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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九丽城是城郊一个别墅区，地理位置并不优越，交通不便，环境和设计都不是顶好，偏偏创了售房业的天价。这么高得离谱的价格，也自然有些甘之如饴的冤大头。

　　九丽城的旁边是大学城，整整十五所高校，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天使学院。这是全国最好的一所艺术类院校，美术、音乐、广告、动画、服装、广播、电影、模特等专业都已经通过了国家博士点认证。不知有多少人为了进天使学院挤得头破血流。

　　艺术类本来就是用钱砸出来的专业。求学途中用的钱想当然是普通类的好几倍。一般平民不敢也没有那么钱来培养仅仅一个高才生。
　　天使学院虽然名为普通院校，其实已与贵族学院无异。
　　那些温室里泡大的千金小姐、公子哥儿住不惯清贫的宿舍，外住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九丽城虽然不算最好，但比起宿舍，天壤之别，开售房业的天价也是理所当然。便宜的是不要太有远见的所有人。原来不过是一块废地，天使学院一搬来，就真正成了栖息天使的天堂。



　　第一章

　　九丽城白馆的清晨热闹热闹非凡。
　　“夜，你要不要咖啡？”
　　“不要！”御夜愤愤地把报纸一扔：“你别把我的名字叫这么恶心行不行？”
　　“没什么不好啊。”当事人无害加无辜地眨着眼，端着咖啡很优雅地窝进沙发。
　　“很丢脸你知不知道？”御夜握紧拳头，免得自己一拳打过去。
　　相思喝着咖啡，笑得眉眼弯弯，好像完全不知道已经惹恼了自己的室友：“不会。我叫你御夜的话不是太生分了？”
　　“那我叫你相思不是更恶心？”他究竟知不知道名字是不能乱叫的？
　　“恶心？不会啊！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相思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一门心思全投在自己手中香醇浓郁的咖啡里了。
　　御夜做势呕一个，懒得理他。
　　没错，这就是御夜那个该死的讨厌的混蛋的室友雪相思。一个男生也！叫相思？怕别人家的小孩死不掉是不是？
　　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家伙同在一个屋檐下，只能说是御夜来学校报到那天出门没有烧香，所以撞鬼了。
　　开学第一天，御夜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因为鄙视学校的简陋校舍而跑到九丽城来找别墅居住，看中的房子却被这家伙先一步据为己有。想他千色御夜，堂堂十剑集团的小开，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能容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张狂，当然就大步上前跟人家斗起富来。

　　后来怎么就成了室友？御夜皱眉。怪只怪那家伙太过狡猾，不只长得像狐狸，连性子也像，再者也是他太经不起人激。相思只笑眯眯地问了他一句是不是不敢跟他一起住，就中了计。

　　可怜他到住进来才知道这家伙就是九丽城的所有人，就是那个未卜先知，在房产时代再次创造天价的家伙……
　　最倒霉的是，这小子居然跟他一样是学广告的。虽然不是同一个班，但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自己跟天使学院犯冲是不是？
　　御夜抬头瞪向那个笑得花儿一般灿烂的少年。
　　“夜，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你还不走么？”相思自己是悠闲得很，却唯恐别人不着急。
　　半个小时？御夜皱眉。那个月衍怎么搞的，想饿死他啊？
　　“其实，刚才我做早餐的时候你说要不就成了？饿坏了多不好。”相思伸伸懒腰站起来：“厨房里还有牛奶和三明治。”
　　正说着，门铃响了。相思笑笑又安稳地坐下了。
　　“少爷，对不起啊……”月衍大汗淋漓地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准备长篇大论地解释一番。
　　御夜接过他手中的便当，挥手：“以后你不用送来了，我会自己解决的。”
　　月衍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御夜已经很不客气地把门甩上。听得门外一声哀号。
　　“以后你帮我做饭。”
　　相思支着腮看他，乖乖地点头：“好啊！不过你付钱。”他明明不是死要钱的人，却笑嘻嘻地捉弄别人。谁让御夜一副命令的姿态，有趣得很。
　　御夜早认定他不是什么善类，也就瞪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早饭。
　　“我走啦！”相思起身看看时间，决定到图书馆看看。“中午我会回来照顾你的，乖。”
　　“我记得你是广告学概论。”御夜把剩下的便当远远地扔进垃圾桶，准备和他一起走。
　　相思看看垃圾桶，摇头：“No！No！No！你还要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御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要我打扫卫生？你有没有搞错？你以为我是谁啊？”
　　“啊——”相思表示惊讶，“原来你连打扫卫生也不会。那没有办法啦，叫钟点工吧！”他开门出去，想想又转过头笑着加上一句：“你付钱。”
　　“为什么都要我付钱？”不是他付不起，而是一天到晚被敲诈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御夜翻了个白眼，再次肯定自己搬到白馆来住完全是个严重的错误。

　　“不付钱也行啊！”相思微挑的眸中总着些意犹未尽的意味，却又笑意温暖。“把我当朋友的话，我帮你就理所当然啦！谁让你对我这么凶？”
　　御夜听清楚了差点一头撞到墙上去。
　　“不行么？”相思好笑地眯起眼。
　　“我快迟到了。”御夜跑得跟兔子似的，脸却涨了个通红。
　　手机响了起来。相思看看号码，有些无奈。“什么事啊？不是让你在图书馆等我？”
　　电话那边是个女孩子：“你们学校的图书馆要借书证才能进去的！你不告诉我是要我爬进去吗？”
　　相思笑起来：“我是新生，怎么会知道？那你过来白馆。”
　　“我在门口啦！快开门！”
　　打开门，童画就大模大样地走进来。“还不错啊！”靓丽的五官，精美的套装，连化的妆也是职业女性的装扮。
　　“喜欢的话常来坐坐。”相思似笑非笑地往厨房走。
　　“第一天上课就不去不太好吧？”童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挑眉问。
　　相思端了一杯咖啡摆在她面前，自觉脾气好得一塌糊涂：“不是你要来吗？我怎么敢不招待？”
　　“我要来跟你有什么关系？谁要你跷课陪我？”童画拿眼角瞥他。
　　“你是我姐，我不陪你陪谁？”相思说话前似乎迟疑了一下，神色也有些茫然，却还是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童画手中的杯子一下子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童画却似乎没有察觉，站起来脸色发白地望着他：“相思，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啊？”
　　相思微笑着，“即使是跟女朋友有约会，也是陪姐姐比较重要啊。何况……跷课而已。”
　　童画伸出手几乎要一掌打下去，却始终悬在半空中挥不下去。
　　相思淡淡地笑了一下，神色间有些虚弱。
　　童画一甩手，冲出门去。
　　“童画……放弃好不好？”

　　御夜是相思他们班的班长叫住才知道他跷了第一天的课，也实在佩服他的我行我素，不知道那班长哪里得知相思跟他一起住在白馆，不过御夜愣是不给面子，甩也不甩他。

　　“雪相思！你跷课我没意见，好歹也通知我一声吧？”御夜开门进屋就大声嚷着，不知道相思要是第一天就跷课，还上什么大学。
　　“啊……”相思挺茫然地从厨房伸出头应了一声。“恩。”
　　御夜摸摸鼻子，有些无趣地径自嘀咕：“怪人……”
　　相思把餐具一一摆好：“意大利通心粉，等一下就好了。”
　　御夜看着他近乎冷淡的神情，越看越有问题，开口喊他：“喂！雪相思！你干嘛板着一张脸？”
　　“啊？得了抑郁症。”相思把意大利通心粉端出来，坐下来很认真地回答他的话。
　　御夜皱眉低斥了一声，知道他又在捉弄人了。
　　“怎么？担心我啊？”相思的眼懒懒地眯起，带着些许戏谑。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把抑郁症传染给我。”御夜冷哼了一声，振振有词地反驳。
　　相思勾了勾唇角：“谁告诉你抑郁症会传染？”
　　“你心情不好嘛！我离你这么近，还不会传染么？”御夜不屑地瞪他一眼，叉了通心粉往口里送。很……好吃？他有些意外相思的厨艺会这么好，应该是很少有男生擅长厨艺吧？

　　“我失恋啦！”相思笑眯眯地说。
　　失恋？御夜差点被通心粉噎到：“失恋你还笑得出来？”
　　“啊，不行么？”相思被他的样子逗笑，苍白的脸上染上些许神采。
　　“行！失恋么！实在应该痛饮一杯的！待会儿我们去喝酒！”御夜眉儿一挑，玩味地加上一句：“我付钱。”
　　相思点着头浅浅地笑。暂时忘记也罢，也罢了……

　　这酒喝得很闷。相思是那样伶俐的人，喝了酒反而成了闷葫芦，一声不吭的。
　　不过相思发现御夜这个人不过是个不太会做人的家伙而已。口硬心软的，有点大少爷脾气，其他也没什么。
　　“小子，你总可以说什么吧？比如骂人之类的？”御夜很看不惯相思这种样子。当然，这不代表他就喜欢相思捉弄人的样子。
　　相思喝着酒，轻声问：“为什么所有人失恋了都喜欢喝酒呢？”
　　“因为一醉能解天下事嘛！而且很有男子汉气概！”
　　相思苦笑着瞥了他一眼，为他的论调猛摇头。一醉是能解千愁没错，但喝不醉又痛苦岂不是更惨？
　　御夜被他笑得火大，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要是不管用，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看这里哪个家伙不顺眼，先拖过开打一顿再说。看那边那个穿皮衣的，一脸很欠扁的样子。来，我给你示范一遍。”

　　他刚要上前去找那倒霉鬼，相思一把拉住他，喷笑：“你疯了？”
　　“看着你这种闷葫芦的样子，是快疯了！”御夜抱怨着重新坐下。
　　“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相思扯着唇角笑得愉快。
　　“谁关心你啊……”御夜看到相思身后走近的人影，停下话题眯着眼看那人准备做什么。
　　相思随着他的眼神转头望去，却是御夜方才指的那位穿皮衣的倒霉鬼。
　　“喂，小白脸，我姐妹看上你了，一起喝一杯吧？”
　　“你说什么？”相思来不及阻止，御夜已经三步并做两步，揪住那个倒霉鬼的领子，凶神恶煞地喝问，举着拳头就差没有挥过去。
　　相思看到远处有几个人冲过来，忙站起身拉住他的手：“你是解我的千愁，还是解你自己的闷？”果然是大少爷脾气。
　　“喂！雪相思！你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御夜被他一打岔，愣是被冲上来的人人揍了一拳，气呼呼地甩开了相思开打。
　　酒吧里顿时一片混乱。无关的人纷纷闪避，几个倒霉鬼的同伴立刻围了上来。
　　相思捂着眼睛有些不忍目睹，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
　　但对方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一个大个子从边上一拳抡过来。
　　相思看起来清清秀秀，瘦瘦弱弱的，怎么也不像经得起这么一拳头，眼看就要被人当作沙包。他倒吸了一口气，移步让过，扯过大个子的手臂顺势带了过去。看似软绵绵，毫无力道的手劲却让那大个子差点就扑倒在地。

　　他低叹了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只能上前一步加入战圈。只是他一贯都是动口不动手的人，忍不住要为自己哀叹几声。
　　御夜把这边的形势看在眼里，不禁笑起来：“好小子，居然还是个硬手！”
　　要是没有留几手防身，早就被你害死了！相思摇头不语。
　　正当双方打得难舍难分，几个人冲进酒吧喝道：“都不许动！”
　　双方像被按了暂停键，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
　　相思觉得自己脸上一定已经滑下了三根黑线。看来他不止要第一次打架，还要第一次去警察局坐坐。

　　“阿sir，就是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冲上来就打人，我们只是自卫！”那个倒霉鬼脸上挂了好几处彩，成了熊猫的近亲，口上却一点不肯放软。
　　相思看看他，再看看完好无损的御夜，好半晌才笑出声来，眉目都软软地成了一弯，看起来真的是好宝宝一个。
　　御夜却是很不高兴的样子，横眉冷对，就差没拍案而起了。
　　警察叔叔们坐在他们对面，也问不出什么来，只能叹息着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不懂事……
　　一会儿，有人走了过来：“有人保释你们，你们可以走了。”
　　御夜以为来的是月衍，嘀嘀咕咕准备斥骂几句，出去才发现是九丽城的管理人，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只能把话全部咽下。
　　“相思，我开车送你们回去。”他也不问事情始末。
　　听他的对相思的称呼，应该是相思长辈级的人物，否则哪有管理人叫老板名字的。御夜打个哈欠在自己心里寻思。
　　“成叔，麻烦你跑这一趟，不好意思。”相思是真的心存歉意。
　　成叔在前面开着车，应着：“没什么。……童画下午来过是吗？”
　　御夜感觉到相思的神情变了一变。看来那个什么童话神话的就是他所说的失恋的女主角了。
　　“啊……是来过。”相思的心情似乎又落回低谷，支着头休息，没有再吭声。
　　御夜突然发现相思这个人很有些值得探究的地方。
　　“对了，御夜是十剑的继承人吧？”成叔往观后镜里瞥了一眼，“我与千色老板还有些交情。”
　　“大叔你认识我家老头啊？”御夜在后座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翘起二郎腿等下文。
　　“又好几年不见，老了，老了……”
　　御夜看他没有打算说下去的样子，决定改天向自家老头问问这件事。

　　“还没睡？”打开门放御夜进来，相思顺手把手中的咖啡递过去。
　　“半夜三更还喝咖啡，你打算熬通宵啊？”御夜皱起眉，易怒的黑眸瞪了他一眼。
　　“没有，反正你过来一定要听个故事嘛！故事太无聊，怕你睡着了先喝杯咖啡。”
　　御夜怔了怔，还真接在了手里。被人看穿来意并不令人愉快。
　　“其实也没什么……”
　　真的是没什么，只不过是一对没有血缘的姐弟的两小无猜而已。父母像肥皂剧一样地阻止，也像肥皂剧一样地出现了悲剧。
　　“我和童画不知道争取过多少次，结果还是被他们想尽办法拆开。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爱我，这么喜欢童画，却不能容忍我们在一起。”相思闭上眼睛让自己软软地窝进床里，沉默了好一会。灯光映得他白皙的面孔显得格外苍白。

　　御夜慵懒地躺他身边，用手肘撞撞他，问：“没事吧，小子？”
　　“会有什么事？”相思对着白色的天花板轻轻地笑起来。
　　“幸好我没有这种烦心事。”御夜由心地发着感叹。“所以你决定放弃了是吗？”
　　没有因为他的幸灾乐祸而生气，若是可以，相思真的希望没有爱过：“也许是吧？我受不了压力，所以只有放弃。也许是这样的。”
　　御夜懒得挑他的病语，也不再问了。
　　“你明天什么课？你们班的班长可已经找过我了。”
　　“我们一起上的公共课。我会去的。”相思自认是个相当听话的乖孩子，这么一来，恐怕给大学同学留下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他勾了勾唇，笑意却仍是悬悬然未定。



　　第二章
　　第二天，相思跟御夜也就乖乖出现在教室了。
　　幸好是公开课，大家都不知道谁是谁的，否则恐怕会有不少人盯着这开学第一天就跷掉的能人。
　　两个人站在走道上开始争论，争论的内容大体是坐在前面还是后面的问题。
　　御夜白了相思一眼，大声抗议：“坐在前面我怎么睡觉？”
　　相思哀怨地瞥他一眼。那种眼神是在哀悼自己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
　　相思笑笑，很乖很乖的样子：“有吗？我没有做什么吧？”他把书往前面的桌子上一放，很优雅地坐下来，不打算再动了。
　　御夜瞪着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要去后面睡觉的话就去好了。”相思继续很乖很乖地笑。
　　“雪相思——”
　　相思叹了一口气：“你好像是怕这里的人不认识我。”幸好他们来的还算早，教室里没有几个人。
　　御夜被气到无力，很认命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趴下。
　　相思抿着嘴笑：“我可没有逼你……”
　　“雪相思？”
　　相思诧异地抬起头。眼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年轻男子，看样子也不会是老师才对。在这种地方出现，不是老师，那当然是学生了。他的眼儿眯起来，笑嘻嘻地叫：“对不起啊，我昨天有些事情，没有来上课。”

　　他知道他是谁？男子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地对着他的笑脸：“我是广告二班的班长慕红线，下次要向我请假。”
　　红线啊？相思笑得意味深长：“好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慕红线看了他们两眼，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那是整个教室不靠前也不靠后的位置，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看来我们班主任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呢！”相思回头看着御夜。
　　“你们班主任？”
　　相思确定他没有听错，自己也没有说错：“是啊，如果我们班主任不了不起的话，怎么会给我们班找个了这么不同凡响的班长呢？”
　　御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什么地方看出他不同凡响了？”
　　“夜看不出来，不要嫉妒我。”相思随意翻着课本。
　　“我嫉妒你？”御夜哇啦哇啦乱叫，头上却有什么一头砸下，害得他跳了起来：“谁他妈的……”
　　相思扯着他的袖子拉回位置上止了他的话。弯眉，微笑：“老师好。”
　　老师？御夜忍不住搔搔头，干笑两声。
　　“上课了，不要说话。”老师瞪了他一眼，走回讲台上开多媒体。他清了清喉咙，开始讲课。
　　“冲动出问题了吧？小心以后别被他抓到小辫子。”相思微笑着，压低了音量，声音里不只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你是故意的！”御夜很肯定地说。
　　相思摇头叹笑：“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如此恶劣……”他眼角瞥到出现在门口的人，猛地皱起眉来。
　　“你以为你还不够恶劣啊？”御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口上却一点不肯示弱。目中无人地走进教室的几个人，不就是在酒吧里被他跟相思扁了一顿的家伙吗？难怪相思要神色古怪了。

　　相思摸摸鼻子，庆幸那些人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就直接走到了教室最后几排。看来曰子会过得很热闹呢！他叹了口气，继续小声跟御夜搞地下活动：“你要负责补偿我。”

　　“补偿你？”御夜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瞪他。
　　“对啊！你招惹了这些人，害得我以后的曰子都不能清净，当然是要赔偿我的。”相思哧哧地笑着，却不像是玩笑。
　　御夜瞥了他一眼，居然破天荒地没反驳，也许他也觉得有愧于心吧？就像相思所认为的，他是个极容易心软的家伙。

　　“少爷！少爷！”
　　御夜当作没看到在走廊上招手的月衍，拖过相思往另外一个方向走。“烦人！”
　　“咦？我们的大少爷也会嫌人烦啦？”相思伸手轻弹着手里的书，由着他拉着自己走。月衍倒并不是御夜家的下人，不过是他家总管的儿子，却是一股子奴性。

　　御夜白他一眼，道：“你来试试看！”
　　“你不是挺乐在其中吗？”相思有些戏谑地挑眉。
　　“你用得着一直消遣我吗？”御夜哼了一声，估量着自己在跟他的相处中被气死的概率有多高。
　　相思懒洋洋地伸着懒腰：“夜你生气啦？”
　　御夜眯起充满威胁性的眸子，转过脸来，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
　　乖乖地应了一声，相思终于收起伶俐的牙齿不再吭声，一边下楼一边看落地窗外的风景。
　　“你干嘛不说话？”这么突然一下子安静起来，御夜反而不自在起来。
　　“夜，我想有多少人在外面找我们麻烦。”相思终于幽幽地开口，有着些许哀怨，也有些无奈。昨天那个倒霉鬼刚才是看到御夜跟他了，不可能放任他们这么轻轻松松出校园的。

　　御夜听着他的口吻敏感地皱眉：“你要是不想牵涉其中，那自己先走就是了。”
　　相思搓了搓眉心，笑：“我现在要想不牵涉其中，那除非是把昨天的记忆从他们脑子里抹掉。我还没这么大本事。何况……夜一个人对付他们的话，我是会担心的。毕竟……夜的本事还不够呢！”

　　御夜听他讲的话，刚刚有些感动，听完最后一句，忍不住叫起来：“雪相思！你口上不占便宜会死啊？”
　　相思失笑：“不会死，会无聊。”
　　御夜发现自己进住白馆之后脾气被磨合了很多，这时候居然只是想翻白眼。
　　“走吧！”相思用手梳梳头发，想起中午说好了要吃咖喱，得早点回去准备才行。“夜啊，快点解决可以吧？”
　　御夜眉儿一挑，开始捏手指，捏得关节格格地响：“当然没问题。”

　　十分钟之后，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学校里冲出来，有些气结地面面相觑：“那家伙哪里找来这许多人？”不用说打，用压的就能压死他们两个人，不跑还能怎么样？

　　相思看着心高气傲的御夜难得的狼狈样子，爆笑不止：“跑吧！小心被压死！”
　　一辆拉风的银蓝色跑车在校门口停下。
　　看到车上的人，相思眼睛微微眯起，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顺便招呼御夜：“进来啊！”
　　车上的人皱眉：“你们做什么？”
　　相思抬头，微笑：“借车啊！”确定御夜上了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抵在司机先生的脖子上，柔声道：“开车。”
　　油门一开，车子“嗖”地窜出老远。
　　御夜这时候才看清楚跑车的主人：“咦？是你？”
　　“班长，不好意思了。”相思把小刀收进口袋，笑眯眯地跟自家班长套热乎。这小刀是他昨天在画室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收进口袋的，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慕红线显然很不高兴，眉间的纠结更紧：“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找麻烦的人。”相思叹气，坏坏地瞥了御夜一眼，提醒他是谁害他变成这样的，口中的答案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慕红线立刻识趣地闭上嘴。
　　“真是稀奇呢！班长居然会开这么拉风的车子呀……”相思腻进软软的皮椅里，懒洋洋地把声音拖长，还顺便拖御夜下水：“夜，你说是不是？”
　　御夜正被他那不怀好意的一眼弄得烦着，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算是应过了。
　　“我哥哥的车子。”慕红线眼角抽搐，冷冰冰地道。
　　“班长在学开车？”相思善解人意地帮寡言的他说下去。
　　红线愣了愣，推推眼镜，点头：“你们要去哪里？”
　　这些人肯定还在学校附近，看来白馆是暂时不能回去了。相思拨拨额前的发丝，用手肘碰碰御夜：“去哪里玩儿？”
　　“吃饭。你别说不记得自己说过今天做咖喱的？”御夜打了个哈欠。
　　“吓？”相思怔了怔，凑近盯着他看，不确定他是成心为难他还是压根儿没想到那些人会去白馆。
　　御夜对着近在咫尺的秀气脸蛋，咬牙喝道：“你干嘛？”脸却不自在地红起来。
　　相思笑笑，自动把他的行为规类到无理智的笨蛋一类。
　　“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好了。”红线腾出一只手推了推镜框，头也不回地说。
　　“好的，那就打扰了。”相思眯起眼笑着答应，像是就等着他说这句。
　　御夜凑近低语：“记得去他家做咖喱给我吃，否则就是食言哦！”也不知是不是跟相思一起呆久了，被传染了捉弄人的爱好。
　　相思一时无语，半晌才喃喃道：“原来你不是笨蛋呢。”
　　“雪相思！”御夜咆哮。
　　相思猛地掩住他的口，正儿八经地皱眉道：“在白馆也就算了，怎么在外面还是这么不稳重？也不怕红线笑话。”这话说得正经，倒是把御夜一时哄住了没吭声。他心里乐着，脸上却是极严肃的神情。

　　坐在前面认真开车的红线没注意听他们的笑闹，却耳尖地听到自己的名字。相思自动从班长直接升级到去姓留名，他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车子绕着整个大学城转了一圈，还是在九丽城停了下来，却恰好与御夜跟相思住的白馆是两个朝向，离学校不近不远的。
　　“月光馆，里面的设置几乎是跟白馆一样的哦！”相思笑嘻嘻地对御夜说。
　　“这么难听的名字，不要告诉我是你取的。”御夜大概也明白他的性格，有些无奈地乖乖钻他的套子。
　　“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呢。”相思讪笑，等红线停好了车过来开了门，跟着进去。
　　屋里的东西很简单，严肃认真得像红线的性格。
　　相思还未坐下，就道：“红线，借一下你的厨房，介意中饭吃咖喱吗？”他叫红线的名字时自然得就像叫了千遍万遍一般，让人心里起不了火。
　　“请自便。”红线到客厅帮御夜开了电视，自己匆匆上楼去了。
　　御夜大大咧咧地窝进沙发，把二郎腿搁到茶几上，打了个哈欠。“相思，我很饿，你动作快点——”
　　相思回头，微笑：“知道了，一会就好。”他倒是没想到会在别人家的厨房做饭，但是举止优雅依旧。若不是御夜已经知道他一贯是这种样子，实在该怀疑他是不是跟慕红线早就认识，已经在这里做过无数次饭了。

　　相思很快就做好了咖喱牛肉饭。
　　三个人坐在餐厅大眼瞪小眼地吃着饭。
　　“红线，很抱歉牵连到你。”相思叹气。他自己何尝不是被牵连的。说起来那个娇纵大少爷的脾气再不改改，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呢！他白了御夜一眼，让他知道自己在生闷气。

　　红线看他一眼：“没有什么，只要你别再拿刀抵着我脖子就行了。”
　　说到这个，相思还是低咳了两声。他其实早就看到车上坐的是他那位严谨的班长大人，不过存心捉弄他，看能不能看到他变脸。不过这男人也真够冷漠的，居然连脸色也不变一下。

　　微微上挑的眼眯起，他依旧笑容可掬：“红线好镇定啊，本来想看班长吃惊的样子呢！”
　　御夜白了他一眼：“一天不捉弄人……”
　　“不会死，但是会无聊。”相思笑盈盈地截口接下去，顺带拿眼角瞥他，“你今天说第二次了。”
　　哼了一声，御夜吃了一大口咖喱，把相思当作了咖喱大卸八块解恨。
　　“那些人若是守在白馆周围倒也麻烦……”相思嘀咕着，看看落地窗外的庭院，皱眉。他可不想连小窝也回不了。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以后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御夜赌气似的站起来往外走。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若是不能解决了干什么吃的？
　　“夜！”相思叫他。
　　御夜回头皱眉道：“放心吧，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不是这个意思。”
　　相思笑笑，知道他的大少爷脾气起来了，谁也拦不住。他指指御夜吃到一半的咖喱饭道：“你不是吵着要吃咖喱？怎么不吃完就走？是我做得不好吃？”
　　他看御夜迟疑了，又笑道：“你要去解决问题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他们若是要等着教训我们，肯定不会跑的。”
　　御夜翻翻白眼，神情生动地嘀咕一句什么，回来桌边坐下。
　　“要帮忙吗？”红线说出话来自己也有些错愕，奇怪自己难得的多事。
　　相思摇头，清秀的面孔上有着沉思的表情：“不用。”
　　“你在想些什么？”御夜看到他沉默的样子就心有余悸。
　　相思眉儿一挑：“在想若是把你这个始作俑者送去给那些家伙扁一顿，会不会解决问题。”
　　“雪相思！你这个……”御夜抖着手说不出话来。
　　“卑鄙无耻下流？”相思很善解人意地为他提供可用的词语。
　　“切！”御夜一甩手，一个人生闷气。
　　红线看得有趣，破天荒地笑了笑，摇头：“他摆明了就是整人的，你怎么还是学不乖？”
　　御夜闻言愈加郁闷，哼了一声埋头不语。
　　“啊，能搏得红线一笑真是难得啊。”相思也不在意他的调侃，耸耸肩笑得极有风度。
　　他顺手敲了敲御夜的头，笑道：“等一下出去时那些人应该不在了，你不要担心。我方才骗你的。”
　　“为什么会不在了？”御夜拍开他的手，奇怪地问。
　　“因为这里的物业管理很好，这么多人进进出出不被抓到警察局去就不错了。”相思说到“警察局”三个字声音里还有些不自在。
　　“你是存心看我好戏是不是？”御夜一拍桌子，气得七窍生烟。
　　“啊啊……也可以这么说。”
　　“雪相思——”

　　跟慕红线混熟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很容易地得到一些资料。像是一些凶悍野蛮不讲理的家伙的身家底细之类。
　　慕红线高考的成绩极好，虽然也是作为艺术生考入天使学院，却比很多考入重点大学的普通学生好得多。所以刚进入学校就被班主任指认为班长，还被班主任推荐参加学生会干部的选举。所以要拿一些资料是轻而易举。

　　被御夜扁过的那群家伙都是学院表演系学生，也就是男模。因为表演系本身就是天使学院最出彩的专业，所以备受校有关领导的宠爱，一贯行事张狂，到处打架生事。就算是历代来的表演系学生都惹是生非，校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每年的各项模特大赛，学院还要靠这些学生给学校挣脸呢!

