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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悍将定情
【作者】元玥
【文案】「我是仇煞，你的未婚夫。」   一个绷着脸的男子找上门来   第一句话竟是求亲？   她姬红可是艳名远播的京师花魁  
过惯了自由没人管的日子，可没打算要嫁人   更何況──这仇煞说要娶她   却一副捨身、慷慨就义的样子   怎么，娶她会像要去赴死那般痛苦吗？  
此外，他还是块大木头   不解风情、还说不动劝不听   她可不想嫁个呆头气死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他纯直、不拐弯的性子  
却也是让她放心信赖的地方   而他从不教她失望的守护、没有造作的温柔   坚实的胸膛，让她想就这么依靠一辈子   如果，他能不当她是个责任  
能多存有一些对她的私心、偏爱   她会答应他的求亲的……  




楔子

‘呐！麻烦来了。’‘索罗王朝’花名远播、艳媚过人的姬红，半蜷在金绣软榻上，手里正拆了封信，嘴上喃喃地软语着。

姬红本名苏荔彤。幼年家逢变故，为江湖奇人‘蝶影仙子’所救。十八岁时拜别恩师，只身赴京师闯荡，凭借着艳容媚姿和勾人心神的‘摄魂术’投身风尘。几年下来，便建了座‘姬红居’，成了京师花魁。

一年多前，她的师妹凤灵儿下山来找她。两师姊妹协手，由她提供消息，而让凤灵儿动手行窃，专做劫富济贫的事情。不料，凤灵儿在行窃之中遇上‘索罗三杰’之一的斐冷，从此一颗芳心，反叫人偷了去。

没多久，凤灵儿便跟着斐冷南下，辅佐御赐为‘镇南国王’的索罗烈焰。

两师姊妹这一别就是一年。直到前阵子，索罗烈焰上京和皇上商议军情大事，凤灵儿才有机会跟着索罗烈焰一道回京。

那时她还听凤灵儿说起，索罗烈焰上京求皇上，为他与一平民女子──柳弱水主婚，哪知凤灵儿回‘镇南国’没多久，她便接到这封信。

信上说，索罗烈焰因爱成妒，酒后误伤手下仇煞，惊了柳弱水。柳弱水怀了一个半月的身孕，一番思量后，不愿孩子在索罗烈焰身边成长，便在仇煞的护送下，离开‘镇南国’。这几天，两人就会一同来投靠她了。

看着这封信，姬红按揉着太阳穴，轻逸一声叹息。‘唉！怎么连仇煞也要来呢？’‘索罗王朝’有三位能征善战的大将，号称‘索罗三杰’，其中两人为索罗烈焰和斐冷，另一个就是仇煞。

仇煞是三人中最为不苟言笑的人，不过让姬红头疼的并不是这点，而是……

‘红姊。’一名黄衣姑娘端了盅‘梨子炖川贝母’进门，开口打断了姬红的思绪。‘怎么一入门，就瞧您唉声叹气的？’她进‘姬红居’好几年了，鲜少看姬红发愁拧眉。

姬红挪动曼妙娇躯。‘麻烦来了，怎能不唉声叹气？’她跨步下榻，款移到桌前，一封信就着烛火点烧。

黄衣姑娘将汤放在桌上，笑吟吟道：‘什么样的人事，能麻烦得了红姊？’

姬红吹熄将烧到手上的火，优雅地抹抹灰烬，将纸渣抖进桌上的玫瑰水里。‘呐！我前世的冤家要来讨债了，你说麻不麻烦？’

‘冤家？／黄衣姑娘噗哧地笑出来。‘红姊说笑了。’

人都说姬红是祸水，她──遇得到冤家吗？

姬红一笑，舀了口‘梨子炖川贝母’轻轻啜喝。她是个不爱费力气的人，对她来说，与其和人解说，不如把气力省下来喝些补汤，也好凝聚精神，应付麻烦。



第一章

三日后，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姬红居’门前。除了车夫之外，从车内下来的，只有一男一女。

守门的眼尖，看到两人，低头与两人交谈几句，确定两人是凤灵儿的朋友，便带着他们往姬红的别院‘惹香筑’去。

‘红姊。’看门的在院子门外叫着，这里的人，不分男女，不论年岁，见着姬红都是叫一声‘红姊’的。‘您等的贵客来了。’看门的拉高声音。

‘喔。’姬红推开门扉，迎了两人入内，挥手斥开看门的，迳自推上门闩。等关上门后，她一转身，便对上男子投递来的视线。

姬红自是知道那人是仇煞，不过，他看她的目光，倒让她微吃了一惊。

就她晓得的，仇煞是个不近女色、刚硬沉静的铁汉，不可能这样直直盯着她，除非……她烦心的事情真要成真了。

姬红对他一笑，既然是该来的事，她也不躲了。

‘你是姬红？’仇煞开口，目不转瞬地盯量她。

‘奴家正是。’姬红风情万端地展颜。

‘我是仇煞，你的未婚夫……’仇煞向来不多话，如果不是姬红浪声笑起，他下一句就会开口和她提亲，要择选良日结定姻缘。

‘哈！哈／姬红掩嘴止笑。‘仇将军，我以为您是来避难的，敢情您是来娶亲的。’她亲热地勾上仇煞的脖颈。

那动作恁般胆大，别说是仇煞突地攒眉，连一旁静默的女子──柳弱水，都是错愕怔愣。

姬红涂着蔻丹的柔荑，在仇煞胸前撩动。‘仇将军，您来晚了，要娶奴家的人太多，摊不上您了。’

仇煞以为她当他说笑，便端正脸色。‘你本名是苏荔彤吧。“苏绣镇”上仇家与苏家的亲事，是很早就结定下来的，当年你还协…’

‘哟／姬红娇声嗲嗔地打断仇煞的话。

她怎会不知道他是来提亲的，她嫌麻烦的就是这个呢。

姬红放肆地抚上刚毅的俊容。‘仇将军，您别板着脸哪！您这样看来，哪里像是来找老婆，根本就是在审犯人、寻仇家的脸嘛／说真的，仇煞如果不板着脸的话，他长得也算俊挺有神，比她惯看的客人好多了。

仇煞面色一沉。‘我不是来寻欢的客人。’他是很认真地来提亲，姬红浪肆的态度，着实恼了他。

柳弱水很少看仇煞不悦，她连忙挤入两人中间排解。‘姬红姑娘，婚姻大事仇大哥是诚心诚意，绝不以儿戏视之。’似乎想到什么了，她赶紧解下包袱。‘我这儿有一本苏家祖传刺绣的图谱，我想姬红姑娘看了之后，就可以……’

‘等等。’姬红侧过身，按住她的手，她这才晓得原来仇煞是拿图谱来认亲的。她原先还在想，凤灵儿不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仇煞她本名苏荔彤的事。眼下情形，她大概猜得出来，许是仇煞回‘苏绣镇’找她时，觅得祖传的图谱，不知怎地，让凤灵儿瞧见了，凤灵儿才会脱口说出她的来历。

不过，这图谱既是苏家的东西，亦是仇煞认亲的物件，怎么会转到柳弱水手中。姬红明眸巧转，在柳弱水和仇煞之间睇盼，闪过抹灵黠的眸光。

她清清喉咙，轻启朱唇。‘姑娘，奴家虽然糊涂，不过本家姓苏的大事，可一点儿也不敢或忘。这图谱奴家手头也有一本，姑娘就别忙着拿了。倒是不晓得，这图谱不传外人……如果小灵儿没说错的话，姑娘应该是姓柳的。’她眨眨媚眼，娇滴滴地望着柳弱水。‘这东西怎么会在姑娘手里呢？’

柳弱水呆愣半晌，她本是有心要为仇煞排解的，现在反而让人误会了。她赶紧澄清道：‘姬红姑娘切莫误会。’

仇煞沉声。‘这是我送她的。’

‘哟──’姬红整过鬓角发丝，轻嗔道：‘仇将军，瞧您刚刚说得有情有义的，像是对我苏家不敢或忘，现在怎么拿人家苏家的东西去讨好外人哪。’

仇煞剑眉高飞，他印象中的苏荔彤是位聪敏机灵的姑娘，没这般刁滑轻福‘我对苏家的情义是──不论你变得如何，我一样视你为妻，尽心照料，护守一世。’

这话要是旁人说来，那是重了，可仇煞是个不拐弯的人，他这么说没有鄙弃的心思，没有刻薄的意味，就是把她当作应当迎娶的女子。

姬红不领他的情，斜睐他一眼，嘟噘着唇。‘仇将军要是嫌弃奴家的话，就别娶了，奴家可没想过要攀将军的高枝儿，况且──’她眼儿抛到柳弱水身上。‘奴家身边的男人不是将军，自然也不介意将军身边的女人不是奴家。’

仇煞侧身拦挡在柳弱水前面。‘我们的婚事与旁人无关。’

见他的态度是一派保护柳弱水的样子，姬红噗哧一笑。‘奴家不是妒妇，将军不用紧张。’不过，照她看来，仇煞对柳弱水倒是挺好的。

姬红曼挪身影，牵了柳弱水的手。‘哟，手心凉成这样，快进屋里歇着。’她把仇煞丢在背后，热络地招呼犹仍错愕的柳弱水。‘我刚那几句话，姑娘别放在心里。柳姑娘和小灵儿的交情，我也是知道的；我想，不论是就着我和小灵儿的交情，还是我跟将军的关系，都该叫你一声柳妹子的。’

仇煞跟在姬红后面，听她这么一说，他的眉头又错缠不开。

说实话，他找了姬红将近二十年，可从未想过两人见面的情形会是这样。就算是从凤灵儿那儿得知姬红在风尘打滚数年，也没能料想到她今日会是这般的模样。

仇煞不语，默然随姬红入屋。

‘哎呀／姬红蓦地转身，险些撞到仇煞，还好仇煞本能地避开她，没有撞上。姬红娇甜一笑。‘奴家差点忘了，今天元大官人要来，我得去梳洗打扮。仇将军哪！这两间比邻的厢房，都备好热水，您和柳妹子先泡个热水澡洗洗尘，下人一会儿就来了。’

姬红点头，正要离去，手却让仇煞抓祝‘你要去接客？’他满是疑惑。

‘是啊／姬红眨动羽睫，另一只玉手按着仇煞。‘仇将军，您这句话奇了，我是花魁，花魁再美还是妓女，自是得接客的。’她说这话只是要激仇煞，叫他厌她，自己把婚事退了。

哪知仇煞脸色变了，放下手来，却是自责。‘是我害了你许多年的。’

‘弄巧成拙’了，姬红心头低叹，开口说：‘这事情不是……’

‘红姊──’外面一位姑娘，大声嚷着。‘元大官人来了，他要您快些过去。’

姬红朗声高唤。‘知道了。’又敛眉啐道：‘这天杀的猴急。’旋即又是一笑，拍着仇煞的脸。‘好了，不能陪您了，奴家要走了。’那样子摆明是把仇煞也当成客人。

仇煞脸色益发难看，却也只能任随姬红旋身离去。

柳弱水和他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姬红身影渐没，她颦蹙秀眉。‘仇大哥，我见姬红姑娘，好似故意气你。她是不是和烈焰一样，误会我们两个，才会这样。’

‘不知道。’仇煞柔声。‘你先休息吧，剩下的是我和她的事情。’

他和柳弱水赶了几天的路，都没此刻这般倦累。面对姬红，他一身本事全都使不上力。

他们两人之间或许是孽债吧，不过欠债的人是他，不论姬红索偿再高他都不会逃避的。

※※※

仇煞拖着一身倦乏，浸泡在氤氲的热水里。敛闭上眼眸，他的思绪飘回多年以前──

仇家世代开武馆为业，当年，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是大热天，也得在院子里苦练，往往一练，就发了一身的汗。

他记得七岁的苏荔彤，拿了只弹弓，将揉成一团的绣帕射了过来。甜甜地朝他笑说着，‘给你’，然后一溜烟地窜回她自己的房间刺绣。

仇、苏两家管孩子管得很紧，即使两人已经定了亲，还不大让两人往来。

那时他也不明白情爱，拿着绣帕抹了两下汗，就塞进口袋里。

‘嗯。’有人拿着毛巾在仇煞额间擦拭，一股香腻伴随着窜进他的鼻腔，他霍地睁开眼睛，擒抓住来人的手腕。‘谁？’

‘哎呀／映入仇煞眼中的，是一名身穿薄纱的美女，她细声娇嗔。‘贵客您弄痛我了。’她只知道仇煞是贵客，不晓得他真实身分。

‘你是谁？’仇煞甩开她。

姑娘媚笑。‘是红姊派我来服侍您的，她说，您要问我是谁的话，就说我是苏荔彤。’‘姬红居’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苏荔彤就是姬红。

仇煞眉头弓高。‘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晓得。’那姑娘再度挨近仇煞，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游移。‘反正红姊说，让您开心就是了。’她格格笑起，似是对仇煞的身材十分满意。

他是她的未婚夫，而她竟然派人来……

仇煞剑眉怒飞，探手点了姑娘的睡穴。‘嗯……’那姑娘软瘫下来。

他刷地起身，水桶里的浪花哗哗地翻滚。

他动怒了，一股火在他胸臆窜烧。姬红到底想要怎样，他一定要她说清楚。要他娶她，他不介意，可她这样作弄他，就太过分了。

※※※

累了整个晚上，姬红一回房间，就张嘴呵欠。‘嗯。’她伸个懒腰，差点撞上一堵‘壁’，她吃了惊，睡意消了大半。‘哟，仇将军您这是要吓煞奴家？’

仇煞双手环胸，面上全无半分表情，却隐然逼出沈迫的气势。

看他这样，姬红非但不怕，心下反而觉得有趣，她伸出一指玉白的青葱，勾挑着仇煞的下颏，嗓音媚软。‘仇将军，这是奴家的闺房，要进来的话，可得付上大把的银子呢。’

她在跟他要钱？！仇煞眉峰又拢。‘我是你的未婚夫。’他不明白，他得说多少次，她才能明白。

‘仇将军──’姬红轻点他的胸膛。‘奴家没忘了您是奴家的未婚夫，是您忘了奴家可是妓女，未婚夫也是男人，进奴家房间的男人都要给钱的。奴家可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仇煞抓住她的手。‘你这样有体统吗？三番四次出言相激，还……还替我召妓？’

姬红或是生来克他的，他跟她相处不到片刻，平日的稳沈都快云消。

姬红顺势偎在他怀里，吟吟娇笑。‘我找的姑娘可有……成功？’她是指那姑娘可有成功地夺走仇煞的‘清白’。

‘你到底是何用意？’仇煞忍下想杀人的冲动。

当年的婚约，无疑是一场错误，若是姬红开口，他愿意花上代价弥补。

‘这句话将军应该自问的。’姬红甩飞过流泉黑发，星眸半睇着他。‘将军当扪心自问，为何来寻姬红？将军找的是奴家，抑或只是一名叫做苏荔彤的女子？’

对仇煞而言，这个问题太刁滑了，他默然不语。

‘将军若认得是一个名字，一纸婚约，那我安给将军的姑娘，将军只要当她是苏荔彤，照样可以娶了她、要了她；若我不是苏荔彤，只是烟花柳巷的姬红，将军会想娶奴家吗？’姬红两手环上仇煞。

她不是胡闹，她安给他一个妓女，不是没有用意的。

仇煞并不习惯姬红这样亲匿的动作，他僵挺着身躯，坦言：‘也许不会吧。’

姬红一笑，放下手。‘这就是了。’她姬红不要这样的亲事。

不过，事情在仇煞眼底，也困难，也简单。在他看来，姬红说的不是问题，他的问题，只是要如何履行一纸婚约，扛负一个责任。

仇煞端正容色。‘我既知道你是苏荔彤，知道当年我仇家定了你，负了你，就算你身在风尘，也是我的妻子。　别说仇家既定下亲，仇煞应当迎娶；就提当年，若不是因为仇家与人结下恩怨，牵累苏家，使苏仇两家同遭灭门，致使姑娘沦落至此，仇煞就应现在负起责任。眼下既已相遇，仇煞绝不能弃姑娘不顾。’

仇煞生平做事，凭义而为，无亏德行无负道义。他一番言词，听来或许近迂，却是真挚诚恳。

姬红看着他，笑了。‘我算不得是沦落烟花。’

不想否认，仇煞眼眸有种诚挚，可动人心弦的。

她探手轻顺上他的鬓发。‘而且当年的事情我早忘了，您也别去记它了。’

没人发现，她许是观音，在浊世中，以风尘示相。

那句话说得云淡风清，却是至大的慈悲宽柔。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慷慨陈词，甚至连浮言赘语都没多说一句。

可仇煞信了，信她心中没有怨忿。

仇煞愣了一下，他看着姬红──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她纳入眼底。

他一直以为，她是怀恨在心，才故意刁难作弄他的，才知道看轻了她，看错了她。‘为什么忘得掉？’深深看着她，他有些迷惑。

当年仇家遭人放火，她不过是个七岁的娃儿，因为比邻，因为结亲，苏家莫名遭了池鱼之殃。她失了依靠，成了孤儿，她──怎么能忘？

她轻笑，答案再简单不过。‘因为记得没有好处。’

拈一朵笑在他眼底蓦放，他才发现，她有叫倾城佳人失色的笑颜，有叫豪壮男儿见拙的豁达。

‘可我不能忘。’连他都没察觉，在她面前他很自然地便吐露了心事。

当年，他负伤躲在尸体下，才逃过一劫的。腥热的血淌流过他，那样的黏稠他至今没忘。眼里看见的，是红色，熊熊的大火，呛人的烟雾，比夜还深。他逃了出来，此后孑然一身，什么都没了，甚至连她的踪影，他都不知道。

他只希望她比他幸运，能逃过这一劫。

‘至此之后，我这一生只有两件事情非做不可──一件事情是报仇，一件事情是寻你。　报了大仇，我才对得起仇家；娶你入门，我才对得起苏家。’他说得那样认真，每句话都是不可更移的誓言。

姬红盼着他，突然同情他了。‘您这一生，可有想过，要做什么对得起您自己的事吗？’他对他自己竟是那样的不好，让她隐隐地为他酸了。

仇煞愣了一下，这问题，他不曾问过自己，过了半晌，他才能答：‘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便对得起自己了。’

‘那什么是应该做的事情呢？’她的语气竟是觉得有些好笑。

两道浓眉交锋了，他不快了。‘大丈夫为所当为，义之所至，舍身亦为。’

她噗哧一笑。‘娶我算是舍身吗？’拍点了他的额头，她娇斥道：‘呆头。’她现在才明白这人，呆得可笑，却也可敬。

仇煞从没让人这样拍过，他说不出感觉，她打了他，他该发怒的，可她倩笑盈盈的模样，让他无从生气。细想，他说的话，似是欠妥。‘失言了。’

他的话向来不多，可分量从来不轻。

他是她见过最坦荡的男子。十来年不见，她早记不清仇煞的模样，这些年，她只想躲着他，没想见了面，对他会生出这样的好感。

娇颜挽出了春花，姬红笑道：‘也许是失言吧，不过您也算是言中了。娶我，于您而言，或者也算是“舍身”。’

他以为她说的是她身在烟花。‘我不会嫌弃你的。’

‘哟──’姬红俏抬螓首。‘奴家可是花中之魁，叫将军独摘，那可是便宜将军了。’她旋身，离开他双手可揽握的地方。

一双玉手搭在檀木台上，她背过了他。‘师父曾为我把过脉，她说，我体质太弱，将来……不孕。’她原是不想跟他说的，只是他叫她瞧着顺眼，她不想对他欺瞒。

不孕？！仇煞面上一变。

姬红端整好笑容，才肯回过身。‘奴家大胆问将军，什么是应该做的事情，绝无半分嘲笑的意思。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往后将军纳妾，传宗接代是否也是应该做的事情？’

她问得他哑口，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

‘娶我是应该，纳妾也是应该。’姬红说得平淡。‘将军想做应该的事情，可奴家不想将军做这些事情。’

仇煞移到她身边。‘我绝不叫你委屈，绝不亏待你。’这是他给的承诺。‘我本就打算若寻不到你，此生不娶。’

这……这也还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姬红娇笑。‘这可是我第一遭，见到男人守身的。可是将军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心头有愧吧？’她两指点比在仇煞的胸前。

无法否认，仇煞噤口不语。

姬红挽勾住他的颈子，娇媚妍笑。‘纵是仇家当年，拖累得苏家家破人亡，奴家也不能要将军娶奴家，叫仇家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仇煞怔愕，因为没有深思过仇家真要绝后，因为没有想到她会为他思量到这一层，是感动，也是情义。‘就算仇家无后，也不能让姑娘飘零。’仇煞即答，并没有半分犹疑。

他的话里，有疼惜的意思吗？她忍不住这样想，神思恍惚了下，半晌，一笑。‘谁说奴家飘零了？奴家身边的男人，包括将军，都是奴家不要的呢。奴家不要将军，是要放将军一条生路。当年，将军好不容易才逃过浩劫，难道不当为仇家留后？这念头，将军不会没的。’

姬红的笑容里，忽然泛出调戏的‘恶意’。‘我想──’她贴着他，挨蹭他的腿。‘将军应该还能为仇家留后的。’

仇煞陡然刷红脸，就是他以她未婚夫自许，面上也要一臊。

忽然，他冒了个想法，她是脱缰野马，纵是他善骑能战，也未必驯服得了她。

姬红推开了他，俏容吟笑不止。

说真的，她没见过像他这种忠厚重义的男子。

她抿住笑。‘将军去歇息吧，奴家不逗您了。’善心大发，她就放他一马喽。

仇煞怔怔瞧她，今天他是开眼了，见了她这样的女子。

虽然，他看不清她的多种面貌，厘不清对她复杂的感受，可是他娶她的心志并没有更变。‘我还是会来提亲的。’

‘哎呀／姬红眉头一挑。‘枉费奴家说了这么多话，将军还没弄清楚，您这么个死心眼，不会有好处的。就拿索罗烈焰的事情来说好了，您一个死心塌地的对他尽心尽力，还不是落得他狠砍一臂。’

仇煞面色愀变。‘他曾救过我，就是要命一条，我也会还的。况且……’

‘我知道，就算他要您的命，您的眉头也是不会皱的。’之前，她就听说他的铁硬，现下真的见识了。‘好了，奴家不说他了，倒是有一件奴家得提提──你们离开“镇南国”，他不会不疑心到小灵儿身上，这线牵一牵，这两天怕是就找上奴家这儿了，将军和柳妹子商量商量，奴家再为你们安排栖身的地方。’

‘嗯……’仇煞沉吟，思寻适宜的地方。

姬红忽地一笑。‘您要离了奴家这儿，也有好处，将军要一直待在这儿缠着婚事，说不定哪天要是奴家嫌将军烦了，干脆来个毒杀亲夫了。’

仇煞认真地看她。‘如果你愿意嫁入仇家，纵遭毒害，仇煞亦无怨言。’

‘哟／姬红嗔喊一声，不知该笑该怒。‘敢情将军真是抱了必死决心，才来提亲的。’

‘不是的。’他只是想表明心迹，怎奈他本就不擅言词，在她面前更易窘迫。

‘好了。’姬红逸笑。‘奴家明白将军的意思。不过依奴家看，奴家与将军确是八字不合，这婚事定得错了。　过往的种种，奴家都要抛下，将军也别再挂心。奴家心意坚定，不愿误了仇家传宗接代，让两家一错再错。’

