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一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眼熟的同学请忽略
我这次是很认真很严肃地想填完这个坑啊可恶！

马上四月了，写文两年，自我庆祝一下
西瓜将军，还是送给你

至于元宝和时髦教的那两个坑 等我庆祝完吧- -
多谢包涵　　蒋诚心闭上眼，用他自认为最深情最帅气的姿势凑上去，准备一举吻晕眼前的人。
　　刚感受到对方微热的呼吸，刚调动起内心最热烈的情绪，却听见不合时宜的“喀嚓”声在耳边响起。
　　他皱起眉头睁开眼，顺势转过头去，一个半明半暗的影子矗立在眼前，举起手机拍照的动作还维持着，一动不动。
　　蒋诚心正准备发怒，那人倒先笑了起来，“我没看错吧，你居然要吻一个男人？”
　　是陌生的声音。
　　蒋诚心站起来，上前半步。
　　那人继续说：“你不是最恨同性恋吗？”
　　蒋诚心的心脏漏跳一拍，不由得眯起眼打量对方。
　　就在他将那人的长相看清楚七八分之时，那人第三次开口，带着点幸灾乐祸也带着点兴奋，“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就快转正了吧……蒋 副 科 长！”
　　
　　*****
　　
　　C市K高2000年毕业的理科七班QQ群，前段时间传出两个好消息。
　　其一是有两位女同学即将成为妈妈，其二则是有一位男同学即将升官。
　　早在两个多月前，以前的班长就在同学录上号召开同学会，但由于近十年过去，留在C市的人只剩下不到一半，班长又想尽可能多地找人回来参加，便一直拖拖拉拉到现在。
　　快升级为人母的女同学肚子已经大得必须扶着腰走路，而即将升官的男同学……
　　同学甲发言：蒋科长最近怎么没来报道？
　　同学乙：许是升官前应酬太多？忙不过来？
　　丙：娘来，还没转正呢就开始受贿，不行，这事我一定要向上面汇报！
　　甲：让他请客让他请客！
　　乙：行啊，他在A市，你打飞的过去。
　　甲：让他报账让他报账！
　　丙：我一定要向上面汇报！
　　晚上八点的QQ群，一如既往地热闹，杨少安单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看那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只是当屏幕上出现“蒋科长”三个字时，他轻轻抿起了嘴。
　　想了想，还是知会一声的好，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冲厨房喊了一声，“蒋科长，猴子说你升官要你请客。”
　　厨房里立刻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让他小子打飞的过来！来帮老子洗碗！”
　　杨少安眼神一敛，几大步穿过客厅走进厨房，“你似乎很不满，嗯？”
　　厨房里本来背对着他的身影僵了一下，并没有转身，半晌才憋出很小的声音，“没有……”
　　闷闷地。
　　杨少安走上去单手搭住蒋诚心的肩，蒋诚心手上的盘子立刻掉进水槽，发出清脆的声音。
　　杨少安略低下头，在他耳边吹了一下，“洗手。”
　　蒋诚心听话地缓缓将手上的洗涤剂泡沫冲掉，并擦干。
　　杨少安扳过他的身体，看见他垂下了眼睑，一副乖顺害羞的样子，突然就笑了，“又来了，每次都演这么一出，你不腻？”
　　蒋诚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直接问：“在这里做？”
　　杨少安脸色一沉，却又很快恢复，调笑着捏了捏蒋诚心的下巴说：“你用嘴。”
　　蒋诚心又叹了一声，示意杨少安坐到调理台上，他半跪在他腿间，熟门熟路地解下他的皮带，拉下拉链。
　　杨少安脸上依然挂着含笑的表情，摸了摸蒋诚心的头，“还是这个样子好……知道不，你压根就不适合做小媳妇。”
　　蒋诚心正隔着内裤抚摸杨少安的下身，听他那么说，哼了一声，“那你还让我洗碗……”
　　话没说话，被杨少安使劲拽了一下头发。
　　他吃痛，抱怨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杨少安笑得一双狐眼几乎都看不见，“快做，一会儿还有球赛。”
　　蒋诚心半认命地开始手口并用。
　　杨少安闭上眼，深呼吸，“出声。”
　　蒋诚心只得故意舔出很大的声音，并时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杨少安满意了，全身放松，随着蒋诚心舔弄吞吐的动作而轻微前后摇晃。
　　蒋诚心认真地伺候着坐在高处的人，表情是分不出真假的陶醉痴迷，声音也足够销 魂，只是双手，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紧紧相握……
　　事毕，一人慢慢地整理衣裤，一人则趴在水槽里漱口。
　　杨少安跳下调理台，笑道：“清理完了出来陪我看球赛。”
　　蒋诚心没回头，继续漱他的口。
　　
　　约半小时后，蒋诚心洗完碗，走到客厅看见杨少安窝在沙发里，抱着一篮开心果吃得正开心。
　　他脱了鞋，双腿蜷起来，脚踩在沙发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猫。
　　蒋诚心有些恍惚，开始怀疑眼前这个貌似无害的人和刚才那个在自己嘴里发泄的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杨少安注意到他，眉眼一下就笑弯起来，“过来，已经开始了。”说着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蒋诚心装没看见，一屁股坐在离杨少安两步远的单人沙发上。
　　杨少安依然笑眯眯，将注意力放回到电视屏幕上，不再理他，不再说话。
　　当晚杨少安喜欢的球队赢了，他心里高兴，拖着蒋诚心在床上滚了整整三个回合，痛得蒋诚心龇牙咧嘴，最后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月了，他还是没怎么习惯和同性做 爱，无论杨少安如何顺滑扩张都免不了破点皮流点血，更何况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往往性子一起来就横冲直撞，搞得两个人都苦不堪言。
　　“变态！”蒋诚心常这么骂他。
　　本来嘛，一件情事做得双方都觉得疼痛，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只是每次被骂杨少安都没脾气，依然保持着笑容，可该做的事却一点不马虎，不把蒋诚心折腾得哭天喊地硬是不罢休。
　　这天也是。
　　蒋诚心瘫在床上喘，只觉得身后一阵阵地热辣刺痛，气息到嘴边总得绕几下才出得去。
　　杨少安却好像没事一样靠在床头抽烟。
　　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时亮时灭的烟头特别刺眼，蒋诚心哑着声音问：“这样……有什么意思？”
　　杨少安不答他，眯着眼轻轻地吐眼圈，一个比一个圆。
　　蒋诚心想翻身，刚动了一下又因为腰腹酸痛倒了回去，闭了闭眼，顺了顺气，“真的，杨少安，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乐意。”杨少安哼了一声。
　　蒋诚心抬起头看他，由于光线不好，看不清他的脸，不过用猜也知道，那上面必定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两个月了，”蒋诚心叹息，“就算那是什么深仇大恨，看在一场同学的份上，看在我被你使唤了两个月的份上，不能算了吗？”
　　杨少安熄掉烟，一只手伸过去摸着蒋诚心的头，冷不防抓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扯。
　　蒋诚心只能跟着他的动作向上撑，只稍微抬了抬身体就痛得“嘶嘶”抽气。
　　杨少安笑出声，“算？怎么算？蒋诚心，你别忘了，在这场买卖里，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喊停的资格，不然……你知道后果的，哦？”
　　蒋诚心狠狠地抿住唇，忍住想一口咬上对方手腕的冲动，“和一个不爱的人做 爱，你就那么爽？”
　　“爽啊！我当然爽！”杨少安哈哈大笑。
　　“那你喜欢的人呢？我都看到了，你抽屉里还放着那个当年打算送给他的……”
　　话没说完，杨少安一巴掌扇过去，打得蒋诚心眼冒金星。
　　“你闭嘴！你没资格说他！”
　　蒋诚心捂着脸垂下头去。
　　杨少安收回手，捏成拳放在身侧。
　　一时间双双无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杨少安拍着被子说：“睡觉。”
　　蒋诚心躺下去，紧闭上双眼，全身僵硬。
　　杨少安调暗了光线，并不完全灭掉，也睡下去，并习惯性地搂住蒋诚心。
　　蒋诚心闻到熟悉的味道，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在黑暗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杨少安把脸藏在蒋诚心的脖子窝，呢喃似地轻轻说：“晚安……”
　　柔情似水。
　　蒋诚心一高兴，正准备回应，却没想到杨少安飞快咬了一下他的脖子，“晚安，做个噩梦吧！”
　　



二
　　一个人的一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定型的呢？
　　如果有人这么问蒋诚心，他肯定会说：反正高中不行。
　　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曾经在班上最皮最不听老师话最爱惹是生非的人，谁会想到他能在十年后成为区教委学生科副科长，并即将升级成正科长？
　　才28岁而已，放眼全市教育系统，也就这么一个超年轻的正科级干部，怎能不让人关注？
　　可也就是这该死的关注……蒋诚心一边想一边使劲拖着地板，碎碎念，“NND谁要当科长让谁当去，老子跟他换！”
　　难得的周末，天气又好，却不能出去晒太阳吹清风，原因是姓杨名少安的人对他下达了大扫除的命令，而他自己却借口加班遁了。
　　70多平方米的房子，要靠一个人的力量在半天内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全部清洁一遍，而且还被要求要绝对彻底，“留下一根头发一点灰你都死定了”，蒋诚心觉得这压根就是谍中谍终极版本，柴米油盐之不能完成的任务。
　　他当时也想反抗来着，结果杨少安那厮把手机一扬，把眉毛一挑，半句话没说就让他闭了嘴。
　　被人捏着把柄了，实在是没办法。
　　还得说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如果不是杨少安以拍到他出入GAY吧，并打算和男人接吻的照片，他也不至于沦落如此。
　　对于即将在教育系统升职的人来说，那样的照片如果流了出去，后果还真是无法想象。
　　杨少安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借此要挟。
　　“别想从我这里抢手机，首先，一对一的情况下你不一定能成功，其次，我已经把照片发了一份给我的工作专用手机……当然，你也别考虑杀人灭口什么的，首先，你不一定有那勇气和实力灭了我，其次，即使你成功，我的同事会在清理遗物的时候将我的工作手机上交，到时候……你也知道后果，哦？所以……”杨少安顿了顿，然后嘿嘿一笑，拍着蒋诚心的肩膀说，“做我的佣人吧！”
　　而蒋诚心也是后来才知道，所谓佣人，不仅要免费买菜烧饭做清洁，还要在床上伺候主人。
　　第一夜，蒋诚心激烈反抗，“TMD是谁规定佣人要上床的？！”
　　杨少安则一边游刃有余地剥他的裤子一边笑，“你不知道贴身佣人丫鬟这些都是能上床的？”
　　“你胡说！”蒋诚心一拳过去，被杨少安接个正着，反扭一下就捆在了身后。
　　“我胡说？看过《红楼梦》没？”杨少安说着把他另一只手也捆住。
　　“啊？”
　　“宝玉的贴身丫鬟袭人不也跟他上过床？”
　　“啊……”蒋诚心懵了。
　　杨少安趁蒋诚心发呆的当头，两三下把他剥个精光，“别想了，来吧！”
　　……
　　那是真真正正不堪回首的记忆，蒋诚心拿拖把在地上猛摔，以泄心头之恨。
　　正摔得起劲，电话响了，蒋诚心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扑下去。
　　电话是杨少安打回来监督他的，说了两分钟，不外乎是问他家务做得如何，有没有偷懒之类。
　　末了杨少安在电话那头轻笑，“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早点洗澡，洗干净点。”
　　言下之意就是他回来要直接干那事。
　　蒋诚心嘴里泛苦，哼哼哈哈地应了几声，挂断电话。
　　心里是一百万个郁闷——凭什么啊？！
　　他不止一次想过干脆拉爆了“同归于尽”，但每次决心即成之时，恩师的脸总在眼前飘：诚心，我为你打开第一道门，后面的就要看你自己了。教育这个行当并不一定比其他行业干净，但你要记住你是没有退路的，凡事不要冲动。
　　况且他还打算混出个名堂后衣锦还乡，让他那个冥顽不灵的老爸知道，GAY也是人，并不比谁差，只要足够努力，一样能够干得漂亮活得精彩。
　　他做梦都想啊，想在那人脸上看到惊讶和悔恨，为自己的成就而惊讶，为当初赶他出门而悔恨。
　　所以……为了保住工作，这点委屈其实并不算什么，不是吗？
　　一遍遍自我暗示，自我催眠，甚至告诉自己，就当作是天天都在一 夜 情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固定情人。
　　只是，如果对象不是他就好了。
　　
　　差不多十年没见的人，甫一看清楚他的长相就认了出来，说实话，杨少安并没有怎么变。
　　依然是轮廓分明的那张脸，长眉细目，俊秀绝伦。
　　只是十年前的他比较冷峻，偶尔笑一笑，足以让方圆十米之内的人全体立正愣神。
　　蒋诚心不知道怎么形容比较好，那种完全发自内心的笑容，像透过冰块去看阳光，清凉，通透，且舒爽。
　　而现在的他虽然随时在笑，却像在起初的冰块上蒙了一层纱，看的人再也不会知道纱布后面究竟是真是假。
　　不敢去猜杨少安的转变是否与自己有关，毕竟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但蒋诚心心里有鬼，总是不得安宁。
　　所以每次在床上，他虽然多多少少都会象征性地抗议一下，但最后却总是妥协。
　　因为被要挟，因为心虚，还因为一些别的什么，但是暂时不能去想。
　　只觉得如果身体的配合度再高点就好了，蒋诚心叹了口气，继续拖着他的地板——如果能更好地承受，至少不会让两个人都难受啊。
　　毕竟做 爱这种事情，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快乐。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顺利进行？
　　蒋诚心偶尔会比较性急，说好听点是个行动派，说难听点，一刮风就下雨，稳不起。
　　所以当杨少安晚上九点钟回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努力扩张自己后 庭的蒋诚心。
　　当时蒋诚心正趴在墙上用两根手指头掏自己，边掏边算着什么时候能再加一根。
　　卫生间的门几乎是被踹开的，蒋诚心被吓得腰一软脚一滑，直接摔进浴缸。
　　胳膊和膝盖都碰得不轻，痛得蒋诚心眼冒金星。
　　杨少安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上前两步把他从水里捞起来，“你在干什么？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我？”
　　蒋诚心鼓着腮帮子瞪他——浴室墙壁隔音太好听不到！
　　杨少安回想起之前的惊鸿一瞥，再看看现在蒋诚心这张红透了的脸，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他坏坏地一笑，“想我了？”
　　一般说来凡是遇到这种情况，被问的人即便是想也会硬这头皮不承认，何况蒋诚心的确不想。
　　“胡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杨少安两三下脱掉自己的衣服，顺手摸了一下浴缸里的水温，点点头，“温度不错。”
　　“你要一起洗？”蒋诚心的眼皮跳了跳，整个人紧贴墙壁。
　　杨少安没说话，单手勾着他的脖子拉过来，准确地吻住他的唇。
　　于是一切又在不言中了。
　　事后蒋诚心相当郁闷，因为他还是痛，后面像被火钳烙过一样，辣得钻心。
　　“你……你下次TMD能不能轻点……”
　　杨少安半趟在浴缸里，眯着眼看蒋诚心穿衣服——嗯，弯下腰的时候腹部完全没有肥肉的折痕，背部和腰部的线条很漂亮，腿长，毛少，这家伙，好好打造一下绝对是个极品。
　　见对方不搭理，蒋诚心也懒得说第二遍，一瘸一拐地出了浴室。
　　门在身后关上，蒋诚心再也撑不住，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休息，一个不注意牵扯到疼痛的地方，两眼发黑。
　　隐约想起之前杨少安在他耳边说的话，当时因为意识有些模糊，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那不是幻觉。
　　杨少安是采取背后式插入的，两只手正好握住自己的要害，灼热的呼吸则全数吐在脖颈上。
　　他一边前后抽 插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声音，“痛？你也会痛？”
　　“叫，再叫大声一点，让我知道你痛。”
　　“有多痛？痛到抓狂？痛到想死？”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比你更痛啊……”
　　
　　



三
　　蒋诚心和杨少安的再相逢发生在十一月底，两个月过去，翻了年没多久，就是情人节。
　　进入二月后，杨少安变得有些阴郁，连假笑也不常挂在脸上，还老是喝得醉醺醺地回家。
　　送杨醉鬼回家的人一共有三个，都是男的，不过蒋诚心只记住了最后那个，似乎是姓王，要么就是姓黄。
　　那人一进门蒋诚心就觉得眼熟，却又能肯定自己绝对不认识他，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个答案，还是第二天接了一通电话后才醒悟过来。
　　电话是大学社团里的副团长单旗打来的，他们高中就是同校同学，还有过几面之缘，进入大学后恰好又进了同一个社团，时间长了关系慢慢变得不错。
　　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A市，并一直保持着联系。
　　蒋诚心和单旗哈拉了几分钟后挂掉电话，然后一拍脑门，“对了，那人和老单长得真像！”
　　不过蒋诚心所谓的长得像，除了身高都不算高以外，其实也就是气质上的相似。
　　两人都属于温和亲切型的人，不过由于单旗从小到大一直是优等生，给人感觉更骄傲一点，和他比较起来，那位不清楚是姓王还是姓黄的先生就没那么显眼了。
　　自发现了这一点，蒋诚心对王黄就有了防范，在他第二次送喝醉的杨少安回来时，蒋诚心不仅没把他让进屋，连好脸色也没给他看。
　　从那人手里抢过杨少安，只飞快地道了声“再见”就把门关上。
　　而且关门的力气还不小。
　　杨少安被关门声震地皱起眉头，闭着眼嚷嚷，“烦死了！”
　　蒋诚心见他没什么意识，胆子也大了点，架着他边往沙发上挪边唠叨，“知道烦还喝这么多？一天不喝要死人啊？”
　　杨少安糊里糊涂地打了个酒嗝。
　　蒋诚心把他扔进沙发，自己去卫生间拧湿毛巾。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段时间来少说也照顾过四五次酒鬼杨了，蒋诚心几乎是闭着眼就把他服侍得舒舒服服。
　　杨少安举单手挡在眼皮上，嘿嘿一笑，“再喝点……什么？”
　　蒋诚心蹲下身拧了一下他的鼻头，“喝不死你！”
　　杨少安吸吸鼻子，一个人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老半天才又笑了笑。
　　这样没有防备的样子，让蒋诚心想起很多年前，当自己还是学校里稍微有那么一点名气的调皮小头目时，杨少安就默默地站在身后，并不醒目，但只要他和他四目相对，无论何时他也会给出一个微笑。
　　果然还是自己的原因，蒋诚心默默地想，如果自己当初成熟一点，不，应该说是善良一点，冷静一点，也不至于把自己和他的关系搞成现在这样。
　　想像中两人十年后的相遇，应该只是淡淡地点下头，最多一起喝一杯，然后互相交换联系方式，并在回家后的第一时间将其删除，而不是类似于软囚禁的胁迫。
　　零碎地回忆着以前的事情，等酒鬼杨在沙发上睡熟后蒋诚心才站起来，给他盖上足够保暖的棉被，自己则到书房去上网查资料。
　　杨少安的书房很简单，一张书桌，一台电脑，两个大书柜都排满了书，然后就是一张休息用的单人摇椅。
　　书桌是老式的，自带了两个抽屉和一个小柜，蒋诚心看到其中一个抽屉上挂了把漆黑的大锁，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也知道杨少安为什么会给抽屉上锁。
　　他本可以无视它们的存在，不过内心的感受可以骗尽天下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
　　他还记得当时第一眼看到那个东西时，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喉咙干涩，咽不下口水。
　　那是个小小的木质音乐盒，木头的颜色已经变黄变深，盖子上缺了一个角，明显是被重重地摔过。
　　蒋诚心死死地看着它，心里酸涩难受，没有拿起来仔细研究，甚至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一闭眼一吸气，关上了抽屉。
　　如今抽屉虽然给锁上了，提示的味道却更浓，明白地告诉别人，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蒋诚心盯着那锁看了老半天，眼皮不停地跳，呼吸渐渐急促，脑袋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只剩下反反复复的一句话：杨少安，你就那么喜欢他？
　　
　　2月13日，杨少安整晚都没回家。
　　2月14日是周末，蒋诚心被电话铃声吵醒，骂骂咧咧地拿起话筒，“喂！”
　　温和的男声通过电波传来，“是我。”
　　蒋诚心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老单？你怎么……几点了……”说着看了看床头闹钟，“才7点半，大哥你怎么这么早？”
　　单旗低血糖，由于工作原因，平时没事也喜欢泡在网上，生活没什么规律，假期不睡到正午一般起不来。
　　单旗没接话，蒋诚心却听到他深深地抽了口气，于是急道：“出什么事了？”
　　单旗叹了一声，“晓芸她……”
　　“你们又吵架？”蒋诚心翻了翻白眼。
　　“这次和以前不同，”单旗顿了顿后说，“她说要离婚。”
　　这下蒋诚心的瞌睡彻底醒了，怪叫一声，“有完没完啊？她自从跟你好上，一周得跟你吵三次架，结婚了也不消停……这才结婚多久？有一年没？就要离婚了？”
　　单旗“唔”了一声，“去年她有三个关系不错的姐妹结婚，加她是四个，到今年，除了我们，都离了……”
　　蒋诚心哼道：“所以呢？她也想跟风？你现在在哪？”
　　“在你家附近，我能去找你吗？”
　　蒋诚心心里一跳，忙道：“我没在家，呃，我在同事家……”说得有些心虚，但……总不能说自己两个月前就把租的房子退了然后搬来别人家做佣人兼床伴吧……
　　“今天方便吗？我们见个面？”单旗说完才想起是情人节，忙改口，“或者明天？”
　　蒋诚心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床，伸手一摸，冰凉冰凉地，便说：“我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情人……嗯，就去老地方，正好它24小时营业。”
　　而且那边离杨少安的公司很远。
　　这是蒋诚心的私心，他可不想不小心被杨少安撞见。
　　
　　和单旗约好时间，蒋诚心以最快速度洗漱穿梳，把自己折腾得精精神神。
　　到店里的时候单旗已经等在那了，一见蒋诚心就露出苦笑。
　　单旗是不怎么显老的那种人，蒋诚心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见他，都能联想到高中时的样子。
　　单旗曾是个小红人，高一到高三的段考成绩在年级上从来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校喇叭广播也总提到他的名字，今天是奥数获奖，明天是辩论得胜，好像这世界上就没有他玩不来的游戏，而且每次玩都能玩得很好。
　　年级朝会向来由他主持，学习评定小组的组长也是他，老师喜欢，同学居然也喜欢，那时蒋诚心虽然和他不同班，对于他的事情却是想不知道都没办法。
　　那是云端上飘着的人，蒋诚心经常这么想，和自己这种大地上踩着的，大概不是同一种生物。
　　而他们之所以会考入同一所一本大学成为同学，其中自然是发生了一些计划外的事。
　　都是后话。
　　蒋诚心在单旗对面入座，看着他那张苦脸和大大的一对黑眼圈，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单旗疲惫地点点头，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也就是普通的夫妻吵架，吵到后面互相挖对方以前的记录，诸如女人曾经几次约会迟到，诸如男人曾经几次和不同的女同事一起吃饭，再诸如双方曾经几次没有遵守做家务的诺言等等等等，没什么新鲜。
　　但这次男人似乎在控制火力上有些没把握好，直接让战争升级。
　　他甩了女人一巴掌，女人则一声尖叫——啊！我要离婚！
　　男人愣了。
　　女人也愣了。
　　然后是无尽的沉默。
　　双双无语，自然陷入冷战。
　　最后女人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坚强地抹掉眼泪，笑道：“你知道我最恨家暴，下周，我们办离婚！”
　　蒋诚心听完后揉了揉眉头，“老单，这次你的确做过头了。”
　　单旗脸上的表情再也没有平时的自信与骄傲，反而是灰败的没落，嘴皮咬得快出血，半晌才道：“阿诚，我爱晓芸不是骗人的，我……我不可能和她离婚。”
　　“嗯，我知道。”他还知道苏晓芸爱他也不是骗人的。
　　这两个人，从高中就开始在一起，十年了，什么样的风风浪浪没见过，无论是高考后分离的痛苦还是毕业后死活也要待在一起的决心，曾一度让蒋诚心觉得爱情是充满希望的，所以他才能在十年里一直忍着不堕落不放纵不挥霍，直到前段时间因为升迁在即，压力太大，才忍不住想稍微发泄一下。
　　他是第一次去那个传说中的酒吧，并很顺利地在那里找到顺眼的人，两人谈好价钱，正准备亲热一下就去开房的，没想到中途杀出个杨少安。
　　有一瞬间，蒋诚心觉得似乎做了什么对不起杨少安的事，虽然自己买MB其实跟这个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没有一点关系。
　　不过几分钟后，冷酷的谈判和威胁就让他稍微坦然，而接下来两个多月的畸形生活则让他彻底心死。
　　见蒋诚心不知道想什么想得有些神游，单旗拿手在他眼前晃，“怎么了？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我太早打扰你了？”
　　蒋诚心摇摇头，“别说我，你打算怎么办？”
　　单旗气弱地说：“总之我不离婚，但是晓芸她离家出走了，也不接我电话……阿诚，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
　　“你觉得她会接？”
　　且不说蒋诚心和单旗是好哥们，单旗结婚时还是蒋诚心做的伴郎挡的酒，就冲着蒋诚心和苏晓芸高中时是同班同学这一点，苏晓芸就百分百不会接他电话。
　　至少现在不会接。
　　“事情才刚发生，我现在打电话去给她，明摆着就是和事佬。她自尊心强，你不如给她一点时间冷静。”蒋诚心劝道。
　　“但是她在这边没有亲人，离开家里能去哪呢？我只是担心她……”单旗埋下头，苦恼地低喃，“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你有没有给她发短信？”
　　“发了好几十条。”
　　“没有回复？”
　　“嗯。”
　　“道过歉了？”
　　“嗯……”
　　蒋诚心拍拍单旗的肩，“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情不一定能够挽回。”心里补上一句，特别是涉及到家庭暴力。
　　苏晓芸的母亲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家庭暴力而自杀的，她家里的事以前在高中班上几乎没人不知道，班主任和其他任课老师也因此特别疼爱这个可怜又坚强的女生。
　　单旗和苏晓芸好上以后自然也知道，可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一巴掌下去只觉得天崩地裂，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怒吼：你完蛋了！
　　单旗此时听到蒋诚心这么说，再次回想起当天的情形，一脸沮丧，浑身颤抖，“阿诚……我是不是完蛋了？”
　　还是第一次见到单旗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搞得蒋诚心是安慰也不对，不安慰也不对，只能握住对方放在桌子上的手不停地捏。
　　直到感觉单旗的情绪稍微好了点才打算放手。
　　谁知手指还没离开，就有几个人站在了桌旁。
　　蒋诚心在黑影笼罩下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为首的那个人。
　　那人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了看蒋诚心又看了看单旗，长长的眼眸突然半眯起来，嘴角扬起冷得掉冰渣的笑，“早。”
　　
　　



四
　　蒋诚心站起身的时候弄出了很大响动，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好在当时时间还早，又是周末，店里没什么人。
　　蒋诚心连忙半趴在桌面上把桌子稳住，声音却有些不稳，“杨……你怎么在这里？”心说你公司不是离这边有好几十公里？
　　杨少安笑道：“怎么？就准你来吃早餐，不让我们吃？”说着瞥了眼蒋诚心对面的单旗，又看了看他们还握在一起的手，脸色没变，眉毛却轻微地抬了抬。
　　蒋诚心半仰起头看着他，想起单旗就在身边，不由得咽咽口水，身体稍微挪了挪，想插进两人中间挡住。
　　他不动还好，这一动，杨少安立刻有了反应，劈手拎住蒋诚心的衣领就是一拖，“走！”
　　单旗最先回过神，反手握住蒋诚心的手不放，冲杨少安低嚷：“你是谁？想干什么？”
　　杨少安裂了裂嘴角，笑得如鬼魅一般，“我管我的人，有你什么事？”
　　单旗一呆，“你的人？”
　　“确切地说，我家的佣人。”杨少安手上一使劲，硬把蒋诚心从单旗那拖了出来，半押着就往外走。
　　“喂你干什么啊！站住！”单旗喊着要追上去，却被杨少安带的三个人给拦住，他嘴角都歪了，“什么啊？黑社会？”
　　亏了这一阻挡，杨少安已经到了门边，回头吩咐道：“我不去验货了，你们跟他吃了早饭再去。”
　　那三人很整齐地答道：“是！组长！”
　　单旗腿都软了，欲哭无泪，“……不是吧……真的是黑社会啊……”
　　……
　　“你在混黑社会？！”蒋诚心听到了单旗的话，一出门就惊讶地问杨少安。
　　说起来他们相处了两个月，他只知道杨少安公司的大概位置，却从没仔细问过他的工作内容。
　　不过从杨少安经常会加班，偶尔又会不上班，有时候还会半夜出班，加上刚才他说“不验货了”，再加上那三人还叫他“组长”……这么看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曾经那些从电影电视剧里学习到的关于黑社会的知识通通涌入蒋诚心的大脑，他不等杨少安回答就又问道：“你们组织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做上组长的？你……你没杀过人吧？”
　　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了的兴奋和担心。
　　杨少安刚好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一边把蒋诚心的脑袋按进去一边冷静地回答：“我们组织叫旭阳建筑设计有限责任公司，我前年凭实力升上的执行组组长，我现在很想杀了你。” 
　　
　　一路上两人没有再交谈，半小时后就到了家。
　　杨少安去浴室洗澡，蒋诚心发了一下呆才想起他们都没吃早饭，于是钻进厨房煎蛋。
　　做好早饭端出来，杨少安已经洗完了，穿着厚睡袍坐在客厅沙发上。
　　蒋诚心见他头发也没弄干就这样干坐着，想也不想就拿起电吹风走过去。
　　手还没碰着头，杨少安就抬起脸，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睡袍上印出深深浅浅的水渍。
　　刚洗完澡的人皮肤微红，全身都散发着热气，蒋诚心的心脏突然乱蹦了一下，慌忙接通电吹风的电源，“不吹会感冒！”
　　边说边去拨拉杨少安的头发。
　　杨少安没有阻止，甚至有些享受地向后靠了靠，脑袋顺着蒋诚心手的动作微微移动，很是配合。
　　蒋诚心突然有些恍惚——这样的平和安静，哪里还有一丁点敌对的感觉？
　　蒋诚心是凡人，而且还是个大俗人，纵然知道不可能，也会忍不住希望好时光永驻。
　　所以在杨少安说了句“好了”并推开他的手时，蒋诚心闪了闪神，一句不该说的话差点就这么蹿出嘴角。
　　杨少安看着蒋诚心略带怪异的表情，先是微微怔忡，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冷笑道：“我今天打扰你好事了？”
　　蒋诚心还在庆幸自己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压根没注意听杨少安说的是什么，“啊？”
　　“少装傻，”杨少安拉过蒋诚心的手在他手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刚才那个人，就店里那个，你男朋友？”
　　蒋诚心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杨少安明显不信，笑得愈加诡异，“你们做过了？什么时候？昨天晚上？他技术比我如何？地点呢？不会是在我家里吧……”
　　“你胡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和……”说着蒋诚心怪异地看了杨少安一眼，“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我应该知道他是谁吗？”杨少安反问。
　　蒋诚心仔细地回忆着单旗高中时的样子，结论是和现在并没有太大区别，那么杨少安之所以表现出不认识的样子，要么就是因为之前在店里没看清，要么就是……装的。
　　蒋诚心宁愿相信是前者，便试探着说：“你真不认识他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他？还是说你想把他介绍给我？”杨少安说着说着突然恶劣地笑了笑，“可惜我对三P没兴趣。”
　　蒋诚心深呼吸三次，强迫自己不要一巴掌抽到眼前这个人脸上，慢慢地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是单旗。”
　　杨少安的眼珠上下左右转了三圈，“不认识。”
　　“不认识？”这下蒋诚心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杨少安是在装傻了，脑门上青筋一突，“单旗！他是五班的那个单旗！那个年年得最高奖学金的单旗！你的……那个……单旗啊……”
　　像是有什么硬硬的东西被人从外面扔进来，砸破了窗玻璃。
　　哗啦一声响彻心底。
　　杨少安整个人如被霜冻，完全不能行动言语。
　　被厚重的舞台幕布遮掩了十年的往事就这么随着幕起的音乐缓缓拉开，作为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观众，他觉得有些茫然，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单旗……那个人居然是单旗……
　　为什么他会和蒋诚心在一起？
　　转过头，蒋诚心那张就算重度烧伤也一定能认出的脸就在咫尺，可杨少安就是觉得它远得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话是怎么说出去的，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和单旗很熟？”
　　然后那双耳朵又听到了蒋诚心的声音——“我们大学是一个社团的……”
　　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全年级第一名的人会和第两百多名的人成为大学同学，杨少安默默地站起来，有些歪歪倒倒地往书房走。
　　蒋诚心拉住他，“你还没吃早饭！”
　　杨少安摇了摇头，甩开蒋诚心的手继续走。
　　蒋诚心侧身挡在他面前。
　　“滚开！”杨少安闭了闭眼，又睁开，脸上的笑容早已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里。
　　“吃点东西。”蒋诚心轻声说。
　　“别逼我揍你。”他一字一句，撕得碎碎地。
　　“一口两口都行……”而他几乎是在哀求。
　　杨少安捏起了拳头，半举过头顶，却在看见蒋诚心双眼里隐隐的泪光后软了下来。
　　想骂他，也想打他，骂他干什么突然装可怜，也想打得他满地找牙。
　　可终究是软了下来。
　　推开眼前的人，杨少安用最快速度冲进书房，把门锁上。
　　就在下一瞬间，他听见蒋诚心撞门的声音，重重地，几乎能撞破心房。
　　“别撞了！”杨少安背靠着门板大吼。
　　蒋诚心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吃点东西……拜托你，好歹吃点……”
　　“蒋诚心！”杨少安咬牙切齿地说，“今天是214，你有良心的话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句话像把斧头一样劈开空气，露出黑黑的异空间，一时间杨少安只听得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才有了动静。
　　还是蒋诚心含混不清的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
　　杨少安，对不起。
　　
　　