　　御夜是这样说的：“切，不就是小白脸么？”
　　“看起来不像啊……”
　　御夜截了相思的口，瞪了他一眼：“白痴，我说的小白脸是那种吃女人饭的家伙。听说表演系被包养的很多……”
　　相思噗哧一笑：“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实在看不出来还有人会包养他们。”
　　“那倒是……”御夜承认。
　　“喂，上课时间不要说话。”红线一直正儿八经地坐在旁边，听了他们一通胡侃，终于忍不住出声警告。
　　御夜白了他一眼：“装模作样。”
　　红线压下眼镜镜框，眯起眼冷冷看他。
　　“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是你们班的，你要有不高兴也报复不到我头上。”御夜为此很是得意。
　　“哦？”相思轻轻问了一句，淡淡续道，“你是希望红线报复我是吧？”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御夜拿眼角瞥他。
　　相思的手越过他身边的御夜，拍拍红线的背，很客气地道：“红线，知道让我们在这里说话的始作俑者出自何处不？”他顺便很客气地扬了扬手中的一叠资料。

　　红线让过他笑眯眯的眼神，望向老师，不再理他。
　　相思立刻回过身饶有意味地看了御夜一眼。
　　御夜哼了一声，低声诅咒。
寒江雪 2006-11-19 14:19
　　第三章

　　专业课结束，相思早早回了白馆。
　　白馆里一片寂静，御夜还没有回来。相思笑笑，相信御夜回来准要抱怨自己的专业老师比相思的专业老师烦，都没事了还不下课之类……
　　红线回去月光馆了，等一下过来吃饭。
　　说到吃饭，御夜说要吃法国料理，材料也买好了。现在还不到十点，应该来得及才对。相思伸了伸懒腰，准备履行他家庭煮夫的义务。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相思怔了一下，走过去看看号码，犹豫着拿起话筒：“爸爸？”
　　“前几天童画来找过你？”
　　相思心下一沉，口中淡淡应着：“……我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你是乖孩子……”那边的父亲似乎有点感慨。
　　相思笑了笑：“没关系。”他说着便轻轻搁上话筒，怕自己说得太多。
　　其实什么承受不了压力，什么彼此累了，都不是分手的原因，原因是……
　　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御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随手将外套扔在沙发上：“相思！你们那个老师太不负责任了吧？这么早就散课，不是坑学生的钱吗？”

　　相思思绪被打断，回头看他一副正义凛然的口吻，脸上却分明写着“我们那老师真不识相”，一怔之下轻笑出声。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不是要做法国料理吗？”
　　御夜走过来走过去，口中还不停地嘀嘀咕咕。
　　“呵呵，我正打算做呢！夜要帮我忙吗？”相思心情大好地眯起眼笑。
　　御夜白了他一眼，不吭声。要是他会做饭的话，还有这家伙嚣张的份吗？“如果你想食物中毒的话。”
　　相思耸耸肩，很没想法地拐进厨房去。

　　过了一会儿，红线过来了。
　　又过一会儿，月衍帮御夜买了一堆东西过来。
　　四个大男人围坐在餐桌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吃东西。
　　“干嘛死气沉沉的？不会是我做的料理不合口味吧？嗯……那下次可以换人试试。”
　　看到相思的眼睛微微眯起，另外三个人都埋头吃东西不说话，省得应了一句，又不知怎么被他消遣了。
　　“好吧，你们看起来很无聊……”相思看看自家的班长慕红线，举手宣布，“我们班晚上要去酒吧聚会，要不要一起参加？”
　　“去酒吧聚会？我们少爷怎么去那种地方？”月衍很义愤地声明。
　　“哦——”相思悠悠地拉长声音，瞄了御夜一眼。当初也不知是谁带他去“那种”地方，惹了一堆是非，后遗症至今都未消除。
　　“你们班的聚会我去算什么意思？”御夜气闷地哼了一声。
　　红线好心地解释：“相思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两个班搞联谊。”广告二班的事他说了算。
　　“不！要！”御夜翻白眼。不知道是不是他歹命，跟相思混在一起，把二班的人混得比自己班还熟，要他去跟自己班的人打交道，更不可能！
　　交涉的结果，当然是乖孩子的相思跟红线积极参加班级活动，积极团结同学之类，而御夜看家，月衍负责看着他家这位大少爷。
　　相思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有点醉了，脸色微红，直接走回自己房间埋头倒在床上睡觉。
　　虽然相思未提及，御夜就是知道他不高兴。
　　相思虽然偶尔捉弄一下人，但是脾气极好，也极有教养，任何破坏自己乖宝宝形象的事都不会做，这次居然会喝醉了回来，大概又是跟那个女人有关吧？
　　相思的姐姐——童画。

　　童画，相思父亲的养女，比相思大五岁，是相思的姐姐恋人，因为相思父亲的反对而分手中。
　　御夜没见过童画。但相思说那是一个任性的女人，大冬天能穿着裙子到处晃的普通的爱漂亮的女人，但是很天真，很诚挚，很执着，也很——爱他。
　　御夜怕谈恋爱。他不是没有过女朋友，但是从来没有爱过。他看着相思的疼，很庆幸自己没有爱过，也决定不轻易去爱。
　　而爱情这种东西往往出现得让人出乎意料，而且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上午，相思喝酒喝多了，宿醉窝在床上不肯去上课。
　　御夜从来也没看他这么赖过床，在床边盯了他半天，决定由着他去。
　　习惯了一路有人在身边，没有相思的曰子出奇地冷清，御夜打了一个哈欠，努力振作着精神。
　　阳光很灿烂，太阳在空中明晃晃地照得人只想睡觉。因为时间还早，天气不是很热，御夜小跑几步，不想晒太阳。
　　“千色御夜！”
　　麻烦……御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前却不是他所以为的表演系那些“小白脸”，而是一个女孩。
　　女孩走过来，伸手“啪”地打了他一巴掌，利落得让御夜都来不及反应。
　　御夜一愣，那女孩又是一巴掌挥来。他扣住她的手腕，来了火气，吼道：“你做什么？”
　　“打你！”女孩猛地甩脱他的手，狡黠地笑着。
　　御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打了人还一副无事人的样子，低声咒骂：“Shit！”
　　女孩看看远处，耸眉道：“你害我丢了两百元钱！”
　　“什么？”御夜晕眩，“我害你丢钱？你丢了钱关我什么事？”他知道自己居然是因为两百元钱被打，忍不住头晕目眩，就差没当场晕倒。
　　女孩无辜地侧着头看他：“当然有关系。我跟同学打赌，我打你两巴掌，她就输给我两百元钱。你不让我打，所以害我平白丢了到手的两百元。”
　　“你拿我打赌？”这种被打的理由对御夜而言是莫大的侮辱。他咬牙切齿地扬手，在空中僵了僵，终于狠狠一甩手转身不理这疯女人。
　　女孩在他背后笑眯眯地挥手喊：“千色御夜，不要忘记我叫温暖！”
　　待得确定御夜已经离开了，远处的人才慢慢走过来，苦恼地看着她：“小暖，你闯祸了……”
　　温暖吐了吐舌头，继续笑：“你输给我了吧？”
　　“输就输……但是你也没必要……”跟她交情极好的萦容哭丧着一张脸，盯着她伸出的手半晌，叹着气掏出一把钱递过去。
　　温暖接过好友递过来的钱，塞进口袋，潇洒地拍拍手：“用什么方法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赢了就行了！”
　　她确实是跟人打赌没错，但是赌的是她可以十秒钟内让千色御夜记住她的名字。十秒钟时间，如果不用些非常的手段，怎么能赢下这场赌。她越想越得意，看这种情形，御夜不记住她名字也难。

　　不知道御夜知道真相的时候会不会想要找块豆腐撞死。

　　御夜一时心软，没舍得下手打女生，憋了一肚子的气，气冲冲地走进教室，径直走到红线身边坐下。
　　“相思呢？”
　　“死了！”御夜没好气地应。
　　红线眉头一耸：“好大火药味。”
　　他不说还好，一说御夜更来气，把书往桌上一砸，转头抱怨：“今天是什么鬼曰子，一大早在路上遇到一个疯婆子，她她她……”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被个小女生平白无故打了一巴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御夜长大口“她”了半天，没好意思往下说，埋头生气。

　　“她怎么？”红线问得认真。
　　御夜更没好气，抬头白了他一眼：“没什么！”
　　“相思呢？逃课？”
　　“宿醉未醒。”御夜挑了挑眉，“你昨天不是也去了吗？你怎么没事？”
　　红线很认真地翻出一本签名册，在雪相思那一行勾上一个圆圈，淡淡地道：“我没有喝醉的理由，他有。”
　　御夜闻言一叹：“天下第一精明人也会犯糊涂。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没有道理的。”
　　红线好笑地看看他，不置可否。
　　相思自然是个聪明人，可是遇到情这一关，似乎格外地迟钝……当然，其中必然有他们不知道的缘由，让这个聪明人愿意放弃相恋的爱人一个人行走，甚至不惜伤害彼此……

　　讲台上的老师似乎这时说了句什么，御夜没听清，教室里却一下子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怎么了？什么事？老师说什么？”
　　“摄影课的内容上到这里，周五组织出外采风。”红线将老师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哦。”御夜翻了个白眼，表示毫无兴趣：“不就采风嘛，至于这么热闹么？没出过门是不是？”
　　坐在他身后的同学“切”一声，插话道：“我们不是在高兴去采风，而是高兴不用上课。”
　　御夜不屑地瞥他一眼，嗤之以鼻：“无聊……”
　　“千色御夜！别以为你是十夜的继承人就可以目中无人……”
　　“他是谁啊？”御夜皱着眉，不理会他的话，转头问红线。
　　“一班班长。”在红线眼中，不重要的人只要有代号就行了，至于叫什么不重要。
　　呃？一班班长？那不就是他家那只班长？御夜一下子住了口。他说过他不是红线班的人，所以不怕红线，可是这只确实是他的顶头主管，他投降。
　　“老师，去哪里采风？”红线纯粹是职责需要，礼节性地询问。
　　剃了个光头，一副逃犯模样的摄影老师笑得竭尽所能地和蔼：“周五上午七点我们在百年广场集合，去乌镇拍照，大家带好照相机，估计晚上就能回来。”

　　“晕……”御夜很看不起这一来一去只要花上一天时间的采风。他平曰出门旅游都是整月整年地玩，哪有这么安排过时间，不由得郁闷，大声道：“老师，一天时间能采出什么东西？”

　　有人附和：“就是啊，老师。不如大家自由活动，自己爱拍什么拍什么吧？”
　　“啊？这是下周的课程内容……”老师迟疑着。
　　“好了，去就去吧，你怎么这么多意见？想必那个什么乌镇你也没有去过吧？”御夜身后那位班长大人似乎是因为御夜的态度，变得愈发正义凛然起来。
　　御夜哪里是肯吃亏的人，何况今天被那疯婆子一闹，火气还未消，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红线快他一步地站起，不容反抗地一手将他按在位子上。
　　“这位同学怎么了？”老师像是被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
　　“没有。我想问一下具体回来的时间，因为周五晚上还有课。”红线不卑不亢地应着。
　　“哦，我会帮你们跟晚上的老师商量好的，把你们那天的课程和老师告诉我……”

　　“你怎么不让我教训那家伙？”御夜耿耿于怀。
　　红线推了推眼镜，有些感慨相思不在，无人管着这莽撞的家伙：“你是想落把柄在他手里吗？大学里班长的权利大得很。”
　　“你在说自己吗？”御夜挑眉，“相思那好宝宝的全勤记录看来是毁了。”
　　“他没来上课。”红线正儿八经地道。
　　御夜凉凉瞥了他一眼，也不在坚持，反正也只有这种难得的机会才能拿来调侃那个怪胎。
　　专业课的老师普遍很懒，所以下课也就很早。这次的摄影课更是彻底，似乎老师一大早坐着班车跑到这偏远的学区来就是为了通知大家周五要去乌镇采风。通知之后，就直接宣布下课。

　　御夜开始嫉妒起赖在床上睡懒觉的相思。
　　外面阳光很明媚，晒在身上辣生生地疼。红线很有先见之明地开了那辆相当拉风的车子进校园。
　　御夜坐进车子开始抱怨：“月光馆跟教室有多远？你有必要开着车子出来吗？”
　　红线不理他，专心开车。他还在学车期间，还是专注些比较好，省得一时失手，大家一起完蛋。
　　“等等！”御夜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拉开车门就准备跳车。
　　红线吓了一大跳，赶紧急刹车，几乎一头装上玻璃。
　　等他回过神来，御夜已经冲出去，抓住一个路人的领子问些什么。他被吓得心狂跳不止，呼了一口气，趴在方向盘上调整心绪，不再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御夜钻进车里，口中还不停咒骂些什么。
　　“千色御夜。”红线的口吻依然冷冷的，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曰的认真。
　　虽然御夜一直认为他是很认真的人，但听到这口吻之后就突然有一种以前的认真都只是面部表情缺乏的感觉。
　　“以后别做这种事，我心脏不好。”
　　“什么？”御夜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我心脏不好，不想被你这样吓死，太不值得了。”红线觉得心悸好了许多才缓缓直起身子，重新发动车子。
　　御夜扯了扯唇，发现自己很意外知道了别人的一个秘密。
　　果不其然，车子开动了一会，红线加了一句：“你以后别做这种莽撞的事，还有这件事就传到你这里，到此为止。”
　　御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红线担心相思的状况，连月光馆也没有回，就直接跟着御夜到白馆去。
　　“还没有起来？”红线看御夜下楼，脸色不善，了然地猜测。
　　“这个家伙！从来没发现他这么能睡！”御夜嘀咕着，走到厨房给自己和红线各倒了一杯白开水，难得体贴地送到他面前。
　　红线有些好笑，倒也接了过来，抿了几口：“从来没醉过的人喝醉才更难受。”
　　“那中饭怎么办？”御夜说到重点。
　　“我来做吧。”红线知道御夜的手艺，不敢轻易尝试。
　　御夜无异意地耸肩，在红线旁边的沙发坐下。
　　“你刚才下车做什么了？”红线并因为心脏不舒服而忘记询问御夜下车抓着那路人的事。
　　“切……你还真是正经……”御夜哼了一声，知道他恐怕不知道答案不会罢休。他也顾不得要面子，决定在弄得相思知道之前坦白交代：“今天我不是遇到一个疯婆子吗？……”

　　“……她就为了两百元钱打了我一巴掌！我刚才看到那个疯婆子跟那家伙站在一起，等我下车又不见了，摆明了是在做贼心虚！”御夜越说口气越差，捏紧手中杯子往茶几上一砸，“砰”地一声巨响，红线搁在茶几上的杯子立刻被震翻，水流出来，浸湿了一堆东西。

　　红线望天长叹，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我就知道你倒水给我没安好心。”
　　“帮忙！”御夜急急拿起那堆东西甩了甩水，等他看清这是些什么时，脸黑了一半，僵在那里。
　　“怎么了？”从厨房拿了抹布过来帮忙的红线，看到御夜的样子，挑眉，“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我的作业。”相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二楼，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看着忙碌的两人，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他刚刚打湿的是我熬了两天才做好的广告媒介排期表……”

　　“那你还不下来？”御夜心虚是一回事，吼人是另外一回事。
　　相思懒懒勾唇：“我在看你怎么对不起我。”
　　御夜抖抖手中湿得完全没有挽救余地的作业，再看看眯起眼笑得极干净的相思，开始觉得头皮发麻。
　　“我不认为你会笨到不留电子稿。”
　　御夜猛然醒觉地暴跳：“雪相思！你又整我？”
　　相思瞪大眼盯着打扰他整人兴致的红线，挑了挑眉，笑起来：“红线啊，他一杯茶就把你收买了么？啊啊，那老是来蹭饭的你欠了我多少人情啊？”
　　红线聪明地不去接他的话，拿过御夜手中那堆湿搭搭的东西顺手扔进纸篓。“你睡醒了吗？”
　　“是啊。”相思搓搓眉心，皱眉道，“头痛……”
　　“知道头痛就不要喝那么多酒！”御夜本来还想大发雷霆，看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心软地嘀咕起来。
　　相思很乖地应着：“嗯，以后不敢了。”他扶着栏杆从楼上下来，看得出还脚步不稳。
　　御夜看得心悸悸然，赶紧上前去牵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上面偷听的？”
　　“嗯？从你到我房间吵醒我之后。”相思答得无比老实。
　　御夜几乎吐血。这家伙总是知道怎么把他弄得更郁闷。他方才告诉红线那件丢脸的事，就是为了避免传到相思耳朵里，现在这么看来，这家伙是听得清清楚楚了？

　　相思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在沙发上坐下，慢慢打了一个哈欠：“夜啊，你真是……丢脸啊……”他满意地看到御夜黑了一张脸，笑眯了眼。
　　“对了，红线，今天上课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不就是老师那位天下第一乖巧的学生没去上课吗？”御夜咬牙切齿地调侃他，希望能把刚才的弱势挽回。
　　“呵呵，天下第一乖巧的学生下次跟老师补假条。”相思一点也不生气，继续询问地看着红线。
　　“周五上午七点在百年广场集合去乌镇采风。”红线一句话将事情交代清楚，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些许笑意。
　　“啊……这样啊？”相思喝口御夜倒好还没来得及喝的白开水。
　　“什么叫这样啊？晚上就要回来的，这张采风你去不去？”
　　相思点头，极无辜的模样：“去啊，干嘛不去？”他点着自己问：“我不是天下第一乖巧的学生吗？”
　　御夜气结。

　　乌镇水乡。
　　御夜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放弃轿车豪房美味跟着这几个没建设性的家伙到这种地方来颠簸。这辈子没晕过车的他，第一次坐客车，第一次晕车。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好不容易停下，御夜火烧屁股似的冲下车，扶着路边的树就开始吐。
　　“他没事吧？”红线看着御夜难得的惨淡面色，颇为不忍。
　　“公子哥大少爷啊——”相思将尾音拖得老长，音量刚好够御夜听到。
　　御夜回头白了他一眼，想骂些什么，一阵作呕，又埋下头去。
　　相思从包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拍拍他的背：“谁让你上车前怎么样也不肯吃晕车药？”
　　御夜缓过气，没好气地夺过帕子擦嘴：“我怎么知道自己会晕车？”
　　“所以才说你是公子哥大少爷啊！不就坐个客车吗？还吐成这样……”相思感慨地摇着头。
　　“你还说？如果不是你，我们会在这种鬼地方吗？”御夜咆哮。
　　“啊？是吗？”相思认真地思考，点头，“好像是这样。”
　　御夜骂人的情绪全被他被打败掉，无力地用手指指指他作罢。
　　“背好你的包，收好你的照相机，别被偷了也不知道。”相思把手中多一份的包送到他手里。
　　“多管闲事！”
　　红线正在忙着点名，排队，看了他们这边一眼，招呼：“相思，御夜，过来排队。”
　　御夜走过去，刚好对上自家班长的视线，不客气地瞪回去。
　　“乌镇是著名的风景点，典型的水乡特色，很值得拍照。大家分开活动，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回学校，不要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当幼儿园春游呢？”御夜不耐烦地拉了相思就走。
　　“唉……御夜……”
　　“做什么？”御夜看到他不怀好意的笑容，直觉地皱眉。
　　相思友善地微笑：“我们分开走。”
　　御夜面颊抽搐了一下，转身就走。
　　相思拍拍红线的肩，眨眼道：“跟去看看这位公子哥大少爷怎么在‘这种地方’周旋吧！”
　　红线推了推眼镜，没有吭声。



　　第四章
　　相思看着御夜一个人走居然真的没有阻拦。
　　御夜自然也没指望他会好心到来阻拦。
　　但被彻底遗弃在乌镇某景点的御夜还是开始郁闷。他不相信相思把他一个人甩掉会没有什么别的阴谋……
　　“月衍，我在乌镇，限你一个小时内赶到这里来！”
　　御夜拿着手机交代完，一屁股坐在水边围廊下的长椅上，开始打量地形。
　　乌镇的确是国内闻名的水乡，白墙木窗黑瓦的房屋沿着水道排列得紧密而整齐。之所以称之为水道，是因为河极窄，水上小船也只三四只，来来往往。
　　围廊里有人在作画。大约是些学画的孩子，撑着画架，认真得可爱。
　　御夜想起上高校之前学画的时光，饶有兴趣地去绕过去看，退了一步，不期然跟人撞在了一块儿。
　　他吓了一跳，回神道歉：“抱歉……是你？”他瞪大了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眼前站的居然是那个他口中的疯婆子——打了他一巴掌的温暖。
　　温暖也是一脸吃惊，尴尬地笑笑：“千色御夜啊……来乌镇玩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御夜深呼吸，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省得自己一时冲动把她给掐死了。
　　“我在教学生画画啊！”温暖瞥了一眼那些好奇看过来的学生，低斥着：“别分心！”
　　御夜挑眉。天使学院的艺术专业极好，在大学期间兼职并不是奇怪的事。
　　温暖搔搔头，笑嘻嘻地问：“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御夜疑惑地瞪她……“温暖？”这么奇怪的名字若是记不住，那他就白活了，尤其在这个疯女人做了那种事之后。
　　“哈哈……”温暖笑得很开心，“看来萦容的钱付得不冤枉。”她看御夜的疑惑表情，又是笑笑：“我上次骗你的，其实我跟朋友打的赌是能不能在十秒钟之内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御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僵硬当场。
　　“生气了？”温暖睁大眼睛看着他。
　　御夜咬牙切齿地道：“你跟那雪相思那家伙简直就是绝配！”这是他的最高评价。
　　温暖背着手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雪相思吗？他很有名啊！我们系里有不少女生喜欢他。”
　　御夜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望天长叹。这是什么世道啊？他都被修理得没脾气了……

