来圣熙病房晃一晃的小护士们。
　　
　　
　　
　　允洛几乎寸步不离他。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他的视线所及之处。
　　之前她偶尔出去了一趟，他那时一没看见她，就大发脾气。
　　医生给允圣熙做了TC断层扫描后，发现因为脑压过高的缘故，导致他的脑前叶受创。
　　允洛之前也学医，自然知道脑前叶是掌控情绪的重要部位。这大概就是他情绪变差，脾气乖戾的主要原因。
　　降低脑压需要再做一个分流手术，通过“引流管”将脑脊液分流到体腔。可刚刚术后不久的允圣熙还不适合做这个手术。
　　她有一次，趁他还在睡觉的时候，急匆匆买了食材，赶回家煲了汤，再回到医院的时候，他刚醒不过10分钟的时间，而整个病房里，能让他砸的，早就被砸了个精光。
　　一次查房，小护士忽然说："允小姐，你对你弟弟可真好。隔壁那个，住院那么久，女朋友也就偶尔来看一次，而且呀，那个女人就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特不耐烦……"
　　允洛不安地瞥一眼在床头看歌谱的圣熙。他虽然没有抬头，可她看见他的手，紧握成拳，歌谱一角早被捏皱。
　　允洛一愣，赶紧打断她："啊，对了，能不能帮我把洗好的那个苹果拿过去给圣熙？我的花还没插好。"
　　等护士走了，允洛的花也插好了。她把花瓶摆放到床头，顺势在床边坐下，接过他握在手里的那只苹果。
　　他突然甩手将歌谱扔得老远。
　　“怎么了？”
　　他不答。
　　她无奈，蹲下身捡起歌谱。他教过她看五线谱，她看了看，哼了一句，“很好听啊，为什么不要？”
　　他仍旧无话。
　　她凑过去，身体贴着她，抬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是你说的，别去在意别人说什么的，记不记得？”
　　他眉眼含着冷意，想了想，僵硬地点点头。
　　她搬了条凳子，坐到病床边，削苹果。他吃东西太大口会牵扯到头上的伤，所以她把果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串好，送到他嘴边。
　　他脸上的戾气缓和了些，苹果丁含进嘴里慢慢咀嚼。他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她坐到床沿上来，慢慢喂他。
　　他很乖，全部都吃完，没有吐。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倍感欣慰地想。
　　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声。
　　循声望去，是一身笔挺西装、一手水果篮一手花篮的席末。这几乎是探病的人的标准配备了。
　　允洛下床，接过花篮和水果篮，回身看了看允圣熙，转身出了病房。
　　席末看着允洛走出门去，这才收回视线，瞅了瞅允圣熙。
　　“还好吗？”
　　允圣熙点点头，“公司怎么样了？”
　　“最大的这棵摇钱树倒了，你说能怎么样？”
　　席末见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叠乐谱，于是拿起来看。
　　哼了一句就哼不下去了，席末撕下它，团一团，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篓里：“看来你真的是撞坏脑袋了。”
　　允圣熙瞪了他一眼。
　　席末由着他瞪，这小子真是病了，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撇撇嘴，席末懒洋洋地说道：“这半个月你和允洛也厮守够了，该松松她脖子上的项圈了。”
　　允圣熙倏地蹙起眉，拧着眉心瞥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会不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席末好整以暇地靠在病床尾端。
　　两个男人中间，是夹带着火药味的气场。
　　“她是人，又不是狗，哪来什么项圈？”
　　他淡淡地说。
　　“你也知道她是人，不是狗？那你每天都要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又是怎么回事？”
　　允圣熙斥道：“神经。”
　　席末也不怒，笑着反问：“到底是谁神经？”
　　允圣熙再无可辩驳。
　　席末敛去笑，慢慢踱到允圣熙身侧，略微弯下身，拉进自己和允圣熙的距离。
　　“你一向挺聪明的，可怎么对象换成她，你就可以变得这么蠢？”
　　“……”
　　“我话就说到这里，我不想以后再听到那些护士到处跟人家讨论说，你这个天王巨星，像个吃奶的狗崽子一样，时时刻刻赖着你姐。OK？”
　　说完，席末转身，拿起那篮花就往外走。
　　在过道上刚巧碰到洗完水果回来的允洛。
　　“就走了？”
　　允洛出言挽留。
　　席末抓了抓头发，提了提手里的花篮，示意到：“哦，我还有一朋友在这医院里，我还得去看看她。”
　　允洛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花篮的时候，她原本还以为这花是送给圣熙的。
　　她很快收回视线，冲他笑一笑，“这样啊？那你忙，也不耽误你时间了。”
　　“嗯，好。”
　　语毕，允洛继续往前走，却又很快被席末叫住：“允洛！”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孩子不能太惯的。惯着他，由着他胡来，到头来烦心的还是你……”顿一顿，他希冀地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允洛习惯性地抿了抿唇，笑了一下，随后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那样略带苦涩的笑，多年后，席末想起，依旧清晰无比。
　　席末看得有些走神，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兀自捏紧了拳头，朝反方向离开。
　　允洛提着水果，走到了圣熙的病房门口，一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脚像生了铅一样，再不能前行一步。
　　终于，她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装水果的塑料盘放在膝盖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每天例行给圣熙换药的护士推着放着一齐和药物的推车，到了病房外，见允洛坐在那一动不动，护士好奇地朝她走过去。
　　“允姐，你怎么坐这啊？不进去吗？”
　　
　　
　　
　　住院期间，圣熙会时不时得小睡一会儿。
　　此时，他睡得很好。允洛站在窗边，看着外边。此时虽是正午，天空也有阳光，但光线却并不耀眼，今日的天气也已经没有几天前那么好，太阳下悬着一点灰色，虽然她现在身处室内，但完全可以感受到冰凉的空气里，有冷淡的尘埃味道。
　　不自不觉冬天已经来临。
　　今年的冬天，没有她想象中的寒冷，虽然时不时大雾弥漫，风沙也挺会严重，但还是可以安抚人焦躁了一个夏天的心绪。尤其是现在，外头惨淡的天光和时而刮起事儿止歇的寒风，室内的暖气，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人恍惚而迷恋。
　　对面的草地上，零零散散的一些人，或坐或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皮肤。
　　这就是北京，即使寒冷，却也能给人一整片没有阴霾的晴空。
　　她想，冬天，不仅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看了看睡得安稳的圣熙，她轻着脚步朝病房门走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出了病房，她轻轻带上门。此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她去给他买晚餐，等他醒来就可以吃了。
　　穿过医院草坪的时候，她见到了熟人。
　　距离远，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允洛不能确定是不是席末。
　　男人正推着轮椅，朝医院大门走去。
　　轮椅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她并拢的膝盖上搁着个花篮。




真的变了

　　裴劭做完11个多小时的心脏动脉搭桥手术，脱下手术服，双手消毒后，他和助手一起回到办公室。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正对着门的办公桌后，那原本椅背对着他的转椅，就在这时转了个圈。
　　他揉了揉眼角，这才看清椅子上坐着的人。
　　正是他的未婚妻Gigi。
　　“你怎么来了？”
　　他笑着正要走进办公室，Gigi却在这时站起身：“你忘了？妈今天中午叫我们回家吃饭。”
　　裴劭想了半天才想起原来还有这档子事儿。
　　他是真的忘了。
　　“我就知道你忘了，”Gigi一副了然的样子，扬了扬头，“幸亏我有先见之明，特地来这里接你。”
　　这小女子学得倒是挺快的嘛！连“先见之明”这个成语都会用了。
　　裴劭不禁笑了笑，冲她招招手：“好啊，走吧！”
　　
　　到停车位取车，裴劭找着了自己的车，掏出钥匙，按下遥控车锁。可他刚准备拉开驾驶位那边的车门，就被Gigi拦住。
　　他不明所以的回身看她。
　　她将车钥匙从他手里拿过来：“你累了，我来开车。”
　　他点点头，绕到副驾驶位那边，拉车门，坐进去。
　　白色奔驰房车缓缓地从医院大门开出，车头打了个弯，下到机动车道之后，Gigi换了挡，车子开始加速。
　　11个小时的手术，他的确是撑得很累，这才以至于他脑袋一沾到座位靠椅，困意就排山倒海向他袭来。
　　“对了，你说我要不要带点什么礼物回去？妈都喜欢些……”
　　Gigi侧头看他，却见他竟睡着了，也就噤口不语。
　　中午正是下班高峰，路上车辆多，奔驰车很快融入车流之中。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女人横穿马路而来，Gigi连按几下喇叭，那人却仍旧无知无觉，继续往前走，眼看女人和车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几乎是一瞬的时间，Gigi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地将刹车猛地刹到底。
　　车的惯性令两人身体不受控的大幅前倾。
　　女人没站稳，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
　　Gigi大惊失措，半坐起来，才看到因跌坐在地而被车头挡住了身形的她。
　　幸而她离车头还有一小段距离，Gigi虚惊了一场，火气噌地上来，不耐烦地连按几下喇叭。那明显魂不守舍的女人这才醒过神来，受惊般的眼睛转过来，正对上挡风玻璃后的Gigi的双眼。
　　Gigi没来由的一怔，就在这时，她的耳边蓦地响起一声开车门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火速冲下车的裴劭蹲到了那女人面前。
　　“怎么样？你没事吧？”
　　
　　允洛挣开想要扶她起来的那一双臂膀，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没事。”
　　裴劭终于松了口气，可这时，他也意识到了此时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处境。
　　他一手扯着她的手臂，一手即将碰触到她肩头。而侧边，自己的未婚妻正坐在车里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俩。
　　他倏地收回手，可还是不放心，只能从头到脚将她看了一遍。
　　冬天的衣服多，她应该没有磕着。她表情也很平静，只是眼神还是有些迷茫。
　　“没事就好，你……”
　　“笛——！！”
　　刺耳的喇叭声骤然间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Gigi脑袋探出车窗，朝他喊：“裴，时间快来不及了！”
　　他不禁拧了拧眉，看了看允洛：“我还有事，先走了。”
　　允洛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再见。”
　　裴劭上了车，Gigi立刻挂档启动车子，方向盘一打，车子绕过允洛，绝尘而去。
　　允洛拍了拍自己的脸，一瘸一拐的挪到斑马线，左右看了看，又抬首瞥了眼对面的交通灯。
　　自己刚才见寇儿和席末一起，之后就一直浑浑噩噩，感觉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席末推着轮椅，缓缓步出了自己的视野，她才愣愣的回了神。
　　圣熙最爱的那家湖南菜馆离医院只一条街的距离，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可是，仍旧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反而是越来越乱。
　　让裴劭见着自己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始终是不愿意。
　　允洛试着动了动脚踝。
　　应该是刚才崴着的，光站着就已经有些疼。
　　她抿了抿唇。
　　等交通灯跳到了绿灯，车流短暂的静止，她才抬步，踉跄地朝对面走去。
　　眼看马上就又要红灯，自己却还在路中间，允洛不得不加快步子，脚步一迈大，立刻疼得她倒抽口冷气。
　　这时，允洛只觉身旁被什么东西带起了一阵风，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跑进了她的余光范围内，然后停在了她身边。
　　允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长相，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肩膀。
　　“脚崴了怎么不说？”
　　是裴劭的声音。
　　她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抱了起来。
　　很快，她又回到了路边，他似乎还要抱着她回到医院去。
　　她赶紧说：“快放我下来。”说话同时下意识推他的肩。
　　他顿住脚步，停了停，才将她放下来。
　　很快，红灯亮，身后的车流再度快速行进起来。
　　见她又要往车道上走，他立刻攥住她手腕：“你到底要干嘛？”
　　允洛瞥了眼他箍住自己腕子的手，眼神冷。
　　“我要去对面，给圣熙买午饭。”
　　裴劭愣怔片刻，回过神来的时候像是笑了笑：“是吗？看来我应该抱你过去，而不是抱你回来。”说话语调颇怪，像是在嘲笑。
　　允洛呆了呆，眼睫顺下去，低了低眸子。
　　这样对待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她不该……
　　可他对她越关心，她就越烦躁，允洛宁愿他永远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允洛再抬头，就看到白色奔驰车停在了对面的路旁，他的未婚妻靠在车身旁，冷眼看着他俩。
　　“她还在等你，我回去了，不耽误你。”
　　她说完，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下一秒，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远处，医院大门口，允圣熙站在那里。
　　
　　
　　
　　允圣熙走得极快，手紧紧攥住允洛手臂。脚踝处错位的骨骼残酷的碰撞摩擦，允洛忍着痛，趔趄地跟着。
　　“圣熙，你误会了……你……”
　　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听，五指像铁钳，死死扣住她幼细腕部。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允圣熙回到病房，反手甩上门。
　　门巨震一瞬，她被他狠狠推到门背上，背脊撞在门上，钝痛。
　　她眼中泪花溢出，正要眼看允圣熙，然而就在这时，允圣熙突然一掌落下，掴上她脸颊。
　　“啪——”一声脆响。
　　她被打得侧过脸去，脸颊瞬间泛红肿起。
　　她无法置信地看他，他的双眼几乎带血，狰狞地盯着她，脸色阒闇。
　　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她放下捂住脸的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尽量不要哽咽：“圣熙，你误会了，真的。”




