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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札記之 酒姑娘 
壹  夜茶客 

酒泉镇。 
三更过后，街道上，再也没有人踪。 
夜风携着酒香吹过，拂着各处酒作坊的招幌，一飘一曳，似乎能曳走人的灵魂。粗陋的酒坛子随处斜歪着，破碎的、完整的，都有。一看便知道这是个酿酒的小镇。 
不知何时，风开始打着枯叶和尘土莫名的转圈，却不前行，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一顶白纸伞悄然从暗夜里垂落，风才骤然停止，枯叶也如失了力般，瞬间散去。 
纸伞悬在一人高处，便静止不动了。到处都没有人影，却可以清晰的听见有人在说话。 
“小妈，这镇上的鬼胎真的严重到需要我们出马调查的地步吗？” 
“判判让我们来，必然有他的理由。” 
“我们从哪儿开始查？” 
“不知道，先随便走走。” 
纸伞动了动，往前飘移一段后，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 

白日，傍晚。 
到东街茶楼喝茶听书的散客，如往常一样，在晚饭后三三两两的聚集起来。坐在自己习惯的老位置，搁着脚，捧着茶壶，放松一天劳作积下的疲累，当然，还要聊些琐事。 
“听说王老三家的媳妇生了个男娃。” 
“真的又是男娃？” 
“嗯，不会错的，昨天王老三上我家买了两只鸡，亲口说的。” 
“那酒姑娘真灵验，等我家那媳妇怀上，一定要让她看看。若是个女娃，也让她给变过来。” 
“你们都这么做可不行，大家都生男娃了，以后谁都娶不上媳妇。” 
“怕什么？大不了娶外乡的呗！” 
“就是！难道你不想多几个儿子孙子传宗接代么？” 
“……” 

三五盏茶下去，天彻底暗了，茶客兴致尽了，也就统统散去。茶楼小二开始擦桌子收拾茶具，凳子推进桌下，摆放整齐，等待明天的客人。 
一桌一桌收拾过去，突然就有一张凳子像生了根似的定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动，仿佛有人坐在上面一般。 
难道是“夜茶客”？小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开茶楼的都知道“夜鬼饮茶听书”的事情，便将它们统称为“夜茶客”。听说，遇上夜茶客千万不要害怕，只要将它们伺候好了，自然会离开。 
说是这么说的，可终究没遇到过。小二两眼直直的望着凳子，心里直哆嗦，好久才敢怯怯试问： “客官……还有什么需要吗？” 
果然，空荡荡的桌边冒出了一个斯文的声音。“沏壶茶来。” 
“要好茶！”桌对面儿居然还有一个！ 
要么没碰上，一碰就成双。今天算是赶上扎堆的了。 
小二匆匆进了内堂，擦掉满头冷汗，赶紧泡了壶掌柜私藏的上好铁观音，给两位夜茶客端上，丝毫不敢怠慢。“两位客官请慢用。”这下可以溜了吧？ 
小二刚想撤，那斯文的夜茶客又吩咐了。“小二，坐下，问你些事儿。” 
“啊？”小二吓得不知所措。 
旁边摆好的凳子被看不见的手拉了出来，移到他屁股后。 
这算是赐座？要长谈？小二觉得背脊很凉，但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茶壶悬空飘起来，斟满了两个小茶杯又回到桌上，然后这夜茶客便进入了正题……“小二，谁是酒姑娘？” 
“我也没见过酒姑娘，只是听说而已……”小二轻声回道。 
“那你把听说的，全都告诉我。” 
“噢，是这样的……” 
长夜漫漫，遇到了两个外地来的好奇鬼，也是一种奇遇。 
茶杯轻轻的转动着，里面的茶水一口一口的被喝掉，小二也说起了镇上家喻户晓的故事…… 

最初要说到两年前，酒泉镇上那户姓李的人家，家里是开酒作坊的。 
户主李大奎，有两个老婆，一大一小，小老婆很争气，第一胎就是个男孩，大老婆就没那么幸运，之前生过三个，都是女儿。母以子为贵，小老婆自然仗着儿子越来越神气，样样都压着她，日子非常难过。两年前，大老婆怀上了第四胎，但总害怕又是个女儿，心神不宁。 
有一天她做了个梦，梦见有个漂亮姑娘叫她送点自家酿的最极品的酒倒入廖坟岗北边一个石酒坛里，如此可帮她看看这一胎是男是女。 
李家媳妇醒来之后，考虑再三。以前求神拜佛的要儿子都没用，不如就试试吧。于是就带着自家酿的好酒去了，果真在廖坟岗边上找到了一个空空的石酒坛。她把酒倒进去之后，良久没什么动静，也便回去了，就当是莫名一回。 
可这天晚上，她又作做了个梦，梦见那姑娘笑眯眯的嘬着送去的酒，赞不绝口，并叫她第二天傍晚日落之时再去一趟。梦不会那么巧，这是应该是真的！李家媳妇没多考虑就去了。而这一次，梦里的姑娘，就亭亭玉立的等在那里。 
姑娘对李家媳妇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孩，但只要吃下她的药丸，就可以将胎儿腹中变性。 
李家媳妇看到那姑娘没有影子，心中料定她不是人，可转念想想，生不出儿子难保家中地位，干脆就豁出去了，照着姑娘的做，几个月后果然生了个男孩。 

最初的故事就是这样。 
夜茶客听罢，兴趣更高了。“噢？有这么神奇？” 
“可不是么？”小二渐入佳境，忘了自己跟谁讲话，手搁桌上，放松了不少，继续说道，“之后那件事情就传开了，很多家的媳妇都带着自家酿的酒去廖坟岗找石酒坛。久而久之，大家都摸出了规律，一是要孕妇亲自过去，而且一定要带着自家酿的酒，才能得到酒姑娘的帮助。平常人过去，什么都找不到。更别说见到那个酒姑娘了。结果啊，咱镇上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酿酒。” 
夜茶客又问：“见到酒姑娘的，都生了男孩？” 
“传说是这样儿的，酒姑娘第一眼看你是男是女，如果是个男孩，她就不会要你去第二次了；如果是个女孩，你又想要个男孩，她就会要你在第二天傍晚日落时分再去一趟。” 
“拿那颗药丸？” 
“是呀！我们酒泉镇，从两年前开始，能见到酒姑娘的孕妇，就很少有女孩出生。就算有女孩出生，也是酒姑娘说，这女娃将来是富贵之命，才留下了。最近啊，连外乡的孕妇挺着大肚子来找酒姑娘呢！不过，外乡的好像都不怎么灵光……” 
“两年里，大约有多少孕妇见到了酒姑娘，变了孩子的性别？” 
“哟，这我就不清楚了，您得去问问稳婆，或许她知道。” 
“行了，我们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小二有些纳闷，刚想插嘴，突然记起这两位是夜茶客，不能多聊。 
幸好这两位似乎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道了声谢，起身在桌上抛下两枚铜钱，之后便没了声音。 
小二拿起铜钱看了看，咦？这就是平时用的铜钱啊！从没听说夜茶客喝茶还给阳钱的……开眼界了，明天要请教掌柜。 

贰  接生婆 
镇上的接生婆刘妈，住在东巷角。 
这天更晚些时候，突然有一个年轻俊小伙站在刘家门口急嚷嚷：“刘妈！刘妈在吗？” 
“在，在！谁家要生了？”一个年逾五旬的胖妇人开了门出来，这时候来人急找，无非就是要她去接生。 
“我刚路过张屠户家，他家儿媳妇要生了，我腿跑得快，就让我请您过去！” 
张屠户家住在镇西，够远的，但镇上就这么一个接生婆。 
“行，我这就跟你去。”刘妈进屋拿了点东西，带上盏灯笼，立刻跟上小伙子直奔张屠户家。 