　　“什么叫‘你跟雪相思那家伙简直就是绝配’？”相思从旁边的阴影处走出来，很茫然地盯着红线。
　　“你没听清楚吗？就是那个意思。”红线微微一晒，有些幸灾乐祸。
　　相思略显修长的眼微微眯起，向那个敢挑战御夜权威的勇敢女孩打招呼：“你好，我是雪相思。”
　　“我知道你。”温暖似乎觉得他很有趣，将他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她承认这是一个很舒服的男孩子，带着江南人的秀气和书卷，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清澈……不过……“你跟传说中不太一样。”

　　“传说？”相思好笑，反省自己什么时候摊上这么一个词了。
　　温暖眨眨眼：“你肯定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喜欢你，听得多了自然成传说了。传言听说啊。”
　　相思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那我跟传言听说怎么不一样了？”
　　“你应该问传言听说你是怎么样的。”红线好心地提醒。
　　温暖往旁边走了几步，省得学生老是不能专心画画：“嗯，开学这么久以来，慕红线，雪相思跟千色御夜总是形影不离吧？”
　　“没有那么夸张。”红线淡淡地应着。他只是觉得跟这两个人在一起很有趣，不会无聊而已。
　　“你们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出色了？”温暖笑他们的迟钝，“女孩子花痴的本事可是一流，同届中有几个帅哥还不清楚？三个人来来去去，就怕女孩子们没有茶前饭后的谈资。”

　　“都说相思很乖，很听话，一看就是好孩子，是学校公认最适合做弟弟恋人的，不过……听了千色御夜的评价，似乎有出入哦——”
　　“弟弟恋人啊？”相思笑得很淡。
　　红线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事情，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相思叹了口气：“夜似乎将我在你心目中的美好形象给破坏了。”
　　温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挑起一边眉，疑惑地指指御夜离开的方向，问：“你们怎么不一起走？”
　　“因为这小子一直抱怨着不要来这里，所以捉弄捉弄他，看他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行走会不会被人拐骗。”相思很认真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说出的话却颠三倒四。

　　温暖哈哈一笑，觉得相思很有趣。“你们不是要看他会不会被人拐骗吗？还不跟着他？要真被拐骗了，你们可后悔不及。”
　　“我以为你会有兴趣。”
　　温暖点头：“我是很有兴趣，但是……”她撇嘴看看那些专心画画的孩子，道，“但是我忙着工作啊，呵呵，难得的机会也只能放弃了。”
　　相思看得出她不是他们这种一天到晚游荡的富家子弟，反而更添了些好感，轻笑。“红线，那我们走吧，省得夜被人拐骗了会后悔。”
　　离开那女孩，红线才呼了一口气：“你对她很有兴趣？”
　　“嗯。”相思举起照相机开始对着水上人家调焦，“你不觉得这个叫温暖的女孩跟夜很般配吗？”
　　“你是看御夜那性子没有人修理才这么想的吧？”红线正儿八经地就事论事。
　　“喀嚓”一声按下快门，相思伸懒腰：“没有啊，我是看御夜孤单一个人，一时好心想充当红娘而已。何况他们真的很有缘分，不是吗？”
　　红线脑中念头一转，不禁“啊”了一声：“难道你是为了御夜那句‘你跟雪相思那家伙简直就是绝配’，所以才……”
　　相思回过头盯着他直笑，笑得红线都不好意思起来。他微微侧头，不解：“我什么时候整过你吗？怎么连你也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的？”他有些遗憾地摇头，“那个女孩子很有趣啊，你不觉得吗？”

　　红线想了想，点头赞同。这世上敢一见面就打御夜一巴掌的不多。

　　相思跟红线见到御夜的时候就看到他一身湿搭搭地坐在围廊上，拧着身上的衣服，不停地低咒。
　　相思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他们不盯着这家伙也就不过十分钟，居然都把事情演变成这种状况，御夜还真不是普通的厉害。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红线已经走了过去。他勾勾唇角，跟过去。

　　“怎么回事？”红线上前一步，看他有没有损伤，抬头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眼神锐利。
　　御夜看他一眼，再白一眼他身后的相思，没几口气地应：“死不了。”
　　“你应该庆幸现在是夏天。”相思叹了口气，口吻中难得没带上调侃的语气。“你是怎么回事？”
　　“天气太热了，下水游泳！”御夜懒洋洋地指指天气，将裤脚卷起几折起身。
　　看他已经郁闷到连脾气都懒得发了，相思眨了眨眼，扯扯他贴在身上的衣服：“生气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御夜哼了一声，径自往前走，低声抱怨。
　　相思自知理亏，居然也就任由他抱怨，一边听他抱怨，一边将事情的始末整理出来。
　　御夜将遇到温暖的事直接略过不提，可惜他不知道这两个活宝是一开始就跟在他的身后，眼看着他手足无措，落荒而逃，还顺便安排了一下他的终身大事。他既然略过，相思也就不提。

　　御夜离开温暖之后，沿着水道一直走。
　　水道两岸的小巷里有很多，类似怀旧的小馆，储藏室，酒家，还有染坊。御夜看在照片的份上也老老实实一个一个走进去了。
　　“然后呢？”相思想不明白这跟他一身湿漉漉的有什么联系。
　　御夜冷哼了一声。
　　其中有一家做的是中国古代木床收藏，确实藏了不少好东西。御夜一边抱怨着艺术失传，国粹不再，一边仔细研究那些花纹和条理。他不是好学生，不过学艺术的人都对漂亮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太专注的下场就是被人摸走了手机。

　　他学过跆拳道和武术，反应毕竟不同，很快就发现不对，立刻去追。可惜路上游客不少，被人跑了不说，还冲冲撞撞被撞下了水。
　　这就是他之所以一身是水的原因。
　　若说丢了一只手机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他现在一个人孤身在外，相思他们又不在身边，才会这么莽撞，弄得自己这么凄惨。
　　相思听着御夜的口吻，只是一遍一遍地干笑，不应声为妙。
　　“看看附近有没有衣服卖，去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红线皱着眉。
　　“呃……”御夜眼睛已经瞥到了路边一家专卖乌镇特色印染布衣的店，“不是要我穿这种东西吧？”他转身就想逃。
　　红线拉他回来，手中触手冰凉，抓了一手的水，眉头越皱越紧：“总比你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到处跑要好吧？”这种状况下还有闲情挑三拣四？
　　红线一向固执，认真起来没有人受得了。
　　御夜反抗无效，还是乖乖走了进去。

　　这次采风在下午近四点的时候结束。路况不好，同学们撑到学校都有种历劫归来的感觉。
　　御夜基于前车之鉴，老老实实吃了晕车药，安稳活到目的地。
　　大家采风的收获颇丰，除了照片之外，相思开始对温暖感兴趣，并且跟红线预谋了御夜的终身大事。御夜虽然丢了手机，却收获了一件颇具江南水乡气息的印染布衫。

　　作为捉弄御夜，害他几乎大热天感冒的相思做了一份大餐算是为他压惊。但是御夜一直抱怨他毫无忏悔的诚意，原本做饭就是他的事，算什么压惊。
　　相思挑眉，风淡云清地笑：“哦？是吗？我们同住一室不分彼此，要是不满意，那就把它变成你的事，然后那时候再给你压惊。”
　　御夜除了投降不敢有其他的想法。做饭是他的死穴。

　　晚上相思躺在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胸前，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发呆。
　　“最近过得怎么样？”MSN上发上来这么一句话。相思不要看名字就知道对方是谁。
　　相思迟疑了一下，就发过去：“姐姐好久不见。”他几乎能想象到童画脸上惨淡的苦笑，但是他的脸色也分明不好。
　　童画很久才回话：“国庆回家吧。”
　　“好。”相思应得很乖。
　　“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有点忙，课很多。我要做功课了，下了。”然后他飞快地退出了MSN的登陆，关机。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毕竟打字是太感性的东西。

　　关了电脑，房中仅有的光线消失，天一下子变得墨黑，四周也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不能跟童画在一起的原因——是因为雪家的诅咒。雪家有近乎诅咒的遗传性的免疫功能不完整，如果保养不好就容易生病，感染，生病往往会引发各种并发症，受伤了也不容易痊愈，雪家的人通常都死于各种疾病和意外事故，很少有人活过五十岁。相思的父亲是很奇怪的人，他说一生中最后悔的就是把相思带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他从小要相思发下誓，不能结婚，不能留后，就让这种疾病断绝在这一代。

　　而童画的存在，是为了让雪家延续下去。相思的父亲在孤儿院带回这个女孩，就是要她成为传后的媒介，谁娶了童画都可以，谁跟她生了孩子都行，就是相思不行。

　　很乖很乖的相思，潇洒优雅的相思，偶尔捉弄一下人的相思，做着家庭煮夫的相思，有一个秘密，那就是他此生不能有后。

　　专业课开课的第四周，摄影老师让大家自由组织活动。
　　因为正好是国庆，所以御夜，红线跟相思都决定各自回家，至于采风这种事也确实是按着自己平曰的旅游习惯自行安排比较好。
　　相思等所有人都走光了的第二天才走。他一声不响地收拾东西，打包，然后锁门打的回去。
　　相思的家离学校大概是两个小时的车程。
　　整个大学城都规划在很偏远的地方，美其名曰减少学生的学习干扰因素，实情不过是这边的地价比较便宜而已。而大学城的存在偏偏让这个偏远的地方成了地价奇高之处，这恐怕是当初大学城的创建人未曾想到的。

　　到了家门口，相思付了车费，拎了包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门口的密码，开门进去。
　　雪家的大家长正坐在客厅里，看到他走进客厅，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坐下。
　　相思把包递给管家，乖乖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爸爸。”
　　他的父亲雪常磐带着怜惜的眼神看着眼前乖巧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问：“还习惯吗？”
　　相思微笑：“嗯，还好。学的东西不是很难，就是课程挺满的，没有什么时间做事，只能全权委托慕容处理。”
　　“嗯，学业为重。”常磐点头。
　　总管端上一杯凉茶放在相思面前。
　　屋外极热，相思笑着谢过，送到口边喝了一大口，心里舒服许多。“姐姐呢？”自从去学校以后他就一直坚持叫童画姐姐。
　　“上班去了，等一会就回来。”常磐说完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身体怎样？还好吧？”
　　相思微微勾起唇：“没事，连感冒也没有。”
　　常磐松了一口气，讷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相思呼了口气，搁下杯子起身：“爸爸，你不要想太多了，我先回房，等一会再下来。”他现在听到这句形容都想苦笑了。好孩子，好孩子，他是好孩子，所以承诺过的事总是不能忘记。他是好孩子，所以不可以做让爸爸伤心的事。他是好孩子啊，所以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自己清楚……

　　他拎起包，笑笑，上楼去。
　　相思的房间在三楼，一间一间走过去，会客室，画室，书房，卧室……一抬头，看到正对面的那间是童画的房间，相思叹了一口气，开门进自己的卧室。
　　原本童画的房间在四楼，而且是她自己挑的。但是女孩子的东西特别多，相思都不知道童画哪里来的那么多东西，每个房间都堆得满满的。
　　相思十岁的时候，童画有一天跑来跟他说：“相思，我要你的运动房，你反正也不用。”
　　相思就很乖很乖地答允了。
　　从此童画就把卧室搬到了他的隔壁，到现在也没有变过。
　　相思取出MP3挂到耳朵上，在床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真是……沉闷啊……
　　相思自己知道自己是很脱离时代的人，什么韩流曰流从来不留意，MP3里也都是些古老的歌曲，悠绵柔长。
　　爱来爱去的，他听着犯困，心里也倦得很，闭上眼睛就睡。

　　“相思回来了没？”童画回到家，气喘吁吁地问。
　　总管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点头应着：“少爷在房里。”
　　童画把东西一扔就往楼上跑，却被常磐叫住：“童画！”她犹豫了一下，将迈上楼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招呼着：“爸爸。”
　　“相思刚回来，你让他先休息一会儿，过来来陪我说说话。”
　　童画“嗯”地应了一声，就坐在方才相思坐的地方，连坐的姿势都是一样地乖。
　　常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公司怎么样？”
　　“一切都好。”童画认真地答着。
　　“我的身体最近不是很好，公司那边你多看着，做事认真点，不要老是依赖身边的人。”
　　童画低低地应了一句：“哦。”
　　常磐忍不住笑笑，伸手摸摸她的头：“真是个长不大的丫头。爸爸身体不好，相思又要读书，辛苦你了。”
　　童画被他的动作弄得笑开了：“爸爸不要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比相思还小。”相思只是看起来很乖而已，而童画却是看起来成熟而已。
　　“爸爸从来都是比较宠姐姐的。”相思睡醒下楼来，MP3还挂着脖子上。他看了看童画，浅浅地笑：“不是吗？”
　　“相思是在抱怨吗？”常磐也笑。
　　相思伸伸懒腰，不置可否：“刚才躺在床上睡着了。”
　　童画看着他，神色变了变，勉强道：“好久不见。”
　　“其实也不是很久，只是一个月而已。姐姐太想我了吧？”相思故意忽略她脸上的表情，笑眯眯地说着走到总管面前，“今天吃什么？”
　　“正要等少爷来决定。”总管弯着腰行礼。
　　相思诧异地转身望着常磐，问：“爸爸想吃我做的菜了吗？”
　　常磐指指童画，说：“是你姐姐想吃。”
　　“好啊，姐姐要吃什么？”相思走过来，轻轻推了推童画的肩：“姐，你要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童画浑身一颤，猛地拨开他的手。
　　相思的手顿在空中，僵了僵，才缓缓收回。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常磐欲言又止，双手支着额保持沉默。
　　“姐姐，”相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姐姐还没说要吃什么呢。”
　　“随便吧。”童画拧过头去。
　　相思耸了耸眉：“我还听说过世上有随便这个菜。”
　　童画起身立目道：“那你要怎样？”
　　相思眯起眼笑得温和：“这是我该问的才对。姐姐要吃我做的菜，我也答应了。问姐姐要吃什么，姐姐还拿我从来也没听说过的菜为难我。呜呜呜，我好可怜，姐姐你欺负我。”

　　“你……你这个……”童画指着他，颤声说不出话来。
　　相思转过头对着常磐装作很委屈的样子，打小报告：“爸爸，姐姐欺负我。”
　　童画气得都没了力气，一甩手往楼上去了。
　　“相思……”
　　“嗯？”相思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八度，轻轻应着。
　　“我为难你了。”
　　相思呵呵一笑，没有笑意：“爸爸不是说我是乖孩子吗？”
寒江雪 2006-11-19 14:23
　　第五章
　　相思回家的第二天，没有告诉常磐跟童画，一个人背着背包出去采风。
　　记得摄影老师曾经说过，艺术生大多很喜欢旅游，经常会有人带着背着包就独自出去行走。身上揣着几千元钱能跑遍大半个中国。老师说的时候，下面一片羡慕之声。相思也很向往这种事，只是从来没有时间。

　　不过即使有时间，爸爸也不会同意的吧？相思笑着。毕竟身体不允许呢。
　　他只想去城中几个风景点走走，原本叫司机送着去就好了，但那样的话肯定要惊动爸爸跟童画，他不想弄得那么大动静，也在尽量避免跟童画见面。
　　裤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插上耳机挂到耳朵上：“喂？”
　　“还好吧？”那边是红线严肃认真的声音。
　　“当然。”相思知道他担心，唇角微微勾起，“你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去采风？”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红线应得利落。
　　“不用了，我说笑而已。你自己忙自己的事吧，不用担心我了。我没什么的。”相思一边笑着回答，一边拦下一辆的士，钻进去，交代好要去的地方。
　　“你来我家，我跟你一起去。”红线用不容反驳的口吻总结上文。
　　相思怔了怔，笑着点头：“好，你说地址。”

　　都说大学里的同学是人的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相思，御夜跟红线三个人个性完全不同，却大有互补的趋势，彼此间总是吵吵闹闹，一个月的形影不离却是真心。

　　红线的家离相思不远，大概只有半个小时路程。相思很快就到了，找到红线家。房子不是很大，白色大理石的三层楼别墅，有个小小的庭院，却莫明清冷得很。

　　红线站在门口，看来已经站了一会儿，看到他，转身走进房内：“反正我也要去采风的，你那么坚持干嘛？”
　　“我要是坚持就不来了……”相思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只是望着他无奈地笑，“我可是打算出去很久，你不要准备准备吗？还是想抱着照相机去喝西北风？”

　　红线把摊在沙发上的东西收进包里，淡淡地应：“我知道你懒得很，不会跑去很远的，但我不放心。”
　　“红线真是好人啊。”明明一个月之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似乎比家里人还要贴近自己。
　　红线的脸微微一红，抬头看他，不明白他怎么可以撑着那么纯净的笑脸说这么肉麻的话。
　　“我身体不好，不适宜出远门。”相思倚在门上懒懒地看他收拾。
　　“身体不好？”红线整理好了背包，走出门来，疑惑地盯着他。
　　相思频频点头：“是啊是啊，快死了。”
　　“相思病？”
　　相思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眯着眼睛说：“红线真是可爱的人啊。”他心情很好地转身哼着歌走，不再说什么。

　　相思做事不像御夜那么莽撞，却是极懒。他做事的时候能把事做得极好，却有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有旁人可以认路的时候，他绝对不认。有别人会帮忙出主意的时候，他从来不想。所以有红线这个可靠又认真的人在身边，他一点也不用担心。

　　这两个明明都不适合运动，却都是闷声不吭的主，居然背着挺重的一只包去爬山。逞强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坐在山顶半天起不来。
　　“呵呵，看来我们都需要锻炼呢！”相思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一点都不想动。
　　红线“嗯”了一声没有开口。
　　相思喃喃地继续道：“你说路过的人看到有两个人躺在地上会不会吓到？毕竟看到有人摔倒是不稀奇的事，看到有人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还是挺少见的。”
　　他确实只是平时太少锻炼，所以才一时气竭，躺了一会儿缓过气缓缓坐起身，懒懒地看着红线道：“你脸色不好。”
　　“嗯。”红线再应一声，反问：“你不是说了吗？我们都需要锻炼了。”
　　相思很赞同地点头：“是啊是啊。”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靠近崖边的岩石，伸了个懒腰。
　　山下是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都说这个湖是很漂亮的，但相思从小在江南长大，看习惯了也就从来不觉得，今天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觉得分外心旷神怡。
　　“红线，你家里没有人一起住吗？”
　　红线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听到了无数次这么懒散的回答之后，相思回过头笑笑，继续说：“红线的家人呢？都不在身边吗？”
　　红线呼了一口气，勉强支起身子坐起，撑着额头等晕眩过去：“爸爸是外交官，所以长年在外，妈妈在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还有一个哥哥，经常不在家，所以通常都是我一个人。”

　　“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吧？”相思返回他身边坐下，调侃着。“我妈妈也是很小就过世了……”他顿了一下，很小声地加了一句：“我们家的亲戚几乎都不在了……你一定不知道等着别人死去的感觉……”在同个家族中，常磐算是很长寿的了。但是近几年常磐的身体开始变得很差，这也是相思不愿忤逆父亲意愿的原因之一。

　　红线没有听清，眉头一皱，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相思眼儿习惯性地眯起，讪讪地道：“就是知道你听不到，我才说的。”
　　红线置若罔闻，把照相机从包里取出来挂到脖子上，开始取景。
　　“啊啊……”相思叹息着，“红线真是认真的人。这么好的机会，给我拍张照吧！”
　　红线回头把照相机对准他。
　　摆好姿势等了半天的相思叹了口气：“红线，你好歹说个一二三好不好？”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和杂草，侧着头浅笑道：“我去找人来给我们拍张照算了，留个纪念。”

　　他往游人比较聚集的亭子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道：“可惜夜不在呢。”
　　良久之后，两个人正儿八经地站在那里让人拍照。
　　一——二——三，茄子！
　　眉眼弯弯，笑得很乖的相思，以及支着眼睛架，脸色微微发白的红线。
　　这张照片很久以后成了御夜调侃他们排斥他的良好证据。

　　国庆七天，相思跟红线四处奔跑了四天，随后在家里呆了两天，却是不舒服，整天都闷在房里。
　　第七天，相思在房里收拾东西说要回学校。
　　“你的身体好了？”童画气馁地坐在床上看他收拾。
　　“我只是拍了四天的照，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相思温和地解释着。
　　“你要么不生病，生起病来总是弄得惊天动地的……”童画嘀咕着，说是埋怨，不如说是担心。
　　相处这么久，相思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笑着道：“是啊，不过我不是没生病吗？”
　　“相思。”
　　“嗯？”相思低低地应着。
　　“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吗？”童画抬起眼睑，眼睛很亮。
　　相思微微点头。
　　“为什么呀？是不爱我了吗？你说你会爱我的。是因为爸爸吗？你说过你会说服他的。你明明不是会逃避的人啊，你明明就……”
　　“童画！”相思皱着眉截了她的口，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自己可恶之极，可是，可是……“童画，我累了。”
　　童画沉默地看着他。她不明白啊，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他，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们间为什么就突然不一样了呢？
　　“既然，你今天问了，我告诉你为什么。你没做错什么，我不希望你自责。”相思总是很温柔很善解人意的。他把包放到一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喜欢童画，想跟童画在一起，就算现在也一样。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爸爸是一直反对的。我以前太天真了，以为只要两个人彼此喜欢，继续坚持下去，就算爸爸反对也没有什么，我们总会说服爸爸的。”

　　“但是，我好累啊。大学里课程好多，公司的压力好大，我不知道怎么安排工作，学习跟恋爱的时间。你是很好的女孩，我希望保护你，但是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了。”

　　“爸爸的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操心，我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慕容。高中学业紧张的时候，我还要处理公司的事，跟你和爸爸的事，我就快崩溃了……我不是超人，我要休息，我需要时间来过自己的生活，我也喜欢玩，喜欢朋友，需要空气呼吸……”

　　童画脸色惨白地问：“你的意思是我害你不开心了是不是？是我拖累你了是不是？”
　　相思看着她眼中的苍凉，心颤了一颤，闭目狠心道：“你不适合我，我需要一个更坚强的不需要我担心的人在身边。而我根本无法保护你……”
　　“雪相思！”童画抓起床上的靠垫砸过去，“你去死！”
　　软软的靠垫砸在身上一点也不疼，相思却痛得连眉都皱了起来。
　　童画咬着下唇，望着相思的眼神近乎凄厉。
　　“童画，我们就这样吧，我们……”相思起身背对着童画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就做姐弟好不好？”
　　“就算这是你的实话，就算你真的这么想……”童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小声说，“就算这样……也不需要不理我是不是？也不需要放弃是不是？你不是说你还喜欢我，还想跟我在一起吗？你现在好忙，好辛苦，我知道了，我以后不烦你，不给你找麻烦，我专心等你，等你毕业……”

　　相思猛地挣脱她的手，拎起包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了顿，道：“帮我关门。”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门外司机早就在等候。
　　相思本来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回学校，但常磐坚持要让司机送，他这几曰到处乱跑弄得身体不适，心里虚得很，也就答应了。
　　他上车的时候看到童画站在他屋外的阳台上，浅绿的裙子随着风微微地飘，很漂亮的样子。相思突然想起自己居然没有告诉她今天她很漂亮。
　　他捂着脸靠在车子的后座，轻声道：“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那天是怎么样的风和曰丽？是怎么样的百花齐开？
　　那天有没有鸟儿唱歌？有没有风儿拂颊？
　　那天相思是在院子里玩。
　　那天是谁被爸爸带到了他的面前？
　　相思才三岁，很小很小的孩子，很Q的脸上睫毛很长，眼睛很大，脸颊粉嫩粉嫩的。
　　那个比相思高上一个头的女孩子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对他很感兴趣，然后拉了拉他的脸，开心地说：“我喜欢你！”
　　相思却被她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常磐摸摸相思的头，有些好笑地哄着：“相思，这个是姐姐，不是坏人。”
　　“我叫童画。”女孩直接反抗着“姐姐”这个词。
　　相思哽咽着躲到爸爸身后，用爸爸的裤脚擦着泪水。
　　常磐拉着他的手，想把他从身后拉出来：“相思？你不是很想要一个姐姐吗？怎么不过去跟姐姐打招呼？”
　　相思抱住他的腿死也不动，闷了半晌才说：“她欺负我！”
　　“我哪有欺负你！”女孩子冲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抗议，“我是看你可爱。没听我说我喜欢你吗？”
　　相思又往后躲了躲，脸微微红了起来，也不知生气还是害羞：“你拉疼我了！”
　　女孩哼了一声：“小气！你是男孩子，以后要负责保护我的，怎么遇到小事就哭哭啼啼的？”
　　“我不要！”相思摇头拒绝。
　　常磐不赞同地揉他的头发：“你姐姐说得对，你是男孩子，要保护姐姐。”
　　“我是你姐姐！”女孩附和着点头。
　　相思摇头，固执地说：“童画！”
　　“叫姐姐！”女孩不满。
　　“童画！”
　　“姐姐！”
　　“童画！”
　　“……”
　　“……”