沉默的痛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看过的请无视
　　
　　我沈默，不代表我不痛 
　　我不痛，眼泪就不会流 
　　
　　
　　允洛无法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允圣熙。
　　他的双眼几乎带血，狰狞地盯着她，脸色阒闇。
　　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她放下捂住脸的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尽量不要哽咽：“圣熙，你真的误会了。”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能做什么，这样的允圣熙像是没有灵魂的魔鬼，令她无比惶恐，可最终，允洛只能上前，环上这个已经不是她的圣熙的男人背脊，轻轻揽住他。
　　允圣熙的表情顿时停滞住，低头看她，她的脑袋柔顺地靠在他胸膛里。
　　他无机制的瞳孔里倒影出她倔强抬起的脸。
　　她抬起脸，“圣熙，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不论你看到什么，我都告诉你，一切全都是误会……”
　　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轻柔的抚平他失控的心。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刚才对她做了什么，他不相信她，还……出手打了她？他震惊的目光缓缓的、缓缓的转向自己的手，下一秒，痛苦的瞳光如同水面涟漪一般在他眼底迅速扩散。
　　“洛洛，洛洛……”他惶恐地紧紧箍住允洛瘦弱的双肩。
　　多年来，痛苦难过的时候，他总是习惯喊她的名字。这次，他让她痛了，自己只能更痛。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一切都仿佛失了控制，他的头突然撕裂一样的疼，他铁钳一样箍住她身体的手臂开始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说不下去，痛苦迅速占驻他的身体，他死死咬住牙齿，忍住不呻吟，可是，渐渐地，他连胸腔都开始剧烈的震颤，双侧额前像血管搏动一样地跳痛，炸虐的痛苦。
　　允洛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抬眼看他。
　　他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脸色惨白，嘴唇不住颤动。
　　“圣熙……圣熙你怎么了？”
　　她慌张地问他，他却恍若未闻，反而因她在怀里略微的挣动而愈发无措地抱紧她。
　　她试图赶紧推开他一些，好弄清他现在状况，他一手撑住她身后的门，将她桎梏在门与他的胸膛之间，死死的，用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即使捏碎她的骨骼，也不肯松手。
　　他不说话，又不哭，她的头被他蛮横的手狠狠压在他的胸口，她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难受，慌张无措之下要推开他，要开门出去找医生。
　　可她一动，就被他拉住，他将她抱得那么紧，她只觉骨头生疼，无法呼吸。
　　“别走！别走！”
　　凡是他爱的，都会被夺走，一而再，再而三，他绝不让她被抢走，只有她，他绝不出让……
　　她是他的……
　　他们之间是罪，注定孽障一生，等她明白过来，一定会抛弃他……
　　他绝不允许，绝不……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叫嚣：他要看到她，抓住她，要不然她走了，再不回来了。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抵不过他此时的混乱强势，在他的桎梏中即将窒息，只能凭借残留在胸腔里的最后一点空气，吼道：“听话！我去找医生！”
　　他身体忽地受惊般一僵，手松了松，下一瞬却又抱得她更紧，一手环抱住她肩胛，一手寻到她脸上，捏住她尖削的下颚骨，她的下巴一契合进他的掌心，他便收紧五指，生生攫住她的脸。
　　紧接着，迅速低头找她的唇。
　　捕捉到之后，惶恐地亲吻她。
　　用尽一切留住她。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怕她消失一样。她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回应，圆睁着眼睛，怔忪地看着他。
　　下一刻，她毫不期然地望进允圣熙的眼睛。
　　他的眼瞳里面，散布着浓厚又氤氲的雾气，无法触及的虚妄之中参杂着不可名状的惶恐与惊惧，不空灵，也并不清澈，显得恍然空洞，像是隐含一线末日的阳光，安静又张狂。
　　她渐渐明白，这个她爱着的男人，现在有多害怕。始终依赖着那个人，却又无法信任那个人，他比她更痛苦。
　　她开始回应他的吻，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安抚他不安的心，唇齿纠结在一起，灵魂却仿佛已被抽空，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他们无望的爱。
　　
　　
　　
　　北京大雪纷飞的冬天，还是来了。
　　席末最近跑医院跑得挺勤快。每次来，不变的西装，水果篮，和花篮。
　　允洛有时不免好奇的问：“这花到底是送谁的？”
　　对此，席末总是不置可否，而那一刻的视线往往都会投向不远处的允圣熙。
　　
　　“哎，我也想吃苹果，姐姐你也帮我洗个来吧？”
　　允洛沉默地看着转移话题的席末，眼中有似乎什么一闪而过，却很快恢复，拿了只苹果出了病房。
　　席末看着允洛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目光在重新关上的门上定格了片刻，才慢条斯理的收回。
　　他不确定刚才自己在这个女人眼里看到的是什么，她掩饰的很好。
　　垂眸想了想，席末心里依旧茫然一片，看一看不远处的允圣熙。
　　允圣熙住院近一月，巡回演唱会的计划搁置，光为了违约赔偿，公司就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反观这允圣熙，却在医院过得舒适又惬意，还有闲工夫和别人下棋。
　　席末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起身朝允圣熙走过去。
　　床上摆着围棋阵，两个博弈的人分坐棋阵两边。
　　允圣熙正专注地看着围棋棋盘，无意识地把玩着两指间夹着的那一枚黑子，似乎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下，他将那枚黑子缓缓地放到棋盘上。
　　对面是个身材略微有些浮肿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允圣熙病床上，此时正神情紧张地看着允圣熙刚放下的棋子，他显然已看出，允圣熙这一子，已经断了他白棋的后路。
　　席末走到允圣熙身后，略微弯下腰，也看了眼允圣熙刚才落子的那一处。
　　他之前怎么不知道这小子下棋下的这么好？而且似乎没有哪种棋是他不会的。
　　席末心里纳闷。前几日来，席末来医院看他，就见他正和一个小朋友下五子棋；更早些日子，他还见过允圣熙和两鬓斑白的老人下象棋。
　　又下了一阵，中年人终是阻止不了颓势，败下阵来，悻悻地放下盘着的腿，下得床来，却依旧心有不甘：“我下次再找你下棋。”
　　允圣熙点点头，眼神送别他出了病房门，然后才回身看了眼后头角落里的沙发。
　　“她出去了？”允圣熙没什么表情的问。
　　席末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是啊。”
　　允圣熙没说什么，回过头来，收拾棋盘。
　　席末拍拍允圣熙的肩膀：“小子，进步咯！”
　　允圣熙慢条斯理地看了看席末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无声地将他的手拉下来，继续收拾棋盘：“什么意思？”
　　“平常你一看不到允洛就神经敏感，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找她。刚才……进步很多。”
　　允圣熙笑：“谢谢夸奖。”
　　
　　聊了片刻，席末有事又要走，和允圣熙告了别，拎起花篮出了门去。
　　他没料到会在病房外看到坐在长椅上的允洛。
　　允洛也看到了他，笑一笑。
　　席末停步，握着花篮手柄的手紧了紧，忖度片刻，他朝她走过去。
　　允洛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席末一愣，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朝走廊拐角的楼梯走去。
　　一路无话，鞋跟磕在光洁的石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错落声响。
　　出了住院部，两条路，一条通往医院大门，另一条通向院附属医疗中心。
　　允洛停下了脚步。
　　席末也停下。
　　席末环顾一下四周，找到一张石凳走过去坐下。
　　允洛跟着他过去，她一坐下，他就问：“你有什么想问我？”
　　允洛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蓦地，席末有些想笑。这姐弟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连问“什么意思”时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让人看了无奈又暗暗心惊。
　　“我听复健科的护士说了，”席末也不看她，驼着个背，手肘撑在自己腿上，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看，“你去那里，问了寇儿的情况。”
　　“……”
　　“我没说错吧？”
　　席末说完，这才偏了头来看她。
　　“我是去问过她的情况。”
　　允洛脸上没表情，空空一片。
　　是什么让这个女人变得如今这么冷酷漠然？
　　席末心中思量，却迟迟想不出原因：“问出什么了没有？”
　　允洛摇摇头。
　　“你可以问我，”席末笑了下，“你想知道些什么？”
　　她低头想了想，“全部。”
　　
　　“好，那我从头开始讲。
　　你走了之后，允圣熙就像变了一个人，本来就沉默，后来索性不说话，谁也不理。
　　就只有寇儿还劝得动他。
　　寇儿说想他出去走走，开车拉他去香山。她那样的开车技术，不出事都难，结果车子真的在山道上出了车祸，车子翻了，底朝天那种，允圣熙被卡在座里。他如果用力，是可以自己爬出来的，可他却一动不动，就像要呆在那里等死。
　　寇儿已经爬出来了，却折回去救他，结果把允圣熙弄出来之后，她自己随着车子滚下山，幸好是在离山脚不高的地方，她捡了条命，只断了两条腿。
　　允圣熙昏迷了一阵，不知道寇儿受了伤，醒来以后他找过她。
　　是我跟允圣熙说寇儿没什么大碍的。
　　…………
　　……
　　故事讲完了，你还想问什么？”
　　
　　“……”
　　允洛微澜止水一般的眸子看向他。
　　他摊摊手：“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倾情奉送。”
　　他真的像在讲故事，嘴角始终含笑，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悲哀。
　　允洛低下头，抿了抿唇，席末知道她这个动作意味着在思考，于是安静地等着她思考完。
　　片刻后，她才道：“是寇儿叫你骗圣熙说她没事的？”
　　“是。”
　　“……”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你会怎么做？”
　　允洛低头看自己鞋尖，眼角是落寞弧度：“她后来是去了美国？”
　　席末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顿，道：“是，她父亲本就在那边生活，她被接去那里定居。”
　　允洛点了点头，复道：“那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长久的沉默。
　　席末“呵！”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声，极尽嘲讽。
　　“你的意思是她不该回来？她活该拖着残疾的身体躲在异国过着哪怕一点光明和希望都没有的日子？！！”
　　他嚯地站起来，猛地转向她，拎起她的胳膊，忿然质问。
　　她不回答。
　　历来不动声色，将自己隐藏的极好的席末也会有这样暴怒的一面？
　　允洛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笑，可这笑容落在席末眼里，却十分残忍无度。
　　“那你要我怎么样？离开圣熙？”
　　“……”
　　“我离开他，他会死的。”
　　席末又是一声嗤笑：“你又不是没有离开过他，他不是还活着？”
　　他生平最厌恶自作多情的女人，再美丽的女人，放在现在的允洛这个位置，都只剩丑陋。可是，心里最深处那个声音却在告诉席末，她说的，都是真的，是实话，不容任何人、任何事辩驳。
　　席末摇头，企图挥去那个扯住他心脏不放的声音。
　　“这里，”允洛任由他拧着自己胳膊，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指一指自己左胸心口，“是这里会死。”
　　不只是他，连她的心，也会跟着死去。
　　席末颓然地松开手，任她纤细柔滑的胳膊滑出他的手心，他咬了咬牙，还是要说：“他是天王巨星，他有几万几十万人爱他，伤口愈合只是时间问题。心，和身体，都一样。”
　　“是吗？”允洛摇摇头，说出口的话没有起伏，却是满嘴苦涩。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万事完满，再没有现在这般的彼此受伤。
　　她知道他抽大麻，那种香烟的独特气味，她在夜店坐台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可他瞒着她，她便装作一片懵懂。
　　妥协退让到如斯地步，她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拒绝过，甚至还将一个那么爱她的男人牵扯进来。
　　爱她的人，她爱的人，在这场无止尽的纠缠中，伤痕累累。
　　如今，她只不过是想两个人，安安稳稳在一起。沉默的躲在黑暗的世界，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她连最起码的尊严都已经不在意了。
　　可是，如果这样也不行，是不是真要他们死，才能让一切都结束？
　　她轻轻起身，站定在席末面前：“不早了，你去看她吧，不耽误你了。”
　　说着，掉头就走。
　　背影决绝。
　　可走了不多步，她竟又回过头来，望一眼呆怔在原地的席末。
　　“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寇儿。如果她想圣熙知道这件事的话，她可以去找他。”
　　允洛笑容无害，只是这笑里，没有生机，也没有情绪，“但是，如果她不想让他知道，那就麻烦你，永远别让圣熙知道。”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
　　烙进心底的印记
　　
　　
　　冬日的阳光下，一片幽冷。这个女人的一回首，一抬眸，一语，一笑，像是永恒的胶片，成为烙进席末心底、无法磨灭的影像。
　　一个女人，执着于世俗不容的爱情，竟是如此美丽。
　　席末像是被震慑住了魂魄，迟迟未动。
　　当他的爱情出现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勇气去争取什么。因为他并不相信爱情，因为爱情会让人疼痛。而疼痛，则让人想要去拒绝。
　　他没有这个女人勇敢，也没有她执着，因此，注定他的爱，卑微。
　　
　　允洛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坚定，不容撼动。她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往回走。
　　可走进住院部走廊拐角，她就没有力气了，全身力量被瞬间抽空一般，她才停下，倚靠着拐角的墙壁，慢慢坐到地上。
　　这是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医院，始终是个清冷的地方，又配着这么一个清冷的季节，有风，冷冷的吹过，她一哆嗦，不经意地抬头望向此时空无一人的走廊。
　　静静地思考一会儿，她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加快步伐朝里走。圣熙在病房里等着她，她对自己说。
　　她回到病房，此时的允圣熙，正坐在窗台上，他其实早已经能下床活动，但却宁愿蜗居在此，不愿出门。 
　　他现在正执着吉他，面前摊着几张未填曲的词谱。窗台并不宽敞，他单腿曲着，吉他微微倾斜着拿着，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捏，而且懒洋洋的。
　　他拨弄琴弦，试了一个音，似乎不满意，眉头蹙起来。允圣熙很专注，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已回来。
　　她也就没上前去，而是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男人专注的时候别有一番魅力，此时的允圣熙身上似乎有一种致命的磁场,她不觉被吸引，允洛看着看着，不禁有些走神。
　　他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她一瞬不瞬的注视，放下吉他，俯身在词谱上落了个音阶记号，之后才侧过脸来看她。
　　“回来了？”
　　声音也是懒懒的，柔和的。她悚然一惊，回过神来，赶忙向他走过去，到了他跟前。窗台高度略矮，允圣熙一歪头，正挨在她胸口，他顺势靠进她怀里，眯了眯眼，似一只慵懒的大猫。她手抬起，拨一拨他的头发，看到侧脑处，黑发掩映下、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头发昨日才洗过，还有洗发露的清香，她低头嗅一嗅，接着下巴就搁在了他头顶。
　　“洛洛。”
　　“嗯？”她微笑，应道。
　　“我刚看见你和席末在吵，出什么事了？”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在路上某处。
　　她的笑容滞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见方才她与席末所坐的那条石凳。顿时，允洛有些不知所措，长了张嘴，却说不出解释的话。
　　他也不追问，淡淡的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记住我爱你，足够了。”
　　她低头想了想，方回答：“好。”
　　他无声的笑，然后离开她怀抱，转过头来正对她，手扬起，绕到她脖颈后，将她脑袋压下来，唇对着唇。
　　允圣熙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蹭了蹭，正要加深这个吻，她却别过脸去，他一愣，允洛给他一个明媚笑颜，手指轻快地点一点他的下巴：“你的胡子扎的我好疼。”
　　他这才注意到她唇边娇嫩的皮肤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可她笑得这么开心，他欲罢不能，兀自在心里把这一切都当作一场美好的勾引，想继续这个被打扰了的吻，却又怕她真的疼：“那，等我刮了胡子？”
　　嘴上虽这么说，但却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允圣熙坤臂，强有力地把她拽进怀里。她跌在他腿上，下一秒抬眸，就看到他缓缓落下的嘴唇。
　　他的唇有美好的形状与色泽，笑，不露齿，她看着他慢慢像自己逼近，已有些混沌的思想里，再分不出一丝清明。原来男人的嘴唇也是性感的利器，她觉得自己已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他的逼近不容置疑，却极其缓慢，允洛期待的吻迟迟没有落下，他的霸气通过这样一种温暖却折磨人的手段表现出来，对于她来说，缺少了那么一点放肆，那么一点淋淳尽臻，让她躲不掉，又得不到。
　　他何时变得这样爱磨人？
　　她有些懊恼地想，下一瞬，迅速抬起脸，主动衔去允圣熙的唇。 
　　碰触到的那一霎那，允圣熙只觉得有种贪婪的柔香在自己唇上溢开，然后迅速侵进他的口腔，在彼此的齿间流窜。
　　他惊异于她难得的主动，唇逢之中发出“哇噢！”一声喟叹，下一秒便被她堵住，只能被迫流转于她灵巧的舌尖之上。
　　一吻几乎窒息，彼此分开的时候，都粗粗喘息。
　　允洛低头顺了顺气，偏过头去看允圣熙，就见他兀自垂着头，允洛略微矮了矮身，瞅瞅他，就见他眉眼轻轻飞扬，唇边犹自带笑。
　　“怎么了？”她脸上有红晕，迷人的盘踞在她脸颊两侧，绯红诱人的颜色正慢慢侵袭上她薄透的耳根。
　　他指指自己太阳穴：“有点晕。”
　　然后索性双膝支撑住身体，在窗台上直接跪坐起来，此时视线正好与她的平视，沉默了片刻，他倾身凑近她，要吻她。
　　她躲了躲：“不是晕了么？”
　　他暧昧地揉一揉她红红耳垂，见她身子一颤，紧接着就缩了缩脖子。他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坏坏地注视着她，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允洛赶紧拉开他在自己耳后肆虐的手。
　　他手被拉开，无谓地耸耸肩膀，语带无辜：“你还没晕呢！”
　　她算是败下阵来。他搬正她的脸，唇贴上来，她闭上眼，任他亲嘴含舌，不知餍足。她溺毙在他谦和却不失力度的吻中，隐隐的，无法自拔。
　　他灵活的手指窜近她的衣下，她却浑然不觉，微微的呻吟也被他吞进口中。沉迷间，他一时控制不住，含住她一片诱红饱满的唇瓣，牙齿用力厮磨。
　　允洛被他咬的痛了，疼痛猛地牵扯回了一点理智，这才感觉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伸到她的背后，手指停在她娟细的背上，正试图解开她胸衣搭扣。
　　她的心跳顿时失了节奏，“扑通……扑通……”震颤心房的声音叫嚣着要跳出胸腔。惊魂不定时，他已经解开她胸前束缚，手绕到前边，有些蛮横地握疼了她。
　　电光火石间，酥麻的感觉从她心口散播至头顶脚尖，她目光一滞，向后倾了倾身子，拳头抵住他肩膀。
　　他迷蒙着双眼，不确定地吊起眼角看她。男人的目光，妩媚如斯，带着诱惑。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紧紧盯着她看。
　　眼前，她的小小一张脸孔，皮肤白里透红，润腻无比，眼神乱了，刘海也乱了，发丝汗湿的黏在额头上。
　　他这才觉得这开了暖气的房间原来是这么的热。而她的身体温凉，正是他此刻最想要的。
　　“洛洛，我……”
　　他来不及说完，就被她一语打断：“我去给你拿刮胡的东西！”
　　允洛声音略高，像是急着要赶跑什么东西似的。尔后她飞快地跑离，直到他眼可及，手不可及的地方才停下慌乱的脚步。
　　许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给予他的、柔腻而饱满的触觉。他用力呼吸，身体里强烈不容忽视的热几乎灼伤了他，耳边不时重复着她方才抵在他肩上时，声声的娇喘。
　　他想叫她乖乖的，别动，可他懊恼的发现，总是她掌握着他的情绪，掌握着行动的走向，面对混乱的局面，自己往往因她的意识而动，无法主导。
　　他想把她狠狠揉进身体里，可实际上他只能猛地将手紧握成拳，一反身，拳头砸在墙上，立时引起一声沉重的闷响。