五
　　蒋诚心第一次见到杨少安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念高一，还在不同的班级。
　　那天是全校大扫除，蒋诚心他们班上分配到打扫校办工厂后那片竹林的任务。
　　竹林很大，说是打扫，其实也就捡捡白色垃圾了事。
　　蒋诚心就是在捡垃圾的时候不小心捡到杨少安的……呃，衬衣角的。
　　杨少安当时在一团很不惹眼的草丛后偷懒睡觉，正做着好梦呢，衣角被人一拉，惊醒过来。
　　两个才十六岁的少年你瞪我我瞪你瞪了老半天。
　　一个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个死角。
　　一个胆战心惊：你小声点别让人发现。
　　蒋诚心于是也跳进去，半趴下，“我也躲躲，等半小时后他们捡得差不多我再出去。”
　　杨少安嫌他挤着自己，反复考虑要不要干脆弄个鱼死网破，结果还没想出个结果，衣角又被拉住了。
　　说起来也是他那天穿的衣服太大太长，能被蒋诚心当垃圾捡，难道就不能被别人当垃圾捡？
　　第二个不长眼的人正好又是蒋诚心班上有名的“一惊一乍”，杨蒋二人还来不及堵住他的嘴，他就叫起来——啊！有奸情！
　　这句话后来在蒋诚心所在的七班流行了很久，直到高二文理分班，蒋诚心为新进班级的杨少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遏止了关于“奸情”一词的继续风行。
　　
　　由于有过一面之缘，蒋诚心和杨少安熟悉得还算比较快。
　　那时候七班已经形成了一个以蒋诚心为首的小团体，虽然并没有什么形式上的认定，但无论蒋诚心做什么说什么，总有几个人会围在他身边起哄。
　　班上的男生很自然地分成两派，跟蒋诚心混和不跟蒋诚心混，两派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冲突，充其量不过是蒋诚心派玩得更疯，更讲究哥们义气，而非蒋诚心派则比较安静且专注于学习。
　　杨少安高一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在全年级30名之内，他本人又长得干净俊俏，很多人都觉得他肯定是个好学生，不玩不闹不让老师家长操心。
　　所以当他在高二开学没几天后就和蒋诚心同进同出一同逃课买酸奶的时候，眼镜跌破的声音几乎可以联合起来奏上一曲。
　　有记性稍微好点的人提醒道：杨少安好像就是上学期校园大扫除和蒋诚心一起偷懒被发现的那个人。
　　其他人就了然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有……哎哟！
　　“奸情”二字被蒋诚心的铁拳揍得只剩哀嚎，绰号猴子的同学抱着头一阵乱跳：我再不多嘴了啊再不！老大饶命！
　　蒋诚心揍完了人，转头对身后的杨少安说：“猴子就是嘴贱，你别见怪。”
　　杨少安微微一愣，然后弯起细长的眉眼，笑得云淡风轻。
　　
　　严格说来，蒋诚心并不怎么能清楚地记得和杨少安是怎么混在一起的，只大概能回忆起一点，就是杨少安一进到班里就跟在他后面，话不多，随大流，偶尔会出点玩乐方法的主意，但大多数情况只是听从安排。
　　不过杨少安是他们那群小子里成绩最好的，也最受老师喜欢，所以偶尔他们闯了祸就由杨少安去和老师交涉，往往事半功倍。
　　时间一长，明眼人都知道了杨少安的好处，他在小群体里的地位也逐渐上升，猴子甚至口无遮拦地说过如果在古代，蒋诚心是寨主杨少安就是压寨夫人之类的浑话。
　　后果是被蒋诚心挤在墙角挠了整整十分钟的痒痒。
　　猴子又笑又叫，差点被挠晕过去。
　　而对于杨少安老和蒋诚心等人混在一起的事，七班班主任老师常常在大办公室里抱怨：我能怎么办？难道我还能决定学生的交友情况不成？算了算了，他只要成绩不滑坡就行……哎……
　　
　　时间照样跑，日子照样过，这个时候的学生最不用担心看不到未来，至少高二完了是高三，高三完了还有大学，有那么一条路早已经被铺好，只要坚持走下去便是英雄。
　　什么迷茫，什么苦恼，等大学快毕业该找工作的时候再说吧，如今只需要在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自己。
　　蒋诚心同样不记得和杨少安的关系是怎么越变越好的，事隔多年，他也只大概知道自己到高三的时候几乎已经和杨少安形影不离，就差没有放学时跟着对方回家睡觉。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什么的，蒋诚心觉得也许是他以前从没和杨少安这样的人走得这么近，有新鲜感。
　　杨少安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既冷漠又安静，笑起来时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魄力。
　　他如果抱本书，那感觉不是学习委员就是读书会长。
　　但他如果抱个球，那也绝对是足球小将灌篮高手一样的人物。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两种气质安放在同一个人身上，非但不冲突，还很相得益彰，蒋诚心那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杨少安和其他人都不同，自然而然就想待在他身边。
　　记忆中待在杨少安身边很舒服，他从不违逆他的意思，最常展现出来的表情是鼓励的微笑，最常说的话是“你说了算”，清风暖日一般，让人身心舒爽。
　　蒋诚心以为他和杨少安会一直好到毕业，好到不得不各奔东西的那一天。
　　他偏执地那样认为，直到高三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起因是六班一个男生的日记本被曝光，据说里面记录了对杨少安特殊的感情。
　　风声很快传到蒋诚心耳里，蒋诚心第一反应就是要揍人，却在刚跑出教室后被杨少安拉到开水房角落。
　　“让开。”蒋诚心的脸黑得似炭。
　　杨少安坚定地摇头，“你想去干什么？”
　　“干什么？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你觉得我会去干什么？”
　　“谁被欺负了？”杨少安仍然不动分毫。
　　“哈？”蒋诚心大叫，“你少装傻！老子要去把那小子卸了！”
　　杨少安用双手推着蒋诚心的肩头，“你凭什么？”
　　蒋诚心怪异地看着他，“你小子没病吧？那变态说……说……说他那个……”
　　“嗯？那又如何？干你什么事？”
　　“你！”蒋诚心满肚子气不打一处来，“好，那你去！我要看着你亲手把他卸了！”
　　杨少安突然笑起来，“我又凭什么？”
　　蒋诚心气结，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杨少安继续笑着，“就因为他……嗯……喜欢我？”
　　“当然啦！”蒋诚心气鼓鼓地嚷嚷，“男人喜欢男人？MD好好的女人不喜欢，恶心！老子最恨这种人，绝对见一次打一次！你别拦我！”
　　杨少安突然垂下眼，手上也撤了劲，幽幽地说：“那如果我也喜欢男人呢？”
　　蒋诚心怔住，“你少胡说！”
　　杨少安又笑了，“我就随口问问……”
　　蒋诚心突然觉得烦躁，抓了抓头发，也不说话，推开杨少安就要走。
　　杨少安一侧身，单手勾住蒋诚心的脖子，“给兄弟个面子，放过他。”
　　蒋诚心转回头，两眼灼灼地盯着杨少安看，“你不是认真的吧？”
　　那还是杨少安第一次“违逆”蒋诚心。
　　“我是。”杨少安一瞬不瞬地回视，背脊挺得笔直。
　　“给我个理由。”
　　“没有理由，只想你卖我个面子……还是说，做兄弟做了一年多，连个外人都不如？”
　　蒋诚心向来自称最讲义气，最重视哥们，所以一听到杨少安那样说就完全无法反驳。
　　“怎么样？”杨少安乘胜追击，“我不希望因为个外人和你闹矛盾。”
　　“那你还拦我？”蒋诚心嘟囔道。
　　杨少安笑道：“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不想你背处分。”
　　“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蒋诚心在做最后的挣扎。
　　杨少安将手收紧，拉着蒋诚心的脑袋靠近自己的，低声说：“就听我一次吧。算我欠你。”
　　故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点隐约的媚惑，蒋诚心分了分神，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就点了头。
　　他不知道听杨少安的话究竟对不对，但在那一刻，他觉得值。
　　非常地值。
　　
　　



六
　　日记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后是期末考试，然后，放寒假了。
　　和假期比起来，不甚愉快的事自然会被每一个半大小子抛至脑后。
　　其中也包括蒋诚心。
　　不过事情不被人想起，并不代表不存在。
　　蒋诚心和杨少安真正的冲突，说穿了也是因为那件事的后续，就像那个被无数次提及的“连锁反应”，在本故事里，就被诠释为：一个男孩喜欢另一个男孩，他写了日记还不够，还想干点更大胆的事情。
　　不过对于还算纯良的高中生来说，所谓的大胆，也不过写写情书告告白罢了，稍微过几年后回头看去，只会觉得幼稚。
　　高三生的寒假总是很短，元宵都没过完学校就让杨少安他们提前回校补课，弄得一群小子丫头叫苦连天。
　　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其他年级的学生还在家里睡懒觉吃美食玩游戏，他们却因为要高考而不得不起早贪黑，熬夜用功，心里一口气憋着又没地方泄，都快疯了。
　　偏偏还有人往枪口上撞。
　　高三第二学期开学没几天，杨少安早上一到教室就在书桌里发现一封信，当时蒋诚心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完了信的内容。
　　杨少安愣住，蒋诚心则当场跳了起来。
　　“老子今天一定要灭了他！！！”
　　这次杨少安再想拦，就不像上一次那么容易了，两个人推推攘攘到最后，几乎翻脸。
　　猴子等人不知道信的内容，自然也不知道平时好得不行的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闹起别扭，连从旁调解的立场都没有，只能一个个干巴巴地站着。
　　蒋诚心脸红耳赤，恶狠狠地在杨少安耳边低语，“上次你拦我也就算了，这次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你还敢拦我？”
　　杨少安急急地说：“什么叫欺负到家门口了？谁被欺负了？”
　　“你！”蒋诚心捏紧拳头，连带着揉皱了那封信，“你居然能容忍他对你的龌龊想法？”
　　“他怎么龌龊了？我看你才龌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龌龊？”蒋诚心拔高声音，转头问猴子，“我龌龊？”
　　猴子摇头摇得差点吐出来，“怎么会怎么会？”
　　其余的“跟班”也一齐摇头。
　　“那你说，他怎么龌龊了？不就是写了封信……”
　　“不就是？”蒋诚心打断他，“写封信还不够？难道非得人找上门来你才有反应？那可也是一个带把的！”
　　听他说得直白，杨少安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别开脸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我？放开！再不放开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那也是我的事！”
　　“杨少安！”
　　“那是我的事！”杨少安一再重复。
　　蒋诚心已经气得眼睛里的红血丝都冒出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杨少安不生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自己去帮他出气。
　　要知道，如果对象不是杨少安，他才不愿意费那力气，谁吃饱了撑着啊？
　　蒋诚心有种狗咬吕洞宾的感觉，既火光又委屈。
　　可杨少安的脾气可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好说话，虽然平时很随和，但偶尔固执起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两个人大声小声地一直吵到早自习开始，杨少安扔给蒋诚心一个“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和你绝交”的眼神，蒋诚心则回他“绝交就绝交谁怕谁”。
　　后来估计还是杨少安的目光杀人术更为纯熟，蒋诚心再次服软，没有去找写信人的麻烦。
　　不过他和杨少安的关系却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很明显是互相躲避，而且就算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
　　猴子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用猴子自己的话说，寨主和夫人神仙打架，下面的人小鬼遭殃啊……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如果让蒋诚心知道了，肯定会被砍死。
　　
　　转眼开学快两周，再过两天就是情人节。
　　受日本漫画的影响，十几二十岁的学生孩子都喜欢在情人节前讨论礼物和巧克力的问题。
　　不过小岛国的习惯是在那一天由是女孩子送男孩子礼物，到了文明古国则演变为男孩子讨女孩子的欢喜。
　　中午吃饭时蒋诚心等人依旧凑在一起分菜吃，不知道是谁突然提到，高中最后一个情人节，如果心里有喜欢的人，再不做点什么就没机会了。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陷入沉思。
　　连杨少安也皱起眉头想着什么。
　　猴子最先回神，大惊小怪地指着杨少安说：“不是吧！老杨你平时一脸十足禁欲的样子，原来你也有喜欢的人？”
　　杨少安被他吓到，刚抬起头就和蒋诚心的视线对个正着。
　　他笑了笑，悠哉游哉地瞥开眼去看猴子，“我为什么不能有……”
　　一句话炸开了油锅。
　　“是谁？我们班还是其他班的？”
　　“要兄弟帮忙不？兄弟帮你约她出来！”
　　“是不是苏晓芸？我看你前几天老找她说话。”
　　“不会吧？苏晓芸那母夜叉可惹不得！”
　　“传说苏晓芸有喜欢的人，外班的……可怜的老杨，炮灰啊……”
　　哥几个越闹越起劲，杨少安哭笑不得，下意识地去看蒋诚心，蒋诚心正埋着头狂吃土豆丝。
　　
　　情人节当天，蒋诚心一早就心神不宁，右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直到晚自习结束，他才知道所谓的第六感第七感这种东西，并不是只有女生才会拥有的。
　　K高算是C市的重点中学，所有的学生都被要求从高一开始就要上晚自习，只是高一和高二的晚自习九点结束，而高三生则要一直坚持到九点半。
　　所以每当蒋诚心他们在夜色中走出教室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有些空荡荡。
　　蒋诚心家和杨少安家在同一个大方向，放学时他们能结伴走五六分钟，不过自从前段时间两人闹了矛盾，就没有再同路过。
　　这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一响杨少安就弯着腰从后门溜了，他自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身后早有双跟了他一整天的眼睛。
　　杨少安前脚一走，蒋诚心拖了书包后脚跟上，眼皮跳得愈加地厉害。
　　他没忘两天前杨少安说过有喜欢的人，今天又是情人节，平时离开教室前一定会和猴子等人打招呼的人居然偷溜……用膝盖也能猜到为什么。
　　蒋诚心一方面好奇得不行，另一方面又有些吃味——原来这两天因为冷战而不舒服的只有自己啊，那小子居然还有闲心追女生？
　　揣着有些小家子气的心思，蒋诚心一路跟踪杨少安到运动场，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了没锁门的体育用品管理室。
　　咽了咽唾液，蒋诚心心想难道杨少安和人约在这里？
　　会有人赴约吗？
　　哪个班的女生胆子这么大会在入夜以后来？
　　无数的疑问被安放在猫爪子上，在蒋诚心的心里左一道右一道地抓，痒得人腿软。
　　蒋诚心放轻脚步挨到门前，屏住呼吸，听到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还真有人敢来？
　　蒋诚心激动了，想见识一下这个豪放女的冲动战胜了一切，他半蹲着挪进管理室，躲在一组鞍马箱后面。
　　黑糊糊的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汗臭味，杨少安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别再给我写信了。”
　　蒋诚心一惊——怎么？难道是对方主动？
　　正想着，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为什么？”
　　是一个无论怎么听也不是女声的声音。
　　蒋诚心呆了。
　　“我无法接受你，而且，如果被老师知道，你会很麻烦。”
　　“可是你没有生气，是吧？”
　　“……”
　　“你朋友想教训我，你还阻拦了他……嗯，我自然有知道这些事的途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喜欢你，但你并没有表现出厌恶和反感，你甚至来赴约了……杨少安，我可以大胆地猜测你可以接受同性恋吗？”
　　杨少安没有说话，那人便继续说道：“你的表现和我以前喜欢的所有人都不同，我甚至觉得，你也喜欢男人，或者至少是双的，对吗？”
　　“……对。”杨少安终于开口。
　　蒋诚心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好像关了上百只蜜蜂在里面。
　　陌生的声音笑起来，低沉而沙哑，“那么，你的答案呢？OK还是拒绝？”
　　“拒绝。”
　　陌生的声音又笑起来，“虽然猜到了，但还是给我个理由吧。”
　　“我另有喜欢的人。”
　　“可是他并不知道，是吧？”
　　“是……”
　　“他是谁？”
　　“他是谁？？？？？？”
　　



七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杨少安错愕地回过头，只看见几步远的门边立着一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
　　蒋诚心勾起嘴角冷笑，“我说你怎么一次两次地不让我找这人的麻烦，原来你们是一路货色。”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杨少安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是谁？你什么意思？”陌生人先杨少安一步质问起来，语气里多少有些保护的味道。
　　蒋诚心异常烦躁，两大步走到杨少安面前。
　　离得近了，在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见杨少安表情不善，似乎在生气。
　　可是蒋诚心觉得自己才是最有资格生气的那个人。
　　“你之前说的人是谁？”蒋诚心再次问道。
　　杨少安抿着嘴不说话。
　　陌生人还在叫嚣，“你干什么啊？我和杨少安还有事情没说完！”
　　“给老子滚！”蒋诚心一腿踢在旁边的墙壁上，激起层层墙灰。
　　“你！”那人梗着脖子不走。
　　杨少安叹气，“你先走，我会处理。”
　　“可是他……”陌生人还想说什么，蒋诚心又是一脚，这次踹在那人身侧，吓得那人后退一步，摸着墙贴好。
　　“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杨少安闭了闭眼，“这里没你的事。”
　　“还不滚？”蒋诚心说着又抬起腿。
　　陌生人看看杨少安又看看蒋诚心，权衡了一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屋里只剩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说话。
　　蒋诚心紧咬着舌头和杨少安比谁的耐力好。
　　冷汗都出来了。
　　杨少安斜了他一眼，看到他紧张成那样，不免觉得好笑，“这个时间了，教学楼的人都走干净了吧？”
　　蒋诚心没料到他突然说这个，木木地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杨少安轻笑了一声，“本来还想就说几句话把事情解决了，应该还能赶得上……现在被你一闹，人都走了吧。”
　　蒋诚心眯起眼，想看清楚杨少安的表情，可惜光线太暗。
　　“你说的是谁？谁走了？”他问。
　　杨少安满腔惊讶，“你在装傻吧？前几天不是你们说这最后一次情人节，要好好把握机会……亏我还专门去买了礼物……”说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盒子，两三下拆开了，拿在手上一摇，一串清脆的音乐响起。
　　蒋诚心听得耳朵一刺一刺地痛，深呼吸了几下，说：“杨少安，我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
　　“嗯。”杨少安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音乐盒。
　　“你……”蒋诚心抓了抓头发，“你有喜欢的人？”
　　“嗯。”
　　“这个音乐盒是要送给那人的？”
　　“嗯。”
　　“他也是……也是男的？”
　　“嗯。”
　　“你！”蒋诚心立刻火气冲天，“你怎么这么自然就说出来了啊？”
　　“不然要怎么说？要不要我扭个手绢含情脉脉？”
　　“你！”蒋诚心直跺脚，“你这是早恋！”
　　“碍着谁了？”
　　“会影响学习！”
　　“我成绩比你好。”
　　“可是你……你……”蒋诚心一时语塞，只能匆忙转换话题，“你今天本来打算给他说的？”
　　“说什么？”杨少安装傻。
　　“说你喜欢他！你装什么傻啊混蛋！”
　　“嗯，本来是打算说的，最后的机会嘛……不过被刚才那小子一搅和，可能没机会了。”
　　“你就没想过你这一说会影响到对方？”
　　杨少安顿住了。
　　蒋诚心趁机添油加醋地说：“就算他不觉得恶心，你不怕影响对方的学习？”
　　如果让猴子听到他家老大张口影响学习闭口影响学习，肯定会抬头看天，看看太阳从什么地方升起来。
　　杨少安又轻笑了一声，“干你什么事？”
　　“呃？”
　　“我说，即便如此，干你什么事？”
　　“可是……”
　　“好了，该问的都问了吧？我得回教学楼去，说不定他还没走。”杨少安说着就想绕过蒋诚心出门。
　　“站住！”蒋诚心一把抓住他，“他究竟是谁？”
　　“放开。”杨少安冷冷地说。
　　“你不说我就不放！”
　　“我可是同性恋，你这么抓着我……哦，原来你也……”
　　“你胡说什么啊？”蒋诚心一急，顺手把毫无防备的杨少安向后推去。
　　杨少安一屁股坐在墙角，扑起更多的墙灰，自己也被呛得咳个不停。
　　他手上的音乐盒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只听见“啪嗒”一声，应该摔得不轻。
　　蒋诚心有些心虚，嘟嘟囔囔道：“你，你不说我就不让你出去！快说，他是谁？”
　　“单旗。”
　　“啊？谁？”没想到杨少安那么干脆就吐出一个人名，蒋诚心严重怀疑自己幻听。
　　“单旗。”
　　“……哪个单旗？”
　　“我们年级还有几个单旗？”
　　蒋诚心试探着问：“是那个年级第一名的单旗？！”
　　“有一次半期考试他只考了第二，不过，其他时候都是第一。”杨少安纠正他，缓了缓又道，“怎么样？以他的成绩，即便被我影响，也坏不了哪里去，你还有什么话说？”
　　蒋诚心沉默了几秒，突然暴出一声大吼，“你疯了吗？那可是单旗！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他怎么可能喜欢你？！”
　　杨少安无奈地笑了笑，“是啊，也许他和你一样，最痛恨同性恋，肯定会把我当变态的。”
　　蒋诚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知道就好！真是，干什么啊？好好的女人不喜欢，干嘛非得……非得……”
　　“碍着谁了？”杨少安拍拍衣服从地上站起来，“又没喜欢你，你激动个屁。”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蒋诚心的左心房迅速掠过，往右心房里一钻，微有些发痛。
　　“老子最烦你们这种人，明明自己也带把，偏就喜欢别人的老二。”似乎是想掩饰什么，蒋诚心对杨少安说了生平最恶毒的一句话。
　　黑暗中看不清杨少安的表情，但从呼吸的频率上判断，蒋诚心知道自己惹恼了他。
　　心里烦得几乎就要爆炸，蒋诚心突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便口不择言地继续说：“也亏你们想着男人的那里硬得起来，变态，要真那么喜欢，自己天天照镜子不就好了？我说你们没毛病吧？艾滋病不就是靠你们传播？你有没有去检查……”
　　正说在兴头上，被杨少安反手一巴掌甩在嘴边，蒋诚心毫无防备，脑袋整个歪到一边去。
　　“说完了？让开。”杨少安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似乎还带着笑意。
　　蒋诚心暴怒，跳起来将杨少安压在墙上，“让？让开了方便你小子去污染环境？呸！老子就不让！”
　　说完就一拳揍在杨少安腹部。
　　杨少安闷哼着弯下了腰。
　　也许是突然感受到一种发泄的快感，蒋诚心动起手后就停不下来，居然一拳一脚地连续向杨少安身上招呼去。
　　边打还边骂：“老子最烦你们！见一次打一次！去死！变态！艾滋病！”
　　杨少安发育得晚，身体比同年男生单薄许多，力气也小一点，碰上打架什么的，只要没占着先机，一般都只有吃亏的多。
　　此时他被蒋诚心一面倒地打压，只能缩在地上挣扎。
　　蒋诚心打得两眼发红，隐约间闻到点血腥味，更刺激了他的暴性。
　　直到听见杨少安咳嗽得几乎背过气去才清醒过来。
　　他后退两步，瞬间觉得手脚发抖得厉害，全身脱力，几乎站不稳。
　　感觉到杨少安从地上爬起来了，蒋诚心害怕地退到门边，有些哆嗦地说：“你……你还想走……你想去找单旗吧？跟你说！人都走了！”
　　杨少安没说话，一重一轻地呼吸着，慢慢地摸向门边。
　　蒋诚心低吼起来，“人都走了！都走光了！你TMD去了也没用！”
　　杨少安依然不为所动，一步一步地靠近。
　　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无论是以前把隔壁家的窗玻璃打碎了还是考试不及格却要拿试卷给家长签字都比不上此时，好像只要杨少安接近，就要死绝当场一样。
　　顾不上其他，蒋诚心以最快的速度捡起脚边的一根上杠铃用的铁棍，跳到门外，在杨少安走近前一刻把门拉上。
　　体育用品管理室的门锁早就坏了，由于里面全是些又破又旧不值钱的东西，校方也一直没有换新锁。
　　蒋诚心拉上门后采用了最原始的锁门方法，直接将铁棍插进两扇门中间的门环里。
　　然后他听到杨少安扑在门上奋力敲打的声音，也听到他在里面大喊大叫，喊自己的名字，叫他放他出去。
　　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蒋诚心连连后退，最终转身就跑。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蒋诚心心里却有一面小鼓越敲越欢——我只是去看看五班的人走完了没，只要没人了就会回来，不会太久的。
　　杨少安你等一下，一会儿就放你出来。
　　我只是……你不能去找单旗，他不会……那可是单旗！
　　
　　



八
　　蒋诚心的成绩在班上属于中等，由于七班不是重点班，所以他在年级上的排名稍微偏低，大考小考下来几乎都是二百名以后。
　　别看他总成绩不怎么样，但数学成绩却出奇的好。
　　高一到高三，每年他都和其他四五名同学一起代表学校参加全市的奥数比赛，虽然他本人不曾冲入全国决赛，但既然能代表一个学校，说明实力至少是不弱的。
　　在他们那几个代表学校的学生中，有一个人，每年都冲入决赛，还拿过一次金奖和一次铜奖。
　　这个人就是单旗。
　　五班的单旗。
　　传说中的学习机器。
　　据说单旗最大的兴趣就是解题和做试卷，曾经为了研究出第三种办法解答某道物理题而整整一夜不睡，第二天天亮时好容易想了出来，立刻就冲到物理老师家去。
　　他可以为了学习不吃不喝也不睡，换个人肯定觉得无比痛苦，但那是单旗的爱好，不让他做不让他学他才痛苦。
　　带这样的学生是每个老师的希望，所以没有带到他的七班班主任有事没事就把从五班班主任那里听到的关于单旗的种种给七班的同学说，一来二去，想不知道这个人都难。
　　蒋诚心不奇怪杨少安会喜欢单旗，因为他够优秀。
　　不像一般成绩好的书呆子那样，单旗脸上没有挂着厚重的眼镜，表情不僵硬，眼神不麻木，打扮也不老土，虽然他话不多，容易让别人感觉“骄傲”和“清高”，但和他一起参加过三次奥数比赛的蒋诚心却知道，单旗其实不是那样的。
　　他只是和人相处的时候有些笨拙，而熟悉他的同学都知道这一点，就自然不会误会了。
　　这样一个成绩好，人缘不差，自律，认真，本性柔和，外表还能称得上清秀英俊的人，就连一贯挑剔的蒋诚心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值得喜欢。
　　虽然蒋诚心本身是反对同性相恋的，但如果杨少安喜欢的人是单旗……如果是单旗的话……不行不行，就算是单旗也不行，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走上不归路！
　　蒋诚心加快了脚步，在黑暗中快速奔跑，目标是教室灯光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教学楼。
　　听说单旗这人喜欢学习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在宿舍，看书不看到熄灯是不会罢休的。
　　蒋诚心只想去确定他已经离开了教室。
　　住校生的宿舍不是随便可以进入的，单旗一旦回了宿舍，就算把杨少安放出来也见不到他。
　　而只要情人节过去，蒋诚心相信以杨少安的性格，是不会再向别人表白的。
　　因为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其实自尊心特别强，也特别好面子。
　　如果没有大环境和外力的帮忙，他绝对不会做那么丢脸的事情。
　　心里算好，脚步翻动的频率就更快了一点。
　　蒋诚心气喘吁吁地跑到教学楼下，正好看见最后一间教室的灯光熄灭。
　　心里一块大石头稳稳落地，蒋诚心露出自己完全没发觉的猥琐笑容。
　　哼起小曲，正打算原路返回去把杨少安从“小黑屋”里放出来，一张大脸横在他眼前。
　　蒋诚心定神一看，此人和自己差不多高，却比自己宽了几乎一倍，穿着墨绿色的保安服，单手叉腰，正盯着自己。
　　“同学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保安问。
　　蒋诚心忙不迭地点头。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或者回寝室？”
　　“我，我掉了东西。”蒋诚心瞎掰。
　　“什么时候掉的，掉在哪里？”
　　“下，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掉在，掉在运动场的管理室了我这就去找！”说罢他就想跑。
　　保安大哥长手一伸，拽住蒋诚心的后脖领，“等等等等，下午掉的你这个时候去找会不会太晚了？再说了，那边黑灯瞎火的，就算不晚也不一定能找到啊。”
　　“肯定能找到！你放开我，我就去一会儿！”蒋诚心平时调皮又嚣张，此时在虎背熊腰的保安面前却跟小鸡仔似的，挣扎了老半天也没成效。
　　保安笑道：“得了，你还是回家吧，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负不了责。你啊，明天早上再去体育办公室问问，说不定你那东西早被人捡了交过去了。”
　　杨少安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被捡？
　　蒋诚心手心急出了汗，加剧了挣扎的幅度，“不行！我一定要去那边！你放手！我一定要去！”
　　“胡闹！”见蒋诚心一直不合作，那保安也失去了耐心，“你是几年级几班的？再不离开校园我通知你老师了！”
　　蒋诚心一听就傻眼，心想这事如果让班主任知道了还得了，连忙低声下气地哄那保安，“别别别，我……我就想找找，我没别的想法……我……那东西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保安挑了挑眉，“是什么？”
　　“啊？”
　　“我说，你要找什么？”
　　蒋诚心傻眼了，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说：“我奶奶去世的时候留给我的一个荷包……唔，是传家宝。”
　　其实蒋诚心奶奶去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保安听他那么说，稍微重视了一点，想了想才道：“什么颜色？”
　　“红……红色……”随便掰。
　　“多大？”
　　“巴掌这么大……”继续掰。
　　“行，我帮你去找，你现在立刻离开学校，不然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当不起。”
　　“啥？”
　　保安大哥亲切地一笑，拽着蒋诚心就往校门口拖，“我说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去帮你找，你明天到保卫科来一趟就知道有没有结果了。”
　　蒋诚心敌不过对方的身强力壮，只得放低重心减缓被拖动的速度，“你真会去帮我找？”
　　“什么真的假的，说了去就会去，啰嗦！”
　　“我走了你马上就去？”
　　“我还马下就去呢！少跟我讨价还价，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拉拉扯扯，眼见大校门就在不远处，蒋诚心知道自己这次大概真的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了。
　　有些灰心地再次确认，“你一定要去帮我啊！在体育用品保管室！你一定要打开门好好地帮我找啊！”
　　“知道了知道了。”保安大哥没什么耐心地把蒋诚心扔出校门，瞪着他，“快回家去！你家大人该担心了！”
　　蒋诚心不甘心地把书包摔到肩上，一步三回头，“那你快去！体育用品保管室！运动场那边的那个！”
　　保安举起个电筒扬了扬，“放心放心，我锁了门就去。”
　　看着蒋诚心悻悻离开的背影，那保安转身嘟囔了一声，“额外的工作量又没有加班费拿，这么晚了找得到才怪。”
　　嘴上虽这么说，但他还是打算到运动场附近去巡一圈，做做样子。
　　正打算离开校门口传达室，另一个保安拎着个大口袋进来，“吃不吃宵夜？”
　　跨出门的脚立刻收回来，“吃！”
　　什么传家宝，什么大红荷包，什么约定，就这样被轻易地抛至脑后。
　　与此同时，孤孤单单走在回家路上的蒋诚心，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九
　　“阿嚏！”
　　喷嚏刚出口，就被震醒了，蒋诚心睁眼一看，自己斜躺在沙发上，有半边身体挂在外面。
　　看天色似乎已经是下午，蒋诚心甩了甩还有些迷糊的头。
　　他记得杨少安锁上书房门后自己在外面求了他差不多半小时，求他开门，求他吃饭，结果那人铁石心肠，硬是不搭理。
　　后来他折腾累了，干脆回到客厅沙发上等，结果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似乎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醒来后心里也留有余韵，明明该是暖暖的基调，却在最后掺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原来即使是过了十年，不该忘的始终忘不了，哪怕他用502胶水将记忆之门的锁眼堵上，也有不开眼的蚊虫从门缝里爬进爬出，提醒着那些有些不堪回首的年少与轻狂。
　　蒋诚心烦恼地拍着脖子坐起身，掏出手机一瞄，下午三点过，手机上有好几个来电未接。
　　电话铃声都没闹醒自己，可见之前睡得多熟。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除了单旗也找不出第二人。
　　蒋诚心捏着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晚点回复——他不想让单旗知道所有的事，所以需要时间整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在那之前……蒋诚心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书房，书房门不像睡着前那样紧闭，而是虚掩着。
　　蒋诚心瞬间精神抖擞，踩着拖鞋走过去，轻轻将门推开。
　　房间里拉着窗帘，把明媚的阳光隔绝在外，只留下微弱的光。
　　蒋诚心眯起眼，适应光线后发现杨少安盖着床毛毯窝在摇椅里，歪着头睡着了。
　　他走进去，推了推摇椅，“醒醒。”
　　杨少安“嗯”了一声，脑袋歪向另一边，继续睡。
　　蒋诚心改推他的额头，“醒醒，别睡了，会感冒。”
　　这一推，手上就沾了汗，蒋诚心弯下腰仔细一看，发现杨少安的眉头死死皱着，表情扭曲，睡得并不安稳。
　　手上加劲，摇得杨少安的脑袋歪来歪去，声音也大了些，“杨少安！杨少安！”
　　杨少安哼了两声，轻轻掀开眼皮。
　　似乎是为了看清楚眼前晃动的东西，他把眉头皱得更深。
　　蒋诚心尽量轻柔地问：“怎么了？做噩梦？”说罢还拿手轻拍了两下杨少安的脸颊。
　　还不甚清醒的杨少安呆呆地看着蒋诚心，两眼无神又空洞，嘴微微张着，像个机器人。
　　“还没醒？”蒋诚心无奈地撇撇嘴角，拉着杨少安的耳廓轻扯了一下，“发什么呆呢？”
　　杨少安这才有了动作，双臂展开，从后面环住蒋诚心的肩背，将他拉到自己的怀里，低喃道：“你没走？真好……”
　　蒋诚心本来还放松了自己，想好好地感受一下杨少安的体温，结果一听他说这话，脑袋里立刻警铃大作。
　　果然，杨少安的下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
　　含情脉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蒋诚心只觉得有一道强光从自己的头顶直接穿至脚底，还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
　　痛，无法究其种类的痛，像被砍，又像被勒住，像被火烧，又像被刀割。
　　而且说不出来到底哪里痛。
　　他张了张嘴，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杨少安侧着脸亲吻蒋诚心的头顶，反复说着那两句话。
　　“你没走，真好……”
　　“我喜欢你……” 
　　呼吸不顺畅，眼前也有些发花，耳边是杨少安有些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砸出回声，嗡嗡不断。
　　这么动听，可惜搞错了对象。
　　“醒醒！杨少安你还做梦啊？！”蒋诚心压着全身的疼痛感，在杨少安怀里挣扎。
　　杨少安不为所动，一边念叨着喜欢一边收紧手臂，勒得蒋诚心渐渐地喘不上气来。
　　“你TMD醒醒！老子不是单旗！”蒋诚心怒了，猛地拿自己的脑袋去撞杨少安。
　　两个人的重心本来都压在摇椅上，蒋诚心这么一折腾，摇椅晃荡得厉害，杨少安没撑稳，从旁边翻了下去。
　　蒋诚心趁机摆脱他的束缚，立刻退到窗户前，一把扯开窗帘。
　　两个人同时在强光下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蒋诚心先睁开，看见杨少安趴在地上没动，心里一跳——别是之前撞出什么问题了吧？
　　走过去想扶杨少安起来，手刚一碰到他的衣服，就被拍开。
　　杨少安抬起头，眼刀直劈过去，“谁让你进来的？”
　　蒋诚心看着他毫无感情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钟前的那种深情，心口一窒，眼眶发痒，忙别开头，“你……门没关……”
　　“没关也没让你进来。”杨少安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下次在门口叫我就行。”
　　“可是……你刚才被噩梦魇着了……”蒋诚心小声辩解。
　　“那也不干你的事。”杨少安看了他一眼，“去做饭。”
　　蒋诚心略有些踌躇地说：“还不到四点……早饭还剩在那里，不如……”
　　“那加两个菜把早上的热热就行，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无所谓。”杨少安说着便出了书房，向卫生间走去。
　　“杨少安！”蒋诚心突然喊他。
　　杨少安顿住，没回头，“什么事？”
　　“你……”蒋诚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刚才……梦见什么了？”其实他想直接问杨少安是不是梦到十年前的事，是不是梦到自己把他锁起来，是不是还梦到单旗。
　　但他没那个胆量。
　　他只是很紧张地等着杨少安的回答，连双手都握成了拳都不自知。
　　杨少安一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时间像死了一样。
　　好半天才有人打破僵局，蒋诚心听见杨少安经常发出的那种笑声，凉凉的，假假的，杀人于无形。
　　然后说了那句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最喜欢说的话。
　　“干你什么事。”
　　
　　