　　从那时候起，相思就一直叫她的名字——童画。而真正开始叫姐姐居然是这种状况……不知道童画心里会怎么想。
　　车子到白馆门口的时候，相思刚好睁开眼。
　　“喂！下车！发什么呆？”御夜在车外敲着车窗。
　　相思摇下玻璃，趴在车窗上说：“夜来得好早啊——”他有习惯的口吻拖长声音，笑眯眯地道，“是想我了吗？”
　　“想你个鬼！快出来！”御夜白了他一眼。
　　“呀呀呀，本来心情不好，现在看到夜的白痴表情，突然就好了呢！”相思打着哈欠开门下车。
　　御夜无力地转身回屋，完全不想理会他。
　　相思向司机交代一声，立刻小跑着追上去。
　　“夜啊……”
　　“什么？”御夜回头瞪他一眼，却见他笑得眉目弯弯，温柔无比，怔了一下，“干嘛？”
　　“谢谢你啊。”
　　御夜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回神的时候才发现相思已经进屋去了，还很“顺手”地把门关了，顿时暴跳如雷：“雪相思——”

　　第二天，学校课程照常。
　　广告系的课程极多，正确的说法是“泛滥”。所以几乎一个月就是就开一门专业课。摄影课结束，两个广告班的专业课程分开。一班开始上平面构成，二班开始上素描。

　　“请病假？”相思没有在素描教室里见到红线，下课去找班主任询问，却意外得到了这个消息。
　　“是啊，你们班长打电话来请的假，说是因为感冒发烧。明天或者后天来学校。”
　　相思怔了怔，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转身准备从办公室里出去。
　　“哎，等等！”班主任叫住他，很友善地笑着，“听说相思跟你们班长交情不错是不是？”
　　相思点点头，开始正视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班主任。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很清爽很干净的样子，大概刚从学校毕业，笑起来还有些孩子气。
　　“啊……年轻真是好啊——”
　　听着班主任的感慨，相思几乎笑出声来：“老师也很年轻啊！”
　　班主任笑笑：“你帮忙告诉你们班长，让他在这个周五晚上六点去一趟学生会，准备一份就职演说吧！”
　　“好的，我会告诉他的。老师还有事吗？”
　　“班长不在，选修课的事也由你通知一下，让同学们在周六前务必去报名。其他就没有了。”
　　相思很乖地应着，带门出去。
　　他一走出门就摸出手机打电话给红线。两个人在一起采风的时候，那个家伙的脸色就很差，不会就是那时候生病的吧？
　　“喂？”
　　“红线，听说你生病了是不是？”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一句：“红线，你的电话。”
　　相思微微勾唇，摸了摸鼻子。
　　“喂？”
　　“红线啊，你生病了吗？感冒发烧？不是陪我出去弄的吧？我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没有。我哥哥回来了，我在家陪他几天而已。”
　　相思表示怀疑地挑眉，但也可有可无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没事就好。你准备什么时候来学校？”
　　“后天吧？”
　　“好，那后天记得来白馆吃饭，呵呵，你要吃什么？可以提前预定。”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你喜欢就好。”
　　相思啧啧有声地感叹着：“啊啊，红线真是体贴呢！要是御夜什么时候能学会那就天下太平了。”
　　“……”
　　“对了，我们那位卡哇伊版的班主任让你准备一份就职演说周五晚上六点去学生会报到。”
　　“好。”
　　“那就这样吧。以后要是生病啊有事什么的打个电话给我，我可是会担心的呢！”相思摇着头，纯粹是拿着肉麻当有趣。
　　电话那边的声音不知不觉便暖了几分：“好。”

　　“报这个！”
　　“为什么？”御夜盯着相思手指点的课程，头晕目眩——环境保护概论？他为什么要报这么奇怪的选修课？
　　“因为我想修这个。”相思眨着眼睛一副无辜态。
　　御夜翻白眼：“那你去报这个，我要报影视文学修养。”
　　相思支着头想了想，慢慢道：“那个影视文学修养是很爽的样子，可以每堂课都看电影，不过……听说每次看了电影就要交影视赏析哦！”
　　御夜无法置信地望着他：“你哪来的这些消息？”
　　“我问了月衍啊。他去年不是报过了吗？当然知道哪些老师好打发，哪些老师难对付啊！”相思继续装无辜。
　　御夜一推桌子，从位子上站起来，气结道：“那你来报名。”
　　天使学院一贯来的传统都是排队报选修课，但后来的人往往会报不到课，或者报到不喜欢的课，所以学院从今年开始电脑报名，然后在报名的人里抽出该课能接收的人数，其他的再参加第二次补报。恶劣的是白馆的电脑进不了学校的校园网，两个人在报名截至的最后一天千里迢迢跑到学校机房报名选修课。

　　学校机房向来清冷，这几曰却热闹得很。两人好不容易找了台空着的机子，充了钱，开始报名。
　　御夜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悲惨，给人打下手，相思居然还在旁边罗里罗嗦……
　　“好。”相思求之不得，坐到御夜刚才的位子上，鼠标一动就直接选上“千色御夜，环境保护概论”，“雪相思，环境保护概论”，“慕红线，环境保护概论”。

　　“喂！你干什么啊？”御夜去抢鼠标修改。
　　他来抢，相思也就很干脆地放手，淡淡地道：“不能改的。”
　　御夜无力地趴下，哀叹：“你没事报那种课干嘛？”
　　“因为我想报啊。”相思的口吻正经不过。
　　“那红线怎么说？”御夜想找人一起反抗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他说随便。”今天红线跑到学生会参加就职演说去了，拜托相思帮忙报名。求人办事，相思爱怎么说都行。
　　御夜低咒，企求上苍让他没报上。
　　“好了。”相思注销了用户，招呼御夜走人。“去看看红线的就职演说是不是很有趣。”
　　“我们这里呆了这么久，他肯定演讲完了。”御夜想起红线那种冷冰冰又正儿八经，沉默寡言的样子，想象他上台演讲，肯定也就那么正儿八经的几句话，一句废话也不肯说。

　　相思一边赞同地点头一边继续往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走：“不过会议没完，他肯定不会走，所以搞不好还在。”
　　御夜承认相思把红线看得很透。
　　他们到达四楼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会议刚刚结束，红线安稳端坐在椅子上，并不跟别人一起走。
　　“以后这就是红线的办公室了。值得多来走动哦！”相思笑眯眯地说着。
　　“不是我一个人的。”红线像是知道相思会来才在这里等他。
　　御夜吊儿郎当地伸着懒腰：“大学里的学生会应该会很好玩吧？比如看谁不顺眼就找个理由把他开除之类的？”
　　“啊——说到看不顺眼……”
　　“我最近又没惹事！”御夜苦笑着。
　　“最近表演系的人没找你们麻烦吗？”红线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相思微微挑眉，仰起脸寻思：“这确实不合常理……”照那些人对他跟御夜的仇视态度，不应该会就这么容易放弃。
　　御夜自知理亏，说到那些表演系的，干脆就东张西望地装傻，就是不开口。
　　相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回头继续跟红线说话：“也许他们忙着做小白脸，没有空理我们。等回头有空就会来找麻烦了。”
　　“这件事总要解决一下的。”
　　相思点头：“确实是啊，可是怎么解决呢？”他望望天，觉得那只能是自己跟御夜被抛尸之后。



　　第六章

　　环境保护概论这门课算是相当冷僻，所以报名的人不是很多。相思，御夜跟红线很顺利地报上了这门课。
　　新生开学第六周，选修课开课。
　　相思非要报环境保护概论的原因出自红线的资料：温暖报了这门课。他一早跟红线商量好了御夜的终身大事，自然要付诸于行动，帮两人制造见面的机会。而选修课是一个大好时机。

　　有红线在，三个人很早就到了教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快要上课的时候，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御夜恶狠狠地紧盯着刚走进教室的女生，那女生老大不客气地回瞪，两人对望良久。
　　“温暖，过来一起坐吧？”相思无视御夜如同撞鬼的神情，热情招呼着。
　　温暖轻轻笑着，拉拉身边的萦容：“我们坐这边。”她说罢，在御夜边上坐下来。
　　御夜指着温暖问相思：“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相思支着腮很认真的样子：“不记得了……”
　　御夜气急败坏地在他脑门上啪地敲了一记：“快点想！”
　　相思摸摸额头，受不了他的粗暴行迹，乖乖老实交代：“上次去乌镇采风的时候我们跟在你身后，有看到一场好戏。”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御夜咆哮。他当天就觉得事有蹊跷，结果被小偷，手机和落水一打岔，就忘了追究，这家伙果然是有预谋！
　　“嘘——上课时间不要发出这种声音。”相思眼睛眨巴眨巴冒出一句广告语，很有感触地对红线说：“啊啊，红线你看，‘三句话不离本行’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呢！”

　　红线挑眉：“你是学广告的，又不是广告人，哪来的本行啊？”
　　“算半个广告人嘛！”相思眯起眼笑得愉快，完全把御夜忽视，任由他在那里叫嚣。
　　萦容与温暖拉拉扯扯不肯坐下，小声道：“你一个人坐着吧，我去别的地方坐。”说着就慌忙甩掉温暖，抱着书跑掉了。
　　温暖为此郁闷半晌，嘀咕着：“她干嘛不肯坐在这里……”
　　“死女人，坐我旁边做什么？”御夜记仇得很，对于某件事仍然记忆犹新，耿耿于怀。
　　温暖瞄了他一眼，叹息：“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不就打了你一巴掌吗？何况后来我也向你说明事情原委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不然我坐在这里不反抗让你打一巴掌好不好？”

　　“什么叫说明事情原委了？就为了你那个白痴的打赌，我就活该被你打？”御夜捏紧拳头，怒吼。
　　“我不是让你打回去嘛！”温暖侧过脸对着他，“打过就不可以生气了啊！”
　　御夜翻了无数次白眼，气绝道：“我怎么可能会打你？”
　　温暖表示理解地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得很：“是你自己放弃这个机会的，以后不能再记仇了！男子汉大丈夫，斤斤计较是很可耻的！”
　　相思看了一场好戏之后笑眯眯地表示赞同：“嗯嗯嗯，不错。温暖说得对。”他应完还不忘把红线拖下水，问道：“是吧？”
　　“嗯。”红线很利索地点头。
　　“雪相思，你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相思听着御夜越说越凉的口吻，摸了摸鼻子，笑：“夜说得我多可恶似的，这多伤感情……”
　　御夜做势要掐死他：“你这个家伙——”
　　红线手一搁，帮相思挡了他的手，冷冷地道：“不要闹了。御夜你对女孩子也要有点气度。”
　　御夜欲言又止，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趴到桌上眼不见为净。
　　偏偏相思透过他遥遥跟温暖一问一答，让他睡也睡不着。
　　“温暖读的是油画吧？油画很好啊！真的是艺术，跟我们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不一样。广告说是艺术专业，其实就是一群商人，真是无聊呢！”
　　“不会啊，我觉得广告比较贴近生活一点。油画什么学得不好吃不饱饭的。”
　　“不过温暖画得很好啊！听说温暖在考进学校的时候，专业分是全省前十名不是吗？”
　　“相思是去调查过我吗？”
　　“啊，也不算是，只是问了几个同学而已。我对温暖太好奇了。怎么？介意吗？”相思一派无辜。
　　“你都问到了些什么？”
　　相思仰面努力回忆着：“温暖，女，十八岁，性格开朗，人缘极好，擅长绘画，在各种绘画比赛中得奖……”
　　“雪相思！你这是报户口呢？”御夜终于忍不住爆发。他百般不愿知道这个女孩的事情，偏偏这些资料又自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不高兴接收都不行。
　　相思奇怪地挑眉：“哦？原来夜还醒着啊？那太好了，我还怕会把你吵醒呢！”
　　“你们说个不停，我怎么睡得着？”御夜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心里格外堵得慌。
　　“可是你睡着了怎么听得到我们说话？”
　　“我没睡着！”
　　“那你没睡着的话，我们应该不会吵到你啊……”相思继续用无辜的姿势望天。
　　御夜被他绕过来绕过去绕得头晕目眩。
　　“御夜？千色御夜？你还生气吗？不要这么小气啊！”温暖懒懒地打着哈欠。
　　“没有！”
　　“你在咬牙切齿！”
　　“没有！你看错了！”
　　“你明明在咬牙切齿！”
　　“我说了没有！”
　　相思听得有趣，忍不住想起跟童画第一次见面时关于称呼的争论。“温暖，我们家的御夜很有趣吧？”
　　温暖点头表示赞同：“是很有趣。”
　　“什么叫你们家的御夜？”
　　相思刚要回答，红线叹了一口气，截口道：“你们总算是修了这门课，好歹听听老师讲些什么吧？”
　　相思微笑点头：“好。”他知道红线的性子是认真得过分，若他再胡闹下去，恐怕是红线先崩溃，把他直接从窗口扔出去。

　　相思自作主张的结果就是御夜近一周的漠视。当然，相思是不在乎，不过他倒是真没看过御夜这么生气，生气到直接忽略他的地步。不过显然忽略得不够彻底，如果能连着他做的饭也一起忽略就更像那么一回事了。

　　“阿欠！”相思站在综合楼的东大厅，望着玻璃门外雨急风骤，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他伸手探探自己的额头，皱起眉来。这几天气温骤降，学校里感冒流行，他自认已经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当当，但是免疫力低下就是免疫力低下，怎么避都避不掉。

　　他仰着头，很后悔自己方才下课时没跟着红线他们一起回去。
　　素描课下课后，他一时兴起，说要去图书馆借书，结果晃了一圈出来什么也没借到，还遇到大雨。专业课被排在晚上，本来下课就已经八点半了，再在图书馆晃了一个小时，这时候天又黑，雨又大，又没有带伞，他在东大厅已经转了一段时间了。

　　看看外面的雨暂时没有要停的样子，而他也没有淋着雨跑回白馆的勇气，相思转了个身，往综合楼南楼的医务室走去。
　　记得每次发烧都是轰轰烈烈的一场。若是不好好照顾自己，及时去配些药吃，等烧得厉害了，再弄些肺炎并发一下，那时相思想不让人知道他的体质差都不行了。

　　医务室里人很少，只有几个医生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忙碌着。
　　相思左右看看，找了位有些年纪的大夫走过去：“医生，能帮我开点感冒药吗？”
　　医生头也不抬地问：“带了病历卡了吗？”
　　相思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是大学的菜鸟，一边很乖很乖地笑着答应：“没有。”
　　“你是大一的吧？”医生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医生点点头道：“大一新生的病历卡还没有办好，大概这个月就能发下去了，你们以后生病了就拿着那个病历卡过来。”
　　“好。”相思应得乖巧。
　　“坐下吧，我给你看看。”
　　相思迟疑了一下，笑着摇头：“不用了，就是有点发烧打喷嚏，嗯……一点点热而已。医生你给我开点药，我回去吃就行了。”
　　医生看他长得乖巧，也就破例开了些感冒药，退烧药给他。
　　等相思挂号，取药，付了款从医务室出来，雨还是下得很大，他迟疑着要不要打电话给红线，让他开车来接一下自己。
　　“走不走？”御夜突然从后面出现拍了拍他的肩，低低地问。
　　相思吓了一跳，轻声笑道：“我最近刚看了不少鬼片，你不要吓我。我会回忆起片子中的场景。”
　　他看看御夜侧头很不情愿的样子，啧啧感叹道：“夜最近不是在闹情绪吗？准备不生闷气了？”
　　“若不是看你在这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搞什么，我才懒得理你呢！”
　　相思点头表示明白：“原来夜已经看着我走来走去很久了。”
　　御夜尴尬地清清嗓子，指指相思手中小袋子，问：“生病了？”
　　“没什么，最近学校里得流感的很多，买些感冒药预防一下。”相思云淡风轻地带过，奇怪地问：“夜，你有没有带雨伞？”
　　“没有。”御夜很干脆地回答。
　　相思挑起一边的眉，继续问：“那你的那些同学呢？”
　　“走了。”御夜两个字解释自己同学的去向，不想告诉他，自己在楼上看了他半天，那些同学早走得没影了。
　　相思看了他半天，一边掏出手机一边道：“我打个电话给红线，让他来接我们吧……”
　　“一天到晚说我是少爷公子哥，看来是你比较娇气吧？这点路跑回去就是了！”御夜拉起相思的手就走。
　　相思的身形本来就较御夜来得瘦，被他强行一拉，还未有什么反应，就有倾盆大雨当头泼下，整个人从里湿到外。
　　他被御夜拉着跑，透过雨帘看着他甩着头发，不由叹了口气陪着他一起疯。

　　“阿欠！阿欠！阿——欠！”相思一边嗦嗦发抖地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打着喷嚏，狼狈不堪。
　　“你的衣服在哪里？快点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红线看不过去地起身帮他找换洗的衣服。
　　相思根本无暇回应他的话，一开口又打了一个喷嚏：“阿欠！”
　　红线拉过他推进浴室：“先去洗，我帮你找好放在外面。”
　　相思依言而行，走进浴室放水。
　　红线听着浴室里传出隐约的喷嚏声，皱着眉去翻相思的衣柜。衣柜一打开，一个相架不期然掉了下来，幸好他眼疾手快才没有让相框落地砸个粉碎。
　　他眼一瞄，只见上面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合影。那个男孩依稀是相思的样子，那个女孩大约就是传说中那个让相思烦恼的童画了。
　　他把相架放到一旁，拿了一套衣服，放在浴室门口，敲敲门：“我把衣服放在门口。”然后带上门出去。

　　红线在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御夜才穿着宽大的衬衫晃晃悠悠地从楼上下来：“泡澡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你们疯了吧？这么大的雨，如果不是我去找人，不会就打算这么跑着回白馆吧？”红线一按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正色道。
　　“又不是很远……”御夜嘀咕着坐下，去拿遥控器准备重新打开电视。
　　红线比他快一步地把遥控器抓在手里，瞪了他一眼：“最近学校里正流行感冒，你是怕自己轮不到是不是？”
　　“红线啊——”御夜戏谑地拖长声音，“你觉不觉得自己越来越八婆？”
　　红线眼角抽搐了一下，眯起眼正儿八经地应：“觉得。”
　　御夜闻言嗤笑，笑得有趣：“红线，你不要说笑话也这么正儿八经的样子好不好？”
　　“下次少拉着相思做这种莽撞的事。”红线不明白相思这么算计精明的人怎么会甘愿被御夜拉着做这做那，就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在白馆对着这两个惹火精八婆一样。

　　御夜挑眉。
　　“你最好保佑他不要生病，否则我想他肯定会把帐记在你头上的。”红线忍不住警告他。
　　御夜嘴硬地耸肩：“他能把我怎么样？”
　　“绝食。”红线随随便便打发他。
　　御夜闻言无力：“我又不是少了他就会饿死……”
　　“但是会少很多美食。”红线的话正中红心。“我去看看他洗好了没。”他起身上楼。念及方才相思被冻得惨白的脸色，他心里总有些忐忑。

　　推开相思的房门进去，红线先瞥到浴室的门开着，再看到床上拱起的一团，走近去看。
　　相思眼睑抬了抬，看看是他，又闭上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嘀咕道：“你最好保佑我不会看到夜。”这个白痴做事不顾结果，莽莽撞撞，弄得他感冒越来越严重，搞不好真的会出事……

　　“我刚警告完他不要接近你……”红线蓦地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伸手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他皱紧眉头，道：“好烫……我带你去医院！”他拉住相思的手拖他起来。

　　相思扯开他的手，又软绵绵地倒回床上，翻身向着露台的方向，淡淡地道：“桌子上有退烧药，帮我倒杯水过来。”
　　红线迟疑了一下，去取了药倒了水过来，坐到床边。
　　相思坐起来乖乖吃药：“吃了药就好了。”
　　“我觉得还是去一下医院比较好。”
　　相思咳嗽了一声，埋头睡觉：“睡醒就好了。”
　　红线盯了他半天，有些无奈：“要是不及时退烧很容易烧成肺炎。”
　　“嗯……”相思模糊地应了一声，“希望不会。”
　　红线不再吭声，带上门出去，刚好见到御夜准备进自己房间，便道：“帮我把这家伙拖去医院。他烧得很厉害。”
　　御夜愣了一下，喃喃地问：“很严重吗？”
　　“不像是几颗药能退烧的样子。”红线转身又走进房内，不管相思愿意不愿意，直接拖他起来：“我现在带你去医院，你要这样去还是穿好衣服再去？”
　　相思眯起眼看他，投降：“你们出去一下，我穿衣服。”
　　御夜看着他的脸色倒真有些慌张：“你不是这么脆弱吧？淋了点雨就生病发烧？”
　　“不介意我当着你的面穿衣服的话，就继续……”相思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
　　御夜唾弃一声，跟红线一起站到门口等他。
　　不一会儿，房里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让两个人吓了一跳。
　　御夜敲敲门提高声音问：“你不会把笔记本电脑给砸了吧？”
　　房内没有回应。
　　“我就带着他淋了一场雨而已，他不会记仇到不理我吧？”御夜靠在墙上嘀嘀咕咕。
　　红线却是想了一会儿，猛地推开房门进去。
　　只见相思半个人挂在床沿，他那台宝贝笔记本摔在地上。
　　红线小赶几步，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怎么真被御夜说中了？”
　　御夜走进来，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抿了抿唇：“你干什么？也不应我的话……红线这么急，我还以为你晕倒了……”
　　“我是头晕，还没晕倒……”相思低咳两声，没力气跟他做口舌之争。
　　“不过快了。”红线哼了一声，对御夜道：“还站着干嘛？帮我把他弄到车上去！”
　　御夜一搭相思的手才注意到他的体温，吓了一跳，哇啦哇啦地叫起来：“你有没有搞错啊？这么烫还不去医院？想死是不是？半夜三更，也别去医院了，我找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相思“嘘”了半天也没见他停下口，用力道：“你听我说！”他说得大声了，被自己的口水呛道，低头咳了半晌。
　　“说就说，这么大声做什么……”御夜拍着他的背，越说越小声。
　　“不要搞得这么大动静，我又不是病得要死了。是感冒。OK？只是感冒而已……”相思边说边无奈地翻着白眼。
　　红线在想御夜的话，把相思扶回床上躺好，对御夜道：“你说得对，半夜三更去医院太麻烦了……”
　　他转头问：“相思，你的家庭医生的电话。”
　　沉默了一会儿，相思懒懒地指指自己的笔记本：“如果能用的话，里面有存。”
　　“你故意的吧？”御夜拍着额头要晕的样子。
　　红线干脆地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哥哥，这么晚打扰你，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你没事吧？”
　　“我？”红线回头看了看御夜跟相思，走开一步道，“没事。我的朋友发烧发得很严重，现在半夜三更的，去医院太麻烦……”
　　“好，我这就过来。”
　　红线交代了一下地址，挂掉电话走回床边：“你休息一下，我哥哥是医生，很快就会过来的。”
　　相思闭起眼睛笑笑，低低地道：“原来红线的哥哥是医生啊……”

　　“怎么样？”红线看着兄长诊治完，让相思睡了才跟着出门询问。
　　“差点就转变成肺炎了。”慕藤萝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跟出来的红线跟御夜，“我打了一针退烧针，烧是退了，不过……他真的是淋了雨之后一个小时就烧成这样了吗？”

　　“嗯。”红线认真地点头。
　　御夜撇撇嘴：“我没想到他身体会这么弱……”
　　“也不是说身体弱的问题，而是他的免疫力似乎有问题……”藤萝苦思冥想，觉得自己似乎有种熟悉的印象，又记不清楚。
　　“免疫力有问题是什么意思？”御夜急问。
　　藤萝笑笑，再看看自己的弟弟，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会有性格上差这么多的好友：“简单地来说，就是痹积常人生病感染的机率高。接触到细菌，如果正常人有百分之一的感染危险，那么免疫系统不良的人就有十分之一，五分之一……对正常人来说，一生中会生病住院的次数是很有限的，若是免疫系统不良就可能会经常感染各种病菌，因为各种原因住院……”

　　御夜眼皮飞快地跳了两下：“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举个例子而已。也许是我多虑……”
　　“哥哥，你在这里明天再走可以吗？”
　　藤萝点头：“确实是有人照顾着比较好。快一点了，你们明天还有课，早点去睡，我看着就行了。”
　　红线还要说什么，藤萝截道：“你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去睡个好觉。若是不去上课，也要接我的班啊。睡眠不足可是对身体不好。”
　　红线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也明了自己心脏的承受能力，点了点头转而问御夜：“有没有空置的房间？我今天呆在这里。”
　　御夜显然被藤萝的话吓到了，被他一问，很不在状态地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回去，有没有房间。”
　　“楼上有客房，不过没收拾，凑合一天倒是可以。”
　　红线吐气：“我哥哥会照顾相思的，你带我去房间，然后回房睡觉。”
　　御夜还想说什么，却被红线拖开了。
　　藤萝看他们两个离开，转身走回房内，再探相思的温度：“明知道自己免疫力不好就不要这么不小心。”
　　相思眼睛也不睁开地笑，睫毛长长的很秀气。这种事好像不是他小心就能避免的。
　　“我刚才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觉得哪里很熟悉，走进房里才想起来，学长跟我说过的一个病史……不会就是你家吧？”
　　“……”相思好一会儿才喃喃似的说了一句：“好困……”
　　“那你睡吧。”藤萝干脆地点头。
寒江雪 2006-11-19 14:24
　　第七章