无法挽留

　　伤害，从来无法对等。
　　失了心，就不要去挽留。
　　
　　
　　男人剃须时很迷人，用剃须膏和刀片，又平添一份危险感。允洛看着允圣熙将自己下颌上细细的青茬一点一点刮除，不禁有些担心。
　　“还是给你买个电动的吧。”
　　他没有说话。
　　允洛知道他的沉默就是表示拒绝，也依稀记起他从不用电动的，因电动的刮不干净。
　　可片刻后，允洛却见他缓缓放下了刀片，从镜子面前转向她：“好。”
　　允圣熙一直不是顺从的人，现在答应得这么好，允洛又觉有些别扭，慌忙别过头去，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找些别的东西来看。
　　然而最后，她的视线还是回到了圣熙身上。他现在这么站着略显吃力，脊椎神经受损是这样的，不能久站，现在见他，背脊虽仍挺得笔直，撑在洗手池边沿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允洛又不敢看了。她偏头想了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得如此奇怪？
　　无法坦诚相对。
　　允洛想了很久，可惜答案仍旧不甚明了，她有些机械地问：“那我等会儿就去超市买？”
　　他重新看向镜子，手上的动作也已恢复，“好。”
　　
　　允洛到医院附近稍大一些的超市，在飞利浦的专柜转了转，柜台小姐热心地推荐各式各样的剃须刀。
　　这是充电式，这是非充电式的；这是三刀片的，这是光科全钢的；这是推动的，这是贴合脸部轮廓的；这个方便携带，这个居家用最好……
　　一大串介绍下来，时间过去不少。幸而最近圣熙不会因为她消失一会儿就胡乱发脾气，允洛这才得以慢下心来，细细听，慢慢看。
　　允洛买东西向来慢，精挑细选之后，叫柜台小姐取了两个不同款式的出来，可左右徘徊不定，还是拿不定主意。
　　专柜小姐见她还在徘徊，耐着心问：“小姐这是给男朋友买剃须刀吧？”
　　允洛手一抖，剃须刀差点滑落掌心，她蓦地将手指握紧，这才没让它掉到柜台的玻璃面上。
　　“是啊。”
　　“那你男朋友他胡子长的快不快？几天刮一次？”
　　允洛想了想之后回答她。
　　“那你左手拿的这个更合适些。”
　　允洛听了她的建议，选了左手拿的这个。买单，付款，开票，很快完成。
　　她还到音像区挑了几张电影DVD，圣熙最近有些无所事事，她挑了几张自己喜欢看的笑片，想了想，又挑了几张文艺片和战争片。
　　回到医院，允洛并没有直接回允圣熙病房，而是直接进了办公区。
　　她之前已向护士打听清楚了，身体还未完全稳定、还需住院观察的重患若想要提前出院，必须得到主治医生的书面证明才可以。
　　脑外科室的助理医师见到允洛，热情地招呼她，倒了茶，要她坐。
　　允洛把一次性杯子握在手里，茶有些烫，熨麻了她的掌心：“汪医生不在？”
　　“找他有事儿？”
　　允洛点头：“我想给圣熙提前办出院手续。”
　　他面露难色：“真不巧，汪医生出国参加研讨会去了。而且……”
　　允洛看着他，等候下文。
　　“而且按允先生的情况，暂时不适合出院。他要是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说下去。
　　允洛已经明白了，可还是想要争取：“那转院呢？”
　　他笑了：“为什么非要离开我们医院呢？”
　　允洛又一次被问的哑口无言。
　　不久前的那个柜台小姐，现在的这个医生助理，他们的问题，都让她无法回答，难以启齿。
　　见面前这个女人脸色突然变得不好，他以为是自己这一声笑显得太不专业，于是收敛了神色，重新摆出一副正经姿态：“我们医院的脑外科也算是全国数一数二的，转院……其实不必。”
　　
　　允洛还是坚持，答应让允圣熙定期回医院做检查。这个超级巨星的几乎所有事都交由这位姐姐打理，就像孩子依赖母亲，对此他也略有耳闻，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汪医生的书面证明。”
　　“其实不必那么麻烦，我知道你和裴主任是朋友，你大可以找他帮你开证明。”
　　允洛声音蓦地不受控地哑了哑，她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他不是你们科室的，开的证明有效？”
　　他点头。
　　允洛垂眼忖度片刻，她不想见到裴劭，如同罪犯无法面对警察，可她急着要让允圣熙出院，她不能让圣熙见到寇儿，她不想节外生枝。
　　相通了，允洛放下杯子，拎着那袋DVD，起身告辞，直接去裴劭办公室。
　　允洛并没有主动找过裴劭，而且自从一周前在马路上那次意外相遇之后，他们也没再碰过面。躲避一个人，有的是方法，想来她和他，都是个中高手。
　　可这次，她有事儿找他，公事，且是为了圣熙，她并没有多想。
　　到了嵌着裴劭名字的铜牌的门前，她顿住脚步，习惯性地深呼吸，抬手敲门。
　　可就在这时，门里面爆出一阵异常响动。像是在砸东西，动静不小，允洛的手不得不在离门不到一厘米处停下。
　　然后，声音停了，却在下一秒，极其刺耳的一个声蓄，谋已久的重重敲击进允洛脆弱的耳膜。
　　“哐当——”
　　允洛对这个声音异常熟悉，那是重物砸在人身上的声音，带点闷响，堵住人心肺一般。
　　允洛想，里面的人应该正歇斯底里着，迟疑了一下，她并不想多管闲事，掉头欲走，却听得门里传出一个女人几乎是凄厉悱恻的哭声。
　　她不禁停了停，突然门被人拉开。
　　允洛心脏几乎跳出要嘴巴，可这门却只开了一条缝儿就没再动了。
　　“别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这声音，应该是来自那个哭着的女人。悲痛中是阴狠。
　　“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是裴劭。
　　他的声音疲惫，无奈，隐含不耐。
　　这个女人，应该是她的未婚妻。允洛还记得那个第一眼看上去脸孔俏丽、神色高傲的女人，这样的女人，竟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大吵大闹，想来不可思议。
　　“她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
　　
　　初听此言，允洛的瞳孔不受控地一阵紧缩，手也猛地握紧，指甲一下子就抠进了掌心。可很快，她松开拳头，身体放松下来，对自己笑了笑。
　　应该是在说她吧？
　　“你才来中国多久，人尽可夫这么下作的词都会用了？是我妈教你的？”
　　他似乎笑了一下，有笑声传进一门之隔的允洛耳朵里。笑着的声，却令人霎那间毛骨悚然。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那我妈有没有告诉你，那个人尽可夫的妓女，她儿子也嫖过？嗯？”
　　“如果……如果这件事传到伯父那里……”
　　“原来我爸还不知道？你想告诉他？”
　　“……”
　　“这样也好。我妈开不了口，你开口去说，也好。我爸疼你，他不会怪你。”
　　“你……”
　　允洛无法猜测此时裴劭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会让一个爱着自己的女人恐惧到了如斯狼狈的地步？又是什么样的女人，会让这个男人，变成这样？允洛想：是她吧！
　　她这一次，终于成功地转身，离开了。
　　身后一切的吵闹和非议，被她伤了的人，都被她抛下了。
　　她要回圣熙的病房，那里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她紧紧捉着他的手腕，一个女人的力量，原来也这么不可小觑。
　　她颤抖的嘴唇几欲成言，却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把全身力量聚集在一双手腕上，挽留他。
　　“Gigi，”他伸手拨一拨她额前刘海，他记得，她曾经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动作，“放手。”
　　不是恳求，不是命令，他没有表情。
　　她却因他触着她额头的手指而不受控地啜泣出声。
　　女人歇斯底里，风度全失，她从没这么狼狈过。却原来是因为还未碰到这个男人。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到底……到底有没有心？”
　　他手停在半空中，笑了笑，“我的心，不在我这里，你要找它？连我，也找不到它。”
　　男人的声音苍茫，眼里是无法掩饰的虚妄，喟叹至此，Gigi朦胧泪眼抬起来。
　　面前这个男人，强势的样子，脆弱的样子，干戈寥落的目光……她怎么放得下，怎么收得了手？
　　裴劭说完，一指一指地扳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腕从她的掌握中得回来。
　　这一次，他开门出去，她没再冲上来抓住他。
　　因为彼此都已心知肚明：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留。
　　
　　裴劭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里面那个女人，他是伤得彻底，现在，以后，都再不会有回头的机会。
　　他想出去透透气，抬眼看了会儿走廊外侧玻璃墙体透进来的天光，冬天，真的是很适合分手的季节，寒冷的时候，伤口比较容易愈合。
　　他笑一笑，这个想法其实极其愚蠢，只要是伤口，便没有痊愈的那天，即使皮肤表层没有留下疤痕，但皮肤下的每条肌理，都有损伤的痕迹，那种痕迹，不会消失。
　　他转身朝走廊另一侧走。
　　然后就看到一个女人缓步前行的背影。
　　他看了会儿女人纤细的背影，甚至还看了会儿女人投在地上的一点反光的阴影，直到她消失在了楼梯拐角，他才收回视线，掉头朝另一边走去。
　　两不相见，是裴劭现在所能想到的，对于他心里那个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来说，最好的镇痛方式。




对谁残忍

　　爱要有天份
　　我在学着放任
　　对谁残忍
　　我没有分寸
　　
　　
　　允洛坐在草地边的石凳上，圣熙出院，越早越好，她不想拖时间，所以她今天必须得见到裴劭。在允洛此时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楼栋里出入的人，也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停车区。
　　等裴劭的未婚妻离开，她还要去一趟裴劭的办公室……
　　她早就不介意自己是不是会变成自私的女人了，为了自己的爱情自私——她强迫自己做到。
　　却没有料到，从楼栋里出来的人，是裴劭。
　　
　　裴劭从一楼的另一边出口出来，绕了个大弯，到停车位去取车。Gigi来医院这么一闹，他今天下午的班是不用上了，他不想让同事看笑话。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笑话？——
　　他突然想到，心头立刻泛出一阵苦涩。
　　到了自己的车旁，他才发觉车钥匙还落在办公室里，忘了带出来。他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可偏偏再度遇到了那个女人，于是只能注定再度陷入无法自拔的狼狈中。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靠在车头抽烟。这小小的银质火机，握在他的掌心，他吸一口烟，摊开掌心来看打火机。
　　它是Gigi送的。
　　他定定地看了这火机片刻，转手将它扔进不远处垃圾箱里，可惜准头颇为差劲，火机碰到垃圾桶边缘，立时弹出老远，无声地砸进停车区旁边的沙地里。
　　他走过去，蹲下身，烟叼在嘴里，捡起它。
　　就在这时，一双鞋出现在裴劭面前。
　　他顺着这双鞋向上看，最后，视线定格在允洛的脸上。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在沙地上摁熄了烟头，这才站起身，思忖片刻，说道：“真巧，在这里碰到。”允洛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脸色很古怪，令人不敢看他的脸，于是允洛索性偏了偏头，找他身上的其他地方来看，最后，她盯着他衣服胸前的品牌logo说话。
　　“我找你有事儿。”
　　
　　两个人找了处地儿坐下，树荫下，两个人的脸都显得有些斑驳。
　　裴劭又想抽烟，幸好他把打火机捡回来了，他此刻需要烟，需要冷静。他抽出一根烟，偏头问她：“介意么？”
　　她摇摇头，说：“也给我一根。”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过那也只是一闪即过，把手里这根递给她，替她点燃了，自己又抽出一根，点燃。
　　
　　
　　
　　允圣熙坐在窗台上，他刚才刮胡子的时候被刀片划破了下巴，护士已经帮他包扎好了。
　　他真的是不能久站，甚至坐久了脊椎都会痛。允洛那时候一从厕所出去，他就再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身体一歪，就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自己快成废人了。
　　他摸一摸自己下巴处外延面粗糙的OK绷。
　　允洛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时间变得很难熬，可他也知道，席末说的对，她是需要呼吸自由空气的人，没日没夜被自己绑在身边，她并不会快乐。
　　那就换他痛苦好了。——
　　他已经学会了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病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他嘴角牵出一抹微笑，朝着门那边投去视线。可他在看清了来人后，笑容敛去：“请问你是？”
　　站在门外的是个陌生女人，笑容谦和，并没有回答允圣熙的话，而是直接走进了病房，反手将门带上。
　　“你好。”她说。
　　允圣熙看着这位笑容无害的不速之客，脸上没有表情，眉心蹙起，眼中是一点点迷茫，混杂着一些不耐。
　　“有事？”
　　他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看她的打扮，她应该不是医生或护士，也许是记者，或者歌迷。——
　　允圣熙猜测。
　　这个女人，直到走到了允圣熙近前才停下脚步。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允圣熙看清了，这个女人脸上的泪痕。泪痕不是很明显，因为她似乎用粉底将它们盖住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通红的，应该是不久前才痛哭过。
　　这张年轻美丽的脸上，被掩饰了的眼泪的痕迹，触及了允圣熙心里的怜悯，他神色不再那么充满戒备，却还是没多少友善。
　　“你好。”这女人又笑着说了一遍。
　　允圣熙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道：“你好。”
　　“我叫Gigi，是裴劭的未婚妻。”
　　
　　
　　
　　裴劭隐约觉得，此时的场面似曾相识。
　　两个人坐在隐蔽处抽烟。烟雾适时填补眼前和心里的空白。
　　应该还是在彼此的学生时代，她被留校查看，他去找她，然后两个人躲起来抽烟。
　　与那次不同的是，这次是允洛来找他。
　　“说吧，什么事？”
　　他的声音从烟雾中升起来，淡淡的，轻轻的，带着关怀。
　　她也在吞云吐雾。很久没碰过烟了，此时抽的又是烟味浓烈的万宝路，所以她抽的格外小心翼翼，怕自己会咳起来，却又不得不抽。
　　有的时候人会没有一点点发出声音的欲望，现在她就是这样，陷入一种无声的屏障中，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从来不能够以坦然之心面对这个叫做裴劭的人。学生时代的她，不敢面对那个叫裴劭的男孩，现在，允洛是不敢面对这个叫做裴劭的男人。
　　他们两个人，从20岁，到30岁，或许，从没有真正交心的一刻出现过。
　　允洛收回了有些混乱的思绪，捏了捏眉心，道：“我想让圣熙提前出院，本来我是去找汪医生签同意书，可他不在北京。”
　　汪医生出差前麻烦裴劭暂时兼职负责一下脑外科的事务，裴劭听允洛这么说，心下明了，低着头，很快回答：“同意书我会帮你签。”他回答的太爽快，不问原因，不像刚才那个助理医师劝她别让病人转院，允洛一懵，许久才说了句：“谢谢。”
　　“什么时候要？”
　　“尽快。”
　　“那好，我签好了给你送过去，送到——”他迟疑一下，“——送到他的病房，还是……？”
　　“你签好了给我个电话吧，我去你办公室取。”
　　他点头。
　　办完了事，她不想再多做停留，也不想耽误他时间，抽完了这支烟，她便起身。
　　允洛摁吸了烟，“再见。”
　　她嘴里有烟味，说话的同时，烟味传进了他的鼻子。
　　他笑一笑，是真的在笑：“以后还是别抽了。抽烟对皮肤伤害大。”
　　说完，指一指她的脸。
　　她错愕片刻，也笑一笑，但姿态勉强，摸一摸自己的脸。
　　“你也是。”
　　裴劭突然间觉得，他们两个，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彼此之间有一定默契，却并不十分亲近。他是该满足的，不是吗？这时，几个穿着病号服，追追打打的孩子跑进了他们的视线。
　　允洛和裴劭坐着的这片地方，道路略有些崎岖，孩子们只顾玩乐，不看路，跑在最前头的其中一个小孩子被古树生出地面的根部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裴劭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臂拦在孩子胸前，止住孩子向前倾倒的势头。
　　可孩子的膝盖还是磕着了，那里磨破了皮，开始流血。
　　小孩子抽抽鼻子，像是要哭，裴劭手忙脚乱地扶正了他：“乖啊，别哭。”
　　没用。
　　孩子不听他的，一颗豆大的眼泪滑落眼眶，“吭哧吭哧”地抽噎起来。——
　　这是嚎啕大哭的前兆。允洛对此了解，几年前，住在她楼下的那个晨晨也是这样，怕疼又爱哭。
　　允洛蹲下身，用柔软的指腹摸一摸孩子的脸：“男孩子要勇敢，知不知道？”孩子抹了把泪，却还是哽咽不止。
　　“你是勇敢的小朋友，是不是？”
　　允洛把他的脸擦干净，指一指躲在后头的其他孩子，又说：“你看，你一哭，你的朋友都怕怕的。你不想他们怕，是不是？”
　　
　　……
　　……
　　
　　一番话，孩子终于被安抚了，乖乖的走回到其他小朋友之中，继续玩游戏，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伤痛。
　　裴劭对允洛竖起大拇指。
　　她笑一笑作为回应，笑容已经算是这半个月来，裴劭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她的笑容里，最真挚的一个笑了。
　　他心中不禁一阵温软，语气也欢快起来：“将来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说完，两个人一齐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改口，嗫嚅着，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要表达的词汇。
　　又一次的不欢而散。
　　裴劭脸微僵：“我……”
　　允洛异口同声地说了个“我……”之后，彼此都没了语言。
　　“我先走了，”裴劭说，“再……”
　　他突然噤声，视线越过允洛的肩，投向她身后某处。
　　允洛刚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可见到他目光很是古怪，心里顿时一紧，心尖揪紧——
　　那是很不好的预感。
　　
　　站在不远处的允圣熙高声喊了句：“洛洛。”
　　允洛受惊一般地回过头去。
　　她像一尊无生命的石雕，睁着惊恐的双眸，看着允圣熙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允圣熙轻轻拉住她僵硬冰冷的手，稍微用力握住，朝着同样呆愣在那的裴劭说：“对不起，我们先走了。”
　　
　　
　　
　　允洛回到了病房。
　　当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的时候，她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圣熙……”
　　他在笑，可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她怕这样的允圣熙。她宁愿他朝自己大吼，那样她还能明白他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现在的允圣熙，沉默，她觉得无比陌生。
　　而这个门后，他们此时站着的这个地方，还存储着允洛不好的记忆。
　　他的手突然伸过来，她以为他要打她，偏头躲闪。
　　他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恢复过来，伸过去，搂住她。
　　“我不会打你，真的，不会了。”
　　他抬起她下颌，对上她因惊恐而紧缩的瞳孔。
　　他亲亲她嘴巴，啄了一下她的唇角，微笑着说：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乞求，他的眼睛，诚恳无比的望进她的眼里。
　　她肩膀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只怪物。她这样的目光灼伤了他，可他忽略掉她这样的目光，温柔地继续吻她，重复刚才的话。
　　“洛洛，为我生个孩子。”