青年小伙子腿长力壮走得快，刘妈一把年纪跟不上，没走多远就直喘粗气。“小伙子，能不能慢点儿？” 
“我慢点儿无所谓，可那产妇等不及啊！刘妈，我背您过去！”没等刘妈答应不答应，热心的小伙子就已经背起她健步如飞。而且，还能闲扯。“刘妈，听说张屠户的媳妇见过酒姑娘了，一定能生个男孩。” 
刘妈觉得这英俊的小伙子很眼生，可听他的口气又似乎挺了解这镇上的事儿，没多想就搭话了。“这也没个准儿，酒姑娘不像外面传的那么神，不是每个见过酒姑娘的孕妇都能生男孩的。” 
“是吗？刘妈，您在这两年里一共接生了多少孩子？” 
“两年里啊，差不多有三、四十多个吧……” 
“多少是男孩？多少是女孩？” 
“八成是男孩，二成是女孩。”这一点，刘妈很肯定。 
“酒姑娘果然有神力啊！以后我也要让媳妇去找她！” 
“神力个啥呀？小伙子，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让你媳妇去见什么酒姑娘，那玩意儿，鬼的很。” 
“怎么说？” 
“凡是被酒姑娘动过的孕妇，生下的孩子有点鬼里鬼气的，不哭也不闹，就睁着眼，盯着你看！你说吓人不吓人？” 
“噢……是吗？”鬼胎么，当然鬼里鬼气的了。 

年轻人没用多少时间就从镇东奔到了镇西，在张屠户家门口将刘妈放下。“到了，刘妈，您先进去，我蹲门外喘口气。” 
“好，我先进去了啊。”刘妈觉得这小伙子特别踏实，体力也好，看着很顺眼，等活儿干完了，出来好好打听一下，说不定还能给自家侄女做个媒，进门前便还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叫啥名字啊？” 
“我？”年轻人笑了笑，“我叫常慕，‘无常鬼’的‘常’，‘爱慕’的‘慕’。” 
“‘无常鬼’的‘常’？你这孩子说话也真是……说‘经常’的‘常’不就行了么？当你小孩放屁。”刘妈责备的指了指这不讨吉利小伙子，转身进去了。 
常慕站在原处，轻笑自语：“无常鬼怎么了？无常鬼也有很可爱的啊。” 

张家的门没关上，里头点着蜡烛。刘妈本着救人之心，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可她万万没料到，撞见的是这样一幅场景——一屋子人有说有笑的做着腌肉，切切弄弄，撒盐上料，轻松而悠闲，媳妇坐在一旁缝娃娃鞋，肚子鼓鼓圆圆，好的不得了。 
于是，冲进去的人愣住了；当然，张家的人也愣住了。 
双方都等待着对方一个解释。 
不过，最终还是张老头先笑呵呵的迎上去：“哟，刘妈，您怎么来了？” 
刘妈纳闷了，非常不解的问：“老张，你儿媳妇没生啊？” 
“没有啊，还没生呢。”张老头看了看儿媳妇，虽然大夫说日子快近了，但现在肯定是好端端的。 
刘妈指着门外道：“那刚才有个小伙子，急着请我来给你儿媳妇接生呢……” 
“不会吧？还有这种事儿？” 
“他人在外头呢。” 
“瞧瞧去。莫不是他搞错了人家？” 
这倒有可能。张老头和刘妈急忙跑到门外，但是门口什么人也没有……前后左右的道路，也没半个人影，这是恶作剧呢？ 
“怪了，这人呢？人怎么不见了？”刘妈好生疑惑，谁会吃饱了没事做，背着一个老太婆跑那么远一段路？ 
张老头有些疑神疑鬼，“刘妈，会不会是见鬼了？” 
“鬼？”对了，无常鬼？！刘妈猛地想起这三个字，心里有些发怵。而就在此时屋里的张家媳妇突然“哎哟哎哟”的叫疼，居然真的要生了…… 
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糊涂了，糊涂了。 
刘妈没时间想明白，接生要紧。 

叁  收魂令 
很快，又到了三更。 
酒泉镇边郊的一堆废墟里，有个白色的人影悠悠的走动着。 
这里的茅草已有半人高，地上的碎砖留有烧焦的痕迹，几口破缸半满着陈年的雨水，倒映出夜空中冷清的残月。 
白影靠上一棵槐树，叹了口气，便开始了静静的等待。直到废墟堆里来了另一个脚步声，他才轻轻的问：“木耳，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等在那里看看新生娃是不是鬼胎。”刚才背着接生婆满镇跑的常慕，从槐树的影子里走了出来，笑眯眯的凑到白衣男子身旁。 
“是鬼胎？” 
“是啊，标准的鬼头鬼脑，挺可爱的。”这种可爱，世间大概没多少人会认同。常慕更加凑近一点，亲亲昵昵的问，“小妈，你查到什么了？” 
“廖坟岗的故事。” 
“说来听听。” 
“五十年前的事了，具体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廖家是当时镇上最有名的酿酒世家，他家的酒——醇香玉，在朝廷诸多贡酒之中也算是上品。可是，廖家就在一夜之间遭天雷而失火，全部家产付之一炬。人也全部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对阳间的人来说，他们全家都死了，烧剩的遗骸全部埋在了廖坟岗；但是对我们冥界来说，就是全家失踪。”这是冥界“死要见魂”的规律。如果魂魄没有到他该到的地方，那么冥界必须要调查一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 

槐树干上传来了冥界的信息，密密麻麻布满了发光的小字： 
『  廖氏家族共三十九人，焚于五十年前腊月初四，天惩名目中并无廖家在列，失火原因有待查究。廖家可谓姑娘者有四，廖家孙女，乳母之女、丫鬟两名，若以“酒姑娘”之名，以廖家孙女最有可能。此女名曰淳香，杀生枉死者怨念深重。望你黑白无常二人慎行。 
收魂令。 
判』 
这就是来自冥界判官的命令。此次任务以“收魂”为主，不得让魂魄受到丝毫伤害。 
白无常许点，黑无常常慕，必须接令行事。 