‘我不娶你，仇家列祖列宗恐怕不能原谅。’对他而言，这才是错。

姬红愣了下，好一会儿才道：‘死人的心意，奴家是不会明白，奴家也不同将军吵这一点了，不过奴家也一样不要将军为了神主牌位娶了奴家的。’

虽然是她的话比较多，可姬红已让仇煞讲到头疼，不想再让他说了。

她将他往门外推去，嘴上哄道：‘将军再好好想想，奴家可等着将军毁婚的好消息哪／

门一开，推送他出去，她旋即关上。

仇煞在门外杵了下，他想和她再说什么，可是他还能再说什么？

他原以为说亲不是难事，遇上她才发现事情都走调。她不愿嫁他的理由，他从未想过，却也难以辩驳。

他思忖半晌，终于离开。

姬红也在门口，见他的身影离了，她才松下一口气。

要她说真话，她无法讨厌仇煞，这样的男人，很难让人讨厌的。

只是她不希望他为了一纸婚约，冤魂似地缠她，她姬红不要、不愿，也不稀罕这样的婚事。



第二章

为了避免给姬红添上麻烦，仇煞和柳弱水暂离‘姬红居’，另外择定一座坟墓旁边定居。

那座坟墓葬的是索罗烈焰的前妻楚绫嫣和一名男子。那名男子，名叫封不平，是楚绫嫣的青梅竹马。当年他因为家世问题，不能和楚绫嫣共结连理，两人不能忘情对方，楚绫嫣终还是背着索罗烈焰私会封不平。

其后，封不平遭人刺杀而死，楚绫嫣亦殉情而终。

索罗烈焰将两人合葬在桃花林中，却任随野草荒漫，几乎不再踏足。

柳弱水选定这里落脚，和仇煞费了两个月筑间房子，期间，果然索罗烈焰都没找来。

‘真是──’姬红倚在柳弱水新居的门口，眼眸一远眺，对上的是修整整齐的墓冢土丘，朱唇不自然地牵扬。‘好地方哪／

月华初上，星斗更寒，照得四下清寂萧肃。

姬红打了个冷颤，旋身入屋。

她一转身，柳弱水殷勤的笑颜便纳入眼底。‘外头冷着，红姊把门关上，进来喝杯小酒暖身吧。’

今天是柳弱水入宅的好日子，她看姬红与仇煞这些日子以来未能多相处，特意邀她共聚。

姬红盈笑。‘今日奴家可是放着生意不做，来尝尝妹子的手艺，妹子可别叫奴家失望。’

柳弱水微赧。‘都是些家常菜，红姊可别嫌弃。’

仇煞端了两样菜出来，见着姬红，同她点头示意。

姬红颔首。视线移向仇煞。

不过，仇煞的目光却转往从他手中接过盘子的柳弱水，温言叮嘱道：‘小心烫。’

两人小小动作中，看得出彼此日常的呵护与体贴，姬红灵眸巧转，嘴角一牵。‘哟，没想到今天大将军地做了小厮。’

‘红姊，您别取笑大哥了。’柳弱水护着仇煞。

‘我有笑他吗？’姬红佯作无辜，转眸睇着仇煞。

仇煞看着她，一本正经。‘照顾妹子，是我应该做的。’

姬红失笑。‘这一阵子没见到将军，将军还是老样子，连个玩笑也不会开。’话虽这么说，可是她这阵子，不时想到的，正是他这样的纯直，特别是在应接浮华人事的时候。

‘这也是大哥的优点。’柳弱水以为姬红嫌弃仇煞，自然地为他说好话。

‘吃饭了。’仇煞转了话题，迳自舀好一碗汤，放在柳弱水面前。‘喝吧。’汤冒出来的热气暖暖的，而他的声音有种温厚的深柔。

柳弱水睇盼着仇煞。‘先给红姊吧，她是客人。’

姬红扯了抹笑，移到桌边端坐。‘柳妹子，奴家哪里会争这碗汤？不过呢──’她转向仇煞。‘将军，虽说名分上，奴家与您是未婚夫妻，可奴家今天一见，才晓得将军和柳妹子看来更像一家人。’

仇煞面上一沉，将另外舀的汤放在她面前。‘我们是兄妹，本来就是一家人。’

柳弱水怕仇煞又怒，赶紧另外盛了碗饭给姬红。‘红姊，你一定饿了吧，先动筷吧。’

‘嗯。’姬红举箸，又是盈盈倩笑。‘看着妹子一桌的好菜，想不饿都难呢。’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先前这么说，是有几分意思要试探仇煞的心思，仇煞既然变脸了，她也顺着转了话锋。

一席饭菜，柳弱水殷勤招呼，姬红倒也吃喝得畅快尽兴，不留神多喝了几杯，已是醺然微醉。

柳弱水见状，连忙按了酒瓶：‘红姊，我看你莫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今儿个，人家喝得开心，谁都不许拦我酒。’粉颊桃红，她嫣然媚笑。‘平常那些官人，可得花钱，才能让人家喝酒呢／她伸手从柳弱水手中转过酒瓶，才碰到手，忽地又空。

原来是叫仇煞夺走。

她睇睨着仇煞，有些不快，噘嘟着红唇。‘将军怎么抢了奴家的酒？’

‘谁喝完，谁的酒。’仇煞明白，要他说话，他是说不过姬红，他不喜欢她方才说话的样子，更不愿她喝醉伤身，索性不再多废言，提了酒，一口饮干。

‘大哥──’柳弱水瞳眸张大，她极少见他这样豪饮。

仇煞抹嘴，倒置酒瓶，只有几滴酒沿着瓶口，残淌而下。

‘扫兴。’姬红扁嘴，没想到他这人，会有这招。

姬红拨过发丝，双手撑着桌子起身。‘看样子，将军是不欢迎奴家了，那奴家就告辞了。’

柳弱水急急起身。‘红姊，别误会了大哥的意思。’

‘我没有不欢迎你，可是你要走，我也不会拦你。’仇煞说的心平气和，因为对他来说事实就是这样。

这个人连下台阶都不会给她，还想做她丈夫？姬红斜睇仇煞一眼。‘将军这么说，奴家晓得了。奴家不是死皮赖脸的人，不会留在这儿碍将军眼的。’她撩了裙，转身便走。

‘红姊……’柳弱水连忙在后头叫着。

仇煞一个箭步移身到姬红前头，在门口挡了她的路。

‘怎么了？’姬红假意扯笑。‘将军这会儿，又不舍得奴家走了。’

仇煞摇头，还是往常的正经。‘我是来替你开门的。’

姬红眼底立刻喷火，狠狠地瞪了仇煞一眼。

她这一、两个月，铁是着了魔，才会不时想起他这人的死德行。

‘大哥……’柳弱水听仇煞这么说，暗自叫苦。

仇煞不但没回心转意，还真替姬红开门。

姬红收回视线，压下火气，敛身一拜。‘偏劳了，将军。’便举步离开。

※※※

离了柳弱水家，姬红越走越快，步伐不见昔日的曼妙，却显得气急败坏。现在别说是与仇煞结亲，就是要她和他见面，她也不肯了。

她心头正恼着，脚下一不留神，叫石头绊了下。‘哎呀／一个踉跄，险些跌跤，幸好一道人影旋至她身边及时搀了她一把。

‘小心。’来人有力地稳住她。

‘谢谢。’姬红道谢，还来不及疑心，这时候怎么还有人在荒郊野外逗留。

她抬头瞅向那人，见清来人时，玉容立时拉沈。

‘你怎么来了？’姬红嘟着嘴，瞥过那人随即别过视线。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仇煞！

仇煞从刚刚就跟在姬红后面走着，只是姬红光顾着生气，一时也没留心他跟了出来。

现下姬红见了他，怒火更不可收，不但别了视线，连手都抽回。

仇煞依旧泰然，他说得平静。‘你要走，我应该要送的。’那平静中，有一种诚恳，叫人难以忽略。

姬红回眸看着他。

他是个是非曲直清楚的人，姬红想走，他觉得不需挽留；姬红若走，他认定必须送她一程，就怕她一人夜里走得危险。

看着仇煞眼底的诚挚与关怀，姬红噗哧笑出。‘你这人真是呆头。’

她原就是个媚态风情的人，转怒为笑的双颊，嫣然醺红，比春日桃花的红艳多分醉人的香甜。

那是独属于她姬红的风韵，在似水的月色下娇妍。

他看着，有一时的闪神。敛回心神，他坦言道：‘就像你说的，我向来做的，都是我认为应该做的。’

‘为什么不做做你想做的事情？’姬红随意倚着桃树坐下。

‘想做的事……’他低身，与她并坐，陷入他的沉思，不再多话。

‘我看你是喜欢柳弱水的。’姬红侧转向他。‘君子有成人之美，奴家做生意不挡人财路，结亲事也不坏人姻缘。你喜欢她，就放手放胆的追求，不用顾虑和奴家的那纸婚约。’

‘莫胡说。’仇煞似是有些不快了，眉头挑起。

‘奴家哪里胡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她，臂上才让索罗烈焰砍了一刀。’姬红手指勾触上他的手臂。‘我看柳妹子是位好姑娘，索罗烈焰既然不懂珍惜，不如就由你来照料她的下半辈子吧。反正你都把她带离了索罗烈焰，干脆直接娶了吧／

‘我不是为了私心把她带走的。’仇煞沉声道。

‘唉哟！你紧张什么，就算是也无所谓嘛／姬红不以为意。

仇煞正色，有些话他必须说明白，因为若不说个明白，届时连累了柳弱水，让人误会她和他有何暧昧，这是他着实不愿见到的。

‘柳姑娘和王爷对彼此都是有感情的，我带她离开王爷，那是因为王爷现下无法冷静，只会伤了自己和她。我不想见王爷做了日后会后悔的事情，才选择走这条路。’

索罗烈焰砍了他，他并不怨，他想的还是索罗烈焰和柳弱水的将来。因为这两人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姬红怔愕地瞧他，愣了许久。

她真没想到他的心思竟是这般纯厚，就是亲口听他说了，她也不能理解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男子。

‘呆头。’她轻笑，用手指推点着仇煞，心下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

她对他的了解不够，起初还以为可将他和柳弱水送成一堆，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行的。

她睇盼了仇煞一眼。‘难道将军便愿意把对她的恋慕放在心头？’她追问，原该是出于不死心才是，可若说是不死心，好像又不是这样子，她的心上突然隐隐生了种矛盾的情绪。

仇煞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入思索中，那端凝的眉目，形似庄严。姬红看着，蓦地叫他牵引了目光。

他这样真好看，姬红不得不承认，不能说他是丰采绝伦，可他就是好看。

‘我……’仇煞终于开口。

姬红却猛地将手按在他口上。‘奴家看您也别说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此时，她竟有些不希望听到仇煞亲口说出对柳弱水的恋慕。

她──不想坏了一个月夜，坏了一个月夜下真挚的男子。她惯看纸醉金迷，惯看虚情假意，知晓这情境这男子是难得难求的。

仇煞叫她唐突的举措，弄得有些怔愣。

他有些错愕地深望着她，看见的却是娇颜蓦飞轻红。

姬红脸红了吗？仇煞一时有些迷惘，不自觉地按了她的手。

姬红赶紧扯了抹笑。见鬼了，她的心竟莫名跳得快了，她本是最会扯谎做假的，刚刚一时却失了态。

姬红习惯性地想掏出她的绣帕，才注意到手让他握了。

他的手好暖好厚，和她曾经想过的是一样的。

因为不想贪恋他的温度，姬红滑出手来，脸上一扯笑。‘奴家是想将军为人耿直，所谓朋友妻不可戏，今生您与柳妹子是没缘分了。既然您和柳妹子是不可能的，有没有这情意也不重要了，奴家还是……’

‘啊？／仇煞忽然探手包握住姬红两手，姬红吃了一惊。

‘还会冷吗？’仇煞全心地搓覆着姬红的手。

他是一点也不懂姬红的，她的行止，总叫他觉得疑惑。他原以为她是精明干练，可她一样会害羞脸红；他以为她是爱娇多情，可她就是冷了，也不多嚷一声。

他把她的手搓得好暖，姬红的粉颊上浅浅地浮出两窝笑。‘不大冷了。’

仇煞解下他的外衣。‘你总归是与我定过亲，你在我面前，我是不会念着别的女子。’这是他的赤诚。

闻言，她又是一笑。他总是让她这样，又要笑他的迂，又要敬他的迂。

仇煞将外衣披在姬红身上，她拉紧他的衣服。‘将军实在不用这样，就是您想着旁人，奴家也不会怨怪的。人嘛！谁无七情六欲，有喜欢的男男女女，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您别净为着我想，对您自己好些，去寻个您真心喜爱的姑娘，和她共结连理，同度余生。’

‘你有喜欢的人吗？’他问，那是他对她的关心。

姬红噗哧笑出，红唇随即一抿。‘算是吧／她原是可以打哈哈地唬弄过去，可在他面前扯谎变得既多余又费力。

她答得这般坦率，仇煞怔了片刻。

听到她有喜欢的人，他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失落满怀，可是心头窜动的感觉很奇特，那滋味他说不上来，是他不曾有过的。

他看着姬红。‘你若有喜欢的人，我会替你筹办婚事。’他对苏家无论如何是要有个交代。

姬红回望他，半开玩笑地道：‘莫不是将军想开了，要抛弃奴家了。’这才发现自己真怪，先前开口不要仇煞，说得是理直气壮，现在听他这么说，竟有丝惆怅。

仇煞摇头。‘我只愿你开怀。’

姬红瞧他，妍然展颜，她明白他这么说，并不是出于浓情深爱，可心底还是暖啊！他的关怀是轻腾的热气，溶溶地暖入孔窍，沁得人舒心。

她淡淡扬唇。‘不瞒将军说，奴家是喜欢过斐冷的。’这是她的秘密，从不与人说，就是亲如姊妹的凤灵儿也不曾知晓。可在他面前，没有半丝的挣扎，她就这么吐露了，这是连她自个儿也设想不到的事情。

仇煞没料到她喜欢的竟是斐冷，猛地愣了下，半晌才开口：‘你是为了凤灵儿姑娘吗？’

姬红轻声笑起。‘奴家和将军不同，横刀夺爱这事儿，在奴家眼中看来，没这般吓煞人。男人嘛！若是抢得过来的，那恐怕本来也就留不住了。若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又哪儿那么容易抢过来。所以喽，不能说奴家是为了小灵儿才舍下斐冷。这事情呢，奴家自个儿认得清，奴家和他在一起是不会快活的，为了奴家往后长久的日子，奴家才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呢。这种事情，既然最后谁都不会开心，奴家又何苦花这力气呢？’

姬红睐了仇煞一眼，只见他默然不言。

那话在仇煞听来，是让他一时哑了口的。

她和他果然是极不一样，在他看来横夺情爱是不忠义的事情，在她口中说出，竟是这样率直无伪。

他该正义凛然地斥责才是，但是他竟又觉得她让他……羡慕与钦服，因她的奔狂。

‘呵！呵！呵／姬红掩嘴吟吟巧笑，他愣呆的样子，她瞧了有趣。

姬红往他怀里挨蹭去。‘奴家不是不会做假，但根底上是不叫自己委屈。人生终归是苦多于乐的，若不伤人，何必事事为难自己的心意。’

仇煞并没有推开她，只是对她又多些疑惑。‘你变了许多。’

她和他原该娶的苏荔彤像是两个人，初次见她，让他好不习惯。

可那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小姑娘，形貌已渐趋模糊，但此刻的她是这般活脱，越与她相处，越叫她吸引，忍不住想知道她更多。

‘十几年下来，人怎么不会变呢？’姬红抬眸，对上他专注而湛亮的目光，才发现在他的凝注下，是种享受。

她拈了一抹笑。‘您别这般看奴家，奴家是个死过一次的人，好不容易捡回一命，怎么也不想亏负自个儿的一生。’

‘啊？／乍听她说她死过一次，他惊愕得说不出话。

他的模样，惹得她又是娇笑，半晌，她才敛去笑意。‘七岁那年苏家大火，是师父救了我。师父说，我那时镇日浑浑噩噩，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她花了一年医冶我，哪知仍是药石罔效……’

‘后来呢？’他急了，心绪全叫她提动。

她噗哧笑出。‘没想到你这人也会着急。’她不是有心戏弄他，而是他着急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是让他关心在意。

那种感觉很好，竟让她止不住笑。

他不会说话，一时脸有些窘红，却蓦然地抱住她。

‘啊？’这会儿换姬红呆住了。

他在她耳边低说：‘对不起。’这是他对她的愧对，可是也是他对她心疼。剧变之后，她心头是怎样的苦，他不敢想，却恨不得一肩为她扛负。

他漫天涌起的心绪，将她扑抱满怀，那暖意要胜一轮日照。

贴靠着他，她漾开笑颜，轻声软吐。‘你这大呆头，奴家从没要你觉得亏欠了什么，别再把这件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虽然他的肩头这般沉笃，可她也不忍叫他挑起这肩愁苦哪！

这话他是听了第二次，可这一回他才真正明白，她是怎样的柔善。

他拥紧了她，那样的紧实，连他自己一时都没能察觉。‘我不承担，难道要见你一人扛负？’对她云涌的情绪过于澎湃，他不能细分其中，可他知晓那不只是愧欠。

那还有什么？他不知道，充塞于胸臆的感觉饱溢而陌生，他说不上来。

他这样抱她，她才赫然发现他原是个情浓意切的人。

她一笑，挨抵他的颈窝。‘奴家不早叫你丢了它嘛／说完她轻轻地推开他，心底有一点不舍。

他看着她澄然的星眸，只是更疑惑。‘就是我手刃了仇人，都不曾忘却灭门的恨，你怎么能丢了它？’

‘那话可长了。’姬红瞅盼着他。‘师父说那年我浑浑噩噩，可有一件事情，奴家记得真切──那回，我在一池子旁坐着，坐着坐着，竟瞧见了爹娘，他们朝我招手，我便往池子跳了。后来师父虽然及时救了我，我却发了阵高烧昏迷不醒。半梦半醒中，我见了娘，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跟我说缘尽了，要我好好活下去。我一哭喊，人便醒来，那时师父抱住我，有一刻我甚至以为师父是娘。慢慢地，我自己便想开看透了。人哪！有一刻的娘，便认一刻的娘；有一时的欢乐，便享一时的欢乐，没什么必要和自己过不去的。’

仇煞一直看着她，半晌道：‘要我做到还是很难。’坦白地说出心头的想法。

‘呵！呵！呵／姬红俏笑不止。‘大呆头，这就是你呆，而奴家聪明的地方，往后好生和奴家学学。’

她说着，丰润柔白的手指，往他胸口巧点，却叫他一把揪握祝

他轻轻一笑，握着她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若我早日遇到你，必定是件很好的事。’

他很庆幸，能找到了她，不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而是因为她是姬红，一个如此慈心豁达的女子。

他的眸光停驻在她身上，咚咚咚地，她竟感受到猛地狂击的心跳。

彤光红了两颊，热烘烘地，她一时晕迷。

那话不该自他口中说出的，因为他是个不虚言的人，那话由他说出，太动人，叫她怦然心动。

‘喂！大呆头。’泛起笑颜，她唤他，有丝近似情人间的甜腻。

‘什么事？’他竟就这样应了，因她的叫唤，心头起了异样的变化。

她半撒娇地说道：‘奴家腿软了，你背奴家回家，这一趟工，奴家让你折抵束修，如何？’

‘折抵束修？／他一时让她弄糊涂。

她抽回手指，理直气壮地比着他。‘你要向奴家学学如何善待自个儿，难道不需要缴纳束修吗？’

俊朗的眉眼，突地卡在尴尬的位置，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他才轻点一下头。‘嗯。’将身子背转过去。‘上来吧／

她逸笑，朱颜灿烂，存心戏弄着他。‘你得把奴家背好哪／两手挽勾他的头，在他颈间呵气逗弄。

‘好。’被她逗得有些躁，他只得重新屏气凝神，将她抬背上来。

她支出一只手，拉好他给她披上的外衣，忽又问道：‘你自己冷不冷哪？’

‘不冷。’他简单地答，因她的贴近，莫名生了股暖意。

‘嗯。’连手带人，她整个赖向他的背上。

由他背着，她没再跟他多言，而是全心赖倚。

月华如水，不再清冷，只是一池温润，当这一路有他作陪。

抵枕着他，她脸上莹莹皎笑，还胜穹际银盘。

披上的衣，有他的余温，抵靠着他，可以嗅闻他干净清爽的味道。

她喜欢这一切，喜欢教寒夜添暖的他。



第三章

‘叩！叩！叩／入夜时分，‘姬红居’的老鸨刘嬷嬷敲着姬红的房门。

姬红披盖着件大氅，半倚在软榻上。飘荡的神思，叫敲门声拉回，她懒懒地开口。‘进来吧／

老鸨推开门，见姬红一张丽容素净，未曾施抹胭脂，吓了一跳。她在‘姬红居’也好几年了，鲜少看姬红未着颜色。‘红姑娘，您今天又不接客了吗？’

‘嗯。’姬红几分倦累地逸了一声。

老鸨朝她走来。‘可怜的刘公子，他昨儿个来，正巧碰到您出门，今儿个来又见不到您，他一定很伤心。’

姬红睇盼她一眼，微微一笑。‘怎么？他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替他说话。’

‘红姑娘，天地良心哪。’老鸨在姬红身边坐下，举手咒誓。‘若要说好处，整个“姬红居”老老小小，哪个不是从红姑娘这儿，得到最大的好处。’

‘姬红居’的姑娘，各有各的心酸故事。她们为生活所苦，却都没多少挣钱的本事，最后只得流落花街柳巷，辗转来到‘姬红居’。姬红待她们宽厚，她们都是感激在心头的。

姬红嫣然一笑。‘刘嬷嬷这么会说话，莫怪乎当年要迷倒这许多男子了。’

‘哎呀，红姑娘可别取笑我这老太婆。当年那些个男人，今天要叫他们再看我一眼，怕他们都是不肯了。’刘嬷嬷在妓院中打滚多年，世态种种炎凉，她看得再清楚不过。

姬红冷嗤一声。‘这就是男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男人再不好，总是我们的依靠。’老鸨搭住姬红的手。‘红姑娘，有句话我说了，您可别怪我多嘴。我看红姑娘最近是累了，这成天送往迎来、生张熟魏的日子，任谁过久了都会倦的；如果能的话，还是找个好男人嫁了，才是正途。我看那刘公子，人是体面斯文，对您又是喜欢的紧……’

姬红截了她的话。‘刘嬷嬷你想多了，我只是染了点风寒，身子骨酸累，不想接客而已。’

刘嬷嬷赶紧起身，摸着她的额头。‘您染了风寒？！怎么不说，我去请个大夫来看。’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姬红推开她的手，挽出一抹笑。‘平常男人要来看我都得给钱，哪有我拿钱找男人看我的事。’

刘嬷嬷让她逗笑。‘好啦！您这么说了，我也不多事。您好好休息，我帮您回了今天的客人。’