十
　　“小蒋，我这里那份调研材料再十分钟就给你送过去。”五步开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资料，资料后有个戴着帽子的人头在微微晃动，这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蒋诚心一边握着鼠标乱点一边说：“不急，肖老师您慢慢来。”
　　资料后的脑袋抬起来，是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国字型，表情刚毅。
　　“怎么能不急？你啊，就是慢性子。”那人说着摇了摇头，还配以一声叹息。
　　蒋诚心笑道：“肖老师你又忘了？我这边打字比你那边手写快多了，到时候一打印出来，再把两份材料装订在一起，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您老慢慢来，真的不急。”
　　被叫作“肖老师”的人拍了拍脑门，“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老了，真不行了，特别是计算机一在办公室里普及，我就觉得彻底跟不上时代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对了，小蒋，你转正科长的正式文件什么时候下来？”
　　“据说还有半个月，到时候会开全员大会。”蒋诚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真多亏老师您的提拔。”
　　肖老师呵呵地笑起来，“是你本身条件好！虽然你是我那个老同学的得意门生，他也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但若你没那个资质，我也没办法啊……”
　　“肖老师你过奖了。”
　　“而且，”肖老师补充道，“我都五十好几岁的人了，不退居二线能干什么？连个计算机都不会用……老了老了……”
　　“怎么会？您还正当壮年。”蒋诚心笑嘻嘻地拍他马屁。
　　肖老师作势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开老年人的玩笑！对了，有件私事倒真要和你合计合计。”
　　“肖老师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蒋诚心对于肖老师的吩咐虽然谈不上死而后已，但鞠躬尽瘁是绝对会的。
　　肖老师却在这个时候卖起关子，“别答应得那么爽快，也不先问下是什么事？行行行，等我把材料整理完了再谈。”
　　谁知肖老师一做完材料就被人叫出去说事，等他回来，蒋诚心又去了主任办公室，等他们再度碰面时，学生科里另外两位一早就出去开会的干事也回来了。
　　人多耳杂，不适合谈私事，肖老师用示意蒋诚心中午吃饭时再说。
　　蒋诚心很有眼色地点了点头。
　　
　　A市城南区区教委大院是保护性建筑，建于战前，有幸没有被战火摧毁，政府一直很重视，改革开放以后才本着一边用一边保护的方针，把这片地和建筑拨给了教育系统。
　　区教委的食堂位于大院东北处，是一排平房，三间小间用作厨房，两间大间就是蒋诚心等人用餐的地方。
　　这天蒋诚心和肖老师买好饭，在墙角选了个位置坐，吃了好几口，肖老师才把他揣了半天的事情抖出来。
　　肖老师有一个曾经共事过十多年，后来被调基层去的调研员同事，两人关系一直不错，即便没在一起工作了还保持着联系，经常往来。
　　那位老调研员已于去年正式退休，如今闲着没事，就开始操心他那个一直没有男朋友的女儿，并四处找关系物色青年俊才，只望早早给女儿寻个可以托付的人。
　　而以肖老师的工作性质和接触的人来说，自然是他关系网里重要的一环。
　　教育事业啊，如果能从肖老师这里找到个合适的，不是个教委的公务员好歹也是大学老师吧……
　　“所以我就想问问你的意思……”肖老师拿筷子敲了敲蒋诚心的餐盘，“我记得你没有女朋友，不如找个时间大家见个面？”
　　蒋诚心早在肖老师说起他老同事的女儿时就有不详的预感，听到最后则不免感叹，果然。
　　相亲果然是大龄单身男女青年永恒的话题。
　　不过一说到女朋友，蒋诚心就自然而然想到杨少安，毕竟，他是现在和他关系最亲密的人。
　　而一想到杨少安，蒋诚心又自然而然地有些恍惚——几天前，他们似乎渡过了一个相当糟糕的情人节。
　　虽然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做了爱，但杨少安在整个过程中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例行亲吻，例行扩张，例行冲刺，像一部精准的机器那样把每个步骤都做到了位，却不带任何感情。
　　被打开，被贯穿，蒋诚心也一如既往地觉得痛，后面撕裂了，流了血。
　　不过他在那个特定日子里对杨少安抱有一份愧疚感，所以他从头到尾都忍着没有哭，也没有呻吟。
　　两个沉默的人，只因为欲望纠缠在一起，除了发泄还是发泄，就算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也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
　　就在杨少安快高 潮之前，蒋诚心突然觉得冷，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的寒意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掐住杨少安的背，想告诉他他的感受，可惜杨少安正在关键时刻，压根没有留意。
　　最后杨少安直接将精 液射在了他的体内，而他则晕倒在杨少安怀里。
　　那还是他第一次在做 爱的时候失去意识，醒来时杨少安已经睡熟了，他只得一瘸一拐地去浴室清理自己。
　　水龙头没拧紧，水滴滴在洗脸池里，发出烦人的声音。
　　他想把龙头拧紧，却发现越拧水就滴得越欢，根本停不下来。
　　身上很多地方都痛，特别是头，叫嚣着若再不能平静便要爆炸，他蹲在浴缸里，打开花洒，淋着热水出来之前必然的那些冷水，终于哭了出来。
　　好久没那么痛快地哭过了啊……蒋诚心木木地回忆着。
　　和以前被杨少安做到哭不一样，那天晚上，他好像将这几年来压抑的什么东西和着泪水一起冲了出去。
　　他在这边擅自分神，肖老师已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包括女孩子的年龄，学历，工作，爱好等等，最后他说：“老钱也知道这事，还怪我不早点给你介绍人。”
　　蒋诚心其他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唯独听明白了这句，他愣了一下，然后问：“钱老师？”
　　“可不是，”肖老师笑道，“老钱知道后非要先看照片，说什么他要把关，所以我之前一直没给你说这事。”
　　“钱老师希望我……嗯，相亲吗？”
　　“老钱和我都是为你好，希望你娶个好媳妇……你别说，这姑娘和你条件挺般配，如果你们彼此看得对眼又合得来自然最好。”
　　“是吗……”蒋诚心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餐盘里的食物。
　　“那就约个时间大家见个面？你家人也不在这边，长辈方面我和老钱就代表一下，老钱的意思和我一样，也不一定非要如何，大家就算谈不来做个朋友也可以嘛。”
　　蒋诚心想拒绝，话都挂到了唇齿边缘，但一想到这亲连钱老师都希望他去相，那个“不”字就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不期然地又想到杨少安，如果被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冷嘲热讽是少不了的，但是，他会生气吗？
　　想想又觉得好笑，生气这种情绪大多是因为在乎和紧张而产生的，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下了床能有一点牵绊不？杨少安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为自己这点小事动情绪？
　　在一起生活快三个月了，他也只有情人节那天看见过杨少安脸上面具的崩坏。
　　别说和女人交往，就算他结婚了，杨少安那家伙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
　　当然，前提是要结束他们之间那种变态的关系。
　　蒋诚心不知道杨少安怎么想，但是他自己是绝对不会一边和男人上床一边和女人在一起的，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你点个头就行。”
　　想着想着又有些入神，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
　　蒋诚心下意识就点了头。
　　于是……
　　“就这么说定了！本周内找个时间吧！”
　　“啊？”
　　“我得给老钱说一声，他肯定高兴！”
　　“啊……啊不是……”
　　“不知道去年买的那套西装过时了没，干脆再去买一套？”
　　“肖老师，我那个……”
　　“喂喂，老钱？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算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宝贝徒弟答应啦！”
　　“……”
　　
　　



十一
　　蒋诚心最近有些苦恼。
　　一部分是因为和杨少安的关系不上不下，没有一点友好的进展，杨少安也没有放他自由的意思。
　　另一部分则是肖老师开始积极地为他安排相亲时间。
　　女方的照片他已经看过了，是个外表上没什么挑剔的人。
　　他自己的照片据肖老师说也给对方看了，那边表示很期待见面。
　　蒋诚心第一次希望自己能长丑一点。
　　就在蒋诚心苦恼着是该编个谎话推掉还是干脆和肖老师摊牌的时候，上天给了他一个绝好的理由。
　　初春，气候还比较燥，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东西还是动了什么火气，蒋诚心嘴巴里右上方智齿开始和春天的小草一样迅猛生长。
　　刚开始还只是有些不舒服，吃东西的时候容易咬到口腔内壁的肉，渐渐地，它越长越投入，挤得前面那颗大牙发了炎不说，还戳得右下方没有智齿的牙床隐隐发痛。
　　蒋诚心一开始放着没管它，等过了四五天，再想管，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也多亏那颗不听话的牙，让蒋诚心能够捂着脸在肖老师面前装可怜，成功地让老人家把相亲计划延后，至于是有限延后还是无限……唔，牙痛得无法思考问题的蒋诚心决定押后再议……
　　这天蒋诚心的脸已经开始有些肿了，吃东西的时候如果不小心用到右边的牙齿，痛得钻心。
　　所以他只能偏着头，尽量让食物都滚去左边，然后慢慢地咀嚼。
　　杨少安在看见蒋诚心第四次偏头后，终于问道：“你脖子痛？”
　　蒋诚心一口一口地将饭菜咬碎咽下，才呐呐地说：“牙痛……”
　　“哦。”杨少安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吃，还故意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好像吃着什么人间美味一般。
　　蒋诚心郁闷得脸色发青，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专心将饭送进嘴里，专心地歪起脑袋，专心地吃。
　　一顿晚饭他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收拾完洗好碗后，都快十点了。
　　杨少安在书房上网，蒋诚心抱着冰袋看电视。
　　冰袋贴在腮帮子上，很快就把一半的脸冻得发麻，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也不知道看进去没看进去。
　　十一点的时候杨少安从书房里出来，看了蒋诚心一眼，说：“洗了没？”
　　蒋诚心有些紧张地坐直，手上拿着里面已经化成水的冰袋，“没……我，我牙痛。”
　　杨少安眯了眯眼，突然笑了，“又不是皮痛，牙痛就不洗澡了？”
　　蒋诚心一呆，“我以为你……”
　　“哦……想做？”杨少安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蒋诚心这才知道自己上当。
　　脸有些发烫，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没多久，蒋诚心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摸着他的右脸。
　　杨少安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吃药没？”
　　蒋诚心没回头，轻轻颔首，“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吃的？”那声音还伴随着温热的呼吸。
　　“前……前天……”蒋诚心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都三天了……没效果的话去医院吧。”
　　蒋诚心一听“医院”二字，立刻摇头，“不去！”
　　这一摇不要紧，杨少安放在他脸上的手指正好抵在他牙痛的部位，蒋诚心哀叫了一声，扔开水冰袋，以双手捂脸，埋怨地看着杨少安，眼泪都快飙了出来。
　　杨少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看蒋诚心反应这么大，不由得皱了皱眉，“……有那么痛？”
　　“牙痛不是病，痛起来真要命啊！”蒋诚心大口小口地吸气，想让冷空气帮他缓和疼痛。
　　“那明天去医院！”杨少安站直身，命令般地说。
　　“不去！”蒋诚心毫不让步。
　　“你该不会是怕了？”杨少安冷笑道。
　　“不是，是讨厌……”
　　“讨厌什么？”
　　“口腔科的那个味道，我一闻就觉得恶心。”蒋诚心边说边张开嘴，指着口腔深处说，“我牙齿一直不好，从小就三天两头上医院，都上出心理障碍了。啊，你看，那几颗六龄齿都是补过的，换牙以前的牙也补了不少……”
　　杨少安想倾身去看，蒋诚心红着脸向后一仰，“你还真看啊……我又不会骗你……总之我是打死不去口腔科医院的，我一想到躺在椅子上张着嘴让人用钩子勾我的牙齿就反胃，你要想我去，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杨少安眼神一闪，冷冽地问：“真不去？”
　　蒋诚心缩了缩肩，“不……不不去。”底气稍显不足。
　　杨少安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不去算了。”说完转身就往浴室走。
　　就在他转身之时，蒋诚心分明听见他自言自语说着“干我什么事”。
　　心里有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个“去”字差点脱口而出。
　　也只是差点。
　　每个人都有弱点，对于蒋诚心来说，口腔科医院带来的恐惧足以战胜一切。
　　不过之前杨少安那态度是怎么回事？
　　好像有些不高兴？
　　因为自己没顺他的意，还是……该不会是在担心吧？
　　一想到这里就有些激动，蒋诚心连牙痛都顾不上，连忙追到浴室门口。
　　门没锁，不过他也不敢擅自进去，就隔着门喊：“杨少安！杨少安！”
　　“干嘛？想一起洗？”杨少安在里面笑。
　　“不是，我是想问问……你，呃，你明天晚上想，想吃什么菜？”
　　虽然和杨少安在一起生活三个月了，但自从他接手了所有的家务，晚饭吃什么都是由他自主决定。
　　好在杨少安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所以像这样带着讨好的事前询问，还是第一次。
　　总觉得……有些像家人之间的感觉了。
　　蒋诚心失笑。
　　家人？和杨少安？怎么可能……
　　即便他愿意，对方也不会高兴的。
　　有些结巴地问完那句话，蒋诚心将额头抵在门框上等杨少安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就在他以为杨少安不会搭理他的时候，里面传来杨少安有些模糊的声音。
　　掺杂着流水的声音。
　　却一字一字地砸进心里。
　　那句话分明是——“煮点白粥，菜随意。”
　　
　　一碗米，大半锅水，大火煮涨，小火慢炖，一小时后加入碎肉皮蛋和盐，搅匀了再煮5分钟左右便能起锅。
　　蒋诚心一边哼着流行歌曲一边拿着大勺在锅里搅，左三圈右三圈，鼻腔里充满了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心情好得出奇，连牙痛都不那么明显了。
　　前一天，杨少安让他做稀饭，明摆着是为了他的牙齿着想，后来他们上了床，杨少安也只是揽着他的腰睡觉，并没有做别的什么事情。
　　虽然这都只是很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对于蒋诚心来说，比天上下金钱雨还稀奇。
　　而他的本性里一直保留着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还上三分的热血和耿直，于是虽然杨少安只是让做白粥，但他却玩起花样。
　　计划是今天皮蛋瘦肉，明天虾仁鱼片，即使是为了牙好，也要走最华丽的清淡路线。
　　这边锅碗瓢盆响得热闹，那边手机铃声也叫得夸张。
　　情人节过后蒋诚心就重新设定了手机铃声，把以前的和弦乐撤了，换上了重金属版的鬼子进村。
　　关掉火，盖盖子的时候不慎被锅边烫了一下，蒋诚心摸着耳朵冲到客厅接电话。
　　如果排除话题的愉快与否，单旗的声音永远让人听了觉得如沐春风，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来。
　　这次也不例外。
　　事隔了大半个月，单旗仍然被离婚的事情所困扰，说起话来唉声叹气，听得蒋诚心直想发脾气。
　　平时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为什么一摊上婚姻的事就变得如此肉脚？
　　情人节那天蒋诚心是思前想后琢磨了很久才在晚上给单旗回了个电话，心里早准备好一套说辞，可没想到单旗压根就不关心。
　　他只是不停地说苏晓芸不理他，他不知道怎么办，他连家都不想回，他吃东西完全没胃口云云，对于蒋诚心早上被杨少安押走一事半句也没问。
　　当时就有些郁闷，心想一场同学几年兄弟就这么不值钱？那杨少安若真是黑社会呢？我若是被先奸后杀杀了再奸怎么办？
　　蒋诚心正准备这么损损单旗，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情况比奸啊杀啊的也好不了多少，而那元凶还就坐在自己身边，便哼哼唧唧地应付过去了。
　　没想到半个月过去，单旗非但没有把苏晓芸哄回去，情况似乎还更严重了。
　　简单说来就是苏晓芸寄了离婚通知书给单旗，单旗守在苏晓芸公司门口抓到了人，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很不愉快，而最最麻烦的是，单旗居然又甩了苏晓芸一巴掌，还正好被苏晓芸的同事看见了。
　　蒋诚心听完单旗的叙述后只觉得头痛，嘴上象征性地安慰着，心里却有些看低单旗了。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好，男人打女人本来就不道义，更何况还当着路人的面。
　　单旗在电话里是千个万个地后悔，说到最后都哽咽起来。
　　蒋诚心却凉薄地觉得是他自作自受，连同情都没必要。
　　敷衍着和单旗说了大概十分钟，蒋诚心掐掉电话，正好看见杨少安开门回来。
　　他立刻跳过去，献宝一样地笑，“回来了？喜欢皮蛋瘦肉粥吗？”
　　杨少安明显地怔了一下，斜了一眼蒋诚心手上的电话，答非所问，“打扰你说电话了？”
　　“没有没有，”蒋诚心连连摇头，“我刚好挂了。不过如果你早点回来我也能早点找个接口挂掉，烦啊。”
　　杨少安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嘴角，“你也有会觉得烦的事？”
　　“怎么没有？老单那家伙离个婚跟彗星撞地球一样，我真是……”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蒋诚心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蒋诚心你个山猪！比山猪还不如！
　　果然，杨少安在听到老单和离婚这样的字眼后马上就绷紧了脸，眼神如寒冰箭一般射向蒋诚心。
　　蒋诚心只得嬉皮笑脸地陪笑，边笑边推杨少安，“那啥，你先洗手，马上就开饭……皮蛋瘦肉粥！”
　　杨少安配合地移了几步，回头问：“牙还痛？”
　　蒋诚心没听清，愣了一下，“啊？什么？”
　　“没什么……”杨少安垂下眼，挥开了蒋诚心贴在自己身上的手。
　　见他去了洗手间，蒋诚心才把之前被甩开的手举起来。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看得就差冒烟和起火。
　　半晌才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你被嫌弃了呢……”
　　
　　



十二
　　一锅皮蛋瘦肉粥被杨蒋二人瓜分得干干净净，饭后依然是一人看电视一人上网，没有什么交流，也算相安无事地度过。
　　当晚，蒋诚心睡到半夜时突然惊醒，想起床小解，发现身边的床位空空的，伸手一摸，已经凉透。
　　蒋诚心光着脚走出卧室，看见厨房里隐约透出了点光亮。
　　心里疑惑，下意识将脚后跟抬离地面，只用前脚掌着地，小心翼翼地蹭到厨房门口。
　　还没伸头进去，光线突然消失了，四周又陷入黑暗。
　　蒋诚心听见杨少安的脚步声接近，忙屏住呼吸，躲在墙角一动不动，待杨少安走到洗手间后才蹑手蹑脚地爬回卧室。
　　翌日，蒋诚心按计划熬了虾仁鱼片粥，两个人仍然将它分得干干净净。
　　晚上睡到一半蒋诚心又惊醒了，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听见卧室门被打开，杨少安刚走出去。
　　瞌睡一下飞到了好望角，蒋诚心做贼一样跟在他后面，一步一停一步一停，生怕被发现。
　　杨少安出了卧室后直接进了厨房。
　　蒋诚心趴在门边张望。
　　只见杨少安打开冰箱门，弯腰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就蹲着开始啃。
　　啃几口，喝点水，再啃几口。
　　冰箱门一直没关，从蒋诚心的角度，只看得见杨少安黑糊糊的背影，因为正在吃东西而有些颤动。
　　蒋诚心呆了一下。 
　　他记得杨少安前几天进了新项目，最近天天跑工地下现场。
　　眨了眨眼，蒋诚心觉得眼皮酸涩，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没等杨少安吃完，蒋诚心就站了起来，悄悄地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蒋诚心在调到最暗的台灯灯光下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蒋诚心听到脚步声接近，连忙闭上眼装睡。
　　身边的床微微塌陷，一具温热的身体躺了上来。
　　蒋诚心闻到牙膏淡淡的薄荷味，搔得鼻子一抽一抽地，连带着心脏也在微微抽动。
　　杨少安睡下后马上翻了个身，半趴着，将手伸过来搭在蒋诚心腰际，脑袋向下缩，埋在蒋诚心脖子旁边。
　　蒋诚心待杨少安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平稳后才再次睁开眼。
　　斜斜地看过去，杨少安平静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不真实。
　　睡着了倒像个孩子……蒋诚心想。
　　而这样一搭一埋的姿势似乎也是杨少安睡觉时最喜欢的，如果用在恋人身上，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魅惑——有一点亲密，又有一点小心翼翼，就像生怕失去对方一样。
　　“杨少安。”蒋诚心轻轻地呢喃。
　　杨少安睡得正香。
　　蒋诚心抬起手摸着他的发梢，越摸越精神，越摸越亢奋……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好像失眠了……
　　
　　第二天蒋诚心顶了个黑眼圈去上班，临出门时杨少安看了他老半天。
　　蒋诚心装没看见，潇洒地挥了挥手，“今天晚上吃回锅肉！”
　　杨少安张开嘴，想说什么，蒋诚心嘿嘿一笑，关上门就跑。
　　一上午虽然眼皮有些酸痛，不过精神倒还好，蒋诚心把该做的事情提前半小时做完后向肖老师告了个假，说下午也许会晚点到。
　　肖老师见他脸肿眼圈又黑，心疼地建议他干脆直接请假回家。
　　蒋诚心说去看看牙齿又不是多大的事，没必要请半天假。
　　话是这么说，但当他转身退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还是出汗了。
　　紧张的。
　　离教委大院最近的一家口腔科医院步行二十分就到，蒋诚心一踏进大门就犯晕，忙掏出张纸巾捏住鼻子，一丝丝地进气出气，没多久就憋得慌。
　　他挂号，心想找个技术好点的，就挂了个主任医生，比一般医生多一倍的钱。
　　捏着号等在房间门口，钻头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压得他觉得自己就快淹死。
　　那种尖锐的声音，像有人拿锥子在他心里扎一样，没一会儿就小腿抽筋，脚板发麻。
　　等排到号的时候，蒋诚心几乎是扶着墙进去的，站在躺椅前直哆嗦，硬是迈不开最后一步。
　　那主任医生五十多岁的年纪，估计也见惯了怕牙医的人，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地看了蒋诚心一眼，“请吧。”
　　蒋诚心几个深呼吸，却没想越吸越头晕，身体一软就栽到了躺椅里去。
　　他仰头，闭眼，捏紧拳头。
　　主任医生嘿地笑了，“又不是上断头台，放松点。”
　　蒋诚心睁开一只眼，被明晃晃的灯一照，又赶忙闭上。
　　主任医生问：“哪里痛？”
　　蒋诚心张开嘴，“右边，上面，长尽头牙。”
　　主任医生拿着个细长柄的小镜子伸进蒋诚心的嘴里掏掏。
　　蒋诚心的神经都快绷断了。
　　“嗯，没长好，长得太歪，个头也不小，把前面的牙齿给挤着了……”主任医生边看边说，“还好发炎的是前面的牙齿，不是智齿，今天就可以拔……”
　　“啥？拔？”蒋诚心被吓了一大跳，猛地睁开眼，“医生你说，说，说拔？”
　　主任医生笑道：“不拔难道养着？你这牙完全是个定时炸弹，时间长了还有可能把前面那颗牙完全挤死，不如拔掉一了百了。”
　　“可是……”本来上趟口腔科医院就已经耗费掉了蒋诚心几乎所有的勇气，来之前他只是想例行检查一下，拿两包药回去吃，哪里能想到这医生两句话就扯到了“拔牙”上，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太没心理准备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这些，非得等以后老了，牙齿掉得差不多了才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好好保护牙齿……”
　　“我不是……”蒋诚心虚弱地想争辩。
　　“我知道，你没心理准备嘛……其实怕什么啊，麻药一上就没感觉了，拔颗牙还不就几分钟的事。”
　　“我不是……”蒋诚心想说他不是怕痛，他只是想早点离开医院，可这么弱气的话怎么可能说出口？
　　主任医生看了蒋诚心几眼，想了想又说：“当然，我只是建议你拔掉，最后拔不拔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这炎发了也有几天了吧，怎么一直拖着不来医院？自己吃药了？哎，智齿这玩意不像蛀牙，钻钻弄弄就好，我这里给你开药的话也就是那些消炎药，吃得好的话你也早好了。怎么样？如果实在不想拔，我就给你开点药吧……”
　　蒋诚心听了他这一席话，心里那个犹豫啊，连生平最厌恶的味道都忽略了。
　　最后他想到杨少安前一天和再前一天半夜起来加餐的情景，心里一酸，就咬牙答应了。
　　主任医生见他同意，马上翻出拔牙相关的费用单向他说明。
　　可蒋诚心这会儿刚一放松就又闻到那股味道，半条命升了天，恍恍惚惚地瘫在那，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
　　
　　拔牙的过程，的确如主任医生所说，干净利落的快，而且也的确一点都不痛。
　　但从上麻药到等麻药失效再到拔牙，前前后后还是折腾了有半个多小时，对于蒋诚心来说，真是比世界末日还末日。
　　最后主任医生给他的牙洞塞了团棉花，又开了一些消炎药，建议他最近别吃上火的食品。
　　蒋诚心一连串“是是是”地答应着，捏着单价表去缴费，连滚带爬地离开医院。
　　拔了牙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大牙很快不痛了，脸上的肿也消了一些，只是蒋诚心忘不了伴随了他一个多小时的那种味道，心里还是难受。
　　肖老师下午见到蒋诚心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比上午还差，忙勒令他立刻回家休息，任蒋诚心怎么解释都没用。
　　于是我们的蒋正科长只得在下午三点的大好时光，挽着兜子上市场买做回锅肉的原料。
　　买好菜做好准备也才四点过一点，而杨少安平时下班到家都在七点左右，蒋诚心闲来无事，钻书房里去上网。
　　高中同学群里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小猫两三只，那也是上班时候偷摸着爬上来的，时刻准备着消失。
　　刷刷网页，看看新闻，好容易熬到五点半，蒋诚心琢磨着可以先做饭了，精神才变好一点。
　　这边刚把上好的肉扔锅里煮，那边鬼子又进村了。
　　蒋诚心关掉火，一边暗想别又是单旗啊一边拿起手机来看。
　　屏幕上闪烁着杨少安三个字。
　　蒋诚心笑了，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边——杨少安平时只会打电话回家让他做这做那，这还是第一次在工作时间里打他手机。
　　心里那种感觉就叫“高兴”没错，蒋诚心接电话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将整个春天都紧紧地捏在手中。
　　“喂，请问你认识杨少安吗？”
　　陌生的声音。
　　蒋诚心愣了。
　　“如果你是杨少安的家人或者朋友请立刻到市医院住院部来一趟，他今天下午因工伤入院……那个……喂？喂喂！”
　　
　　