痴了疯了

　　允洛想要让自己以为听错的机会都没有，允圣熙低柔的声音魔魅一样在她耳边重复。
　　“洛洛，为我生个孩子。”
　　她慌忙地抬头看他，他神色认真，隐隐透着紧张，面前这个男人，这副模样，令她忽然之间哑然失笑。允洛嘴角有笑意，盯着允圣熙窘黑的眼，“圣熙，不要开玩笑。”她真的是把这当作玩笑的。孩子至于他和她，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的笑容彻底激怒了他，他猛地攫住她脆弱的下颌，准确地抓住她想要抵抗的手，她的颚骨被捏的生疼，隐含怒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为什么不行？嗯？”
　　她的身体被他用力钳制在怀里，她尽量安抚他，她知道圣熙会听她的话，他一直很乖，偶尔的暴戾也只是因为对她的不确定：“圣熙，你先放开……”
　　允圣熙蓦然矮下身来，瞬间攫住她的唇，牙关随之紧紧咬上蹂躏着她饱满温香的唇。允洛唇上一痛，紧接着就有腥甜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角流进口腔。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瞳孔里闪烁着时明时灭的光。允洛死咬住牙关，不肯他再进犯。她不松开牙齿，他便继续在她嫣红如血的唇上肆虐般厮磨。
　　她疼得的身体轻颤，眼眶之中翻滚着水雾。他看到她隐忍不落的泪，眸光一怔，动作一顿。这一切都没逃过允洛的眼睛，她知道此时是和他讲道理的最好时刻，可她刚挣开了他略有松动的牵制，他却突然受惊一般，猛地扯住她的胳膊。
　　他抓住她外衣拉链猛地一划，迅速剥下她的外套之后双手分别攫住她线衫两头嚯然一撕，线口的扣子立刻四散蹦落开，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住手……”这样的允圣熙她根本无力招架，他的手已经伸进她的内衣里，可她除了眼睁睁看着，甚至没有勇气推开他。
　　“不要什么？”他愤恨地拧眉盯着她，“他已经要结婚了，你还想怎样？嗯？”
　　说话同时一惊解开她胸衣，指间死死揉捏她柔软的核心。
　　他……
　　结婚……
　　她豁然醒悟，慌忙问：“你听到了些什么？”
　　他不答，俯下脸来紧紧贴着她的脸，对着她的耳后粗喘着呼吸。
　　“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
　　她乞求的抬眸，他视若罔闻，虚妄的眼透着阴翳，手已经解开她的裤头。指尖触及她的肌肤，引出她一阵惶恐的战栗。她阻止，手臂却被他一下子反折到身后，她忽然失去了力气，那样任由他残忍的游走。
　　
　　
　　
　　他的唇齿厮磨至她的脖颈，他的嘴唇贴在她皮肤下跳动的血管上，张口咬住，兽一样。
　　“求你……不要。”
　　她无法自禁地颤抖，他却忽然提住她的腰，猛地扳过她的肩，把她整个人翻转过去，将她压向门背。
　　她身上的衣服被他一件件剥除。
　　在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他听见她的喉间有兽一样的悲鸣。他扳过她的脸，吻去她的泪，顺势箍住她的腰身，望进面前那双因雾气满布而无法穿越的瞳孔，声音带着难耐的喘息：“你是我的，要毁也只能由我来……”
　　恐惧在她的眼里瞬间转化成令人眩晕的美丽，脆弱而诱惑。她没有动，任由他残忍的动作，她的眼泪自行落下，再不受大脑控制，滴在她自己身上。他看不到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将她下身用力按向自己。
　　她的身体迟迟无法动情，他蛮横的闯入，猛一挺身，进入到她干涩的深处，引出她一阵痉挛，身体痛到无力，他的身体紧紧贴住她裸 露的后背，架住她几欲倾颓的身体，他抱住她的小腹，勾起她的下身。
　　她无意识地发出哽咽的声音，他略一低头就咬住她光洁的肩头，牙齿一寸一寸侵进她的皮肉，野蛮的器官更加激烈的顶入，身体滚烫的中心更加激烈的契合在一起。
　　她肩头的血滴在他的腕子上，他抬起手，深深看一眼那血红流转的印记，然后把手送到嘴边，将带着彼此体温的她的血，吮进自己嘴里。
　　她的味道占满他的舌尖，他低头，含住她肩头那一枚伤口，略一撕扯，更多腥甜的液体涌进他的口腔，味道异常的好。
　　她痛得泣不成声，身体的颤动通过结合处传到他的身体里。
　　
　　
　　
　　他知道这样其实糟透了，他在犯罪，她在受刑，可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彼此的存在，那他情愿拉着她一道堕入深渊。
　　伤口周围落下了他密密麻麻的吮 吻，她像孩子一样，哭得闭住了气，偶尔才发出一声抽噎。
　　他的手绕到她胸前，握住她，手心感受到她的心跳，这时候的他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安宁。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下一下，叩击在一个门板之外。
　　她的侧脸被迫贴在门上，无比清晰地听见敲门声，甚至几乎可以感受到门外人的呼吸，她又开始反抗，试图掰开他的手，可她的身体几乎悬空，只有脚尖勉强着地，他不松手，猛地推进她身体最底层。
　　她死死咬住一缕头发，止住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呻吟。他却拉过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不再紧贴门板，下一秒，他的手移到门把，马上就要拉开门。
　　她忙拉住他的手：“你疯了？！”
　　他是疯了，他搂住她，欲望仍旧还在一寸一寸往里挺进，他真想把门打开，让全世界都知道这里一对淫 乱的姐弟，他们彼此相爱。
　　“你……好吵……”
　　他两指伸进她嘴里，堵住她的口，他的指尖深入，一下子触及到她的喉咙，她觉得恶心，想叫他别再折磨她了，可喉间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怜可悲。
　　她的眼泪滴在自己胸口，滴在他手上，他不管不顾，到最后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好哀哀的求他。他也终于松开了桎梏住她的手，却原来只是要按低她的头，要她眼睁睁看着她被他占有，要她看着他一下一下深入她的体内。
　　她的体 液顺着大腿滑下，她觉得羞耻，偏过头去不想看，他却捏住她下巴，不准她有丝毫躲避。他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正对自己，他抬起她一条腿，缠绕在自己腰杆上，又一次进入。
　　强加的痛苦与情 欲让她身体内部濡湿，因而这次将他的器官纳入，她并不觉得很疼，只是麻，麻到了心里。




还是恨吧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又迅速关上，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却足够让裴劭听见里面人压抑的喘息，看见那个男人沉溺于情 欲之中的双眼……
　　
　　裴劭甚至听见她的声音：“你疯了？！”
　　裴劭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即一点一点的紧握成拳，垂在腿侧的手紧紧捏着那张出院证明，几乎要把纸张捏破。
　　他在敲门，而门里那对男女还没完事——裴劭忽然想到，这是多么的讽刺。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去。
　　
　　他没有看路，撞到了一个护士。
　　那个护士吃痛的捂住被撞疼的肩膀，看着裴劭，然后略带惊讶地开口：“裴主任？”
　　他被她这么叫，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看了眼面前的护士，“对不起。”
　　护士喜笑颜开，笑着揉一揉肩膀，道：“没事儿！裴主任你来找允洛呢吧？”
　　
　　裴劭脸色一僵，低了低眸，沉默片刻，之后便把手里的那张出院证明递给护士：“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允洛。”
　　护士疑惑地瞅了他一眼。平时连沉默都极温文尔雅的裴劭，此时看来甚是冷戾，眼神阴恻，她在他的目光下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接过那张出院张明。
　　
　　裴劭很快离开，留下护士一人，不自觉的回头去看他的背影。
　　
　　
　　
　　允洛知道，哭一哭就不会那么难受，可现在她连哭都哭不出来，眼神无法聚焦，耳朵听着允圣熙□中隐忍的闷哼，身体感受他在她深处的迸射。
　　
　　他退出她身体的时候，她站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是这么的狼狈，身体稍微一动，就有液体从体内流出，顺着黏腻不堪的大腿滑落在地。
　　他没有扶她，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力气再站着，他扶着墙坐下，坐到她旁边。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他的瞳孔里没有光，漆黑一片，无限寒冷，无限哀愁。他伸手触碰她肩上那一枚伤口，她立刻痛得缩了缩身子。
　　他把她的脸扳到自己面前，碰一碰她破损红肿的嘴唇。
　　
　　“我真的是疯了……”他淡淡的说。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轻轻侧过去，柔顺地靠在了他肩上。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肩膀，掌心搭在她另一边肩头上，细细抚摸。
　　许久，他问：“恨我吗？”
　　她枕着他的肩，摇摇头。
　　沉默比争吵更让人觉得折磨，他打破沉默：“还是恨吧！”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他们总是需要一万个理由才能坚持爱一个人，却只要一个理由就可以放弃爱一个人。
　　爱情很容易到达尽头，恨却要深刻的多。
　　
　　允圣熙转头看窗外，冬日里惨淡的阳光，竟能把窗帘都染白，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何时她也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有个女人来找过我。她说，你缠着他未婚夫。”
　　他突然说。
　　
　　她心下已是了然，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否认。
　　在每个人的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值得自己付出一切。可是最后呢？总有个环节要出错，错误来源不是他和她，而是别人的一句话。
　　她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这种事了。
　　
　　这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允洛吃力地支起身体，捡起衣服，扶着墙站起来，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允圣熙也站起来，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物，再帮她捡散落在四处的她的衣物，他把她的胸衣捡起来，她伸手要接，他抬头看她：“扯坏了。”
　　然后把胸衣丢进了垃圾桶。
　　
　　开门，门外是相熟的护士。护士见应门的竟是允圣熙，立刻激动起来。允圣熙杵在门口，一手支在门侧，并没有让护士进来。
　　护士颤巍巍的将出院同意书交给允圣熙：“裴主任要我把这个交给允洛。”
　　允圣熙接过同意书看了看，抬头跟护士道了个谢，正要关门，却见着护士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用眼神询问，护士脸立刻通红，结结巴巴地问：“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允圣熙关上门，他看一眼已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允洛，扬一扬手里的同意书：“你想我提前出院？”
　　她点头。
　　“为什么？”
　　“离开这些人，重新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她没有表情的说，也不看他，“你不想吗？”
　　
　　他突然冲上去抱住她，她的骨头本来就跟散了架似的，又被他紧紧抱着，真的疼，疼到它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他说，声音像是在低沉地悲鸣：“我不会说对不起……”
　　亏欠你的，用一辈子去还。互相折磨也好，互相猜忌也好，那也是一辈子。
　　
　　厕所里有小型淋浴器，她的衣物再度被他褪下，因为记起刚才他的强迫，她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他吻她一下，把淋浴器调到合适的温度。
　　
　　他为她清洗身体，动作温柔。
　　她的身上布满青紫的痕迹，最严重的淤青在她的肩上，她红肿不堪的胸口留着他的齿印，他只是用指尖轻微的触碰那里，就已经疼得她死咬住嘴唇。
　　
　　他躬下身子，嘴唇凑到她的胸部谦恭地含吮。
　　他衣着完好，她却已经再度赤身裸体，她害怕他粗暴的对待，在花洒的水柱下，往后躲，双臂挡在胸前。
　　他没有强迫，自行脱了衣服，站到了花洒下，然后伸手将她拉到身边，他看着她的眼睛，将她揽向自己。
　　她喘着粗气，她自镜子里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脖颈处大片斑驳痕迹，泪痕未干，头发被水打湿，黏在脸上，真的很丑。
　　
　　她转身背对他。
　　允圣熙从镜子里看她，视线透过镜子，看她的脸，看她的身体，然后缓步上前，从后面吻她，不时地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她。
　　他的手就覆在她腹下，让她的腿微微张开，随后占据了她紧致的内里。
　　接着，又是抬头，看她的反应。
　　她闭上眼，咬着唇，两颊绯红。
　　允圣熙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将她抱到洗手台上，拉住她的双腿，分开弧度，将她对正了自己，握住自己，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的腿原本无力地垂在他腰身两侧，此刻进紧绷着，无法放松。
　　
　　他不再动，温柔地谦和地吻她，她终于放下心来，把自己交给他，谁知他紧接着却又按下身体，再一次深深进入她体内。这一次的冲撞是真的用了力气，他似乎对她毫无怜惜，又好像要把一直以来所有的不耐一下子宣泄进她身体里。
　　她疼痛极了，歪着头看他，他抬起头，亲一亲她，放在她腰上的手慢慢伸覆到她胸口上。
　　
　　她胸前美好的曲线慢慢握进他的手中，饱满柔腻的触感盈满掌心，他满意的低低喘息。她的乳 首在他并不温柔的抚触下悄悄挺立，他觉得热度在下腹汇集，原本就异常挺直饱胀得为器官更是变得硬挺到令他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迫不及待地低头，双唇顺着鼓胀的曲线滑过，最终含住一颗蓓蕾，吮吸，继而咬在牙关中，用齿贝磨合。
　　
　　她倒吸口气，感着到他缓慢的进入，瞬间绷紧了大腿，难耐地嘤咛出声。他在她体内搅动，她坐起来，疼痛又酥软，抓住他劲瘦的手腕，乞求地看着他，冷汗涔涔。
　　她被自己的激情濡湿，闭着眼，尖锐的胀痛自□含衔处传来，她蹙起眉，咬着唇不呻吟。
　　
　　身体内部汩汩的热流被他翻搅，她感受着他战栗，感受着他迅速拔出的一瞬，迸射在她的大腿上。
　　她的牙齿陷进他的肌肤。
　　现在，两个人，彼此肩上，有了对方的印记。
　　缓缓的，□平复，她无力地松口，可牙齿早已咬破他的皮肤，骨血相连，汁液相溶。
　　
　　她的嘴唇鲜艳异常，是他的血，被她舔舐进嘴里，味道苦涩。她坐起来，身体又酸又软，几乎支撑不住，被他搂过去。她浑身湿漉漉，彼此的汗水和□交织，黏腻难耐，她不舒服地挣了挣。
　　
　　“乖，别动。”
　　他下颌抵住她头顶，双臂收紧。她的身上全是他的味道，令人迷恋。
　　“我……”
　　她一说话，便被他吻住。

作者有话要说：某蓝的另两个坑
[img]sjgl_1.jpg[/img] 
文案：
20岁，臣向北笑容轻浅，眼中一抹促狭：“我真的有这么可怕？”
22岁，臣向北淡淡看她一眼，脸部略僵硬：“在一起，如何？”
24岁，臣向北死死攥住她的胳膊，眼神灼灼：“我们……真的分手了？”