“我不喜欢收魂令，一点乐趣都没有。”常慕发了句牢骚，但很快开始在周遭的废墟里转悠，东敲敲，西探探，认真的搜寻着什么。 
许点信步跟上常慕，轻轻的问：“你在找什么？” 
常慕感慨道：“这个残存的宅基很庞大，可以想象它当时的辉煌，应该跟我原来在阳世的常家有得一比，所以我在找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难道他指望可以找到个魂魄球么？许点抿起了唇，神色有些苦恼。“我已经很仔细的搜过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甚至连土地山神都不知道……” 
常慕一听，立刻显出一幅贼贼的模样打断许点的话：“谁要找什么线索拉？！我说的是，有没有什么镇宅之宝！金砖啦、古币啦、玉器啦，聚气生财的，我家以前的宅子下都埋着很多这种东西呢！要是在这儿能找到一些，拿去当铺当了能换很多阳钱的！” 
思考的方向根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这家伙根本就没有认真办案子！许点的忧恼瞬间变成了鄙视，气道：“找什么镇宅之宝？！人都死绝了还生什么财？” 
常慕认真的赞同道：“你说的对极了，廖家死绝了，不用再想着聚气生财，所以可以给我啊，我有用。” 
许点听罢扭头就走。让常慕那个贪财鬼自己寻去。这次要查的案子有些蹊跷，天雷、灭门、失踪、酒姑娘、鬼胎，事情应该会比想象的复杂……不过判判常说，看上去越是复杂的事情，其实越简单。 
下一步，去廖坟岗看看，至少应该还剩下很多骨头。 
许点刚准备丢下那个没有责任心的家伙独自前往，常慕却兴奋的叫起来：“挖到了，挖到了，小妈，我挖到一条小银龙耶！” 
小银龙？第一直觉就是怪。算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看看去吧。 
许点折回到常慕身边，看到他打开了一个狭长的盒子，里面有一条造型奇怪的银质小龙，才巴掌大小。 
常慕爱财，也喜欢摆阔，抓起小银龙就炫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镇宅宝，很别致吧？！我都舍不得当了。” 
这条龙是有些与众不同，许点刚想凑近看看，突然就发生了奇怪的一幕——小龙在瞬间化成了细沙土，从常慕的指缝间流下…… 
“怎么会这样？！”常慕大惊小怪的叫着，连忙捏起掌心里残余的沙土，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才五十年而已，还不至于是那种一碰就化成灰的老古董吧？更何况它刚刚还是银子！怎么说也应该变成银砂嘛！” 
许点缄默不语，只是捡起盒子打量，这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木质漆盒…… 
廖家为了要酿最好的酒，特意把宅址选在溪水上游附近，以求最好的水源，所以这一块的土质不会干燥，为什么这木漆盒埋了至少五十年却没有腐烂？甚至都没有一点掉色？难道不是人间的东西？ 
许点捏起一撮沙土撒入木盒，又唤来一只大蝙蝠，要它把这木盒带到冥界判官那里。之后轻轻的拍了拍搭档的肩膀，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肆  廖坟岗 
月夜下的廖坟岗一片死寂。 
一黑一白晃动的身影，没有平添丝毫人气，反而徒增诡异。 
走过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怪异，也没有找到什么石酒坛。 
感于它的苍凉，常慕忍不住轻声叹气。“哎……整个廖坟岗，只有一个无字墓碑。家里人都死光了，没有人操办丧事，当时一定葬得简陋……可怜，可怜……” 
许点微微看了他一眼，别有意味道：“不是每个灭门案都会有人能够走个后门，还阳替家里办丧事的。” 
这是说谁呢？常慕假咳了两声，严肃的说道：“是啊，我能耐大，冥界的后门也能出入自由，实属罕例；而那可怜的酒姑娘就不行了，没财没势，惨遭杀害却无处伸冤，更别说料理后事了。不过，也许正因如此，她的念力才会比那些……遭人背叛离弃、选择自杀身亡的厉鬼还要强一点，强到能让死鬼投活胎！外加变性！” 
明明是许点自己先“惹”了常慕，可是现在更受气的人却是他。口气一变，怨气陡然骤增。“难道你见过酒姑娘了？确定她的念力比我强了？” 
这正中常慕的下怀，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道“我说的是自杀的厉鬼，没说你啊。别老一听到自杀厉鬼就往身上套……” 
“别给我装，你明明指的就是我！老是戳我的伤疤，算什么意思？！” 
许点如此直截了当的说话，令常慕非常愉悦，至少他现在能坦坦荡荡的面对过去，不害怕，不躲避，这才是真正的释怀。常慕凑得近近的，在许点脸颊上轻吻而笑，“我说的真的不是你。你是我最心爱、最宝贝的许点，怎么会遇到背叛和离弃呢？除非是你不要我了……可是我相信，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 
这就是常慕的贱癖。 
他喜欢每天说几句话，来换取人家的几个白眼。当人家真的准备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又突然软得跟团棉花似的，让你无从出力。而在这之后，往往是许点转移话题，不再和常慕争下去。 

果然，许点低着微红的脸，不愿回答常慕那种不正经的问题。 
当常慕追着问“到底对不对”的时候，许点就手指着坟坡，凶巴巴命令道：“去，挖块骨头上来，最好是完整的头骨。” 
“遵命！”今天的许点也很可爱……常慕细细品味着小妈刚才的表情，乐得走路都在飘。到了坟坡上，幻出他的勾魂镰，当个锄头似的一锄下去，结果“哐”一声巨强，红光乍现，镰刀被狠狠弹回，砸在常慕自己的额头上，顿时鲜血直冒，人也向后跌坐在地上。 
“木耳！”许点大惊，忙扑过去扶住常慕。 
“没事、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常慕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状况，只是本能的捂住自己不断冒血的伤口，不让许点看到。自作孽的疼，自己感觉到就够了，别让小妈也跟着一起“疼”。 
还好这黑无常的身体是冥界给的，伤口会以最快的速度愈合，血在一阵急涌之后，很快便止住了。 
常慕终于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许点慌乱的扶着常慕回到坟坡边上，将他揽在身后，生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还好，周围安静如初，再无异象。稍安下神后，许点才敢把注意力放在受伤的常慕身上。 
“木耳，把手拿掉，让我看看伤口。” 
常慕对着许点关切的眼神，硬生生的挤出一个憨笑，故作轻松。“别看了，被自己的镰刀伤到，怪丢脸的……回去别跟人说啊，哦，还有牛和马也不能说……” 
许点没说话，用衣袖替常慕擦掉脸上的鲜血，雪白的袖子，沁成片片殷红。而他那双灵秀的眼眸里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常慕侧过头，望着廖坟岗，转移许点的注意。“小妈，你说这坟地是怎么回事儿啊？我的破镰刀好歹也算是神器，为什么被弹开？” 
许点明白常慕心里在想什么，为冥界效力，受些伤、见点血是家常便饭。今天是你为我心疼，明天便是我为你疼心。这种“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的情感，彼此都太了解了。于是便顺着他的意思，看那微微隆起的土坡，也因此发现了问题——这坡粗看成圆形，却略带八角；当中那块墓碑，不是规矩的方石，而是块四棱石柱，如此构架，有如一柄剑刃插入八卦阵。“木耳，这不是简陋的丧葬，而是个囚阵。” 
“囚阵？干吗用的？” 
“顾名思义，这是囚禁用的阵法。被囚禁在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外面的也进不去。” 
“看来廖家并不是无人丧葬，而是被人‘很好’的料理了后事嘛。”常慕继续强忍着剧痛，笑呵呵的说道。 
“是啊……我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让你去鲁莽的破土……都是我不好……”许点的心思又忍不住绕了回来，担心的望着他的木耳，“现在伤口好点了吗？让我看看。” 
“就一道口子，你也知道我们这种打不死的身体强得很！” 
“口子也有大有小，你刚才一下子溅出那么多血，怕是伤到骨头了；我们受伤的话，是先复骨，后生筋，最后再是愈合皮肉，所以如果你伤到骨头的话，复原就很慢，最好回下面让鬼医看看……” 
“哎哟，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不然‘小妈’就要变‘老妈’了！你也知道，小妈只能变老婆，不能变老妈的。” 
“你……” 
常慕伸手用食指按住许点嘴唇，不让他再唠叨下去，等他安静了，又轻捏住许点的下巴，把他转向廖坟岗的方向。“小妈，这个阵厉害吗？廖家人都在里面吗？我们是不是破了这个阵，就可以把他们一家子带回冥界了？” 
一连串的问题，配上轻松的表情，常慕终于让许点安心于公事上。“厉不厉害，要看摆阵人的能力，如果是个道士、小妖精之类的摆阵，你的勾魂镰也不会被弹回来。我想这件案子不会简单，廖家得罪的哪路高人，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至于廖家的那些魂魄，大部分应该投了胎，所剩无多了吧。” 
“他们是怎么从这囚阵里出来的？” 
“这个阵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状况，在偶然的情况下破了，形成了一个很小的疵漏，但这个疵漏足够让‘酒姑娘’把他们一个一个的送出来。” 
“看来这个案子的纠结之处，主要在‘酒姑娘’和‘摆阵人’之间，只要把这双方都查清楚了，其余的都好办。” 
常慕的精力看上去似乎无穷旺盛，为了试探他的伤情，许点故意干劲百倍的说：“要不现在就去找破阵之法？” 
“啊？还要干活？”听到这个，贪玩懒做的常慕即便是轻伤此刻也装成重伤了，何况他现在是真的很受伤。赶紧显出疲惫相，撤下捂住伤口的手，露出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撒娇讨饶。“小妈，今天就到这儿吧……你看看，还没长好呢！” 
一条惨不忍睹的大伤口，血淋淋的筋肉一点一点重新连接，正在努力自愈。 
“死小子，硬撑不下去了吧？！”许点的话带着责备，可喉咙堵了，眼眶热了，撕下一块衣摆，帮常慕把伤口包扎起来。动作熟练轻柔，生怕弄痛了他。 
“还疼吗？” 
“疼，但是亲一下会好点。”常慕每次有点皮肉伤，都会这么说。 
但是经典的招数，屡试不爽。许点很小心的在伤口边上亲了一下，让常慕美美的笑一笑。 
因为许点相信，常慕在笑的时候，一定会忘了疼。 