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长夜漫漫 不要急嘛。。。
　　
　　这两天肯定和医院犯冲，改天要去烧高香。
　　
　　蒋诚心一踏进住院部大门就往询问台跑，刚问了出“杨少安”三个字，就被台边的一个人叫住了。
　　“你是杨少安的……家人？朋友？”
　　就是这个声音给他打的电话，蒋诚心抬头看他，个子挺高一个人，长得也算英俊。
　　他喘了喘气，点头，“是我，杨少安怎么样？”
　　那人双手抱在胸前，将蒋诚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你是他哥哥？弟弟？”
　　“我问你杨少安怎么样了！”蒋诚心没那闲工夫和人扯这些，他只想快点见到杨少安，不知不觉口气就有些不好。
　　大高个闻言挑起一边眉，“我记得他手机上写的你姓蒋……你不是他的家人吧？”
　　没见过这么墨迹的人，蒋诚心一路担心受怕，火气本就不小，这下全被对方点燃了。
　　上前一步，怒气汹汹地盯着那人，以前念高中时的那种霸道全数苏醒，“老子是他什么人干你TM屁事！快带老子去见人！”
　　大高个后退半步，双手举起和头顶平行，“别恼别恼……”说着向上努了努嘴，“304病房，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蒋诚心得到病房号后正要走，却又听到那人的最后半句，不得不硬生生地收了脚，“你什么意思？”
　　大高个侧过身，一脸沉痛，“医生说……半身不遂……”
　　蒋诚心脑袋“轰”地一声，似有千百斤火药在里面齐齐爆炸。
　　他跳起来，转身时好象撞到了什么人，但却没法顾及。
　　他什么都想不了也不能去想，全身上下只剩下唯一的条件反射——跑。
　　往304跑！
　　大高个看着蒋诚心狼狈的身影，抿了抿嘴。
　　迎面走来一个人，两只手一左一右拿着饮料，正是被蒋诚心转身撞到的那个。
　　他走到大高个面前，皱起眉，斟酌了又斟酌才说：“你这样做……过分了点吧……”
　　“有什么关系？”大高个显然心情不错，乐呵呵地从对方手里接过饮料，拧开灌了一口，“这叫一报还一报！”
　　
　　蒋诚心一口气冲到304病房前，也不管是几人房，推门就进。
　　房间里有两个床位，一个空着，一个上面躺着杨少安。
　　他右脚打着石膏，被吊在半空，闭着眼，脸色白得比床单好不了多少。
　　蒋诚心一进门发现没其他人，立刻就开始嚎，边嚎边往杨少安身边扑，抓住他的被角一阵抖，眼泪都抖出来了。
　　他是埋怨他，埋怨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有时候也气得牙痒痒，但自从他们重逢，他从没诅咒过杨少安，背地里连一句狠毒的话都没说过。
　　如今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就这么瘫了，怎么不叫人扼腕？
　　何况……何况那不是一般人，至少对于蒋诚心来说不是。
　　那是杨少安。
　　蒋诚心嚎了半天才觉得脑袋重，抬眼一看，杨少安半撑起了身，正拿手压他的头顶，表情有些古怪。
　　蒋诚心愣住，连眼泪都忘了擦，忙扶他坐起来，“杨少安……你……醒着？”
　　杨少安斜他一眼，“就你那嗓门，死人都给喊醒了。”
　　蒋诚心给杨少安后背处垫了个枕头，抽着鼻子，轻声问：“痛不痛？”
　　杨少安“哈”地笑起来，“怎么不痛？当时那可是几十上百斤的板子倒下来，铁打的也折了……”
　　蒋诚心一听，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杨少安扶着额角哼哼，“别演了……都说你不适合小媳妇……”
　　蒋诚心哽咽，满腔委屈，“我没……”
　　他是真难受。
　　好像是自己受伤一样，痛得钻心。
　　“你牙不痛了？” 杨少安发现蒋诚心的脸似乎没早上那么肿，连忙转移话题。
　　“我去拔了。”边说边张大嘴，“你看，没了，也不痛……现在痛的是你吧？”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里又湿润了三成。
　　“都叫你别演了” 杨少安觉得有些头痛，“……真是的，随便找谁不好，干嘛非得通知你……”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半，突然顿住，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蒋诚心眨了眨眼，想分辨此时杨少安那红红的耳朵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少安认命地叹道：“算了，来都来了……医生说要住院几天，你带我的换洗衣服了吗？”
　　“啊？没……”蒋诚心这才想起他当时接了电话后太着急，竟然两手空空就来了。
　　杨少安又叹了口气，“那你也没吃晚饭吧。”
　　蒋诚心点头。
　　“先去吃饭，然后回家帮我拿点衣服。”
　　“你呢？想吃什么？”
　　“没胃口，一会儿我让耗子他们给我买点喝的就行……哦对，就是给你打电话的人，你在楼下见到他了吧，衣服拿来给他就行。”
　　蒋诚心皱起眉，“为什么要给他？”
　　“啊？”杨少安不明白。
　　“衣服，为什么要给他？”想问那个叫耗子的是他什么人，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对方才不会生气。
　　此时的杨少安没精力去揣摩蒋诚心的想法，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今天是入院第一天，我请他和泥鳅晚上陪一下床……哦，泥鳅是我手下，你以前应该也见过，就是……”
　　蒋诚心突然站起来，打断杨少安难得的“长篇大论”，有些不满地说：“晚上我陪！我让他们先回去，我去给你拿衣服！喝的我也去买，喝什么？”
　　“不，你……”杨少安头痛地说，“还是让耗子他们……”
　　“耗什么耗？你现在是伤员，听我的！”心里气鼓鼓地再加上一句，何况他们能陪你几天？我……我陪你一辈子！
　　杨少安无奈了，摆了摆手，“随你……那给我买杯抹茶拿铁，就我平时喝那种。”
　　蒋诚心听了这句话，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呆了呆，然后他歪着头问：“等等……杨少安，我刚发现，你怎么这么有精神？你……你不是很痛？”
　　杨少安一脸不解，“麻药还没退呢痛什么痛？”
　　蒋诚心更是觉得奇怪，“你……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下午两点？还是三点……忘了。”
　　“手术这么快就完了？”
　　杨少安笑道：“手术？接个骨也算手术？”
　　蒋诚心的脸黑了一大半，口水咽了又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不是半身不遂？”
　　杨少安的脸全黑了，“谁造谣？”
　　“那你……”
　　“一般骨折而已。”
　　大眼瞪小眼。
　　小眼变成眯眯眼。
　　然后某人突然“哇”了一声，捂着脸冲出病房——老子……老子白哭了啊！！！！！
　　
　　事故原因是施工现场堆积的成板材料没有绑牢，杨少安为了抢救两盏吊灯而被砸伤，右脚小腿骨骨折。
　　由于送医及时，而且骨折也不是很严重的毛病，按说接好骨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修养，但医生发现杨少安的右脚小腿骨以前就撕裂过，怕老伤新伤凑一起影响恢复，让他住院观察。
　　杨少安在医院住了五天，蒋诚心申请了个陪床，一下班就往医院跑，周末则寸步不离，也陪了五天。
　　这五天里，蒋诚心无疑是一个称职的“佣人”，平时该做的一样没少做，还肩负起帮杨少安穿衣脱衣擦身体这种以前想都没想过的责任。
　　以前两人没穿衣服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在干那事，没什么机会仔细看，蒋诚心这次得了空，趁给杨少安擦身的时候，把对方全身前后上下都瞄了个遍。
　　杨少安身材好，绷住的皮肤让人一摸就抽不了手，肌肉的线条尤其漂亮。
　　只可惜背部和腹部都有一些伤疤，最明显的那一处足有两寸长，三指宽，横在后腰，颜色比其他皮肤浅一点，微微泛白。
　　蒋诚心动作很轻，特别是擦到那些疤痕的时候，好似捧着块豆腐，稍微多用点力就会碰坏一样。
　　这个时候的杨少安往往也不说话，转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四
　　出院前一天晚上，杨少安吃了饭，喝了点蒋诚心带来的猪骨汤后就靠在病床床头假寐，蒋诚心则趴在旁边的陪床上看书。
　　大概八点左右，杨少安的同事来探望他。
　　是那个不知道姓王还是姓黄的人，以及最开始骗蒋诚心说杨少安瘫痪的人。
　　他记得杨少安叫他们“泥鳅”和“耗子”。
　　还真配。蒋诚心这么想。
　　泥鳅和耗子几乎每天都会来探病杨少安，都是晚上7、8点钟左右。
　　据说耗子暂时接手的杨少安的工作，所以两人要来向杨少安大致汇报一下进度和情况。
　　蒋诚心记仇，始终记得那耗子当日骗他，害他伤心难过，在杨少安面前大大地出丑，所以每次那两人一来他就躲了，躲到走道或者楼梯间去，直到他们离开才重回病房。
　　这天也不例外。
　　蒋诚心一见那两人来就退出了房门，在外面的座位上坐着继续看书。
　　光线不大好他也不在意，看看停停，隐约听见杨少安他们说话的声音，有时候似乎在争执，有时候，却也在开心地笑闹。
　　一道门，隔出两个世界，里面的人不会出来，外面的，想进去也没理由。
　　心里慢慢地变得空白，书也看不进去了，蒋诚心想走远一点，脚上却突然失了力，站都站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泥鳅先走出来说：“师兄说想上厕所。”
　　蒋诚心收了书进屋去，看见那叫耗子的想扶杨少安起床，杨少安尴尬地左顾右盼，连忙抢上去，“我来！”
　　边说边把耗子挤开。
　　他力用得有些大，耗子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陪床上。
　　和以前做过许多次那样，蒋诚心挽住杨少安的胳膊，让他的左脚先下地，一手稳住他，一手拿过就靠在床头的拐杖。
　　杨少安架好拐，在蒋诚心的搀扶下一步步慢慢地向外走。
　　走到门口对站在那的泥鳅说：“明天就先照计划表进行，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泥鳅应了。
　　杨少安又转回头对耗子说：“你们先回去，不早了。”
　　“那我明天开车来接你出院。”耗子说。
　　“好，”杨少安想了想又说，“今天你也开车来的？”
　　“嗯。”耗子点头。
　　“那等一下，一会儿把我同学送回去。”说的自然是蒋诚心。
　　蒋诚心一愣，“什么？”
　　杨少安看着他两只眼睛下面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今天不要你陪了。”
　　“为什么……”
　　“反正明天也出院了，你先回去。”
　　“我……”蒋诚心想说不，眨了眨眼，话梗在喉头。
　　他这一梗不要紧，手上却撒了劲，杨少安重心不稳就要向后仰，好在泥鳅眼疾手快接住他。
　　蒋诚心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上去搀扶。
　　杨少安冷笑，拍开他的手，“笨手笨脚，不如不要。”
　　蒋诚心表情扭曲，一颗心极速下坠，摔到底的时候很痛很痛。
　　杨少安当没看见，拉着泥鳅的胳膊，“算了，泥鳅陪我去厕所，耗子你先让他收拾收拾跟你上车。”
　　“杨少安……”蒋诚心唤他。
　　杨少安挥了挥手，“明天有耗子他们就行，你也别来接我了。”
　　“杨少安……”蒋诚心可怜巴巴地唤他。
　　杨少安和泥鳅走出门，一步都没停，也没回头。
　　耗子一直沉默着，直到屋里只剩他和蒋诚心两个人时才吹了声口哨，“你运气真坏。”
　　
　　坐在耗子的车里，蒋诚心目不斜视，脊背挺直，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旅行袋。
　　里面除了自己的换洗衣物以外，还有杨少安的。
　　杨少安让他先带回去。
　　车子发动后，耗子就开了音乐，很轻很轻的旋律，有些催眠。
　　泥鳅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地回头和蒋诚心攀谈，都是他在问，蒋诚心只需要点头摇头就行。
　　比如，“你是师兄的高中同学？”
　　点头。
　　“同班？”
　　点头。
　　“你大学也是在A市念的？”
　　点头。
　　“毕业后回过家吗？”
　　摇头。
　　“师兄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
　　蒋诚心呆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无论点头还是摇头都不行吧。
　　泥鳅也不管蒋诚心有没有回答啊，兴趣盎然地继续说：“以前在大学里师兄最照顾我了，他总说一见着我就觉得亲切，说我像他弟。”
　　蒋诚心暗说杨少安那个独生子，有弟才怪。
　　若真要说泥鳅像谁……蒋诚心涩涩地想，像单旗倒不假。
　　嘴上却问：“杨少安……他说你哪里像他弟？”
　　泥鳅得意地笑了笑，“我喜欢小孩子，师兄说他弟也喜欢。我以前练体育的，师兄说他弟从小学开始是体育特长生。我电脑白痴，师兄说他弟跟我有一比。”
　　蒋诚心茫然了——说得像模像样的，难道杨少安还真有个弟弟？
　　“还有我师兄说他弟是个笨蛋，放着好好的大学体育老师不当，一毕业就去幼儿园当保姆，这点我就好多了……我毕业以后……”
　　眼看着他说到激动处，身体扭啊扭啊，都快跪在座椅上了，耗子忙假咳了一声。
　　泥鳅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发坐回去，冲蒋诚心很不好意思地一笑。
　　蒋诚心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个人，也只有不说话的时候感觉像单旗而已。
　　
　　蒋诚心让耗子把车停在杨少安家楼下，耗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蒋诚心拉开门的时候问了句，“和组长同居……习惯吗？”
　　蒋诚心刚迈了一条腿，一听这话，吓得差点滚出去。
　　泥鳅扯了扯耗子的胳膊。
　　耗子笑道：“我没别的意思，不过组长感觉挺那啥的，和他一起住，得受不少限制吧。”
　　“也没有……”蒋诚心大略回忆了一下，说其他的或许有，这限制嘛，的确没有。
　　耗子明显不信，脸上堆起了怪异的笑。
　　蒋诚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说了声“再见”就往楼里跑。
　　耗子在他身后拔高声音，“我明早九点去接组长出院，顺道捎你一起？”
　　蒋诚心停下来，“嗯，麻烦了。”
　　“可师兄不是不让？”泥鳅老老实实地问。
　　“我要开车，你明天去工地，总得找个人顾着组长啊。”耗子边说边给泥鳅递眼色。
　　可惜泥鳅的雷达常年处于罢工状态，“我明天不去工地……”
　　“你要去！”耗子的眼皮翻得飞起。
　　“我真不去，师兄说了明天让他们去……”
　　耗子哭都哭不出来。
　　蒋诚心看在眼里，苦涩地笑道：“算了，我明天上班，麻烦你们把杨少安接回来吧。”虽然他一早就请了假。
　　“哦……真不去？”耗子牢牢地盯着他。
　　蒋诚心突然觉得这个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手心有些渗汗。
　　他垂下头，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耗子，“我找医院借了一架轮椅，明天麻烦你们去器械室拿，押金已经付过，这是收条。”
　　耗子接过来，凑着车灯一看，“租借轮椅都这么贵？”
　　泥鳅跳过去一起看，看得连连乍舌，“坑人啊坑人。”
　　蒋诚心笑，“杨少安他不大习惯用拐，在医院还没什么，出院了始终不方便。家里有门槛的地方都垫过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嗯，那就这样，明天麻烦你们。”
　　他冲耗子和泥鳅轻轻鞠了一躬，带着浑身的疲惫，消失在大楼门厅的转角处。
　　那边人刚一走，这边就热烈讨论上了。
　　一个说这人对师兄真好肯定喜欢他。
　　一个说作孽哦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那个人。
　　一个瞪眼，说我师兄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被喜欢。
　　一个忙陪笑，说没什么没什么，这世界上除了我就你师兄最好。
　　一个摸着脖子傻笑，说你觉得师兄喜欢他不。
　　一个摸着对方的脖子傻笑，说喜欢不喜欢也没我们的事啊。
　　两个人傻笑了半天才想起时间已经不早，双双上车，绝尘而去。
　　而被他们讨论过的两个人则是一人一张床，睁眼到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我讨厌金融风暴= = 


十五
　　杨少安出院了，蒋诚心终于不必每天往医院跑，不过由于主人杨行动不方便，仆人蒋还是得不了闲。
　　比起在医院里的种种不方便，回到家的杨少安是扯直了身享受着被全面照顾的感觉，而对于一心希望他早日康复的蒋诚心来说，在家里甚至比在医院还累。
　　“蒋诚心，推我去书房。”
　　“蒋诚心，球赛快开始了，给我调频道。”
　　“蒋诚心，温水，我要温水，不是冷水！”
　　蒋诚心咬着嘴唇给他做这做那，心里直犯嘀咕——轮椅可以自己动，频道可以自己调，水水水……那是你拿去后一直不喝才变冷的！
　　不过面上还是要服务周到。
　　蒋诚心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有奴性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担心自己以后哪天从杨少安手上逃出升天，会不会不适应啊。
　　不过杨少安并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除了上班，蒋诚心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杨少安身上，下班后买菜做饭，吃完饭洗碗收拾，杨少安上网的时候他做清洁，杨少安看电视的时候他削水果，好容易歇下来，杨少安抬起下巴扬了扬，方向正对卫生间。
　　杨少安爱干净，受伤住院时都会每天让蒋诚心给他擦身体，现在回家了，自然要天天洗澡。
　　帮断腿的人洗澡是件大工程，蒋诚心从头到尾地折腾下来往往会出一身大汗，更何况杨少安出院一周后腿的情况进入了稳定期，加上成天吃好喝好睡得好，性 欲渐渐恢复如常，兴致一来，压根不看场合。
　　他是受了伤，不能乱动，但不代表不能指使蒋诚心动。
　　一三七用嘴，二四用手，五六乘骑，还真是一天都不休息。
　　只是苦了蒋诚心。
　　特别是那乘骑位，蒋诚心以前从来没做过，第一次做，还是在浴缸里做，完事后差点就挂了，还好第二天不上班，他一觉睡到正午。
　　醒来时整个人迷糊得很，全身散架般地酸痛。
　　眼皮掀开一条缝，发现卧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点，午后和煦的阳光也只溜了一点进来。
　　动了动脖子，看见杨少安就在床边，正坐在轮椅上打盹。
　　他腿上搭着毛毯，一本书合在膝盖上，阳光从他左肩拉至脚踝，很规整的一道三指宽直线。
　　他的头微微垂着，呼吸很轻浅，想必没睡多深，大概不久之前还借着光在看书。
　　挂钟的时针在12点到1点之间，蒋诚心刚睡醒，并不觉得饿，不过他看着杨少安闭眼的样子，立刻就想到——这家伙……吃了点东西没？
　　刚一这么琢磨，马上就在心里喊“糟”——才过了多少个小时？昨天那些事就全忘了？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吃好喝好？蒋诚心！奴性啊，这可是奴性！
　　蒋诚心试着动了动胳膊，想坐起来，骨头和肌肉立刻抗议。
　　他轻轻地抽了口气，忍下酸痛感，只翻了个身。
　　杨少安听到动静，醒过来，眨了眨眼说：“起床。”
　　蒋诚心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起不来。”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
　　蒋诚心这才想起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他咬咬牙，费了点力气，好容易翻下床，慢慢地穿好衣服准备去洗脸，杨少安又说话了，“午饭吃什么？”
　　蒋诚心随口答：“昨天的汤还剩了点，冰箱里有蔬菜，吃面吧。”
　　杨少安用手指在下巴上敲了几下，“不，我想吃红烧牛蹄筋。”
　　蒋诚心嘴角抽搐，“哪来的牛蹄筋？”
　　杨少安笑，“超市有。”
　　“你要我现在去买？”
　　“嗯，快去快回快点做饭，吃完了三点以前要到医院。”
　　蒋诚心本来就是挣扎着下的床，头也有些痛，能好好站着已经不容易，一听杨少安这么说，差点没气晕过去。
　　他手扶在床头，深呼吸，“杨少安，我们打个商量……”
　　“没得商量。”杨少安说。
　　蒋诚心差点破口大骂。
　　但转念想到杨少安好歹是伤员，恶毒的话硬给憋回肚子里，只是憋得他脸色大变，青了一片。
　　杨少安一看蒋诚心被气得跟蛤蟆一样，就差鼓出两个泡了，立刻哈哈大笑，自己滚着轮椅向客厅滑去，“算了算了不逗你了……今天我拜托耗子接我去复查，你自己在家待着。”
　　“呃？”蒋诚心一时反应不过来。
　　“午饭我叫了外卖，在外面桌上，晚上再吃面。”
　　“呃……”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杨少安在出卧室之前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蒋诚心一眼。
　　蒋诚心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全神贯注地等着听。
　　只见那杨某人眼角一挑，薄唇轻启，“有空多练腹肌腰肌，免得做不尽兴。”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溜着弯，很多事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进入四月，气温在某一天猛地升高至三十度，在第二天却又跌回十七八，蒋诚心稍一疏忽就感冒了，从早到晚老咳嗽，还打喷嚏，就连晚上用手给杨少安做的时候都停不下来。
　　杨少安射了以后仍然闭着眼，懒洋洋地说：“记得吃药。”
　　蒋诚心又是一个喷嚏，“唔……吃了。”
　　杨少安睁开眼，一脸暧昧的笑，“你最好快点恢复。”说完还眨了眨眼。
　　蒋诚心一下子想起第二天是周五，立刻就红了脸。
　　杨少安看到他的反应，满意得倒头就睡。
　　蒋诚心呆坐了一会儿，咳了几声，摸下床吃了两倍的感冒药。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蒋诚心觉得感冒还没怎么好，去超市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怎么跟杨少安提出晚上不做的请求。
　　那乘骑位平时做起来都辛苦，更别说现在身体还不适。
　　他可不想再做晕过去。
　　一路上都在思考，到时候啊，语气一定要委婉，不然那人准发飙；需不需要装下可怜呢？说不定他会心疼自己……
　　拖拖拉拉地买好菜，拖拖拉拉地往家里走，电梯下来了正准备迈腿，衣服被人从后面拉住。
　　蒋诚心转过头，傻愣住，“老单？”
　　
　　单旗就站在他身后，拉过蒋诚心的手向前伸，按住电梯上键，满脸憔悴，苦笑道：“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蒋诚心稍微回想了一下，单旗之前似乎的确打了两三次电话给他，只是那时候他在医院照顾杨少安，手机静音，后来倒是看到了来电记录，可一想到单旗八成又是找人诉苦来着，就没那力气自投罗网了。
　　没想到他能追到住所这边来。
　　蒋诚心有些头痛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咳咳……”
　　他搬离以前的房子后从没有告诉过单旗现在的住址。
　　单旗苦笑，“你不接电话，我想你大概烦我了，就只好到教委门口去堵你……看你出了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跟着，不小心就跟到了这里。”
　　蒋诚心尴尬地抓抓头发，“你想多了，我不是不接你电话，只是最近……呃，有些忙。”
　　单旗听了他的话，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抬眼往四下一打量，转移话题问道：“你现在住这楼里？”
　　“呃，啊，是，之前那房子合约到期，我现在和我老同学合，合租。”谎话一出，差点没咬到舌头。
　　“几楼？”
　　“十七……你干什么？”
　　单旗把蒋诚心推进电梯，呵呵笑，“十七楼是吧，十七楼！”边说边按了“十七”键。
　　蒋诚心眼皮猛跳，不祥的预感乌云罩顶般袭来，“你……你该不会是想……”
　　单旗很配合地点头，“嗯，今天借我住一晚。”
　　“怎么可能？咳……”蒋诚心几乎蹦起来。
　　单旗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去碰电梯键，“怎么不可能？咱们是不是朋友？嗯？住一晚都不行？”
　　蒋诚心急了，心说这跟是不是朋友没关系，他自己也是寄人篱下啊。
　　况且和杨少安的关系不清不白，杨少安对单旗又……怎么这么乱呢？蒋诚心头痛得要死，只能不停地说“不行”，昏头昏脑地说“不行”，连电梯到了十七楼，自己已经被单旗推了出去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行？你室友不让你带朋友到家过夜？没关系，我给他说，我这情况特殊啊……”单旗叹道，“晓芸见我一直不签离婚协议书，今天说要回家找我，你行行好就让我待一晚，就一晚，躲过这一劫指不定我和她就拨云见天了。”
　　蒋诚心也知道单旗为了苏晓芸的事有多愁，可一码归一码，他这边的水碗都还没端平，难得最近和杨少安之前的气氛好点了，他不想出岔子。
　　至于这个岔子是杨少安见着单旗了会联想到以前的事呢，还是杨少安知道单旗快离婚后会产生什么想法呢，蒋诚心暂时没空去细想。
　　他只知道，不能让杨少安再看到单旗，更别说让单旗住一晚了。
　　心里有了决定，蒋诚心打算即使是和单旗撕破脸也要把他赶走，深呼吸了一下，“老单，今天我是无论如何……”
　　话刚说了一半，离他们不远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少安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真吵。”
　　蒋诚心的后半句话瞬间转为咳嗽，“你……咳咳……咳……”
　　杨少安看着他和单旗，沉吟片刻后偏了偏头，“有什么话屋里说。”
　　单旗有些得意地看了蒋诚心一眼。
　　蒋诚心捧着肚子，咳到了墙角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久前我试过写一千多字就贴 一回合分两次 但是总觉得不爽
有种思维断掉的感觉 写的时候比较痛苦
所以虽然慢点 还是一回合一回合来吧～ 


十六
　　蒋诚心人在厨房心在外。
　　锅里烧着汤，勺上滴着油，心思却飞到客厅，恨不得将灵魂劈成两块，一块做饭一块打探。
　　半小时前，杨少安把单旗让进屋，指示他进厨房做晚饭，自己就和单旗在客厅里聊上了。
　　电视开着，哇啦哇啦不知道在演什么，虽不足以完全压制住杨少安和单旗的谈话声，却也能让人听不大清楚。
　　再加上这边抽油烟机一开，更是嘈杂。
　　蒋诚心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想得心尖都痒了，却无从下手。
　　也没有理由。
　　端出第一盘菜的时候，看见杨少安的手正拍在单旗的肩上，蒋诚心吞了一大口酸水下肚。
　　端出第二盘菜的时候，看见杨少安和单旗相视而笑，蒋诚心重重地把菜盘子摔在桌上。
　　端出第三盘菜的时候，看见杨少安指着沙发说如果不嫌弃晚上就睡这里，蒋诚心眼一瞪，一把抓下做饭时戴上去的口罩，“老单！”
　　气势汹汹地。
　　单旗吓了一跳，“什，什么？”
　　蒋诚心瞥了瞥旁边一脸高深莫测的杨少安，压下一肚子不满，“帮我盛饭。”
　　单旗正准备站起来，杨少安拉住他，对蒋诚心说：“来者是客，怎么能让客人做事？”
　　蒋诚心的眼睛直盯着杨少安扣住单旗手腕的那里，都快盯出火星来。
　　杨少安见他不说话，又道：“我跟你去盛饭。”说着就要转动轮椅。
　　蒋诚心醒过神，消化了杨少安的那句话，差点没让老陈醋把自己给淹死——平时怎么没见你帮我做点什么事？单旗一来就变勤快了？做样子给谁看啊？
　　威胁似地看了单旗一眼，意思大概是你不跟我来后果自负之类。
　　单旗很有眼色地打了一下圆场，让杨少安别动，自己笑呵呵地跟着蒋诚心进了厨房。
　　他一进门就说：“原来你室友是你高中班上同学，结果我跟他还是校友呢。”
　　蒋诚心哼哼，“是啊，地球就这么大点。”哼完了饭勺扔过去，“要吃多少自己盛。”
　　单旗接过饭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蒋诚心的脸色，“不高兴？我不知道你室友不方便嘛……不过他人不错，说我可以在沙发上睡一晚。”
　　蒋诚心心想对你当然不错，然后闷闷地问：“你们在外面说些什么？”
　　单旗一边盛饭一边说：“随便聊聊而已……对了，你室友是建筑行业的呢，我们工作室也打算重新装潢一下，到时候找你室友帮忙。”
　　“他又不是老总，说话不算数的。”
　　“这有什么，有人牵线总比自己乱撞的好……说起来你室友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干你什么事？”蒋诚心口气很冲。
　　单旗讪讪地摸着头，“我就是好奇。”
　　蒋诚心见他饭盛得差不多了，抬脚就要踹，“出去吃！废话还不少！”
　　单旗险险闪过，退到门口，“好哥们，今天真的谢了。”
　　蒋诚心知道他指的什么，很是不以为然，“要谢就谢外面那个，我是没答应你留下来住的。”
　　单旗只当他是别扭，包容地笑了笑，“说真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别跟哥客气。”
　　说完出去了。
　　蒋诚心站在原地没动，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
　　“……你只要以后少出现在他面前就行了。”
　　
　　当晚单旗就在沙发上对付过去，他睡前小心翼翼地看了好几遍关着的手机，终是没勇气按开电源。
　　蒋诚心自己洗了澡又照顾杨少安洗过，和他一起回到卧室，把他扶上床躺好。
　　杨少安一脸微笑，半闭着眼，从眼皮底下直盯着蒋诚心看。
　　心情似乎很好。
　　他饭后和单旗聊了一晚上，从以前学校的趣闻到现在彼此的工作，说到高兴处甚至会拍着轮椅扶手大笑。
　　单旗是做IT的，三年前和两个以前的同事合伙开了程序工作室，正遇上IPHONE在海外上市，他们早早地盯上那块肉，近年来专门开发针对IPHONE的软件，由于起步早，在业界也算混得有声有色。
　　那是一个杨少安不熟悉的行业，据他自己说，周围的人里只有个虽然是计算机系出身却半路出家进了建筑行业的手下，其他人对软件开发程序设计什么的，完全是一窍不通。
　　他又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一听说了单旗的工作后就兴奋起来，拖着人问东问西，压根不理会对方烦不烦。
　　自然也不会理会蒋诚心在旁边一嘴酸醋，满腹牢骚。
　　还敢郁闷而不敢言。
　　十点左右，单旗打了他那天晚上的第一个呵欠，蒋诚心几乎心口流泪地问他是不是困了，还使劲拿眼刀甩他——你敢说一个不，老子那啥了你！
　　也亏得单旗有眼色，杨少安躺在床上从眼皮底下看蒋诚心的时候，还没有十一点。
　　这么早，谁睡得着？
　　蒋诚心站在床头看着杨少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终于咳嗽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脱起衣服来。
　　脱衣的过程不长也不短，中途蒋诚心又咳了两下，还打了个小喷嚏。
　　感冒比起前一天是好了很多，不过始终来不及痊愈。
　　他脱完自己的睡衣睡裤，接着脱内裤，手指刚碰到内裤裤头，杨少安笑出了声，“好了，上来睡觉。”
　　蒋诚心一愣，下意识说：“今天星期五……咳……”
　　杨少安掀开之前半垂的眼皮，上上下下把只穿着内裤的蒋诚心看了个遍，看得蒋诚心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才好。
　　“上来睡吧。”杨少安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蒋诚心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今天……呃……不那个了？”
　　杨少安反问：“你想做？”
　　蒋诚心的脸又是一阵通红，心说他又没有自虐倾向，怎么可能想……但是平时星期五杨少安总是还没上床就让他拿润滑剂，有时候甚至在浴室就开始让他自我折腾，今天这样实在很反常。
　　可他总不能直接问吧，不然杨少安今后指不定拿这茬怎么嘲笑他呢。
　　突然，蒋诚心想到一个可能性，他整个人因为这个想法而抖了一下，连忙爬上床，双手直接伸向杨少安的下半身。
　　杨少安似乎被他吓了一跳，侧开身躲掉蒋诚心的手，“你干什么？”
　　蒋诚心咬着嘴皮，仗着自己现在比杨少安灵活，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胯骨，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裤头。
　　杨少安讶异，扭起来，“你干什么？！”
　　蒋诚心不说话，两三下扒掉杨少安的睡裤，看着那白晃晃的内裤有些走神。
　　杨少安趁机用左腿把他踢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有些恨恨地说：“发什么疯？欠操啊？”
　　蒋诚心听到那个“操”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扑了上去，对着杨少安的内裤就是一阵猛拽。
　　杨少安左躲右闪，无奈一条腿上还打着石膏，实在行动不便，最终还是给人脱得个下半身光溜溜。
　　蒋诚心剥了杨少安后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抬起头，正好看见杨少安带着气恼的冰冷目光，心里一缩，放在他大腿根部的手就再也不能移动了。
　　杨少安哼了一声，“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不愿意，你一辈子没办法让我硬起来。”
　　蒋诚心自然是不信，但却不敢接口。
　　杨少安看他不说话，索性也闭了嘴。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裸上半身，一个裸下半身，一跪一卧，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主动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少安又拿左脚踢了蒋诚心一下，“到底做不做，不做就给我穿上。”
　　蒋诚心呆了两秒，突然俯下身去，一手握着杨少安的要害往嘴里送，一手伸到自己身后去掏弄。
　　杨少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身体绷得直直的，无法动弹。
　　直到下 体在蒋诚心温暖的口腔里渐渐充 血，他才回过神来，止不住地挣扎，“蒋诚心！你真疯了！放手！”
　　蒋诚心吐出嘴里的东西，冲杨少安笑了笑，轻声说：“小点声，你就不怕他听到？咳咳……”
　　那笑容里似伴着无限苦涩。
　　杨少安直觉他话中有话，怔了一下，“你……”
　　蒋诚心扯扯嘴角，也不再多说什么，再次埋下头。
　　杨少安皱起眉，一脚直接踹在蒋诚心脸上，“住手！”
　　蒋诚心松了口，低着头问：“力道不对？还是角度？”
　　“我今天不想做。”杨少安说。
　　“是不敢做吧。”这句话蒋诚心几乎是压这舌根说出来的，不仅含混，而且还低沉。
　　杨少安没听清，“嗯？”
　　“没什么……”蒋诚心苦笑了一声，“主人说不想做，我一个做下人的还能说什么？”说着坐起来帮杨少安穿裤子。
　　头却一直低垂着。
　　杨少安眯起眼，“抬头。”
　　蒋诚心执拗地不动。
　　杨少安哼哼，“刚才还知道主仆之分，现在怎么又不听话了？”边说边弯曲了手肘，想撑起身体。
　　蒋诚心不得不前倾，并半抱住他，就怕他弄伤自己。
　　杨少安这下才看清了他的眼眶边缘浅浅地泛着红色。
　　蒋诚心咬牙将头偏向一边，杨少安顺势凑上去，在他耳边咬了一下。
　　蒋诚心瞬间僵住，杨少安则习惯性地勾起嘴角，轻轻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以我现在的时间和精力 如果还能神速更文的话 相信我 你们都不会想看那样的文的。。。阿门 