‘嗯，偏劳了。’姬红笑笑，看着刘嬷嬷走出房门，和她点了个头，见她把门关了，姬红换了个姿势，将身子卷埋在软榻上。

其实，刘嬷嬷说得没错，她真是累了。可能也是生病吧，一股倦乏袭漫上来，做什么事情都觉得无劲。

※※※

姬红闭上眼帘，也不知入睡多久，恍惚间又听到叩门的声音。

她咕哝两声。‘怎么了？’迷糊中，她听到门开的声音，可眼皮子沉得难开。

来人走到她身边，直接覆上她的额头，那味道她竟觉得熟悉。

‘有一点烫。’来人的声音里，满着忧虑。

听到这声音，她霍地开眼，凝眸一瞧，她不觉嫣笑。‘是你。’来的是仇煞，她揪住他沉稳的手，突然之间，精神提振不少。

‘你的额头有点烫。’仇煞剑眉拢高。

‘有吗？’他那种关注的模样，让她兴了作弄的力气，她藉着攀他起身，蓦地将额头靠在他额上。

‘埃’仇煞愣了一下，今天的姬红少了股软香甜腻的味道，可两脸相靠，她馨媚的气息仍然要勾人沉醉，他的呼吸一时迷乱，半晌过后，他才稳住纵奔的心跳。

他轻轻推开她。‘你生病了吗？’不推开她，他无法正常说话。

‘一点风寒，休息一下也就没事了。’她偏斜着头，任随一流黑发散披，雪肤如玉，虽没有点捺胭脂，可酡红的双颊，还是妩媚尽展。

仇煞收回视线，凝敛心神，打横抱起她。

姬红微愣了一会儿，见他往床边走，才知道他是要抱她回床上休息。

她俏然绽笑，故意嗲声撒娇。‘奴家不是和你说，累了要休息嘛，你今晚要怎样，人家可难奉陪呢。’存心曲解他的心思，她犹嫌不够，一双玉手还恶意在他衣襟撩动。

他的脸有一瞬窘红，旋即恢复镇定。‘我只要你好好安歇，没要你作陪。’

‘将军真是宽大。’她的手滑移到他颏下，他长了胡渣，摸起来有点扎手，她逸出一抹灿笑，觉得这样靠近他很有趣。‘不过这样不就怠慢将军了。’

他明白她是在戏弄他，只得按她的话和她应对。‘我没拿银子出来，不是你的恩客，自也无怠慢之说。’

她吟吟娇笑。‘今天才知道将军也是有趣的人。’

他无奈扬唇，把她安放在床上，为她铺盖棉被，收起她滑落的大氅，然后转过身子，她连忙半起身子，揪住他。‘你要回去了吗？’

那语气不经意地走泄她的急切，她说完，便紧闭着口。

看着她攀握过来的手，他露齿一笑，厚实的掌搭覆着她。‘我只是去倒水。’知道她需要他，让他有种踏实的感觉。

她抬眸盼着他，娇嗔一声。‘奴家还以为将军这么没天良，舍得丢下奴家这么个娇滴滴的病美人呢。’她宁可把对他的依赖，归在犯病这件事上。

他摸上她微烫的额头。‘你若允婚，我当照顾你一辈子。’他的语气像是哄孩子一样，有种宠溺。

她嘟起唇，摇摇头。‘我不允婚，你还是会照顾我一辈子的。’她知道他老实，若狠心些，便可一口吃定他了。

‘你若点头，成了我的妻，我对你的照顾便是名正言顺，这样不好吗？我说过，对你的责任，我不会逃避，这样的诚心，你还不信吗？’虽然与她初次见面，他们便论辩过这个议题，可他始终还是弄不明白她。

‘将军的诚心，奴家明白，奴家也感激在怀。’姬红手点着胸口。‘不过，将军口口声声提的是责任，那不摆明当奴家是累赘吗？’

‘这……’他想辩解，可一时却是哑口。

他一直以来所想的，都是要寻到她，然后履践两家婚约，照顾苏家遗孤的。若说以往在心头，没有一丝丝把她视为累赘的念头，似乎是欺人之说。可昨晚和她说完话后，他对她便生了种亲切的感觉，只觉得这世上只有她与他是同经过灭门的苦，这世上也还有她与他同样尝过暗恋的滋味。

可是她和他终究是不同的，她的处世直教他叹服与敬重的。

他不擅说这样的言词，那一番话，梗在喉头里，没能说得出来。

看他不语，她更笃定他将她视为累赘，朱唇一牵，她转出笑容。‘其实这纸婚约，对奴家来说，何尝不是牵绊呢。奴家向来不羁，就是选择风尘安身，也没觉得不妥，现在要叫奴家嫁人，奴家还嫌有人在旁碍手碍脚呢／

方才她捉住他的手时，他就明白她不是什么都不牵　挂依赖的人。不过，他并没有戳破她，只是问：‘坚持不嫁，你这是潇洒还是漂泊？’

听他这么问，换她一时答接不上，这才知道他或许有些木讷，可绝不是迟钝的鲁男子。　避开问题，她反过来问他：‘非娶不可，那将军是重义还是无情？’

他娶她为的是那纸婚约，说得上是重义；他娶她可喜爱的人并不是她，那是不是无情？！

猛然间，他似乎有些明白，她不愿嫁他的原因了。

※※※

隔日，姬红原来还是不想接客，却因为听闻来了贵客，而不得不起身应接。

‘宋大人。’姬红步入房间，见了两位客人欠身施礼。

两位客人中，一位面目修饰整齐的人，原就是她认得的，这人叫宋方国，曾是叛臣索罗莽的门生。索罗莽被诛杀后，这人私下打通关节，没被牵连赐死，只让人调了职。

也算他本事，这一、两年又混了个‘通事舍人’专门负责接待外国贵宾。

姬红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懂得见了什么样的主子，说什么样的话，这种人永远有官可以当的。因此就算她不齿宋方国，倒也端出笑颜。‘奴家好久没见到大人了呢，不知今天刮什么风，能把大人请来？’

宋方国狗似地赖住他带来的那位‘贵客’，讨好地笑着。‘今天刮英雄风，在下才敢来打扰美人的。’

姬红媚眼斜飞，直勾勾地瞧着那位身形魁梧、满脸胡须的‘贵客’。‘那这位英雄是……’

对方见了姬红这样天仙似的佳人，立时绽开笑容。‘漂亮！漂亮／语音浑重，不像是‘索罗王国’当地人说话。

这人说着话，手也没闲着，直接一把拉过姬红，还在她身上嗅闻着。‘香！香／一副色馋相，就差口水没有淌下来。

姬红眉头顿锁，以袖子挡着他，免得这人凑上她的脸。‘宋大人／她一声薄嗔，希望宋方国多少能制止这人一点。

‘哈！哈！哈／哪知道宋方国只是在一旁哈哈地堆上笑脸。‘姬红姑娘，这位英雄是“多屠王国”大使的部下，这趟专门来替大使择选红颜，看来他对姬红姑娘可是极为满意。’

‘多屠王国’在‘索罗王国’北方，游牧为主，兵强马盛，和‘索罗王国’时有摩擦，好在边境始终未酿大祸。不过，两个月前新王即位，边境一度紧张，幸好‘索罗王国’以美女财宝为礼，恭祝新王登基，才缓和局势。

姬红晓得事情轻重，只能敛藏怒意，假意娇笑，轻轻推了那人一下。‘贵客，奴家胆小，您这样可会吓了奴家的，奴家等会儿怎么服侍你们家大人呢？’

那人听了倒也笑笑地放开姬红。‘好！好／

姬红转眸瞟睐。‘宋大人，这差使大人是什么来历？怎么还不见他来呢？’

宋方国一脸谄媚。‘姬红姑娘，这差使大人来历可大了。近日皇上圣诞万寿，“多屠王国”特派三皇子前来祝贺。这会儿召见你的，正是三皇子。他派人先来一步，等会儿就把你接去“迎宾阁”。这可是你时来运转，飞上枝头的好机会，万万要把握。’

姬红露出了然的笑容。‘这还得多谢宋大人的照顾。’

她终于弄清楚，原来三皇子差遣的手下是先来‘看货’的，所以才会将她当成猪肉，秤斤秤两地掂量。

说什么把她接去‘迎宾阁’，根本由不得她不去；而且她一名风尘女，到了那里，还不只是任人宰杀。

姬红款款移步。‘不过宋大人，奴家实话与您说了，今天奴家犯头疼，本来是不便接待贵客，只是，宋大人您的面子大，而且三皇子又是远来，奴家不敢叫他败兴，可等会儿到了“迎宾阁”里，不管怎样，您得帮衬帮衬奴家呢。’

其实姬红只是说说场面话，她对宋方国那样的人，是没半点指望。他宋方国什么‘通事舍人’，这会儿不过就是个‘皮条客’。她求得呢，也只是望他能做个像样的‘皮条客’，帮她多少推挡掉一些麻烦。

宋方国哪知道姬红的心思，一个劲地笑着。‘这是自然。’

‘那就麻烦两位大人照顾了。’姬红欠身一拜，目光飘向她的香闺。

她转个念头，想到那三皇子不来‘惹香筑’也好，因为昨夜之后，她的房间除了仇煞，再不想给旁的男人进去了。

※※※

夜沉人静，一辆马车转入富丽堂皇的‘迎宾阁’。

姬红跟在宋方国之后下车，由着那名多屠人领着他们进去，到了三皇子的门口，多屠人叩了两声，便迳自入内。他和三皇子交谈一番之后，才从里头走出。一出房门，便支开了宋方国，独留姬红在门外等候。

外面冷寒，姬红拢拢衣衫，那三皇子没有唤她，她也不好闯入。蓦地，一股子风攒入，她打了个冷颤，头隐隐沉了。

她咳了两声，提醒三皇子，该让她入内了。

‘进来吧。’里头终于传出低沉有力的声音。

一进房内，她不自觉便轻轻哆嗦。那房内，有种沈迫压人的气势，来自一对鹰隼似的瞳眸。

她抬眸对上三皇子，竟不像以往一般，能自在地含笑施礼。

这男子一袭雪白，周身流荡的气息告诉人，他来自漠寒之地。　过俊的五官，端挺的像是刀刻，更显得冰冷。他向她走来，面无表情，可仍有审查的意味，一抬手，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沿她的眉心画下。

他的手竟然是热的，姬红愣了一下。也许，姬红回神，她的脸方才在外面冻坏了，所以才感受得到热度。

三皇子滑过她娇俏的鼻梁，摩挲她殷红的朱唇，满意地低喃：‘媚而不荡，丽而不俗，这就是索罗王国的名妓。’

她注意到他的声音很好听，而且咬音很清楚。他的五官和音腔，让她怀疑，他不是纯正的多屠人。

一会儿，她拉回心思，绽出一抹笑。‘原先奴家还以为，贵客俊得没有人味儿，没想到贵客这么会哄姑娘家。’

他的眉微皱，似是嫌她俗鄙。‘听说你念过书。’

姬红摆摆玉白双手。‘奴家不过就会抚琴唱曲，骗骗商贾俗人还可，哪敢在贵客面前卖弄。’

三皇子看着她，浓稠的眼神看来莫测，好半晌他才道：‘你来唱一曲吧。’随手一摆，点指着一把崭新的琴。

一个念头，窜入姬红脑里，看来那把琴是专为她准备的。

顺着视线，她注意到房间摆设和‘迎宾阁’的典丽精巧迥然不同，所有的物件，多铺毛毡，与‘多屠王国’习俗一般。此外，房间以白色为主，就是绣金的锦帐，看上去倒也雅洁。

姬红寻思，想这三皇子必是孤漠傲慢之人，她盈盈巧笑，低身敛拜。‘好。’款移到位置上，她心中已打算捡选一首甜腻的曲调吟唱。

玉手巧拨，她润喉轻唱。‘东城渐觉春光好，皱觳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停。’三皇子沉声打断她。

姬红佯作微惊地睁看着他。‘怎么了？奴家唱得不好，贵客不喜欢吗？’其实她早猜到三皇子不会喜爱这样的音律，只盼他对她不满意，早早赶她下去。

三皇子添了杯酒，手一抛掷，酒杯平稳地落在姬红面前，酒面略荡一下，却是点滴未漏。

姬红假意跳起身子，拍着胸脯。‘哎呀呀！皇子这等好功夫，真是骇人哪。’

见这局面，她暗自叫苦。这个三皇子，一身本事，难缠的紧，万一他要‘临幸’她，她可难‘全身’了。她心头一叹，明白眼下这关，怕是没人能救她了。

三皇子看了她一眼。‘你曾思念过人吗？’

‘思念？／姬红眉头一紧，斟酌怎么回答才好。那三皇子看来已是耐着性子和她说话，要太敷衍，怕惹怒了他。回答得太真心，又怕他太‘满意’。　过半晌，她才说：‘奴家遇到的，多是薄情之人，不值得人思念。’

‘也是。’他竟点头，牵动的嘴角，有丝苦涩的嘲弄。‘你们有句话说“酒入愁肠”，你能唱这样的曲吗？’

‘奴家尽力。’姬红一口将酒饮入，酒入喉，热炝炝地烫了胸臆，倒激起她一股莫名的情怀。这几年惯看一些姊妹伤心泪流的情境，也就这么浮跳出来。

如珠玉般的音律从指尖流泻，贝齿唱出一曲惆怅。‘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唱完后，她逸了一声轻叹。她原也没打算唱这么好的，只是想到那些姊妹的遭遇，心上也就难过了。

三皇子听完之后，也是抿唇不语，心绪几番低回后，他突地抬头。‘你去沐浴净身，床前有一套衣服给你更换。’

‘啊／姬红倏地惊回神思。

三皇子起身，朝她走来，那几步之中，雪白的身形不断逼近扩大。她的心跳咚咚地加快，想来是‘在劫难逃’。

忽地，她双膝跪下。

‘怎么了？’他皱眉。

‘皇子恕罪。’姬红埋首。‘奴家……奴家今天不方便服侍皇子。’

‘嗯？’他低哼一声，有些不悦。

姬红故意支吾。‘奴家该死，可……可女人家总有几天不干净，怕弄脏……’

她猜他极是爱好洁净，断不肯在这种情形与她合欢交好。

果然，她偷觑他，只见他的眉头蹙得深了，俊容上的线条，显得阴深。

此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外头高声嚷嚷。‘抓贼喔！抓贼喔／

姬红暗喜，却故意抬头，表现得惊惶。‘哎呀！吓煞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待好。’三皇子旋身，开门而出，冷风顺势灌入。

‘喔。’姬红虚应一声，便站了起来。她掂量情势，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她提了裙跨步，还没到门口，突然一道黑影卷入，她吓抽了一口气。

黑影及时捂住她嘴巴。‘是我。’浑厚的嗓音，却不正是仇煞。

她眼睛霎时一亮，扳开他的手，她却嘟起嘴。‘你来这儿做什么？’

‘救你。’他在的地方，正好为她挡住了风。‘我今天晚上，在“姬红居”里寻不到你，才知道你出来了，我怕你……’

她撇撇嘴，打断他。‘有什么好怕的，奴家应付男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她其实是不想他为她冒险，才这么说的。

她跨步而出，把门关好，以免有人进来。

他仍跟在她身边叮咛。‘三皇子图孽真不同，他不是寻常男子。’

姬红一笑，在她心里，不寻常的男子只有一个，那是他，真情挚性。‘多谢将军关心。不过，奴家机灵得紧，真有什么麻烦，奴家躲得了的，不需要麻烦人来救奴家。’

她这么说，是推了他的好意，可他并不恼怒，只是沉静地看着她。‘我晓得你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处理得很好；我来救你，只是要你知道，永远有人愿意救你。’

直视着他，她妍绽笑颜，似火焰灿烂，比春花娇媚。‘这点我明白。’她从来都知道他是难得的好汉子，只要她肯点头许诺，她一生不会孤独。

蓦地，她微微倾身，两手攀挽住他，主动送上樱桃檀口。

他愣了下，神思叫她掠攫，她勾魂的迷香中掺和着惑人的酒味，逐步诱引他在情潮中翻覆，在他眩迷之际，她退了出。

见他还在怔忡，她俏然展笑，手指在他唇边勾画。‘这是奖赏你的。’

这个大呆头，肯定猜不出，这一吻是她的初次。如果能的话，她想把自个儿给他，偿还他给她的感动。

他对她的知解，和沉默的守候都让她感动哪！

她突然吃吃地笑起。‘呆头，你想我们若在这儿云雨缠绵，那个图孽真会不会疯了？’想到图孽真俊容铁青，她竟觉得有趣。

‘啊？／仇煞大愣。

姬红止不住吟吟巧笑。‘放心。’她勾住他的头。‘奴家不会对你怎样的，奴家可不想一夜之后，你缠着要为奴家“负责”呢……’

她忽尔机敏地噤口，他也挺直身躯。

外面骚动未停，有影子朝这里晃来，她对他使了眼色，他迅速往帘后匿去。

她一翻白眼，拢高眉头，她不是要他躲，她是要他溜。

幸好，接近房门的人影，最后踅了方向。

姬红松了口气。‘你快走吧。’急急地往他身边移去。

‘一起走。’他说得很笃定。

她滴滴转眸，瞟睐他一眼。‘你那儿可有地方给奴家栖身？’

他轻笑，高兴她动了心念。‘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我在的地方，永远都会留间房给你。’

她看得出他的开心，这让她心底冒甜，嘴角两窝涟漪泛得更深。‘呆头，留间房做什么？你若认我……’她故意压低嗓，手肘轻轻拐他。‘床留大张的就是了。’

他面上掠红，嗓音哑粗。‘在这危险的地方，你还能开玩笑。’

她俏然挺身，环顾四周。‘为什么不能？’

他在她身边哪！她为什么不能开玩笑？

先前，房里一片雪白，她瞧见只觉冰寒扎人；而今，他在她身边，那一叠叠的白，反倒像是云端，叫她踩上，浑身只觉得轻飘飘的。

房间没变，变的是人，变的是心，是她不自觉中喜欢他的心。



第四章

为躲开‘多屠王国’三皇子图孽真，姬红差人捎信去‘迎宾阁’，信上推说当时一片混乱，她等不到皇子回来，心里发急，便迳自回‘姬红居’。天寒地冻，回程中染了风寒，不敢接客，因而到乡间调玻

这虚应之词，虽说只是在礼数上招呼一声，三皇子倒也没再遣人来找她。不过，姬红身子不适，确是实情，因此她这些天，也就安心地在小屋里静养。

天已破晓，窗外穿入一片清湛的蓝意，姬红半倚在床头上，轻轻舒展胸中一口气，一双美眸妙目转视着房间的陈设，唇角淡漾出一抹笑。

她喜欢这里，单纯干净，可就是一个踏实的家。

嘎地一声，她听到有人推门，视线自然别转。

‘今天这么早起？’来的是仇煞，还端了一盆冒烟的热水，见姬红已经起身，有些诧异。

‘啊／姬红也觉奇怪。‘你向来都这么早端热水来吗？’这些天，她虽不是一起床就能见到仇煞，可梳妆台上，总有一盆温热的水。她还在想，他怎么每回都能算准她起身的时间。

‘我会来巡你几次，替你更换热水。’他轻描淡写。

听他这么说，她心上是一阵暖。‘哎呀／她噘嘟了嘴。‘这些天，奴家都不晓得你来来回回这么多次。’

她翻身下床，挪步向他。‘说，你有没有乘机占奴家便宜？’站在他面前，故意展露风情似地望着他。

由于来得匆促，她身上穿的是柳弱水的衣物，那偏小的衣衫，紧裹着她，更显她身段丰腴。初醒的眼，水蒙蒙地泛媚。

他喉头缩紧，转了视线。‘我对你绝无半分轻保’偶尔他会看她，是否睡得安稳。不否认，她甜软的睡颜，会让他忍不住多看。他曾轻触她的面颊，端想她到底是怎样的姑娘；不过，他对她没有过非分的念头。

‘讨厌。’她背转身子，赖在他胸前。‘奴家还以为人家沉睡中那堪怜柔弱的样态，会惹得将军意乱情迷呢。’

他知道她在作弄他，自重逢以来，她总会弄得他困窘；不过，话说回来，她半娇半嗔的模样，也撩起他从未有的异样感受。

他思量半晌，忽地一笑。‘你会磨牙、流口水和打呼。’

她眉头顿扬。‘乱说。’一反身，捶着他的胸膛。

他轻握她的手，俊容笑意扩大，心里有股子醺甜流过，忽然他有些明白为何她总爱戏弄他。

她翻眼睨他，见他笑得这样畅怀，眼眉一转，身子忽低，往他手上啮去。

‘啊／她只是轻啃，咬得并不深，却吓了他一跳。

她软甜甜地笑着，抛了一句话。‘奴家夜里磨了牙，现在来看看利不利喽／

她这是在耍赖，他无奈地皱眉，看着手上淡淡的齿痕，再看看她无辜的神情，最后只是一笑，吐了一个字。‘利。’

一个字中包藏的是他对她的宽容和溺爱。

她满满地笑开眼眉，侧身向他胸前窝去。

她知道自己是漂泊的人，若要靠岸，那终点必是他英伟的胸襟。

仇煞不自觉中，顺势将她揽了进来。

这不是她对他做过最亲匿的举动，可是她窝过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撞入他的胸怀，暖荡在胸前的是她的幽香。

‘答应奴家一件事。’姬红低语。

他眉眼端凝。‘什么事？’她从不曾主动开口跟他要过什么，他很认真看待。

她握紧他的手。‘你这辈子永远不要让别的女人咬你。’

这要求听来也许无理又可笑，可那是她的心啊！她想独占他，她想私霸他，不论他心底最终爱的是不是她。

他果然逸笑。‘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姑娘家咬我吗？’

‘那好。’她在他将淡的齿痕上摩挲。‘你就允了奴家吧。’旁的她管不了，可就这件事，只许她做。

他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坚持。可是他看得出来，她这次没有说笑的意味。‘好，我答应你。’

那一刻，她在他怀前，跌入被全心宠护的感觉里。她沉静地拈放笑容，难得的少语。

他主动问她：‘饿了吗？我去准备饭菜。’

她摇头。‘不饿。’语气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她惯流媚态，所以他有些迷惘，不知她这次是否专对他撒娇。他静了片刻。‘我先去帮小妹生火。’他和柳弱水同住一起，兄妹相称。

她好像是从梦里醒来，恍惚了一下，才勾唇笑起。‘你要去帮柳妹子埃’

‘嗯。’他怕她多心，补了一句。‘小妹有孕在身，我应当多照顾她的。’

‘奴家明白。’她微笑，视线飘往他端来的热水。‘我想，你早晚一定也有帮她准备热水吧。’

‘嗯。于情于理，这都是当作应为之事。’他是胸怀坦荡。

‘是啊──’她反身睇着他。‘奴家也是这么想呢。’给了他一张灿放的笑颜，顺手推着他。‘你快去吧，迟了，哪帮得上柳妹子什么忙。’

他安心展颜。‘那我去了。’

‘慢走哪／她又一副平素迎客送客的笑脸，还快步走在他的前面，为他开了门。

他让她弄得啼笑皆非，盼了她一眼。‘我等会儿再回来看你。’

‘哎哟！好耳熟的话哪／她掩嘴一笑。‘将军说话，和奴家的客人，竟也同一德行了，看来将军是可造之才嘛／

他脸上又现尴尬，半晌才通：‘你知道我和他们不同。’

她倩笑，哄小孩似地说着：‘奴家当然知道喽。’顺手把门带上，将他隔在门外。

关上门后，她身子轻贴门板，隔着薄木听他脚步离去的声音，脸上笑容逐渐消褪。她旋身移至梳妆台前，搓揉着毛巾。

水盆还氤氲着热气，不过，水不再烫人，而是温温的热度。

她拿起毛巾擦拭，而后揽镜，看着自己，好半天，她有几分失神。

她明白很多男子百般讨好她，是为了她那张绝丽容颜；可是仇煞不同，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对谁都会好。