今晚气氛很不错，只是荒凉的廖坟岗，景色不怎么怡人。常慕拉了拉许点的手，乖乖的问：“小妈，我们在阳间现形，找个小客栈住下，然后慢慢考虑这件案子好吗？这两天每天都在野外休息，我好想要张柔软的床铺睡觉噢……”最好再搂着心爱的某人…… 
冥界的鬼差在阳间活动，非特殊情况不得现形。但是受伤的常慕撒娇，许点的心再硬也拒绝不了，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伍 鬼掌柜 
许点和常慕换了常人的衣裳，敲开一间客栈的店门。 
虽然很晚了，又虽然常慕带着伤、有逃犯的嫌疑，但是看在常慕手里那锭白晃晃的银子，店家还是开了门让他们进来。 
这是家很小的客栈，一共才五、六间客房。店主五十多岁的模样，和他的老母亲两个人打理着这家小客栈，生意还算不错，来的都是买酒的行商。原本客房已经住满，只因为那锭银子，所以才多出一间屋来。想必是自己住的，暂时腾了一夜。 
其实，许点是看中了客栈后的老槐树，才选择这家住下。槐树，人称鬼之树，阴气很重，但其实，槐树是冥界传信用的方便之树，上驻人间，下接黄泉，自然阴气逼人。 

“我儿子已经去给两位烧热水了。很快就能泡个脚，舒舒服服的休息一晚上。”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带两位夜来的客官到最里面的一间房，推开门，点好烛火。 
有了光，见了物，常慕第一句话就是：“阿婆，你弄错了吧？！这间房有人了！” 
许点马上踩扁常慕的脚板！笨蛋！当了那么多年鬼差，还一眼分辨不出是人是鬼！睡在床上的明明是只鬼嘛！ 
“啊？什么？”老婆婆说话声音挺洪亮，可惜耳背，没听清。常慕松了口气，三下两下就打发她走了。随后，踢了踢霸占床铺的野鬼，霸道的说：“起来，起来，这张床今晚是本大爷的。” 
那鬼魂莫名其妙的被吵醒，看到房里多了两个看得见自己的人，当然是以屋主的身份凶巴巴的问：“你们是谁呀？” 
“冥界黑白无常。”常慕响当当的报上名号。 
这鬼一听就想穿墙逃走，却被常慕的镰刀钩儿轻轻松松的勾了回来。 
没办法，黑白无常的名号，只要是野鬼听了，两条腿就会控制不住，比身体先跑一步。 

常慕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摆出审讯的凌人气势，加上脸上那条难看的伤疤，吓得这野鬼直哆嗦。 
“叫什么？死了多久？在这儿干吗？怎么没去报个到？” 
“我……我叫朱永生，死了大、大概……”野鬼哆嗦着掰了掰手指头，“……有五十年了吧，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所以我一直都住这儿，当然，现在当家的是我儿子……大人，我不是故意不去报到，只是放心不下我老婆……躲着躲着就拖久了，你看我老婆腿脚都不灵活了，干脆就等她一起上路吧。” 
“你怎么躲的？” 
朱永生点了点窗外的槐树，“躲树上，看到鬼差大爷我就上去。” 
原来是借着槐树的阴气躲避鬼差的。五十年了，还真能躲。 
“你怎么死的？” 
“哎……自找的……” 
“想不通自杀的？” 
“不、不是……怎么会呢，自杀都是那些傻帽干的……” 
在旁听审的许点，秀颜当场抽了一下。 

鬼掌柜长没瞧见白无常的坏脸色，长叹一口气，娓娓道来，“我们镇上自古就有很多酿酒户，水准都差不多，大概在我小时候，廖家的酒渐渐出名起来，十几二十年的光景，便成了远近闻名的酿酒大户。我跟其他饭店客栈一样，都巴望着能进点廖家的好酒放在店里头卖。廖家原本还肯卖于我们，但是自从被朝廷选成贡酒之后，压根儿就不愿意把酒卖给我们，还说他家的酒不是给贱民喝的，说那是规矩。那时候我跟一帮子兄弟年轻气盛，脾气又冲，干脆结伙趁着夜里去他家偷。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晚肯定是撞邪了，就在我们把酒往外搬的时候，突然一个巨大的落地雷，把整个廖家给烧了……我腿脚慢，身上着了点，虽然拼命逃出来，可是好多处都烧烂了，回家后还是没挨过去。做了亏心事，什么都不敢说，老婆怕有人猜到我去过廖家，就悄悄的把我埋了，带着才三岁的儿子，守着这家小客栈过日子……大人，我是真放心不下，您能不能……” 
“行了，别说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家伙的死居然和廖家有点关联。常慕紧接着就问，“那天晚上，廖家怎么就没一个人逃出来？” 
“是啊，所以我说是撞邪了！你说要是平常，家里着了火，怎么会没一个人出来呼喊呢？那时候很多人都猜，大火烧之前，廖家就已经被谋害了，可仵作验尸后说，的确是烧死的，不是先死了后烧。” 
许点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朱永生的表情，觉得他还是有些细节的隐瞒，但是整件事情听下来，对冥界来说还算顺理成章。“廖家的长孙女，是不是叫淳香？” 
问到这个，朱永生顿时显得有些紧张。“对、对……没错，他家最好的酒，原本叫龙须酒，后来上贡有所避讳，改名为醇香玉，这酒自打她出生以后才有的。曾经有一次他爹在喝醉的时候对外人说，廖家能酿出那么好的酒，都亏了淳香。所以淳香到了二十多岁，都没准她嫁出去。” 
“淳香很会酿酒么？” 
“不知道，这是廖家的秘密。就算是掌握技术的缸头师傅也不让他们知道。” 
有谁会从孩童时期就懂得酿酒呢？除非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或者…… 
常慕见许点也没再多问下去，继续摆着官老爷的模样问：“还有什么补充么？” 
“没了。” 
“真的没了？” 
“现在想到的，就是这些……”这鬼掌柜回的话，也圆滑了。 
常慕龙飞凤舞的画了张鬼符，贴到朱永生的脑门儿上。“这叫真言符，想听听你还有什么该说的没说。这是我们审问的最后环节。” 
符咒一发作，朱永生的嘴巴便不受控制的动起来，果真还有一小段被隐去的故事。“当年我们几个兄弟中有人在廖家做过短工，他说龙须酒是真的用龙须泡制而成，那龙须足有七、八尺长，藏在储酒的地窖里。廖家被雷劈的那晚上我们进到地下酒窖想开开眼界，打开那个一人多高的酒坛后果真看到了一根长长的东西，很是希奇，我们几个都动了贼念，当下决定偷了它。没想到当我们得了手准备逃走时，却被淳香姑娘撞了个正着，我们做贼心虚，就用棒子打晕了她，可是下手重了点，她一下就断了气。当我们把她的尸体藏在泡龙须的大酒坛里之后，好多雷一连串的劈下来，就像天上掉下了许多火球，整个宅子几乎都烧到了，酒窖里酒缸破裂，根本就是一片火海，我腿脚慢，着了点……可问题是第二天，她全家都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一直一直都没想明白，我们只害死了淳香，其他的人我连见都没见到啊……过了三五天……我也死了……后来，听说他们把龙须切成了好几段，凡是知道这事儿的人都有份，就我没份儿……不过，他们家酿出来的龙须酒，总没有廖家酿的好，更不敢顶着龙须酒或者醇香玉的名号，就关起门来自己捉摸，我看他们捉摸了五十年，老的老，死的死，龙须也早已传到下一代手里了……” 
常慕打了个响指，停止了朱永生喋喋不休的认罪，顺带又敲了那鬼脑袋一记暴栗！“好你个鬼掌柜，坏事儿也做了不少嘛！” 
朱永生一脸“我错了”的模样，不停的给两位鬼差大爷磕头。 
“行了，别磕了，我们在这儿住几天，你伺候好了便减轻罪过。”许点相信这家伙不可能兴风作浪，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过路的。一挥手，示意他下去。 
鬼掌柜再度磕头谢恩，畏畏缩缩的消失在屋子之内。 