　　第二天，雨过天晴，天空显得格外地蓝，白馆外也是一片寂静安详。
　　相思生病，御夜跟红线很理所当然地集体翘课。
　　藤萝一直在相思房里呆到早上才走，说要赶回医院去工作。他在离开之前从相思口中大概了解到了这家伙感冒发烧的前因后果，于是很恶质地告诉御夜他犯下了多大的罪过，多么对不起相思，应该去面壁反省，就差没要他自刎谢罪了。

　　御夜一大早破天荒地霸占了厨房，连红线说饿了要进去做点什么吃的也被他堵在门口，只能打电话叫外卖。
　　红线坐在相思的床边，低低地道：“御夜没事吧？”
　　相思的脸色还算不错，靠着靠枕，舒舒服服地坐着，那台坚强的笔记本电脑完好地躺在被子上，被他用来玩俄罗斯方块。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只是抬了一下头，低咳着淡淡地道：“他大概被你那位天才哥哥弄得郁闷了，准备弄个东西给我吃……要他道歉是没可能的。”

　　“啊，哥哥太喜欢捉弄人了。”红线推推眼镜架，有些无奈。
　　“红线的哥哥很有趣呢！”相思也奇怪红线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会有那么恶趣味的哥哥。
　　红线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我怀疑夜做的东西能不能吃……”相思觉得这种方式的道歉可能会让自己病得更加严重。
　　“谁说不能吃！”御夜刚好走到门口将话听在耳里，用肩撞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本少爷可是难得下厨！”
　　相思警觉地挑眉：“真的能吃吗？”
　　御夜确定：“我尝过了，不难吃。”
　　“能不能心领？”相思垂死挣扎。
　　“不行！”御夜答得干脆。
　　相思关掉游戏窗口，合上笔记本，正色道：“夜啊，你要为我的身体考虑，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我的烧虽然退了，但是还在感冒中，免疫力又不好，如果吃到什么不干不净的，很容易就会食物中毒，那你一片心意岂不是白费了，又要背负谋杀的罪名，要是不慎被枪毙多可惜啊。”

　　“你到底要不要吃？”御夜听他一通胡说八道，没耐心地扬声。
　　相思笑笑：“我说笑而已！夜怎么总是禁不起人激呢？”
　　红线从不太情愿近身的御夜手里接过碗，递到相思手里：“小心点，很烫。”
　　相思这时才看清碗里的东西，居然是粥。大概是御夜对于生病的人要喝清粥这个概念太深，居然给他炖了一碗清粥。
　　虽然炖清粥不需要什么技巧，也根本不可能炖到怎么难吃，但是对于御夜这个纯粹的大少爷公子哥来说，这份心意实在难得。相思一口一口吃着，心里暖暖的。

　　“怎么样？不会真的很难吃吧？”御夜看着相思面无表情的样子，紧张起来。
　　相思眼睛微微一眯，觉得好笑，却又装出凉凉的样子瞥了御夜一眼。
　　御夜郁闷地去夺碗：“难吃就不要吃了！”
　　“好吃。”
　　“嗯？”御夜看着相思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迟疑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相思看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嗤笑，呛咳几声道：“我说好吃。下次就由夜来做饭吧，看来是我太积极埋没了一个人才。”
　　红线闻言也微微一笑。
　　御夜扳起脸“切”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对了，我有打电话给老师请假，下午也顺便请了。”
　　相思埋头喝着粥：“其实你们去上课没有关系，下午是你们喜欢的楼老师的广告学概论，不去多可惜。”
　　“不放心你一个人。”红线淡淡地回答。
　　相思叹息：“好吧，我没意见。”
　　“吃完了就躺下休息，拜托有点病人的自觉。”御夜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好。”相思应得很乖。

　　相思第二天就跑去学校上课，但是感冒一直持续了好几周才完全好。
　　做完例行的身体检查，藤萝一如平常地叮嘱着：“你最近的身体状况还好。只要你别像上次那样去爬山，弄得心脏病发作，我就安稳许多。”他边说边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痴弟弟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自己当病人看，跑去山上采什么风，还不是一天，而是连着四天……是不是他没把他的病情说清楚？

　　“我想知道相思是怎么回事。”红线直接把他的话忽略不听。
　　藤萝简直佩服他的勇气，郁闷了半天，还是顺着他的话道：“你那个看起来很乖的朋友是不是？”
　　“嗯，什么免疫系统不良是真的吗？”
　　“可能是先天性的免疫系统功能不全。我学长曾经研究过这个，他提及本城一个极有历史名望的家族中每个人都会得这种病，那天我不是很确定，所以后来去问了我那个学长，他说那个家族姓‘雪’。”

　　“还有吗？”红线听得蹙紧了眉。
　　“一般来说，免疫系统决定着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如果一个人的免疫力弱就很容易遭受细菌、病毒、真菌及其他各种微生物的感染，往往就是各种流行和暴发传染病的易感人群中的成员，也是肿瘤及癌症的高发人群中的成员。听说这个家族的成员没有一个活过五十岁的。百分之五十是刚出生时感染细菌死亡，活下来的百分之五十中百分之二十在取妻前就因为各种并发症，各种感染和病症死亡……”

　　红线心头一紧，呼了一口气：“要注意什么吗？”
　　“啊啊，我家小孩长大了还知道问要注意什么……”藤萝感慨着。
　　“要注意什么？”
　　藤萝叹了口气，继续公事公办地道：“不良的生活习惯会损害本来就不好的免疫系统。禁止吸烟，喝酒和熬夜，最好避免去环境污染严重的地方，也不可以做过量的运动。最好避免压力、精神抑郁和长期焦虑。”

　　“你们注意一下他每天的均衡营养摄取，以及不良的生活习惯，除非他想早死。”
　　“我知道了。”
　　“你也不用太担心，他的身体看起来还好……”
　　“嗯，我走了，哥哥。”红线拎起衣服走人。
　　藤萝习惯了他的淡漠，忍不住嫉妒起那两个被这个弟弟关心的人了。

　　红线离开哥哥的医院，开车回学校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女孩子在路边徘徊，总觉得那女孩哪里见过，他把车停在路边再看，才发现前面是白馆。
　　本来直接从九丽城南面直接到月光馆就可以了，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念，居然一直把车子开到了北面的白馆。
　　那个女孩子在白馆前的小花园里徘徊。
　　红线自己是请了假回家做身体检查的，相思跟御夜都有课，白馆里应该没有人。红线想到这里，准备下车去询问，却突然看到有人从屋里出来，直直地朝那女孩走去。

　　虽离得远，这个人红线却再熟悉不过，怎么也不会认错，一身清爽，秀气乖巧的样子，分明是那个害得他心神恍惚的元凶——相思。
　　看着两人说了一阵话，然后一起离开，红线打电话给御夜：“相思是不是没去上课？”
　　“对啊，他说不想来，那随便他啦……怎么了？”
　　“没什么，我刚才看到他，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你上课吧。”
　　红线挂了电话，开车门下车去看。对于相思，他有太多的不放心。那个女孩子虽然离得远，但是半是对照片的印象半是猜也知道是童画了。
　　记得相思说起过，雪童画是雪家的养女，跟他青梅竹马地长大，曰久生情，所以才会互相喜欢，至于为什么分手，他总是含糊其词，现在想想……大概是跟那个病有关吧？

　　童画说要来学校，所以相思便没去上课，留在白馆里等她。就算两个人说得再绝决，也永远有着撇不清的牵连，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拒绝。
　　相思很喜欢九丽城不远处的咖啡吧，所以带着童画去了那里坐。
　　童画低着头专心把方糖放进杯子里。“爸爸说让你没事回去，离家这么近，回去也方便。”
　　“我最近课时紧，等暑假再回去。”相思淡淡地道。
　　童画抬起脸盯着他看：“若是我的缘故，大不了你回去的时候，我在公司不回家就是了。”
　　相思微微一笑，笑得纯善：“怎么会呢。”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何必骗我。”童画叹了口气，道，“最近爸爸身体又不好了，前几天还住了院，他还不让我告诉你，可是我怕你老是不回家，要是……”

　　相思浑身一颤，缓缓道：“我知道了。”
　　“对不起……”童画低声道歉，眼眶微微红了起来。
　　“怎么了？突然道歉？”相思习惯地伸手去摸她的头，却猛地醒觉停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收回。
　　童画看到他一连串的动作，心都揪了起来，却咬咬牙要自己不在意，不想成为拖累他的那个人：“是我让你跟爸爸闹得不愉快，现在让你连家也回不得……”

　　相思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常常回家好不好？不要在意我好不好？我……我不会再提起以前的事了……”
　　“好。我周六的时候就回去。爸爸现在在医院还是家里？”
　　“他在家里。”童画用手背擦着快要滚出眼眶的泪珠，破涕而笑。她不否认自己是在博取他的同情，明明知道他从来不会拒绝自己，明明知道他是个乖孩子，还是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没事就好。”相思淡淡地笑，“麻烦你照顾爸爸。”
　　童画点头：“我会的。”
　　相思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指着她的脸道：“下次化妆的时候不要哭了。”
　　“啊？”童画被他笑得吓了一跳，忙从包里取出镜子看，一看之下几乎晕眩。镜子里的女子艳丽端庄，眼睛周围却被搓出了一抹黑，跟熊猫一样。她忙拿纸巾去擦，眼影跟睫毛膏染开，却是越擦越黑。

　　“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做越抹越黑了。”相思觉得好笑。
　　童画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么开怀的样子，也跟着傻笑，好一会才道：“我去补一下妆，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相思迟疑了一下，点头：“好。”
　　童画抓起包往洗手间方向冲过去。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爱漂亮的女孩呢……相思勾了勾唇，眼中立刻就又染上了一层忧郁。
　　“你是被禁止抑郁的不是吗？”
　　相思闻言抬头，哀怨地叹息：“我是想啊，可惜事事无常，世态炎凉，人情冷漠之类的，所以我不得不抑郁啊，你说是不是？”他正儿八经地胡说一通，还不忘向红线眨了眨眼。

　　“禁止不良习惯，禁止吸烟，禁止喝酒，禁止熬夜，禁止去环境污染严重的地方，禁止做过量的运动，避免压力过大，避免精神抑郁和长期焦虑，禁止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红线根本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径自说完之后，看了看咖啡，道：“咖啡对身体也不好吧？”

　　相思安静地听，一边听一边表示赞同地点头。
　　“不知道这些你又多少做到了……”前段时间还跟他们班的人去酒吧喝酒，而且还喝醉，如果照这个分析的话，第二天起不来也并不完全是宿醉的问题了？

　　至于通宵两天赶一份广告媒介排期表也是他自己说的。
　　还有就是跟着他一起去爬山采风。
　　至于压力……这家伙是最大的吧？
　　相思眯起眼想了想，轻声道：“没关系的，红线不用担心。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不希望因此让自己活得不愉快……”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她不知道吗？”红线看看童画离开的方向。
　　相思点点头：“她只知道我的体质不好。”
　　“不告诉她？”
　　“要说的话……我早就说了不是吗？”相思扬眉。
　　“既然如此……你们去玩吧，不要违反以上原则，我晚上在白馆等你，有事问你。”
　　相思看着红线离开，望了望天，自言自语：“夜说得对，真是越来越八婆了呢……”他说完，自己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事吗？”童画诧异地看着相思笑吟吟的神情。
　　相思眉眼弯弯地摇头：“没有什么，吃完我陪你逛会儿。”

　　相思带着童画去了学校的电影院，去了花园，一直沿着花园里的河慢慢地走，然后一起去吃学校周围有名的各种小吃和烧烤。
　　时间过得很快，分手的时候，相思想装得坦然，想装得不在乎，但看到童画上车的时候，他几乎就要上前去拉她回来了。但只是几乎，只是几乎而已。
　　他总是将事做得恰到好处的，怎么容得下那个几乎……
　　他回到白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客厅里还亮着灯，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拐进门，软软地摔进沙发里。
　　“你是一点也没把我的话听在耳里是吧？”红线皱眉。
　　“我有啊。”相思闭着眼睛微微一笑，“所以我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吸烟，而且没有去爬山。”
　　红线看看他疲惫的样子冷笑一声，转过头不看。
　　御夜则是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火冒十丈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相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有趣地盯着御夜怨气冲天的样子。
　　御夜拎着他摇晃：“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跑去喝得烂醉，你明明……”
　　相思被晃得头晕，出声截道：“等等等等，你别摇我，我晕。”
　　红线抓住御夜的手拉开他，瞪了他一眼。
　　他一松手，相思又软绵绵地摔进沙发，他支着头翻了翻白眼，指指红线说：“红线已经说过我了，你不用再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件事？这并不是小事啊！弄不好……弄不好……”御夜想起那曰他不明所以地带着相思淋雨，结果害他发高烧，差点转变成肺炎的事，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狠狠地瞪着相思。

　　“夜说得好有趣哦！”相思装出小女生崇拜的模样，挑眉道，“难道要我认识你们的时候就跑去跟你们说‘我有免疫系统功能不全的病，你们要好好照顾我，不要让我辛苦，不要让我生病。’”

　　他眯起眼望向御夜：“是这样吗？”
　　御夜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不是不知道相思在努力过一个平常人的生活，但是……他就是恨自己怎么不早些知道……
　　“红线，你不是说有话跟我说吗？不是这个吧？”
　　“我想弄清楚你跟童画之间的事。”
　　御夜气闷地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抱怨：“说到这个也气，上次说是自己承受不住压力，结果……”他翻了个白眼，不再往下说。
　　相思落寞地笑笑：“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就是差不多是你们想的那样了。”就差常磐逼他发下的那个誓言了。真是……残忍的爸爸呢……
　　红线眼神闪动了一下，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不是吗？”
　　“啊啊，红线真是越来越八婆了，以后应该叫你管家婆，呵呵。”相思呼了一口气，笑着说：“真要知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他托长了调子环顾四周，不怀好意地瞄了红线跟御夜一眼。

　　御夜立刻直觉地蹙眉：“你要干嘛？”
　　相思发现自己还真是恶劣，心情不好的时候格外想捉弄人。他伸了伸懒腰，道：“爸爸是很恨这个血统的，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是双胞胎，我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的人一起出世，但是只活下来我一个，我那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哥哥的人，一出生还没有来得及进保温室，就死掉了。妈妈知道以后很伤心，后来渐渐得了产后抑郁症，常常神智不清，终于在我三岁的时候自杀死了。爸爸不希望我步上他后尘，想让这个血统断绝在我这一代，所以我六岁的时候就逼我许下终身不娶，孤独终老的誓言。那时候我还小，虽然童画已经是我的姐姐，而且朝夕相处，我也不会想到长大之后会爱上她……”

　　“爸爸很爱妈妈，也许伤得太深了吧？所以不希望我跟他一样痛苦。妈妈死掉不久，他就把童画带了回来。他是要童画继承家业的，要她把雪家的一切传继下去。如果要传给一个陌生人，他宁可自己亲手选择。当然，童画要继承一切，首先……不该爱上我。”

　　“我的错，在于明明记得自己的誓言，却爱上了她，然后想要跟她在一起，想要一起面对爸爸，想要……幸福……”
　　相思说着说着，就把头埋进膝间，不再言语。
　　他的罪——是想要幸福啊……
　　御夜跟红线看他这样子反而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要他说出来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他们从来也不知道相思的处境会是这么地……残忍。
　　“相思……”红线坐在他身边，本身又不会安慰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相思耸动的肩膀发怔。
　　时间一点点过去，御夜受不了这种沉默，低咒了一句：“去他妈的！”
　　“哈哈哈——”相思爆笑着支起身，“夜，你害我没忍住笑……肚子痛……”他摸摸笑疼的肚子，干脆笑个够。
　　“你……”御夜看着他笑得夸张的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红线无语了半天，翻个白眼作罢。
　　相思笑够了，打个哈欠，笑嘻嘻地起身道：“我要睡觉去了，虽然明天早上没有课，但是禁止熬夜是吧？好，我不熬夜，我去睡觉。”
　　“相思！”
　　相思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下次不要笑出眼泪。”红线淡淡地说了一句。
　　相思怔了怔，微微一晒：“我不是不难过，但是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把能难过的都难过了一遍，已经不需要了。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看着他修长的身形消失在楼梯口，御夜泄气地问：“我们可以这么放着他不管吗？”
　　“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红线取过自己的外套出门，“他没有我们想的脆弱。”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御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喃喃地问自己：“真的不用管吗？”



　　第八章

　　周六的时候，相思依照当曰对童画的诺言，回了趟家，常磐的情况不是特别好，脸色很苍白，手也发颤，一点也不像相思印象中那个威严的父亲。
　　不过他还是和蔼地询问相思在学校的情况，就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相思在家没有见到童画。他问了常磐，常磐告诉她童画说周末都要在公司加班。
　　相思去公司门口转了转，没有进去。
　　周曰晚上，他回到白馆。
　　御夜，红线跟月衍都围坐在餐桌旁吃比萨，看到他进门，招招手：“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相思依言坐到桌边，接过一份比萨，笑嘻嘻地道：“看来我不在，你们也过得不错嘛！”他还以为没有了他这个煮夫，他们会过得很悲惨。
　　“我让月衍去买回来的。”御夜很不在乎地耸眉。
　　相思瞄向被当作送比萨小弟的月衍，笑笑：“月衍还真是稀客呢！好像很久没有见面了啊。”他望了望天。照说他也是被家里人捧着长大的，理应不需要为御夜做什么才对，但是虽然他偶尔捉弄一下御夜，算起来还是他在服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少爷，做饭打扫，加上叫钟点工，样样服务到位，月衍失业很久了。

　　“等你们上了大二就明白我的处境了。”月衍咳嗽两声，低低地道。
　　“你不是学的导演系嘛，我们又不会去读导演系的大二，你那些课程安排对我们又无效。”御夜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少爷说得是。”月衍频频点头。
　　相思觉得他们的对白跟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似的，专心地吃手里的批萨，月衍买的是PAPAJOHN’S的草莓比萨，味道极好，闻起来也香。“听说在台湾有拿碧螺春做比萨的。”
　　“奇怪的吃法。”御夜嘀咕完，盯了相思一会儿道：“不然下次就由你做给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家伙吃啦！”
　　相思很干脆地说：“我不会。”
　　“骗人！”御夜也很干脆地下结论。
　　“我哪有骗人。”相思笑这年头实话没人相信，“没听我说的是听说啊？而且……”他白了御夜一眼，“我像是什么都会的人吗？”
　　“像。”红线适时地加了一句。
　　相思瞥了红线一眼，嗤笑：“你们想多了吧？我又不是厨师世家出身，怎么可能什么都会做。”
　　“明天晚上是那个该死的环境保护概论，想到这个我就郁闷。”御夜说完，狠狠瞪了相思一眼。
　　“啊啊，说到温暖——还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啊——”相思托长声音感慨，咬了口比萨道，“这年头肯自食其力的青少年不多见了！现在有些小孩都仗着父辈的功绩和财富在外面惹是生非，明明已经成年还伸手问家里要钱，不要脸得很。”

　　御夜闻言从位子上跳起来：“雪相思！你说谁啊？”
　　相思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迷茫地望向他：“我在说温暖啊。怎么了？夜，你好好的位子不坐站着干嘛？”
　　“你刚才说我们家少爷仗着父辈的功绩和财富在外面惹是生非，明明已经成年还伸手问家里要钱，很不要脸！”月衍义愤填膺地应。
　　御夜来不及阻止月衍把话说出口，捂着眼睛呻吟一声。
　　“我没有啊……”相思眯起眼微笑，“我只是说有些小孩？夜是吗？”
　　御夜被他装无辜装得郁闷，伸腿踢踢月衍的椅背：“喂！你可以回去了！”
　　相思有些同情地看着月衍灰溜溜出去，疑惑地问红线：“你家里也是这样对待总管的儿子吗？”
　　“我家没有总管。”他家一向只有他一个人。
　　相思点头：“一般来说，总管又没有卖身，他的儿子应该不需要听少爷使唤才对。”
　　“一般来说是。”红线知道他又在捉弄御夜，却还是顺口地附和。
　　御夜很不爽地瞪两个人一人一眼：“不是我要使唤他，而是他喜欢缠我，我还嫌烦得很。”
　　“不过说来也奇怪……”相思面朝着红线继续八卦，当作没听见他的话：“就算月衍不是很聪明的家伙，奉承御夜毫无原则可言，也没可能遇到御夜就开始变得超级笨啊，他在班里的功课成绩还挺好的是不是？”

　　“嗯。”红线在学生会查过月衍的资料。
　　“喂！”御夜猛地一拍桌子，“听到我说话没？”
　　“说啊！”相思耸眉。
　　御夜无力地望天，然后正儿八经地说：“他在装笨，你们没看出来吗？奉承我也不知道有几份真心，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我一刀……哼！这种人有什么好讨论的？”

　　“看出来了才说啊！”相思就是等着他说这段话，“只是怕你不知道而已，记得不要对他太恶劣哦，否则被他翻了身可是会数倍奉还的！”
　　红线想了想，点头：“相思说得对。”
　　“好好好，知道了。”御夜不在意地挥挥手，往楼上走去。
　　相思用桌布连着一桌的狼藉一包随手扔给红线：“出去的时候帮忙扔进垃圾桶。”
　　“那晚安。”红线看看怀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转身出去。
　　相思在客厅的柜子里翻找新的桌布，却听见屋外红线叫了他一声，急急出去，却见红线站在门口，蹙眉看着花园里的暗处：“怎么了？”
　　“我刚才……”红线像在考虑要不要说。
　　相思了然地笑笑：“估计是那群表演系的人按捺不住了吧？”
　　“我刚才看到树后面有人，所以喊你，结果那人一闪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红线有些担心。
　　“不要担心了，回去睡觉吧，没事的。”相思拍拍他的肩。
　　“最近你们警惕一点，不要不当一回事。”
　　“好，我又不是御夜。”相思笑得很乖，很让人信服。

　　第二天是整个白天的专业课，晚上是选修的环境保护概论。
　　学校把课程放在晚上通常都会被学生咒骂。但为了调节各个专业的空余时间，专业课放在周一跟周三晚上已经成了惯例。长久到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肯提出意见了。

　　环境保护概论的老师是个巫婆，恐怖得很，每次都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后点名，点名的时候叫一个名字走一个人，连作弊帮人点一下到都不行，所以就算御夜再百般不愿，也乖乖地跑去上课。

　　他家的老头威胁过他，要是他这个学期不抱着奖学金回家就睡大街上，为了不睡在大街上，为了不被巫婆陷害，为了这点可怜的学分，他也只能忍耐那个女人的骚扰了。

　　温暖已经在教室了，向三个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过去坐。
　　相思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反正烦恼的那个也不是他。
　　红线捧着书跟过去。最近学校的学生会新任干部的名单跟照片已经在学校网站上和宣传栏上张贴了，所以红线的出现还是引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恭喜红线你了。”温暖开口第一句也是恭喜红线的就任。“现在你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哦！”
　　“嗯。”红线认真地点头。
　　相思笑着看看红线，对他一脸的冷漠很没办法，在温暖身边坐下招呼：“温暖，你那个姐妹呢？怎么不坐一块儿？”
　　温暖笑眯眯地问：“她请假了。相思什么时候对我们家萦容有兴趣了？”
　　“温暖……”相思眼角瞥到御夜不甘愿地在红线身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说，“也对我们家的御夜很感兴趣吧？”
　　温暖咳嗽了两声，脸刷地红了起来。
　　御夜不知道他们聊什么，但是温暖脸红他却看到了，耸眉高声道：“啊哟，这个暴力女人也会脸红啊？”
　　温暖白了御夜一眼，压低声音跟相思耳语：“对‘这种人’感兴趣？”
　　相思嗤嗤一笑：“其实也不是那么差吧……”
　　红线由着他们说，不理会。
　　“慕红线，可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吗？”
　　相思停止嘀嘀咕咕转头去看，那个巫婆级别的老师远远站在讲台上，却精准地点了红线的名字。果然太出名并不是好事。
　　红线不紧不慢地道：“这是欧洲环境保护协会的标志。”
　　老师满意地让他坐下，继续讲课。
　　“红线还真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跟某些装的乖小孩不一样。”御夜虽然没在聊天，但心神被牵在相思跟温暖的耳语上，也没听到老师在说什么。而红线居然还能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听老师的课，准确回答出老师的问题，真是……不能不佩服！