她突然凄凄地勾唇，她宁可他贪爱她的美色啊，至少那皮相是她的。

可是他对她的种种好，只是为了履践一纸约定，那对她没有意义。

她──还是不要！她──怎么能要？

※※※

阳光都晒在姬红身上，可她还端坐在梳妆台前，半分未动。

仇煞敲了两声门，没听到她回应，便自己开了门。看她托腮支颐，呆愣的模样，他不觉失笑。‘你在想什么？’走到她身边唤醒她的神思。

过了一会儿，那话才真正传入姬红耳中，她恍然回神，对着他绽颜。‘奴家在想，世上怎么会有像奴家这样美貌的女子？’

他先是一怔，而后朗笑出声，难得的纵情豪放。

‘笑什么？’她也难得粗野地踩他一脚。

他终于收止笑声。

她有些哀怨地瞅他。‘你从没称赞过奴家好看。’

他眉头敛皱。‘这很重要吗？’他搞不懂她这层心事。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明白，别人说这话她不稀罕，可她就是想听他说出口，想他把她纳在眼底，藏入心头。

她霍地站起。‘呆头，我要回去了。’

他脱口，连忙抓住她。‘你很好看的。’他以为她是恼他，没说过她漂亮，才负气离开。

她莞尔逸笑。‘怎么，现在知道奴家是宝了吧，不过──来不及了，以后有空到“姬红居”来看奴家吧。’她说着，还拍拍他的脸。

他脸上一僵。‘为什么要回“姬红居”？’这些天，她明明与他处得极好，他以为她会回心转意，与他共结连理。

她信口诌道：‘听说三皇子图孽真要回“多屠国”了，眼下奴家已经不必躲人了，作啥不回去？’

其实最主要理由，是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至少不是仇煞为她布置的家。

她微一扯唇。‘对了，呆头。奴家见他们“多屠王国”来的人，极是傲慢，咱们自个儿的官，对他们又是卑躬屈膝的，你说，他们会不会有兴兵的念头？’

谈到这事，仇煞的神情立时端肃。‘这很难说，依我判断，图孽真表面是来恭祝皇上圣诞，实则是来探查我国力强弱。　古今以来，为官之人中，必有趋炎附势者，这批小人虽是有损国颜，但还不至于动摇国体，单这一点，或可见两国势力消长之端倪，但尚不足下两国交锋之论断。此外，我以为，皇上虽是年少，倒非全然可欺，图孽真见过皇上后，必会再作盘量。况且，守卫北疆的冯老将军军令严明，边塞若有动静，“多屠国”也不见得讨得到便宜。’

看他一口气说上这许多话，姬红嫣露浅笑。

‘怎么了？’仇煞以为他说得有不妥当的地方。

姬红凝盼他。‘这会儿看你，才真有像将军的模样。’这些天他待她太温柔了，叫她几乎忘了他是个叱吒风云、剽悍勇猛的大将军。

他一笑，不卑不亢，可焕然的神采中，有股飞扬是专属男子的。

姬红的目光让他勾去，她不能否认那一瞬他是亮眼的。‘索罗三杰’中，她看过斐冷，那是俊美无俦的男子；她听过索罗烈焰，据闻他狂魅野霸；可这一刻，她只觉得最英挺昂然的，莫过仇煞了。

她轻腾一抹笑。‘大将军，经您这么说，咱们两国之间还可维持太平无事喽。’

‘不见得。’仇煞眉峰又起。‘多屠人生性好勇善斗，不大顾虑伦常纲纪，以强者为王，政权常有更迭。我们虽极力拉拢多屠国新王，可他是否能掌军权，能拥民心，实还有待观察。听说，我们送上的财宝美女，使他耽溺酒色之中，倘若主战派，不满意他近来的表现，这皇位他未必坐得稳当。’

‘要是……’姬红眉心一紧。‘奴家是说要是……要是发生战事的话，你会回去打仗吗？’她心底隐约知晓答案，不安地跳动。

看她的模样，他知道她在为他担心。心里有种暖热，他说不出口。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来探抚她的发。

她的心怦怦地鼓动，为他那酿蓄情意的小动作。

却听得他以再温柔不过的声音说：‘我是御赐的将军，就是马革裹尸，也不能背弃沙常’

‘那好。’她的脸突地沉了。‘奴家是京城的花魁，就是春老花落，终也是要回妓院的。我们两个，一个赴战场送死，一个回妓院养老，倒真成了一对无缘的夫妻。这样看来，我连等你休了我都不必。’

她旋身，那发一把甩在肩后。

他拉住她。‘怎么了？’没见过她这样动怒。

她咬唇平抚心绪，这是第一次她在人前失控发火。平素她是作态的人，向来嗔笑由她，可是一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丢下她奔赴战场，她的怒意就无从收敛──他必定没有真把她挂在心上，至少不像她这样挂他。

他柔声。‘眼下我又不是真要上战场，你不必为我担忧。’

‘为将军担忧？／她嗤笑。‘将军误会了。’

两道剑眉微锁。‘那你为何生气？’

‘为何生气？’她看看他，眼底突涌酸悲，却只是一笑。‘奴家问将军一件事──报效朝廷这是全忠，履践婚约那是尽义。要是有一天，奴家只愿意在那一天与将军成亲，可那一大朝廷要征调将军率师北征，将军要择何而为？’

那是当头棒喝，他被她问得无语，那样的慧黠玲珑犹在他想像之外。

姬红勾唇。‘将军要是想到答案，再来“姬红居”找奴家吧。’

不过，仇煞大概料想不到，姬红真正要的，并不是他在忠与义之间所作的选择，而是他的选择中，能存有一分对她的私心与偏爱。

※※※更深露重，‘姬红居’里灯火正明。此时姬红埋首抚琴，为几名饮酒的中年男子助兴。音律琮琮，似水石相激，却戛然一声，让其中一名男子给唤停。‘停！停！停／

姬红强打起一抹笑。‘李大人，怎么了，奴家弹得不好吗？’

‘不是的。’那名男子打了一声嗝，有几分醉意。‘姬红姑娘这一阵子不在，咱们几个人可是盼了好多天，才盼到你回来。怎么回来的头一天，就低着头猛弹着琴，一首接一首，也不跟我们说话解闷。’

解闷？姬红自己心头才闷，还要她为他们解什么闷？

尽管心里不快，姬红还是嗲软声音。‘李大人，您想听奴家说什么呢？’

姓李的搔搔头，和旁边的男子互看了几眼，突然嘿嘿地笑起。‘听说姬红姑娘服侍过多屠国的三皇子，你告诉我们，他“能耐”如何？多屠国来的，真的有比较“强”吗？’他一说完，几个男人都发出邪邪的浪笑声。

这几个男人，虽说是当官的，这黄汤下肚，一样斯文扫地。姬红早知道他们狗嘴吐不出象牙，也不动怒，只是嘻笑如常。‘那位皇子要是没有“能耐”，奴家哪里需要“调养”这么多天。在座的几位大人，奴家也不知“招待”过几回了，可从来没喊过一声累的。’

由于姬红能使‘摄魂术’，叫人产生幻觉，所以这几个男人都以为曾和姬红云雨共欢过。听她这句话里，有反过来讥嘲他们‘无能’的意味，脸上马上一阵青白，偏偏又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终于其中一名方脸的男子，干笑两声。‘姬红姑娘真是妙人巧语，难怪……’

‘叩！叩／两声急切的敲门声，打断男人的话，也不等姬红开口，敲门的小姑娘就迳自开门，飞快地奔到姬红身边，在她耳朵旁边低语。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姬红愀然变脸，面色益发沉重。　过一会儿，她才再度牵起笑脸。‘诸位大人，临时出了些事儿，奴家去处理一下，还望大人稍候。’

几个人面面相觑之后，那姓李的才开口：‘姬红姑娘先去忙吧。’

姬红敛拜之后，旋即离去。这几个人本来是要坐着等姬红，却隐约听到门外有争斗的声音，交换了意见之后，也决定跟出去。

一出去之后，才知道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姬红居’里一些姑娘生意也不做了，揽着客人兜成圈子，刚好挡住这些人的视线，他们踮高脚尖，也看不到什么，不过倒是听到老鸨哭诉的声音。

‘姬红姑娘，就是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吃了什么胆，来这里闹事，凡是要找您的客人，都让他挡在门外。咱们几个护院跟他评理，也让他弄成这副不能行动的怪样。’老鸨拉着姬红的袖子，说到激动的地方，老脸都变了样。

姬红视线一扫，那些个护卫是让人点穴了。点他们穴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玄色的仇煞。

玉容冰沈，姬红一扯袖，大步迈向仇煞。‘你这是什么意思，来闹我生意。’

仇煞温言。‘我不是来闹你生意，我是来迎你入门。’这话一出，立刻引起四下哗然。

姬红颦蹙双眉，压下声音。‘你跟我到外头说去。’拉着他，就要往外走，却倏地停下脚步。‘刘嬷嬷，天气冷，别叫客人们受寒。你吩咐好姊妹们，将客人带回屋里，好生伺候。’

姬红这么一说，阻绝了旁人跟过来。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姬红和那名男子走到外头。

离了人群，姬红便怒瞪仇煞。‘仇煞，这件事情，你好好给奴家一个交代。’她是试着压低音量，却没有抑遏火气。

仇煞看着她。‘我是认认真真要来迎娶你的。你今天早上不是问我──若出征与迎亲是同一天，我该如何抉眩’

都怪他，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这般诚恳，害她很难对他狠下心来，害她一颗心又让他悬提上来。

姬红吐了一口气。‘你最好能说出个让奴家满意的答案。’

他笃定地说：‘我想过了，我要在出征前迎娶你。’他不作选择，他两个都要。下了这决定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来寻她。

他这什么烂答案，害她刚才还抱了点希望。‘哇／姬红嘴唇一撇，斜睨着他。‘你有什么把握，叫我点头嫁你；况且，奴家若是嫁你，你要是为国捐躯，光荣战死，那奴家能捞到什么好处？一个现成寡妇？一块贞节牌坊？那奴家宁可当妓女，至少是一堆男人死守着奴家，而不是奴家守着一个死男人。’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些旁人听来刻薄的话，他却没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人比他更了解她的纯善，他明白她激他，其实是不要他有朝一日踏赴战场寻死。

月色下，他的眼神温柔得一如矢志亘守，叫姬红见了，心又软下。她嘟嘴，捂盖住他的眼睛。‘不准你再看奴家了。’

‘我若是现在不看你，往后要真出什么意外，就再也看不见你了。’他不是个滑嘴的人，这么说，只是因为他心上转过的念头，就是这般单纯。

那话叫姬红听了，说不出万般感受。她静悄悄地撤下手来。

仇煞对着她笑。‘我想过了，我们成亲之后，立刻领养一名义子，将来你才有个保障。若你名正言顺成了我的妻子，也是个诰命夫人，而我们的义子，日后还可承袭爵位。天下未平，倘我战死沙场，我相信皇上会厚待你们……’

姬红捂了耳朵，堵了他的话。‘别说了，奴家不想听你交代后事。’他说得像是战事就要发生，听得她心慌。

她放下手，眉头蹙得更紧了。‘你今天是怎么了？不是做些惹人生厌的事，就是说些招人心烦的话。’

仇煞笑笑。‘也许那些话，你不乐意听，可是我却不能不说，不能不为你思量，你是苏家唯一的后人，我总要为你设想周全，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欢喜地与我成亲。我想依你的性子，要你委屈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是断无可能之事，若我们有时间相处，说不定能叫你接受我；不过，你的时间，都叫那些登徒子给占了。你不爱受拘束，我不能阻止你接客，只好把他们挡在外面。’

仇煞并没发现，他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最近在姬红面前，话其实已经越说越多。姬红也没注意这点，她留意的是他话底的意思。

他竟以为她不喜欢他，唉！她不愿嫁，是因为他最喜爱的不是她哪！

‘呆头。’姬红轻咒。‘你碍着奴家接客，能改变的事情恐怕不多。’她不觉得这样能使他喜欢上她。

‘我总要一试。’他的坚持，在她的料想之中。

那就试着喜欢我啊──姬红几乎脱口就要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她没说，她终归是个傲性的人。多少男人赖着她，她都不要，今天说这话，不成了她赖他吗？

她咬一咬唇，才轻吐道：‘你要怎么做，奴家懒得理了。可至少，你今晚先走，留给奴家安静的一个晚上。’转了身，把他抛在脑后。

等姬红一脚踏入院子中，仇煞是没跟来，可她招呼的那堆客人还在。　本来他们还在叽叽喳喳的，一见姬红马上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问道：‘姬红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不过就是又一个男人想娶奴家罢了。’姬红虚应笑笑。‘唉！奴家这一生，最大的困扰就是恋慕奴家的男子太多了。处理争风吃醋的事情这么多，也是很教奴家为难的。’

那姓李的盯着她瞧。‘姬红姑娘，我看那个恋慕你的男子，来历好像不校’

姬红怕人认出仇煞，不敢皱眉，只好打哈哈过去。‘不是有头有脸的男人，奴家会有机会招呼他吗？奴家看，几位大人今天虚惊一场，待奴家入内，好好招呼。’

‘不急。’那姓李的又冒了一句话。‘我总觉得那男子面善得很，好像是三杰中的仇煞。’旁边的人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哎哟／姬红眉头一锁，揪着心口。‘诸位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传闻中那索罗烈焰的未婚妻，是跟着仇煞跑了，索罗烈焰的脾气暴烈，谁不晓得，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他来找人，却扑了个空，不是叫他颜面更加无光。那到时候是几位大人要负责呢，还是叫奴家一人担待啊？大人啊！你们就别吓奴家了。’

‘可……’姓李的迟疑了一下。‘可是我看他，真的很像仇煞。’

姬红白了他一眼。‘如果他是仇煞，他哪里敢来这人多的地方？’

‘也是。’旁边的人点头，反过来劝姓李的。‘李大人，我们可能认错人了。’

姬红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怨怪起仇煞了。看他是谨慎的人，这会儿做事竟然如此冲动。她并没察觉到，那是他第一次这么任性；他的任性，是因为不知觉中那奔逸出去的情感使然，他──没能控制！



第五章

腊月时节，北风正凛，‘姬红居’外冷霜冻雪，一夜寒寂，不复往日热闹。院外只有一道孤默的黑影，执拗地等待。

偌大的‘姬红居’里万灯俱熄，只剩二楼一间靠外的房间，还点了盏小灯。姬红倚着窗户，开了道小缝，冷风当面刮过。

‘好冷哪／房间里另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绿衣姑娘嘟嚷着。

姬红朝外瞥了一眼，关上窗户，款步回椅上。

‘今天这么冷，那人还守在外头吗？’虽然猜得到答案，绿衣姑娘还是探问。

‘嗯。’姬红点头，倒了杯茶水，手抚触在茶杯上。今夜真的很冷，连热茶都冷得特别快。

绿衣姑娘看着姬红，媚溜溜地转眼。‘那男人也硬是要得，这么冷的天连客人都不爱上门了，他还能在外面守着。’见姬红没特别反应，她自己加强了语气。‘红姊，说真的。那男人第一次来找您时，我还想他能撑多久。没想到这些日子来，他风雪无阻，都在外头等着您。哎呀，那份毅力，我见了都佩服。’

‘是啊／姬红扯了抹笑。‘他害我们整整一个月不能好好做生意。’他守了多久，她心头其实计算的比谁都清楚，嘴上却还要逞强。‘唉！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认识了这么个冤家。’

‘红姊，千万别这么说。’绿衣姑娘急急抢白。‘您这可是难得的好福气哪！我混迹了这么些年，也从没见过哪个男子这样痴心苦守的。俗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其实，这一阵子以来，我们这些个姊妹们，很替红姊高兴的。只是我们不明白，那男人这么有心，为什么红姊还不点头？’

姬红笑笑，她能说什么吗？她怎么告诉她们，仇煞用在她身上的不是私情，是大义。她怎么能告诉她们，他做得越多，只是叫她越难受。

‘红姊。’那姑娘看姬红不答腔，迳自说了。‘您是担心，您出嫁之后，我们生计会没有着落吗？’

姬红勾笑。‘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有噬血吸金的通天本事，这一点我是不替你们操心。’

绿衣姑娘逸笑。‘是啊，我们都有攒老本，红姊是不用替我们担心的。那红姊不嫁人，是因为舍不得我们吗？还是红姊看不上那人？其实啊！那人相貌堂堂，武艺高强，品格看来也是端正，虽说可能穷了点，不过……’

她话还没说完，就让冲进房间的刘嬷嬷给打断了。

‘怎么了？刘嬷嬷？’姬红啜了口茶，看她一眼。

刘嬷嬷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猛拍着胸口。‘那男人……冻昏在地上了。’

姬红脸色一变，放下茶杯，一句话也没说，便冲了出去。

‘哎呀！这真不得了了。’绿衣姑娘起身，也要跟出去。

刘嬷嬷一把抓住她，气稍微顺了些。‘你别跟过去，那是我骗红姑娘的。’

‘你骗红姊？／绿衣姑娘的眼睛倏地睁圆了。

‘我看红姑娘和那男人老僵着，也不是办法；又看那男人，痴心可怜。’刘嬷嬷直点着头。‘所以我脑筋一转，就编了谎话，把红姑娘给骗出去。’她挤动眉头笑着。‘你没看，红姑娘冲得比飞还快。我想，她心里也是惦着这男人的，说不定这一会儿，他们两个话说开了，我们“姬红居”就能办喜事了。’

‘希望是呢／两名女子交换了笑意，看了对方一眼，有志一同地凑到窗边，偷偷地打开个缝，只见姬红正捶打着男子的胸口

姬红低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可恶，和刘嬷嬷联合起来骗我。’刚刚她还以为他怎么了，冲到他身边，才知道他只是装昏。

仇煞轻抓住她的手。‘还在飘雪，你会着凉的，若你要打我，到屋檐下再打。’

姬红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这男人该打的，他该打的理由可多了，骗她，那只是其中一小项。这个月来，她看他这样糟蹋自己身体，心底跟着揪痛，光这点，她就该狠狠地跟他讨回。

不过眼下，她并不想他陪着受寒，所以移身到屋檐下，却不再同他说话，也不再打他。

‘我承认是我不对，不该骗你。’他很少说谎，可方才刘嬷嬷叫他配合做戏时，他允了。在一个月都没见到她的情形下，这样的提议，变得很让人动心。

看着嘟嘴的姬红，他坦言：‘我很想见你一面。’这一个月来，她都不理他。每每当他从屋外看过去时，总忍不住想，她在做什么？现在是气他，还是笑他。

姬红紧抿着唇，过一会儿才说：‘你若白天来找奴家，说不定奴家会跟你见上一面。’其实，她并非不感动于他每夜的守候。可她转念想到，他分给她的，永远只是夜晚时，心底便会泛酸，因为他将白天留给柳弱水了。

他盼着她，一时不能理会她话底的意思，只是这才发现她比以前瘦了。那一身衣物，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更说明了她急切奔来的心事。他不知道她来得这样匆忙，是否是出自对他的关心，可他心底已经注了股暖意。

他脱下外衣，想披在她身上。

姬红看他一眼，一手挡掉。‘不用了。’

‘你会冷的。’他温温一笑，那态度像羽毛铺的衣裘，覆在身上暖热，又不要人感受重量。

衣服盖在姬红身上，她却是像叫针扎了一样，猛地摇头。‘我不要！除了给人添衣服之外，你根本就不晓得，怎么讨人欢心。你的衣服我不要，你的温柔我也不要。’那种专属他温柔的呵疼，她不要，因为那只会让她更加沉陷。

他的温柔啊！她竟不能要啊！

蓦地，她心底感到一种悲哀，身子软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闷闷地低头，不让泪流。

‘你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她这样，弄得他无措，弄得他心底难受。他不知怎样才好，只好跟着蹲下来。

她幽幽抬头，睁看着他。‘你喜欢我吗？’

‘啊？／他愣了一下，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准备要问的话。没想到竟由她问出口。不曾思量过这个问题，她这么一提，他真的答不上来。

姬红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她才能平稳情绪。

她站了起来，他也跟着立身。可能是因为情绪几番起伏，没有调理好，她的身子一时有些不稳，直觉地攀抓着他。

‘小心。’他护好了她。

‘嗯。’她立好身，凝望着他。

她──她好想他哪！夜夜在楼上看他，她夜夜都得压抑下找他的冲动。可是压抑只是更加深思念，封不住的情意只会更加奔腾。

她要的情感，这样澎湃，他能给她出口吗？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刻，她下了决定，如果找不到出口，那──她就转弯。

姬红自胸臆间释放叹息，再度抬眼看他。‘你想娶我吗？’

‘想。’他不假思索地应答，之后才愣了会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她别开了视线，眼神落在远方银白的街底。‘我给你个机会，你再作个选择吧。’

‘什么选择？’他瞅着她，她的神情是他没见过的决绝，可她远眺的瞳眸，又太飘远，看着，他的心竟慌了。

‘你明天来就会知道了。’她转头，再看他一眼，缓缓绽放一抹绝灿，那是她最明艳的笑容，要燃烧一个雪夜的。

那一瞬太美，他看得痴傻，也看得心惊。

※※※

连日来的雪，竟在第二天停了。那一晚，仇煞如同往常一样，来到‘姬红居’门口。今夜，他的心情特别忐忑，一到门口，就迫不及待地敲门。

‘来了。’仿佛是有人专程等他一样，没多久就有人来开门。

‘刘嬷嬷。’开门的是老鸨，不是姬红，仇煞抑下不安，有礼地向她问好。

刘嬷嬷对他一笑。‘红姑娘走了。’

走了？！一阵错愕，如雷轰顶，仇煞连话都问不出来。当下，他才了然先前的不安是从何而来。

刘嬷嬷赶紧安慰他。‘红姑娘说，您若能明白她的心意，就会知道她往哪儿去了。她还说这三、四个月内，您要找得到她的话，她就点头和您成亲。’

过了好一会儿，仇煞才能听进老鸨说的话。‘三、四个月？／

‘是啊──’刘嬷嬷先是蹙眉，而后又是一笑。‘老身初初也弄不懂红姑娘的意思，可我仔细猜想，三、四个月后，春暖花开，正是最好的时节。或许我们家红姑娘想做春日的新嫁娘。’

仇煞眼神一沉，默不作声。

那神情有些骇人，刘嬷嬷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事。’仇煞回神。‘我明白了。’他终于明白她要他作的选择了。

三、四个月之后，是柳弱水临盆的时候。她是要他在柳弱水和她之间作个选择。他记起了，她说过情与义不能双全；他记起了，她曾问过他为什么只做应该做的事，而不做喜欢做的事。那时她的神色是这般悲悯，而今她怎能如此残忍地要他选择。

她是世上最知解他的女子，竟也是世上叫他最苦痛的女子。

见他又陷溺在沉思中，刘嬷嬷赶紧催促着他。‘明白了，就快动身去找啊！早些找到红姑娘，你们就可成亲了。’

成亲？仇煞眉头一紧，转出的是抹苦笑。

※※※

三月春至，冰雪消融，空气中虽然还薄腾几分清冷，可‘姬红居’中遍植的奇花已经开得锦绣。十来名姑娘身着华服，围坐在院中赏花。

这群美貌的姑娘聚在一起，虽是好看，不过少了姬红，就像群芳中独缺牡丹，百彩中但少绛红。其中一名姑娘自己忍不住叹息起来。‘唉！红姊不在，这花园的花开得再漂亮，也总热闹不起来。’