热水来了，宵夜来了。 
鬼掌柜的老婆儿子像是突然接到了圣旨一样，对两位夜来的客馆毕恭毕敬。 
看来，鬼掌柜还懂点通阳的门道。 

夜晚过了一半。 
冥界的判官没有稍回来任何有关那个漆盒的讯息，大概有其他事忙着。黑白无常也不急着催，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休息。 
常慕幸福的粘在许点身边，一点都不想睡。 
许点侧过头看常慕还睁着眼睛，忍不住责备：“你怎么还不睡？” 
“因为还有点疼……” 
许点轻轻的叹气，这时候还在叫疼，多半是撒娇。 
果然常慕接着就说：“再亲一下吧！” 
都亲了十七八下了，还要！不过在这条疤消失之前，许点会依着常慕。 

之后，许点继续仰面躺着，静静的发呆。 
常慕搂住许点的腰，轻轻的问：“你在想什么？” 
许点先捏住常慕的爪子，防止它有什么胡乱的动作。之后，才慢悠悠的说出自己所想之事。“我在想两个问题。第一，鬼擅自投胎不难，难就难在投胎还变了胎儿的性别，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就算死后成了怨鬼也没可能学会这种法术。” 
“第二呢？” 
“第二是，是什么人要用囚阵镇压住廖家的鬼魂？” 
“小妈，你别想那么多啦！等收了那个酒姑娘，先暴打一顿，然后把她家已经投胎的鬼魂统统收回，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别管那么多。” 
许点压根儿没理睬常慕的叨念，继续说：“我又想到了第三点，以前凡间一旦发生灭门案，土地会及时通知冥界，但是为什么廖家没有？为什么这里的城隍土地都换过？没有一个对当年的事情有个详细的了解？” 
“先不去考虑这个……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常慕指的是眼下、床上。 
许点的回答却依旧是在案子之上。“现在能做的，是等下一个孕妇来找她。我们暗中跟随，观察了再说。” 
看许点那么认真凝神的思考，常慕只好咽下贪婪的口水，翻过身背对着他，睡个孤身觉。 

陆  聚胎丸 
日落时分，一对年轻夫妇携手走向廖坟岗。 
到了距坟坡百米处，他俩停下步来，丈夫把一坛酒交给妻子，嘱咐了几句，便找了个草丛躲了起来。妻子则挺着个大肚子，慢慢走向那个神秘的地方。 
金色的余辉越来越暗，丈夫焦急的透过草叶缝隙望着自己的爱妻——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了，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点头，似有人在和她说话。 
丈夫不禁有些担心，自言自语道：“到底怎么样了？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随后，竟然有人搭腔——“就是啊，应该出来谈上了，没道理连我都看不见啊！” 
“看来真的只有孕妇本人才能看到酒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了。” 
这凭空多出来的对话，让丈夫猛地转头瞪视，这里怎么会有两个奇怪的家伙蹲在身后？！他们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两位先生是……” 
“过路的。”面容秀美的白衣人冷冷的回道。 
过路的？哪有这样过路的？再说廖坟岗明明是条死路！ 
另一个穿黑衣服家伙见这愣头书生还死盯着打量，凶道：“都说是过路的，还看什么看？！” 
“是、是……失礼了……”这人唯唯诺诺的转过身，心里仍是疑惑一片，但不敢再往回看一眼。好见妻子笑容满面的走回来，才松了戒备迎上去。“娘子，见到酒姑娘了？” 
“见到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这一胎本就是男孩。”妻子依旧洋溢着幸福的笑。 
“这样啊……我们家终于有后了！”丈夫放松的笑了，“你站那儿聊那么久，我还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还不都是因为你？”说到这个，妻子顿时有些责怨，“随随便便在街上买了坛酒，就当是自家酿的来骗人，酒姑娘一下就听出了我的外乡音，便质问我这酒是从哪儿来的。” 
丈夫愧疚道：“哎，我们远道而来，带着酒赶路不甚方便，这才买了镇上的酒来孝敬酒姑娘的。” 
“酒泉镇的酒，酒姑娘一闻就知道了，你也真是个呆子！” 
“惭愧……惭愧……我只会读书写字，不会酿酒，但我们诚心而至，相信酒姑娘不会责难与我们吧。” 
“那当然，酒姑娘是位善良美丽的仙姑，可温柔啦！” 
“那就好……”丈夫扶着妻子准备回家，突然想到那两个路人，四下张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也许，刚才只是紧张出来的幻影吧…… 

客栈。 
常慕大口大口的吃着晚饭，许点则静静的品尝着酒泉镇的酒。这十几种酒都是鬼掌柜的飘东走西搜罗来的，可是许点实在品不出，这些酒之间有什么区别。 
“小妈，别尝了，就你那笨拙的舌头，还能尝出什么味儿来？快吃饭。” 
“你凭什么说我的舌头笨拙？”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就知道你舌头笨拙。” 
“你！”许点一杯酒泼过去，常慕灵活的一闪，那酒却泼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判判？！”两人同时意外的叫了起来。 

判判抖了抖湿掉的衣袍，自怨自艾的说：“难得神出鬼没一下，就被泼了个正着，真是活该啊……”还好才一杯酒，不是一坛酒。 
“对不起啊，判判。”许点心生愧疚，但也因此更加责怪常慕，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又赶紧问公事，“那个漆盒怎么样？” 
“那个漆盒啊……”判官毫不客气的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很不错，我很喜欢。我已经将它收起来，当笔盒用，放一排小楷正正好好。不过店主不厚道，里面脏脏的，有很多细沙，你们哪儿买的？” 
昏倒！这都要怪常慕！为了拍马屁，经常在阳间买点礼物稍回去送给判判！许点拉着脸说：“判判啊，那个不是送你的礼物！是在廖家宅子里发现的线索！” 
“开玩笑，骗你的~！”判判嘬了口小酒，辛辣味儿让他吐了吐舌头，更显调皮。“盒子是仙家的盒子，普通小仙用的那种，这种东西到处都是，不知道是谁家的；沙是西海龙宫的沙。就这两样东西，就可以知道案子不简单。” 
“判判先不谈公事，来，尝尝这个酒。”常慕为判判斟上另一种美酒，以示马屁，但是判判却从袖中拿出两个小瓷瓶。打开其中一个，分别为为两位无常斟上。瞬间，满室飘香，沁人心脾，若不是窗外的秋风已起，估计蜂蝶都会冲着这酒香群拥而至。 
鬼掌柜突然从地板上满出一个脑袋，用力的嗅着这无与伦比的酒香，非常确定的嚷道：“这个就是醇香玉！好香！好香！” 
噢？这就是醇香玉？光冲着这名号，常慕和许点忙举杯一饮而尽，尝后连连称绝，人间能有此等佳酿，实在是奇迹。 
“判，你从哪儿弄来的醇香玉？” 
“既然是御用极品贡酒，那么皇宫里，留藏个一坛两坛也很正常，弄一点出来不是难事。” 
判判笑眯眯的变出一把折扇，不是故作风雅，而是左右煽风，收尽屋中的香气。接着，打开第二瓶，再次为两位爱将斟上。 
相同的香气再一次在屋里洋溢，许点饮罢，觉得是一样的酒，品不出什么差异，自觉惭愧，不敢开口。 
常慕却有见解，“几乎一样，但是酿酒的水不一样，含在唇舌之间，润感更强。” 
“好灵敏的味觉。”判判拍手称赞常慕，“这两种酒的区别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前者是酒泉镇的醇香玉，后者是天庭一千零一位酒仙中的酒龙酿制的仙酒，名为酝龙酒。只是酒龙仙多月前突然失踪，他的空缺，已由其他仙子顶上。” 
许点看到了眉目，接着判判的话问道：“判，你的意思是，酒姑娘，就是酒龙仙？” 
“有可能。所以，请你们务必要见一见这位酒姑娘。” 
“只有孕妇才能见到，我们怎么见？” 
判判双掌一合，奉上良策——“那就装孕妇呗！” 
“怎么装？”两人同时问出口——常慕充满了好奇，许点却感到了歹意。 
聪明能干判官永远有新奇的法宝，他拿出一粒红色的小药丸，得意洋洋的展示给两位看。 
“这是什么？”许点很警觉地往后退，感觉到不妙…… 
判判此刻的眼神显得特别纯良，进一步逼近许点，“我明说，不陷害你。这叫聚胎丸，吃了之后，可以在腹中产生胎气，但是不会有胎儿，过两天胎气就散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是男人！” 
“你是女人还用得着吃这聚胎丸么？” 
“那你为何给我吃？你给常慕吃不也一样吗？！” 
“是一样，可常慕那个头、那脸孔、那喉结……怎么看都不像孕妇，咱别把酒姑娘当瞎子。” 
判官如此明察秋毫，常慕感恩戴德。毫不客气的冲上去接下药丸，瞅了又瞅。“判判，这药无毒副作用吧？” 
“绝对没有毒副作用！过程么……只要你和许点进行一次日常夜生活、让他受点精气就可以了……” 
“我拒绝！”许点涨红了脸吼道！ 
判判很纯真的问他：“为什么呀？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么？你们两个不是经常那个那个么？三天做一次，一次三回合。” 
“谁告诉你的——？！”许点身上的温度陡然飙升，周围的空气都快着火了！可判判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俩的密事，你不说，当然是另一个说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 
在许点暴走之前，常慕赶忙半推半拉的把判官送出房间。“判判，请您先回去吧。为了我的任务，为了能让廖家三十九口魂魄归位，为了冥界铸就光辉伟大的事业，我保证明天能让小妈见到酒姑娘！” 
判判消失前，很赞赏的拍了拍常慕的肩膀道：“我相信你。” 