19岁，万佑礼严肃认真：“我都想好了，这四年，好好照顾你。把你养胖一点，然后……领证儿结婚。”
21岁，万佑礼贼笑：“你倒是说说，谁这么没眼光，竟看上了你？”
23岁，万佑礼轻拍她的肩，语带哽咽：“西曼，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24岁，李子涵看一看对面的她，缓缓吐出四个字：“一堆垃圾。”
26岁，李子涵朝听众席扬了扬下巴：“最后一排，靠门坐的那位同学，没有问题要问吗？”
28岁，李子涵背对安检口，把机票递给她：“跟我走。”


[img]hshb_196.jpg[/img] 
本文商战、契约、滚床单三位一体。

这是一场灵魂与肉体双双叛逃的情爱游戏。
情人？床伴？敌手？知己？
正是在他们针锋相对的斗争中，爱情成盅。
他是商人，习惯用手段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惜遇见了她，一切注定要翻盘重来。

“我，还有我自己。我把自己压上。这个赌注，你满意？”
“你认为我缺女人？”
“……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情人。不缠人，不用你养活，不用担心被曝光。”
“……”
“只有一个简单的要求，让我呆在恒盛。”




爱我或不

　　明天出院。
　　一切都会结束。
　　允洛想。
　　
　　事实也许真的是这样。
　　允圣熙没再碰她，甚至，他也许只想亲一亲她，但只要允洛微微别开脸去，他便不再强求。
　　她晚上回了趟家，打扫好了房间，算是迎接圣熙的出院。之后她实在太累，就在家里睡了，没有回医院。
　　
　　允洛睡在刚换上新罩子的沙发上。窗帘没拉，外头的月光无遮无拦地照射进来。她看了会儿落在床沿处的月光，自己所处的位置，正巧在月光无法触及的黑暗处。
　　她觉得有些迷茫，眼睛酸涩，伸手摸一摸眼角，微微濡湿，却落不下泪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
　　觉得累，身体，心，都疲惫不堪。
　　
　　耳边一点声音都没有。窗户、墙体，隔音效果都很好，她也没开暖气，和衣睡，很冷，她裹紧大衣，缩成一团，可还是冷，她鼻子有些堵，嘴巴呼吸出可见的白气，可她一步也不愿动，更不想起身去开暖气。
　　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虽然累，但允洛睡眠又是极轻浅的，一点点动静就把她闹醒了。
　　她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已经渐渐转醒，却不愿抬眼。随即，是开暖气的声音，之后，她脚边的沙发陷了下去，她的脚腕被人提住。
　　来人帮她脱下鞋子。
　　俄而，一双臂弯分别环住她的肩膀和膝弯。允洛被人抱了起来。
　　
　　这个时候，她不得不睁开眼。
　　允圣熙见她睁眼，一双眸子清清亮亮，泛着盈盈水光，他一时愣住，随后笑一笑：“吵醒你了。”
　　她没说话，重新阖上眼，双手环上他脖颈，脑袋靠向他锁骨，柔顺地依偎。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
　　
　　乖顺的眼，轻抿着唇，那样放松，毫无防备,看了让人觉得异常安心。他一时没忍住，脸贴过去亲了亲她额头，随后抱着她往卧室走。
　　她的额头是凉的，他的唇烫，熨热她额头上那一块皮肤。
　　
　　 
　　
　　允圣熙出院一月，搁置的巡回演唱会开始重新策划。
　　他很忙，允洛却闲在家里几乎要发霉。演唱会首站选在北京，她去看了演唱会，坐在工体，离舞台最近的位子上，他只要朝底下扫过一眼，就看得到她。
　　允洛就在这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舞台上艳光四射的允圣熙，耳边是10万人体育场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欢呼声几乎都要淹没掉允圣熙的歌声。
　　
　　劲歌热舞的间隙，允圣熙唱抒情歌。
　　允洛觉得他唱歌的时候，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冰冷的冬日，这天夜晚，室外气温零度以下，却浇不灭所有人的热情。
　　允圣熙一曲完毕，换装过后，又要带来一首快歌，他站在四面立体环绕的舞台，挥汗如雨，衣领随意地扯开。
　　歌曲冷调的钢琴独奏响起，下一瞬，又是引发体育场内一阵热烈欢呼——允圣熙的成名曲，《love me or not》
　　
　　整个band立在允圣熙身后，电吉他手执着划片，在弦上一划，Rock的第一个重音奏响。
　　就在这时，允圣熙突然走到了舞台外延，低头寻找到观众席上的允洛。
　　
　　他大声问：“Love Me or Not？”
　　说完，他抬起手，把麦克风对向最远处的观众席。
　　下一秒，所有人都尖叫了：“Love！”
　　他又问一遍，声音更高昂：“Love Me or Not？”
　　他就这样紧紧盯着允洛，再一次把麦克风对向远方。
　　麦克风立刻将歌迷尖叫汇成的音浪收音：“Love！”
　　
　　“Love Me or Not？”
　　允洛周围的歌迷全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亢奋异常：“Love！”
　　允洛也站了起来，跟着所有人朝着舞台大声喊，“Love！”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呼喊，她几乎要把整个灵魂都交付到自己的声音之中，她在朝着他大声呼喊：
　　我爱你。
　　不管周围这些人的存在，我可以大声地承认，无所顾忌地朝着你吼：
　　我爱你。
　　没过多久，音乐前奏渐渐消弱下去，副歌的rap部分即将出来，就在这时，允圣熙将麦克风对到自己嘴边，以与此时现场气氛完全不搭调的深沉嗓音，缓慢的说道：“I love you ,too.”
　　允圣熙一句话，立刻又引发场内连绵不绝的尖叫。
　　
　　允洛安静地坐回位子上。听到他这句话的这一刻，世界瞬间暗淡了。她只感觉到眩晕，耳朵自动屏蔽掉在周围闹嚷的音乐与人声，只留着他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I love you ,too.”
　　短短一句话，缓缓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扎进她的心脏，和心跳同一频率，令心口每跳动一下，都带来甜蜜的刺痛。
　　
　　我，也爱你。
　　
　　这时的允圣熙，温柔如水的视线猛地从她身上转移，一转身，随即跨上一旁升降台。
　　
　　“我想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平衡
　　像你想找到一个借口让我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你却不知道我现在的感受
　　黑色之外，风是冷的
　　属于你的陷阱
　　我坠入
　　并列，受伤
　　
　　你爱我
　　或不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爱我
　　或不
　　喜欢游戏的你，请告诉我
　　你爱我
　　或不
　　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你爱我
　　或不
　　我应该做些什么
　　你爱我或不
　　如果我醒来，我将不再悲伤
　　你爱我或不
　　爱我或不
　　爱我或不
　　…………
　　……”
　　
　　
　　
　　演唱会结束，午夜12点。
　　
　　再热闹，也敌不过散场后的冷清。庆功宴结束，允圣熙重新回到舞台。他有个习惯，每一场演唱会结束之后，他都会回到这里，躺在空旷无物的舞台上。
　　之前无数次一个人回到这里，因为在他看来，热闹的氛围只会让自己显得更落寞，何不如躲到这里，起码没有那么多残酷的反衬。
　　这次，不一样，他身边有允洛。一个他可以爱，可以拥抱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允洛四处寻圣熙，最后在舞台上找到他。
　　他躺在地上，还穿着演唱会的打歌服。
　　身上衣物单薄，浆洗过的白衬衫、领带扯开、外套被丢掷在一旁，头发被夜间的冷风吹得极乱乱。
　　他的脸，已被冻得苍白。
　　“怎么跑这来了？”她伸手想要拉他起来。
　　“快起来，这样会着凉。”
　　他看着头顶上方的允洛，拉住她递过来的手，微微一笑，用力将她拉下来。允洛有些笨拙地跌坐在允圣熙身上。
　　
　　允圣熙坐起来，双臂环绕着护住她。胸腔有被她的背脊碰撞时，真实的疼。
　　他呵呵笑，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刚支起身体，就又被他搂回去。
　　她知道挣不过，索性乖乖呆在他怀里。
　　他原本觉得这月朗星疏的夜空已足够好看可原来更好看的在这里，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允洛被他看的心里犯憷，“看什么？”
　　她点一点他鼻头，问。
　　
　　他不答，也不收回视线，许久才说：“真怕你就这样消失了。”
　　她笑他：“怎么可能？”
　　她的眉眼，带点宠溺与无奈，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风景。
　　他压低肩头，身体一翻，就将她放倒在地，身体翻转其上，压住她。
　　
　　“演唱会怎么样？”
　　他看着身下的她，问。
　　地上虽是冰冷的，但隔着厚厚羽绒衣，她感受不到寒意，反而是他的体温，真实的传递到她身上。
　　“很好。”
　　半天，她回答。
　　他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眉眼微挑，旋即脑袋又压低了一点，离她也更近。
　　
　　“那……奖赏呢？”
　　他竟然伸手向她讨奖赏，她哑然失笑，他却极其认真，表情甚至有些可怕，她被他这样盯着，笑容敛去，正了正脸色，问：“什么奖赏？”他似乎笑了一下，一低头，就是一记长吻。他触着了她的舌尖，心想，她刚才是喝了酒吧？她的口腔里有香槟的气息，醉人。
　　一吻结束，他吮一下她的下唇。他对她的身体太了解，知道如何讨她欢心，令她动情。她喜欢柔的吻，她下唇比嘴唇其他部分敏感。
　　
　　他离开她的唇，看她的脸。她脸上很酷，但眼睛已带上魅惑颜色。
　　允圣熙站起来，随后将允洛拉起来，说：“咱们回家吧。”
　　“回家？可庆功宴……”
　　她没说完就被允圣熙搂了过去。他一手附在她腰上，另一手，若有似无地定在她的臀上，轻轻施力，将她的身子按向自己。
　　“我们回家，做……爱做的事……”
　　
　　她脸一下子就红了，唇角微微翘起，带点讶异，剩下的则是满满的羞怯。他爱极她现在这个样子，低头，眼看又要得到一个温存热吻。
　　“……大家都还在会场里等着你呢……”
　　她抵在他胸口的拳头根本没有力气，软绵绵的，连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酥软无力的。
　　他舔了舔允洛唇角，随后紧紧搂住她：“可我等不及了……”
　　他轻声应着，压抑着什么，渴望着什么，全部借由紧紧抵住她的那一份灼热表达出来。
　　
　　密密实实的吻，落在允洛唇上，鼻尖，额头，下巴尖，最后，他轻轻咬着她的耳。
　　允圣熙开始抚摸她的后背，指尖顺着她的脊椎轻柔撩拨。
　　她轻笑，在他双臂之中转了个身，要走，却又被他扳正了肩膀，要她面对他。
　　他像是吻上瘾了，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唇齿纠缠之中，他的声音渡进她的嘴里：
　　
　　“我多久没碰你了……嗯？”
　　她咯咯笑，拳头垂在他胸口，力道轻，他只当这这不过是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讨厌……”
　　允洛刚被放开嘴唇，刚说了两个字，就又被他吻住。
　　允圣熙的嘴唇一点一点的辗转，呼吸喷在她凉薄的肌肤上。
　　“圣熙……”
　　
　　她正欲出声阻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允圣熙猛地把允洛藏到身后，下一秒，转过身去。
　　不多时，几个拎着酒瓶的人出现在了舞台上。
　　“到处找你呢！怎么跑这来了？”
　　“里头太闷，跑这来歇歇。”允圣熙紧紧握着允洛的手，漫不经心地说道。
　　允洛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之中。他的手给，她安定的力量。她站在他的身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那人“哦”了一声，也没当回事儿：“那咱一块儿进去吧，你姐刚还找你来着！”
　　之后就下舞台去了，可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劲儿，回头看，见允圣熙还杵在原地不动，姿态甚是别扭。
　　再仔细一看，他立时嬉笑起来：“哟，原来还藏着一个呢？”
　　允圣熙不说话。
　　“谁呢这是？”说着，又朝允圣熙身后探了探。
　　
　　舞台上光线不太好，乌漆吗黑的，允圣熙又把身后人藏得极好，唯一可被窥见的，就是那女子脚上一双漆皮的浅口单鞋。
　　这双鞋，他似曾相识，但又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又耐不住好奇地朝允圣熙身后探脑袋。
　　“你先回会场，我马上就过去。”
　　允圣熙握着允洛的手又紧了紧。
　　
　　待那人不情愿地走远了，允圣熙才放开她的手。
　　她的手心早已沁出了汗，他低头问她：“没事儿吧？”
　　允洛摇头。
　　“走吧。”
　　她点头。
　　