十七
　　翌日早上，单旗一见到杨少安和蒋诚心起床就向他们告辞回家去了，蒋诚心知道他嘴上说要躲苏晓芸，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
　　杨蒋二人吃了顿简单的早饭，专门负责在每个周六送杨少安回医院复查的耗子准点上门接人。
　　以前几次蒋诚心都因为那该死的乘骑位而没有跟着去，而这天他似乎找不出什么借口，只得亲手把杨少安扶上车，折好轮椅后坐在他身边。
　　耗子刚发动车，杨少安就问：“今天怎么没见泥鳅？”
　　耗子从后视镜看过来，“前两天降温，重感冒了，在家躺着呢。”
　　蒋诚心这时候正好咳了两声，杨少安微微地皱了皱眉，“怎么还没好？”
　　耗子以为杨少安说的是泥鳅，忙接话道：“这春夏交替时的感冒最不容易好，稍微一不注意就得发烧，没那么快。”
　　杨少安愣了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含糊地答了一声，算是混过。
　　三个人一路上再没有什么交谈。
　　到了医院，耗子熟门熟路地停好车，带着给杨少安推车的蒋诚心往复查室走，那天他们运气不错，没怎么排队，半小时就完成了检查。
　　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过不久就能拆石膏。
　　从复查室出来，耗子说他先去趟厕所再去取车，让杨少安和蒋诚心去医院正门的小花园打发时间。
　　蒋诚心推着杨少安在小花园里晃荡了几分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停车场走。
　　路过医院正门那条大路的时候，杨蒋二人和一对男女擦肩而过，蒋诚心走过两步后猛地定住，回过头，“钱老师？”
　　身后那对男女都已过中年，男的五十来岁，女的稍显年轻一点。
　　被唤作“钱老师”的男子大笑着上前两步，拍着蒋诚心的肩，“是诚心啊？有阵子没见了吧？怎么来医院了？”说话间他发现了杨少安，怔了一下，连忙问，“这位是？”
　　蒋诚心笑着说：“这是我以前老同学，杨少安。这是我大学老师，钱老师。”
　　杨少安半仰着头，伸出右手，露出他的招牌微笑，“钱老师好。”
　　钱老师乐呵呵地和他握手，“好，好，都是好孩子……你和诚心是中学同学？小学？”
　　“高中。”
　　“大学也在A市念的？”
　　“嗯，K大。”
　　“K大啊……”钱老师抬起头想了一下，“你们那个罗副校长是不是还是喜欢在校运会开幕式上唱歌？”
　　“您知道罗校长？”
　　“他和我，还有诚心他们单位的肖老师都是老同学，也是高中同学，现在想起来，高中同学的关系倒比大学的好。”
　　杨少安笑咪咪地听着钱老师说话，不住地点头称“是”，两个人聊得起劲了，把蒋诚心扔在一边。
　　蒋诚心只得和钱老师身边的女子交谈。
　　她是钱老师的夫人，蒋诚心一直叫他“师娘”，两人从生活琐事一直聊到钱老师最近的身体情况。
　　原来是不久前检查出有高血压了，为了预防脑梗塞之类病症的突发，要定期到医院检查拿药。
　　蒋诚心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去听钱老师的课的时候，才大一，如今一转眼就过去近十年，不由得有些感叹。
　　“是啊，十年也就是一晃就没了，十年前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十年后都是正科长了，”师娘笑了笑，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小小地“唉”了一声，“对了！”
　　蒋诚心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了，师娘？”
　　“没见着你我还忘了，前段时间听老钱说你答应和那谁家的女孩见个面吃顿饭聊一聊什么的，怎么这段时间就没消息了？”
　　蒋诚心一听，暗叫“不好”，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杨少安的视线。
　　蒋诚心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
　　钱老师听见自己夫人的话，匆匆断掉和杨少安的对话，加入进来，“对对对，前段时间老肖说你牙痛脸肿不方便，现在总好了吧？人家女孩子脸皮薄，你一直拖拖拉拉的成什么话？”
　　“我没有啊……我这不是……哎，钱老师，我，我没时间啊。”蒋诚心嘴上应付着，悄悄拿眼角去瞥杨少安，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可杨少安呢，还是一脸微笑，连嘴角弯曲的角度都没变。
　　于是他就一边忐忑一边忍不住自嘲——你怕杨少安生气，人家可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啊。
　　蒋诚心一心二用，不能集中，后果是被钱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还让他必须在三天内定下时间来相亲。
　　话题接近尾声，钱老师也不忘给自己拉点后援力量，他对杨少安说：“小杨你说是吧？都说三十而立三十而立，诚心也快三十了，又是正科级干部，是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杨少安笑道：“是啊，回头我也催催他。”
　　眼皮突然抽了两下，蒋诚心眨巴眨巴，强忍住用手去拉扯的欲望。
　　他直勾勾地盯着杨少安，一瞬不瞬，那表情，活像要把人生吞了。
　　杨少安也不知道是真没注意还是装没注意，继续说：“不过这事也怪不了他，这个月来他都一直在照顾我，钱老师您看，其实是我拖累了他……不过您放心，我这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说过几天就拆石膏。”
　　钱老师又笑着夸了几句杨少安是好孩子，夸得蒋诚心毛骨悚然。
　　杨少安这人喜怒无常的，这一秒笑得越高兴，指不定下一秒翻脸会翻出什么花来，蒋诚心最后几乎是连拖带拽把杨少安弄走的，并再三对钱老师保证三天内一定给答复，一定！
　　落荒而逃。
　　在回程的途中，杨少安状似很不经意地问起蒋诚心关于那位钱老师的事。
　　蒋诚心用尽他活了二十八年所累积的所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发现杨少安可能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后，才向他侃侃道来。
　　他告诉杨少安钱老师是他学生时代最敬爱的老师，不仅教于他知识，也教于他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
　　“大学四年我都受他照顾，毕业后也是他推荐我留校，甚至还将我推荐给他在区教委的老同学……钱老师他，他说我和他是师徒，也是朋友……总之他很好，对我一直很好。”蒋诚心摸着鼻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
　　待杨少安再问那钱老师对他怎么个好法，他就答得有些模糊了。
　　杨少安冷哼一声，嘀咕了句“爱说不说”就闭上眼养起神来。
　　蒋诚心讪讪地看着他，蠕了蠕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耗子把杨少安送回到楼下，杨少安说这次有蒋诚心推车，就把他打发回去照顾泥鳅了。
　　两个人按了电梯，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干等着。
　　时候正是中午，楼里没什么人进出，保安似乎也吃饭去了，四周安静得怕人。
　　蒋诚心双手扶着轮椅的推把，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看着看着有些神游，眼珠对到一起，电梯来了都没反应，直到杨少安自己推着轮子移动他才慌忙上前几步按键。
　　电梯门徐徐关上，杨蒋二人还是不说话，在密闭的空间里更显得气氛尴尬。
　　蒋诚心抬起头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下下地往上跳，心里空荡荡地。
　　三，四，五……八，九，十……
　　他第一次觉得杨少安应该住得矮一点，那样的话，即便是在电梯里沉默，也不会显得太难熬。
　　哪会像现在这样。
　　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蒋诚心闭了闭眼，只盼电梯快点停。
　　他刚这么一想，电梯还真如他所愿地停了。
　　不过却是在一阵摇晃之后突然停的。
　　蒋诚心的心猛地一沉，眨了眨眼，眼前立刻一片黑暗。
　　他第一个反应是去抓杨少安的手，抓住后立刻蹲下。
　　杨少安没有反抗，乖乖地任他抓着。
　　蒋诚心蹲下后整个人清醒了，也冷静了，知道这大概是电梯临时出了故障，便摸索着去找和外面通话的那个键。
　　那个键一般是一大堆楼层键的上面，是个单独的，蒋诚心很快摸到它，按了下去。
　　长音响过一声又一声，蒋诚心想起之前在楼下没有看到保安，暗暗叫了一声“倒霉”，对杨少安说：“估计保安吃饭去了，等等应该就会回来……下次应该给物业提提意见，中午吃饭也得留个人值班啊，要不就让保安把午饭买回来吃……不对，去买饭也有几分钟没人的断档期，还是让他们找人换班得了……”
　　说了半天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被蒋诚心捏在手中的手却渐渐冰冷起来。
　　蒋诚心在黑暗中皱起眉，“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杨少安还是没反应。
　　蒋诚心有些慌，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挪过去在杨少安身上摸，不摸还好，一摸就发现那人在发抖，仔细听，还有上下牙齿轻微碰撞的声音。
　　“杨少安你怎么了？”蒋诚心扑过去将他抱住。
　　杨少安缩在蒋诚心怀里，呼吸一深一浅，仍然不住地颤抖。
　　“喂你别吓我，你哪里不舒服？喂你说话……杨少安，说话啊！杨少安你别吓我了我胆子小！”蒋诚心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去拍杨少安的脸和脖子，触手可及之处均是一片冰凉，原来是他的脸和脖子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蒋诚心被吓得不轻，一直喊着杨少安的名字，可杨少安除了咬住牙不让它们继续发出声音外，半声都不吭。
　　他就这么抖，好像裸身待在三九寒冬的户外一样。
　　蒋诚心不敢再拍他，换手将他抱得更紧，想分一点热量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过去。
　　匀出来的那只手狂按着通话键，按得手指生痛。
　　好不容易有人接起话筒，蒋诚心连“感谢苍天”都来不及想就大叫道：“电梯……电梯出故障了！快来人啊！”
　　对方表示马上派人检查处理，让蒋诚心他们稍等。
　　蒋诚心稍微放下心来，用双手抱住杨少安，在他耳边不停地安抚：“没事了，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别怕……杨少安，别怕。”
　　杨少安重重地喘了几口，用头死死地抵住蒋诚心的胸口。
　　“别怕，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唔，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已经没事了，你别怕……”
　　“……”
　　隐隐约约地，蒋诚心似乎听见杨少安说了句什么话。
　　他以为杨少安恢复了，心里大喜，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嗯？你说什么？”
　　“……”伴随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杨少安更重地喘着气。
　　“你说什么？”蒋诚心又凑近一点。
　　“……开门，蒋……诚心……开门……”
　　蒋诚心呆了一呆，突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跪在杨少安面前。
　　杨少安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楚，“别锁住我……蒋……你开门……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都写了5w字左右了 感叹啊
自从被出版社打击了以后 挖过好几个坑 有的坑了人 有的只坑了自己 都是在2w左右的时候就没力气继续往下刨 好像被诅咒了一样-0-
这次总算冲破那啥啥了吧 上帝保佑啊TAT 


十八
　　
　　一个人若真打算回忆，什么都可以变得很清楚。
　　所谓的“记不清”和“忘记了”，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的借口。
　　
　　2月15日早上，蒋诚心破天荒地在闹钟响之前就起床了，饭也不吃，飞也似地奔向学校。
　　彼时才刚过六点，K高处于沉睡与清醒之间，教学楼只有走廊亮着灯，校园里来来去去的都是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蒋诚心一口气跑到操场边的体育用品管理室，门关着，但门闩上插着的铁管却不见了。
　　他走过去推开门，老旧的门轴在安静的清晨发出诡异的声音。
　　他试着轻喊了一声，“杨少安……”
　　没人答应。
　　他想进去，脚抬起来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只得眯起眼，努力向里打望。
　　晨光昏暗，却也没到不能视物的程度，适应了光线后至少能判断出屋里是没人的。
　　心里悬了一整夜的石头这时才重重落地。
　　蒋诚心靠着门框深呼吸，然后又笑自己杞人忧天——这年头，有出门被车撞出事的，有走在路上被花盆砸出事的，还没听说谁被关了一天黑屋子就出什么事啊……
　　亏得自己担心了一整晚，前半夜失眠，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老做奇怪的噩梦。
　　真是不划算。
　　况且就算杨少安被关一晚又怎么了？大老爷们难道还怕黑怕鬼不成？
　　想到这里更是放宽了心，蒋诚心哼着小曲出校门买早点。
　　结果……
　　早自习，杨少安没来。
　　蒋诚心瞪着英语书，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杨少安没来。
　　蒋诚心呈痴傻状望着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差点滴下口水。
　　第二节课，杨少安没来。
　　蒋诚心的屁股在板凳上磨来磨去，始终觉得坐着不舒服。
　　第三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杨少安依然没来。
　　上课铃打过五分钟班主任才赶到教室，第一句话就是，“杨少安同学生病住院，暂时不能来上课。”
　　蒋诚心掏了掏左耳，又掏了掏右耳，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举手，“老师，请问杨少安生什么病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将视线调开，“请同学们把书翻到……”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蒋诚心只觉得有只苍蝇在他耳边转了四十五分钟，嗡嗡嗡地吵个不停。
　　下课后他去找当时担任学习委员的苏晓芸，“苏晓芸，你去问下老师杨少安生什么病了。”
　　苏晓芸正在解题，头也不抬，“问这个干嘛……”
　　蒋诚心挠后脑勺，“如果……如果是大病，我们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啊……毕竟，毕竟是同学……”
　　苏晓芸还是没抬头，“这事你去问生活委员，我是学习委员，不管这个。”
　　蒋诚心有些想咬人，磨了磨牙，“你……你不去问的话，我，我就告诉老师你和单旗早恋。”
　　苏晓芸终于抬头了，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上周，还有上上周，我看见你和他在小竹林里……”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脖子已经红了一半。
　　苏晓芸眉头皱得更紧。
　　蒋诚心踢了踢她的椅子腿，“你快去问下老师啊，杨少安究竟生了什么病，住在哪个医院，我们组织同学去看他……”
　　苏晓芸看着他，突然笑起来，“都说杨少安是你最忠心的跟班，看来是没白跟，你这个做老大的也挺关心人嘛……”
　　蒋诚心脖子剩下的那一半也红了。
　　苏晓芸又说：“不过呢，这事不归我管，你还是去问生活委员吧。”
　　“你！”蒋诚心急道，“你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怕你给老师打小报告？”苏晓芸哼了一声，“你以为老师他们不知道？”
　　“诶？”
　　苏晓芸看着他那傻样，“噗哧”一声笑出来，“也就你这么单纯了，香港电影看了不少吧，成天除了兄弟来兄弟去的，也不多长个心眼……就算老师他们以前不知道我和单旗的事，你以为他们知道后会怎么做？拆散我们？给我们上思想教育课？学校要的是升学率，只要我和单旗的成绩不下滑，谁管我们几岁恋爱几岁亲嘴啊？”
　　蒋诚心听见“亲嘴”二字，血气从脖子一口气冲到头顶，憋红了整个脑袋。
　　平时一本正经的学习委员会突然说出这么有冲击力的话，也无怪他不能适应，只是……只是……现在的高中生已经开放成这样了吗？
　　蒋诚心迷迷糊糊地离开苏晓芸的座位，猴子迎面冲来，“老大！”
　　“啊？”
　　“我刚才看见生活委员去向班主任建议组织同学去探望杨少安……”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对方箍住脖子。
　　蒋诚心激动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猴子使劲挣扎，边晃边说：“可班主任老师说现在是高三最后一学期，不要影响学习……”
　　“探望同学能影响什么学习啊！”蒋诚心不满地叫道。
　　猴子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老师说其实是杨少安和他家长不让我们去探望的，说是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
　　“那……老师有没有说杨少安生的是什么病？”
　　“没说……”
　　“那……你猜他会住在哪个医院？”
　　猴子没有立刻回答，歪着头看着蒋诚心，“老大，你今天怎么了？”
　　蒋诚心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有些茫然，“什么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紧张？难道……”猴子眼珠一转，“难道杨少安有什么老毛病，只是平时不轻易发作？难道……心脏病？”
　　蒋诚心拍了他脑袋一下，“电视剧看多了！”
　　猴子委屈，“那你紧张什么？谁没有个小病小伤的时候？严重点进医院吊两瓶水也很正常啊。”
　　蒋诚心一愣——是啊，猴子没说错，只是……
　　只是杨少安早不进医院晚不进医院，偏偏这时候进，实在让他不得不怀疑和自己昨天的行为有关。
　　大概……体育用品室那里晚上也挺冷的，大概，感冒了吧。
　　这么一想，就又内疚了。
　　当时是惊呀，也生气，但是把人关起来这种行为，如今怎么琢磨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又不是惩罚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子，还关小黑屋呢……蒋诚心自嘲地笑了笑，对猴子说：“也对，杨少安说不定就是个感冒发烧，过两天回来了就没事了。”
　　安慰对方，同时自我安慰。
　　他那时候想的全是等杨少安回来了，要怎么再和他好好谈一谈，要怎么委婉地告诉他其实单旗和苏晓芸是一对，要怎么道歉，要怎么和他再做好兄弟，即使他是恶心的同性恋也没关系……想过很多很多，前提只有一个——等杨少安回来了……
　　那么，如果没有这个前提呢？
　　乐观的蒋诚心没有想过。
　　所以一周后，当班主任老师在朝会上宣布杨少安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之时，蒋诚心有一种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沙城堡被巨大的浪头彻底推垮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丢失了，也许再也找不回来。
　　……
　　
　　杨少安转学后，过了没半个月，关于他转学的流言蜚语在蒋诚心班上不胫而走。
　　据说消息最开始是从老师那传出来的，似乎是某个课代表去大办公室交作业时不小心听到的。
　　对于学生来说，从老师处得到的消息无疑是最最官方的言论，所以几乎没有人不相信。
　　那天中午蒋诚心和往常一样和他的几个好兄弟在教室角落分菜吃，猴子被他们派去买饮料，回来时却两手空空。
　　众人正准备胖揍他一顿，就看见他一脸严肃且神秘地说：“你们知道杨少安为什么转学吗？”
　　蒋诚心头皮一紧，嘴里猪脆骨还没咀嚼就咽下了肚。
　　旁边一个人瞥了猴子一眼，“我当是什么事呢，不就是那个嘛……”
　　“啊？哪个？”蒋诚心愣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人用手肘拐了猴子一下，“你就为这个什么都没买就回来了？”
　　“什么这个那个？”蒋诚心一头雾水。
　　旁边第三个人跳到猴子身后，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你以为一个过时的新闻能够抵消你没办好事情的罪过吗？你死定了死定了！！！”
　　“究竟是什么事？！”蒋诚心一直被无视，终于忍无可忍，拍着桌子站起来。
　　这一声吼得又急又凶，不仅仅是猴子他们，连其他中午待在教室的同学也被齐齐吓了一跳。
　　几个胆子小点的猫起腰溜出了教室。
　　猴子仗着和蒋诚心关系走得比较近，不怕死地问道：“老大，你哪里不舒服？”
　　蒋诚心瞪他，意思是你哪只狗眼看出我不舒服了？
　　猴子立刻赔笑，“那就是……今天的午饭不合胃口？”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蒋诚心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情绪失控，扫了一眼周围的几个兄弟，尽量语气轻柔地说：“听你们的意思，你们知道杨少安为什么转学？”
　　其中一人反问：“难道你不知道？”
　　蒋诚心脸色变了变，假咳一声，“我……我为什么会知道？”
　　另一人插嘴，“全班都知道了……猴子估计是倒数第二个知道的，还拿那个消息当宝……”
　　“那我是最后一个？”蒋诚心指着自己。
　　其他人，包括猴子，互相对看了几眼，然后整齐地点了点头。
　　蒋诚心觉得头有些大，“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某人说。
　　“毕竟大家都知道。”另一个某人说。
　　“而且以前杨少安和我们关系挺好，在背后议论他似乎不大好……”第三个某人说。
　　被蒋诚心摆手打断他，“好了，现在谁给我说说杨少安转学的事？”
　　猴子举起双手，“我我我！”
　　蒋诚心有些哭笑不得，“好……”
　　猴子终于满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节日快乐~
2号3号短途旅行 下次可能稍微晚点才能贴 请多包涵(其实说起来最近的份量不少的哈^O^) 


十九
　　
　　“……杨少安是第二天早上被打扫校园的工人发现的，据说他摔晕在体育用品管理室外不知道多久，身体都冻硬了。”
　　“可不是，而且还浑身鲜血。”
　　“喂喂，老大让我讲，你插什么嘴？”
　　“你没讲到的我补充一下而已嘛。”
　　“老大你别理他，我继续讲啊……杨少安被送往医院后检查出肺炎，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受伤，一条腿小腿骨撕裂，腰腹划伤也挺严重的，还失血过多。根据当时发现他的工人说，他应该是砸碎了管理室的天窗想翻出去，结果在翻爬的过程中被玻璃划伤后不慎摔出去的。老大你也知道，体育用品管理室是仓库改造的，天窗多高啊，没摔死人那算运气；而且那天多冷啊，杨少安摔晕后在外面这么躺着，不感冒发烧才怪，再加上一晚上没人管，就肺炎了……”
　　“我猜他肯定是遇上了黑社会……不过黑社会能进咱们学校吗？”
　　“唉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又打断我！老大你别听他的，听我说……”
　　蒋诚心双手扶着额，似乎很疲倦，点点头让猴子继续。
　　猴子清了清嗓子，“我们学校本来是打算彻查这事的，还报了警，因为毕竟后果太严重了，学校领导认为不是一般的恶性事件，可能还牵扯到校园安全问题。究竟是谁把杨少安关起来的，为什么关他，会不会有更隐秘的内幕，这些都是学校和警方想知道的，但是才刚刚开始着手查，杨少安的妈妈就提出了转学的要求。虽然听说转学原因是因为杨少安家早就决定要搬到A市，连户口也会一并迁去，但实际情况谁又知道呢？说不定是出了这事以后才决定的。唉，换作我是杨少安他妈啊，我也转，自家小孩被欺负得这么惨，明摆着以后也有可能不安全嘛……”
　　“被害人用这种方式间接表示了不关心真相的态度，学校和警察那边缺少了助力，象征性地动了动，后来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我说你这人真的欠扁！不说话要死人啊？”猴子龇牙咧嘴地扑向一直打断他说话的人，两人没一会儿就闹作一团。
　　其他人见事情讲完，也重新开始吃自己的饭。
　　只有蒋诚心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心里雪崩般坍塌下来。
　　猴子说，杨少安被关了整整一晚。
　　猴子说，杨少安敲碎了仓库改造的管理室的天窗。
　　猴子说，杨少安想翻出去却被玻璃弄伤了腹背。
　　猴子还说，杨少安摔下去了，杨少安受伤了，杨少安出了很多血，杨少安脑震荡……
　　猴子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没落下任何一句，只是……为什么意思就不明白呢？
　　还是说，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希望自己不明白？
　　似乎只要不明白，猴子说的那些话就是子虚乌有。
　　事实并不是那样吧……那个保安答应了要去管理室的，他一定把杨少安放出来了的……那么，后来摔出来受伤的人是谁？唉，管他是谁，肯定不是杨少安。
　　可是，真的能说服自己吗？
　　无论如何，杨少安的确入过院，也的确已经转学，前后稍一联系，猴子的所言就半分破绽都没了。
　　一时的冲动和莽撞，还报着侥幸的心情以为不会出什么大事，没想到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在还仅只有18岁的蒋诚心看来，有些不太真实。
　　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想在纹路清晰的手掌里寻求什么。
　　兄弟们的说话声已远去，他进入了自己的小世界，安静，安静得吓人。
　　杨少安的座位离自己的不远，他转走后，那里就一直空着，好像刚砌好的墙壁坏掉了一块砖一样，突兀而空洞。
　　蒋诚心看过去，心里突然因内疚而疼痛，痛得弯下了腰。
　　见他饭也不继续吃就趴在了桌上，猴子担心地挨过去，“老大你怎么了？”
　　蒋诚心额头渗出冷汗，埋在臂弯里的脑袋摇了摇，没说话。
　　其他兄弟也发现他的异常，纷纷围拢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
　　而他只是趴着，背脊僵硬，手指轻微颤抖。
　　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
　　
　　蒋诚心变了。
　　他不玩了。
　　本来高三嘛，再麻木的人也会受环境影响，变得比平时用功一点，何况蒋诚心他们已经进入最后一学期，离高考不到四个月。
　　只是蒋诚心的改变来得有些猛。
　　且完全没有预兆——前一天还吆喝众跟班和他一起逃掉晚自习去打游戏，第二天却突然说不玩了，说要考个好点的大学，必须得拼命。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家同学三年，已是有缘有份，迟早走上不同的道路。
　　这一点，猴子知道，其他兄弟也知道，所以在这关键时期，对于蒋诚心的退出，纵然有一两个想不过来的人，也没提出非议。
　　蒋诚心的小团体，在主心骨偃旗息鼓后就不声不响的散了，由于是最最紧张的高考前夕，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这天，蒋诚心一下课就去找苏晓芸。
　　他抱了一堆书，问这问那，惹得学习委员无比烦躁。
　　“你最近怎么了？有问题不知道去问别人啊？我这也有好多题没做完呢！”苏晓芸拧着眉，狠狠地瞪他。
　　蒋诚心嬉皮笑脸地说：“你是学习委员嘛，帮助同学进步可不是你的职责？”
　　“可我也有我的事情啊，我又不是你的家庭教师，你什么都来问我，我自己……我自己也要备考的啊！”
　　“哦……”蒋诚心眼珠转了转，“你上次说你要考A市的大学，有没有什么资料可以提供给我啊？”
　　“资料？”苏晓芸怪异地看着他，“什么资料？”
　　蒋诚心摸着鼻子傻笑，“就是A市哪所大学哪个专业分数线最低之类……你也知道，我成绩不大好，估计只能上分数线最低的那一所……”
　　苏晓芸脑门上青筋直跳，“你有毛病啊？A市的大学分那么高，你脱掉几层皮挤进它那里的二三流大学还不如就留在本市念最好的重本！再说了，全国各大学的资料上周不都发了？你回去自己看！”
　　蒋诚心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恼，依然傻笑，“我那不是……没时间看嘛……说实话高中三年，我在学习上欠了不少帐，想，想补起来……”
　　苏晓芸这才注意到蒋诚心的脸色不是很好，苍白得有些发青，眼圈煤黑，一看就知道是缺乏睡眠。
　　她正准备劝他两句注意身体，蒋诚心却抢先说：“既然你要考A市的大学，是不是单旗也会考？”
　　苏晓芸没料到他突然说起单旗，愣住，“诶？”
　　蒋诚心突然变得有些扭捏了，翻着眼皮哼哼哈哈，“单旗一定是考A市最好的大学吧，而且十有八九能进最好的专业，是不是C大？当然，V大也不错……不过要说专业，K大的建筑是最热门的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苏晓芸不耐烦地打断他。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蒋诚心一脸惋惜。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他说非V大的计算机系不进，我……”苏晓芸说到这里突然一顿，在见着蒋诚心奸诈的表情后，方知道自己上当了。
　　脸红似火，少女的羞涩突然觉醒，连声骂道：“滚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正巧上课预备铃打响。
　　蒋诚心“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深呼吸一口，翻出那本人手一份的高考资料，一页页翻过去——V大计算机系……V大虽然不是A市名声最响的大学，但它的计算机系的确在全国数一数二……V大啊……去年分数最低的专业……唔，公共教育？
　　教育还分公共和不公共？
　　他想起之前班主任老师说过，专业名称越宽泛好听的也许越不专业，往往学了几年出来都不知道自己学的是些什么。
　　但那个公共教育却是V大最容易进去的专业……
　　蒋诚心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正式的上课铃声响起。
　　他撇了撇嘴。
　　算了。
　　公共就公共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QQ的问题
以前我也加过几位读者同学 但是由于我和人一对一聊天很紧张 有障碍 慢慢地就和她们疏远了
后来我也有个群 但是建群后没多久 我忙得连爬QQ的时间和力气都少了 开电脑除了写文更新看回帖以外几乎不干其他事 群里的人也和我一起潜水消失玩神秘 于是就那啥了。。。。。。
说起来挺对不起和我加QQ和帮我建群的同学的- -
对于像我这样一周都不一定能登陆一次QQ的人来说 QQ就是个摆设……所以……呃 为了不得罪更多的人 暂时 有啥事大家就文下留言吧 等我什么时候闲了 能经常爬QQ了 再去找人借个群什么的来好好打理 
情况特殊 请多包涵= =
不好意思哈～～～～～～～～ 