喧闹声止，客栈房间只剩两人。 
“你休想。”许点瞪着常慕，只说了这三字，言简意赅。随后双手抱胸，靠在桌边，静观其变。 
常慕不慌不忙的在四周布下结界，为夜晚的事儿做准备。布置完毕，用怜惜的口吻说：“我怎么会让你去？让你独自面对酒姑娘，我不放心。” 
“……”这一句话就把许点坚定的心意撼动了。他试想了一下常慕独自去面对那个酒龙仙，会是什么结果——双方看对方不顺眼，话不投机，谈判失败，大打出手，伤及无辜，力不能及，英勇负伤，光荣牺牲…… 
这不行，绝对不行，木耳的经验还浅。 
常慕慢慢走到许点跟前，什么话都没说，就当着他的面儿，吞下了聚胎丸，随后张开怀抱，浑身散发求爱的气息。“小妈，来吧。让我明天去对付那个酒龙仙吧！” 
许点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命令道：“不行，你把药丸吐出来！” 
常慕笑得暧昧至极，明知道许点意欲何为，却还要追问到底。“吐出来干吗？” 
“你……”虽然明知道眼前的这家伙很坏很贱，虽然明知道接下去就是个陷阱，虽然很想把他按在地上猛抽一顿，可是……可是就是不能让常慕独自去面对未知的敌人。 
算了吧，许点松开常慕的衣襟，喃喃自语，“我就是拿你没办法……” 
常慕趁势搂住许点的腰，紧紧贴住自己，不用再多说，只需低头撬开他的唇，蜜意深吻。当灵巧的舌头纠缠上笨拙的舌头，送上药丸一颗。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吞下去！许点认栽，无奈的认栽，想生气，却已被常慕热烈的拥吻夺取了全部的气力。他只能选择闭上眼，在亲吻中咽下这颗聚胎丸。 

烛火燃尽，床幔半落。 
黑白绞缠的衣裳半挂在床边，在床体有节奏的摇动慢慢下滑，滑落到地板上…… 

月过半空，常慕还将人压在身下。他把头埋在许点的颈项间，细细地，落着小吻。听许点的心跳，听许点的喘气，还听许点的埋怨。 
“我们俩的事，你别到处胡诌。”哪有什么三天做一次、一次三回合？！ 
“知道了。我对傻判判胡诌，只是满足一下自己的肖想而已……再者，怂恿怂恿他早日对阎老大下手……”常慕捏了捏许点的耳垂，笑得很无害。 
“你别给他乱出馊主意……” 
“是。”常慕撑起身，对着许点竖起两根手指头，“今晚让我再来两次好不好？” 
听到这种要求，许点自然是给他一个瞪眼。“干吗要这么多？” 
“满足我的肖想之后，我就不再到处乱说了啊……”常慕把手掌覆上许点的小腹，来回的摩挲，“再说了，今夜要确保你受到足够的精气……” 
许点轻轻一叹，侧过头去。“随便你吧，别做得我明天行动不便就是了……” 
“是！”常慕干劲十足，在许点的身上开始了再度的开垦。 

柒  假孕妇 
翌日，许点被太阳光照的暖洋洋。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一个脑袋搁在自己的肚皮上。 
“你干吗呢？” 
“感受里面的胎气啊！” 
许点推开常慕的脑袋坐起来，掌心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果真感觉到了一股活生生的胎气。突然想到是常慕的“东西”留在自己体内，形成这股胎气，不禁脸红起来。 
常慕傻乎乎的笑着：“要是真能生个小宝贝出来，我会很高兴。” 
“少来！” 
常慕凑上前亲了一口，温柔的说道：“娘子，快日落了，起身更衣吃点东西，我们就去找酒姑娘吧。” 
许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上午日升东方，已是下午日落西山了。 
一套华丽的妇人装已经挂在床头，梳妆台上，胭脂水粉、宝钗珠饰一应俱全，只等佳人换装。 
桌上还留着一坛备好的醇香玉。 

日暮时分，一名优雅的“贵妇”，抚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拎着一坛酒，独自来到了廖坟岗……“她”轻易找到了石酒坛，将酒缓缓的倒入。未等“她”站起来，一个美丽清秀的女子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后…… 

许点一转身，为酒姑娘的神出鬼没，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尔后忙低头行礼，羞怯的问道：“酒姑娘，可否请您帮我看看，肚子里的孩子是男还是女？” 
酒姑娘不似上次那孕妇说的温柔仙姑，虽然脸上有淡淡的微笑，但是眼神中却透着冷冷的寒意。“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不伦之子……” 
不伦之子……难道是因为我是木耳的小妈吗？许点哑然失笑，这个妖怪……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么？ 
别看许点事前千般抵触，可临到场上，这戏，演得比谁都好。他这一笑，笑得无奈，却也无悔，摸着小腹，坦坦荡荡的信口胡说起来：“其实……我原本是他爹的小妾……他爹是个生意人，经常在外行商，我长守家中，忍不住寂寞，偏逢他温柔多情，对我爱慕怜惜，体贴照顾。我和他情愫已生，难以自拔，便决定与他一同离家出走，流浪天涯……后来他爹托人带话给我们，若我能生个男孩下来，就允许孩子回家认祖归宗……” 
“你不后悔么？” 
“不后悔。” 
酒姑娘依旧那么淡淡地相问，许点依旧那么坦然地回答。 
“这酒，可是你家酿的？” 
“不，我不会酿酒，我只是住了镇上的一家客栈，姓朱的掌柜拿出来卖给我的。掌柜承诺这是镇上最好的酒……用龙须泡的，封存了五十年。夫君说，一定要用最好的酒孝敬酒姑娘。” 
一听是朱家掌柜处买的酒，酒姑娘的眼神渐渐的温和起来……“你……很爱你夫君吗？” 
“嗯，很爱很爱……”许点红着脸，坚定的点了点头。 
“就算违反伦理，也要一直爱下去吗？” 
“是。”许点再次点头，“人生轮回，有几世才能遇到刻骨铭心的真爱？就算有悖伦理，我也要和他一起走下去……” 
这话说的酒姑娘有些动容，原本藏在袖子里蠢蠢欲动的“东西”，又收了回去。她终于给许点一个温柔的笑容，“是个儿子，你回去吧。” 
“谢谢酒姑娘！”许点终于勇敢的直面酒姑娘，看着她消失——看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消失在坟岗对面的一堆小石砾下。 