‘是哪／旁边的姑娘纷纷附和。‘我好想红姊哪／这话一出，她们七嘴八舌，都在念着姬红的种种好处。

话头才刚热，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大喊。‘回来了！回来了／几个护院簇拥着一名绝色女子走来，那人不──正是姬红！

‘啊／那些个姑娘一时不敢相信，还揉揉眼睛，过一会儿终于有人放声大喊。‘红姊。’几个动作快的，提了裙奔去迎她。

千红万紫，软玉温香直往姬红怀里冲去，她摊开双手，绽露笑颜。‘哟！奴家又不是金元宝，用得着用抢的吗？’

‘红姊。’一名姑娘放开她，擦着眼泪，泪眼汪汪地盼着她。‘你怎么瘦了？’

‘应该……’姬红敛眉低头，左顾右盼着昂挺的胸前。‘应该还好吧。’她故意挑眉，睨着那姑娘。‘香芸，你可别乱说话，听得吓人哪／

香芸破涕一笑，赶紧改口。‘那我不说这了。这些日子，你到哪儿去了，说给我们听听吧。’

‘是啊／都好奇姬红的行踪，一群姑娘又开始抢话，吱吱喳喳地吵人。

‘等等！等等／姬红比了个姿势，示意她们噤声。‘你们再吵下去，我连我姓啥都忘了，哪还记得我去了哪里。况且，咱们姊妹要叙旧聊天，也不是一句、两句就打发得了的事，还是让我先坐好再说。’

‘是哪！是哪／姑娘们赶紧让出空位，让姬红择定位子落坐。

姬红坐好后，清清嗓子。‘我这一趟出门，是到了“多屠王国”去了。’

‘啊？’姑娘们睁大眼睛。‘为什么到那儿去？’

姬红一笑，她的心事，是很难说与她们明白的。

最冷的天，她到最北的地，是为了阻绝思念，也是为了成全思念。她到‘多屠王国’探听不少内部的情形，为的是万一两军交战时，她能多明白一些事情，而不需要为仇煞干着急。

这一番心意，姬红没有说出口，只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词，应付那些姊妹。‘我到“多屠王国”是为了考验那男人，他必须不怕冷、不怕苦，才找得到我呀！总不能叫他以为他躺在床上，我就自己送过去了吧。’

说着，姬红撇嘴。‘这没用的男人，我在那儿待了许久，也不见他来找我。’

几个姑娘彼此张望，其中一个怯怯地开口：‘我想大哥是有苦衷的，红姊，您就再给他机会吧。’

‘大哥？／姬红眉头一皱，倒起一杯茶啜喝着。

叫香芸的姑娘，尴尬地露笑。‘那男人不肯说名道姓，我们就都称他大哥了。’

‘哟／姬红放下茶杯，目光巡了那些姑娘一圈，冷嗤一声。‘没想到他的妹妹可真不少。我才出去一趟，你们就全为他说话了。’

‘红姊。’有姑娘伸出手来，拉她的袖子。

姬红眉头扬高。‘你们称他一声哥，就别想叫我一声姊，我听了发毛呢。’

她是有些气，不过她气的不是她们为他说话，而是这么短的时间内，仇煞就能让其他姑娘对他生了好感。

‘唉哟哟／一位姑娘搀着刘嬷嬷挤了进来，一见姬红，刘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我的红姑娘，您可想死我了。’

‘刘嬷嬷。’姬红转笑，起身迎她。

有姑娘见姬红心情似乎好些，乘机说道：‘嬷嬷，红姊还在气大哥，你就为他说句话吧。’

再提到仇煞，姬红又坐了下来，还转了身子，意思是再明显不过，刘嬷嬷看了一下，拧蹙眉头。‘哎呀！这男人有什么好处，我能为他说话。’

瞧姬红脸色和缓些，刘嬷嬷才继续说道：‘哼！那没心肝、不长脑的男人，竟然不知道把握机会去追我们家红姑娘；别说红姑娘生气了，我们这些人也恼怒得很。真没看过这样的男人，整个“姬红居”的人都在气他，他还有脸天天来这儿帮忙。他以为他仗那一身本事，帮我们解决了几次“大”麻烦，我们就会原谅他了吗？真搞不懂这世道是怎么回事？这男人明明就是个负心汉嘛！整个京城的烟花姑娘，都把他传为痴情郎。’

姬红听得出来，刘嬷嬷是拐了个弯来称赞仇煞。其实就算刘嬷嬷不说明，她也猜想得到仇煞会做这些事情。

他的事情，她怎么会不明白，就连他不会来寻她，她也早料到了。

姬红陷入思索中，静默不说话，众姑娘只好凝神瞅她，终于有人开口了。‘红姊，其实大哥真是个好男人。’

姬红回神凝她，倩然拈笑。‘你们喜欢他，那是再好不过了，咱们“姬红居”里，正缺一个龟公，就摊给他了。’

姑娘们闭了嘴，不敢再替仇煞说话，只得彼此交换着眼神。‘啊？’突然有人轻喊出口，姬红转了视线，看那人一眼，才发现几个姑娘的神色变了。‘红姊，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呢／香芸先出声，还拉拉旁边人的袖子，示意身边的人离座。

‘有事？我看是有鬼吧／姬红一看情况，也知道不对劲，顺着她们的目光瞟去──仇煞来了，她的心咚咚地响着。

仇煞的目光聚锁在她的身上，展颜一笑。

那堆姑娘还在说话时，他一眼便认出了她。纵使百花斗妍，桃李争艳，都争不过一个姬红──她才是他的春日。

他心头开怀，因为他的春天回来了。

‘大哥笑了！大哥笑了／姑娘们忍不住脱口。一整个冬季，她们都不曾见他展眉，今天才知道他笑的时候，是这样好看。

姬红抑下怦然的感觉，佯作无事，伸手招呼他。‘哟！听说奴家不在的时候，“姬红居”里里外外，多亏您照顾打点了。’她盈盈起身。‘奴家这厢得好好跟您拜谢了。’

姬红说话声音正甜，可任谁都闻得出烟硝味正浓，一群姑娘彼此使了眼色，话也没说，直接开溜。

仇煞跨步到她身边。‘对不起。’那句话，他蓄酿许久。

‘别／四下的人，都已经走散，姬红啪地坐下。‘奴家是将军什么人啊？敢承当这句对不起？’她本来不想无理取闹的，可是再见他，她心头就是漫上一股子的委屈。

他转到她面前，几乎是半跪着的。‘我想去追你，可我不能丢下小妹。’

她澄澈的眼底，纳入他沧桑的影，对他终究是爱多于怨啊！他只是对她的喜爱不像她那样深切，却算不得是亏负哪。

她悠悠地吐道：‘奴家知道我这题目出的刁了，你来不来寻奴家，都是无情寡义。柳弱水临盆在即，你怎能弃她不顾？奴家是你的未婚妻，你怎能惹奴家伤心？这本来就是两难，奴家如何怨怪？’

只是她把他推到悬崖边，又何尝不是把自己陷入死胡同里，他若真来找她，他便不是值得她爱慕的男子；可是他不来找她，她心底又忍不住失落。

仇煞怔望着她，胸臆间满塞的感动，他不知怎么出口。他反覆等的，是她的责怪；可是再度见面，迎他的，仍是她叫他牵　挂的至善纯良。

梗在喉咙的话语，他最后只能化成歉意表达。‘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对不住你的。’

‘奴家不要你的自责。’她拢蹙眉心。‘奴家出那题目，只是为了避开你。’

那时她夜夜见他，逼得自己苦痛，只好用这方法逃开，告诉自己彻底绝了对他的念。虽然她心底曾有那么一点小小祈愿，盼他在塞北漠寒之地出现，盼他开口倾诉爱意，盼他……

姬红不再想了，只是转出笑颜。‘你那时天天守在这儿，弄得奴家生意不能做。奴家走了倒好，“姬红居”里大小的麻烦丢给你处理，奴家反而省心。’

他在她的眉宇之间，看到熟悉的笑意，不自觉逸出温柔。‘那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他的问话里，有无尽的关心，她嫣然一笑。‘凭奴家的美色，到哪儿吃不开啊？’她手指一探，在他额心轻点。‘上回听你说“多屠王国”的事情，奴家觉得新鲜有趣，便去开开眼界了。’

他眉头一拱。‘你去“多屠王国”？’他不是不曾想过她会去那里，可他心中极不希望她去，那里着实太危险了。

‘是啊／姬红站了起来，随意走了几步。‘你之前和奴家说什么他们不重伦常，奴家这回去，才真见识到了。这几个月来，“多屠王国”内部不靖，三皇子竟联合二皇子废除大太子，软禁国王。依奴家看，不日之内就要有战事了，据闻皇上已有动静，要遣调兵马随时应敌。’

她旋身。‘呆头碍…’本来她是要叮嘱他小心，不意差点与他撞个满怀。她自然地要后退，没想到仇煞竟一把揽抱住她。

跌进他的味道里，姬红愣了一下。

仇煞结实地抱住她。‘就算为了关心国事，你也不该只身涉险。’她说得轻松，他却是听得心慌，恨不得将她牢牢抱住，再不教她离开。

姬红一翻眼，原来他这是在抱爱国女子，巾帼英雌的。

‘关心国事！？’姬红挣开他，撇撇嘴唇。‘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那是你们吃皇粮的说的；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也是你们匹夫的事，和我们匹妇无关。奴家这趟去多屠国，是替未来探路子、观情势、查地盘的，说不定有一天，奴家还得到多屠国做生意呢。’

他看着她，显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姬红瞟着他，逸了抹笑，继续说下去。‘去了这么一次，奴家才见识到多屠国男人的强悍。哟！真格要比起来，咱们索罗国除了你们几个是男人外，其他的……’她竖起了小拇指。‘哎呀！这些都是奴家的客人，奴家也不好说什么──’说着，她把翘起的手指，给弯折下来。‘反正未来两军交锋，你自己心里要有底。’

听到这儿，他才了然她的用心，她从来都是心系他的安危啊！

‘嫁给我吧。’他再不想错过她，错过她的谈笑风生，错过她的机敏灵巧，错过她的关怀盈心；她走了之后，他才明白她在他心头的位置。这三个月来，他熬的不是冬季，他熬的是相思。

这句话，姬红听得不只一次，可这次似乎有所不同。他的眼底，多了她未曾见过的眷恋。她眨眨羽睫，再三看他，终还是噘起朱唇。‘呿！你又没来找奴家，还敢和奴家求亲。’

‘这次你开口的事情，我一定去办。’有几分冲动，可他是豁了出去。

‘真的吗？’姬红狐疑地瞅他，他说话那冲动的模样，也是她少见的。她抿抿唇，媚眼转得机巧，忽地一笑。‘那好，奴家先测试测试你的真心。’

他昂然站挺。‘什么测试？’只要她肯允他，就是刀山剑林，他也引颈待就。

姬红失笑，手指轻勾他的胸口。‘别紧张，奴家又不会要你送死。’不管他曾叫她怎样伤心，每次作弄他时，她的精神就来了。他的纯厚与耿直，一直是让她依恋与喜爱的，不管往后如何，这一刻就让她纵情在对他的戏谑中吧。

姬红缩起手指，转头朝着一面墙壁嚷唤。‘刘嬷嬷，出来了。’她早知道依她们的性子，一定是躲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偷听偷看。扯开喉咙，一声就把她们叫出来。

一听到姬红叫她，刘嬷嬷从墙壁后面转了出来，嘿嘿地挤出笑容。‘怎么了？要办喜事了吗？’

看到一群姑娘跟着刘嬷嬷出来，仇煞面上有些不自在。他不晓得方才他的举动，已经纳入这些姑娘眼底了。

姬红看着刘嬷嬷，也露出笑颜。‘是啊！要办喜事了。’

‘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姬红身上，最诧异的当然是仇煞。

‘呆头。’姬红一手勾住仇煞的脖子。‘刚刚奴家一回来，便听说咱们这些好姊妹都很喜欢你，这么着，奴家给你三天的时间，跟这些好姊妹相处，要有谁勾引得了你上床，那你就直接跟她成亲了；要是没人勾引得了你的话，你再跟奴家谈婚事吧。’

‘红姊／她这话一出，连那些个姑娘都臊红了脸。

‘不是你们说他是好男人吗？怎么，给你们机会，你们还不要？’姬红睨着她们。‘对了／她灵机又转。‘刘嬷嬷，你刚说这呆头，在烟花界也出了名，那好，你把其他家的姑娘也找来，让她们一起加入吧，这才叫“普渡众生”。’说完，她传出银铃似的笑声。

仇煞瞅她，难得的怒目沉声。‘姬红／他知道她不是在考验他，她是在作弄他，如同她初次见他一样。

‘呆头。’姬红俏然抬头，丢掷一抹笑。

‘你……’他原该气她才是，可是看到她春花灿烂的笑靥，他的怒气霎时烟消。遇上她，他只能认栽，栽跌在她动人的笑语中。

他舒开了眉头。‘你开心就好。’那是他最衷心的希望。

‘啊／旁边的女子不断尖叫，他对姬红的宠溺和容忍，让她们羡慕，也让她们心碎。看得出来，她们其实是没机会了。



第六章

姬红身披罗纱巾薄，着绛色红裙，翩然穿梭于薄雾弥漫的桃花林。她身形轻曼，行止游移似人间谪仙。桃花粉瓣缤坠，恍若散花迎仙。未几时，凌波足迹停伫于一间木屋面前。

‘柳妹子。’姬红敲门轻唤着。

‘是……’柳弱水挪步到门口，不敢确定是否听错她的声音。开了门，见到那张媚艳赛桃、聚笑如焰的容颜，她才绽笑。‘红姊／

‘哎哟／姬红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几个月不见，柳妹子更添风韵了。’

柳弱水玉颊染彤。‘红姊，说笑了。’

‘哟！这样就脸红了，真是讨人喜欢。’姬红调戏似地往她脸上一抹。‘可惜你不在我们“姬红居”挂牌，不然不知道要迷死多少男人。’

柳弱水单纯温善，碰到世故伶俐的姬红一时哑了口，不知怎么回她。

‘奴家说话向来都口没遮拦的，妹子别被我吓到。’姬红逸笑，反客为主把柳弱水拉回屋里。‘哟！外面风冷，咱们还是进屋里吧。’

柳弱水连忙一笑。‘看我，都忘记招呼红姊了，真是失礼。’

‘奴家身强体健有什么好招呼的？’姬红笑盼着她。‘倒是你，身怀六甲，都快做人娘亲的人，才要好好照顾呢／

姬红一边牵扶着柳弱水，一边还拉出椅子给她坐。‘肚子这么大了。’姬红半蹲在柳弱水身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肚子。她的神情，谨慎得近似乎虔诚，和平时嘻笑怒骂的样态大不相同。

柳弱水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笑抚着肚子，笑容中满溢出为人母亲的喜悦。‘这娃儿有时候动得厉害呢。’

姬红抬头看她，眼神中不意走泄一股欣羡，不过她很快便转出抹笑。‘这娃儿的爹是大将军，依奴家看，要他安分恐怕难了。’

‘希望他的性格别像他爹爹一般才好。’柳弱水浅笑。‘三杰中，若要论性情，我倒觉得是大哥最好。红姊日后生的小娃子，若像红姊一样好看，像大哥一样和善，不论男女，必然颠倒众生。’

她的话，虽是无心，却狠揪了姬红的心口一把。

姬红佯做无事，站了起来，轻哼一声。‘哼！那也得奴家允了他才有可能。’她嘴上这么说，其实是心底盼他好，盼他有个值得怜爱的妻子，有个讨人喜爱的孩子──他这样的人，不该没有自己子嗣的。

柳弱水顺着视线，凝睐着她。‘红姊，你为什么不接受大哥呢？’

姬红神思一顿，所有的人都以为是她不要他啊！谁知道其实是……

她凝敛回心神，盈盈一笑。‘那你又为什么不接受他呢？’

‘红姊／柳弱水玉颜绯烧。‘你误会了，我和大哥之间，什么也没有。’

姬红坐了下来，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那个呆头他是喜欢你的。’

‘不是这样的。’柳弱水急急争辩。‘我和大哥朝夕相处，我看得出来，他喜欢的人是你。你不在的日子里，他整个人显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啊／柳弱水忽然一喊，秀眉拢聚。‘可惜他刚去了趟“姬红居”，要不然，这会儿见到你，不知有多开心。’

他真的喜欢她吗？姬红心脏咚咚地往胸口撞去。这话听来太动人，显得虚幻，她不敢当真，只是扮出往常的笑容。‘奴家跟你大哥在“姬红居”有照过面。我想──’她的笑里，逸出抹慧黠。‘他现在是该开心才是。’

‘红姊，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笑有些诡谲，柳弱水忍不住问。

‘是这样的──’姬红顺过一绺发丝。‘奴家不在“姬红居”的这段日子里，好些姊妹瞧他瞧得顺眼。所以呢，奴家就给了这些姊妹机会，让她们和你大哥相处。他要是坐怀不乱，奴家信他是柳下惠，考虑考虑和他的婚事。他要是情生意动，奴家也不怪他，男人嘛！成全他就是了。’

柳弱水无奈地摇头。‘红姊，你实在不该作弄大哥。’

‘这哪里是作弄？’姬红不以为然地噘唇。‘这可是于我们两个都有利的事。他呢，红颜脂粉围绕，可一饱眼福；奴家呢，没他在旁烦心，不也清了耳根。柳妹子，你就别再替他操心了。’

姬红说着，拉起柳弱水的手。‘这几天，奴家会替他好好照顾你。咱姊妹俩也可趁这机会，好好说些体己话。’

柳弱水娟笑。‘能和红姊说上体己话，那是妹子的造化。’

柳弱水虽是单纯，可心思比旁人敏感，她总觉得姬红待她虽好，可事实上，姬红内心，她是难以亲近的。

搭握住姬红的手，柳弱水淡漾笑颜。姬红虽是她见过最谜样的人，可她还是喜欢她的，只盼能有多的时间与她熟悉些。

※※※

由于边塞情势持续紧急，索罗烈焰也奉命快马奔回京城。他回京之后，先绕到坟头，为前妻楚绫嫣上香，就在此时遇上了柳弱水和姬红。乍见柳弱水大腹便便，索罗烈焰抑不下心头疑惑，脱口问孩子生父为谁。这话一出，叫柳弱水心头一冷，决心避开他，不再与他见面。

因此，姬红只在小屋待了三天两夜，便带着柳弱水动身返回‘姬红居’。虽近傍晚时分，可一踏入‘姬红居’，便听得莺声燕语不断，好不热闹。

‘让让！让让／姬红牵着柳弱水，挤开围在前头的姑娘。

‘红姊／有‘姬红居’的姑娘看到她来，朗声唤她。

‘姬红来了吗？’自‘姬红居’以外来的姑娘，拢了衣衫，视线向她来的地方抛去。

‘这是……’柳弱水睁眼看着，才知道里头好些姑娘家，已经是罗衫轻解，酥胸半露。芙蓉面上赧然，她羞低了头。

姑娘家当中，有人注意到柳弱水，冲着她开口。‘好标致的姑娘，你也是来抢这男人吗？’旁人接口。‘她不是怀孕了嘛！这行吗？’

听到姑娘群中有骚动，仇煞剑眉一轩，想看个究竟，可几个袒胸露背的姑娘，近在身旁，弄得他施展不开，只得耐压下性子，听姬红与人对答。

‘各位好姊妹别误会，奴家这妹子，不是来抢男人，她是来躲男人的。’

一个姑娘轻笑出声。‘有人到妓院来躲男人的吗？’

‘当然有。’姬红一笑，回头叫唤刘嬷嬷。‘刘嬷嬷，我这妹子怀孕在身，你先帮我把她带到后头安歇。’

柳弱水原想探看仇煞情形如何，可眼前姑娘恁多，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好顺由刘嬷嬷带她离开。

看柳弱水离去，姬红才打算好好寻仇煞。‘借过一下。’她轻曼地挤身，排开旁人，来到仇煞跟前。

一见她来，仇煞睁目与她对望。他真的是叫她害惨，险些沦落至‘人尽可妇’的命运。

姬红看他手中持剑，神情凛然，原该是威武堂堂，此时却披头散发，衣衫狼藉，叫她忍不住一阵娇笑。‘哟！这些个姊妹投怀送抱，可是你的福气，看你那表情，倒把人家当成是饿虎扑羊。’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为他拢整衣衫。

她的眼眉俱弯，心中开心他对旁人终是不为所动。

他的表情顿软，再不见先前对旁人的冰霜，再不见原该升腾的怒意。

‘啊／旁边传来娇嗔。‘他竟然让她碰他？／

之前仇煞是硬绷着脸，任她们挑逗，后来有人做得过分了，逼得仇煞不得已拿剑‘自卫’，护守‘清白’。

不过，仇煞越是不容易‘屈从’，这些姑娘便越想得到他。为了争取面子，为了周延里子，姑娘们使尽浑身解数，甚至搔首弄姿，以软化他的心志，怎知还是没机会博他欢颜。没想到姬红一来，就近了仇煞的身，莫怪一下子娇嗔四起。

终于有一名姑娘不满地嘟嚷。‘姬红姑娘，若你和这男人，早是郎情妹意，何必多这么一道动作，戏弄我们这些姊妹。’

‘她戏弄的是我，不是各位姑娘。’仇煞侧身挡在姬红前面，双手抱拳。‘若有得罪，在下代为赔礼。’

他那一句话，说得姬红心窝暖热，便是给她一世，她也忘不了此刻。她这样作弄他，他本该气她恼她，他却依然让她守她。

一人一世中，有句话、有件事值得永志，那便不悔了。

姬红一笑，从他身后转出。‘哟！姊妹们这误会可大了。谁都知道这汉子对奴家痴守，所以姊妹们才看得起他，愿意来这么一趟。只是这男人虽然实实在在是条好汉，但是和奴家缘浅，性情不合，所以奴家才藉这机会，为姑娘们和他结缘。没想到，反而招来姊妹们的误会。’

‘嗯／姬红假意沉吟。‘这样吧，姊妹们要是不开心，奴家这就把他赶走。’

仇煞眉峰交错，不明白姬红这举动的用意。

‘你走吧／姬红已经推着他往门口出去。

‘等等──’一个千娇百媚、衣衫半露的女子横身挡住姬红。‘我们这些姊妹们，放着几天生意不做，专程来到这里。难道你以为现在把他赶走，就可以打发我们了吗？’她不甘心就这么让仇煞离去。

姬红倩笑盈盈，软声嗲道：‘妹妹，衣服穿这么少，要着凉就不好了。’动手帮她拉高垂披的罗衫，顺势在她耳边低语。‘赶了他，是给姊姊妹妹们留个颜面。他现在走，是他入宝山空手而归，往后，你们离开，可成了一无所得而去。’

那姑娘噤了口，虽然不甘，不过她也清楚姬红这么说并没有错。

姬红绽笑，探头寻着。‘刘嬷嬷──’自言自语道。‘啊！刘嬷嬷还没回来，那就……香芸啊／姬红朗声唤着。‘这位妹妹说得是极，人家大老远来这么一趟，咱们实在是有失礼数。你把这些姊姊妹妹领到“香馡阁”，我让厨房里备些好吃的，算是给姊妹们赔礼。’