它的降临

　　
　　演唱会第二场，天津，允洛没有随行。
　　对允圣熙，她只说：“累，不想去。”
　　他也没有强求，要她在家里休息。
　　她最近都没什么精神，他也担心跟着巡回演唱会到处跑她会吃不消。
　　
　　允圣熙走后第二天，允洛到医院做妇科检查。
　　她不知道检查的具体程序，只对医生说，想做B超。
　　医生盯住她的腹部，蹙眉：“我建议做血液HCG检查，B超可能暂时还检查不出来。”
　　她烦躁难耐，草草点点头。
　　
　　之后，开单子,交费,抽血,等结果。
　　允洛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贴着腹部，心里凉成一片。
　　
　　结果她已料到，怀孕。
　　听到医生笑着说恭喜的时候，她心里没什么感觉。
　　如果真要说感受，那么，她觉得，极其讽刺。
　　
　　“以后记得定期回医院做检查，这样对宝宝……”
　　“你现在就可以到妇幼保健院去建卡了。再过两周，来检查，应该可以看到胎儿的胎心……”
　　“如果可以的话，产检的时候，你先生最好也来一趟……”
　　
　　医生滔滔不绝，允洛不得不打断她：“我想把它打掉。”
　　医生愕然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平静的女子，顿了顿，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才道：“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没有？
　　她问自己，却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沉默，沉默。
　　
　　最后，她和医生商量，预约在三日后做人流手术。
　　走出办公室时，她听见身后医生小声嘀咕：“现在的这些个年轻人……”
　　
　　她一路失魂落魄，直到走到医院大门口才停下脚步。
　　她手握着金属门吧，看着玻璃门上反射出的自己。
　　
　　突然忆起刚才那医生的嗫嚅。还年轻吗？都已经30岁了。这张脸，看起来倒是极其年轻，却只不过是假象。
　　30岁，有了属于自己，和所爱男人的孩子，这样的人生，应该也算是完满。
　　
　　可惜，这样完满的人生，注定不会属于她。
　　
　　 
　　
　　晚七点，她照例和允圣熙通电话。
　　此时此刻，允圣熙正在为半小时后的演唱会作准备。
　　演唱会半小时后开场，电话那头，他说，他已经在民园体育场stand by，等候上场。
　　
　　“你听——”
　　他说完，把手机伸向外头，体育场内嘈杂的声音立刻通过听筒，传到允洛耳里。
　　“听见没有？”
　　他语气难掩兴奋。
　　允洛在这头无声的笑。心想，这个男人，其实也只不过还是个孩子吧 ，任性又执着，毫不掩饰情绪。
　　幸而他还有一个那么大的舞台，可以让他发光发热。
　　她的手覆上自己小腹。
　　
　　对不起……真想你也能见一见他，可是……
　　没有可是，允洛想。
　　直到眼泪打在手背上，她才发觉，赶紧抬手擦去。
　　
　　“我……很想你……”她叹息一般地说，一向淡然的语调里有一丝不易捉摸的疲惫。
　　允圣熙应该是愣住了，迟迟没有搭话。
　　许久，他迟疑着问：“你……哭了？”
　　本来只是无意识流下的眼泪，因为他这一句话，象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涌出眼眶，无法收住，她捂住嘴，害怕呜咽出声。
　　
　　下一秒，有奔跑时手机震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
　　终于，允圣熙到了个相对安静些的地方，喘着粗气说道：“别哭，洛洛，别哭！”
　　允洛用力摇头，捂住嘴，说不出话来。他关切的目光，似乎就在她身边，不管距离多远，总是可以落在她身上，有时寒冷，有时柔软。
　　
　　那现在呢？
　　他是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
　　他看不看得到，她即将残忍地扼杀掉一个脆弱的、属于他和她的生命？
　　
　　她不说话，他愈发急乱：“出什么事儿了？”
　　“没……”允洛紧紧握住听筒，“没……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他沉默许久，再开口，语气平复许多：“要不我抽空回去一趟？”
　　“不用，”她抹一把泪，语气已恢复正常，只是哭得闭住了气，鼻子堵，声音有些奇怪，“时间太赶了，你连开那么多场演唱会，要多注意休息才对，别跑来跑去。”
　　
　　明明带着哭腔，却又是一副说教口吻，电话那头的允圣熙不禁失笑。
　　允洛心中期艾，听着他的笑声，只觉得眼中重新蒙上一层迷离水汽。她不敢再多言，“你去准备吧，挂了。”
　　说完，不待他有所回应便挂了电话 。
　　
　　 
　　
　　三日后，手术。
　　这三天，允洛过得无比浑噩。
　　她躺在手术台上，双腿被架开。
　　金属器械互相碰撞，发出冰冷的声音。手臂上的皮肤被针尖挑开，冰冷的针头进入血管。
　　按照医生的提醒，她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吃东西，可麻醉针打进身体过后不久，她还是泛起一阵想要呕吐的欲望。
　　
　　她的甚至渐渐变得模糊，隐约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别紧张，放松，这只不过是一个小手术，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了。”
　　头顶上，是手术专用的无影灯，她看着某一处的强光光晕，脑子一阵玄乎。
　　有什么东西，冰凉的，送进了她的下 体。
　　接着，是某种液体，同样冰冷无比。
　　从未有过的惶恐一下子攫住她。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凭借着最后一点清明坐起来，伸手扯下支在面前的帷幔，要解开束缚住脚踝的金属扣。
　　她被人按住。护士慌张的脸在她眼前晃。
　　“怎么回事？她……”
　　她无力甩开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只能尖叫：“我不做了，不做了！！”
　　
　　已经准备好手术的众医生护士拿这个陷入疯狂的女人没办法，她解不开脚腕上的束缚，胡乱用力，把自己的脚勒出条条红痕。
　　最后，一个护士帮她把脚绊解开。
　　
　　她踉跄地跌下手术台，慌不择路地跑出去。留下身后医护人员，面面相觑。
　　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一个女人，在这么恐惧慌乱的时候，一心只想着逃离这个地方？
　　
　　允洛倒在手术室大门外。
　　极踝的裙子黑色大丽花一般铺散在地，黑色的衣裙 的脖颈衬得一张脸惨白的吓人。
　　药效开始起作用，她靠着墙 昏睡过去。再一次醒来，她躺在休息室里，她的左手，正被人紧紧握着。
　　
　　她有些吃力的偏头，看见允圣熙一张憔悴的脸。
　　允圣熙见她醒了，似乎笑了笑，声音像在喟叹：“醒了？”
　　允洛看见他眼中满布的血丝，有些心疼的抬手，拨了拨他的头发，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她没有力气走路，他背她回去，小心翼翼地把她伏到背上，动作温柔，像对待孩子。
　　她很轻，穿的又单薄，纤细的胳膊抱着他的颈项。
　　怀孕的人，却仍旧这么单薄，这叫人如何不心疼！
　　
　　他的双臂绕过她的膝弯，只觉得她的骨骼，似乎他一用力，就碎。
　　允圣熙觉得心口堵，哑着嗓子道：“那个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只死咬着牙齿。
　　
　　许久，她将脸依偎进他的肩膀：“我不能生下它。”
　　允圣熙脚步顿了顿，头略微偏向后，似乎想说话，可最终，他回过头去，重新迈开步子。
　　“对不起……”她紧了紧环在他脖颈，心口贴着他倾长的背脊，“……我，不能把它生下来。”
　　
　　允圣熙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滴进衣领。
　　他终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她脸上肆虐的泪水。
　　一个女人，哭得这样伤心，精致的脸上，是沉痛的卑怯与无奈。
　　
　　他脸微偏，亲一亲她的唇。她的嘴唇是咸的，是她的眼泪的味道。
　　这个吻很轻浅，他的唇贴在她的上，迟迟不去，一滴又一滴，她的泪，在彼此脸上、嘴上蔓延，直到她颤抖着嘴唇离开，用力将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他，一如既往，不知如何安慰她。
　　环住她膝弯的胳膊紧了紧。
　　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就像他们之间的未来，走得，太累。
　　
　　允圣熙开车门，把允洛放置在车后座。
　　从医院大楼走到停车场，短短路程，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眼泪的刻痕还留在脸上。
　　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侧躺在后座，双腿蜷曲并拢，像个纤细笔墨勾成的问号，手护在腹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脸上神态，温和安详又阒然。
　　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脆弱？
　　记忆中，那个总把他护在羽翼之下，独自面对困顿，坚韧犹如蔓生植物的允洛，早已不复存在。
　　
　　他握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终于能够将视线收回，专心开车。




何处尽头

　　
　　我太过认真
　　所以才相信所谓的永恒
　　所以才执着无尽的尽头
　　
　　
　　回到家，已是正午时间，此时的日头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暖洋洋的慵懒。
　　车子停稳，允圣熙回头看允洛。
　　
　　她已经醒了，头靠在车窗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轻咳一声，柔着声音道：“到了。”
　　允洛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身一怔，回过头来看他。
　　她眼睛似有一时间的失神，眸子盯着他，许久才恢复清明。她没说话，径直开门下车。
　　
　　午餐吃得很糟糕，允圣熙厨艺真的不行。
　　看见允洛突然扔下筷子跑去吐，他一愣，随后追上去。
　　
　　她趴在流理台上，背影看来像极一只幼细的虾米，干呕声，水流声随即传入允圣熙耳朵，他走过去，抚着她的背轻拍。
　　她早上没吃，刚才也只喝了汤，呕不出东西来，因而愈发难受。
　　
　　吐完了，允洛觉得胃部的炙热缓解了一些，她直起身，抽纸巾擦嘴，她身一侧，就看见一旁面色担忧的允圣熙。
　　也不知为何，她的胸口像是突然积了冰凉的气，寒冷直冲喉咙，她直觉眼睛又开始酸涩。
　　
　　她看着允圣熙，笑一笑，抹眼泪：“真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老想哭。”允圣熙死咬住唇，缓缓的，摇摇头，抬手擦她眼泪，手指顺着她泪水涟漪的脸颊，移到她嘴边，为她拨开粘在唇上的一缕头发。
　　
　　沉默中，允圣熙转身，开冰箱取食材，到另一边的流理池清洗。
　　从允洛的角度，只见到允圣熙紧紧咬合的下颚，绷紧的颌线，刀锋般锐利。
　　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却没有回头，只盯着手中食材，似乎没有什么事比清洗它们更重要。
　　
　　允圣熙脸色严肃：“我刚做的你不喜欢吃。没关系，我重做。”
　　他洗菜，动作粗鲁，心里憋了气，眼中是执拗而无奈的光。
　　水流如注，水滴溅出来，打在她脸上和手臂上，寒冷。
　　她现在一点想要说话的欲望都没有，朝着他，无奈地点头，正转身欲走，却被他伸手猛地拉过去。
　　
　　他湿漉漉的双臂紧紧环绕，箍住她的肩膀。
　　他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耳后。
　　她垂下眼眸，看一眼他横在自己锁骨上的手臂，他拥得她那样紧，那样用力，手臂上肌肉绷紧，肌理的线条清晰可见。
　　
　　“生下来，好不好？”
　　他哑着声音说。
　　她一懵，想要回头看他，却被他狠狠贴住侧脸，让她无法回头。
　　
　　“好不好？嗯？”
　　他继续道，声音里充满绝望，却又隐隐暗含着希冀。
　　他从身后密密实实的搂她，随即一手下移，搭在她小腹上：“回答我。”
　　
　　她的小腹依旧平滑，瘦得可怜。
　　谁能想到，这样薄透的肌肤下，正孕育着属于他们的生命？
　　他的手，丝毫感觉不到，但他的心，却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存在，而变得柔软。
　　
　　所谓的，血脉相连。
　　
　　允洛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她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一场，任性的放任自己一错再错。
　　可惜不行，理智在此刻变得如此强硬和残酷，狠狠凌迟她和他。
　　谁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谁又希望，会演变成这样？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臂上，在他的皮肤上溢开。
　　他的手臂猛地一颤。
　　她感受到他紧贴在她背后的胸膛瞬间僵住，顿时觉得眼前灰暗一片。
　　“我们不能这样……我们……”　
　　心里，凉腻的血液，无法镇痛。她无法成言。
　　
　　她站在他身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无生命的雕塑。
　　沉默片刻，她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像是被冷酷武装过一遍，听入允圣熙的耳朵，是那般的残忍。
　　她说：“我们已经很任性了……不能，不能连这个孩子的一生也毁了。”
　　
　　他不可置信地垂眼看她。
　　那是他们的孩子啊！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扼杀？
　　
　　他一大早搭飞机回来，只为看她一眼，只因为她说，她想他。
　　他刚回到家，看到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检查报告，天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
　　可随后的一切，却让他开心到无可方物的心，一点一点坠入冰窖。
　　他甚至连尝试都不用尝试，结果都已注定。
　　
　　还有什么事，比无力回天还要让人觉得无奈？
　　
　　他赶到医院，听护士说她没有做手术，他还以为，一切，都还有转寰的余地。
　　可原来，真的只是他的奢望。
　　从医院回来，一路上他都在忍，忍着不要自己感情用事。他知道，这个孩子，他们要不起。可是，怎么办？
　　
　　他实在是割舍不掉。
　　她刚才还说，不能连孩子的一生也毁了。
　　一个“也”字，犹如一把刀，刺进他心口最脆弱柔软的地方。
　　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他已经毁了她的一生，不能再让他毁了孩子的一生？
　　
　　允圣熙顿一顿，原本紧紧搂住她的胳膊慢慢无力，慢慢松开。
　　他自嘲一笑，叹息一声：“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那已经是他可以妥协的，极限了。
　　
　　说着，允圣熙推推她的肩，“你先出去，我弄好了这个菜就出去。”
　　她被推着朝门口走了半步，她站定，回头，按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她拧着眉瞅瞅允圣熙：“我来吧。”
　　沉默许久，允圣熙脸部依旧僵硬，允洛勉强勾出一抹笑，捏他的脸：“你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还是我来做吧。”
　　
　　 
　　
　　她洗菜，切菜，动作娴熟。
　　他没动，在她身后注视她一举一动。
　　她往锅里倒油，油面上开始冒烟，她一时晃神，直到锅里滚烫的油珠渐渐发出劈啪声，溅出来，才猛地醒过神来，油星溅到她的小臂上，滚烫的热在肌肤上爆开。
　　
　　她硬生生受下这滚烫的疼，看着红肿的皮肤上渐渐起了水泡，她收回视线，执着锅铲搅一下锅底。
　　允圣熙看着允洛，噼啪的爆油声声入耳，随后便看见她肩膀猛地一抽，随后，她低头，愣愣地看着她自己的手臂。
　　看样子似乎被油溅着了，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去，却只走了半步，便停下脚步。
　　
　　这时，他听见她无波无澜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走？”
　　“……”
　　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出声。
　　隔不久，又听见允洛问：“你今天晚上不是有一场演唱会？”
　　
　　允圣熙终是忍不住，快步上前，从身后搂住她，低头，微微含胸，贴着她的肩窝闷闷回一声：“嗯。”
　　说完，捉住她的手，抬起她的胳膊。
　　果然，他看见她手臂上的烫伤。
　　
　　白皙透明的肌肤，红肿的烫伤，他手指轻碰一下，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等我回来。”
　　允圣熙说。
　　她点头。
　　“这一场演唱会之后，我有10天假……手术，我陪你去。”
　　她愣住。
　　他歪头，亲一亲她脖子，随后放开她，“我去拿烫伤药。”
　　
　　说完，允圣熙转身离开。
　　
　　 
　　
　　允洛中午还是吃得很少，菜没动几筷子，就说困，回卧房睡觉。
　　他离开之前回房看她。
　　她并没有睡，可也没有哭，就坐在窗台上看着外头发呆。
　　他没有出声，蹑着步子从房里退出来，关上房门。
　　
　　开车去机场。
　　一路上，允圣熙手机都不时地在震动。
　　从他发动车子开始，断断续续的，简讯，来电，一个接一个进来。
　　他把手机扔到后座，任由震动声在车厢内鼓噪地响着，时断时起。
　　
　　车子下了高架，已经有首都机场的路标不时在路边出现，允圣熙实在受不了，揉揉吃痛的耳朵，身子探向后座，手够着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几十条未接来电。短短几秒，又有电话进来。
　　
　　他接起，没说话。
　　对方似乎没料到这电话终于打通了，一时间也没说话。
　　“什么事？”
　　允圣熙冷问。
　　
　　那边闻言一怔，随后，厚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到允圣熙耳中。
　　对方应该火气不小。
　　
　　允圣熙大概也猜到电话那头是谁，勉强笑一笑：“抱歉，我现在在北京。马上回去。”
　　数秒后，席末的声音传来：“你现在可不可以上网？”
　　虽然不知席末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允圣熙还是应了声：“嗯。”
　　
　　席末叹口气：“你自己上搜狐看看。”
　　席末的声音里，无奈，焦急，或其他，允圣熙听不出来。
　　说完，“啪”一声挂了电话。
　　
　　等红灯的时候，允圣熙手机登陆网站。
　　网页打开得有些慢，允圣熙抬头看一眼红灯，视线调回，看向手机屏幕。
　　此时，网站首页已经拉开。
　　首页醒目位置，一张照片慢慢呈现。
　　
　　允圣熙彻底呆住。