“木耳。” 
“在！” 
“去那边！” 
一旁草丛里窜出来的常慕紧跟许点，扒开那堆小石砾前，发现了一个好似蚯蚓挖掘出的小洞。 
“就是这个了！”许点让常慕退后，幻出驱魂掸，口念咒文，强行破阵。 
一道白光插入洞口，随即整个廖坟岗就如同喷涌的火山口，土地龟裂，插在中央的阵石如被雷击般爆裂，立刻，整个坟岗地下的怨气随着白光一冲飞天，鬼魂在瞬间飞逃而出，怪叫连天，一片混乱。 
常慕早做好了准备，一条链子飞出抓鬼，可发现那只是一些积聚许久的怨气，实实在在捞到的只有一名青年男子的鬼魂。 

待泥石滚落，尘土飞尽，廖坟岗已变成一个巨大的凹坑。 
坑底，酒姑娘冷冷的仰视着站在上面的那个刚才还和她对话的“妇人”。“你……到底是谁？” 
“冥界白无常，许点。” 
“哼……原来无常鬼很会演戏。”酒姑娘站立在原处，盯着许点得肚子冷笑。 
许点突然想起衣服下垫的棉包，顿觉尴尬。胎气是真的，可肚子是假的，他忙把棉包抽出来扔一边，甩掉尴尬的心情，清了清嗓子道：“敢问酒姑娘到底是谁？” 
酒姑娘没有答话，许点端倪那姿态，此时倒不觉得她像个姑娘。 

“小妈，只剩下一个了。”常慕拽着链子上唯一拴住的“蚂蚱”，向许点报数。 
许点轻轻一跃，落在酒姑娘面前。 
“酒姑娘，廖家其他人呢？” 
“无常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酒姑娘浅浅一笑，别过头去。 
“那么，请酒姑娘跟我们回冥界走一趟。” 
“不去。” 
“酒龙仙龙酌，请随我们到冥界走一趟。” 
被本唤出了本名，酒姑娘不再依旧冷静，他带着些许的怨恨问许点：“你知道我叫龙酌，又何必要我回去？” 
“不管你是善是恶，只要一世为人，结束的时候，都必须去冥界做个交待。” 
酒姑娘对此充耳不闻，似乎没有跟着黑白无常回冥界的意思，负手而立，也不像是要动武的样子。 
被常慕逮着的鬼魂开口说话了，眼中的温柔和关爱让许点一看就明白，他对她是怀着怎样的感情。 
“淳香，我们下去吧……” 
酒姑娘仰起头看着渐渐转暗的天空，似乎在搜寻谁的身影。“我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人活一辈子总会有很多的不甘心，比如说我，你好不容易答应嫁给我了，却突遭横祸……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不甘心。但是很幸运，我可以陪你走一段黄泉路……我想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像我这样，可以陪自己最喜欢的人……走人生的最后一程……” 
“是，我就没你这么幸运，没有陪着自己最喜欢的人走最后一程……” 

捌  酒龙仙 
我是一条卑微的小龙，叫小酌。因为擅长酿酒，所以很幸运的成为天庭酿酒小仙。 
天庭每年都会赐酒至四海龙宫，人手不够时，我会自己去送。因为我很想念大海的感觉。久而久之，凡是龙宫的酒，都由我亲自去送。 
西海龙宫负责粮仓酒库的人，是西海龙王的外甥。虽然地位不比其他龙子显赫，但也是尊龙之躯。他每次都说我酿的酒很好喝，他每次都会帮我把酒搬好，把空酒坛送回天庭。他和我研究酿酒的方法，一起偷偷的跑到人间品尝各种的佳酿，一起在江河里嬉闹，一起在溪水边畅谈。 
后来，他说他爱我。 
我信了。 
从此每次回到大海，就变成了和爱人相见的约会。 

当他的家族发现了我和他的关系，不但暗地里除了我的仙名，还把我困在凡间的水井中，让我成为一条看守院井的小龙。 
后来他找到了我，说买通了阎罗王，可以让我转世成为女子，十八年后定来娶我。 
我也信了。 
我悄悄的，把孟婆汤变成酒，带着记忆成了廖家唯一的孙女。 

三岁的时候，有条龙在空中盘旋。我以为是他，就大声呼唤。可是下来的不是他，而是另一条龙。他说他死了，并扔了一段龙须给我。 
廖家的人吓坏了，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说明了我的来由。他们很善良，让我继续成为廖家的孙女。 
我把他的龙须酿在酒里，永远封藏。 
为了感谢廖家继续收留我，我又开始酿酒，让他们家称为酿酒大户，远近闻名。廖家只以为我用龙须制酒，但其实，我酿酒的秘籍只是我的眼泪。 
每次只要想到他，我就会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我进入凡尘，不再有他想。 
二十多岁，终于决定像个凡人一样结婚。未来夫婿是廖家的一个远亲，小我三岁。他从我十八岁那年过来廖家学习经营酒庄的生意，长大后好几次向廖家二老表明愿意入赘，两位老人也十分欢喜他。 
他人很好，温柔，善良，最重要的是，他和他一样，都是管酒库的好手。 
我已变成女儿身，廖家又只我这一个孙辈，嫁就嫁吧，为廖家续个后，就当报了收留之恩。 
等此生结束，再入轮回，世界上也就不再有我这条卑微的小龙了。也许此生没喝孟婆汤就是最大的错误。 

那晚我想向对那段龙须说再见，可天不遂人愿，酒库里入了贼，那些贼捡了棍子就往我头上打。 
我不反抗，这样死了，也好早点脱离苦海。只是没想到，睁开眼已经被囚禁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所有廖家的人都被关在这里，他们每个人带着烧焦的味道。 
我没想到那些贼居然杀了我之后还烧了整个廖家，请了道士把魂魄封在这里。 
我很不甘心，我没能为廖家做点什么，却让他们招来了灭门之灾。 

我一直都在等待，直到有一天，一个仙童经过此地，在坟堆上解手，童子尿使这个阵破了一个小洞。虽然这个洞不能让我离开廖坟岗，但我一样找得到报仇的机会，把廖家的魂，一个一个送去投胎，而且是送到那群贼人后代的肚子里。因为我尝得出来，那群贼人后代一定用他的龙须去酿酒。只是苦了那些原本该投胎的魂，被我占了位置，飘荡在人间…… 

一年一年过去，我终于把所有廖家的人都送走了，只剩下那位“未来的夫婿”，还留在这里不肯投胎。人都死了，还坚持以“未婚夫”自居，真是有点可笑……再入轮回，就算擦肩而过，彼此都不再认得谁…… 
我希望把他送走后，一个人留在这黑暗孤独的世界慢慢消亡…… 

今天又来了一个孕妇，她的酒居然是我酿的醇香玉。 
如果不是皇宫里的女子，那就是贼人的后代。他们偷走了酒库里的存货藏到现在。 
我想让他抓住这次机会快点投胎，可是我听了她的故事，他也听到了，他藏在我的袖子里说不要伤害她。 
如果放过这个女人，那还要等多久？ 

可笑的是，这个女人竟然是假扮的孕妇。 
冥界的无常居然能找到这里来，恼我让死鬼投活胎，抓我回冥界密审，能审出什么来？ 
我的故事，就这么简单。 
我只是一条即将溺亡在死水中的小龙。 