‘喔。’香芸点头。‘那大哥呢？’眼巴巴地盼着姬红。

‘当然是叫他走了／姬红继续催着仇煞。‘你还是走吧／趁人们不注意时，在他耳边掠过一句话。‘索罗烈焰来了。’

‘嗯。’仇煞闻言，不动声色地往门外移去。

一出门口，离了旁人的视线，仇煞便急问道：‘王爷来了，那刚刚我听到怀孕的人是小妹吗？’

‘是啊／秋波转睇着他。‘你们那王爷太善妒了，气得柳妹子不想理他，才到奴家这儿避他。’

‘我去和小妹说说。’仇煞欲跨步入内。

姬红伸手揽他。‘你要去说什么？’她斜睨他一眼。‘说到索罗烈焰和柳妹子，你这人就变得不长脑子了。’

仇煞澄清。‘那是因为我关心他们。’

‘这个时候，你若真关心他们，就要离柳妹子远一点。’姬红点指着脑袋。‘你想想，索罗烈焰寻来，被拒于门外，你却在“姬红居”里和柳妹子同处共住，那对他来说可是背离叛逃。相反地，你同样和他在外头守着，那可就是同病相怜。他心上对你才能再度亲近，对柳妹子的误会，也才真能冰释。’

听她一番话，他才冷静下来。‘还是你想得周全。’他凝望着她，噙含笑意。‘谢谢。’谢谢她为他这样设想。

‘奴家才不要你那一声谢呢／姬红转过身。‘你只当是奴家作弄你，跟你赔不是就是了。’

‘没有什么对不起，那是我自愿的。’仇煞挪到她前面。‘你忘了吗？我曾说过，只要你开心就好。’

姬红看着他，他的眼太柔，他的情太满，竟叫她心头轻颤。

她原是有一刻，便享受一刻的人，可这一刻她不敢耽溺，怕再也割舍不了，再也潇洒不了。

良久，她绽扬笑颜，勾环住他。‘呆头，你会把我惯得面目可憎的。’到时候说不定她会成为可怜的老太婆，只能守着和他一起的回忆过日。不过，她管不了了。

依着思念，她找他的唇瓣，探寻他的味道，他初是一怔，而后在她的勾诱下释放蓄酿的情潮。

三月，桃花正盛，绯红似焰，灼烧痴心思恋，不知觉中，两心早已交缠。

※※※

索罗烈焰果然隔天就寻来，只是‘姬红居’大门深锁，已不接客，他硬生生地被挡在门外。不过，除了他之外，连仇煞也一并被拒在门外。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仇煞是姬红的未婚夫，只是姬红一直未允成亲，对仇煞也常是避而不见。

‘姬红居’里的姑娘，也是在这时才明白她们口中唤的大哥，原来是仇煞。她们连着几日，劝姬红开门见仇煞，姬红就是不肯。直到她的小师妹凤灵儿从‘镇南国’赶来，告诉姬红，仇煞即刻就要启程北师，姬红才驾马赶上，与仇煞话别。当日，她也见到索罗烈焰，将他心中的话代传给柳弱水。（请参照花蝶４３４《霸君索情》）

自从他们离开后，柳弱水心中一直惦挂，大半个月过去，她听闻战事紧急，险些急晕了过去。姬红为了安抚她，便答应她，代替她去趟军营会见索罗烈焰，顺便替她送上她为他缝制的披风。

自从允了柳弱水之后，姬红便快马飞骑，日夜兼程，一心北往，一路遇到的困难，自是不少。

这天，她骑马至小径上，突然冒出十几名男子。‘留下钱财。’为首之人，恶声恶气地恫吓。

姬红端详这些人，年龄老幼皆有，大都不是魁梧的汉子，心中已有盘量，她嫣然一笑。‘奴家只身一人，哪有什么钱财，还请大爷好心放行。’

‘不行／另外一个男子，粗声道。‘放走你，咱们拿什么吃喝？你还是快把钱交出来，不然咱们抓了你拿到妓院去卖。’

姬红睁大眼睛，手指胸前。‘卖我？’卖她，那她不过是又回到老本行，哪里有差。

她假意发愁。‘哟！奴家好怕呢／翻身下马，从腰际解下一袋碎银。‘奴家能给的就这么多了，还请大爷高抬贵手。’

为首的人还不满足。‘你把马和身上的首饰也留下来。’

姬红只得与他讨价还价。‘奴家还要找人，这匹马是留着赶路用的，真的不能让给大爷。’

为首之人，沉吟了一下。‘姑娘，现在情形很乱，四处不是逃命的，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你要找的人，八成是找不着了。这匹马，我可以留给你，你快逃回你来的地方吧。’

姬红倩笑灿灿，款步走向他，双手奉上那袋银子。‘多谢这位大哥劝告，不过奴家这趟来，一定要寻到人，才肯走的。’

原先姬红脸上沾了尘沙，众人还没发现她的美貌，到她走近，他们才瞧清楚那张绝色媚颜，为首的那人更是一时说不上话。

姬红浅笑，微偏着头，巧手解下头上的饰物。‘这些个身外之物，是给大哥作盘缠的。’

‘好俏的娘们。’其中一人忽生歹念，邪邪一笑，使了眼色，另一人从背后拿起家伙，意图往姬红头上砸去。

那大哥回神脱口。‘不可……’

哪里知道，他话还没说完，姬红就已经翩回过身子，素手将那人往前一扳，一手扣住了他，另一手握得簪子，正抵着他的脖子。‘啊／那人痛呼出声。

‘碍…’这一手起落迅捷，只一瞬间便已完成，众人一瞬还无法回神。

姬红拈出抹笑，收起簪子。‘看在你们老大的面上，这次就饶过你。’

那人腿一软，直跪在姬红脚边。姬红也不理他，顺手把簪子给了为首的人。

簪子放在那人手上，过了半晌，那人才挤出话来。‘姑奶奶……你的本事……这么好……为什么还肯给钱？’

‘讨厌／姬红娇嗔一声。‘叫姑娘就叫姑娘嘛！怎么叫人家姑奶奶呢？这样听来多老。’她抓着那人的手，帮他把簪子握好。‘拿好哪／

那人感动得说不出话，其他人也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姬红逸笑。‘奴家看你们的样子，不是逃兵的庄稼汉，就是逃命的老人家；再听你说话，倒也还存善念。奴家明白，沦为盗匪，也不是你们愿意的。’

‘唉／她突然轻叹。‘奴家这一路上，曾见过战死的人，更感生死无常；这时局能活下来也不容易。这点钱财给了你们，是希望你们能逃到个安定的地方，另外落脚，重新做人；否则依你们的本事，就算造了一身孽，也挣不到多少钱的。’

这么一听，他们才晓得自己遇上的是怎样善心的女子。

‘姑娘。’为首的人向她鞠躬弯腰。‘您叫啥名字，告诉我们，往后我们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不用了。’姬红拍拍那人的手。‘你们好好过日子，便是感谢奴家了。’

话说完，姬红便挪身上马。‘就此别过了。’安坐在马上，她一顺头发，与众人道别。蓦地忽又回头。‘对了，奴家的头发有乱吗？’想起簪子给人了，她认真地以手指拢梳。

‘呃──’之前他们见姬红是钱财不挂心、生死不盈怀的奇女子，没想到她竟会问这问题，他们愣了许久，终于有人反应，答道：‘没有。’

‘那好。’姬红甜甜地一笑。‘奴家要去会情郎了。’她一甩头，驾马驰奔，飞泉流瀑迎风翩飞。

姬红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散开，这一群人终于了解，叫那姑娘在意的是什么了。

※※※

两国战事持续紧急，‘索罗王国’失了座‘靖阳城’，索罗烈焰原要率兵解围，谁知‘靖阳城’守将早已暗中投降，索罗烈焰不幸中伏，好在他手下拚死护他，他才得以逃出。

不过，他已身受重伤，连着两日陷入昏迷之中，中军暂时转交仇煞领御。此刻，仇煞正端坐在营帐中，点起一盏小火，观视行军布阵之图。

‘仇将军！仇将军／凤灵儿身着军装，一阵风似地卷入。

为了应敌，‘索罗王国’三杰尽出。凤灵儿是军师斐冷的未婚妻，又有一身本事可以窃取敌情，所以也换上戎装，随着斐冷出入。

看她来，仇煞只淡淡地望她一眼。‘什么事？’

凤灵儿瞧着四下无人，噘嘟起嘴。‘仇煞，你这沉稳的性子，真是叫人又爱又气。’要不是仇煞够沉稳，索罗烈焰出事之后，军心一时也难以安定。可他这沉稳的性子，害她这个当‘报马仔’的，一点乐趣也无。

他不和她闲扯，只记着她来一定有原因。‘什么事？’最近他的事情太多，他连多说一个字的事情都不做。

凤灵儿粲笑。‘大将军起来了／大将军指的正是索罗烈焰。

仇煞霍地起身，也不多话，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等等──’凤灵儿一把揪住他，笑睨着他。‘甭急，他醒了之后，喝了些汤药，已经入睡休息了。’

‘嗯。’仇煞展颜，脸上终于有点笑意。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凤灵儿施恩似地半抬起头。‘我师姊也来了。’

‘姬红来了？／仇煞脱口，还不敢相信。

‘嗯。’凤灵儿笃定地点头。

‘她人在哪儿？’仇煞一把抓住她双手。

‘会痛耶／凤灵儿眉头顿皱。

‘对不起。’仇煞赶紧放手。‘她人到底在哪儿？’

凤灵儿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紧张的样子。‘哟，你也有担心的时候？／

仇煞压下性子。‘她在哪？’

‘求我啊／凤灵儿双手环胸，昂挺着身子。‘求我我才告诉你。’

仇煞没搭理她，迳自转身离去，险些与进来的斐冷冲撞满怀。

‘怎么了？’斐冷身子后撤。

仇煞侧身避开他。‘有事吗？’

斐冷摇头。‘没事，来找小灵儿的。’

仇煞点头。‘好，我出去找人。’一挪身，人往外头奔去。

‘仇煞是去找你师姊吗？’斐冷探问凤灵儿。

‘嗯。’凤灵儿噘嘴。‘提到我师姊，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话也不听完，就急着出去找人。’

‘是这样喔。’斐冷饶富深意的沉吟。

‘喔。’看他这样，凤灵儿盛放笑靥。‘是这样的。’

‘懂了。’两人脱口，交换了情人间才能明白的笑容。肩与肩相靠，两人有志一同地朝外瞥去，同声道：‘一定是这样。’

嗯──能让仇煞忘情失态的原因，一定是……



第七章

仇煞急冲冲地奔出去之后，才发现漫无头绪。他逸出抹苦笑，定心思量，姬红会在哪里。照他判断，姬红可能是为了柳弱水来看索罗烈焰的，因此，他先移向索罗烈焰休养的营帐。到那之后，才听底下士兵报告说，索罗烈焰正在休息，而姬红在一名士兵的陪伴下，前往凤灵儿休憩的营帐。

他未停歇，直赴凤灵儿的住处。途经伤兵疗养的营帐时，却听得里面传来笑声──剑眉交锋，他弄不懂，平素这里都是唉声叹气的，怎么这么晚了，反倒笑声不断。他侧耳倾听，里面竟夹杂着银铃似的笑声。

‘那是……’那笑声仇煞再熟悉不过了。

他往前步行，拉开营帐。‘你……’

他只吐一个字，里头那名姑娘就回头看他，媚态肆纵，风情万端那人却不正是姬红。

其他伤兵见了他，纷纷行礼。‘仇将军好／

为姬红带路的士兵，也赶忙起身行礼。‘仇将军好／

姬红笑望着他，并不起身。‘仇将军，您来的正是时候，奴家刚刚允了他们，要唱一阙词给他们听听，您就一并留下来吧。’

‘是啊！仇将军也留下来听听吧。’有些伤兵也在一旁劝着。

仇煞本想和姬红单独说些什么，却碍于这里人多，只得先点头允了。‘嗯。’

姬红清了清嗓子。‘奴家本来都会一边抚琴的，不过今天这里没有琴，大家就凑合听着。’

仇煞凝神，目光聚在她身上。

姬红润喉，婉转吟唱：‘东城渐觉春光好，皱觳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甜媚软腻的声音一出，营帐的氛围霎时不同。

歌声流泻似水，悠载如诗春梦，描绘的虽是异邦景致，可春光四处同，只一曲，便将众人带回绿柳红杏，春光旖旎的故园。众人听得痴迷，歌声虽停，他们还无法从如梦的悠恍中拔出。

姬红绽笑。‘怎么了？’

仇煞怔看着她，朱颜灿烂如花，才见证刚刚那一营帐的春，不是虚迷的波光晃荡。

‘太棒了／过半晌，众人回神，营帐里爆出如雷的喝采。

‘姬红姑娘，再唱一曲吧。’旁边一名年轻的伤兵，拉着她的袖子要求。

‘阿丁啊／姬红亲切地唤他，虽然来的时间不久，她倒是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这曲子不用唱多，一曲让人回味，也就够了。’

‘真的只能唱一曲吗？’叫阿丁的伤兵，纯稚的目光，依恋在她身上。

旁边一群男子起哄。‘小哥儿爱俏，姬红姑娘，我们阿丁喜欢上你了。’

‘哟／姬红啐道。‘没良心的，就他一人喜欢奴家，你们都不喜欢奴家啊？’她媚眼斜飞，滴溜溜地扫过一圈。

视线停驻在仇煞冰霜的脸庞时，姬红忍不住旋出两窝笑。

她从没见过他脸色这么难看，有趣哪！

直到仇煞凝瞅着她，她才收敛些，掩袖窃笑。‘好了，奴家不和你们瞎扯，奴家要走了。’一手按压在地上，打算起身。

‘啊／阿丁急急抓她。‘这就要走了。’

‘嗯。’姬红看着他，认真地点头。

‘明天你还会再来吗？’阿丁眼巴巴地看她。

‘不一定。’姬红一笑，拉开他的手，轻拍他的面颊。‘你若是想要看奴家呢，以后省吃俭用，回京城时，再到“姬红居”来找奴家。’

姬红款款起身，软声嗲语。‘这里的呢，都算朋友了，以后到“姬红居”来，报上名字，奴家都算你们便宜些。要是军职在身的呢──’她眼儿一抛，富涵深义地一笑。‘另有招待。’

她大胆调情，众人哗地笑出，只有仇煞面上更沈。

姬红抿笑，莲移到他身边。‘仇将军，别绷着脸嘛！奴家又不是专程来这儿拉生意的，只是奴家见这些弟兄为了报国，出生入死，心头感动，才决心回馈的。’

听她一番软语，仇煞只是更哭笑不得。

众人见仇煞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赶紧替姬红求情。‘仇将军，姬红姑娘是来这里和我们说笑的，您不要怪罪她。’

姬红噗啼笑出。‘他怎么会怪罪奴家呢？你们误会了。奴家和将军孩提时，便认识了。’她一手勾住仇煞的颈子，一手拍着他的胸口，与仇煞极是亲匿。‘容奴家为各位介绍，这位仇煞将军，是奴家的未婚夫。’

‘未婚夫？／众人大吃一惊。

未婚夫！仇煞眼睛陡亮，猛一侧身，几乎要与她的脸相贴。‘你的意思是点头答应了。’

玉颊染上几不可察的红晕，她漾开笑容。‘再看你表现了。’倚在他身旁，她换了姿势，一手揽勾住他的臂，一手朝旁人挥去。‘各位弟兄，奴家走了。’半拉着犹是痴愣的仇煞离开。

‘啊／姬红和仇煞都离了营帐，那护送姬红的士兵才猛然惊醒，急急要跟过去。

那士兵跑了几步，便让旁人叫祝‘回来！回来／反应快的士兵，对他丢出抹贼笑。‘有将军带路，还用得着你吗？’

‘嗯。’那士兵点头如捣蒜，真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

‘你每夜都要来这儿巡守一次吗？’姬红跟着仇煞，攀上哨台，双手搭靠着栏杆，极目远眺。强劲凌厉的风势，吹得她衣袂飘飞。

‘嗯。’仇煞一边答话，一边解下外衣，打算给她御寒。

‘站在这儿的感觉好孤寂哪／姬红突地一叹，回头看他，见他又要解下外衣，忍不住笑出。‘你别再宽衣解带了。’

仇煞手上一顿。‘你不冷吗？’

‘当然冷喽。’姬红拉紧衣袖，往他身边偎去，轻声道。‘不过，你要是抱紧我，我就不冷了。’

姬红不是不曾主动过，可仇煞总觉得她今天与往日不同。他错愕许久，手呆呆地僵着。

她缩在他怀里娇嗔。‘风飕进来了／

‘喔。’他张大双臂，一如羽翼把她纳拢进来。‘还冷吗？’

她赖腻着。‘不冷。’他从来都是让她觉得暖热的。

姬红侧抬起头，审量似地瞧他。

‘怎么了？’他笑看着她，顺手为她拢整发丝。

‘说。’她的娇媚中，带着逼供的况味。‘方才奴家和他们在一起时，你是不是嫉妒了？’

‘我……’他的脸有几分窘困。‘我说过，你不爱受拘束，我不会约管你的行为，只是……’

见他吞吐不止，姬红帮他接话。‘一句话。你会嫉妒是吗？’

看他的表情，她也知道答案，不过，她就是要听他亲口说出。她才能踏实地感受到他对她的喜爱哪。

‘是。’他坦白吐出。‘我好不容易才盼到和你在一起，不想让旁人占走你。’

依他那种闷性子，这话已经是再露骨不过了。

娇颜含笑，她的手指在他胸前勾画。‘这样才像话嘛！哪有做人丈夫的，对妻子的举止一点也不吃醋的。’

他赶紧握住她的手。‘你答应了吗？’

‘嗯。’姬红低着头，埋在他胸前，埋在听得到他心跳的地方，小声地说道：‘我想通了。’

她想通了，就算他对她的喜欢，不及她对他的爱恋，她也不要在乎了。只要他对她好，只要她在他身边开怀，那就够了。

他抱紧她。‘怎么想通的？’深怕一放手，她又要溜了。

她来了，像是一场美梦成真。不过，一切美好得近似虚幻，他怕终要落空。

她反过身子，依然在他昂藏的怀中，拉起他的手，向远方指去。‘从那面旗帜说起吧──’

仇煞顺着视线看去，索罗烈焰所在的营帐上好似平空冒出一团火焰，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一面绣上火焰的旗帜。旗帜随风飘荡，绣上的火焰随之幻化信吐，熊烈的火势，直破蟒黑的玄夜，火光烁烁魅离，既富精神又显神秘。

‘啊／仇煞剑眉一飞。‘那不是小妹为大将军刺绣的披风吗？什么时候变成旗帜挂上的？’他并不知道，斐冷见那刺绣绣得高妙，便转念将这披风暂改为旗帜，高挂在营上，一来激励索罗烈焰，二来振奋士气人心。

‘你不会现在才看到吧？’姬红斜睇他一眼。‘你可是巡守的将军，站在这高处眺望情势，怎么连挂上面旗帜都没察觉到？’

姬红只是无心脱口，哪知道仇煞的神情倏地绷紧。在他怀中，她可感到他肌肉虬缩。

‘呆头。’她心疼地唤他。‘奴家胡说的，你别放心上。这里本来就还有站岗的哨兵，就算你这会儿看漏了什么，也不会妨碍军情的。这一阵子，战事吃紧，索罗烈焰又受了伤，你一定是片刻都不得歇息。’

仇煞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自胸臆间释放一股叹息。他是将军，在底下人面前，连疲态都不能表露，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舒叹胸中的郁气。

仇煞扣环住她，难得的展颜。‘我很高兴能见到你。’他不跟她抱怨他积压的苦，因为在与她相处的那刻，他已经将它抛入云霄了。

‘奴家也是。’姬红寻握上他扣住她腰际的手。‘奴家在来的路上，遇上堆“多屠王国”士兵的尸体，那时奴家的心好慌，怕……’她打个冷颤，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就是这一个转机，她才豁然想通的。之前，她一直坚持要等他爱上她，她才愿意点头，可是看过无常的生死后，那坚持变得没那么大的意义，能和他在一起，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仇煞靠附在她的耳边，小心地问：‘我若是……怎么了，你会……’最近这样的念头，也会没来由地冒上。

姬红堵住他的话。‘奴家问你，若是奴家怎么了，你又如何？’

他微愣了下。‘我总觉得你会活得比我长，不曾想过这情形。’

‘不管。’她噘唇。‘奴家要你回答。’

他思索片刻。‘我会独守一身，孤寂一世。’

‘那好，奴家可以告诉你答案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吐着。‘你若是怎么了，奴家会努力活着，活你该有的寿命，承你该受的孤寂。’

仇煞几乎是呆住了，为了她那句话。

那句话，终让他感受到，她愿意成为他妻子的那份决心。

他抵住她的颈窝，展露笑颜。‘我明白了，我绝对不让自己怎么了。’

他是笑着的，要欢欢喜喜给她誓守一生的承诺。

※※※

自从索罗烈焰醒转之后，斐冷便出了计策，趁敌人还以为他们只守不攻时，出兵奇袭，拦截多屠国粮草，这一仗大获全胜，军心为之一振。兼之索罗烈焰病情转好，‘索罗王国’军队士气一时高昂，锐不可当。由仇煞所领之军，与多屠国几番交战，均传捷报。

所谓‘兵贵胜不贵久’──用兵之道，着重于速战快返。尤其‘索罗王国’士兵离乡背井而来，战事拖久只会更加疲　惫，为一鼓作气，索罗烈焰等人决心，二度收复‘靖阳城’。

这次除由仇煞出兵之外，另外会合原驻守北地的冯老将军之兵，两军相会，期望能一举夺城。

另一方面，姬红在营区待了几日，原来就该回去，她却因为悬系着仇煞，而迟迟未归。她知道仇煞有要事在身，也不去扰他，偶尔备了热汤，端给他喝，与他互诉几句衷肠。

不过姬红还是姬红，若无事时，她也会跑去军妓的营帐中。她明白仇煞不爱她与其他男子调情，所以她只是去结交姊妹，为那些军妓抚琴唱曲，一解愁怀。日子久了，她与那些妓女的情谊倒也深了。仇煞出征之后，她来往军妓营中更加频繁。

这日，她从妓营转回与凤灵儿共憩的营中，手上多了一把琴。

见她回来，凤灵儿探头。‘师姊，你怎么弄了这回来。’

‘不是我要拿回来，是那些姊妹们要我拿回来的。’姬红莲移几步，身子一跪，把琴身安置在桌上。‘她们说，自从听我弹曲之后，没人再敢动这把琴了。’

她顺手拨了两下，想着何时弹给仇煞听，他那时听她唱曲的痴醉模样，她还记在心头。

想着，朱颜莲浮倩笑，酿出两窝甜。

凤灵儿跪移到她旁边，贼不溜丢地瞅着她的笑。‘师姊，我看你在这儿倒是挺愉快嘛／想是看穿她的心事了。

姬红铿一声地收手，明眸睐她，以化不开嗓音腻道：‘这儿是军营啊！奴家是花魁哪！哪儿有男人在，自然就能在哪儿寻到开心喽。’

凤灵儿追问：‘你说的男人是一个呢，还是一堆呢？’

姬红揪着发丝把弄。‘他要哄得奴家开心，那就是一个；他要哄不了奴家开心，奴家就去找一堆。’