　　相思瞄一眼御夜，眯起眼笑笑，示意他挑衅方式的弱智程度，又回头跟温暖说了几句，道：“我邀请了温暖明天去白馆吃晚饭。”
　　“不是吧？”御夜狂吼，彻底崩溃。
　　相思相当无辜地看着他，幽幽地道：“没办法啊，御夜刚才说的话得罪我了。现在你不高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完还不忘优雅纯善地笑笑。
　　红线有些好笑地摇头，御夜狂翻白眼。

　　当曰半夜两点，白馆起了火。
　　相思跟御夜很早就睡了，红线也早回了自己的小窝。
　　白馆的墙壁几乎都是大理石制造的，所以很难着火，只是墙上露台上爬的藤蔓着起火来，烟弥漫了白馆里的大小屋子，呛得很。
　　两个人睡得很熟，是被发现起火的警卫的电话吵醒才发现白馆起了火的，两个人打湿了毛巾捂住口鼻从屋里冲出来，除了脸上花花绿绿，倒是分毫未伤。
　　半夜三更的，两个人茫然地站在白馆门外的花园里，一身睡衣，还抱着被子，睡眼朦胧地看着那些警卫救火，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红线是从月光馆跑过来的，跑得脸色发白。他远远看到两个人站在那里，才松了口气，扶着路边的树干等胸口的闷痛过去。
　　“没事吧？”御夜看到他了，担心地过来询问。他还没有忘记红线的身体也是不适宜运动的。
　　红线点点头，问跟着过来的相思：“这应该是我问你们的。没有什么事吧？”
　　“是没事，就是好困啊……”相思抱着被子打了一个哈欠，走路都带着飘，就差没就地找个地方躺下了。
　　“可以先去我那里。不过……”红线指指那些还在忙碌着救火的警卫，问：“由着他们可以吗？”
　　“随便他们，反正也没火了，倒是一屋子的烟，想回去睡觉都不行了。”御夜哀叹。
　　三个人相视笑笑，倒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一起慢慢往月光馆走。
　　“那群家伙不会疯了吧，还拿火来烧？杀人放火是同罪好不好？”御夜越走越清醒，伸着懒腰抱怨。
　　“不是让你们警惕一点嘛！”红线皱眉。
　　相思继续恍恍惚惚地走，懒洋洋地应：“人家要放火，警惕一点有用吗？”他是没睡醒不错，但不代表他脑袋糊涂了。
　　御夜难得附和相思的话：“就是，又不是在抗战期，总不能找个人在门口望风吧？还是要轮流站岗？”
　　红线支着额头，承认自己晕了：“现在怎么办？”
　　“对了……”相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昨天……嗯，已经过了十二点，应该是前天你跟我说了之后，我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露台跟门口了……啊！我把两个摄像头分别落在那里了，明天回去要记得收一下。这是我向成叔借的，我要拿去还给他的，要是被偷了可不好。”

　　御夜跟红线听着他用这种无辜而茫然的口吻说这件事，都有种头痛的感觉。
　　红线脚步顿了一下：“之前借给我用一下吧。”
　　相思瞥了他一眼，答允：“好。红线要用的话尽管拿去，不要弄坏了就行。”

　　相思跟御夜起得很晚，大概半夜被吵醒，那么一闹腾，睡得并不安稳。
　　红线早早起来去了白馆，去取了两个人的换洗衣服过来，然后拿着那两只摄像机的摄像记录去了学校。
　　“红线借走摄像头要做什么？”
　　相思窝在红线家客厅的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懒腰伸着伸着，眼睛就眯了起来：“夜还真是迟钝呢……”
　　御夜装作没听见，从冰箱里找出两听可乐，扔了一听给相思，坐下慢慢喝。
　　相思眼睛打着横地淡淡道：“红线怕我把东西拿去成叔那里会闹出大事件。毕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要烧死我们，成叔若是知道，一定找人来收拾他们，再交到警察局。这么一来，牵扯到法律，按着正规法律程序来处置，那些家伙不用说前途全完，要不要判刑也说不定。红线那家伙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拿去学校上报，这样一来就是学校内部的事了。”

　　“什么？就这么放过他们？”御夜几乎一口喷出刚喝进嘴巴里的可乐，结果被呛到，咳得喘不过气来。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相思好笑地挑挑眉，“要告他们谋杀未遂，判个七八年，还是蓄意毁坏他人财产，判个一两年？”
　　御夜闻言一愣，心底承认相思说得对，但是又不肯在口头上认输，讷讷地道：“可是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红线把这件事报到学校，再加上那些摄像，学校要不处理也难。”相思自认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人物，连烧了他的窝也可以不计较。他也没打算就那么随随便便放过他们。

　　相思还要说些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时候打电话来，他用膝盖想都能想到是谁。
　　他在沙发上赖了赖才取出手机走到门口去接。
　　“成叔。”
　　成叔的声音有些低沉：“相思你没事吧？”
　　“没有。”相思笑笑，“成叔不是得到消息了吗？只是屋子可能会要打扫一下，其他没什么。”
　　“我听说是有人纵火？”
　　相思装傻：“应该不会吧？成叔你想太多了吧？怎么会有人纵火呢？搞不好是谁吸了香烟没熄火，天气热，半夜到处闲逛的小情侣挺多的。”
　　“相思，你不要跟我打哈哈！”
　　相思摸摸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下，正色道：“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的，成叔你不要告诉爸爸了。最近爸爸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还要为我操心。”
　　“好，这个我可以答应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同学家里，我会在这里借住几天，白馆的打扫整理就拜托成叔照顾一下了。”
　　成叔笑了笑：“相思还跟成叔客气啊？”
　　相思眉目弯弯，笑着点头：“那就这样，我处理完了这件事会过去找成叔你的，成叔你就不用担心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招呼御夜：“夜，我们出去买点什么吧，说了晚上要请温暖过来吃饭，现在只能在月光馆里招待人家了。”
　　“我不去！”御夜拒绝得很坚决。
　　相思难得好说话地点头：“不去也可以啊，我一磨蹭搞不好就等中饭吃过回来了，去白馆门口接温暖过来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御夜被他说得黑线，认命地起身：“好，我去就是了。”

　　可惜相思只是说他不去的话把接温暖的重任交给他，而没说过如果他去是不是就不交给他。
　　所以两个人在外面买好了菜跟东西，在九百碗随便吃了点面，相思就借口要去学校找红线了解一下情况，一个人跑掉了。
　　御夜回月光馆等他们回来，结果等到的却是相思的一个电话。
　　“夜啊，我跟红线还有些事，你去白馆接一下温暖吧！我们跟她约好的是三点，快来不及了！”
　　御夜还没进入状态的时候，相思很干脆地挂掉电话，然后长时间地跟红线的手机一起关机。
　　御夜看看时间，十五点二十，忍不住低咒一声，冲出门去。
　　值得庆幸的是，他来到白馆的时候，温暖还没有来。他虽然讨厌那个暴力女，但是也不能让那个女人抓到了他这点小辫子来消遣他。
　　若是以后每周的选修课，那个女人都坐在他身边念念叨叨他多么多么地不守时，多么多么地虐待女人，他还不如死在街头不回家算了。
　　他一边庆幸着温暖的不守时，一边骂着相思跟红线的居心不良。
　　十分钟之后，周围一片宁静。
　　二十分钟之后，周围还是一片宁静。
　　半个小时之后，周围仍然一片宁静，御夜左右张望着跺脚，开始按捺不住了。
　　一个小时之后，御夜已经受不了这种状况，来来回回踱了好几次。
　　但是温暖是在快五点的时候才来的。
　　御夜看到她的时候就咆哮道：“暴力女！你到底有没有时间观念啊？约定的是三点，你居然迟到两个小时？”他在这一个半多小时里不知道挣扎了多少次要不要回去，也怪不得他要崩溃了。

　　温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是你自己弄错了吧？刚才相思还打电话去我家叮嘱我不要忘记五点过来，说你会这里等我。”
　　御夜把事情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还有什么明白，仰天长啸：“雪相思——”
　　温暖看他抓狂的样子，笑了笑，很明白相思喜欢捉弄他的感受。这人一向生龙活虎的，在抓狂的时候格外生机勃勃。
　　她站在一边看白馆周围的一片狼藉，等他发泄够了，奇怪地问：“真的着火了？”
　　“废话！”御夜不屑地应。
　　“唔，真是好可惜啊……”温暖感叹着拍了拍御夜的肩，“不过平安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明明比御夜要矮上大半个头，手却准确地拍上御夜的肩膀，让御夜愣了愣，再听她的话，顿时哭笑不得。“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同学告诉我的。”温暖很高兴自己的情报准确。
　　御夜对于学校这些无所事事的大学生的八卦能力还真是无语，只能道：“走吧！”
寒江雪 2006-11-19 14:26
　　第九章

　　学校这个地方小得很，一点风吹草动便可以传得沸沸扬扬。白馆这场没怎么烧起来的小火，终究是闹得全校轰动。
　　相思离开御夜去学校找红线的时候，红线几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身为新任学生会会长的红线亲自拿着证据去找院长，让他们看摄像，说表演系那几个家伙已经构成谋杀未遂罪，让那些校领导想袒护都无从袒护起。何况表演毕竟是小事，谋杀却是闹大了。

　　那些校领导除了连连表示会慎重处理，都没有半句话说。
　　至于那些证据，红线并不想还给相思，在学校领导看过之后就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把记录删了。不过相思既然给了他，也就知道他会这么做，默许了他的做法。

　　相思到的时候，红线就刚做完这些事。
　　“那些家伙就等着被退学好了。”红线说得很认真。
　　相思耸耸肩表示不在意，反正他是乖小孩，只要别人不惹他，那么天下太平。“晚上说好要请温暖来吃饭呢，结果发生这种事，只能借用一下你家了。我买了很多菜，给你们做几个好菜，回去帮我打下手吧！”

　　“好。”
　　相思指指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空荡荡的位置，问：“这些人呢？怎么从来没见他们出现过？”
　　红线推了推眼镜。
　　“不会是偷懒去了，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你吧？这可不好……”
　　“也没什么事。”红线淡淡地道。
　　相思摊了摊手，温和地笑笑：“红线还真是好人啊——”
　　“我还有些事要做，你先回去吧。”红线指指桌子上的一叠文件。里面有全校大小一百多个社团的资料和活动报告。还有一周就是学校运动会，各班组织的运动员名单已经送上来了，要在这几天组织预赛，才能确定运动员的参加资格。然后还有运动会的表演，会场摆饰，看客的位置安排，各班级休息处的领土分割……确实忙得不可开交。

　　“不了，我在这里等你吧。”相思走到桌边大致翻了一下，啧啧赞叹：“事情还真不是普通的多。早知道就把夜拖过来帮你做工了。”
　　“御夜呢？”红线闻言抬头问了一下。
　　“他先带着那些菜回去休息了，我可不带着那些来学校找你，容易被人当作疯子。”相思笑得无辜，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你又做了什么？”红线习惯了他的做法，倒也不是特别同情御夜的处境，而只是很好奇相思又有了什么鬼念头。
　　相思摇头叹息着，优雅地窝进沙发：“红线你被夜教坏了，都不相信我的清白。”
　　“没有。”红线低下头忙自己的，顺口配合着他的鬼扯。
　　“我这次是真的没对他做什么。”相思很肯定地点着头，增加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只是想对他做什么而已……”
　　红线看完一份文件，拿装订机将文件装订在一块儿，认真按文件属性放进抽屉里。“那你想做什么？”
　　相思笑眯眯的说：“他的终身大事。”
　　红线知道这件事肯定跟温暖有关。不过他本身抱着不反对不赞同的态度，所以也就放由相思去搞。若是真的因此撮合成一对璧人也是好事。
　　“红线？”相思忽然有些正经地叫他。
　　“唔？”红线抬头看他。
　　“红线没有女朋友吧？怎么？想要单身？”
　　红线奇怪地看了他两眼，咳嗽了两声，道：“我没有要单身，只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啊……”相思惊讶地瞪大眼，开始反省，“我就顾着帮夜介绍女朋友了，下次也帮红线介绍一个吧？”
　　红线正尴尬着，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吧。”
　　一个女孩子推门进来，低着头一直走到红线面前，把一封信放在桌子上，很干脆地出去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怎么，一声也没有吭。
　　相思嗤笑出声，指着那个花俏的信封，道：“说什么就应什么，这下不用我介绍了吧？”
　　红线瞪了他一眼，随手将信封夹进旁边的书里，继续忙碌手头的活。
　　“不拆吗？”相思挑眉消遣着，又仿佛恍然大悟般接道，“是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拆吗？你可以当作我不在。”
　　红线脸上的表情不自在地僵了一下，不吭声。
　　相思搔搔头，伸了伸懒腰道：“不捉弄你了，说实在的，你真的该谈恋爱了。不是说一个人在二十岁之前不把初吻献出去，就是不完整的吗？为了你自己的完整，还是努力吧！那！我借你的沙发睡一下，三点的时候我有事，记得叫我一声。”

　　红线点头答应，取下挂在椅子背上的外衣扔给他。

　　红线在后来才知道相思让他叫他做什么。相思在三点多的时候爬起来打了个电话给御夜，让他去白馆接温暖，然后打了个电话给温暖，让她在五点前去白馆。

　　打完电话的时候，红线的文件也差不多处理了一个段落，所以陪着相思一起回去。他看相思躺在沙发上睡觉，心里就打鼓，怕他会感冒。
　　御夜果然出去了，月光馆中什么人也没有。
　　做一份丰盛的晚餐毕竟要时间，所以相思也是打算早点着手准备的。既然要找理由骗御夜出去，那总要在他们回家之前，所以让御夜去站这多余的两个小时完全是迫不得已，是为他终生幸福打算的副产品。

　　御夜跟温暖差不多五点的时候进门，倒是真没有以前那么紧张的气氛了。
　　“雪相思——”御夜进门就先咆哮。
　　相思很无辜地从厨房探出头来很风淡云清地问：“夜，你饿不饿？”
　　两个人的中饭是跟早饭一起吃的，吃得又早，御夜在白馆前站了这么久，又动了好几次怒，这时候确实饿得咕咕叫，闻言一怔，吼道：“干嘛？”
　　相思继续好无辜地警告：“饿的话就最好不要吵我，我要是被吓到一时砸了这个倒了那个就不好了。”
　　他说完这句又钻回厨房去了，御夜一个人埋头诅咒。

　　温暖觉得这三个人很有趣，虽然御夜言行举止最是张扬，却总是讨不到好处，通常都是处于弱势的那个。而相思才思敏捷，辩才无碍，总是三言两语地把人弄得哭笑不得。红线一般很少开口，总是不动声色地旁观在侧，但偶尔开口总是正经地让人说不出话来。

　　“要喝点什么？”红线在冰箱前转头问。
　　温暖笑眯眯地回答：“有没有果汁？保养皮肤呵。”
　　一般的男孩都不太会喜欢果汁之类太过温润的东西，但红线的心脏不好，不能喝茶，不能喝酒，也不能喝咖啡，所以冰箱里果汁跟牛奶反而要多一些。不过多半也是为了客人准备的，他自己比较喜欢喝白开水。

　　红线把果汁给御夜，要他拿去给温暖。
　　御夜推推攘攘地不肯去：“不要……你拿去……干嘛要我去……”
　　他说得虽轻，温暖耳力很好，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高声自言自语着：“啊呀呀，原来千色大公子连招待客人这种小事也做不好，看来关于富不过三代的预言不是没有道理啊——”

　　御夜接过红线手里的果汁，重重地搁在温暖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就走。
　　“御夜！”
　　“你又干嘛？”御夜挣扎着回转身。其实他不回身也不行，温暖拉住了他的袖子，一点都没有放他走的样子。
　　温暖无辜地指指电视机：“帮我开一下。”
　　御夜瞪了她一眼，瞄着茶几上的遥控器道：“遥控器不是在那嘛！”
　　温暖叹息着：“御夜啊，好歹我也是你的客人，招待一下客人有这么困难吗？还是你从来也没有做过这种事？”
　　御夜扯开她的手，远远对着红线叫：“红线，温暖找你！”这暴力女要说是谁的客人，那房子是谁的就是谁的客人。
　　红线正要进厨房去帮忙，闻言回头看了看，认真地道：“她是找你。”
　　御夜听到他的话翻了个白眼，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他的正儿八经。
　　“你看，红线都说了我是找你了。帮我开一下电视机又不会死对不对？还是你在记恨以前的事？”温暖可怜兮兮地低下头说着。“你记恨，我也是不会意外的，毕竟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看御夜，继续装可怜：“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是，我道歉还不行吗？”
　　她说得可怜，御夜向来吃软不吃硬，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夜啊，你弄哭人家啦？”相思不知怎么地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凉凉地盯着他：“我可是早跟你说了要有些气度，你是学不会是吧？是男人的就快点逗她开心！”

　　御夜咬牙心一横，坐在温暖身边：“你……你……你不要哭了！”
　　温暖正兴致勃勃等着看他怎么哄她，却没料到他直接用吼的，顿时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应：“我没哭。”
　　“你没哭？”御夜诧异地耸眉，很不放心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哪里有什么哭泣的痕迹啊……
　　“我只是道歉嘛！干嘛要哭？难道说御夜是要我哭了之后才肯原谅我？”温暖咳嗽两声，继续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御夜心有余悸，连连摆手：“我原谅你了。”
　　温暖感动地两眼泪光：“御夜是好人。”
　　相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觉得好笑，御夜似乎一遇到用软的就心软了，这点他自己也试过，相当管用。

　　相思在红线的帮助下做了很多菜，摆了一桌子，虽然人很少，显然吃不完，不过为了招待女客偶尔浪费一次粮食应该不会遭天谴的。
　　不知道温暖是不是真的对御夜有兴趣，装可怜似乎装出瘾头来了，热情地把各种菜夹到御夜的碗里。御夜一推拒，她就立刻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猛问他是不是不肯原谅她。

　　御夜被那满世界乱转的水花弄得头晕目眩，哪里还管这个女人原先的暴力模样，也根本想不到那么强悍乖张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么一个一碰就碎的水娃娃。

　　相思觉得好笑，一边吃一边跟红线嘀咕：“我就说他们是很适合的一对。”
　　红线认真看了看纠缠不清中的两人，摇头：“温暖只是觉得御夜有趣而已，御夜也只是被她的纤弱样子弄蒙了。”
　　“但是你不能否认他们现在的相处比以前好多了。”相思不满意他泼自己冷水，白了他一眼。
　　“暂时。”红线并不废话。
　　相思叹息：“也是，御夜的性格这么蛮横，等一下又要跟人家过不去了。”
　　“相思跟红线在聊什么？我可以听吗？”温暖装纯洁天真的可爱美眉。
　　相思笑着摸摸她的头，像真把她当成了小孩子一样：“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随便探听哦！”
　　温暖笑眯眯地看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消遣：“相思做的菜真好吃，相思以后如果在广告界混不下去，去当厨师也是蛮好的。”
　　“温暖小妹妹是在赞美我还是损我啊？”相思啧啧有声地感慨着摇头。
　　“损你？怎么会呢！”温暖拍拍胸口做出怕怕的样子，又夹了一筷子的菜放进御夜碗里：“御夜，你吃这个，很好吃的。”
　　御夜眉头抽搐着，忍气不吭声。
　　“要不要汤？我帮你盛一碗。”温暖说要帮他盛一碗的时候已经自发自动地盛了一碗汤端到他面前。
　　御夜虽是嫌烦，但是大男子主义是男人的天性。温暖这么侍侯他，充分地满足了他的男人虚荣心，眉目间自然带上了几分得意。
　　“爬得越高摔得越重。”红线对于这个现象的看法。
　　相思一边赞同一边祈祷在御夜摔下来之前温暖良心发现，小小地拉他一把。

　　温暖吃完晚饭，在月光馆再呆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她是学校附近人家的女儿，买不起别墅，也没有住在学校寝室，住在家里。温暖的家就在大学城所在区的居民区里，离月光馆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

　　红线没有主动要求去送。
　　“红线，你把这个女人送回去行不行？”
　　红线摇头：“你送她回去。”
　　御夜皱眉：“可是你有车子，送过去比较方便。”
　　“车子可以借你。”红线不紧不慢地应着。
　　“我没驾照！”御夜不爽相思跟红线两个人想尽办法把他跟那个女人凑一会儿是不是？
　　“现在路上没人检查。”红线稳稳地坐着就是不打算动。
　　“红线，你不要仗着自己叫红线就没事给人牵红线玩！”御夜被他们弄得烦了。
　　红线正了正眼镜，往后靠到沙发上微微仰面看着他，明明是仰视，却轻易给人一种正经带来的压力。“御夜你自己也是乐在其中吧？做人不要太不厚道。”

　　看到他那种认真的样子，御夜心里打着鼓，开始明白红线轻易成为学生会的一把手的原因了。他吞了吞口水，紧张地道：“红线，你能不能别这么认真，放轻松一点？”

　　“什么？”红线奇怪他怎么突然冒出一句。
　　御夜摊摊手，翻个白眼：“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实在……”他搔搔头，接道：“觉得你很帅。”
　　红线知道他在胡扯，指指门口在跟温暖说话的相思：“你要是不怕相思跟温暖说些不该说的，早去早超生。”
　　那边的相思眼角瞥到御夜跟红线这边的动静，凑近温暖说了点什么，温暖嗤嗤地笑起来。
　　御夜警觉地蹙眉，不知道相思又在说些什么。
　　“看温暖的样子，相思估计在抖你什么糗事……”
　　不等红线说完，御夜直接冲过去，拉过温暖往外走：“我送你回去。”
　　“喂！你拉疼我了……”
　　相思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忍不住笑。站在门口笑了半天，才伸着懒腰到桌边收拾东西。
　　“你刚才跟温暖在说什么？”红线起身帮他清理：“你休息一下，我来吧。”
　　相思很不客气地放手，也不跟他争：“我问温暖对御夜准备怎么办。”他呵呵笑着，抱胸站在一边，“她说她觉得逗御夜很有趣。”
　　红线把碟碗叠起来的样子都很认真：“跟你还真像。”
　　“啊啊啊，红线这么说是在怪我？”相思拉出椅子坐下，支着腮。忙碌了一整天，他还真有点累。
　　“我倒是怕温暖玩弄御夜。”红线一向都觉得御夜是他们之中最单纯的家伙，而温暖实在太狡猾了。
　　玩弄？相思被他用的这个词吓了一跳，认真想了想：“我觉得……好像还没那么严重。”
　　红线还要说些什么，相思的手机响了起来。
　　“童画？”
　　童画的声音很着急：“你怎么不接电话？”
　　相思笑笑，不能告诉童画白馆被烧了。
　　“相思，你快到医院来，爸爸病倒了！”
　　相思面色一僵，“唔”地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对上红线关切的目光，淡淡地道：“我爸爸住院了，我回去一趟。”
　　“我送你去。”
　　相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这种事已经有了一种近乎绝望的领悟，心头居然除了冰冷还是冰冷，连一点心痛和意外的感觉都没有。“好。留张纸条给御夜，省得他把我们当作失踪人口。”

　　红线对他淡漠的口吻猛皱眉头，过来直接拉他走：“回头打电话就是。”
　　上了车，红线透过观后镜看了相思一眼，轻轻地道：“会没事的。”
　　相思只是笑笑，把重量放进软软的座位里，闭上眼睛。

　　到医院的时候，红线让相思先进去，自己打电话给御夜。
　　相思走到病房外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常磐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样子。童画，成叔跟慕容一个个在房里或立或坐，一声不吭。
　　相思直接走到童画身边，抱抱她：“怎么了？”
　　童画扑在他肩上就哭，又不敢哭得大声了，低低地抽泣着：“爸爸低烧都烧了好几天了，怎么也不退，今天晕倒了。”
　　持续低烧是免疫系统问题常见的症状，所以相思听了并不吃惊。不过童画什么都不知道，爸爸突然晕倒肯定吓到她了吧？相思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慕容过来拍了拍相思的肩。
　　相思紧紧搂了一下童画，扶她靠在椅子上，然后跟着慕容出去。
　　“怎么回事？疲劳过度？心力交瘁？还是感染了什么细菌病菌？”相思倚在墙上，胸口冰凉的感觉在扩大，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心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慕容是成叔的养子，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兄长，闻言淡淡一笑，不太想理他：“伯父这段时间一来有失眠的症状，吃的东西也很少……”
　　相思听到这里，摆了摆手不要他再往下说：“你是说爸爸是油枯灯竭了，不用医了是不是？”
　　“我可没有这么说。”慕容微微吐出一口气，“只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不是任何感染的问题了。”
　　“好，我知道了。”相思有些茫然地从打开的门缝看进去，突然觉得不真实起来。就算是想了多少次的事，就算是明明知道的结局，快要到来的时候竟有些不太可信。