二十
　　当晚回家和父母商量志愿的事，蒋爸一直觉得儿子考哪里都无所谓，毕竟他从来都没指望过儿子能干出什么名堂，只要今后能继承家里的工厂就行。
　　蒋妈虽然希望儿子能长伴左右，但最近看到他变得很用功，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心痛，对于儿子的志向也不好再说什么。
　　得到父母的默许首肯，蒋诚心更加安心，全力开始查补以前欠下的学习债。
　　他数学成绩一直很好，物理也不差，化学虽然弱点，但也是因为他懒得背元素周期表。
　　相比起纯理科的三门，麻烦的还语文和英语。
　　特别是蒋诚心的英语，高中三年无论是段考月考还是半期期末考，从来没及过格，得到的分数还曾创下全班最低纪录，43。
　　语文的情况虽然比英语好一点，却也常年徘徊在及格与不及格的边缘，关键在于，他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写完作文则及格，反之则不及格。
　　为了补好这两科，蒋诚心往脸上堆了一层又一层的泥，天天厚着它去找苏晓芸问问题，把一个平时文静乖巧的女孩子活生生折腾成随时暴走的河东狮。
　　其实蒋诚心大可以去烦语文课代表和英语课代表的，但他不，他就认准了，因为从苏晓芸那里偶尔可以打听到一些关于单旗的消息。
　　决定考A市的大学是在得知苏晓芸也考那边之前，理由很简单，他要找机会再见杨少安一面，当面道歉，把事情说清楚。
　　蒋诚心单纯地认为杨少安既然搬家到了A市，一定会借当地户口的有利条件，考A市的大学，到时候自己如果也去了A市，大家在一个城市里，见面交谈什么的，总好过现在相隔数千里。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苏晓芸的第一志愿是A市的大学，蒋诚心稍微一琢磨，就猜到单旗八成也会考去那里。
　　自从得知杨少安对单旗抱着一份爱慕之情，蒋诚心对单旗的感觉就变得有些奇怪。
　　他开始对单旗上心，下意识地捕捉对方的讯息，像只训练有素的警犬。
　　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单旗把第一志愿定在V大，蒋诚心立刻有了考V大的冲动，有点想和他一决高下的意味在里面。
　　这么想想又觉得好笑，他蒋诚心什么时候也会拿自己和人比较了？
　　以前不是天天把“老子天下第一”挂在嘴边？
　　像这样带着点警惕地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放在天平的两端称量，还是第一次。
　　但就算称了，分出高下优良了，又要拿给谁看呢？
　　矛盾很多，荒唐也不少，不过蒋诚心没时间去思考。
　　那年，他18岁，匆匆忙忙地做了个决定，并没有去深想它会不会改变命运。
　　
　　关于高考和高考前一两个月的记忆，那是真模糊，因为再也不想重来。
　　用十斤的重量和每日平均四小时的睡眠换来一纸录取通知，是不敢相信，是激动，也是狂喜。
　　回学校办离校手续的那天，蒋诚心和许多同学都撕了书。
　　他们并排站在教学楼的天井，看着雪花一般的纸屑漫天飞舞，说不出的解气。
　　有几个其他班的人从身边走过，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蒋诚心觉得耳熟，愣了一下才想起就是情人节晚上约杨少安去告白的人。
　　只是回过头去的时候人已远走，背影在冲来冲去打闹的众多毕业生里变得支离破碎，看不清楚。
　　风起了，吹得被撕碎的书页更加张狂，蒋诚心顺了顺被刮乱的头发，突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这一切……是真的吧。
　　他真的考上了A市的大学，和单旗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虽然分数最低的专业比分数最高的专业少了好几十分，但V大毕竟是全国都有名的学校，几个月前又有谁能想到成绩平平的自己能攀上这样的高度？
　　像梦一样。
　　蒋诚心觉得冥冥之中应该有什么在帮助自己，可能是神佛，可能是上帝，也可能，是杨少安……
　　杨少安是他搏命备考期间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是为了再见杨少安一面，但当录取通知书真正寄到手上时，那种渴望却变得有些淡了。
　　就像吃东西，往往是将吃未吃、心中抱有幻想的时候最美味，等真正吃进嘴里，才发现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
　　自从得知被V大录取，蒋诚心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所谓“美梦成真”的快乐，那种满足，兴奋，无法用语言形容，可是也只有一瞬。
　　随即而来的却是深深的茫然，对自己，对未来，对那个陌生的城市。
　　之前因为一门心思的疯狂复习而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想的问题铺天盖地而来，他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去A市，为什么要考V大，为什么非要再见杨少安。
　　以前不是没有和朋友闹翻过，小学有，初中也有，不过闹翻就闹翻，他蒋诚心天生会发光，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不少人追随，朋友嘛，兄弟嘛，走了就走了，总会来新的，何必太执着？
　　何必单单对一个杨少安这么执着？
　　蒋诚心开始犯糊涂了。
　　就算自己对不起杨少安，但也只是把人关起来，没有逼他砸窗户也没有逼他跳墙，如果他老老实实待一晚，或许什么事都没有，他之所以会受伤，说得绝情一点，其实和自己关系不大，不是吗？
　　杨少安大概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会悄悄地转学，更何况若稍微深究，所有的事可以说都是杨少安那不正常的性向造成的。
　　突然说那种话，还用那种讨打的口气，不是活该是什么？
　　只是心里为什么会隐隐作痛？
　　特别是想到杨少安喜欢单旗，就……唉你个笨蛋，喜欢谁不好，喜欢单旗干什么？他和苏晓芸早在一起了你以为你一个皮糙骨头硬的大男人能抢得过成绩好相貌好性格也不错的苏晓芸？
　　就算抢过来了，两个男人……男人和男人……唉，怎么可能在一起？
　　能结婚不？能生孩子不？怎么跟家里人说？怎么面对社会？
　　杨少安平时没那么傻啊，怎么脑筋说短路就短路了呢？
　　干嘛不能喜欢女人呢？找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子，守在一起过小日子，每天都和她说话，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地方……
　　明明该是这样，可蒋诚心又觉得杨少安应该把兄弟和喜欢的女人放在同样重要的地方，左心房一个，好吧，可以是心爱的女人，右心房也要有一个，要是最好的兄弟……比如……自己。
　　这么一想又觉得小气——和一个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人计较地位问题，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若说到他的风格，该更强硬一点，更洒脱一点，比如……唔，女人嘛，有没有都无所谓，兄弟可不能少，这样好了，心里最重要的地方还是放兄弟吧……
　　于是问题又回来了。
　　杨少安放在心里的人仍然是个男人……
　　实在是好烦啊！
　　揣着理不清的心思，蒋诚心的暑假可以说过得一团糟。
　　那年头高考还在七月初，毕业生们在月底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只有一个月时间逍遥。
　　本该完全放松的那一个月，蒋诚心因为心里有事没想明白，成天端着张苦脸像全世界人都欠了他几百万似的，连和家里亲戚吃饭都没个笑脸。
　　没有作业没有目标的假期，他白天无所事事，除了和猴子他们打游戏就是在家看电视，晚上不停地做乱七八糟的梦，隔三岔五地梦到杨少安，醒来后全身发酸发软，偶尔还发春。
　　偷摸着洗了两次内裤以后，蒋诚心琢磨着事情有点不对了。
　　按理说也小半年没见过杨少安了，为什么在梦里却能将他记得那样清楚？
　　眉眼温顺，细细的，笑起来有点像狐狸，干干净净一张脸，嘴唇弧度很好看。
　　无论去哪里，是坐还是站，他总是站在离自己一步远的侧后方，赞成自己，支持自己，从不反对。
　　只除了那次……
　　往事历历在目，从杨少安第一次坚定地阻碍自己，到那天晚上，他在体育用品管理室说的每一句话，蒋诚心全部记得。
　　还真觉得有点不对了——蒋诚心自认为自己绝不是这么婆妈的人，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情很少上心，也不会花心思去记，可事情一旦关系到杨少安，那些细枝末节就想忘都忘不了。
　　更何况在那两场导致自己洗内裤的梦里，杨少安……杨少安分明没穿衣服啊！
　　彼时国内互联网才刚刚起步，蒋诚心虽然也去过几次网吧，但也仅仅只是申请了个QQ的号码，和几个乱加的人互相“查查户口”打发时间而已。
　　他不会想到利用网络查找些什么，即便能想到，估计也会因为资源匮乏而什么都查不到。
　　蒋诚心就这么烦闷且懵懂地度过了暑假，八月底，打包东去，报道军训。
　　这一折腾又是大半个月，等蒋诚心真正有了身在A市、身在大学的感觉时，秋天已经悄悄来临。
　　
　　事情并不像蒋诚心想的那样顺利，以为只要和杨少安同城了，就能很快找到他。
　　事实上无门无路也无线索的人要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城市里找另一个人，与大海捞针无异。
　　再加上新的环境和新的学习方式分散了蒋诚心的注意力，他没有什么闲暇去找杨少安，这么一拖，就是半年。
　　寒假回家，从猴子那得知高中班长在CHINAREN上开了个同学录，已经有不少人加入进去，他也凑热闹注册了一个号。
　　这才知道以前班上已经有同学打听到了杨少安的下落，K大建筑系。
　　打听到这一消息的同学也在K大，不过由于专业冷门，教室宿舍都在分校区，秋天学校运动会的时候才在主校区见到了杨少安，据说他在运动会上还得了800米跑第三名。
　　肯定了杨少安在A市，蒋诚心并没有多激动，也没有积极地想去见对方一面，相反，他什么都没有做。
　　那个在K大的同学在报出杨少安消息的同时还上传了一张照片，是杨少安蹲在起跑线上的照片，一般的傻瓜相机拍了再扫描的，效果并不太好，可他却很清楚地看见杨少安认真的眼神和嘴角的微笑。
　　一如曾经他每天展现在自己面前的那样，温和清爽。
　　那一刹那，蒋诚心心跳加速，双手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没错，虽然近一年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但记忆中深刻的那张脸，那种表情，从未变过。
　　蒋诚心的脑门上滑过冷汗，他用手擦了擦，那汗却淌得更凶。
　　寒冬腊月的天气，没理由这样冒汗，蒋诚心又肯定自己没有生病，那么唯一的解释……
　　他被吓着了。
　　他发现自己对杨少安产生了爱慕之情。
　　被自己给吓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萌发了个想法 有了想尝试的东西
但是这个坑还没填平 那边不敢多想
于是压抑得很痛苦
加上时间也有限 唉 总之就是痛苦啊T T 


二十一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先嘛，的确只有好奇，只有欣赏，只有和他在一起的舒心感；后来得知他是同性恋，有些不适应的反感和恼怒；那件事发生后对他的感觉全换成了愧疚，而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感经过时间的洗涤，不知不觉地渐渐变成思念，却也是淡淡的，引不起注意。
　　直到那一刻，蒋诚心看着杨少安的照片，不得不承认自己走上了最不能也最不愿走的那条路，还一出门就碰上死胡同——他变得和自己嘲弄过，殴打过的人一样，还好死不死对那人动了心。
　　不是“命运弄人”又是什么？
　　只是这命运弄得也太过头了，蒋诚心绝望地想，喜欢男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喜欢杨少安？这样的话，自己哪还有脸去见他？
　　明明还欠着无数句道歉的话，但是按现在的情况，即使知道他在哪里，也是万万不敢去找他的。
　　接下来的日子，蒋诚心只敢在同学录上悄悄地关注从另一个人那里得来的关于杨少安的消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杨少安一直没加入同学录。
　　只是这样侧面的信息终归是少了点，有些不解渴。
　　直到某一年的某一天，QQ推出了“群”功能，猴子率先为老同学们录建了个同学群，蒋诚心才又一次觉得他离杨少安近了。
　　自从群内参与者里多了叫“老杨”个海豚头，蒋诚心进入了他的潜水季，有什么事都直接Q猴子或者其他管理员，绝不轻易在群里冒头。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能躲起来看着杨少安，看着他的头像，就够了。
　　何况杨少安在群里说话他也能看不是？
　　还有什么不满足？
　　小算盘拨得响，却也还是算漏了一步——杨少安也会潜。
　　除了加入的那天和在线的人打了招呼以外，几天几星期几个月过去，杨少安没有在群里写过哪怕一个标点。
　　蒋诚心等了很久，有段时间只要一有时间就往网吧跑，什么也不干，只是开着QQ发呆。
　　有人退学，有人升迁，有人结婚，有人失恋。
　　同学群经常很热闹，大家嘻嘻哈哈你八卦我打岔地聊些现在的情况，也就这么将时间打法了过去。
　　杨少安却始终没有露脸。
　　又一个春天来临，蒋诚心终于能够说服自己，那个人……一定气他恨他怨他，大概是真的不会出现了。
　　就在蒋诚心打算重整旗鼓，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要再继续心心念念想着杨少安的时候，蒋家出了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后面就变得有些不那么好玩了。
　　现在想来，对于那件事，蒋诚心觉得自己虽谈不上后悔，但若是晚两年，说不定能处理得更好。
　　无关对错，只是时间地点和气氛都不对。
　　就像对待杨少安的那件事一样，若是晚两年，若是自己能更成熟一点，一切也许又会不同……
　　回忆刚到这里，猛地被刺目的灯光阻断，电梯晃了晃，开始下降。
　　蒋诚心收回思绪，强迫自己迅速适应了光线，看向怀里神智不大清楚的人。
　　苍白的脸色，密密麻麻的汗珠，眼帘半垂，虚弱地轻轻喘着气。
　　心底隐隐作痛。
　　要多强大的恐惧才能让一个一贯冷冽的人怕成这样？
　　蒋诚心伸出手抚摩着杨少安打着石膏的腿，低声呢喃：“痛不痛？”
　　十年前，你痛不痛？
　　……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外面涌进来好几个人，为首的是物业经理，一看见杨少安坐在轮椅上，脸色大变，忙询问他有没有哪里不适。
　　杨少安这才缓过劲来，摇了摇头，拉着蒋诚心的衣服下摆一直不松手。
　　蒋诚心明白他的意思，推着轮椅往外走，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进了另一部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蒋诚心向物业经理提了提中午没人值班的问题，那经理一边擦汗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连连表示马上着手安排。
　　电梯再次从一楼向上升去，蒋诚心忍不住有些紧张，一只手放在杨少安肩头，安慰性地轻拍着。
　　好在杨少安似乎已经摆脱了噩梦，除了不说话之外，倒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这“不说话”，也是个事啊。
　　首先是回家后，蒋诚心问杨少安想吃什么，杨少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滚着轮椅去了书房，蒋诚心只有自己随便做了点简单的饭菜。
　　然后是饭做好了，蒋诚心喊杨少安出来吃，杨少安磨蹭了小半个小时才有所动静，依然不说话，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那一小桌饭菜，蒋诚心在无奈之下只得把菜重新热了一下。
　　接着是饭桌上，蒋诚心讨好地问杨少安那盘小葱拌豆腐味道如何，杨少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自己盛了第二碗饭，继续沉默地吃着。
　　最后是下午蒋诚心在家做清洁，从厨房厕所客厅一直做到杨少安所在的书房，他让杨少安让一让，杨少安滚着轮椅行至门口，当着蒋诚心的面，“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门摔在面前的时候蒋诚心闭了闭眼，他的鼻子离门板仅有半寸距离。
　　吸气，呼气，吸气……呼吸不畅！
　　一脚踹开书房门，“杨少安！”
　　这下是真火了。
　　杨少安好像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一样，坐在电脑前头也不回，“说。”
　　蒋诚心愣了一下，“你没哑啊？”
　　杨少安慢慢地转过轮椅，“有屁快放。”
　　蒋诚心恨恨地啐了一口，“你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看我哪里不顺眼你直说，别像个娘们似的开冷战！”
　　杨少安冷冷地看着他。
　　蒋诚心上前一步，“我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杀人犯法你可能早就扒了我的皮喝了我的血了。”
　　“不会，你的血不一定好喝。”杨少安淡淡地说。
　　见他还有心思说冷笑话，蒋诚心更是不舒服，压抑了一中午的闷气不知道该怎么疏导才好。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左思右想了几秒钟，然后一咬牙，“得，干脆今天我们把话扯开来说！”
　　杨少安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你想说什么？”
　　蒋诚心解下做清洁时围上的围裙，和手上的抹布一起扔到墙角，走到杨少安面前，拉过他平时上网坐的椅子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杨少安，你在生气。”
　　杨少安挑起一边眉毛，“哦？”
　　蒋诚心肯定地说：“你在生气！”
　　“何以见得？”
　　蒋诚心自嘲地笑了笑，“好歹我们也一起住了几个月了，你是不是在生气我还是知道的。”说着又扒了扒头发，“或者说得明白一点，杨少安，你一直挺气我的吧，从十年前我把你关起来的那天开始……”
　　杨少安听他提到十年前的事，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蒋诚心看见他的嘴唇抿了起来，突然就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感，紧接着说：“刚才在电梯里你怕成那样，一定是回想起了那时的事……杨少安，你就直接说你生气，说你恨我，讨厌我，不就得了？干嘛不说话？你心里不舒服可以骂我，甚至要打也行。我不还手。干嘛憋着不说话？憋着你自己不难受？啊？杨少安，你说啊！骂啊！你装什么绅士？跟我你装什么绅士啊？”
　　蒋诚心越说越激动，到后面有些控制不了情绪，人也站了起来。
　　杨少安半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默然的表情。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那么恨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绑在你身边。你所有的报复手段除了让我伺候你就是让我被你操，没有鞭打也没有刑罚，这算啥？天天看着这张脸，你居然没有一个手滑用花瓶什么的砸破我的脑袋，杨少安，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
　　杨少安轻轻地问：“你想我鞭打你？”
　　蒋诚心瞪着他，“我又没有被虐倾向！”
　　“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蒋诚心一口气没顺好，差点梗到自己，“你TMD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的意思是，你若是真讨厌我就麻烦拿出点专业精神，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告诉我你当年经历的一切，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好歹……好歹让我内疚内疚啊！”
　　“你会内疚吗？”
　　蒋诚心红着眼，使劲眨巴了两下，“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说，有什么火气都可以撒，那是你的权利。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别……别不理我……”
　　说到这里蒋诚心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抱着头。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杨少安，你不理我，不说话，开冷战……让我，让我很难受……”
　　杨少安呆呆地听着，听到最后几个字时他转头去看窗外。
　　仲春，花红叶绿，清风荡漾，是这个城市最好的时节。
　　蒋诚心头埋着没抬起来，他在等，等杨少安给他判刑，不知道是有期还是无期，如果是死刑，不知道能不能死缓。
　　可等了很久也不见有动静。
　　蒋诚心闭上眼。
　　又过了一阵，杨少安悠悠的叹息声在耳边响起。
　　蒋诚心绷紧了脚趾。
　　“蒋诚心……”杨少安说，“你走吧。”
　　“哈？”蒋诚心觉得自己没听清楚。
　　杨少安滚着轮椅背对他，一字一句，“都结束了……明天，你搬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事实证明 人的潜力是惊人的
事实再度证明 我如果再惊人一次 会废掉的（就是你 别躲了 就是建议俺家大嫂过新历旧历生日都过的那只 就是你-0-）
两天里我只睡了四个小时 大嫂 你圆满不。。。T T
我快圆寂了- -

说点正经的
大嫂 生日快乐^ ^

刚认识你的时候，是我让YOYO去勾搭的，因为我披MJ披得志在必得，你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还是从很不起眼至少我自己觉得绝对不会露出破绽的地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强人啊。
当然很高兴，说不出程度来的高兴，有一个人看自己写的东西看得那样仔细，连最细小的地方都记住了，除了高兴，我想更多的是感动吧。
我一直记得，你说无论喜欢的作者做什么决定，你都支持。
那时我正为了出版社的事而纠结，也是你第一个说：出版社不给出就V吧，V哪里都行，我都买了的。
这样的话对于任何一个在网上写东西的人来说，无疑是最温暖的。所以我还在写，慢慢地写，因为不好意思说什么好听的话给你听，不如就写点自己萌的东西，希望也能萌到你^ ^
说起来咱们那个养了一群潜水员的群，还是那么寂静吗？
我最近没力气爬QQ，回家就想睡，累得慌。
希望这一阵熬过后会好一点。
群里也只有你和西瓜两个人在追这篇文了吧，不过似乎只有你每次都回帖，真的很感谢，谢谢。
一不小心这篇文都6W多字了，放在以前，楼上楼下都完结了，泥鳅很好吃连番外都完结了，但是这篇文似乎还完结不了 - -
我想尝试一下不那么顺利甜蜜的故事，所以会有人说风格变了（真变了？其实没变多少是吧=0=），不过我自己写得倒挺高兴的
虽然更新不那么快，但好在还算稳定不是？

末了，大嫂生日快乐哈～
我去睡觉了，各位晚安- -






二十二
　　杨少安说：“都结束了，明天，你搬出去。”
　　蒋诚心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杨少安在键盘上一阵噼里啪啦地敲，“别捶了，你没听错，我叫你搬走。”
　　蒋诚心张开嘴，“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家，我有权利让你搬走。”
　　蒋诚心揉着太阳穴再次站起来，“等等，杨少安，你等等，”他走到杨少安身边，把他的轮椅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杨少安，你开玩笑的吧？”
　　杨少安一脸平静，“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那你怎么突然……突然……”蒋诚心讪笑了两声，带着明显不信的语气，“我有没有说过，你开的玩笑从来都不好笑？”
　　杨少安斜了他一眼，将目光调开，偏着头说：“蒋诚心，别跟我装傻了，我放你自由还不好？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搬出去吧。”
　　蒋诚心呆呆地站着。
　　杨少安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旁边的电脑屏幕上。
　　蒋诚心看着他摆出一副没有回旋余地的样子，半晌，才喃喃低语道：“不可以过几天搬？”
　　杨少安轻笑，“怎么？做牛做马也能上瘾？”
　　“不是，”蒋诚心微垂下头，“你的腿……”
　　“没两天就能拆石膏了，我能照顾自己，不劳你费心。”
　　“我知道……不如，等你拆了石膏我再搬？”蒋诚心试探地问。
　　杨少安一口拒绝，“没得商量，明天，下午六点以后别让我再在这屋里看见你！”
　　蒋诚心心口顿时烧起无名大火，不那么好听的话脱口而出，“杨少安！你TMD别太过分！当老子是什么啊？招手来挥手去？你TMD别太狗眼看人低了！”
　　正骂在兴头上，就看见杨少安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摇了摇。
　　蒋诚心立刻闭嘴。
　　杨少安勾起唇，似笑非笑，“明天下午六点之前搬走，我不再重复了，不然的话……你别忘了你的前途可都在我手上啊，蒋科长。”
　　蒋诚心紧紧咬住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痛——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和那人纠缠得越多，就越发容易忘记对方手上还握着自己的把柄。
　　就好像看电影看得正起劲时，突然发现无论是电影还是看电影这个举动都只是一个梦，如果没有“做梦”这个大前提，一切都不会存在。
　　几个月前他用一张相片威胁自己，逼自己留下，几个月后，他固计重施，不过这一次，却是用那张相片赶自己离开。
　　多滑稽。
　　而更滑稽的是，自己明明清楚这是一场买卖，却忍不住入戏太深，投入太多，如今被买家一句话拖回现实，只觉得从头到脚的冰冷。
　　而既然杨少安待他如此不仁，他蒋诚心为什么要讲义气，还要担心自己走后他会不会生活不便？
　　为什么？
　　为什么犯贱？
　　想到这里，蒋诚心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半仰起头，“明天六点以前，是吧？”
　　杨少安眼神一闪，“嗯。”
　　“我搬走后你能把那张照片彻底删除吗？”
　　“嗯。”
　　“然后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是吧？”
　　“嗯。”
　　蒋诚心眨了眨眼，忍住鼻腔里的酸意，深深地看了杨少安一眼，“一言为定？”
　　杨少安垂下眼睑，躲开了他的逼视，“……嗯。”
　　蒋诚心笑了，笑得比哭好看一点点，“杨少安，我有没有说过……”
　　这种话不能说完，一定要很有目的性地断掉。
　　只是杨少安没有“识相”地应一应声。
　　蒋诚心等了半天他也没应声。
　　摆明装傻。
　　捏紧拳头，蒋诚心转身就走，走到墙角捡起之前扔下的围裙和抹布。
　　他站在门口，背对杨少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秒钟，他突然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回身将围裙和抹布朝杨少安用力丢去——“你……混蛋！杨少安，你——混——蛋——！”
　　
　　***
　　
　　第二天，蒋诚心还是走了，拖着他不算太多的行李，踏着朝阳离开了那个住了五个月的家。
　　走之前他在杨少安紧闭的卧室门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地说了声“再见”。
　　也不知道杨少安那时是不是醒着，反正里面没动静。
　　蒋诚心出门后没有在外面乱晃，他前一晚一夜没睡都想好了，这个季节房子不那么好租，想租套价钱位置都不错的，需要一段时间；单旗和苏晓芸的事情还没个结论，他家不方便去；住酒店太贵，不符合自己的消费习惯，如今就只有对内部人员五折优惠的区教委招待所最合适。
　　招待所传达室的老头以前就认识蒋诚心，见他拖着大包小包过来，有些奇怪，“蒋科长你这是……”
　　蒋诚心苦笑，“租房到期，暂时在这里对付对付。”
　　老头了然地点点头，说：“所以还是自己买套房好一点啊，自己做房东，至少不会被赶出来。”
　　蒋诚心听到那个“赶”字，心里紧缩起来，绞痛，面上却不能动声色，简单办了入住手续，拖着行李上楼。
　　招待所不比宾馆，设施不那么齐全，还比较陈旧，处处透着和时代脱轨的信息。
　　单间里没有厕所和浴室，只有个小小的洗脸池，热水也没有现成，需自己提着水壶去打。
　　电视是上世纪的产品，手动，只有八个频道可以调。
　　被单床套泛着一股浓郁的樟脑和棉絮味，好像几百年都没有沾染过人气。
　　蒋诚心关上门后立刻横倒在床上，背上有些硬的触感让他自然而然想起杨少安家柔软的大床。
　　还有那具不那么柔软却很有手感的身体，每晚每晚，箍着自己的腰，头埋在自己肩窝里……
　　他半撑起身，将枕头拉过来，塞在自己的肩窝处，拍了拍，才满意地再次睡下。
　　也许一夜没睡太累，也许是自己努力放空思想成功，蒋诚心没多久就睡着了。
　　梦里来来去去很多人和物，光怪陆离，一闪而逝，似乎坐着时光机跑过了从小到大这二十多年的岁月。
　　蒋诚心在梦里睁大双眼，想看那些人里有没有杨少安，结果令人沮丧。
　　连猴子都入梦了，高中同学也挨个来“打过招呼”，唯独缺了杨少安。
　　虽说他是高二才进的班级，高三没念完就转了学，但好歹也同学一年半，不会这样就不把人当同学了吧。
　　蒋诚心有些急，急着向梦境抗议，挥了挥拳头，不知道打到什么，猛地就醒了。
　　人已经在床上睡斜了，一半脑袋悬在床外，有一条腿也搭了出去。
　　他咳嗽两声，摸着喉咙坐起来。
　　感冒在昨天就好了，这两声咳嗽只是因为刚睡醒，口干。
　　房间里没有可以喝的水，蒋诚心只好拎着水壶下楼打水。
　　在楼梯口又碰上传达室的老头，他问他吃午饭没。
　　这才想起看时间，居然都中午两点了。
　　周末食堂是关着的，蒋诚心只有到外面去觅食，走出教委大院的时候接到个电话，是师娘打来的。
　　蒋诚心大概知道她打电话来的目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果然，师娘在电话那头寒暄了几句后很快将话题引到了相亲上，蒋诚心有些闷闷地想，昨天不是才见过面答应给自己三天时间的嘛。
　　他不明白中年妇女在这方面的热情。
　　一说到这事，自然就会想到杨少安，想到自己已经搬走了，今后可能很难再有机会和他见面，心酸得像要融掉。
　　师娘絮叨了半天，突然问：“你那个腿有伤的同学还好吧？”
　　蒋诚心猛地惊醒过来——是啊，杨少安的腿没有完全康复，而且还有旧伤，自己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就算他再怎么发脾气，再怎么说混帐话，他好歹是伤员，自己和一个身心都有伤痕的人计较什么？
　　如果因为这一走，使得杨少安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的话……蒋诚心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不行，那样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匆匆忙忙挂了师娘的电话，蒋诚心拦了出租车就往杨少安家赶，心里忐忑不安。
　　早上六点到现在，八个小时过去了，杨少安一个人在家……他一个人……早饭吃了没，吃的什么，午饭呢，冰箱里菜不多，晚上如果不去买菜肯定不行，他那个样子，怎么去买？
　　虽说当时杨少安是拿相片的事威胁自己离开，但当时若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谈，也不一定没转机。
　　怎么说也是为了腿好，就算杨少安一时赌气，也总不至于不讲道理，况且，哪有人真拿自己的身体赌气的？
　　越想得多越是后悔，想自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一点委屈刺激都受不了，被人一激就犯傻，像个没长醒的愣头青一样。
　　蒋诚心一路上都在抓头发，抓了近半小时，一直抓到目的地。
　　下车，狂奔，进电梯，跺着脚着急，惹得同搭电梯的大娘频频拿眼角瞄他。
　　到了十七楼，到了杨少安家门口，蒋诚心一摸口袋，十分庆幸自己走前没有把备用钥匙还给杨少安。
　　轻轻打开门，声浪扑面而来，惊得蒋诚心措手不及，倒退了半步。
　　杨少安家玄关接一条长长的过道，一边是厨房一边是杂物间，过道尽头的客厅被一张木刻屏风给挡住大半，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存心小心翼翼地拿钥匙开门，而屋内不够安静的话，屋里的人是很难发现的。
　　蒋诚心开门后听到的声音来自厨房，是他熟悉的烹饪声，夹杂其中的还有巨响的电视声，以及人声。
　　一个男声从厨房里传出，“还有五分钟开饭，你饿了吧？”
　　蒋诚心仔细辨认了一下，不是耗子，也不是泥鳅。
　　陌生声音问了话以后，没等杨少安的回答，继续说：“我说，电视声音开小点！”
　　电视声音这才小了一点。
　　蒋诚心眨眨眼，低头看了下玄关的布置，没错啊，是杨少安的家。
　　只是门口放的行李箱有些碍眼。
　　是谁？
　　“对了，为啥我的薄毯在床上？你盖了？”那人再问。
　　这下蒋诚心听到杨少安的声音了，他大概是答了一声“嗯”。
　　厨房的人突然大笑起来，“亲爱的，你该不是因为太思念我，夜不能寐，拿我的薄毯来排解相思吧！”
　　后面杨少安接没接话，接的是什么，蒋诚心都不知道了。
　　他踉踉跄跄地退出房门，也不管关门声大还是小。
　　电梯刚过了十七楼正在向下移。
　　蒋诚心捶了一下电梯门，埋头跑向安全楼梯。
　　一圈圈地下楼，完全没去管究竟下了几层，双腿不停地翻动，只求速度，只求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
　　心里乱成一团麻的感觉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了，蒋诚心恍恍惚惚地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艇你们好- -
BY 鱼雷兄 


二十三
　　蒋诚心在招待所住了快一周，办公室的肖老师知道后关切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想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又怕老年人打破砂锅问到底，便撒谎说看好的房子要过段时间才能搬进去，这边又退了旧房，在招待所中转一下。
　　肖老师听了后邀请他去他家暂住，蒋诚心连连摇头，脖子都快拧了去。
　　“这事老钱还不知道吧，不然肯定让你去他家住了。”肖老师肯定地说。
　　蒋诚心眼角一跳，忙拿起下午要用的开会资料，借口有些地方不是很明白要咨询他老人家，含含糊糊地敷衍开去。
　　心里则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钱老师的确不知道自己现在住在招待所，就算知道了……唉……
　　前几天，师娘几乎每天都打来电话，最后一次，是钱老师打的，也不多啰嗦，直接就要约相亲时间。
　　蒋诚心早就决定推掉这事，只是一直碍于钱老师的面子，不方便说。
　　这次终于感觉怎么都躲不掉了，干脆把心一横，直接给钱老师说他已有喜欢的人，不能相亲。
　　钱老师一听，高兴得哈哈大笑，立刻顺水推舟让蒋诚心把人带他家去吃饭，也好让他们看看。
　　倒弄得蒋诚心哑了口，不能前不能后，像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一般。
　　那几天蒋诚心刚搬出杨少安家，住在招待所横竖不舒服，反反复复地想这想那，又担心杨少安的腿，又琢磨那天在他家的人是谁，每晚都睡不好。
　　精神不济，警惕自然松懈，在钱老师好说歹哄磨了他两分钟后，蒋诚心一个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钱老师是什么样的人，用肖老师平时打趣的话说，那是教育界有名的老油子，二十多年前被学校里三派人马一起穿小鞋也能安然突围而出，多少风风雨雨经历过，平时看着温和无害，笑脸迎人，那都是假象。
　　蒋诚心话刚出口老油子就抓住了重点，当下几个逼问，很快就挖出了蒋诚心的真心话。
　　的确有喜欢的人，只不过是个男人。
　　蒋诚心坦白完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觉得这一幕怎么那么熟悉呢。
　　手心全是汗，额头也冒出小水珠，大气都不敢出。
　　本以为钱老师会说点什么，至少骂两句，或者说两句不相信什么的话，但钱老师沉默下来，几秒钟后，切断了电话。
　　蒋诚心的心从嗓子眼摔回胸腔，闷闷的一声，痛。
　　两眼发花，双耳轰鸣，不愿想起的大事小事完全经受不起“挑逗”，即便埋得再深再久，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又能活回来。
　　历史重演历史重演，难道还算不上是历史的往事也要重演吗？
　　蒋诚心觉得不公平。
　　他不过是后知后觉喜欢上一个人而已，又没杀人放火，用得着一次二次地付出这样的代价嘛？
　　当年，蒋爸的工厂遇到经营危机，想让还在念大三的蒋诚心入赘到当地某银行分行副行长家，以求得周转资金。
　　那副行长的千金先天不足，智力和6岁孩童差不多，她父亲担心自己百年归老后无人帮他照顾弱女，只能用这种办法帮她寻求丈夫。
　　蒋诚心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喜欢杨少安，自然是不愿，加上他看不上父亲的作为，仗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电话里一言不合就和自家老头吵了起来，吵到最后，双方都有些口无遮拦，蒋诚心更年轻气盛一些，干脆地坦白心思，出了柜。
　　蒋父大怒，蒋诚心却不管，学期完结后留在A市打工赚钱没回家，再开学时才知道，父亲由于一直烦恼工厂的事，心情本就不佳，被他一气就气出病来，在医院住了两三个月才康复。
　　好在工厂的情况在蒋父病后突然有了转机，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蒋诚心知道这事后有些懊悔，想向父母道歉请求原谅，却总有些拉不下面子。
　　又过了一个来月，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电话回家时，蒋父已经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蒋父的性格说起来和蒋诚心挺像，喜欢钻牛角尖，又容易冲动，他年轻的时候做过红卫兵，后来上山下乡被分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八年。
　　那八年里，蒋父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一个个被家里人办回城去，自己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急，表面却不动声色，暗自找了些书来看，想借知识的力量离开。
　　后来他终于回了城市，却不是靠的知识，靠的钱。
　　家里人拿钱“救”了他，让他第一次知道了，钱是好东西。
　　改革开放后，蒋父是第一批下海的人，到沿海城市晃了一圈，赚了笔钱，回到C市就顶了一家小印刷厂，专门和出版行业搞关系。
　　十几年过去，小厂渐渐有了点声色，蒋父没别的想法，就想把它作为传家宝，儿子传孙子，一代代传下去。
　　没想到才刚开始呢，这不争气的儿子就给他来这么一出。
　　气不过来的结果是直接进医院，躺了七八十天人都躺出绿毛了，从医院出来蒋父就决定，要和那不孝子断绝父子关系！
　　为这事，蒋母哭过闹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是没用，蒋家是标准的权力集中制家庭，蒋父说什么就是什么，除此之外的人都没有发言权。
　　蒋父和蒋诚心断绝父子关系断绝得很干净，第一件事就是不再给蒋诚心钱，无论是学费还是生活费，一分都不给。
　　他想得简单，以为只要不给蒋诚心钱，那不孝子肯定很快就会撑不住回家来，到时候要打要骂还不全凭自己？
　　但他忘了蒋诚心的脾气几乎完全遗传自他，他能发狠，难道蒋诚心就不能？
　　蒋诚心开始疯狂地打工，一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无论是在餐厅洗碗还是在菜场搬货，只要有钱拿，只要不犯法，他都干。
　　还难能可贵地从不逃课。
　　也就是那个时候，本来就有些注意蒋诚心的钱老师打听到了他的情况，又是给他介绍家教又是帮他申请学费缓缴，帮了很多忙。
　　最关键的是，钱老师并不关心蒋诚心为什么和家里脱离关系，用他自己的话说，蒋诚心已是成年人，应该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事情，和他无关。
　　这让蒋诚心既感激又放松，被父亲扫地出门的伤痛也随着钱老师的关怀慢慢减轻，慢慢平息，等到现在，已经变得只要不刻意回忆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
　　再后来，面临毕业，钱老师为蒋诚心申请了留校，一年后就把他推荐到了区教委自己老同学的手下做事。
　　蒋诚心一直觉得，所谓的贵人，大概就和钱老师一样吧。
　　当然，万事都有理由，蒋诚心也知道钱老师对他好，大概也是因为他自己的儿子不在身边。
　　钱老师的儿子据说和蒋诚心同龄，身高体形都差不多，初中没毕业就被弄出国去镀金去了，几年来也只不过回来了两三次，钱老师太思念他，见着蒋诚心总忍不住移情，几乎把蒋诚心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了。
　　而蒋诚心则早已将钱老师当作了自己的第二个父亲。
　　一个宠爱有加，一个乖巧听话，几年相处下来，感情越来越深，有时候想想，蒋诚心甚至觉得钱老师比他亲爸还亲爸。
　　可如今比亲爸还亲爸的钱老师也生气了，生气理由还和当年亲爸一样。
　　按蒋诚心的本性是绝对不愿让钱老师不高兴的，只是这似乎由不得他。
　　其实当年他也不愿让蒋父生气难过，只是他做不来虚与委蛇那一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把是当作不是，骗自己骗别人，谁也不会开心。
　　况且他虽然曾经口口声声说讨厌同性恋，要见一个打一个，但等到自己也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以后才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恶心的事，至少，只要行事动作对得起天地良心和自己，就没有理由被旁人看不起。
　　这个道理不难，只是他从不明白到明白，却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
　　有些太晚。
　　但是没办法，成长总要付出代价。
　　蒋诚心后来又找了些机会给钱老师打电话，那边不是不接就是直接按掉，蒋诚心安慰自己说，钱老师不像父亲那么独断，他会理解，一定会，只是需要些时间。
　　蒋诚心强迫自己不再给钱老师打电话，只是偶尔发发短信，问候一下，从不指望对方回信。
　　钱老师也的确没有回信。
　　就这么又过了些日子，蒋诚心依然住在招待所，肖老师几次邀请他去他家住，都被婉拒了。
　　时间迅速向前推移，很快到了五月。
　　由于各个大小学校都面临期末，蒋诚心的工作也随之变得忙碌起来。
　　这天他稍微闲下来，突然想起自己搬离杨少安家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不知道那家伙的腿拆了石膏后怎么样，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又想起房门钥匙一直没还给他，蒋诚心在招待所的小屋里度方步，度了十来圈后决定，找个时间把钥匙给人送回去。
　　顺便……顺便也看看他……
　　如果有时间，说不定还能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想到这里突然就高兴起来，好像在雨后的森林里大口呼吸，让这段时间堵在胸口的浊气统统都排了出去。
　　既然已经决定，就周末好了，蒋诚心很快为自己定下时间，翻开记事本给星期六画了个大圆圈。
　　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还真是个又大又圆的圈。
　　周六，周六。
　　蒋诚心嘿嘿嘿地笑起来……周六，其实就是后天。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有点感冒 不大舒服
不是那啥啥-0- 