‘唉哟／凤灵儿假意打了冷颤。‘你这样子，世间上不被你吓跑的男人，怕就只剩仇煞了。’

姬红逸笑。‘所以我说他呆头哪／笑里是藏不住的甜蜜。

凤灵儿取笑道：‘那你以后，不就变呆头嫂了。’

‘哇／姬红在她额上一点。‘你这贼婆，也好数落我是呆头嫂。’

‘我是侠贼、义贼、名贼哪！叫贼婆多难听。’凤灵儿噘唇，不再跟姬红拌嘴了。‘好了，说真的，你什么时候要嫁仇煞？’

‘那要看战事何时结束了，不过──’她话锋一转，眉头不自觉地绾结。‘我倒是打算好了，等他攻克下“靖阳城”，我心头定了，就要先回去了。我和你不同，你留下来对他们有所助益，我留下来怕反而替他招惹是非。’

凤灵儿撇嘴。‘会有什么是非？’

姬红淡淡说道：‘我终归是个妓女。’

凤灵儿连忙向她挨去。‘那是假的，你是隐身风尘的侠女。’

姬红只是一笑。‘这是你我想的，不是他人认定的……’她话未说完，一阵风飕飕进来，她目光跟着瞄扫过去，正见斐冷入内，俊容铁青。蓦地，她的心跳不安地加快。

‘咦／凤灵儿眉头愀锁。‘你来有什么事吗？’

斐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姬红。

姬红身子一凛，只觉双唇发麻，半晌后，她终于吐出。‘仇煞怎么了，对吧？’

斐冷吐了口气。‘冯老将军的军队，不知怎么迟了会合的时辰，仇煞一支孤军，在“狼牙山”遭遇图孽真率兵袭击，兵将折损不计，仇煞也被擒获。’

‘图孽真／姬红双唇泛白。

一阵咻咻不止的风刮进营帐，吹得姬红寒颤了身子，她咬牙不语，终于领略到北地的风，是如何的剽悍无情了。

※※※

‘多屠王国’占领‘靖阳城’后，每日皆是严密守备，这天傍晚，巡守士兵在高处望见一名白衣女子身骑黑马，朝城门而来，立刻通报严守。

城门口的士兵手持武器，警戒地守卫。

女子自彤云火霞处踏马而来。一到城门，旁人还未喊叫，她便款挪身影下马。身形轻曼地似抹云烟。

‘来者何人？’士兵刀锋架在她身上，以多屠语质问。

女子从容抬头，解下面罩──众人赫见一张叫霞光失色的丽容。

女子面上脂粉未施，且一身素白，原该像是图画中的观音步出。可是媚眼桃腮，殷唇丰润，又是说不出的风情撩人。

几个士兵哪里见过这样的红颜，一时竟也痴愣。

朱唇轻启，女子以多屠语轻软回道：‘奴家姬红，索罗国第一名将仇煞之妻，烦请通报。’

‘啊／士兵大惊，刀锋一转，赶紧抵住她的脖子。‘好大的胆子，你来做什么？’另一名机警的士兵，赶紧向里面通传。

玉颜并无惧色，只是更清晰地吐着。‘奴家是为夫君而来，还请大哥上传，让奴家与图孽真将军见上一面。’

士兵大笑。‘我们将军怎么肯见你？就算见了你，也不可能为你放了仇煞。’

姬红盈笑。‘奴家并未奢望将军放了我家夫君，只是想要与夫君见上一面，恳请大哥们帮忙。’

‘看你对你丈夫，倒是很重情意。’带头的士兵把刀撤下。‘实话告诉你，你一旦进来了，就很难走出去了；况且就算将军见了你，你也不见得能见到你丈夫。’

‘感谢大哥为奴家设想。’姬红敛身一拜。‘只要能见到将军，不管结果如何，奴家都愿承当，还请大哥帮忙。’

说着，她双膝一软，拜跪在地上，几个士兵被她弄得面面相觑。

最后那带头的士兵，故意恶声道：‘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烦，好坏话你都听不懂。既然你这么想进去，我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肯让我们搜身，确定你没藏武器，对我们将军无害，我们才能帮你传达。’

姬红起身，凝盼着他们，幽叹一口气。‘不用麻烦大哥搜身了。’

她那模样，是男人的都会心软，带头的咬牙。‘那你快走吧。’姬红对仇煞的情意，叫他们感动。他们是不忍见她，送上了自己，最后却落得什么也没有。

姬红一笑，那笑容凄绝哀美地勾人心肠。‘不敢劳烦大哥动手，奴家自己解衣，让大哥们宽心。’

青葱的手指轻褪下衣襟，香肩半露，贴身的红色亵衣呼之欲出。

夕阳残照，亵衣猩红似血，缓滑的白衣，让风沙轻吹，远远看近恍如招魂的幡旗，哀悼一名痴绝的女子。



第八章

‘放行。’就在姬红衣衫轻褪的时候，一个壮汉步入，朗声高唤。‘将军有令，要放人通行。’

姬红面上一喜，赶紧拉起衣衫。当壮汉走到她前头时，姬红认出他是图孽真的随从，约半年前他曾到过‘姬红居’的。

‘姬红姑娘，请。’大汉用生涩的索罗语和姬红打招呼。

‘偏劳。’姬红款款敛拜，轻移莲步，跟随在大汉后面。

大汉一路上不再和姬红说话，领着她来到图孽真房门口之后，也只是为她开了门，便迳自离去。

入内之后，几名女子已在里头等待。‘姑娘好。’她们虽着多屠国的服饰，却能操持着一口流利的索罗语。

姬红对她们一笑，大概能猜到她们来自索罗国。

带头的姑娘朝姬红敛拜。‘请姑娘随我们入内沐裕’

‘麻烦。’姬红由着她们领她入内沐裕她心头清楚，这些人虽说是来服侍她沐浴，其实也是来监督她的。

进得热气氤氲的澡间，姬红顺任旁人为她宽衣，好让她们确定，她身上未带寸铁。

姬红衣衫褪尽，如玉般晶润的肌肤，引得其他女子忍不住赞叹。‘好美哪／

姬红只是略略勾唇，连回客套话的力气也无。

一名侍女收了姬红的衣物，打算拿去清洗，却让姬红叫祝‘这位妹妹，不用忙了，奴家一会儿……服侍完大将军，就会穿奴家原来的衣服，回奴家原来的地方了。’说着，明媚的双眸弥漫上一层蒙眬的水气。

‘喔。’那姑娘把衣物折好，放在一旁。

姬红咬咬唇，含雾的眼眸凝盼着其他姑娘。‘今天……今天是奴家的初次。奴家想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下，就不麻烦姊姊妹妹们留下来了。’

同为索罗人，姬红一声姊姊，一句妹妹的叫唤，让那些姑娘心上与她亲近几分。她们看看姬红，对她的遭遇也有些同情。

姬红解下头上简单的发饰，黑云披散而下。‘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留给妹妹们，就当是一场结缘。’

带头的女子摇头。‘姑娘，我们不能贪你的东西。’

姬红坦然一笑。‘若姊妹们要贪，这几根钗子，哪里入得了姊妹们的眼，只是我见大家，同是天涯飘零，才生了结缘的念头。’

那句话，正中了姑娘们的心事。带头的姑娘收下她的东西，顺势拍拍她的手背。‘你别担心，王爷对姑娘的第一次都很温柔的。’

姬红逸出一抹苦笑。‘谢谢。’

姑娘们和姬红点头后，不再多留。而姬红净身沐浴后，换上另一袭白衫，深吸一口气，旋即步出浴室。

图孽真已经安坐在厅堂中，优雅地啜酒。‘你很适合白色。’他放下酒杯，淡淡地扫了姬红一眼。

姬红轻笑。‘孤而不绝，傲而不狂，王爷也很适合白色。’她那句话，玲珑剔透地对应了他第一次见她时，所形容的‘媚而不荡，丽而不俗’。

图孽真一笑，正眼看她。‘你与我上次见到时，似乎有些不同。’

姬红坦言。‘上次奴家想避开王爷，这次奴家要来恳求王爷，自然是不同。’

‘我听说你想要见仇煞。你怎么确定我会答应你？’图孽真招手，示意她过来与他同坐。

姬红款移。‘奴家大胆猜测，王爷不会拒绝一名痴情的妓女。’

图孽真斟了杯酒。‘你凭什么这样猜测？’

姬红在他身边坐下，软言道：‘王爷真想奴家言明吗？’

图孽真一双鹰目迅速地对准她，姬红回以澄澈的敛滟秋波。那对眼眸袒露她对他的了解，还有她的无惧。

之前，她到多屠国时，便打探过图孽真，知晓图孽真的母亲──夏欢，是来自‘索罗王国’的名妓。初时，图孽真的父亲对她多加宠爱，日后，却因别人谗言而日渐疏远。这一切，图孽真看在眼底，因而比任何皇子都要努力认真。母以子贵，失宠的夏欢因他才得以保有地位。不过，几年前，她还是抑郁而亡。

图孽真初次到索罗国去，会想召见姬红，便是为了从她身上寻找夏欢当年的风情光彩。

‘你胆子好大，敢查我的事情。’图孽真眼眸迸射出阴冷的寒光。

姬红甜甜一笑。‘王爷误会了，奴家胆子奇校就是因为胆小，奴家才要多了解王爷的事情。’

图孽真没再接口，不过他的意态很清楚，他是要姬红自己给个清楚的交代。

姬红斟了杯酒，向图孽真一敬。‘两军交战说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今天奴家要想了解王爷，却不是为了与王爷为敌；而是奴家深怕有一日，得交王爷为友，甚至得讨王爷欢心，才想方设法去知道王爷背景，以便有朝能投王爷所好。’

图孽真接过她手上的酒。‘你的意思，是你要转投到我怀抱中。’

姬红突然放声失笑。

‘笑什么？’图孽真眉峰一扬。

‘王爷恕罪，奴家失态了。’姬红起身敛拜。‘不过，王爷误会奴家了。奴家不为自身讨王爷欢心，奴家是为仇煞而讨王爷欢心。’

那句话，坦率得叫人动容。

图孽真火气敛收，打量着她。‘我听那些姑娘说，你还是处子之身，这么做值得吗？’

姬红微偏过头，口气忽幽。‘奴家现在还能想这问题吗？’

图孽真目光凝驻在她身上，她微微眨眸，羽睫染湿，玉颜却是幽静贞定，恍若一朵火莲，开得最灿的红，却绝了最俗的尘。

那种美，要人意乱情迷，要人情生意动。

也许有几分冲动吧，图孽真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姬红在他怀里瑟缩，身子蓦地轻颤，图孽真柔声安抚她。‘我会达成你的心愿，让你与仇煞见上一面。’

她轻吐。‘谢谢。’她的心不停躁跳，在他怀里，难以寻到安定。

他修长的指勾抚着她嫣红的双颊，原本阴深的眼眸，竟也溢出柔情。情难自禁，他低身探寻她唇瓣的芳津。

当他霸道的侵略意图攻克她的唇关，她倏地推开他。

‘怎么了？’他不悦地锁眉，却见她眼底弥漫水气。

‘请王爷恕罪，奴家只能给您身子；至于心，奴家已经许人了。’她看来是沾露的春花，芳茎孤挺，可以承他的雨露，却不能受他的情。

涂了蔻丹的指节在图孽真唇上轻移。‘王爷是一代英雄，委身于王爷，奴家无怨无恨，只是心有所属，奴家对王爷亦只能无情无爱。’她低声软吟，有如催施魔咒。

他的眼底，只纳得下她娉弱却又坚贞的模样，他抓住她的手指。‘不能爱我吗？’将她的指擒含入温热的唇里。

一股奇异的香甜落滚入图孽真的喉里，俊容忽地狰狞。他猛地一把，将姬红摔滚出去。‘这是……’他低身干呕，一道热流灼炙过咽喉，快速穿透脏腑。

‘王爷，对不起，奴家只能叫您恨了。’姬红翻身起来，她没有笑，眼泪却掉了。落泪，是为他那句‘不能爱我吗’，她原是要对他施展‘摄魂术’，却没想到他真对她动心，在那一刻。

图孽真嫌恶的转头，只觉得她的眼泪，虚假得叫他作呕。‘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姬红敛去眼眸中的水气。‘奴家的指甲片儿藏的是“勾魂胭脂”，毒走脏腑，遍穿筋骨。十二个时辰之内，不易察觉异样，可若过后不解，则百骸俱软，终身瘫痪。’

‘百骸俱软，终身瘫痪？／图孽真喃念，微颤的手指着姬红。‘好狠毒的女子！你休想以此逼我，我宁可与仇煞玉石俱焚，也不受你的胁迫。’

‘奴家恳请王爷，不要意气用事。’姬红双膝跪下，抬眸与他对望。‘王爷正值盛年，还有鸿图未展，还有霸业未竟，请王爷不要轻言一死。况且奴家说过，王爷是个英雄，若要一死，也该马革裹尸，不该遭奴家毒害，不该为此寻短，这样辱没了王爷。’

她一番话说得真诚，眼底清湛，无半丝作假。

‘哼／图孽真冷嗤一声。‘好个惺惺作态的女子。你这一番话说得好听，说不定，我放了仇煞的时候，你连解药都不给，叫我一辈子成了废人。’他口上还是强硬，心底却有几分愿意相信姬红。

姬红站起身来。‘王爷若成了废人，那奴家便是罪人了。不仅王爷怪我，仇煞也会怨我。王爷与仇煞之间的是非恩怨，争高论低，那是男人之间的事情。往后战场相见，生死两分，各看各的命，各凭各的运，奴家就算合当守寡，也绝不插手。只是这次两军在“狼牙山”交锋，仇煞之败，非战之罪，奴家明白他心底必然有怨，奴家不能见他含怨而终。’

‘非战之罪……’图孽真抿了唇。

那一仗索罗国冯老将军的军队之所以会来迟，是因为他派去卧底的人，设计拖延时间。敌明我暗，敌寡我众，兼以他一身软甲，仇煞奈何不了他，奇袭才会如此成功。

不过仇煞一身本领，真的激起他惺惺相惜之情。他还记得他与他对打之时，全身上下热血奔腾激昂，那心绪久久不能平复。因此他擒抓仇煞之后，对他仍是礼遇。

突然他的思绪一转，勃然色变，俊容又拧，出手狠刮了姬红一记。‘你这心机深沉的女人，我差点又叫你骗了。’

姬红全无防备，一阵响后，她只觉得脸上一热，嘴角渗出血丝。

图孽真看她这般，蓦地有些不忍。不过他心一横，冷冷地直视她。‘你虽不杀我，其实不过是表面施恩。今日我遭你欺骗，这番羞辱之后，我在将士面前，还有何颜面，这战场我回得去吗？’

姬红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笑容，她优雅地拭去嘴角的一抹猩红。‘所有人都知道，奴家只身奔赴敌营，王爷以为今夜过后，奴家还能安然地待在营区里吗？况且奴家可以使毒，夺了王爷的命，奴家却没这么做──这一点，王爷觉得有疑，难道索罗国其他人，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图孽真冷静思索她的话，设想她这么做之后，处境的确也是难堪。

‘战场是男人与男人的事情，奴家不管；奴家与王爷这一场，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奴家这么做，没有半分施恩的意思，只是不愿亏负。’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软甜。

他看着她略肿的面颊，俊容掠过几分为方才冲动感到抱歉的神色。

姬红忽地嫣笑，媚甜处，可酥人百骨。‘奴家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对不起任何一个爱过奴家的男子。所以王爷尽管放心，只要放走仇煞，奴家一定双手奉上解药。’

图孽真瞠看她谈笑的样子，好半晌才道：‘你是我见过最能言善道的女子。“索罗国”输的时候，记得来找我。说不定凭你这张嘴，能谈成对“索罗国”稍稍有利的条约。’

姬红绽笑，欠身一拜。‘多谢王爷厚爱，奴家先谢过了。’

他瞥了一眼她盛放的笑靥，转过身去。‘你准备一下，等会儿我会送你和仇煞出城。’有他相送，他们必可安然离去。

听他这么说，姬红愣了下，她没想到图孽真愿意这样帮她，真的没想到。

※※※

图孽真信守然诺，不但放了仇煞，还另外备了两匹马给他们，伪称自己是姬红的人质，一路陪他们两人出城。三人在月夜下奔赶几个时辰，彼此都未交谈。姬红眼尖，瞥见一间衰圮的茅草屋，才勒止马匹。

‘王爷──’她唤住图孽真，仇煞顺势也停了下来。

姬红骑了几步路，停在图孽真面前。‘奴家将解药藏在贴身的衣物里。那衣服里外缝了两层，王爷只需剪开，就能发现一包药粉，和着清水吞服，王爷身上的毒，即可全解。’

图孽真视线盯量着姬红和脸色不甚好看的仇煞，故意说道：‘姬红姑娘，你指的可是留在我房间的亵衣？’

姬红咬牙点头，眼角扫向仇煞，只见俊容更形紧绷。

图孽真朝仇煞一看。‘仇将军，今天我放了你，并不觉得可惜，因为我相信有一天，我还会抓到你的。’

仇煞嘴角一扬。‘希望下次在下掳获王爷时，王爷还能记得这句话。’

‘好。’图孽真精神再振。‘我还有一事提醒仇将军，姬红姑娘是个难得的女子，你好好珍惜她。很少有女子像她这样阴险，却让人难以恨她。’

姬红虚笑，差点没有吐血。‘王爷这样说，姬红承受不起。’

图孽真转向她，嘴角逸出抹邪佞。‘姬红姑娘，我不在乎放过仇煞，只是比较遗憾错过了你。’他出其不意地在玉颊上烙下一吻，迅速地在她耳边低语。‘保重。’

姬红低咒。‘您是故意报仇的吧？’

‘呵！呵！呵／图孽真留了笑声，在她耳畔回荡。俊美的身形驰马奔逸，很快便在视线中聚成远点。

姬红啐道：‘还说什么不恨，真是小心眼的男人。’收回视线，姬红觑着仇煞，他铁青的脸色，比夜风还刮人。

姬红挤出笑。‘你别理图孽真胡言乱语，他被我下了毒，心有不甘，才想离间你我的感情。’

仇煞没有说话，只是勾动唇角，姬红看他勾得勉强，也不在这话题兜转。

她转向，指着前方。‘我们先到那间草房休息吧。’

‘嗯。’仇煞点头，策马奔于姬红之前。

看着他的背影。姬红轻逸一口叹息，随即直追于后。‘驾／

两人在草屋处下马。不过，近看才晓得那草屋颓圮得厉害，实在称不上屋子，勉强还有两堵会随风嘎吱响叫的墙壁就是了。

‘运气不错，总还有可挡风的地方。’姬红拴了马匹，移身到仇煞旁边。‘我们到那墙角坐着，奴家好看看你伤得如何。’姬红的手探上他胸前。

‘不用了。’仇煞轻推开她的手。

姬红手上一空，抓到的只剩清冷的空气。她收了手，环绕住身子。

仇煞走到墙角处，清了块地方。‘休息吧／他招呼着姬红，将那块清好的地方给她。

姬红直勾勾地瞅着他，含幽轻吐。‘今天你总算主动地和我说上一句话了。’

仇煞无言以对，嘴唇抿得更紧。

姬红挪身移到他前面。‘你和图孽真说的话，都比和我说的话来得多，你这样……对得起奴家吗？’她本来不想这么说的，可他竟这样对她，她好委屈哪．你这呆头，你以为整了块地方，叫奴家休息，这就是体贴，这就是对得起奴家？／她越想越不甘，手握成拳，朝他胸前捶去。

仇煞的胸前受了伤，却仍任她捶打，他叹道：‘你不该冒险来救我的。’

姬红倏地住手，猛然抬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仇煞看着她，迟疑半晌，仍道：‘你不该冒险来救我的。’

姬红突地一笑。‘对！你说得对，我不该来救你的。’她猛一把推开仇煞，奔身到马前，执起缰绳。

方在休息的马匹，一时受了惊吓。‘嘶！嘶／不断喷气，狂躁不安。

仇煞窜到她身旁，一面安抚马匹，一面探问姬红。‘你没事吧？’却见得玉颊上两行清泪滚淌。

‘你……’仇煞怔住，他从没见过她在他面前流泪。

抑不下鼻间冒出的酸楚，姬红一手扶趴在马匹上，不住地啜泣。

看她这样哭，他的心都疼了。‘别这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绵呵在胸怀前。

她的泪，就像泄了洪一样，再不肯止歇。‘若不是你被抓去之后，我才知道，我竟喜爱你，超过喜爱我自己，我哪里需要来救你。’就是这样的喜爱，才让她悲从中来埃

仇煞错愕良久，他从没想过……他以为一向苦恋她的是他，不曾想过……

她在他怀里涕泗纵横。‘你知道……为什么我先前不允婚……那是因为我喜欢你……那是因为我这样自傲……我怎么能忍受……怎么能忍受……你是为了一纸婚约来娶我……’

‘不再是了，不再是了。’他搂紧她，几番不能自己。‘我不再是为了一纸婚约娶你的，很早便不是了。’

‘真的吗？’她水汪汪地睨他，一手抹擦着眼泪。

‘记得你问过我，情与义之间的问题吗？’他终于寻到答案。‘我的义许诺一人，我的情属意一人，很早之前，你便是我唯一认定的事。’

‘是这样吗？’她抿抿肿红的唇，眨眼盼他。‘可是我不能生胖娃娃给你，你不介意吗？’

若要仇煞实说，这件事情，他不是没有遗憾，只是若要他选择，孩子与她，他宁可择她。况且……

仇煞轻笑。‘我见小妹怀孕，极是辛苦，我也不想见你受这样的苦。’

他的话，叫她甜在心头。‘呆头，谢谢你。’她勾住他的颈，轻轻地在他脸上一凑。她知道他的体贴，已经是这世上多数的男人做不来了。

‘我不只是呆头，我还是混帐，不值得你和我说这声谢谢。’他轻拭她脸上的泪痕。

‘你也知道你混帐──’她嘟了嘴，几分怨怪地睇他。‘奴家不顾安危来救你，你竟然还和奴家赌气。’

‘我不是和你赌气，我是恼……恼自己窝囊。明明答应你，会保重自己，却连累得你来救我。’他是个坦率的人，在她面前，也坦承自己的缺点。

她轻哼一声。‘刚刚还说是夫妻，现在又提什么连累；况且，胜负乃兵家常事，这有什么好窝囊的。你做你能做的事情，就是应允了承诺。’

他脸上一赧。‘怎么说，我总是个堂堂男子，要叫你来救我……’

她堵了他的话。‘堂堂男子又如何？图孽真还不是照样栽在奴家手上。这和个人的本事手段有关，同男女无关；被奴家救了，有什么好窝囊，能让奴家拚了命来救，那才是能耐。’她俏然一笑，昂挺娇躯。‘奴家可是自许美人，不是英雄，奴家还不爱／

她几句话，穿耳震脑而来，让他幡然醒悟，让他霍地舒朗。

贪看她一瓣馨笑，他展颜一笑。

月色皎洁，娇容盛放如花，她吐呐的言语，自有她的芳香。他知道他攀摘到的花，不见得能见容于尘世，不过，那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俗物。‘我很庆幸，能爱上你，能叫你爱。’他自胸臆倾吐，低身汲取她的香软。