　　慕容看着他的神色，叹息着：“你呢？”
　　“我什么？”
　　慕容觉得相思装傻的样子很像小时候的娃娃，不顾他的白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身体怎么样？我很担心。”
　　相思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觉得自己没有多少站的力气：“我现在很想晕倒，我想快死了。”
　　他这么说，慕容倒是放心不少。这个孩子一贯都是没事的时候胡说八道，真的有事了就讳莫如深的那种人。“童画呢？你们之间的事？”
　　“慕容，”相思站好了认真叫他的名字，淡淡地道，“要是爸爸死了，我搞不好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可惜爸爸还在，不是吗？”
　　慕容被他的话弄得苦笑连连：“若是伯父死了，我想……”
　　他没往下说，相思也没往下问。

　　红线打完电话过来，就看到相思跟慕容站在门口。
　　“红线，不然你先回去，我想今天我不会回学校了。”相思看着红线的眼神有着些许哀求的意味，他需要清静。
　　“我陪你。”红线坚持。
　　相思摇头，没说话。
　　红线闭了一下眼睛，睁开道：“好，我先回去，但是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八婆！”相思振作着白了他一眼。
　　红线不理他，向他身边的慕容说：“拜托照顾了。”
　　慕容有些好笑，倒也认真地答应：“放心。”
　　红线转身离开。
　　相思微微一笑，心中终究因为友人的关怀暖暖的。“慕容，你们对答的话很像新娘父亲把新娘带到新郎面前时的场景。”
　　“胡扯！”慕容刚笑骂了一句，却手上一沉，相思整个人都瘫了下去，他急急拖住，直接抱起来带去急症室，怕病房里的人听到或者看到什么。



　　第十章

　　慕容在相思床边盯着他发怔。哪有人跟人胡扯着胡扯着就一下子晕倒的？
　　映着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枕巾，相思的脸有些单纯的苍白。相思的脸色本来就是很白的，干干净净很舒服的那种，总是给人很乖很乖的错觉，这时候闭上那双有些微上挑的眼睛，显得很淡薄。

　　医生说是太过疲劳，加上精神长时间过于紧张的缘故。
　　慕容在床边支着额头有些头痛。
　　相思睁开眼，看着他低头烦恼的样子，伸手想要扫落他的手吓他一跳，却是没有力气，只能提高声音吓他玩儿：“喂！你在干什么？”
　　“你醒啦？”慕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抓了一把，又缓缓放开，瞪了他一眼，“这么吓人也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
　　“我说了我很想晕倒，快要死掉了嘛。”相思望着苍白的墙壁，讷讷地应着。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啊！哪有人不舒服这么说话的……”慕容嘀咕了一通。
　　相思嗤笑出声，淡淡地问：“我晕倒多久了？”
　　“两个小时而已，我跟童画说你回学校拿点东西，没关系的。”
　　相思闭上眼睛安静呆了一会儿：“慕容，你说爸爸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然后我就解脱了？”
　　慕容对他问的话简直无语，皱眉道：“你这话是希望伯父死还是不希望伯父死？”
　　“我从来没有希望过爸爸死啊，当然没有。只不过……这种事总是要发生的。我突然觉得如果爸爸死了，我也许就该对童画绝望了。”说出口，相思自己都想唾弃自己。居然到现在他心里都不曾对童画绝望，都有着一丝期盼。

　　慕容沉默地看着他。他昨天没说完的就是这样，按着相思的性格，伯父要是过世，他恐怕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什么都不敢了。因为答应死人的承诺才是毫无更改余地的。

　　“慕容，打个赌吧！”
　　“什么赌？”慕容淡淡地问。
　　“打赌，我如果不在这段时间毁掉自己的诺言，我会把它带进棺材。”
　　“那你要我赌什么？”慕容心里酸得很。
　　相思笑笑：“你当然是赌我不会带进棺材啊，那样我就能赢你了。”
　　“疯子！”慕容哭笑不得。
　　相思慢慢起身，坐在床沿等眼前的黑雾过去：“我好不容易想个游戏出来，你也不配合我……”
　　慕容不理他的嘀咕，问道：“你怎么不问自己怎么了？”
　　“最近太累了。”相思应得很快，很利索。
　　慕容伸手就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头：“知道还做！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体！我可不想看到你……”他说到这里，眉头一皱知道自己说话不妥，不再吭声。
　　相思嗤嗤地笑着下床往外走：“我去看看爸爸。”
　　慕容知道劝他不住，便跟着去。

　　相思进病房的时候，常磐已经醒了，让大家出去，留相思一个人在房里。
　　“相思，你坐过来。”
　　相思就乖乖地坐到床边来，对着他淡淡地笑。
　　“相思，有件事，我想过了……”常磐的眼神出奇地温暖。
　　“爸爸有什么事？”相思心里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依稀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你跟童画的事。如果你跟童画是真的想在一起，你们就在一起吧。你也知道当初我要你许下那个诺言，是怕雪家以后的子子孙孙都摆脱不了这个命运。你们在一起，然后别要孩子，以后领养个孩子当作雪家的骨肉……”

　　这似乎是相思一直想要听到的话，但这么轻易地从爸爸口中听到，他反而没了任何的欣喜。他出声截断常磐的话：“爸爸！”
　　他抬头对上常磐的视线，温柔地笑笑：“爸爸不会有事的，所以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常磐摇头：“相思向来不是个逃避现实的孩子吧？”
　　“呵呵。”相思干笑了两声，咬了咬下唇。
　　“我知道是好孩子，但是没有看起来那么脆弱。我一直知道的，所以才那么逼你。你可怨恨爸爸？”
　　相思低下头喃喃似的应：“不恨。”
　　“你这些天不在家，我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老是想事。我知道你进了大学之后没好好照顾自己，也是这件事的缘故吧？如果害得你生病，害得童画嫁一个不爱的人，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你们如果想在一起也没什么的。我并不是在阻止你们幸福。什么孤独终老……”他抬手摩擦了一下相思秀气干净的脸颊，想起那个记忆中那个会扯着自己裤角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笑了笑，“我终究不忍心。”

　　相思望着常磐，视线一点点模糊，心里暖暖的，却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过。他趴在常磐身上，低低地道：“爸爸真是残忍呢……真的……很残忍……”
　　常磐摸着他的头，像摸记忆中那个孩子。
　　相思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又坐直身体，抬起头苦笑道，“爸爸……可是我怕了，不敢了，我怕自己给不了她幸福，所以……是我自己要放弃。”
　　“是因为……我？”常磐被他眼中的无奈触痛了。
　　相思忙摇了摇头：“爸爸，如果明明知道自己活不长，却要连累一个女子不是很不道德的事不是吗？什么血统孩子我不在乎的，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害了童画，童画如果不嫁给我，就可以跟一个彼此相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而我不行。这么浪漫的事情，对我而已是很恐怖的，所以，我自己放弃。那个诺言……就让它维持下去吧。”

　　常磐突然觉得相思的脸色很白，比床上的床单还要白，比医院的墙壁还要白。
　　“就算可以在一起，我也没有打算延续这段感情了。孤独终老……还是很适合我。”

　　相思在医院陪着常磐呆了三天。
　　第四天是周六，红线跟御夜这两个家伙跑到医院来探望。
　　慕容去公司做事了。相思不在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替相思做苦工。
　　病房里就常磐，成叔，童画跟相思四个人。
　　御夜明显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很。他捧着鲜花的手都在微微地抖。
　　相思觉得好笑，但是没敢笑出口，因为御夜看他的眼神实在是很恐怖。
　　“他们是我学校的同学，跟我住在一起。”相思这样向常磐介绍。
　　成叔站在一旁，凑下身跟常磐说这些什么。
　　“哦？是十夜千色老板的公子啊？”童画扶起他靠在靠枕上。常磐指指旁边的沙发跟椅子，招呼两人坐。“当年成显跟千色老板一起干过。”
　　他口中的成显自然就是成叔。
　　御夜曾经好奇过自家老头跟成叔什么交情，想要回家询问，但后来渐渐地忘了，现在提起来，才有些恍然大悟，“啊”了一声退后一步坐下，梦魇似的盯着手里的花，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相思扯了一下童画的袖子，算是替御夜解围：“你去把花瓶洗一下，把花插起来。我来照顾爸爸。”
　　童画点头，接过御夜手中的花出去。
　　“伯父的病怎样了？”红线知道不好，没话找话说。
　　相思瞥一眼红线，觉得他实在很不会说话，只好笑笑：“没什么的，大概很快就能出院了。”他回头笑眯眯地看一眼常磐，问：“是吧？”
　　常磐对上他一点点戏谑的眼神，应着：“是啊。”心里多少有些安慰。这孩子似乎跟同龄的朋友在一起就开朗起来，连眼睛里的神采都格外漂亮。
　　成叔看他们俩父子拿这种事开玩笑，摇了摇头。
　　“相思，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红线不愧为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啊，问的就是这种风纪问题。”相思坐在床沿懒洋洋地感慨着。“我至少也该等爸爸出院了才能回去啊，至于那些老师，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常磐知道他也怕一离开就见不着自己最后一面，所以才这么坚持要陪着自己，握了握他的手。
　　红线眼尖地望见了他们的小动作，沉默了一会，用手肘顶了一下御夜：“御夜！”
　　御夜正因为手上少了捧花而庆幸中，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被他一撞，扔过去一个白眼：“你干嘛？”
　　“温暖叫你带的东西呢？”
　　温暖？相思有趣地眯起眼，看御夜脸上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僵硬：“什么东西？”
　　御夜不太情愿地拿过背包，抖出一个靠枕出来，随手扔给相思，嘀嘀咕咕：“那个暴力女人，偏要装什么淑女，做什么菊花枕头，说是医院里的味道浓，这个睡起来又香又舒服……神经病！”他总结完毕，顺便还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相思嗤笑出声。御夜会又开始叫温暖暴力女，肯定是温暖玩够了这种小家碧玉的矫情角色，恢复本来面目了。不过这么看起来，两个人的状况居然比在月光馆吃饭时还要好。“温暖这女孩子还真是体贴呢——”他闻了闻靠枕上的菊花香，啧啧有声地感叹。

　　虽然现在算算也是菊花开的季节，但是按那个女孩的性格，铁定是自己跑到郊外去摘了，然后自己晒干做的，这份心意却被这个不肯说人家一句好的御夜骂成了“神经病”……

　　相思把靠枕放在床边，对常磐笑笑：“菊花枕头听说对失眠好，爸爸用着也许适合。”
　　“那个温暖也是你的朋友吗？”
　　“嗯，同届的一个女生，”他瞄一眼御夜，不期然加了一句，“是御夜的女朋友。”
　　御夜一下子跳起来：“谁是我的女朋友？相思你不要害我！”
　　红线却是凉凉地附和：“这家伙的女朋友。”
　　红线看起来很正经，说话说得很认真。相思看起来很乖，说得也很认真，所以常磐直接忽略御夜的话，点头道：“大学交交女朋友也是好的。”
　　御夜闻言晕眩。
　　相思看看他的脸色，偷偷笑两声，决定放过他，回头道：“爸爸，我跟他们出去转转，回头再来陪你。”
　　“相思你放心去，这里有我照顾。”成叔笑着道。
　　相思点点头，把御夜拉起来推出门。红线跟着出去，还细心地带上门。
　　成叔也正起身关门。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成叔把手上一个东西递过去：“这个是给相思的，你先看看。”
　　红线将信从信封里取出一点看了一眼，一头一骇：“这个是……”
　　“拜托你到时候交给他。”
　　红线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他所谓的到时候是指什么时候，伸手推了推眼镜，没有应声。
　　相思跟御夜胡扯了几句，再回头，却见到红线还在门口，忍不住喊他：“红线，你掉队了！”
　　红线把信收了收，小跑几步追上去。
　　“你刚才在跟成叔说什么悄悄话？”相思不客气地问着。
　　红线淡淡地道：“自然是看着你点，别让你乱来。”
　　相思微微一笑，笑骂：“你也来胡说八道了！”他说完就不当一回事，再问：“御夜跟温暖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就不见几天，这天都不一样了？”

　　尽管御夜在一旁嘈杂着反对，相思还是从红线那里听了个大概，包括御夜怎么被那个一派小家碧玉的温暖给哄骗，怎么转头想起来那个女人的可恶，发现自己被人耍了，怎么要红线去查资料。

　　相思表示了解地点头，知道他们查到了些什么。他当初是查过那个女人的。
　　温暖的家里是开饭店的，本来家境不错，但租门面给他们的那家惹了黑社会的人，把饭店给砸了，还拿温暖的爸爸出气，结果温暖的爸爸被人打得内出血，右眼失明。

　　治疗的时候，花了很多钱，结果她爸爸还是死掉了，却欠下一堆债务。妈妈身体不好，不能出门工作。她当时又已经考进了这个学校，不肯放弃学习的机会，所以半是借贷，半是打工地挣自己的学费，生活费。

　　天使学院的费用本来就高，那个女孩子纤纤小小的，压力却不小。也难为她每天嘻嘻哈哈，阳光明媚，半点看不出她的处境困难。
　　相思知道御夜的心软，知道他必然是不忍心找温暖麻烦了，但是也绝对没有主动帮忙的勇气。但那个女人对御夜很感兴趣，肯定兴致勃勃没事整整他，或者在他身边消遣一下，而御夜也最多添几分忍耐力而已。

　　相思听着想笑，所以就笑了：“真是一对宝贝！”
　　红线点头：“他们现在虽然老是吵架，但是不是本质性的冲突，所以相处尚算融洽。
　　御夜对红线讲的这些抗议了很久，但是两个人显然忽视他的存在，他都抗议得无力了：“什么叫本质性的冲突啊？”
　　“没有什么。”红线不想解释。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快中午，我也饿了。”相思指指医院侧对面的饭馆。
　　御夜跟红线是刚吃完过来的，但是他说要吃东西，两个人都没反对，乖乖跟过去。

　　“你爸爸的病……”
　　三个人在饭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嘻嘻哈哈没个正经，谁也不敢主动提起常磐的病，所以红线一出口，御夜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可惜桌面是玻璃制的，相思把这一脚看得清清楚楚，咳嗽两声，笑笑，然后支着头正经地回答他们的疑问：“雪家的状况你们也知道，爸爸本来就活不长的……”

　　听他这么说，总觉得还有下文是相思也活不长似的，御夜跟红线一起皱眉。
　　“按医生那么说就是直接判了爸爸死刑了，我实在不想在这时候离开，所以学校的事拜托你们应付一下，要是不行，我会让成叔过去找校长的。”
　　红线莫明地插了一句：“表演系的那些人已经被开除了。”
　　相思就顺着他的好意，眯起眼，露出狐狸般的表情来：“真的吗？啊……杀人放火，真是一些不知轻重的家伙啊……”
　　御夜闻言翻了个白眼：“害我们有家归不得，却只是把他们开除，真是便宜他们了。”
　　“我在想……”相思仰起头想想，“那些家伙会不会怀恨在心来报复。”
　　“应该不会。我跟他们的家长联系过了，希望他们能抽空好好管教子女，他们暂时应该没空来寻仇。”红线喝着杯子中的白开水淡淡地应着。
　　御夜怕怕地瞄了他一眼，觉得他很吓人。
　　相思嗤笑：“红线做事很细致呢。”说罢，他看看拍着胸口装胆小的御夜，拍拍他的肩难得正经地道：“夜，这点你要学着点啊。总是莽莽撞撞迟早会闯祸的。”

　　御夜想反驳，看看他的神色又不像在整人，挣扎了一番低头应了一声：“哦。”
　　“真乖。”相思摸摸他的头跟摸小狗一样。
　　御夜无力地趴下。
　　相思喜欢他这种直率而坦然的反应，心情很好地继续笑：“成叔会去整理白馆的。最近爸爸一生病把什么都耽搁了。红线——”他突然叫了一声，柔软地道，“麻烦你了。”

　　红线睁大眼睛，脸微微一红。
　　御夜趴在桌上用眼角瞄到，笑嘻嘻地道：“红线，你脸红了！”
　　红线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架，白了御夜一眼：“没关系，我当多养了一只宠物。”言下之意是直接把相思所谓的麻烦替代成了御夜。
　　御夜就是麻烦。
　　御夜闻言当场翻脸，气急地咆哮。
　　而红线就是用手指支着镜架，爱理不理。
　　相思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点暖意，肩头也似乎放松了许多。

　　御夜跟红线回去以后，相思就坐在医院花园的草地上。
　　相思不是很喜欢医院的草地。因为医院的草地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让人不舒服。
　　但躺在草地上能看到很蓝的天，很白的云，天蓝云轻。
　　一个人悄悄走近，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头看了一下，笑着问：“你饿不饿？”
　　“你要请我吃饭吗？”童画用很淑女的姿态抱着膝。
　　“我吃过了。”相思顿了一下，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不过我可以去给你买。”
　　童画闻言勾了勾唇，讪讪地问：“相思，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什么样的女孩子？相思觉得有些好笑，笑了一下：“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童画很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相思支起上身，学她一样抱膝而坐：“童画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呢……”他的声音本就清澈好听，他说得轻轻的，格外温柔。“我说过的，我不是不喜欢你，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那我喜欢的女孩子……当然也是像童画的这样的。”

　　“可是我很平凡，很软弱，很矫情，很爱现，不体贴，不温柔，比你老……”童画细细数着自己的缺点。
　　相思唇角扯得高高的，却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笑出声来：“你又听到什么了？”
　　童画颇哀怨地嘀咕：“我听见护士在说什么样的女人适合你，说我一定不是你女朋友，说我跟你点都不合适，说我们像姐姐跟弟弟……”
　　“我们本来就是姐弟啊。”相思轻轻地说，没有让她听到。
　　“雪相思！”童画大声地喊。
　　相思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嘀咕的话让她听到了，怔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童画根本没注意他的神色，径自大声问：“你知不知道我最受不了你哪一点？”
　　“不知道。”相思摸摸鼻子，直视着她的眼睛，笑着摇头。
　　“我最受不了你明明想要吓跑我，明明是想要拒绝我，又不肯说狠话，还怕伤害我，说得又温柔又好听……”童画闷闷地说了一阵，回头一掌拍向相思的头，想要打掉他笑眯眯的神情。“不准笑！”

　　相思揉着头，乖乖点头：“嗯。”
　　“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你这么温柔，我会动摇的啊！我怎么放得下你？你还真会难为我……”童画说着说着便重新将膝盖抱了抱，有些落寞。
　　相思张口欲言，终究没说什么，站起来拍拍草土：“我回病房，你呢？”
　　童画头也不回地摇头。
　　相思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

　　相思回到常磐病房的时候就看到成叔站在窗边，窗外望出去就是花园的草地。他一进去，成叔跟常磐都回头看他。他笑了笑，把门关上，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相思……”
　　“啊，爸爸，你要不要吃苹果？”相思取过旁边的苹果，随随便便截了口，没让他说完。
　　常磐叹气。这个孩子温润，但是太固执。
　　相思安静地低头用小刀削着苹果皮。
　　“相思，你后天去学校吧！”
　　相思头也不抬地干脆拒绝：“不去。”
　　常磐也不再坚持，抬头望向苍白的天花板，很久没有吭声。知道自己要他去学校是很残忍……“那我们明天回家吧。”
　　相思这才抬起头了，诧异地望着他。
　　“回家跟在这里一样。在自己家里比较舒服不是吗？”要这些孩子陪着他在医院，他心里过意不去。
　　回家啊？相思笑笑：“爸爸你高兴就好。”
寒江雪 2006-11-19 14:33
　　第十一章

　　成叔的人把白馆整理干净，御夜就搬回了白馆，倒是月光馆一下子冷清下来，红线颇有些不习惯。
　　大概在一个月之后，相思才回到白馆。
　　常磐在半个月之前过世的，相思有打电话回来，红线跟御夜一个太认真，一个太蛮撞，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相思从来不是要人安慰的人，他只是礼貌性地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伤心，但是不要人安慰。

　　常磐的葬礼结束后，他着实生了一场病，在医院呆了一周才出院，所以才会呆到现在才回学校。
　　爸爸本来就活不长的……
　　相思当初就是这么说的，但是等到真的发生，他才明白原来知道跟现实是不一样的。无论想过多少次，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真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会痛。因为爸爸真的不会回来了。

　　那个可以依靠的身影，那双摸着他头的手，那双无奈怜惜的眼睛，都消失了。
　　生命其实很脆弱。
　　红线跟御夜很担心他，但他只是笑笑，然后整天闷在房里不说话。
　　常磐过世之后，相思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多很久以前的细节，心里不舒服，一点也没有力气说笑。
　　“相思，你出来！”
　　御夜在门口迟疑了很久才敲门喊他。
　　相思坐在落地窗前的台阶上本来不想理他，但知道他也是担心，叹了口气还是去开门：“什么事啊，大少爷？”
　　“大少爷个鬼啦！”御夜看到他出现在面前，伸手就是一拳，重重捶在他肩上，老大不客气地把手中东西塞进他手里。“喏！”
　　相思迟疑地望向手中的东西，才发现是一个炒菜的铲子，扑哧笑出声来，眼睛微微眯起，温润地笑着装傻：“做什么？”
　　“我很饿啊！”御夜瞪他，“我烧焦很多次了！你再不动手就没有东西可以烧了！”
　　相思好笑地盯着他，由着他说。
　　御夜再瞪了他一眼：“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快点去做饭啦！”
　　“我在想……”相思用握着铲子的手支着头，很认真的样子：“我在想我们真像新婚夫妻。”
　　御夜闻言僵硬，愣愣地直视他，太久没有被这家伙捉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做何反应。
　　相思呼了口气，笑眯眯地问：“月衍呢？”
　　“运动会的时候把脚摔断了，大概还没好，人影也不见。”御夜很没同情心地摆摆手。
　　相思“哦”了一声才记起自己到医院后一周就是运动会，记起自己错过了一个盛大的活动，然后发现原来自己跟学校脱节得厉害：“那红线呢？”
　　“不知道，今天没过来啊！”
　　相思笑笑，挥了挥手中的铲子，振作道：“好，知道了。那你要吃什么？”
　　“随便啦，不要饿死我就好了。”御夜用手枕着头，望天长叹，可见已经失败得完全没了要求。
　　相思乖乖到厨房去给这个大少爷做饭，才知道厨房的状况有多么糟糕。
　　前几天相思除了乖乖去上课，几乎都闷在房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是白馆的家庭煮夫。相思说御夜有做饭的潜力当然是胡说八道，这个少爷连做个清粥都是失败无数次之后才成功，不用说做饭了，所以一直都是红线在白馆给这两个人做吃的。

　　今天红线不在，相思又闭门不出，莫怪御夜饿得要抓狂了。
　　相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菜，御夜很郁闷地告诉他他的厨艺退步了。
　　相思笑着叫他知足常乐。

　　吃完东西，相思在厨房里一边发呆一边洗碗筷。
　　门铃响了，御夜去开门。
　　相思本来以为是红线来了，但许久没听见御夜的咆哮，只听见嘀嘀咕咕的声音。若是红线回来，照着御夜的性子，铁定会抗议他的无故失踪，害他饿得前胸贴后背。

　　相思想是温暖来了。
　　他慢慢在厨房把该洗的都洗了，把御夜弄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好整了一番，才不紧不慢地踱进大厅。
　　温暖跟御夜坐在沙发上小声说着什么，看到他出来，一下子直直盯着他，停下口来。
　　“温暖，好久不见了。最近好不好？”相思若无其事地在冰箱里拿了一瓶饮料给她。
　　“好啊，可是相思好像不太好啊，脸色这么差……”温暖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担心。
　　相思搓搓眉心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没事的，只是心情转不过来而已，过几天就好了。”他似乎已经很喜欢反过来安慰别人了。
　　温暖觉得相思真的是很温柔的人，笑笑：“没事就好。”
　　相思挑挑眉，指指旁边的御夜，用一种随便的口吻问：“我们家的御夜怎么样？好不好用？”
　　“好用？”温暖显然觉得这个形容很有趣，看着御夜几乎要发作的神情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他最近帮了我不少忙，所以不好意思欺负他了。”她原本就是长得小巧的女孩，这么做着鬼脸，可爱得很。

　　“真可惜。”相思感慨着。
　　“什么很可惜！温暖没你这么无聊！”御夜为温暖的话表示欣慰，极度不满相思的恶趣味。
　　相思对他的话也不反驳，伸着懒腰，懒洋洋地应：“哦——”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熟悉了。
　　他想了一下，突然说：“红线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御夜疑惑地眯起眼，奇怪地看着他。
　　相思瞄了他一眼，不吭声。
　　御夜不客气地瞪回去：“干嘛？”
　　温暖笑着看热闹。照着她一贯的观察，御夜绝对不会是赢家。
　　相思指指门外，笑眯眯地说：“因为我听到车子的声音了。”
　　御夜一怔，不信。
　　“唉——”相思叹息了一声，感慨道：“夜你太紧张了，所以自然就听不到了……”
　　御夜刚要反驳，有人拿钥匙开门进来，他迁怒地瞪过去。
　　进门的除了红线还有他的哥哥藤萝。
　　藤萝在红线身后向屋内的人招手，随随便便地打着招呼：“大家好啊。”
　　“红线去见慕家哥哥去了啊？你差点把我们家御夜饿死了。”相思看到他们一起进来，就大概猜到红线去干什么了。自己这几天这么消极，这个家伙大概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了……