二十四
　　从周四到周六，两天而已，一忽悠就没了。
　　周六早上八点不到，蒋诚心精神抖擞地站在杨少安家门口。
　　只是他门铃按了几十下，等也等了足有十分钟，还是没人应没人理。
　　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杨少安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穿件衣服，甚至再迷迷糊糊进厕所解决个大号应该都够的，怎么会没有一点动静？
　　蒋诚心把耳朵贴门上，屏住呼吸听。
　　里面很安静。
　　看看表，他纳闷了——这大清早的，能到哪去？
　　虽然还钥匙的方法很多，可以扔进邮箱也可以塞进门缝，甚至可以裹个严实的包裹用快递，但某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能浪费这么宝贵的机会。
　　迟疑了一下，蒋诚心掏出钥匙自行打开防盗门，还没进屋就闻到一股闷闷的霉臭味。
　　屋里拉了窗帘，能见度不高，隐约感觉有些雾蒙蒙地。
　　蒋诚心脱掉鞋踩进玄关，地上立刻出现一只浅浅的脚印。
　　他皱了皱眉。
　　虽说杨少安的家地处城市中心，楼房旁边就是大马路，灰尘不少，但要多少天没住人地上的灰才能积一层啊？
　　想想上个月他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屋里还有人的，杨少安不会自那以后就搬走了吧？
　　可是一打量客厅，和以前没有一点变化，蒋诚心又跑去看卧室，床单也还是杨少安惯用的那种，只是摸上去也觉得灰厚，不舒服。
　　既然不是搬家，那么为什么好像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住在这里？
　　第一个反应是杨少安腿伤恶化，回医院去了。
　　太阳穴一跳，蒋诚心连忙摸出手机拨打那个收藏了半年却没什么机会拨打的号码。
　　手机贴在耳朵上贴不太稳，有些抖，那边刚一接通，他就紧张地咬到舌尖，“杨少……啊哟……”
　　“我不叫杨少啊哟。”杨少安的声音还是那么波澜不惊，冷冷地传达不出什么情绪。
　　蒋诚心卷起舌头吸了几口气，“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少安你在哪里？”
　　“公司。”
　　“诶？”公司？ 
　　不是医院就好。
　　蒋诚心松了口气。
　　“我加班。有事？”杨少安问。
　　“我……我钥匙忘了还给你，敲门你没在家，就问问……”蒋诚心老实交代。
　　“哦那个啊……”杨少安沉吟片刻，“放邮箱里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吩咐着身边什么人什么事，离电话远了点，蒋诚心听不清楚。
　　心里升起淡淡的失落，蒋诚心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屋子里挺多灰……我帮你做做清洁吧……”
　　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杨少安有没有听进去，蒋诚心只听到他还那边和别人说话，似乎并没有搭理自己。
　　过了一会儿杨少安才问：“你说什么了？”
　　“没……你，你忙你的……呃，我不打扰你了……那个，”蒋诚心压低了嗓门，“注意身体啊。”
　　“啊？你说啥？”杨少安刚问了一句，又被旁边的人勾过去说话了。
　　“没什么，我挂了，再见。”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迅速掐掉电话。
　　失落感还真不是一点两点。
　　唉，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我今天来还钥匙了，蒋诚心郁闷地想，说了就不得不还了啊……以后还能找什么借口过来呢？
　　环顾这套曾经住过好几个月的房子，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每件家具每个摆设都让心里隐隐作痛，。
　　蒋诚心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了一阵呆，然后冲到阳台，拿起工具就开始做清洁。
　　他把拖把狠狠地摔在地上，使出吃奶的劲拖；把抹布往死里拧，拧得它几乎变形；把马桶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桶沿都能照出人影……
　　还是不满足，又爬上爬下，窜来窜去，擦窗户擦吊灯，擦沙发擦书架。
　　杨少安的书房也和其他房间一样，灰厚，特别是电脑，黑键盘上像被撒了细盐一样。
　　蒋诚心用棉签沾着酒精一点一点清洗键盘，洗着洗着眼角就瞄到了书桌上。
　　他看着杨少安的老式书桌，一下就联想到前两天教委统一给他们换电脑桌电脑椅，说是最新款的，无论从设计还是实用性来说都很合理，对用电脑的人能起到最好的肢体保护，比如脊椎和腰椎什么的。
　　蒋诚心心想像杨少安那种即使休息时间里也爱待在电脑前的人，才最应该把桌子椅子换一换，而不是继续使用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品。
　　这桌面，糙得，这桌腿，斜得，这抽屉……这抽屉……这抽屉怎么没上锁了？
　　蒋诚心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几支旧圆珠笔以外就只有一个木头盒子，盒盖都变色变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还缺角，一看就不是什么高级货。
　　但却刺得蒋诚心眼皮猛跳，还左眼右眼一起跳。
　　刺眼啊，真是刺眼啊！
　　蒋诚心嘟嘟囔囔地拿起盒子，掀开盒盖，捏住旁边的小把手摇了一下，它立刻发出尖锐的声音。
　　继续摇，单个的声音连成旋律，大概能听出是《献给爱丽丝》。
　　由于年代久远，盒子里发声的铁片锈迹斑斑，把世界名曲也弄变了味，蒋诚心撇撇嘴，切，一点都不好听。
　　纵然这么想，却也还是一圈圈地摇，任那只有开头的曲子一遍遍重复，时而慢，时而快，慢的时候一个音符完了半天才有第二个，快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担心那盒子会不会散架。
　　最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合上音乐盒的盖子，把它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把玩，还自言自语道：“笨蛋……爱丽丝不喜欢你，爱丽丝喜欢苏晓芸……”
　　盒子除了盒盖颜色比较深以外其他地方还好，至少能看出木头的颜色，蒋诚心把它整个翻转，在盒子底部发现用刀刻过的痕迹。
　　那痕迹被时光磨得浅浅的，但也还能看出刻的是中国字。
　　蒋诚心再次撇撇嘴，切，刻得真难看。
　　单字是两点头，一个甲一个一，那跟个草字头差不多的是啥？
　　再说了，旗是方字旁，又不是言字旁。
　　而且单旗是两个字，不是……
　　呃？
　　呃……
　　呃！！！
　　蒋诚心突然把音乐盒贴在眼前，差点没戳到眼珠子。
　　没错，那三个字是他这辈子最先认识的三个字，二十多年来写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不可能认错。
　　再用手摸摸，唔，痕迹太浅，摸不出来，算了。
　　但那三个字真的是“蒋诚心”！
　　虽然有些笔画断了，有些笔画有些歪，但绝对是蒋诚心不是单旗！
　　杨少安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十年前要送给单旗的音乐盒后面？照理说不是应该刻单旗的名字吗？
　　呼吸漏掉好几拍，肺有点胀，蒋诚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不敢深想。
　　他觉得他如果深想，就一定会想到某个点上，而现在，他还不敢自作多情。
　　特别是他在此时又回忆起上个月刚搬走的那天，自己去而复返时，有个陌生的男人在这套房子里喊杨少安为“亲爱的”……
　　看看时间才刚过正午，杨少安应该还在公司加班。
　　蒋诚心咬住了下嘴唇。
　　脑袋里回闪过当年杨少安转校的往事，那种遗憾和无力的感觉至今无法忘却。
　　这一次，他不愿再那样。
　　他想掌控主导权，想割掉缠绕在心里多年的蔓藤，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杨少安借刀。
　　心里渐渐清明，蒋诚心放下音乐盒，关好抽屉，转身就跑。
　　他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杨少安的公司，车停在门口，下车后有些发懵。
　　面前是A市第二大高楼，坐落于市区最繁华的地段，一至九层是大型商场，往上则是价格昂贵的写字楼。
　　旭阳建筑在高楼第二十五至三十，占了整整六层楼，蒋诚心在接待处登记后就被一位女员工带往了二十七楼。
　　杨少安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蒋诚心刚到门口就碰上泥鳅从里面出来。
　　泥鳅看见蒋诚心，呆了一下，随即笑道：“蒋大哥，来找师兄的？”
　　蒋诚心点点头，“他还在忙？”
　　泥鳅说：“今天早上忙一上午了，刚才来了个客人，这会儿大概和客人在公司餐厅吃饭……我带你去找他？”
　　“啊，不用，我在这等他就行。”他既不是杨少安公司的员工也不是客户，怎么也不方便去人家公司餐厅。
　　“这样啊……不如你到办公室坐着等吧，反正也没人。”泥鳅侧身让开路，指了指办公室的待客沙发。
　　蒋诚心谢过他，走到沙发处坐下，“你这是去吃饭吧？不耽误你。”
　　泥鳅问：“蒋大哥吃了吗？”
　　蒋诚心睁着眼睛说瞎话，“吃了。”
　　泥鳅笑嘻嘻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又寒暄了两句才离开。
　　人一走，蒋诚心就摸着肚子靠在沙发上。
　　他想的是，如果自己现在去吃饭，说不定吃回来杨少安又忙上了，那人就算再工作狂，吃完饭总会有几分钟空闲吧，不如先等着，等自己把该问的事问清楚。
　　何况现在虽然饿，却因为心事未了，没什么胃口。
　　蒋诚心懒洋洋地一边想一边打量身处的环境，不小的房间，有一，二，三，四，五个办公桌，一个在落地窗前面，其他四个分开在四周，很明显能看出谁主谁次。
　　杨少安是组长，落地窗前的座位自然是他的，蒋诚心站起来走过去，手在桌角处摸过，手感很好。
　　那是那种呈J字形的书桌，比较长，且宽，拐角处放电脑，平直的地方用于书写办公。
　　蒋诚心试坐了一下杨少安的椅子，觉得比自己办公室的还舒服。
　　他翘起脚转了半圈，面对落地窗，窗外是延绵不绝的建筑群，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斑斓，再远一点，江河交汇入大海，泛起类似于海市蜃楼一般的朦胧感。
　　难怪人人都想往上爬，上面的风景果然不错。
　　蒋诚心坐在杨少安的位置上感叹了一番，又去看他的桌子。
　　杨少安的桌上书是书，本是本，整理得较为整齐，不像进门口的那一张，资料堆了一桌，凌乱不堪。
　　电脑也擦得干干净净，无线鼠标就放在键盘旁边，一黑一白两只手机则放在鼠标旁边。
　　蒋诚心知道杨少安有只工作专用手机，以前杨少安用这来威胁过他，应该就是那只白色的。
　　他拿起杨少安平时用的黑色的手机，心想不知道杨少安有没有依照约定把自己的相片删除……现在悄悄检查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吧。
　　只是杨少安的手机似乎挺新潮的，而蒋诚心一贯对手机的要求都是只要能接能打能收发短信就行，现在用的还是五年前的诺基亚，所以就算他拿着杨少安的高级手机，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图片放在哪。
　　东按按西拨拨，不知道怎么按到“1”键和拨出键，触动了快速拨号的功能。
　　蒋诚心正手忙脚乱地想挂断，又好奇杨少安把什么号码设成了1的快速键，仔细一看，诶？
　　1376969XXXX……这不是自己的号码吗？
　　两秒钟后，裤兜里的“鬼子”进村了。
　　蒋诚心彻底傻眼——还，还真是自己的号码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发现这篇文的收藏比楼上楼下多了三个 老泪纵横T T
楼上楼下完结了这么久啊 这个还在连载啊 老泪纵横T T
谢谢谢谢 谢谢各位的支持 继续老泪纵横T T

另外 我玻璃心 承受力也不大强 各位如果有看不下去的 能不能悄悄地放弃我 不要特意告诉我？
毕竟对于我来说 写一千字 从写到检查到最后定稿 最少最少也要花两个多小时 何况最近经济情况不大好 工作比较累 业余写文比起以前来更加不容易
你想我一天写几百字 好容易写完一章3K多 高高兴兴地贴出来 流着口水等回帖 结果等到一个平时追文不回帖一回就说不追了的 怎么想也很打击人是吧
写文追文都不容易 说得更那啥一点 这年头混哪里都不容易 咱们互相都体谅体谅不是更好？
还请允许我保留一点虚荣心和玻璃心 继续做这个跟DM有关的梦吧
谢谢了～



二十五
　　杨少安刚进办公室，蒋诚心就从沙发上跳起来。
　　正准备大声喊人，眼角溜到他后面还跟了个人，忙把声音咽了一半回去，硬转成正常的招呼，“杨少安。”
　　杨少安看见他，先呆了一下，很快收敛住表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跟在杨少安后面的人蒋诚心刚开始没看清，等他看清后，眉头不由自主地就皱了起来。
　　是单旗。
　　单旗看到蒋诚心也有些吃惊，随即又高兴起来，拉杨少安一起坐进沙发。
　　蒋诚心像盯阶级敌人一样盯着单旗扯住杨少安胳膊不放的那只手，口气不大好地问单旗：“你来干什么？”
　　单旗一愣，“你又来干什么？”
　　蒋诚心快速瞥了一眼杨少安，“我来找杨少安……呃，有点事……”
　　“我也是找他有事，还是公事。”单旗说，“记得上次我说我们工作室想装修嘛，这不，找专家商量商量。”
　　杨少安谦虚地笑道：“我还谈不上是什么专家。”
　　蒋诚心问杨少安：“之前听泥鳅说你有客人……就是他？”
　　单旗抢话道：“你那什么口气？我就不能是客人了？刚才专家还请我吃了顿饭，你别说啊老蒋，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员工餐厅都赶得上三星级酒店的餐厅了。”
　　蒋诚心略带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杨少安对蒋诚心说：“找我什么事？”
　　蒋诚心抓抓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杨少安：“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单旗怪叫：“哟，还有小秘密不成？什么秘密不能让哥们知道啊？”
　　蒋诚心死命用双眼杀死他。
　　杨少安站起来打圆场，顺便安抚单旗：“我去倒杯咖啡，一会儿就回来，你喝不？”
　　单旗也不跟他客气，“糖一颗，牛奶不用，谢谢。”
　　蒋诚心几乎跳起来，指着单旗哇哇大叫：“你当你在和小保姆说话啊？有你这么指使人的吗？”
　　单旗一时语塞，“我……”
　　杨少安逮着空隙提醒蒋诚心，“不是有事找我？去茶水间吧，这时候那里没人。”说完率先出了办公室。
　　蒋诚心急急忙忙跟上去，临出门前回头又狠狠瞪了单旗一下。
　　害得单旗后来一直摸着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杨少安走得快，蒋诚心追得也急，两人没几下工夫就来到安全梯旁边的茶水间。
　　如杨少安所说，这个点的茶水间的确没什么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俩。
　　杨少安从储物柜里找出两只杯子，顿了顿，问蒋诚心喝不喝咖啡。
　　蒋诚心茫然地摇头，杨少安就只泡了一杯。
　　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杨少安靠在储物柜门上，看着杯子，“说吧，找我什么事。”
　　蒋诚心的目光从离开办公室时起就一直追随着杨少安，好像要把一个月没看到的份量看回来般。
　　之前听杨少安问他话，也没注意内容就摇了头，这次同样没注意内容，下意识地一点，心想怎么总觉得杨少安瘦了一点呢，是不是最近吃得不好啊。
　　他在那里神游，杨少安却没有耐心等，微蹙起眉，口气也硬了三分，“蒋诚心！回答问题！”
　　“啊？”蒋诚心脸上一红，尴尬地笑了笑，“抱歉，走……走神了……”
　　杨少安眉头皱得更深，手一伸，“你不是说还钥匙给我？钥匙呢？”
　　蒋诚心此时一肚子话想问他，哪里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钥匙上去，心里紧张，谎话脱口而出，“扔，扔你邮箱里了！”
　　心里想的却是事情问清楚前一定要捏紧钥匙。
　　杨少安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喝了口咖啡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你……没进屋吧？”
　　蒋诚心心口跳了一下，隐约觉得杨少安最后那句话里藏了些什么，立刻答道：“没有。”
　　杨少安轻轻松了口气。
　　蒋诚心看着他，手心里出了些汗。
　　不知道怎么了，他总觉得今天的杨少安很容易被看透，至少，很容易被自己看透。
　　就好像刚才，他问自己有没有进屋，防备得那么明显。
　　等自己说了没有，他又放松得那么明显。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怕自己看到什么东西？
　　以往的杨少安沉稳得有些神秘，可今天却破绽百出，加上蒋诚心心里有了猜测，自然会把杨少安的表现往那猜测上推，越推越觉得答案就在眼前，而且还是自己希望的答案。
　　不过他也同寻常人一样，越是接近答案越紧张，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蒋诚心也知道应该循序渐进，旁敲侧击地询问杨少安，尽量从一些不起眼的小事说起，一步步让他打开心房。
　　但他太紧张，紧张过头。
　　其结果就是他张了口，说了一句话——“杨少安，你究竟喜欢谁？”——惹得蒋诚心的脸色一瞬间从白闪到黑，还闪出了渐变色。
　　说出去的话，如果被对方听到，除非时光倒流，否则永远不可能当作没说过。
　　蒋诚心差点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杨少安则依然低着头，似乎在研究咖啡的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干你什么事？”
　　蒋诚心瞪大双眼，“杨少安，你……你几岁啊？！”一大把年纪了还玩小孩子那套？
　　杨少安侧身走向门口，“没事我回去加班了。”
　　“等等！”蒋诚心拦住他，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我就问一句，你……你当年真的，真的喜欢单旗？”
　　杨少安躲开蒋诚心的注视，咬牙挣扎道：“放手，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一句话，是还是不是，又不耽误什么时间。”蒋诚心使出蛮力，硬是不让杨少安逃。
　　“我说了，干你什么事！你凭什么问我？”杨少安撇撇嘴，鄙夷地说。
　　“凭什么……”蒋诚心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说道：“凭我被你睡了五个月行不行？”
　　杨少安脸色一变，“你！”
　　他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全身警惕，蒋诚心此时却只觉得可爱，又问了一遍，“嗯？行不行？”
　　杨少安逼着自己不要发作，冷笑着说：“如果每个上了我的床的人都来问东问西，还不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蒋诚心立刻想到那天在杨少安家厨房的陌生男人，气闷地问：“你现在是不是……有男朋友？”
　　杨少安沉下脸，一把推开他，“别挡路！”
　　蒋诚心抓住他的手肘不放。
　　“放开！”杨少安反手一拧，拧得蒋诚心手腕又麻又痛，一个抓捏不稳就松开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手还没摸上门把，被蒋诚心从后面抱住。
　　蒋诚心紧紧抱着杨少安，紧紧闭着眼，豁出去一般地在他耳边不停地说：“杨少安，你究竟喜欢谁？我走的那天在你家的人是谁？他为什么叫你亲爱的？我这五个月用的都是他的被子和薄毯吗？你的手机快捷键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音乐盒……杨少安，杨少安你回答我，你不喜欢单旗对不对？”
　　杨少安不停地动来动去，无奈蒋诚心喷在他耳边的气太重太热，似乎能融掉一个人所有的意志。
　　而当意志不能坚定地支配行动时，行动也就只能做做样子。
　　杨少安挣扎不开，蒋诚心就继续“喷”他，声音柔和得堪比午夜里电台的主持人。
　　“那年是我不对，不该侮辱你，也不该打你关你。我后悔了，杨少安，我早就后悔了……对不起……你转学以后，我每天都会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是不是会恨死我了，是不是情愿自己从没认识我……”
　　“干……干你什么事……” 杨少安的呼吸乱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蒋诚心乘胜追击：“杨少安，你打我骂我怎么报复我都可以，但是你回答我，你不喜欢单旗对不对？你一直不喜欢他，当年你骗我的对不对？其实，其实你……你喜欢的其实……”
　　话说到这里被打断。
　　不过不是被杨少安。
　　虽然他想，但终究慢了一步。
　　打断蒋诚心的是“鬼子”，确切地说，是“鬼子进村”。
　　手机音乐突然响起来，吓得蒋诚心松了手，也吓得杨少安差点扑下地。
　　蒋诚心愤怒地掏出手机想关掉，眼角却瞟到上面显示的来电人是肖老师。
　　这一犹豫，杨少安就要逃，蒋诚心连忙一边拿身体去压杨少安一边接电话。
　　“诚心啊，你……你在干什么？那边怎么那么大动静？”
　　“我在做俯卧撑。”蒋诚心无视杨少安的眼刀，死压住他不放，“肖老师找我有事？”言下之意就是没事就别找了，这边关键时刻啊！
　　肖老师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蒋诚心全身一震，连杨少安脱离了他的控制都无暇顾及，连连问道：“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呼吸急促，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杨少安得到身体上的自由，正准备甩手走人，却因蒋诚心焦急的语气而顿住。
　　他疑惑地看着蒋诚心用天塌下来的表情说电话，又焦急又紧张的模样，脸色渐渐灰败茫然，说到后面只会傻傻的点头又摇头。
　　“好，好的……我……我马上赶过去……”僵硬地挂断手机，蒋诚心双眼无神地看了杨少安一眼。
　　杨少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迈不开步子离开，只得偏过头去，说：“有事就快去办了。”
　　蒋诚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怎么了？”杨少安蹙眉，“出了什么事？”
　　蒋诚心咽下一大口唾液，以稳住自己的声调，“V大有个学生放火烧教师楼……我的老师……钱老师他……他……”
　　“他出事了？”
　　“他……他还困在楼上……生死不明……”
　　杨少安暴跳起来，“那你还在这里了发什么呆？他不是你最尊敬的老师？你不是教委学生科的人吗？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你都该去！还不快去？！”
　　蒋诚心被他一吼，彻底清醒过来，“对！我马上去！”
　　他拉开门跑出去，差点撞翻一个正往茶水间走的人，跑了几步又停住。
　　“停下来干什么？快去快去！”杨少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蒋诚心咬咬牙，折返回来抓住杨少安的手，也不管有没有旁人看见，狠狠地捏了一下，“杨少安，你在家等我，我办完事就去找你！”
　　杨少安甩开他的手，吼他，“滚滚滚，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蒋诚心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家等我！”
　　说完也不等杨少安反应，拔腿就跑。 
　　他跑得太快，没有来得及再回头一次，便错过了杨少安那一脸高深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粽子节快乐^ ^

不要怪我停在这里 我是按大纲写文的 很久以前订的大纲告诉我 一定要停在这里-0-

逃窜。。。。。。 


二十六
　　蒋诚心赶到V大的时候学校已经全面戒严，武警将校门包围起来，压根不让想看热闹的人靠近。
　　好在蒋诚心随身带着工作证，没花什么气力就进到了第一线。
　　被烧的教师住宅楼有三栋，钱老师住的那栋由于最先点火，被毁情况最严重，相比之下其他两栋要好很多。
　　蒋诚心去的时候火势基本上已经得到控制，只见三栋十多层的高楼齐齐冒着黑烟，消防员驾着云梯使劲向楼里喷水，明火已经基本上看不见，空气中全是焦炭的味道，无比刺鼻。
　　楼下消防车救护车警挤成团，喇叭声马达声和人声交织一片，蒋诚心好不容易找到教育系统的人堆，肖老师正在那边嚷嚷。
　　见他到场，肖老师连忙把他往前推，推给V大保卫科科长，给他说这是我们科蒋科长。
　　V大保卫科科长一见管事的人来了，抓住蒋诚心的手就不放，说是肇事的学生已经抓到，可是被市教委保卫处处长以及警察局的人扣着，自己想问话都不行。
　　蒋诚心听了皱起眉，“市教委的人？学校的事情不是应该当地区教委先接手处理吗？我们保卫科张科长呢？”
　　肖老师为他解惑，“张科长也被他们拦在外面，我建议他先向主任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这会子不知道人去哪了。市教委那边，这次来的是新上任的保卫处处长，所以……”
　　蒋诚心明白了，新官上任就摊上这么轰动的事件，挣表现呢。
　　心里有了计较，蒋诚心带着V大保卫科科长和肖老师去找市教委的人谈判，好说歹说用尽一切迂回手段才说得他们让肇事学生和蒋诚心见面。
　　自从蒋诚心着手学生工作以来，几年了，所接触过的无外乎是学生跳楼自杀，学生割脉自杀，学生互殴等事件，像这次这种纵火的大事，还是头一遭。
　　第一眼见到那学生，蒋诚心有些吃惊——本以为能纵火的人，就算不是凶狠毒辣之徒，至少也会表情狰狞，可眼前这孩子，瘦瘦小小，戴黑边眼镜，头发梳得规规矩矩，白净的脸上平淡如水，什么表情都没有。
　　站在旁边的市教委保卫处处长看了蒋诚心一眼，带着微微的幸灾乐祸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只不过这家伙嘴紧得很，我怕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蒋诚心没睬他，自己拿过桌上的学生资料来看，在看到专业那一栏的时候，眯起了眼。
　　这是个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专业和蒋诚心一样，都是公共教育。
　　蒋诚心轻咳了一声。
　　那学生还是那副仿若周遭一个人都没有的样子，甚至连眼皮都不颤一下。
　　蒋诚心听见保卫处处长轻轻“呵”了一声，不由得捏紧拳头。
　　一转念，心里就有了打算，蒋诚心勾起嘴角微笑道：“教教育心理学的古老师人虽然罗嗦点，但对学生还算宽容，偶尔逃他两节课他也没狠心扣分什么的，你怎么就这么恨他呢？”
　　对面的学生闻言猛地抬起头，胸部大大起伏，“你……你是谁？”
　　蒋诚心像是没听到一般，又笑了笑，“教古代文学鉴赏的陈老师，虽说她只是选修课老师，但她备课的严谨度可不比那些专业老师差啊……”
　　“你……”纵火的学生显然非常惊讶，“你怎么知道……你……”
　　蒋诚心看了他一眼，用单手撑住下巴，“还有教专业大课的田老师和李老师，他们平时兢兢业业，对学生也和蔼可亲，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人狠得要‘火烧赤壁’？”
　　那学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将蒋诚心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老师们……你是警察？”说着看了看蒋诚心的穿着，“你是便衣？”
　　蒋诚心这才严肃地说道：“我是区教委的人，按照程序，会先警察一步向你了解情况。”说着他摊开记录薄，“我想我们得花点时间聊聊。”
　　“区教委……你是……你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是又如何？”蒋诚心也不否认。
　　那学生立刻蹿起来，“你是蒋诚心！”
　　蒋诚心被他吓了一跳，眼见他就要扑过来抓自己，连连后退，差点连人带椅子地摔在地上。
　　当时房间里除了蒋诚心和市教委保卫处处长以外，还有两名处长带来的保安，那两人见纵火学生发飙，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那学生奋力挣扎，手动不了就抬脚，像要踹蒋诚心一样蹬啊蹬的。
　　嘴上还一直骂骂咧咧，“你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你能留校我不能？你是钱老师的得意门生，我也是啊！我哪一样比不上你？你能得一等奖学金我也能！什么叫我不合适教育圈子？凭什么你可以被他推荐到教委，我就不行？凭什么啊！！！”
　　蒋诚心稳住平衡和心神，渐渐也听出眉目——这家伙纵火，八成就是冲着钱老师去的。
　　眉心颤了一下，回头问那保卫处处长，“人员伤亡的情况有没有统计出来？”
　　“没有，只知道被困人员均已救出，至于送往医院后有没有撑不下去的，就不清楚了。”
　　蒋诚心点点头，站起来，拿起学生资料，“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这份资料我先拿去备案，一会儿我们保卫科的张科长再来带人。”
　　保卫处处长有些不屑地说：“既然我们市教委都派了人来，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蒋诚心走到门口，似笑非笑，“我也知道处长同志刚上任，对这份工作有超乎常人的热情，但凡事都要讲个规矩是不是？您这样扣着人不让审不让见，知道的人是知道您责任心强，不知道的还以为市教委的主任没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呢。”
　　“你！”处长同志被蒋诚心一通明嘲暗讽，面子挂不住，表情变得不大友善。
　　蒋诚心立刻恭敬地向他一鞠躬，“那么我先去办事了，这事我们处理好后自然会将所有情况和资料一五一十地上报，还请放心。”说完留下一抹非常真诚的微笑，开门出去了。
　　
　　整整一下午，蒋诚心都在V大忙活，好几次想抽身去医院探望钱老师，但都因为事情没处理完而压了下去。
　　好在肖老师提前去医院探望后给蒋诚心打了电话，说钱老师没什么大碍，让他安心。
　　直到斜阳西下，工作才稍微告了一个段落。
　　蒋诚心用手机里最后一点电量给教委主任打了个汇报电话，拖着满身疲惫往市医院赶——此次在纵火事件里受困受伤的人全都被统一送到了市医院检查诊治，钱老师虽没受伤，却因为检查出血压太高而被留院观察。
　　市医院离V大不算太远，蒋诚心坐出租车十多分钟就到了，他匆匆忙忙地找到钱老师的病房，正准备进去就迎上师母和肖老师开门出来。
　　“钱老师没事吧？”蒋诚心急急地问。
　　师母看见他，露出个疲惫的笑容，没说话，倒是肖老师拍着蒋诚心的肩膀问他吃饭没。
　　蒋诚心这才想起自己除了早上啃了个面包，下午在V大喝过几口水外，什么都没吃。
　　刚这么一想，胃就隐隐抽痛起来，可他想先见钱老师一面，便撒谎说已经吃了。
　　肖老师在医院陪了钱老师不少时间，这会儿正准备回家吃饭，蒋诚心知道后提出由他守夜，让师母也回去休息。
　　不过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
　　果然，师母黯然地垂下头，叹了口气，“现在……还能回哪里呢？”
　　蒋诚心心里揪得紧紧的，摸出钱包塞到师母手里，说：“您先在附近宾馆休息休息吧，钱尽管用，里面有张卡，密码是我生日。”
　　蒋诚心坚持，可对方哪里肯收，两人在走廊上推来推去，推得肖老师不高兴了。
　　他咳了一声，“老钱和我半生兄弟，现在家里出了这事还能让嫂子住宾馆？我们早就说好了，在学校重新给你们安排住处之前，嫂子和老钱都住我那！”
　　“可是……”蒋诚心迟疑。
　　“有什么好可是的？”肖老师看着蒋诚心，“怕我那住不下？别说老钱和嫂子了，就连你也能一起住过去。老钱吃了点药睡了，我看嫂子今天也受了不少惊吓，正准备带她回去休息，你小子就来了……学校那边处理得如何？”
　　蒋诚心这才把情况大概给肖老师说了一下。
　　肖老师听了摸着下巴，对蒋诚心的处理方式很满意，一遍遍地说他肯定会成为一个好科长。
　　蒋诚心脸红，拿眼角去看师母，发现师母也赞许地微笑着，更加不好意思。
　　三个人又说了几分钟话，肖老师和师母离开前让蒋诚心也早点回，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去病房外看看，守夜就免了。
　　蒋诚心一直等他们都走远后才松了口气。
　　看师母的样子，钱老师并没有把自己喜欢男人的事说给她听。
　　一时间感慨万千，忙向病房走去。
　　肖老师在学校威望颇高，又是教授，这次自然被分到单间病房，蒋诚心走到门口时正巧有护士查完房，便上去打听情况。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钱老师除了血压偏高外，同时还被查出心率不齐，再加上受了惊吓，可能要住几天院。
　　蒋诚心不是很明白心率不齐是个什么样的病，就问护士。
　　那护士小小的个子，戴了个大口罩，听完蒋诚心的问话白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敷衍道：“就是心脏病啊，连这个都不知道？”
　　蒋诚心是医学外行，当然不知道心脏病其实分很多种，有的严重，有的只要平时注意调理就没什么危险，所以他在听到心脏病三个字后一下就懵了，呆站了很久才趴着病房门上的玻璃观察窗往里看。
　　病房里照明的灯是关着的，蒋诚心从外面看不清，只借着最后那点夕光，隐约看见病床上隆起一团，知道他在睡觉。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他了，蒋诚心想，不如还是明天早点来吧。
　　后又想起也许钱老师并不愿意见自己呢。
　　嘴里就立刻泛起苦苦的味道。
　　蒋诚心在钱老师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休息。
　　胃里空空如也，不过饿感似乎过去太久，这时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他闭上眼，想稍微休息一下，谁知白天太累，这一闭就睡着了。
　　醒来后天色已经漆黑，蒋诚心茫然地盯着前方，盯着钱老师的病房门，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发了一阵呆，他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却突然想起两件事。
　　第一件，是手机早就没电了。
　　第二件，是他忘了给杨少安打个电话！
　　一跃而起的时候撞到膝盖，蒋诚心整个人痛得蹲下去，蜷成一团。
　　清冷干净的男声自头顶响起，“在干什么呢？”
　　蒋诚心僵住，以为自己幻听。
　　那男声又问：“撞到哪了？”
　　蒋诚心仍是全身僵硬。
　　然后他看到一只手伸到面前，头顶似乎也被什么给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蒋诚心眨眼，再眨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抬起头。
　　杨少安在医院冰冷刺目的日光灯下淡淡地说：“站得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忙起来了 所以拖了几天 不好意思
其实我在发这一回合的时候很犹豫 非常犹豫 相当犹豫。。。。。。
不过大纲说: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干天因的事！！！