该结束了

　　
　　没有你，没有未来。
　　
　　
　　照片上，男人背着女人，冬日正午暖人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一派安详与宁和。
　　他们在接吻。
　　男的，是他。
　　女的……
　　是他的姐姐。
　　
　　这张照片，应该是不久前，在医院时拍的。
　　允圣熙机械地点进第二张照片。一年之前，他和允洛带着晨晨逛游乐园的照片。
　　第三张，他召开记者会澄清游乐园事件时的照片。
　　第四张，允洛的怀孕报告。
　　
　　随后，允圣熙的视线移到照片下的文字上。
　　是为了隐藏恋情而制造姐弟关系的烟雾弹？还是真正，为人不耻的乱伦？
　　
　　允圣熙反应过来时，不禁失笑，心里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他放下手机，方向盘猛地一打。
　　车子迅速调头，密封性极佳的车厢内，都可清晰听见车轮在地面上划过刺耳的车辙声。
　　允圣熙将车子开到对面车道，换挡，加速，飞速往回开。
　　
　　全世界都知道，不是更好？
　　他们，索性一同坠落地狱。再没有理由，分开他们彼此。
　　要走一起走……
　　要死一起死……
　　多好。
　　
　　允圣熙这么想着，之前一直被压迫的喘不过气来的心，终于轻松。
　　和允洛分开的那几年，思念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年，她的若即若离，更是一块大石，狠狠压在他的心上。
　　如此这般，被拆穿一切，她就再没有理由，再举棋不定。
　　
　　副驾驶位上的手机，又在响。
　　允圣熙拿起来看，其上显示的号码不是家里的号码，也不是允洛的手机号，他把车窗降下一点，手机飞扔出去。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了。
　　他很快开回家。
　　
　　在返回的这段路程中，他已经想好，他们可以出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然后，一辈子，就这样牵着手，安安稳稳的走下去。
　　允洛如果还是坚持不要孩子，不要紧，他们可以领养一个。
　　
　　他会很疼那个孩子，也很疼她。
　　他会把所有的父爱，给那个孩子。
　　让他，代替他们注定要陨落的那个还未出生的小生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接受他的爱。
　　
　　允圣熙没有料到，大批记者已经等在他们的公寓楼下。
　　公寓的保全体统完善，记者进不去，却一窝蜂堵住公寓楼入口，还有一些记者，索性在楼宇四周蹲点，等着公寓楼里有人进出的时候，打听一下情况。
　　
　　允圣熙绕到公寓楼后，地下停车场入口，想从那里进入公寓楼。
　　那里依旧有大批记者在守候。
　　他正要调头，去寻找其他进入楼内而不会被记者堵住的方法，这时，有记者不经意地朝允圣熙这个方向一瞥。
　　
　　那个记者认出了允圣熙的车，指着车子喊了一声：“允圣熙！！”
　　允圣熙已经调头往外开，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些记者开始追着他的车跑。
　　
　　他找了个电话亭，打给席末的私人号码。
　　席末说公司要允圣熙回来，召开记者招待会。
　　
　　“公司高层正在开会，看能不能做最后挽回。老总正在跟搜狐的执行编辑联系，看能不能让他们把那些照片撤下来。”
　　允圣熙正欲说话，席末打断他：“记者会上，你就先说之前是谎称允洛是你姐姐，你们是恋人关系，是因为公司怕影响你的形象，才对外宣称是姐弟。”
　　
　　允圣熙沉默片刻，就在席末说完：“我先挂了，你现在赶紧赶来公司。”即将挂电话时，允圣熙才开口：
　　“不用了。记者会我不会出席。”
　　那头立刻一阵愣怔。
　　
　　随后，席末暴怒的声音传来：“你到底想怎样？！”
　　席末那头气急败坏。
　　捅了这么大一篓子，席末不确定，允圣熙到底还有没有未来的路可以走。
　　
　　允圣熙真的想了想，半天，才回答：“我不想再说谎。何况是这种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话。”
　　“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还不是你们……”
　　这个谎话，一点也不高明。
　　只要记者跑去查一下户口，谎言一下子就会被拆穿。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方法？！
　　
　　乱伦，有多少人能接受？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炙手可热的superstar！
　　
　　谁又会去在乎，他们是否相爱？
　　他们在乎的，只是，一个原本被万千崇拜，被无数双手捧到天际的偶像，一下子陷进了无耻，变态的伦常深渊之中，永不翻身。
　　
　　允圣熙顿了顿，说：“我和允洛，会离开，永远。不再回国。”
　　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随即，席末嗤笑一声：“那还开什么记者会，你都已经打算这样做了，等着公司雪藏不是更好？”
　　允圣熙不理会他口中的嘲笑：“记者会一定要召开。而且要跟他们说，我会出席。”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席末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声音略低，质问。
　　“最后帮我一次。”允圣熙说，“现在很多记者堵在我家楼下，帮我把他们支开。我得回去接允洛。”
　　席末沉默许久之后，允圣熙听到他叹息一声：“好，就这最后一次。”
　　
　　允圣熙再回到公寓楼，大部分记者已离开，只有几人还在那里驻足。
　　他在地下停车场外面打了卡，车子直接是进去，记者跟着追进来，半路被保全截住。
　　允圣熙透过后照镜，看着这些被拦在原地的人，气急败坏的表情。
　　
　　该结束了……他想。
　　
　　回到家，开门，虽然知道远在卧室的允洛不会听见开门声，他还是尽量笑声，蹑着步子进玄关。
　　穿过客厅时，他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就缩在沙发脚跟上，他不禁顿住脚步，偏过头去看。
　　随即他一怔。
　　
　　顿了顿，允圣熙转身朝那儿走去。
　　他的脚步都已经停在了允洛面前，但她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一直盯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
　　沙发旁的电话线一直延伸到允洛手里，而允洛的双手，正紧紧攥着电话听筒。
　　
　　“洛洛？”
　　她此时模样甚是古怪，他唤她一声，随后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试着把听筒从她手里抽出来。这时，允洛眼瞳一闪，手紧了紧，抬头看他，眼睛渐渐聚焦，似乎是看清了眼前人是他，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允圣熙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握住她的手，摸一摸她的脸颊：“你怎么……”就在这时，座机铃声响起，打断允圣熙的话。
　　铃声一响，允圣熙明显看见允洛瞳仁一颤，握在他掌心的手也立刻僵住。
　　
　　允圣熙不禁有些疑惑，偏头看了眼依旧在响的电话。
　　他一接起电话，听筒那里就传来尖声的质询：“天！允小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还是刚才那些问题，你看过那些照片了吗？你对此没有话说？你和你弟弟真的是恋人？你知不知道这是近亲相奸……”
　　
　　允圣熙挂断电话。
　　没过几秒，电话又开始响。
　　允圣熙倾身过去，迅速拔掉电话线。
　　“圣熙，怎么办？”
　　允洛抬眸看他，无助而彷徨的眼眸直直瞅着他。
　　
　　允圣熙仔细看她，他从未见她这么害怕过。
　　即使是在那个父亲跳楼自杀后，警局叫当时还不满15岁的她去认尸，她似乎都没有此时那么的紧张与害怕。
　　
　　他看着眼前的她，不由心生怜惜。
　　允圣熙抬手拨一拨她的刘海：“我们离开这里。”
　　“……”
　　她似乎没听明白他的话，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我们先持旅游签证到加拿大，等正式签证办好了，我们就可以永远离开这里。”
　　
　　她怔怔看他片刻，突然垂下脸，摇头：“我们不能……不能。”
　　
　　允圣熙心下惶然，却不能把情绪摆在脸上。
　　她现在太容易受惊吓，他不能再让她受刺激。
　　他尽量和声和气：“不要紧的，一切我来解决。我们一起离开。”
　　
　　“不对……”她又摇头，头发凌乱，“……是我们错了。一开始就错。孩子，还有我们……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没有选择在一起……”
　　
　　允圣熙大惊。
　　
　　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他想的，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还要这么举棋不定？！
　　
　　允洛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像是一直在自言自语：“要走，也是我一个人走……我不能，毁了自己的未来，再毁了你的未来……”
　　他震惊的无以复加，呆愣着坐到地上，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拉住想要走进房间的允洛。
　　
　　他紧紧拉住她的手，五指像铁钳一般，死死扣在允洛纤细的手腕上。
　　“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了是不是？！嗯？”
　　他双手移到她的肩膀上，死力扣住她的肩头，蛮横地摇晃她：“不准后悔……不准走……”
　　
　　渐渐的，允圣熙恢复了一些理智，他声音软下来，把允洛摁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柔声说：“我们一起走，洛洛，答应我……我也答应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只有我们一直一起，我才有未来。你怎么不明白？”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好不好？
　　所以，不要离开我。
　　也不准你，再想着要离开。
　　
　　允洛又开始哭，她在他怀里，无声落泪。
　　她只觉得自己吝啬了十几年的眼泪，在这十几天，一下子全都流光了。
　　“对不起……”
　　她对允圣熙说。
　　
　　允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要离开。
　　这个想法，从她脑子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产生，电光火石之间便攫住她所有神智。
　　而这一切，似乎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那个人打电话来，口口声声说着“近亲相奸”……
　　那时候，就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满含嘲弄与鄙夷：你看，你们口口声声说的爱情，其实只不过是为人所不齿的近亲相奸。
　　
　　变态。
　　无耻。
　　堕落。
　　
　　允圣熙把允洛拉回房间，关上门的前一刻，对着屋子里头的允洛，尽量缓和着声音说：“不准再提离开。”
　　随后关上门。
　　他招来钥匙，从外头把房门反锁了。
　　
　　之后允圣熙回到书房，把他们的护照收好。
　　打电话，订机票。打完这通电话后，再致电联系大使馆，预约办理签证。




她不能死

　　
　　允圣熙回到房间门口，开锁，进门。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兀自出神的允洛，扬了扬声，朝里说道：“收拾一下行李，我们等会儿就走。”
　　允洛弯着膝盖，抱着洗头坐在床上，闻言，视线投向门边的允圣熙。
　　允圣熙无声地叹了口气，带上门，朝她走过去，却在迈开一步之后，顿住，随即调转方向，朝着衣柜走去。
　　他背对着她，拉开衣柜，捡了允洛的两套衣物出来：“我刚打电话问过了，暂时还不能出境，但可以先到香港，等到签证下来了，再飞去加拿大。”
　　
　　允洛看着他忙。
　　他将行李箱拖出来，打开，衣服极其随便的扔进箱里。
　　她看着他，一直沉默。
　　允圣熙看着衣服，渐渐新生烦躁，有火气堵在心口，不得抒发。
　　一直咬着牙齿。
　　他手指绞着衣服布料，低眉想了想，行李箱踢到一边，转身，快步上前拉起允洛。
　　“算了，不用收拾行李了。我们现在就走。”
　　
　　允洛被他拉到玄关，他换好鞋子，也替她换了鞋，松开她的手，开门，眼看又要再度拉起她的手。
　　允洛手躲了躲，抬起眸子看他：“我……自己走……”
　　允圣熙极其不信地低头瞅她一眼，缓缓松开手，笑一笑：“我现在就跟一神经病似的。总怕你跑了……”
　　他眼中的自嘲神色刺进她眼里，她只觉得痛，想说什么安慰他，想开口说：不会，不会离开你……
　　可是，说不出口。那是种……
　　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里，透出来的悲凉。
　　
　　 
　　
　　幸而现在是冬天，允圣熙全身包裹的再严实，旁人也不会过于关注，车子上，两个人，分别坐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上，不相顾，也无言。
　　直接开去机场。
　　彼此都没带手机，车厢里安静极了，彼此呼吸可闻。
　　到机场的时候，允圣熙直接去买票。
　　
　　最近不是客运高峰，机票相对容易买些。
　　允圣熙有去香港的通行证，当时也给允洛办了一张，一年有效期，原本想着在香港，开完演唱会，便带允洛去购物。
　　可因为香港这个地方，有他们太多不好的回忆，这一行程，他没有向允洛提起过。
　　这次，倒是方便了他们。
　　
　　逃。
　　允圣熙想到了这个字。
　　他们，什么行李都没带，倒是香港有朋友，到了那里，倒是可以暂住别人家里，身上现金加上卡上的钱，足够他们用。
　　到时候，等国际签证办得差不多，他们还要回北京接受领事馆的面谈。
　　逃到天涯海角好了。不要回来了。
　　
　　 
　　
　　允洛坐在候机大厅等允圣熙。
　　她远远看见他在换登机牌的地方流连，在看航班号。
　　允洛一个人，坐在这里，大厅很空旷，敞亮的，她不知为何，只是隔着这么一段肯定不算长的距离看他，她竟然觉得……思念。
　　她想想都觉得这个想法可笑，可是她还是不自觉的起身，朝他走去。
　　
　　眼看就要到达允圣熙身边，允洛只觉胃里一阵翻涌，胸口一闷，她不得不半路改变方向，朝洗手间跑去。
　　洗手间里只有她一人，她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一直呕不出东西来，因而越发难过。
　　稍微舒服了一些，允洛洗了洗脸，出去。
　　却在这时，不经意撞进冲进女厕的人身上。
　　
　　允洛赶紧抬头：“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被人一把抓住了腕子。
　　“不是说了别乱跑？！”
　　允圣熙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手在她腕子上，紧了又紧，一点也没有拿捏力道。
　　允洛也没力气再挣，任由他抱着。她知道他害怕，他不安，可她，再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入安检，进候机室，时间飞快而过，眼看外头日光已没那么亮，他们才登机。
　　这趟航班人不多，候机室里原本没多少人，允洛由允圣熙拉着，上安全通道。
　　就在这时，原本空空落落，一点也不拥挤的安全通道，突然涌进大批记者。
　　
　　而他们的目标，是允圣熙，和他身旁，这个女人。
　　允圣熙把她紧紧护在身后，可劈啪作响的闪光灯，潮水般涌来的尖锐问题，却不是允圣熙所能挡住的。
　　
　　“你们到底是不是亲姐……”
　　“是乱伦还是……”
　　“你们是打算逃离这里？记者会不出席，也是……”
　　
　　 
　　
　　记者人数众多，登机口旁的空乘人员急急忙忙跑过来，却根本拦不住他们。
　　允圣熙一手扭到后头，拽着允洛的胳膊，一手横档在前头，试图不让那些记者再靠近。
　　
　　可是，没有用，他们两个人被逼的一步一步后退。
　　这时，不知是谁的摄像机砸到允圣熙额头，他闷哼一声，原本拉住允洛的手，下意识地收回去，捂住自己吃痛的额头。
　　
　　允洛失了他那双有力的臂弯，顿时觉得慌忙异常，想要开口唤允圣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抓着他后背衣服，紧紧抓着。
　　
　　她趔趄着脚步，已被逼的后退了很远，却在这时，允洛不知退到了哪里，她只觉脚下一空，与此同时，前方的记者还在不依不闹地把她往后挤。
　　
　　她身体一轻，根本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就因不稳的重心而向后。
　　允圣熙羽绒服，布料光滑，允洛只觉得自己的手一下子没抓紧他的衣服，就这样，跌下去。
　　
　　反应过来的空乘人员发出一声惊呼。
　　“啊——！！！”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允洛身下的血已经流成了一滩。
　　允圣熙紧紧抓着她的手，她那双无力的、冰凉的手。
　　
　　急救人员要把他们分开，要把允洛抬上救护车。
　　允圣熙不肯，他不松手，就那样，紧紧握着。
　　最后，气急败坏的急救人员不得不朝着魂魄不齐的允圣熙大吼：“再不上车她会死的！！”
　　
　　这时，一直处于浑噩板滞状态的允圣熙才猛地反应过来，肩膀不可抑止地一颤，随后，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恐怖的消息一般，松开允洛的手，转而，用满是允洛鲜血的，他的手，紧紧扣住急救人员肩膀：“你一定要救她！！”
　　
　　“她……她不能死！！不能！！不能！！！”
　　
　　急救人员身上白袍，留下他血红刺目的指印。
　　
　　救护车一路叫嚣，直接从停机坪开出，开往最近的医院。
　　
　　“我……我会乖……乖听话。
　　不再凶你……
　　不做你不喜欢的事……
　　不要，不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同跟文跟很久差不多要跟烦起来的同学说一声，马上，马上，就要完结了。