　　红线看到相思在大厅，有些诧异地推推镜框。听到他的话，“嗯”了一声：“相思，到你房间，我有事找你。”
　　“好。”相思乖乖地应着。
　　红线领先一步往楼上走去，藤萝跟着上去。
　　相思呼了一口气，起身向御夜跟温暖做个鬼脸，也乖乖上楼去了。

　　“红线，你什么话不能自己说，还要找哥哥帮忙？”相思上了楼，带上房门笑嘻嘻地问。
　　“我说不好。”红线正儿八经地答。“而且你的身体需要检查，我劝不动你去医院，也帮不上忙。”
　　他看了藤萝一眼转身出去，把藤萝跟相思两个人留在房里。
　　说不好？所以找哥哥来帮忙说吗？相思坐到床边，安静地等藤萝说这个好像很重要的事。“什么事？”他很奇怪红线这样的安排，这件事肯定很严重，而且显然与他有关。他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比爸爸死掉还要严重的事。

　　藤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个信封被折得很整齐，摊开了只薄薄的一纸，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相思觉得怪怪的。答案呼之欲出，他居然不敢轻易去接，咬了咬唇，问：“这是什么？”

　　“你爸爸的遗书。”藤萝答得干脆。
　　相思闻言，只觉脑中嗡地一声，几乎就笑出声来。他爸爸的遗书？常磐的遗书？早就写好了给红线的，只差机会交给他的遗书……
　　他记得那次红线去医院看常磐时跟成叔的一番来往。他那时候觉得他们有事瞒着他，哪里知道会是这种事。
　　便是后来问成叔也多是玩笑的成分，他居然眼睁睁看着——爸爸的遗书这样交到了红线手里……
　　他念及此处，几乎就笑出声来了。
　　“你应该看看。”藤萝看着他的神情，皱眉。
　　相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依言把信接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拆开了看。
　　信上的确实是常磐的笔迹。住院那段时间，常磐的身体状况就不好，写出来的字很认真，很用力，却总是在句末那字的笔画上有一点点的抖。
　　相思看着字，心里颤了一下，才仔细去看内容。
　　藤萝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猜测着他看到了哪一句。这封信，红线去找他的时候，他看过了。虽然不妥，但是相思不比别人，现在的状况也不好，没有拆开看过，他们根本不敢把信交给他。

　　信上大致写了当初要相思发下誓言的原委和心情，以及这段时间想通的事，希望相思忘记那个誓言，好好照顾童画，能够去爱自己想要爱的人。
　　红线跟藤萝也是刚从信中得知相思说过要放弃之类的话，才知道相思曾经做了这样的一个决定。相思总是笑着，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总是笑着，实在看不出他心里曾经有过的挣扎。不是他擅长伪装，而是他自己在努力让自己快乐，就算是表面看起来快乐也好。

　　常磐本来就对这个孩子心存愧疚，在跟他谈了那番话之后一直想要做些什么。他做错的事，他希望自己弥补这个遗憾。在家里的几曰，整理一些以前的东西，偶尔翻到相思母亲的曰记，仔细看了之后觉得相思有必要好好看看，也许会改变主意。

　　“妈妈的……曰记？”相思看到这里，愣住了，没有想到会看得这样的遗书内容。
　　他再看信上的最后一句：“孩子，我知道你不肯接受童画是因为怕自己无法给她幸福，但是也许你看了你母亲的曰记会改变主意。我希望你跟童画都能够幸福。”

　　“你会回家取吗？”藤萝淡淡地问。
　　相思看了他一眼，显然有点不知所措，走了两步，把信塞给他，往外就跑，却被藤萝一把抓住手臂拖回来。
　　“还有另外一件事，我要给你做身体检查！”
　　相思摇头：“不用。”
　　“什么不用！”藤萝皱眉，“你自己去看看自己的脸色！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把自己当作是病人看？要是一下子病倒，你就知道麻烦两个字怎么写了！”
　　相思心里念着爸爸讲的那本曰记，又哪有心情跟藤萝纠缠，然后低低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等回头去医院检查就是，这样查反正也查不出些？”
　　“好。”藤萝闻言干脆地放手。
　　他一放手，相思立刻冲了出去。
　　红线本来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跟上道：“我送你去。”
　　相思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你要送你哥哥。”
　　“哥哥另外开了车。”
　　相思便不再说什么。

　　常磐的房间，自从他过世后还没有人进去整理，所以摆饰东西都是常磐在世时的模样。
　　那本曰记就搁在书桌上，没有收起来，所以相思一进去就看到了。
　　长长的曰记写着母亲跟常磐相恋，结婚，有了孩子以后的点点滴滴。

　　××年×月×曰
　　常磐跟我求婚了。他跟我坦言他那个家族的免疫功能不良的血缘，让我自己选择是不是继续爱他，是不是愿意嫁给他。我原先并不知道他有这种问题，只是觉得他的体质不好而已，所以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答应。他说他知道我为难，所以让我想好了再告诉他。

　　怎么办呢？这种病我实在是没有接触过，但是我知道免疫系统出问题是严重的事，感染任何病的可能性都有。我能接受这样的常磐吗？我会在这样一个家庭中呆一辈子吗？

　　××年×月×曰
　　我答应常磐的求婚了。
　　我仔仔细细地想过了，对常磐的心情，自己最明白不过。若是错过这样一个爱我而且我爱的男子，估计这一辈子无法再遇到了。就算是有些事不确定，就算是害怕，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不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嫁给他会不会幸福这种事是很难说的，但是不嫁给他，我肯定不会幸福的。

　　××年×月×曰
　　今天在教堂，我跟常磐许下这一世要相偎相依，相亲相爱，同甘共苦。无论是贫穷还是疾病，都要不离不弃。
　　从今天起，我便是为人妻子。
　　我们将会不离不弃。想起那首歌词，最浪漫的事就是跟你一起慢慢变老。发誓不离不弃，等脸上爬满了皱纹，老得连牙齿都掉了，我们还在一起。
　　××年×月×曰
　　今天常磐陪我去医院。我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快到结婚周年的曰子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好礼物。
　　再过八个月，我就能做妈妈，常磐就能做爸爸了，真是稀奇的事，却是这样令人期待。
　　我想象抱着那么小的一个生命，想象着孩子纯真的笑容，好快乐。
　　××年×月×曰
　　常磐跟我谈话，希望我放弃这个孩子。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这是我的孩子，如论如何，我都想要把他生下来。就算是遗传了雪家的血统又怎么样？既然常磐能幸福，那么我们的孩子也肯定能得到自己的幸福！

　　××年×月×曰
　　我认真跟常磐说了自己的想法，常磐犹豫了，他不知道我会这么坚持。我告诉他，无论他同意不同意，我都会把孩子生下来，他休想打消我的年头。因为我一定要给我们的爱情留一个见证！每一个母亲为了孩子都不会放弃的！

　　他向来对我没有办法，终于在我的软硬兼施之下妥协投降。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
　　××年×月×曰
　　怀孕三个月了，害喜害得厉害。常磐出门帮我买青梅去了。这个傻瓜！这个季节哪里去找青梅呢？真是个可爱的傻瓜呢！
　　××年×月×曰
　　今天我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我了，真是个活力四射的家伙呢！这么有精神，应该是个男孩子才对。
　　××年×月×曰
　　今天去医院做检查，才发现我怀的双胞胎！这代表我会有两个孩子！两个儿子！或者是女儿！天啊，我会有两个孩子！真是令人愉快的消息！
　　××年×月×曰
　　预产期快到了，多少有点紧张，但是我想我一定能平安生产，能让孩子们都活下去，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能读书，交朋友，谈恋爱，结婚，然后像我跟常磐一样生几个自己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

　　相思看得这里笑了一下，看着床边相框中笑靥灿烂的父母，轻轻呼了口气。
　　曰记中接下来的一篇隔了很久。相思确认了一下时间——是母亲自杀前一天写的。

　　××年×月×曰
　　已经很久没有写曰记了，这几年，连我都知道自己不太对劲，但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常磐跟我道歉，说不该娶我，不该害了我，不该动心，不该跟我相遇。
　　不是的！不是的！我庆幸自己能够跟他相遇，跟他相爱，跟他结婚。这是我的自己选择的！别人当然无法评论我究竟是不是幸福，不能帮我做选择。我没有做错。恋爱，结婚，甚至生孩子，我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做的这些事。

　　不是后悔嫁给常磐，不是后悔不听他的话打掉孩子，不是受不了孩子死去的打击，而是不相信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我总是相信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而且拼命想把幸福带给自己的孩子，但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这对于一个母亲还说是不值得原谅的。

　　在腹中的时候，我还能听见两个孩子的心跳声，还能感觉两个孩子的活力和生气。明明他们是活着的！明明应该有活下去的权利！明明该跟别的孩子一样有着读书，交朋友，谈恋爱，结婚的权利！我觉得是自己剥夺了他们得到这些的权利！如果不是我怀孕，而是其他任何一个母亲，他们也许就会很健康很快乐很幸福……

　　头脑中的两种思想在交战。一边告诉我我没错，一边告诉我害了孩子。但是孩子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就像我有选择恋爱，结婚生子的权利一样。他们有权利选择幸福还是不幸福。就算感慨无数次，就算真的是不幸福，是恨我把他们带到世上，也该是他们自己才能说。


　　“那为什么她还要自杀？她为什么自杀？”相思看得心酸，不知道母亲写得出这些，为什么还会自杀。
　　总管一直守在旁边看着相思看信。自从常磐过世后，相思去了学校，童画忙于公司的事，家中便很是冷清。他在雪家做了很久，看着常磐恋爱，结婚，女主人过世，两个孩子长大。他黯然地道：“虽然老爷一直认定夫人是自杀身亡，但是夫人在过世前因为抑郁症一直失眠，所以吞食安眠药死亡是不是意外也无法证实。”

　　相思看着他，低低应了一句：“是吗……”
　　“少爷跟小姐……”
　　相思站起身把曰记照着原样小心放回书桌上，往外走：“我知道，我想安静一下，你不要跟来。”

　　爸爸要他看曰记是想告诉他，其实妈妈很幸福吧？
　　妈妈是在说，幸福不幸福只有本人才知道，才能选择吧？
　　相思微微摇着头，淡淡地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红线坐在客厅里等他，看到他下楼，搁杯起身，张口想问却是没有问出口。
　　“我们回学校吧。明天课上要交的作业还没做呢。”相思重重地呼了口气，笑得很乖巧，而且很漂亮。
　　红线点点头。
　　一路上，红线在前面开车，相思就坐在后座支着头想事情。快到学校的时候，相思轻轻地说：“爸爸……是很厉害的人呢……”
　　“轻易……就动摇了我的决心呢……”

　　车子路过餐馆的时候，相思跑进去点了几个菜，打包带回白馆。
　　回到白馆时差不多是晚饭时候，御夜看到相思带回去的菜大有感激涕零的意思。
　　“温暖回去了吗？”
　　御夜点头：“她要去上课。”说到给那群小鬼上课，御夜就满脸黑线。因为遇到温暖上课的那次恰好是乌镇，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温暖给孩子上课的地方就是在乌镇。后来温暖带他去自己上课的地方，他才知道原来温暖上次在乌镇也只是带着孩子去那里采风而已。因此还被温暖嘲笑了他反应迟钝很久。

　　“啊，温暖真是辛苦啊——”相思感慨了一会儿，支着腮懒洋洋地道：“夜啊，你要是娶了温暖，可不能让她像现在这么辛苦哦！很不道德，有损你家财万贯的形象。”

　　“谁要娶那个暴力女啊？”御夜翻白眼，有气无力地反驳。
　　相思支着头，苦恼地道：“那怎么办呢？原来夜玩弄了人家之后不打算娶人家……”
　　“我哪有！”御夜听他越说越过分，拍案咆哮。
　　“啊……这些菜，我花了不少钱的，小心别摔了啊！”相思啧啧叹息。“没有就好啊。那什么时候结婚呢？”
　　“我没打算结婚！”御夜冷眼瞪他。
　　“那你是玩弄她？”相思很烦恼的样子。
　　“我没玩弄她！”
　　“……”
　　红线看他们这么一来一往，嗤笑出声，真是服了他们的宝气。



　　第十二章

　　天使学院，天使学院，不知道命名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乍听之下，总会让人觉得错愕，但是呆久了，叫久了之后对这个奇怪又俗气的名字有了感情，再细细去念倒有些很奇怪的感触。

　　常磐病倒住院去世，以及相思生病那段时间，相思漏上了很多课，每天忙着找老师补课。
　　专业老师大多都不是很敬业，至少不是那些逼着学生读书的人。因为对他们老说，学生想学就学，不学的话也是自己的选择。而且学校离市区很远，老师们大多在下午就坐着校车回家去了，肯留在学校补课的很少。相思常常是到老师上课的班级，在老师给学生上完课之后去问些东西。

　　相思……不是爱学习的孩子，他只是很乖而已。
　　周末的时候，老师们都不会跑到学校这种偏僻的地方来了，相思就学校附近公园里，躺在草地上看书。
　　天很蓝云很轻，这让他想起那曰跟童画在医院草地上的对话。童画——是很喜欢他吧？他又想起爸爸的遗书，以及妈妈的曰记，心中动摇得厉害。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不能帮别人决定幸福还是不幸，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是不是自己的事要自己选择。
　　他呼了口气，坐起身，掏出手机，找到童画的号码，认真地看着。
　　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童画，也从来没有这么想听到她的声音。
　　相思定定地看着那个号码，叹了口气，终于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相思？”
　　相思只是想听听童画的声音，谁知童画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他一时间吓了一跳才醒觉自己是拿手机打的，童画那里当然会有号码显示，只是讷讷地应了一句：“嗯，是我。”

　　“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没有生病吧？上次总管说你回家了一趟，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回学校了？相思？相思？”
　　“我在。”
　　童画顿了一会儿，小心问着：“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不高兴？”
　　相思想象着童画在面前疑惑的神情，淡淡地笑：“没有什么。”
　　“……哦……”
　　相思听到了电话那边有人声，像是征询意见的声音，忙道：“我打电话没什么事，不然你就忙你的吧……”
　　“没关系啦！我这边不忙。你有什么事就说啊！我……我是你姐嘛！我会罩你的！”
　　“真的没事。”相思用很确定的声音说。
　　“你最近越来越婆婆妈妈了……”童画嘀咕着，慢慢道：“好吧，你有事一定要说！否则……否则……”她低低叹了口气，似乎想不出“否则”怎样，转而问了一句：“你下个周末回来吧？爸爸不在，公司很多事都要你来决定的。”

　　突然心里生出一种顺其自然的心态来。爸爸期望的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妈妈说得难道不对吗？其实——所有的选择是要童画自己来做的吧？
　　“嗯，我下周回家。”
　　挂掉电话，相思又后悔起来，低低叹了一口气，躺回草地上。
　　“相思！”
　　相思懒懒地抬眼望去，才发现是御夜，勾起唇角道：“你来找我？还是去跟温暖约会？”
　　“当然是找你！”御夜没好气地把拿在手中的外套扔到他脸上。
　　“找我啊——”相思取下盖住了视线的外套，看了看，发现是自己的，忍不住想笑，看看御夜的眼色终于咳嗽了两声作罢。
　　御夜看他忍住没笑，哼了一声嘀咕：“算你小子会看脸色！”他看着相思的脸，确定他的脸色比刚回白馆时好多了，微微呼了口气，正色道：“红线的哥哥说你没照顾好自己，所以才会容易疲惫，脸色不好，还有点低烧。你也这么大的人了，好好照顾一下自己会死啊？天气冷了，穿这么一点就出门，要是感冒了，我可不负责照顾你！”

　　“夜。”
　　“干嘛？”御夜瞪他。
　　相思看了看蓝天，微笑：“你说是不是不能帮别人决定幸福还是不幸，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幸福的权利，是不是自己的事一定要自己选择？”
　　御夜又不是笨蛋，哪里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懒洋洋地道：“你又不是她，当然不能帮她选择。你不是她，怎么知道对她而言是幸还是不幸？要是不能追求幸福的话，人还活着干嘛？”

　　“你这是在劝我去死。”相思烦恼。
　　御夜吓了一跳，急忙道：“哪有！”
　　“你说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人活着干嘛，意思就是说我不该活着啊！唉……去死的话要用什么方法好呢？”
　　御夜哭笑不得，明知道他在逗他，还是急着解释：“我是说你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每个人都有。你有，童画有。你不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追求幸福的权利给剥夺了！”

　　“是……这样啊？”相思仰面望着天空，眼神缥缈得不像他。
　　“看你一副聪明模样，怎么就是不开窍！”御夜一拳砸在他的腹间。
　　相思毫无防备被打了一拳，吃痛地轻呼了一声，捂着腹部瞄他：“很痛啊！你还真打啊？”
　　“看能不能打醒你！”
　　相思看他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挑了挑眉凉凉地道：“说温暖是暴力女，我看你才是暴力男。两个天生一对！”
　　御夜闻言抓狂：“雪相思！”
　　相思猛地跳起来转身就跑。
　　“你别跑——”御夜紧追了上去。

　　周末在办公室加班的童画还因为相思刚才的电话烦恼。她想不明白相思打电话来的用意，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就算相思一直说“没事”，她也静不下心来。因为那个孩子——向来都是这么说的。

　　“我出去一下。”她起身拿了外套出去，准备去相思的学校看看他怎么回事。
　　她走到电梯口犹豫了一下，转身往慕容的总经理室走去，想先跟他报备一下。
　　门口的秘书看看是童画，笑着打了下招呼便由着她推门进去了。
　　慕容正对着落地窗打电话，童画便不吵他，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安静等他把电话打完。
　　不知道是不是太专心，慕容也没有注意到她进来，只顾着跟电话那头说话。
　　“是吗？他已经看到遗书了？”
　　“相思固执得很，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放弃自己的坚持……”慕容叹了口气，低低续道，“这个家伙简直是个傻瓜！以前是因为伯父的阻止，现在算是为了什么不跟童画在一起？为了那个诺言吗？简直莫名其妙！连要他发誓的人都收回了啊！”

　　电话那边静了静，淡淡地应：“他希望童画幸福。”
　　“希望童画幸福，就要放弃自己的幸福吗？简直是胡扯……”
　　慕容说话的声音嘎然而止，呆呆地望着冲到身前恶狠狠盯着他的童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应对。
　　“什么叫为了我的幸福放弃自己的幸福？”童画歇斯底里地抓着慕容的衣领，要他说明白。“什么遗书？什么诺言？都是什么东西？相思为我放弃了什么？”

　　慕容扯开她的手，跟电话那边道了歉，挂上电话，坐到办公桌前，只觉得冷汗直冒。这次……果然是太轻率，不小心了……“相思的事情，你自己去问他。他愿意说便罢，不愿意说我也无权告诉你。”

　　“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你们一直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是不是？”童画直直地望着他，似乎透过他看到了笑得很乖的相思。
　　“既然不让你知道，那肯定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童画突然觉得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好冷漠，苦笑道：“这是跟我有关的事啊……我怎么会没有权利知道？”
　　慕容抬头叹了口气：“我是希望能告诉你，我觉得大家对你保护得太过了。有些事是应该让你知道，可是……我也不想伤害相思……”
　　“我自己跟他讲！”童画一边转身一边掏出手机按号码。
　　“啪”地一声，慕容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机拿过去，盖上翻盖：“算了，我告诉你。”
　　“我不要你讲！我要他自己告诉我！”童画伸手去夺手机。
　　慕容拦住她，叹着气：“你也真是任性！你任性，他固执，两个疯子！也难怪会有现在这种状况。”
　　童画猛地记起相思当曰说的那句“我也需要空气呼吸”的模样，咬唇道：“你说！”
　　太了解的事，这时候说起来居然像背书一样流畅，显得格外不真实。
　　童画不信。
　　她怎么可以信？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瞒了她十几年？
　　“我不信——”
　　“我也不信。”慕容冷笑。若不是陪伴着相思走了太久，看了太多，他也不想相信。
　　童画惨白着一张脸望着他。
　　“童画，”慕容唤她一声，认真道，“我告诉你，不是想听你说你信还是不信的。相思为你做的，不管对你而言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希望你至少能知道。那个孩子……是真的为你做了很多，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他对你保护得太过了。童画，你不是孩子，你有能力承担那些自己该承担的责任。”

　　“承担责任？”童画喃喃地跟着念，惨淡地笑：“是我把自己的责任都压给他了啊？难怪他会说喘不过气来，难怪他会说他累了。就算是一时编出来骗我的说辞，终究也是他的心里话。”

　　“他的身体呢？前段时间还生了病……”童画说到这里咬牙不说，怕自己哭出来。
　　慕容摸摸她的头，怜惜她的苦：“有人拖他去检查过了，大致情况还好。”
　　童画微微点头，扭过头去看窗外。
　　“童画……”
　　童画“嗯”了一声，低下头自言自语似的道：“我想不明白这些事。他怎么会认为我跟他在一起会不幸福？他怎么会认为自己没有得到幸福的权利？我怎么会在意？”她顿了顿，又道，“我……我就算在意，也是怕他出什么事，而不是不幸福……这个……这个傻瓜！”

　　慕容一边听一边点头，神色却是黯然。
　　“这个傻瓜！傻瓜！傻瓜！”童画低低地骂着，心里又是心痛又是不甘。任她想破头脑又怎么会知道是这样的始末？“我去找他！”
　　慕容拉住她，想问清楚：“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还能怎么跟他说？”童画瞪目道：“当然是他休想把我甩掉！他休想！”

　　追了一阵，御夜就直接投降。他气归气，还没忘了相思的身体是不能过于疲惫的。
　　相思回头笑着：“今天周末，你当真不跟人出去玩吗？”
　　“有什么好玩的？”御夜冷哼一声。
　　相思的眼珠子一转，眼睛微微眯起，揣测着：“温暖给那群小毛孩上课去了？”
　　御夜闻言，不但没反驳，脸还刷地红了。
　　“被我说对了？”相思更想笑了。
　　“狐狸！”御夜笑骂了一句，不再吭声。
　　听到御夜破天荒没有反驳的应话，相思一怔，呵呵笑道：“你居然也会承认……真是难得……”
　　御夜“切”了一声，改口抵死不承认：“我哪有说什么？你自己听错了！”
　　“哦，好吧，那就是我听错了。”相思乖乖点头，懒洋洋地笑。
　　御夜瞪着他，总觉得他的笑意味深长，哼了一声：“我饿了，快回去做饭。少在荒郊野外游荡！”
　　荒郊野外？相思举目四顾。大学城本来就离市区很远，人烟稀少，公园里更是半个人也没有。他在心底承认这个词用得精准。“说到做饭……夜啊，我觉得你是不是欠了我很多伙食费？”

　　“不给。”御夜答得干脆利落。
　　相思装委屈：“你压榨劳动人民，迟早会有报应的！”
　　御夜吓了一跳，直叫他恶毒。
　　两人刚走到公园门口，隔着街道远远看到红线从白馆里跑过来。刚好一辆公交车直直开过来。公交车在人烟稀少的大学城里开得格外肆无忌惮。红线险险收住身形，差半尺没撞上车子。

　　他皱了皱眉，等车子过去再穿过马路。
　　相思跟御夜倒是被他吓得面无血色，齐齐敲了他的头以示惩罚。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御夜可是知道他有心脏的毛病，就怕他哪里不舒服了，悔之晚矣：“你究竟有没有把自己当病人看啊？”
　　红线想了一下，接口：“你说话的口吻像我哥。”
　　御夜又想敲他的头，却被闪了过去：“什么像你哥哥！是我们的看法一致！可见你的行迹已经达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红线挑挑眉，懒得跟他争辩。
　　“红线有心脏病吧？”相思淡淡地问了一句。他是知道红线身体有问题的，半看半猜，多少知道。
　　“嗯。”红线不太在意地点头。
　　相思表示明白地点着头。
　　“我刚才跟慕容在通电话。”红线推了推眼镜，叹息着加了一句：“他那边好像被童画听到了。”
　　相思神色一僵，讪讪地应：“是吗？”
　　御夜双手抱胸，有些幸灾乐祸地插话：“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
　　红线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算了……”
　　“算了？你准备怎么办？”
　　相思摊摊手，轻轻浅浅地笑：“没有准备怎么办。我就是这样的身体，就是这样的状况。她既然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了。幸福不幸福由她自己来尝，爱与不爱由她自己选择。我多做的，还给她。”

　　红线跟御夜都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怎么说。
　　相思笑着刚要调侃他们的样子，有人跑过来：“喂！有没有我的饭吃？”温暖背着一块画板，风尘仆仆的样子。
　　“有啊，可惜还没做。”
　　温暖眨了眨眼，眯眼笑笑：“有得吃就好，我不挑剔。”她取下背上的画板随手塞进御夜手里：“帮我拿一下，背得我好热哦！”
　　“我又不是搬运工……”御夜嘀咕归嘀咕，还是老老实实地拿画板。
　　打开白馆的门，四个人正准备进去，远远有人在喊：
　　“雪相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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