玖 姻缘错 
“大人，廖家案的相关之人，已剩下两位，一位是廖家的远亲郭饮，另一位是廖淳香，就是让死鬼投活胎的酒姑娘，前世就是酒龙仙龙酌。”许点在密审阁向阎罗王汇报。人已经带回来了，既然眼老大要密审，那就密审吧。 
阎罗王看到堂下两人，顿时眉头皱三皱。“你们这两条龙，到底想搞什么？” 
判判停笔抬头，惊讶的看着老大。黑白无常更是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数字——两条？ 
阎老大挥袖起身，走到郭饮跟前，手指在他眉心写了个“解”字，光芒一闪而过，人也昏了过去。 
淳香紧张的搂住郭饮，抬头问阎王：“你对他了做什么？” 
“等他醒来你就知道了。”阎老大向来不多话，坐回高处喝热茶。吹气之间头也不抬的问堂下白无常：“许点，你身上怎么有胎气？” 
“我、我……”许点顿时两颊通红，不知该怎样辩解，只好向判判投去求救的眼神。 
阎老大一瞄那眼神，就直接责骂身旁的判官：“你又搞了什么花头？是不是那个什么丸？” 
判判搭着眼皮点点头。 
“还不快给他解药？冥界的白无常，带着胎气到处跑，被那牛头马面、鬼差鬼医闻到了又不知道要传出什么笑话来！” 
“是……”判判耷着脑袋小跑到许点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粒小药丸，然后又跑回自己的判官位上，低头乱写些什么。 
许点服下解药，没数到三，肚子开始阵痛。接下去的疼痛有增无减，很快便脸色惨白，无法站立，虚脱的倒在常慕怀里。“木耳……快、带我回无常殿！” 
常慕手忙脚乱的把许点抱起来，来不及告退便奔出密审阁，嘴里叨念：“难道要生了？要不要叫鬼医？” 
“不用！”许点忍着疼痛，咬牙切齿道，“判、判判他又骗我！” 

心虚的判官，耳朵很烫。 
阎老大的沉默，让他端坐如钟。幸好郭饮醒了过来，让他有机会拿起毛笔动一动，不然手脚就麻了。 

“蒋大哥。” 
郭饮醒来这么称呼阎罗王，让判官意外，也让淳香意外。 
阎老大冷哼了一声，问：“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 
廖饮望着身边的淳香，轻声问道：“小酌，你想去哪儿？” 
淳香当场如被雷劈，呆呆的看着郭饮，寻找昔日他的身影。这个比她小三岁的男子，会是他？这个三番五次向自己示爱的人，会是他？怎么可能…… 
“小酌，我是尨啊。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会娶你的……” 
淳香望着这张截然不同的脸庞，虽然不敢相信，但因重逢而激动的眼泪，已如的决堤的洪水宣泄而下。“我三岁的时候，你的朋友说，你死了……” 
“是，我杀死了我自己，抛弃了龙身，拜托蒋大哥让我进入人世的轮回，追着你来了。只是……我喝了孟婆汤，忘了我是条龙的记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编了个死亡的谎言来骗我……” 
“怎么会？我找了人间十几万口井才找到你，想了好多办法才想到找蒋大哥帮忙，我怎么会轻易放弃你？小酌，我的小酌，今生我叫小饮，就是想和你一起酿造美酒，花前小饮，月下小酌。” 
淳香扑进廖饮的怀里，泣不成声。“看来，没有喝孟婆汤，真的是我的错误……否则，我们早就成亲，恩恩爱爱的在一起了……” 
阎王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没错，若不是你未喝孟婆汤，留着前生的记忆，也不会继续酿出人间的酝龙酒——醇香玉，还被选为贡酒！西海龙宫生怕人皇祭天之时用你这酒，便悄悄在与雷神施雨之时，偷用了雷锤，烧了廖家，毁灭了醇香玉，把知道酒龙仙故事的人永远封死。” 
“对不起……对不起……”淳香断断续续的道歉。 
阎王继续训斥：“投胎之前许多人都不愿意喝孟婆汤，都以为今生的记忆才是最珍贵的回忆。可是，这样就会毁了来生许多原定的幸福。” 
淳香继续为自己的任性道歉，她也明白了廖家并不是被那群贼人害死的…… 

虽然堂上的阎王冷漠凶相，却别有一股人情味，最后还愿意收留他们。“你们如今已换了容貌，如果愿意，就帮我冥界酿酒吧。别再去人间给我添麻烦了。” 
“谢谢蒋大哥！”郭饮自然是很乐意，低头问怀里的淳香，“你愿意留在冥界吗？” 
“嗯，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 
原以为跌进了一潭死水，没想到是一池深情的春水，心灰意冷的龙，在瞬间就复活了。 

判官发誓，他从来没见过阎老大开后门开的如此慷慨。“大人，那我这案卷上……怎么写？” 
“你不是最擅长作假隐瞒、成全有情人的吗？这次要你作假时，倒问起我来了？” 
“下官不敢。” 
阎王看判判装乖的模样就有气。“就写上，厉鬼作祟，强行投胎。念他们死有冤屈，不再勾回。但派鬼差逐一消去其前世记忆，重新为人。” 
“呃，大人……我还有疑问。” 
“说。” 
“厉鬼投胎为何还能变性？” 
“有变吗？” 
“好像……应该……有吧？” 
“廖家本来就是男丁兴旺，你去查查他家一共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就知道有没有变性了。” 
“是……”判判知道该怎么写了，所谓变男娃、留女娃都是酒姑娘的骗人的噱头。他奋笔疾书，告一段落，抬头又问：“廖家的人，到底死于谁人之手？我总不能写西海龙宫……” 
“你就写群贼作恶，偷酒杀人，放火毁尸灭迹！” 
“那为何城隍土地没有上报？” 
“因为有恶道为虎作伥，施法蒙蔽了土地的双眼！” 
“那恶道是谁？” 
“无名山无名道长！”（狐右：这个无名山无名道长绝对不是我！别把帐算我头上！） 
“噢。”判判逐一写上，在无名山无名道长之后又标了注解：查无此人。“大人，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你知道是西海龙宫偷用了雷神的锤子？而我们都查不出来？” 
“因为我是阎王。你们不是！” 
阎王怒吼吼的，让判判觉得很委屈，噘着嘴巴不乐了。阎王最看不得他这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只好摸摸他的头，很耐心的向他补充解释：“你不是带回一个盒子么？” 
“是啊……” 
“你不是说，常慕找到它的时候是条银龙吗？” 
“是啊……” 
“那是龙族的‘雷引’。龙族不是雷神，但偶尔会帮雷神打雷，但他们锤子使唤不好，为了准确无误的劈到目标，便事先在目标之下藏一个‘雷引’，这样就算对着凌霄殿一锤过去，也能确保那雷拐个弯落在目标上。东海是金龙，西海为银龙，明白了吗？” 
“明白了……” 
“结案。” 

数日后，无常殿。 
院里的凉亭下，常慕喜滋滋的尝着醇香玉的存货，回顾这次的经过，最后来句总结说：“原来老大偶尔也会做判判擅长做的事情。这姻缘线牵的如此隐蔽，居然都没人知道。如此推测，他可能做了很多次月老……” 
这话称不上是赞扬，但是判判听着开心。“嘿嘿，我早说子文是个温柔的人啦。” 
“那你怎么补偿我？”许点躺在竹椅上，抱个汤婆子暖肚皮。那里药丸害得他体验到了分娩之痛，直到现在还会间歇性的来一下抽筋。 
“我……我下次改进。” 
“大人的意思是，还会有下次？”许点保持着恭谨的微笑望着判官，一直望到他惭愧的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没有下次了……” 
“谢大人体谅下属。” 
“……才怪。”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啊……” 
“你说了。” 
“真的没说，要不就是常慕说的！” 
“别诬赖我！” 
…… 
…… 
自此，冥界佳酿不断，判官研究不断，无常磨难不断，地府吵闹也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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