‘嗯。’她逸出一声吟哦，双手攀环住他的颈。

‘嘶／旁边那匹马喷了一口气，昂首抬头，跨了几步，转过身子。

※※※

由于仇煞伤势未愈，因此他和姬红回到军营的这些日子，都是由姬红留在他身边照料他。

姬红换药之后，为他包扎上身。‘依奴家看，你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些天应该就可以再上战场了吧。’

‘嗯。’仇煞穿上军服。‘我想图孽真那里，可能出了点麻烦，这两天，都未见“多屠王国”有何动静。’

‘也许吧／姬红低头，有些漫不经心地收了药瓶。

‘放错了。’仇煞摸摸她的头，将药瓶归回本来的位置。

姬红抬头一笑，轻吐舌头。

‘你有心事？’仇煞侧头望她。

‘嗯。’姬红点头，也不隐瞒。‘奴家想回“姬红居”了。’

‘为了那些指指点点吗？’仇煞并没亲耳听到关于姬红的坏话，只是他猜得到，人们会怎么揣测姬红用什么方法救他，人们会揣测姬红是不是和图孽真有什么关系，或是怎样的协议才放过图孽真。

他猜得到，因为这些他一开始不是没想过。

姬红微哂，额头点贴着他。‘为了你。’她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她走、她留都是为了他。‘我走了，你行军指挥才会更无挂碍。’

‘你做得够多了，别再为我做什么，这样我会心疼的。’越和姬红相处，他心中越难离舍她。

‘哟／她一笑。‘嘴巴越来越甜了。’手指在他唇上轻点。

他作势要咬她手指，她连忙收回，笑容突然有些僵硬。

她没有和他说过，她那时便是将‘勾魂胭脂’藏在指甲里的。

‘怎么了？’他现在已能敏锐地察觉她神情的变化。

‘没有。’她展颜笑着。‘奴家想再去一次哨台，你陪奴家去一趟。’

他温言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她妍放笑靥。‘那是奴家与你定情的地方，奴家再去看一眼，就能心满意足地回京城去了。’

‘真打算要走？’他再问，心底对她是舍不得。

‘本来就该走的。’她说得云淡风清。

‘好。’他站起身。‘你要去的话，我们就现在走。’

‘嗯。’姬红款笑，攀着他的手起身，与他同出营帐。



第九章

这是这几天以来，仇煞第一次走出休养的营帐，几个夜间巡守的士兵，见了他纷纷行礼。不过，看到他与姬红同行，士兵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仇煞拉紧姬红的手，神情自若地朝哨台前行。

走到那儿，远远地他就看见两个人正背着他们说话，其中一人的背影，仇煞认得出来，那是他的副将之一──陆守尧。

仇煞静静地走到他们身边，原是要出其不意地喝斥他们怠忽职守，却不料听得两人一言一语地谈论著他与姬红的事情。

‘你看那个姬红，到底用什么方法救出仇将军的？’

‘她一个女人，又是妓女出身的，能有什么方法／

‘我看也是这样，仇将军说她是凭着计谋救出他的，我想这种说法也只是为了替她顾全颜面吧。’

‘没办法，她好歹是将军的未婚妻。’

‘唉！我们仇将军是重义气的人，就算那女人和多屠猪上过床，将军也是会娶她的。’

‘虽然说那女人对将军算是不错，不过要将军娶这么个不洁的女人，也是委屈他了。依我看，纳为小妾，也就仁至义尽了。’

仇煞面色一重，再也听不下去，沉声喝道：‘陆守尧／

‘啊／两人吓了一大跳，猛然回头，看见是仇煞脸色立刻变了。

‘姬红是我的妻子，我不许任何人侮辱她。’仇煞解下外衣，露出贲张的肌肉。

‘算了。’姬红花容虽白，却能压下怒意，将他拉祝‘你一个将军，难道要与属下斗殴。’

仇煞把军服往旁边扔挂。‘我已经脱下军服，这件事情，我不是以将军的身分处理，而是以为人夫君的身分出面。’

姬红拾了他的军服。‘若你念着，奴家是你的妻，就不要为奴家生事。’

仇煞看着姬红，又转向两人，想起方才两人的言论，他眼瞳的怒意，几乎要漫烧开来。

被仇煞这么一看，两人不自觉地打颤。谁都没见过仇煞真的发脾气。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人影快速地闯了进来。来人俊美无俦，潇洒自若，正是斐冷。这些天仇煞负伤休养，他便代替他巡守营区，远远看这里气氛不对，便连忙挤了进来。

他转动眼眸，探看四个人的神情，又见姬红手上拿着仇煞的衣物，多少也猜出些端倪。他扯了抹笑，拿起姬红手上的衣服。‘仇煞，你的身体才刚好，不宜吹风，快将衣服穿好才不会着凉。’

仇煞试着平息怒气，却没有回话。

斐冷尴尬一笑，转向另外两人。‘你们是怎么了，是怠忽职守，还是乱嚼舌根惹怒了将军？如果是说错话了，就快些道歉，然后各回岗位。’

两人嘴上嗫嚅几声。‘我们……’眼神不自觉地飘到姬红那里。

斐冷看情形，猜得出来事情确实是为姬红引起的，他拍拍仇煞的肩膀。‘没有什么大事的话，不要跟属下计较，闹到大将军那里的话，对谁都不好。’

仇煞从他手上抽回衣服穿上。‘这对我而言，是大事。’

‘仇煞──’姬红唤他，款款地注视着。‘旁人千万句话，对奴家而言，都比不过这句话，有这句对奴家便是交代了。’

‘这样交代不够，’仇煞对她一笑。‘对你不公平。’

‘仇煞。’斐冷沉声道，意图制止仇煞生事。

仇煞瞥他一眼。‘你放心，我不会闹事的。’他走过去搭起陆守尧的肩。‘跟我到上头去。’

两个人心上虽然还有几分害怕，仍然跟着仇煞过去。

‘唉／斐冷看着他们上去，叹了一口气。随即他面向姬红，道：‘姬红姑娘，我看有些事情，我还是和你说清楚比较好。’他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请你跟我来。’

‘嗯。’姬红并无迟疑，与他交换笑容之后，便款移身形，随在他身后。

※※※

仇煞领着两人上了哨台，却没开口，只是眺望着远处。

这两人摸不着头绪，一时也不敢开口，只是战战兢兢地在仇煞身边站着。

仇煞收回视线，对两人说话。‘我打过你们吗？’

‘不曾。’两人异口同声。‘将军待属下亲如弟兄，从不妄加责怪。’

仇煞对他们一笑。‘那如果我现在打你们，你们约莫会想，我是受了妖女蛊惑而性情大变吧。’就是这一点，让他又冷静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实话。

仇煞转过身去，手指着底下一片。‘看看这片营区，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投身战常’

那小兵看看陆守尧，陆守尧清清喉咙回答道：‘是为了捍卫家园，护守国土。’

‘捍卫家园。’仇煞点头。‘那家园中可有你悬系的人？’

陆守尧脱口。‘亲族父老，故友妻校’

仇煞沉吟。‘那些可都是你们所爱之人？’

两人一致回答：‘是。’

‘好。’仇煞回头。‘我可以说，你们是为所喜所爱之人，奔赴战场吗？’

两人不明白仇煞问话的意思，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是。’

仇煞面色一整。‘既然如此，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看轻姬红。她来救我，与我们奔赴战场是同样心情，只是你我出生入死，是千军万马，而她冒险犯难，是只身孤人。若论勇气，她非但不下你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守尧咽下口水。‘这一点其实弟兄们也是钦佩她，只是……’他吞吐了半天，才说道：‘将军，我说一句话，您不要生气。’

仇煞平静地看着他。‘你是要说，她的手段，让你们不齿吗？’

两个士兵交递眼神，陆守尧鼓大胆子。‘她是将军的未婚妻，这方法有损将军的颜面。’

‘什么方法，你们有人见了吗？’仇煞盯着他们。‘况且，设想你们是她，你们能确定……就算是牺牲了身子，真能从图孽真的手下救我回来吗？’

这句话叫他们哑口，因为送上自己，可能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仇煞肯定地说道：‘她不是寻常女子，救我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的聪慧。’

‘可是……’两人欲言又止，终还是吞回要说的话。他们现在是愿意相信姬红是聪明的，只是若说姬红没有献出身子，他们实在很难相信。

仇煞略勾动唇角，鼓励他们说出来。‘有什么话，你们就明说吧。’

‘如果……’陆守尧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是说如果……如果姬红姑娘，怎么样了，将军真不嫌弃吗？’

‘嫌弃？／仇煞一笑。‘你们告诉我，如果真怎么样的话，受委屈的是她，我凭什么嫌弃？况且像她这样一个真情挚意的女子，怎么能用世道俗情来衡量；再说，世人与我何干，我用世人之眼来嫌弃一个真心待我的女子，那我还称为人吗？’她对他的情，足叫他蔑看世俗之义了。

他说得这样多，是因为他想的就是这样多，因此，他从不细问姬红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图孽真才肯放他。

仇煞这种说法，叫他们呆愣，他们摸摸脑勺无言以对。

‘哎呀／那小兵脱口冲出。‘错就错在姬红姑娘的心肠太软，没有一口气毒死那个多屠猪，大家才会传，她是和他怎么了，他才没把她怎么了，她也才没把他怎么了，又说……’

陆守尧朝他头上一拍。‘你说够了没？’

仇煞淡淡扬唇。那小兵的话，虽有些语无伦次，但他明白他们所指为何。

‘不杀他，那是姬红留面子给我们。这正是她俱智慧、足勇气，有宽厚之心的地方。’仇煞昂起身子。‘身为军人，不能在战场与敌人一较高低，要靠弄毒使计才能获胜，那我们何能称勇，何言英雄？！她不杀他，难道我们就没有能力生擒活捉，难道我们就没信心置他于死；要是好汉，根本就不该再论姬红，而是在战场扬威，一掷热血，要图孽真输得心服口服／

‘将军说得好啊／两人胸中激起一股豪情。

‘认为我说得好，那就好好地干。’仇煞一手搭着他们一人的肩。

‘嗯。’两人用力的点头。

仇煞一笑，他知道他又打赢一场仗，而这一仗是为姬红而战。

※※※

营帐中，一盏烛火，照得斐冷脸色明暗不定。

一旁的凤灵儿手上翻转着斐冷的扇子，也不知把弄了几回。

姬红轻啜了一口茶，放了下来，终于开口：‘斐冷啊！依咱们的交情，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

凤灵儿瞪了斐冷一眼，意思是说──你敢说的话，给我试看看！

斐冷的视线从凤灵儿处收回，朝姬红一笑。‘姬红姑娘，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一定知道大局为重。’

姬红掩嘴失笑。‘斐军师，您高估了，姬红一介青楼女子，哪里知道什么大局；那是像您这样的大将军、大英雄在说的。’

凤灵儿噗哧笑出，她早料到斐冷和姬红斗嘴，不见得占得了便宜。

斐冷苦笑，明白姬红恼他说话不干脆，才故意这样整他。

‘咳！咳／斐冷清了清喉咙，干脆开门见山地说了：‘姬红姑娘，你上回救了仇煞回来，弟兄们都很感激，有一批弟兄因为这件事情，更敬重姬红姑娘。’他说这话倒不全是客套虚言。

姬红微微扯唇。‘所谓有一批，那表示有另外一批了。’

斐冷笑笑。‘话在人的嘴上，是很难控制的。’

‘那就随他喽。’姬红翩然地站了起来。

‘不。’斐冷抢道。‘军中最讲上下一心，首将最重威仪凛然，谣言纷传，有伤和谐，有损颜面。’

姬红冷笑一声，软声嗲语。‘将军是要以奴家一介女子之去留，成就上下之团结，成全将领之威仪。’

‘是啊／凤灵儿附和。‘为了这件事情逼走师姊，那不公平。’

‘小灵儿──’斐冷板起脸孔。‘这件事情关系重大。’

‘哼／凤灵儿嘟起嘴。

姬红不愠不火，直视着斐冷。‘军师熟知兵法，奴家敢问，两军交战，何事才是关系重大？’

斐冷弄不清楚姬红的用意，只得先按兵书上回答：‘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

‘将军讲得真是精辟。’姬红倩笑。‘书上说了，要赢的人嘛！一来要能以信义待众，才能合乎天道。二来要上顺天时，三来要下察地利，四来是为将者要俱足智慧、威信、仁义、勇敢、严明。最后，法令执行要赏罚分明。说了这么多，奴家也就糊涂了。’

姬红一手揉着太阳穴，一边无辜地眨望斐冷。‘奴家救了仇煞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却要逼奴家走，不知道这举动呢，是合乎道？合乎天？合乎地呢？还是合乎将？合乎法呢？奴家愚昧，还请军师详解。’

斐冷不住苦笑。‘莫怪乎姬红姑娘有这本事救回仇煞，看来你是打算留在仇煞身边了。’

‘不──’姬红轻摇螓首。‘奴家本来就是要走的。不过今天军师相逼，倘若奴家走了，岂不是自认道亏理屈，所以奴家不能走。’

斐冷俊眉微拢，他没想到他这么说，反而让姬红改了心意，定了心志。

姬红妍然展颜。‘仇煞他是将军，奴家从未曾见他弃械，而今奴家怎能丢甲？旁人的闲言闲语，奴家自会应对。此刻奴家离开，那是不战而走，要落人话柄的。军师不用担心，总有一日，奴家会走，不过必然要是光荣退役。’

‘师姊说得真好。’凤灵儿冲过去抱她。

斐冷鼓掌，为她那一番话喝采，却听得传来另一个人的掌声。

凤灵儿侧过去。‘啊！你来了？’才发现仇煞不知何时站在外面。

掠过凤灵儿，仇煞的目光直接和姬红交锁。‘我听到你的话了。’

凤灵儿识趣地摸摸鼻子。‘闪人喽。’溜地一下窜出，将姬红让给了仇煞。

‘你知道吗？’仇煞走到姬红面前，面上的笑容益发光彩。‘你不只是个让人呵疼的女人，也是个让人骄傲的女人。’

‘当然喽。’姬红勾住仇煞，在他怀里蓦放如焰笑靥。‘奴家是将军夫人嘛／她说得既骄傲又缠绵。

那一声，骄傲得要叫旭日黯淡于穹空，要叫火光湮灭于黑夜。

那一刻，缠绵得要叫东风化散于春日，要叫绿水匿消于湖海。

※※※

自仇煞为姬红说话后，谣言虽未平息，却也不再如此沸腾。而姬红这些日子，则是随军队开拔征战，到伤兵营处帮忙照料。她待人尽心，时日一久，旁人感受到她的善意，也渐渐不再说些什么。

那日，‘索罗王国’与‘多屠王国’再度交战，她在伤兵营处等待多时，未见大军归回，心头直犯嘀咕，频频起身在帐门口张望。

‘我说姬红姑娘──’一名伤兵叫住她。‘你就别担心了。自从多屠国那个图孽真被撤换之后，他们多屠国已经没什么好怕的。’

姬红一笑。‘奴家知道。’人犹站在门外。

那时她知道图孽真被撤换时，着实吓了一跳。不过仔细寻思，图孽真与他二哥──多屠国当今国王，并非一母同胞，他二哥对他亦有猜忌。图孽真战绩彪炳，功高震主，他二哥说不定又生恐惧，在旁人的唆使下，藉着仇煞被放的事情，乘机削他兵权，夺他兵符。

士兵见她还在外头发愣，又提高嗓门。‘你既然知道，就放下心嘛！何必在外头吹风呢？’

姬红回神。‘奴家听说这次他们集结大军，来势汹汹，心头多少还是担心。’

士兵嘿嘿笑着。‘你是担心我们将军。’

‘死没良心的。’姬红斜睇他一眼。‘你们大大小小，奴家都当兄弟看待，哪一个都担心；对仇煞的担心，也只多那么──’她一手伸出一指，拉开一个肩宽的距离。‘一点点而已。’

‘真不害躁的姑娘。’其他伤兵打趣取笑她。

‘哟／姬红款移过去，点指那人的头。‘奴家替你擦背、抹药、喂汤时，怎么就没听你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倒嫌弃奴家不害躁。’

说着说着，几个人又在里头和姬红笑闹起来，正说到高兴处时，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闹。‘让开！让开／有人往里头奔来。

姬红身子一紧──这是她每每听到有人抬进来时的反应。

她睁大眼睛，心跳又开始如战鼓似击动。当沾了血迹的仇煞映入眼中时，她脑筋倏地抽空。

‘姬红。’仇煞开口，姬红才看清楚，那浓腥的鲜血，不是从他身上流出。而是仇煞背后扛着的人所流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姬红咽下口水，唇上还是一干。

‘姬红姑娘……’仇煞背上的人虚弱地抬头，那是一张年轻稚气的脸庞。

姬红眉头顿缠。‘阿丁／那年轻人她第一次来伤兵营就看过他的。之前，他受的是小伤，不久也就离开了。自从她来这儿照顾伤患之后，他常常会藉机绕道过来，那时她还笑过他，要他伤得大些，她就专门伺候他一人了。

而今……姬红背脊蓦地寒凉。

仇煞望着她。‘我帮他止过血了。’那表情似乎在说──那是他唯一能帮他做的事了。他咬下唇。‘他说想见你。’

姬红提裙奔了过去，冲着阿丁挤出丝笑。‘哎呀，阿丁，你怎么不早说呢，奴家知道你要来，今天出门就会点上抹胭脂的。’旁边陆续有些人被抬送进来，姬红都看不到，她眼前的，只有阿丁专注盯视她的眼眸。

仇煞轻柔地将阿丁放下，阿丁看着姬红，努力地吐着。‘你不抹……胭脂……也好看……’

姬红蹲在他旁边，抚着他苍白的脸，抑下酸鼻的感觉。‘哟！早知道你这么会哄奴家开心，奴家就不要仇煞了。瞧你，长得多俊啊！奴家怎么到现在才看到你的好处。’那张脸真是好看，年轻又干净。

姬红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怎么办，她抹不去他脸上的苍白哪！她拭不净他脸上的血渍啊！怎么办？

阿丁冰凉的手指攀触上她的手臂，泛白的唇嗫嚅。‘怎么办……我以后……不能到……“姬红居”找你了……’

‘傻瓜。’姬红眼底雾茫茫地，快看不清楚阿丁了，她急道：‘奴家人就在这儿嘛／

阿丁睁睁地望着她，勾了下唇角。‘告诉你喔……我们打胜了……快要可以回家了……’

‘是啊！是啊／姬红眼底漫开一潮酸热。‘就快回家了。’

‘我好想……回去……’阿丁双目逐渐失焦，身子不住打颤。

姬红抱住他，让他年轻的身躯可以枕靠着她。

阿丁忽然喃喃念着，姬红侧耳，才听清楚他说：‘再唱一曲……好吗……’

姬红想起，她那一次要离开他时，他也是这么软求着。

‘当然好了。’她搂紧了他。

阿丁咿咿呀呀地哼了起来。‘东城……东城……’他哼了几声，都还在前头兜转。

姬红端正音色，接续他唱着：‘东城渐觉春光好，皱觳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那一曲，是姬红初次唱响的春，是阿丁几番梦回的故园。

‘是哪……是哪……’阿丁轻笑。‘就是这样唱的……’他的家就在水边，春天时，欢喜热闹的。他想告诉姬红，可是没有多的力气说出口。‘再唱一次好吗？’他想家。

‘嗯。’姬红抬高了头，也许这样眼泪就会流得慢些。‘东城渐觉春光好，皱觳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阿丁拉拉她。‘下次教我。’他要记起来，回家快些。

‘好。’姬红瞅着他。

‘嗯。’干净的黑眸带笑，然后──闭上。

‘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姬红抱着他，唱完这曲，眼泪终于滴下。

仇煞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

姬红放声啜泣。‘结束这场战事吧……结束这场战事吧……’她再不想让人在她怀里死去，再不想……再不想了！

‘好。’仇煞抚着她的发。‘我们回家。’

战事一结束，他们就要回家，再不让她唱这令人折泪的曲了。



尾声

战事持续不久，多屠国内部又乱，兼之兵力已疲，故与索罗国重起议和之门。两国和谈后，索罗国皇帝大喜，下令为三杰主婚。

没想到三位新娘都穿了嫁衣，却有两名新娘不愿上花轿，急得媒人只得快马加鞭地把三杰请来，要他们劝新娘上花轿。

三人赶来时。房门一开，赫然发现一排的姑娘，身着嫁衣，凤冠霞帔，人人头上一顶红巾。

‘这是……’斐冷和仇煞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掠过不好的想法。

‘你们来得正好。’柳弱水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红姊和小灵儿说了，你们要不能从这堆姑娘中，认出她们的话，她们就不愿嫁了。’

‘这……’一旁的索罗烈焰忍不住皱眉，还好他娶的是性情温顺的柳弱水，要不现在就糟了。

不过既然他不是当事人，他也乐得抱住柳弱水，在一旁纳凉。‘弱水，你不用替他们担心，依他们之间的情感，一定认得出来的。’

斐冷立刻斜睇他一眼。

‘真的吗？’柳弱水还是有几分担心。

‘嫂子不用为我烦恼。’斐冷优雅地走出，清清喉咙道。‘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你想，今日嘉宾云集，若寻不到妻子拜堂，我不成了旁人笑柄。这等关头，小灵儿还有心戏弄我。’他叹了口气。‘唉！有妻如此之刁，我又何必苦恋。罢了，我一顶顶的盖头掀了，掀到哪一个长得美的，就直接带走了。’

‘斐冷／一个女子掀了头巾气冲冲地出来，怒目质问。‘想娶别人，你有没有良心啊？’性情这么急躁的俏姑娘，却不正是凤灵儿。

‘我早没良心。’斐冷一笑，把她揽在怀里。‘有的只是一颗为你痴迷的心。’

‘恶心／凤灵儿别过头，玉容却笑得甜滋滋地。

斐冷宠溺地赖上她的脸颊，他知道，凤灵儿只是好玩，心底还是想嫁他的。不过，另外一个可就难搞定了。

他和其他人很有默契地转向仇煞。

仇煞倒是沉稳，坚定地走到第一名姑娘的面前。

‘是她吗？’旁边两对夫妻，交换了疑惑的眼神。

只见仇煞伸出手来，放进头盖里，手的位置约莫是在‘新娘’嘴前。

‘嗯……’别说旁人摸不着头绪，就是‘新娘’也忍不住轻哼出口。

仇煞一听她的声音，毫不迟疑地移往旁边，他一个个走下去，皆是做此动作，终于有个姑娘嗲声问道：‘相公，你这是何意思？’她的体态与声音，和姬红倒有几分相似。

‘咬我。’仇煞说得很清楚。

‘奴家不敢。’姑娘羞怯地说着。

仇煞往下走去，一般沉声道：‘咬我。’

‘喂／凤灵儿以肘顶着斐冷。‘你看仇煞是不是给师姊弄疯了啊？’

凤灵儿这才在说着，没想到那女子便道：‘你要敢让旁人咬你，看奴家嫁不嫁你。’

‘那你嫁不嫁？’仇煞扬笑，一样把手放在她面前。

女子掀了头盖，露出绝色媚颜，似嗔还娇地睇着仇煞。‘嫁／抓了仇煞的手，她轻轻地啮咬。

虽然被咬了一口，仇煞却仍展露笑颜。

没人知道，他手上那圈淡淡的痕，是他与她的誓约。

旁人看他奇怪，他并不以为然，因为他早明白，要定下一个别样的女子，是得弃绝了旁人的目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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