放不放下

　　
　　一扇手术室的门，允洛被推进去，允圣熙被拦在门外。
　　允圣熙不知道，他自己几次被这样推进去，在门外守候着的允洛，心情怎样。他只知道，他的心，现在已经紧到无法呼吸，像是有无形力量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濒临窒息。
　　他坐靠在墙角，低着头，怔怔看着自己血红色的手掌心。
　　
　　就在这时，一双鞋出现在允圣熙身前。
　　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手心发呆。
　　心里想：她，一定很痛吧！是谁害得她痛？是他吧？
　　突然，一股蛮力抓住他衣领，迅速将他从地上提起。电光火石间，拳头雷厉风行，狠狠砸在允圣熙侧脸。
　　
　　允圣熙驼着背，靠在墙上，嘴角处，一滴一滴的温热液体，一点一点，滴到他的手背上，更多的，滴在他衣服上，染红一大片。
　　他低眸，看着自己的血，顺着掌心的纹路，与方才允洛留在他掌心的血，渐渐汇集在一起。
　　
　　就在允圣熙盯着手心发呆的此刻，又一拳落下，击碎了周围的一切平静。
　　允圣熙堪堪地抬头，看着眼面前这张暴怒的脸。
　　
　　他一时间的晃神，片刻后，才认出，面前这个人。裴劭。
　　裴劭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允圣熙这样的目光。最后，挣扎着，刚挥起的拳头，颓然地放下。
　　允圣熙似乎完全不在状况之中，裴劭不再动手了，他便又窝着坐回去，坐进墙角那个角落，弯着双膝，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似乎，世界的其他，都与他无关。
　　裴劭站在他面前，皱眉，咬牙，拳头攥得极紧，想说些什么，裴劭自己也不知道，最后，只是咬牙切齿，一句：“你迟早有一天要害死她！”
　　
　　闻言，允圣熙肩膀一抽，从裴劭角度，看见允圣熙侧脸紧绷，牙关咬紧。裴劭知道，自己这句话，他是听进去了。
　　可之后，允圣熙却又是一副再没有一点反应的样子。
　　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完全排外的世界之中。
　　
　　 
　　
　　手术结束，允洛被推出手术室。
　　主刀医生先行出来，对允圣熙说：“大人没什么大碍……孩子，没保住。”
　　允圣熙从地上，险险爬起来，走到推床旁，看一看病床上的允洛，只看了一眼，便再受不了，偏过头去，对医生说了句：“谢谢。”
　　
　　很多人在医院聚集，记者媒体将医院四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医院秩序一时变得无比混乱，只能单独开辟出一个住院部的楼层，腾出房间给允洛住。
　　
　　两天时间，允圣熙发现自己从没有那么力不从心过。
　　那些围绕在他和允洛身旁的那些林林总总的琐事，他根本无力去面对。
　　和医院之间的一切交涉，他交给席末去办。
　　他知道自己欠了太多人，席末，或者……允洛。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又有什么话好说？一句对不起，一句谢谢，就已经花费掉了允圣熙的所有精力。
　　
　　医生嘴上倒是说允洛没什么大碍，可从那么高的安全梯上滚下来，昏迷后，再醒来，允洛看着允圣熙，虽然怎么也不喊疼，但她的痛苦，汇集在她的眉梢，她的眼角，她每一次的皱眉，脸上每一次的颤动，她眼中每一次的光芒的流转，都在告诉允圣熙，她很痛，很痛。
　　
　　面对这样的她，允圣熙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敢触碰她。
　　她的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放在床边，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可是，内心恐惧。
　　他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的表情，让自己的心没那么痛。
　　“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
　　她看着他，似乎想了想，之后，虚弱的点头。
　　
　　允洛没有告诉他，就在半小时前，允圣熙去院方那里补办陪护手续的时候，她的病房来了几个记者，逮着机会，一直抓着她拍，揪着她问。
　　问的问题，还是那些。
　　乱伦……
　　这个字眼，允洛已经听得麻木了。
　　
　　可是，有个记者，决口不提这个字眼，只是声声地质问她：“这段关系，是谁先开始的？是你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会害了彼此的一生？！”
　　允洛听她这么问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很痛，很痛——
　　原来，是她胸口那里的伤碰到了床头柜的尖角。
　　
　　最后，还是被允洛用铃唤来的护士带着保安赶到了允洛的病房。
　　保安们费了很大劲儿才把记者赶出去。
　　允洛疼得在床上痛成一团。
　　她胸口原本肋骨就摔断，做手术留下的伤口，在刚才的混乱中撞着了床头柜，缝合处立刻崩线。
　　允洛疼得快要窒息，最后凭借最后一点清明，拉着护士的手：“这件事……不要告诉，不要告诉他……”
　　
　　 
　　
　　后来她痛昏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又怕护士小姐不知道自己口中的“他”指的是谁，而因此坏了事，所以，昏睡的梦中，都急的额头冒冷汗。
　　
　　幸好，她再醒来的时候，允圣熙已经坐在了病床边，看样子似乎并不知道刚才那段插曲。
　　护士已经在她昏睡的时候，替她重新缝合了伤口。
　　伤口缝合了，可还是痛，更痛。
　　她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允圣熙的那句话：“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
　　
　　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
　　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
　　………………
　　
　　……
　　
　　好？
　　她还好得了吗？
　　离开？
　　她还……离开的了吗？
　　
　　席末偶尔会来看她。
　　这一次，席末再来看望她的时候，正是傍晚。
　　允洛对圣熙说：“想吃苹果。”
　　
　　允圣熙便拿了苹果去洗。
　　看着允圣熙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后，允洛对席末说：“能不能……把寇儿带来？”
　　说这话的时候，允洛抬头，看着席末，席末背窗而站，夕阳的余晖，照在允洛的眼睛里，那是……类似于末日般的阳光。
　　
　　 
　　
　　在医院陪护的日子，除了要处理和医院之间的一些事，必须去办公区，其他时候，允圣熙几乎不迈出这个楼层半步。
　　一是因为外头记者太多，另一个原因，是他放不下允洛。
　　仿佛角色调换一般，曾经，是他，一见不到她，就全身感觉怪异。
　　此时，允洛变成了当初的允圣熙。她总要看到他在身边，才能安心入睡，乖乖吃饭。
　　
　　允洛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允圣熙重新预定到香港的机票。
　　等待允洛痊愈的日子里，随后的某一天，席末来医院探望，还带来了一个人一道来看他们。
　　
　　当时，允洛刚睡下，允圣熙为她掖好被角，就听见了敲门声。
　　开门的时候，允圣熙看见席末，点点头，正要偏身让席末进屋来，却在视线不经意往下方一扫时，愣住。
　　
　　允圣熙呆了片刻，朝外走了半步，转身就把病房门给带上了。
　　
　　 
　　
　　寇儿被允圣熙一直盯着腿，有些别扭，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膝盖上：“我来看看允洛姐姐。”
　　允圣熙眼神滞了片刻，视线调转。
　　半天，他嗓子哑然地问：“你的腿……”
　　寇儿笑着，不说话，只摇了摇头。
　　
　　此时，允圣熙坐在长凳一角，正与寇儿的轮椅一般高。
　　允圣熙不知视线要投向哪里，看了眼靠在不远处墙壁上的席末。
　　
　　席末回了允圣熙一眼，随后，席末直起身子，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到了这两个人面前，他倒是没再看允圣熙，而只是轻轻拍一下寇儿肩膀：“我去抽根烟，你聊完了，打给我，我来接你。”
　　寇儿仰起脸，对着席末点点头。
　　
　　这个走廊，如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周围安静的可怕，允圣熙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是允洛叫席末把寇儿带来的。
　　如果不是允洛开口，寇儿想，自己，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允圣熙了吧！
　　
　　寇儿想了想，只说：“席末带我来的。”
　　闻言，允圣熙点点头，也没再多说话。
　　
　　 
　　
　　允洛醒来的时候，环顾一下四周，允圣熙不在。
　　她下床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开门。
　　她看着不远处的长凳上，那一对男女。
　　她顿住，觉得眼睛在这一瞬间有些失神，她朝前迈了一步，便停住了。
　　
　　那对男女。
　　男人，蹲在女人的轮椅旁，头枕在女人的膝盖上。
　　允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允圣熙趴在寇儿膝盖上。
　　“你的腿，是不是因为我，因为那场车祸才……？”
　　寇儿摇头。
　　他笑一笑：“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那场车祸，你一定出了什么事。”
　　“……”
　　“也许，毁容。也许，瘫痪。”
　　“……”
　　“可是，我一直逼自己不要去想。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放不下她。放不下，所以，对所有人都可以冷血。”
　　“……”
　　“我看见她这么累，有时候，真想就这么算了。可我就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就是没有办法放开……”
　　
　　允洛赤着脚站在地上，寒意从脚底板漫上来，顺着血管，抵达她的心脏。
　　她转身，朝另一边走。
　　那一边，有楼梯。允洛下楼，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脏，越来越冷。
　　楼梯的下一个转角，她遇到一个人。
　　
　　她原本低着头，只看到这人的鞋，她没有抬头，就听到哦裴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允洛，你怎么在这里？”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他。
　　不知裴劭在她眼里看到了什么，神色一紧，略有些怒意的声音，爆开：“快点回去。回病房去。”
　　
　　允洛固执地摇摇头，向前，拥抱住裴劭。




结局·以上

　　
　　五年后，加拿大。
　　
　　温哥华的冬天，很冷。
　　12月一到，整个城市，便到处可见圣诞节的喜庆气氛。
　　满街开始挂起五颜六色的彩灯，百货公司里挤满购物的人潮，一首首的圣诞歌飘扬在大街上。
　　允洛采购完，准备把刚买的东西放回家，之后去学校接女儿放学。
　　
　　学校即将有两周的假期。
　　幼儿园中班，下午3点放学，允洛开车的时候，有电话进来。
　　允洛接起电话。
　　
　　允圣熙的声音便传来：“我到了。”
　　她看看车上的时间，“哦”了一声，之后问：“要不要我去接你？”
　　那边沉默片刻，淡淡的声音传来：“不用，我可以自己过去。”
　　
　　允洛挂了电话，想了想，油门一踩，换挡，加速开。
　　回到家，她把东西从后车厢搬下来，放到家里的储藏室。
　　她的房子在温哥华最大的华人社区，周围邻居多为华人，此时，允洛仰头，就望见远处大型的广告看板上，中文繁体字和英文一同造就的广告。
　　允圣熙全球演唱会，北美首站：温哥华。
　　这么大幅的字，这么大幅的广告，“华人歌王”的名号，美丽的男子，想要不去注意都难。
　　
　　放完东西，允洛去接女儿。
　　却不料，裴劭先她一步到学校，允洛到的时候，就见裴劭站在车旁，女儿被他放在车盖上。
　　这父女俩，笑眯眯地瞅着姗姗来迟的允洛。
　　
　　她赶紧停好车，下去，跑向他们。
　　她把孩子从车盖上抱下来，孩子软嫩嫩的胳膊便自行箍住允洛的脖颈。
　　孩子至今不会说话，但一双大眼睛，水当当，像是在叫允洛：“妈咪！”
　　
　　她抱着女儿，转身看裴劭：“你怎么来了？”
　　裴劭微微笑，将允洛和孩子一同搂进怀里，抱一抱，随后松手：“有台手术取消了，我提前休假。”
　　说着，亲一下女儿的脸颊，紧接着，又要亲允洛。
　　允洛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躲。
　　这么多年，依旧是这样——
　　裴劭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
　　
　　裴劭开车，允洛也开车，裴劭要女儿坐自己的车，无奈，小家伙抱着妈妈就不肯撒手了，于是乎，女儿坐允洛的车，留下裴劭一人，在那学着女儿嘟嘴表示不满。
　　
　　允洛笑一笑，软软说一句：“快上车啦！”
　　裴劭很吃她这一套，立刻温温的笑起来，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允洛帮女儿把安全带扣好，摸一摸她的小脑袋，随后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
　　前头就是裴劭的车，两辆车，一个目的地——他们的家。
　　
　　 
　　
　　允圣熙到的时候，正是晚饭过后的闲暇时间。
　　门铃响，原本在壁炉前帮着女儿挂袜子的允洛，一惊，然后就有些匆忙地把袜子放到一旁，跑去开门。
　　走
　　
　　廊上的灯并不太亮，门外的男子，处于一片暗暗淡淡的光晕之中。
　　允洛看着，不禁有些失神。
　　
　　这时，一只胳膊，无声地，悄悄地，揽上允洛肩膀。
　　允洛一怔，偏头看，就见裴劭站在自己身旁。
　　下一秒，允洛听见，裴劭对门外人说：“来了？”
　　
　　允圣熙一双眼，掠过允洛，投在裴劭身上，随后，才答道：“嗯。”
　　“进屋吧，外头冷。”裴劭说。
　　允圣熙点点头。
　　这时，裴劭已经侧了侧身，把空间让出来。可允洛，脚却像生了根一样，直到裴劭咳了一声，声音惊醒她，她才慌忙让到一边，让允圣熙进屋。
　　
　　孩子是第一次见允圣熙，但似乎和他投缘，孩子从小的教养告诉她，不能和陌生人太亲近，
　　于是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好奇的大眼睛，不时瞟一瞟身旁的允圣熙。
　　允洛责坐在靠近壁炉的另一边。裴劭去泡喝的。
　　
　　允圣熙偏头看看小朋友，正撞见小朋友偷窥的目光。
　　他觉得这孩子，一双眼睛生的最好，最像她妈妈。
　　他不能看她妈妈的眼睛，但看着小孩子的这双眼，还是可以的，被允许的。
　　
　　 
　　
　　“小朋友，多大了？”
　　他柔着声音问。
　　小孩子巴巴儿地瞅着他，没有回答。
　　允圣熙想了想，用英文又问了一遍。
　　孩子依旧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允洛看着这两个人，许久，才插话道：“她不会说话。”
　　允圣熙闻言，一怔，随即，缓缓的，将视线对正来，对上允洛的脸。
　　相对无言。
　　最后，允圣熙尴尬地笑笑，摸一摸孩子的脑袋，调转视线，看着孩子，问，却是在问允洛：“她多大了？”
　　
　　“3岁。”
　　允洛想了想，回答。
　　片刻后，裴劭端着饮料回来。
　　
　　允圣熙喝茶，不再说话。
　　孩子似乎觉得无聊了，跳下沙发，跑到允洛这边来，扒住允洛的小腿，想要爬上沙发。
　　最后还是允洛拎着孩子的胳膊，把她拽上了沙发。
　　
　　裴劭和允圣熙聊天。
　　聊一些关于他这次在加拿大的行程。
　　“打算待几天？”
　　“5天。”
　　允圣熙送了两张演唱会的票来，裴劭接过，之后，便又是沉默。
　　
　　另一边，小朋友打手语问允洛：“妈咪，我已经4岁了。不是3岁！”
　　允洛神色一僵，许久，才在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的注视下，堪堪地笑了笑，摸一摸她的头：“对不起，妈咪记错了。”
　　
　　 
　　
　　就见了这一面，允圣熙电话响起，他接完电话，对裴劭说：“有点事，得先走了。”
　　裴劭点点头，起身，要送允圣熙出去，但想了想，又顿住脚步，转头对允洛说：“去送送他吧。”
　　允洛原本正逗着女儿玩儿，听裴劭这么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裴劭，随后，慢吞吞地起身，咬咬牙，领着允圣熙出门。
　　这时，原本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孩子一下子奔过来，又扒住了允洛的脚，不肯松手。
　　
　　无奈，允洛最后牵着女儿去送允圣熙。
　　白天清雪车清理过这一片的落雪，此时，晚间，虽然没有下雪，但还是很冷。
　　允圣熙穿的少，他走在前头，小孩子似乎有点想要黏着他的意思，但又似乎依然有些怕怕，只颠着脚步，在路上蹦来蹦去。
　　允洛一没注意，女儿就又跑到马路上去了。
　　此时没什么车，允洛把女儿拉回来几次，却很快就又给她跑了，最后，允洛也就只能由着她这么乱跑。
　　
　　“最近今年，你……”
　　允洛想问，你，过得好吗？可惜，问不出口。
　　5年，其实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但他，和她，之间，彼此，都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允洛没有问下去。
　　允圣熙也没有回答。
　　只这样，沉默地，走着。
　　允圣熙助理的车就停在附近的超级市场，离小区不远。
　　可短短一段路，中途，天空竟然又下起雪来。
　　好冷。
　　允洛搓了搓手。
　　刚才出门的时候，她有些魂不守舍，只记得要把女儿裹严实点，自己却没有带手套，也没有带围脖。
　　此时她光着手，光着脖子，有雪花飘进她衣领里，冻得她瑟瑟发抖。
　　
　　原本一直走在前头的允圣熙，停下了脚步。
　　他折回到允洛身旁，没说话，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到她脖子上。
　　替她围好围巾，他依旧，沉默着，继续前路。
　　
　　可是，允洛，却，忘了走。
　　她呆在原地，低头，就闻到围巾上，那熟悉的，属于允圣熙的，味道。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他——
　　允圣熙也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允洛看见，允圣熙的嘴角，渐渐扬起一个模糊的笑。
　　随后，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车道上传来。
　　下一秒，允洛看着，允圣熙的脸色，表情，全变了。
　　
　　允洛顺着允圣熙的目光，看向旁边车道。
　　车道中央，是……
　　她的女儿。急速向前靠近的车头灯，将孩子的脸打得一片惨白。
　　允洛尖叫一声：“Cici！”
　　但这声尖锐的呼喊，迅速淹没在划破天际的刹车声中。
　　
　　允圣熙来不及想其他，脚步已经奔过去，手臂箍紧孩子因恐惧而僵直的身体。
　　他只来得及把孩子推出车道，自己，却已——来不及逃开。
　　
　　允圣熙最后看见的，是那个女人。那个恐惧的，看着被撞到半空中的自己时，眼泪，瞬间滴落的，那个女人。
　　
　　 
　　
　　（尾声）
　　
　　放学时间，学生一批一批从学校里出来。
　　裴劭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Cici，他这个女儿很特别，走路不喜欢看人，就只低着头，盯着路，像是随时要捡钱的样子。
　　他按喇叭，看着女儿嚯地抬头朝他这边望，他笑一笑，把副驾驶位的车门打开，等Cici上车。
　　女儿上了车，他用手语对她说：“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女儿在特殊学校上学几年，手语比的飞快：“圣诞节前夜？”裴劭脸拉下来，她才笑呵呵的改口道：“我才没忘。今天是妈咪的生日嘛！”
　　
　　他笑着，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就要摸摸女儿的小脑袋，可小女孩儿明显不乐意，头一偏，就躲开了裴劭的手，随后，有些不服气地，比手语：“我已经10岁了，别把我当小孩子！”
　　裴劭无奈地搓搓手，连忙投降：“好好好，不把你当小孩子！”
　　
　　车子一路平稳，开到疗养院。
　　护士小姐领着他们到病房。
　　裴劭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里头的景象，Cici不够高，垫着脚，依旧够不着窗子，裴劭呆呆地看了许久，才记得要把女儿抱起来。
　　
　　Cici趴在窗棱上，看着里头那个背对自己的女人。
　　她看了许久，甚至，想要敲一敲窗，唤得里头的女人回过头来。可惜，她的小拳头还没来得及敲上窗户，就被裴劭拦住了。
　　裴劭松开捏住女儿手腕的手：“不记得来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了？”
　　小女生嘴巴一瘪：“记得。别打扰她……”
　　
　　嘴上虽这么说，她还是趁他不注意，轻轻敲了一下窗户。
　　可是，里面那个女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女人，在看着另一头的窗外，仰视着天空，也不知道在仰视些什么。
　　Cici对妈妈的印象，只停留在4岁，6年过去，她每一年都和爹地来这所疗养院看她。可是，每一次来，都只见到这样一个仰望着外头天空的背影。
　　
　　这一次，她终于没忍住疑问，问裴劭：“妈咪到底在看什么？”
　　裴劭想了想：“也许，她在看下雪。”
　　
　　今天，12·24，又是大雪纷飞的一天，又是……离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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