TO 小于
舒服的事情我周末再来干 看了好多遍 我会好好干的^ ^ 


二十七
　　“站得起来吧……”杨少安问。
　　蒋诚心傻傻地点点头，“嗯……”
　　杨少安一使劲，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蒋诚心还傻傻的，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下，“杨少安？”
　　“怎么？才几小时没见，不认识了？”杨少安笑了笑，摸着自己的下巴说。
　　“不是，只是……”蒋诚心环顾四周，是在医院没错，“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能来？”杨少安抄起双手，继续笑。
　　蒋诚心偏头，看着眼前这个人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努力压抑着心里那股讶异感，说：“不是……那什么，几点了？”
　　“晚上十点过了。”杨少安看着手表说。
　　蒋诚心乍舌，原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
　　上前几步，走到钱老师的病房前，还是从那门上玻璃口向里看，房内一片漆黑，钱老师应该依然熟睡着。
　　“你的老师之前醒过一次。吃了药又睡了。”杨少安在他身后轻声道。
　　蒋诚心回过头去，“什么时候？”
　　杨少安想了想，“大概八点过？应该是九点不到的时候。”
　　也就是说，杨少安那时候就已到医院，而自己在椅子上的睡相也早被看了去。
　　蒋诚心脸上不由得升起红晕。
　　加上他的肚子又突然咕嘟咕嘟叫起来，脸变得更红，一路红至脖颈。
　　蒋诚心偷眼看了一眼杨少安，杨少安依然微笑不减，甚至还有越来越灿烂的趋势，都快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给笑没了。
　　蒋诚心心里的怪异感更甚，只是完全不知道源头为何。
　　杨少安说：“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夜排档的卤肉面很好吃。”
　　蒋诚心摸了摸肚子，提议，“你带我去，我请你吃。行不？”
　　杨少安笑着拉起他的手就走。
　　蒋诚心怔怔地任他拉，低头看，对方的手正圈在自己的手腕上，呼吸一个不顺，脚步就有些乱。
　　杨少安没回头，话里带笑，“饿得走不动了？还好我开了车来……”
　　“车？”
　　“找耗子借的。不过也许不久后我也会买一辆，毕竟还是有辆车方便点。”
　　杨少安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耗子以前也没买车，要用车都向他哥借云云，蒋诚心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被杨少安拉着的手上。
　　那里的脉搏一下接一下跳得十分有劲，比平时快了许多，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感觉到……
　　
　　***
　　
　　蒋诚心一口气干掉四两卤肉面，还意犹未尽。
　　杨少安只喝了点啤酒，坐在蒋诚心对面看他狼吞虎咽，眼角一直弯弯，嘴角也向上抿起，表情既陶醉又享受，似乎品的是仙酿。
　　蒋诚心见他如此，吃完面后也点上几瓶，尝了尝，觉得和普通的啤酒没什么区别，不过是那样。
　　蒋诚心让杨少安和他一起把酒解决掉，杨少安说还要开车，不能喝多。
　　于是那几瓶酒就都进了蒋诚心的肚囊。
　　蒋诚心的酒量并不好，工作应酬时也只能应付开始的一两轮敬酒，超过三轮，必定头晕眼花，不知身在何处。
　　所以他出去应酬时从不一个人去，至少也得带上办公室酒量不错的小伙子，还一直对外宣称容易酒精过敏，对于别人递来的酒杯，能避则避，绝不多喝。
　　几次三番下来，经常和教育系统打交道的部门单位几乎都知道了这个科长不善饮，渐渐也不再多劝，只意思意思。
　　而现在蒋诚心面对的不是行业内的人，所在的场合也不是应酬场合，对于喝酒这件事自然没了防备。
　　加上白天折腾了一整天，晚上痛快喝一场说不定对放松神经有帮助。
　　带着这样的想法，蒋诚心追要了几碟小菜，和杨少安边吃边喝边聊，说的都是白天在V大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地，酒喝得差不多，时间也已接近午夜。
　　杨少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撑着头专心听蒋诚心讲，并不时给予反应。
　　听到V大教师楼被烧了三栋，他皱眉。 
　　听到市教委的人扣押肇事学生，他嗤之以鼻。
　　听到蒋诚心最后怎么诱得那学生开口，他有些犹豫地问：“他的目标是……你的老师？”
　　蒋诚心一口酒哽在喉头，眼眶因为酒精的因素有些泛红，半晌点点头，“想不到当年钱老师推荐我留校会引起这么严重的事件，我……都是我的错，不然钱老师也不会……”
　　杨少安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转移话题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蒋诚心睁着一对带着雾气的眼睛，问：“几点了？”
　　“凌晨了。”
　　琢磨着杨少安也加了一天班，蒋诚心点头说：“那我自己打车走，你也回去休息吧。”
　　没想到杨少安一口拒绝，找老板结了帐后一把拉起蒋诚心往车那边走。
　　蒋诚心一站起来就头晕，眼前花开遍地，只得闭着眼嘟囔：“我说了我请客的。”难得舌头还不大，说话也不结巴。
　　杨少安敷衍道：“下次下次。”边说边把人塞进车，又问，“你现在住哪？”
　　蒋诚心仰起头，等待新的眩晕感过去，轻声哼哼，“教委招待所……”
　　他一直闭着眼，所以没看到杨少安在听到那句话后深锁的眉头。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杨少安答话，车也没发动，蒋诚心微微掀开眼皮，“……怎么了？”
　　杨少安这才回过神，插好钥匙发动了汽车。
　　蒋诚心又重新闭上眼。
　　五月的半夜温度很合适，不冷不热，杨少安开了换气，还放起轻音乐。
　　蒋诚心笑起来，将手搭在眼睑上，“这种音乐最催眠了。”
　　杨少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小心地驾驶，“想睡就睡会儿。”
　　困意在酒精的催动下本就越来越浓，再加上微微的摇晃和轻柔的音乐，蒋诚心打了个呵欠，“到了叫我……”
　　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神志已经远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最后他将头一歪，顺利找到周公，顺便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他还是高二学生，杨少安还伴在左右，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对自己露出清淡却真诚的微笑。
　　梦里他又一次得到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奥数比赛的资格，杨少安向他道贺，他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大不了。
　　梦里杨少安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头也垂了下去，碎碎的刘海遮住额头。
　　他不知道杨少安为什么突然不高兴，有些心慌，上前两步抓住对方的肩膀，喊：杨少安！
　　杨少安抬起头，已经换成成熟大人的脸，讥笑道，你不是不喜欢男人么？
　　他无言以对，后退半步。
　　杨少安咄咄逼人，你不是最恨同性恋要见一次打一次吗？
　　他慌张地摇头。
　　杨少安走到他身前，恶狠狠地将他推到墙壁上，两只手一左一右撑在他脑袋旁，表情狰狞。
　　他害怕，且不忍心看到那样的杨少安，紧紧闭起眼。
　　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嘴唇上拂过，伴随着它而来的那声叹息怎么听怎么觉得心碎。
　　它说——何不试着喜欢我？
　　蒋诚心急了，挥舞着双手大喊：我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双眼一睁，才发现是个梦。
　　说不上是好梦还是坏梦。
　　蒋诚心觉得眼角有些湿，抬手擦了擦，才发现天花板不对劲。
　　招待所的天花板是灰黄色，而眼前这一片，白白的，雪一样。
　　猛地坐起来，四下打量，蒋诚心愣在当场。
　　这里是杨少安的卧室。
　　自己住过五个月，不可能搞错。
　　怎么会在这里？蒋诚心揉了揉头，太阳穴沉沉地。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听见厨房里有响动。
　　试着喊了一声“杨少安”，厨房里立刻有那叫“杨少安”的人扬声说话——“醒了？等等，马上吃饭。”
　　蒋诚心迷糊了，难道杨少安在做饭？
　　看看墙上挂钟，早上十一点多，是早饭还是午饭？
　　等等等等，蒋诚心揉着眉头想，十一点多，十一点多……糟！他本来还想十点之前去趟办公室再做一份书面报告顺便和主任通个电话，这下已经晚了。
　　得先给主任打个电话！
　　右手下意识去摸手机，这一摸，就摸了个满脸通红。
　　手什么机啊，他他他，他为什么穿着杨少安的睡衣？！
　　时间不等人，扯着嗓子喊一声，“杨少安，借下你的座机！”
　　杨少安在厨房里敲着盆说随便用，蒋诚心立刻给主任拨了个电话。
　　好在他对数字一向敏感，经常拨打的电话号码从来牢记于心，可以不依赖于手机电话本。
　　蒋诚心和主任交换了一下意见，确定了下周上班后的大概工作方向就挂了电话，谁知听筒刚碰到机身，扩音器就响了起来。
　　吓了他一大跳。
　　一看来电显示，不是主任打回来的，只得继续扯着嗓子喊：“杨少安！电话！”
　　杨少安端着个碗跑出来，边跑还边调着鸡蛋，没有空余的手就用手肘按下免提，“喂。”
　　电话那边是个男人，“你不是说来送我嘛？人呢？”
　　蒋诚心一愣，这声音，耳熟。
　　杨少安看了一下时间，心不在焉地说：“你不是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早。”
　　“不陪我吃午饭啦？”
　　“嗯，吃过饭我再去接你，车都借到了，放心。”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不满，嘀嘀咕咕一直唠叨，杨少安也不管他说完没说完，又用手肘按了一下免提，挂了。
　　蒋诚心呆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动作比较好。
　　杨少安冲他笑笑，“先洗洗，吃了饭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蒋诚心开始还有些迷糊，听到“医院”二字立刻猛拍额头，“对对对！我得去看看钱老师怎么样了！”
　　“吃了再去吧，我开车送你。” 
　　蒋诚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会不会太耽误你？”
　　“我今天不加班。”杨少安说着就向厨房走，刚迈出两步，又回过头，贼笑，“对了，你昨天后来醉得睡着了，流了很多口水，我把你衣服洗了，今天暂时穿我的。”
　　蒋诚心下意识侧过头去看阳台，他昨天穿的衣服果然挂在那里迎风飘摇。
　　不由得大窘。
　　好在杨少安已经回了厨房，总算不是太尴尬。
　　只是……听到厨房里陆续传来的声音，蒋诚心陷入茫然。
　　为什么杨少安好像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单单就进厨房做饭这一点，就足以把人吓得愣神，更别说他还帮他洗衣服……蒋诚心打了个哆嗦，他实在不适应杨少安这么居家。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半小时后，杨少安和蒋诚心在饭桌上盯着那几盘黑里透紫的东西盯了整整三分钟。
　　其中一人说：“不如……叫外卖吧……”
　　另一个人点头，“叫吧……”
　　在等待外卖送上门的时候。
　　提议叫外卖的人问：“你……洗衣服是手洗？机洗？放洗衣粉了吧？”
　　另一人稳重地答：“机洗，我扔了一块肥皂进去。”
　　“……”
　　
作者有话要说：忙得鸡飞狗跳 身心俱疲啊。。。。。。TAT 


二十八
　　吃完外送的午饭，杨少安先开车载蒋诚心回教委招待所换了手机电池，然后把他送到市医院门口。
　　蒋诚心好几次想开口询问杨少安下午送机的对象究竟是谁，也好几次地硬憋了回去。
　　难得两个人没有针锋相对，相反还很和睦，蒋诚心实在不愿破坏眼前的气氛。
　　出于这种心思，他也没有再逼问杨少安欠他答案的那个问题，虽然之前的种种细节和迹象都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但是今天，在中午起床后他发现杨少安为自己做饭，心里一下就塌陷下去。
　　心想也罢也罢，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又如何，当年自己伤他那样深，他能不怨不恨已经是老天爷开恩，还能再强求什么？
　　以杨少安那样别扭而固执的性子，喊他东他绝对要往西，逼他也只是让他难受而已，自己既然喜欢，就该疼惜他一点，怎能再让他不好过？
　　蒋诚心揣着心思下车，刚走了一步就回过身，趴在车窗上说：“去机场要走高速，注意安全啊。”
　　杨少安冲他轻轻一笑，“嗯。”
　　看着他那和十年前无异的笑容，蒋诚心只觉得眩晕——只要他对自己好，自己绝对千百倍地还回去，不会再让他生气。
　　只要他一直像这样待自己。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温和地待自己……
　　傻傻地站着，直到杨少安驾着车消失在他视野里，才慢腾腾地向钱老师病房走去。
　　
　　本以为钱老师在午睡，走到门口才发现里面着实热闹。
　　门没关严，蒋诚心伸了半个头进去看，原来是V大的领导们前来探望。
　　本想等那群老头子走了再进去，不想被眼尖的师娘发现，躲都没法躲。
　　作为教育系统的人，自然和各大高校的头头们都认识，更何况蒋诚心还是V大毕业的。
　　他被迎进门，挨个和校长副校长党支部书记等人握手寒暄，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瞅钱老师。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蒋诚心还是忍不住忐忑。
　　毕竟不知道恩师是不是在做戏。
　　半小时后，V大的领导们完成了例行探访，纷纷离去，师母去送他们，病房里只留下蒋诚心和钱老师二人。
　　此时蒋诚心再看向钱老师，发现他表情依然如常，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只是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直到钱老师皱起眉头低咳一声，蒋诚心才像被电到一般跳起来，“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护士？”
　　钱老师拍着他的肩，“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蒋诚心僵住，呐呐地说：“有什么话等您好一点再……”
　　“我没什么事，都是医生大惊小怪，这把年纪了谁没有一点小毛病？”
　　“可是，可是……”蒋诚心想说钱老师心率不齐，却被抬手打断。
　　见蒋诚心终于坐下去，钱老师温和地笑道：“我们很久没聊天了。”
　　蒋诚心有些恍惚，点头，“工作以后似乎就……”
　　“不过工作干得不错，老肖经常说我眼光好，还说你天生是干这行的。”
　　蒋诚心不好意思地摸这后脑勺，“肖老师谬赞了。”
　　“老肖从来不乱表扬人，确切地说，其实他是个很挑剔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了，我相信真实情况只会更好。”
　　蒋诚心脸红了，正准备再谦虚几句，突然想到前一天的事件，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
　　“嗯？”钱老师不解地看着他。
　　蒋诚心认真地和他对视，“钱老师，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为什么当年你会推荐我留校？为什么会推荐我进教委？是不是因为……呃，你觉得我和家里人关系不好，呃，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怜的？”
　　钱老师一下子笑出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怎么，那个纵火的小子给你留下什么阴影了？”
　　蒋诚心窘迫地别开眼，“您都知道了啊……”
　　“小李和你一样，从大一开始我就带着他，也给他介绍过打工的机会，大三以后甚至让他和我带的研究生一起编书，因为他家里经济情况不太好，我是故意关照他的。”
　　蒋诚心抿起嘴唇。
　　钱老师继续说：“他头脑不错，也肯用功，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今年我也有推荐留校学生的名额，但是我没有推荐他。”
　　“想知道为什么？”钱老师见蒋诚心一脸好奇，又笑了几声，“小李也许是个人才，但是他太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为人也显得阴沉，可以说是个很封闭自己的孩子。同时他的性格又很刚硬，几乎不懂变通，你想，把拥有这样的人扔进教育界的大染缸里，几年后，或许他会有所改变，但那样真的好吗？即便撇开在改变的过程中要承受的痛苦，单看最后的结果，变成和本性完全不同的人，真的好吗？”
　　蒋诚心默默地听着，无法接话。
　　钱老师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我当年之所以推荐你留校，是因为觉得你很像当年的老肖，而比起老肖来，你头脑更灵活。我大胆地猜测你会适应现在这份工作，所以后来才推荐你去了老肖那里。你也别忘了，你之所以能进教委，也亏得你自己的努力，如果不是考上公务员，有一百个我来推荐也没用。”
　　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蒋诚心听后浅浅地笑了。
　　“不过，”钱老师口气一转，整个人立刻严肃了几分，“你也别太得意忘形。”
　　蒋诚心心道“不好”。
　　果然，钱老师停顿两秒后狠狠地叹了口气，低声说：“同性恋啊……如果传开了，你的前途就毁了。”
　　蒋诚心垂下头，想说声“对不起”，喉咙里却像堵了一颗石头。
　　他不知道喜欢男人究竟对不起谁，所以说不出口。
　　钱老师看了他一眼，劝道：“诚心，回头是岸。”
　　蒋诚心鼻子发酸，心里胀满一种不被重视的人理解的疼痛，“钱老师，我……”
　　“你说的那个人，是小杨吧？”
　　没料到钱老师突然问起这个，蒋诚心立刻僵硬当场。
　　钱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样的固执，到时候别后悔！”
　　“……钱老师你怎么……”他记得自己没有对钱老师说过喜欢的人是杨少安啊。
　　“就凭我吃的盐比你们俩吃的盐加起来还多！”
　　“……”蒋诚心有些无语，只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钱老师看他那样，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喝了点水道：“昨天他来过，好像是看了新闻知道我被送到这个医院才来的，不过我估计他是来找你的，探望我只是顺便。当时我刚好睡醒一觉，就和他聊了聊。”
　　蒋诚心心想那时候自己大概在外面睡得正香，悄悄地汗颜了一把。
　　“我看他的神色在每次聊到你的时候都有些奇怪，就试探地问他知道不知道你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为了这个人连相亲都不愿意。当时他表情立刻就变了，我干脆直接挑明是个男人，那傻小子还想帮你解释。嘁，也不知道解释就是掩饰，我要是真想毁掉你的前途，会这么明白告诉他？真傻。”
　　蒋诚心此时已经变成了岩石。
　　他还记得去年和杨少安重逢时，杨少安是拿自己的前途来威胁自己。
　　怎么这下变成他为自己的前途担心？
　　“后来想想也是啊，你会住进一个不是因为你而受伤的人的家，一手一脚地照顾，除了同学情谊，除了友情，一定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如果只是像我和老肖那样的普通朋友，绝对做不到这一步……”钱老师说着说着无奈地笑了，“如果我早点预感到这一点，那天受的刺激可能也会小点，至少不会一直不接你电话……”
　　“钱老师……”
　　钱老师深深地看着蒋诚心，“诚心，你和我儿子太像了，无论是身材还是气质，甚至连眉眼都有三分相似，我总会不知不觉将你当作他……哪个父亲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后能平静？我自认为不是圣人，做不到处之泰然，后来虽然渐渐接受，也拉不下面子给你打电话……”
　　“钱老师……我……”
　　“听我说，”钱老师微笑地打断他，“我绝对不支持你和男人恋爱，但我也没权力阻止你的选择，况且你是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的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和家里闹翻。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和家里断绝关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蒋诚心窘迫地埋下头。
　　“年轻气盛！”钱老师严厉地下了定论，随后又软化下来，“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蒋诚心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要注意的事情很多，我对你也有特别的要求。一，不能暴露自己的性取向，二，不可乱交，三，注意自己的身体，四，有事尽量找我商量。如何？”
　　蒋诚心彻底愣了。
　　“还有，你是不是没有给小杨说过你的想法？”
　　“啊？”蒋诚心下意识地询问。
　　“你给我说的也是喜欢一个人，并没有说你有恋人，这么说……你和小杨还没摊牌？”
　　“嗯……”蒋诚心红着脸点头。
　　“他是异性恋？”
　　“不是。”
　　“哦……”钱老师摸摸下巴，突然露出和年纪以及身份很不符合的奸诈笑容，“是这样的话，建议你早点摊牌，我看得出小杨很优秀，这个年纪了，总会有些像我跟你师娘一样多事的中老年人会给他介绍对象，到时候你可不要哭鼻子。”
　　“钱老师！”蒋诚心这下是完全相信钱老师原谅自己了。
　　不光是原谅，还会拿自己开心，这在几天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天爷好像要补偿他前半生所有的苦闷一样，从昨天开始就尽遇上好事。
　　杨少安把他带回家，杨少安帮他洗衣服，杨少安还做了饭，虽然失败了，但心意不能忽视。
　　今天又在钱老师这里得到理解。
　　蒋诚心太快乐了，快乐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快乐的他在医院里和钱老师以及后来送人归来的师娘聊天，一不小心就聊了三、四个小时。
　　当他终于察觉时间不早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想到自己进医院时关了手机，蒋诚心匆忙地向钱老师和师娘道别，冲出医院开机。
　　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是广告，一条来自杨少安。
　　——飞机延误，五点半才起飞，我回去联系你。
　　蒋诚心忙拨通杨少安的电话。
　　“你在哪里？”电话一接通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杨少安隔了两秒才说：“下高速了，正要去医院找你。”
　　蒋诚心觉得“找你”这两个字异常甜蜜，心里一激动，脱口而出，“到医院后门那里吧，我……”咬咬牙，“杨少安，我想去看海！”
　　说完紧张得脚趾头都抓紧了。
　　“……”
　　“不方便？”
　　“没有……”有呼吸声重重地摔在通话口。
　　蒋诚心静静地等他回答。
　　“20分钟后到。”
　　蒋诚心开心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变成周刊了 终于变成周刊了！
（周刊也算一种稳定吧- -）

大纲说：我快完了。。。。。。 


二十九
　　蒋诚心靠在医院后门门口，百无聊赖地玩着衬衣的领子。
　　翻起来，闻一下，有股属于杨少安的味道。
　　确切地说，是属于杨少安家附近洗衣店的味道。
　　自知道杨少安会往洗衣机里扔肥皂后，蒋诚心才明白这位大少爷是怎么一个人生活的。
　　说白了就是从不动手，一切靠钱。
　　好在他从毕业开始就在行业内走得一帆风顺，赚得不少，花得没节制一点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是……浪费啊……
　　蒋诚心想，若是自己帮他打理生活上那些琐琐碎碎的事，一年省下来的钱怕是够他们俩随便到个旅游景点走一遭了吧。
　　想到这里脸先热了，唔，自己帮他打理，这个身份上的问题，这个这个……又想到那个从来不做家事的人今天居然为自己下厨房了，这个情况，这个这个……唉，脸上其实也能煎鸡蛋的吧？！
　　杨少安说到做到，果然不出20分钟就到了医院后门，把蒋诚心接上车。
　　蒋诚心还在琢磨帮杨少安省生活费，人有些走神，直到汽车发动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喊：“杨少安！”
　　“嗯？”杨少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他一眼。
　　喊过又觉得尴尬的某人，“呃……先开去便利店，买，买点吃的吧……”
　　“饿了？”杨少安一个大转弯，直接杀进医院旁边的小路。
　　蒋诚心还没来得及绑好安全带，身体突然随车势打斜，半压在杨少安肩上。
　　“啊……对不起！”蒋诚心急忙稳住重心。
　　杨少安轻轻一笑，“坐好了。”说完又是个反向大转弯。
　　要不是蒋诚心已经扣好安全带，他的脸已经贴玻璃上了。
　　心里毛毛地，问：“昨天……你就是用这技术把我们俩安全拉到你家的？”
　　“嗯哼。”
　　“今天……你还上高速了？”
　　“有意见？”
　　“没……”底气有点不足，“杨少安，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开车？”
　　“去年。”
　　“学会后开过几次？”
　　“这是第二次。”
　　“……”蒋诚心沉默半晌，突然大叫，“停车！我们坐出租车去海边吧！”
　　杨少安贼兮兮地说：“怕了？晚啦！”
　　蒋诚心扒住车门装哭，“我的大好人生啊！呜呜呜……”
　　杨少安哈哈大笑，“早干嘛去了？今天早上坐我车不是坐得挺好？晚啦！”
　　他把车停在“全家”门口，又说：“行了别演了，都说你最不适合的就是演小媳妇……去买吃的，我要咖啡和意大利面。”
　　蒋诚心跳下车采购，十分钟后拎了一大包东西回来。
　　杨少安眼尖地看到最上面的那一罐就是平时自己最喜欢喝的抹茶拿铁，抿起嘴，半垂下眼。
　　蒋诚心拿手肘撞他胳膊，“什么事这么高兴？”
　　杨少安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了看蒋诚心，然后摇头。
　　蒋诚心用鼻子哼哼，“想笑就笑呗，也不怕憋出毛病……究竟什么事这么高兴？”
　　杨少安还是摇头，神情愉快地发动汽车，“走，去海边吧！”
　　
　　A市虽然靠海，但市中心离海边还是很远，走国道一路狂奔，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所以当杨少安和蒋诚心真正听到涛声时，天已经黑了。
　　杨少安把汽车远光灯打开，照得白沙地明晃晃的，他自己就和蒋诚心坐在灯光没有直射却有能借它视物的地方吃晚饭。
　　只是没吃两分钟……
　　“我的吸管！”
　　“别动，我去捡……啊，我的水杯！”
　　“别起来！口袋……口袋也飞了……”
　　“唔……”
　　“杨少安你怎么了？”
　　“沙，眼睛里进沙……”
　　“回车上！我们回车上！”
　　这话是蒋诚心说的，说得那叫一个郁闷。
　　因为他本来是想趁在海边这么个浪漫的地方好好向杨少安表白心迹的，没想到所有的浪漫都需要付出代价，他思前想后考虑了不少，却唯独漏算了晚上海风的强劲。
　　两个人回到车上时都没发型了，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几秒，一起笑出声。
　　杨少安又打开音乐，还是那种清淡的音乐，只有旋律，没有人声。
　　蒋诚心笑够了，开始埋头吃饭，只是速度快得让人有点乍舌。
　　杨少安几次想提醒他别噎着却不好意思直戳对方要害。
　　没多久蒋诚心就吃完了，一抹嘴，“杨少安，能聊聊？”
　　杨少安抬眉，“当然，”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车外面，“边走边聊？”
　　蒋诚心想了想,“算了，风大……我今天算是知道沙尘暴什么味道了……开点窗就行。”
　　杨少安把车窗下摇了几指宽，空气开始流动，蒋诚心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他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车前窗，把视线吊得很远。
　　杨少安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剩下的意大利面，看似心不在焉，其实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等了很久蒋诚心才开口。
　　第一句话就是，“那年你转学以后……”
　　杨少安眼皮一跳，放下筷子和装面的盘，双手不自禁地握到一起。
　　蒋诚心没有看他，依然把眼光放得很远，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一边努力回忆以前一边尽可能冷静地诉说。
　　从高中说到大学，说他怎么想要考A市的大学，怎么挤破头皮进了V大，怎么在同学录上守株待兔想了解杨少安的情况。
　　也说和家里闹翻，包括闹翻的理由。
　　蒋诚心在说到这里时情绪稍微有些波动，但他依然坦白地承认喜欢杨少安。
　　还说如何被钱老师照顾，如何撑过大学最后的日子。
　　蒋诚心的语气在说到学校的事情时又变得平缓，像说着别人的故事，杨少安则从头到尾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一丁点意见。
　　蒋诚心渐渐讲到他毕业，留校，然后到教委工作，刚开始如何的不习惯不适应，后来却如鱼得水。
　　再后来，生活稳定了，感情上却无比空虚，他去找MB，还没来得及亲那人一口，就被杨少安用手机拍了下来。
　　蒋诚心无奈地笑起来，“以前我是做梦都想不到我们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我一直说，你一直听，没有矛盾也没有怨怼。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嘛……”
　　杨少安仍然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蒋诚心继续说：“昨天下午去V大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也就是问你的那个问题，但是今天早上我又突然想通了……杨少安，我早上突然觉得，如果能和你平心静气地相处，无论你喜欢谁……”
　　“你。”
　　“听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好好相处，无论你喜欢的人是谁……”
　　“你。”
　　“我也可以……啊？”
　　蒋诚心猛地抬起头。
　　杨少安抿着嘴淡淡地笑。
　　蒋诚心确定自己没听错，不过声音还是有些抖，带着一丝不确定地说：“再，再说一次。”
　　“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单旗也不是别的谁，从头到尾，从十年前开始，一直都是你。”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下午和钱老师聊过以后几乎就能肯定，但像杨少安这么别扭的人突然冷不防地干脆承认，实在让人一时间不能接受。
　　“为什么？”问完后蒋诚心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果然，杨少安耸耸肩，“没理由。”
　　“那……”蒋诚心眼珠转了转，“那当年你为什么说是单旗？”
　　“当年？”杨少安哼道，“当年你对同性恋还见一个打一个呢！说个单旗已经被揍得半死，我能说是你？我还要不要命？”
　　“我没有……”蒋诚心直觉想辩解。
　　“对，你没有，你就只打了我一个而已。”杨少安顶他。
　　蒋诚心尴尬至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杨少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不来找我？”
　　蒋诚心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问，为什么在得知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不去找他。
　　“没脸……”去见你。
　　杨少安听了勾勾嘴角，伸手捏了一下蒋诚心的脸，“这皮不是挺厚嘛？”
　　蒋诚心无言以对，只得埋下头去。
　　“好了，话已说完，饭也吃尽，该回去了。”杨少安拍拍手，将吃完剩下的垃圾统一放进一个塑料袋，示意蒋诚心扣好安全带，就要发动汽车。
　　蒋诚心怔怔地，“回去？”
　　“嗯，先去你们教委招待所，拿上行李再去我那。”
　　蒋诚心有些激动，“杨少安！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
　　杨少安点头。
　　“真的？”蒋诚心有种天塌下来的不真实感。
　　“是啊，我今天突然觉得，这家里还是有个佣人比较好。”
　　“啊？”蒋诚心回不过神。
　　杨少安摸出手机，“而且我发现，我忘记删你的照片了。”
　　……
　　……
　　“杨——少——安！！！！！”
　　“别抢我方向盘，喂喂！放手！”
　　“去见阎王吧！”
　　“放手！危险啊！”
　　“哈哈哈哈！”
　　边笑边偷偷捏了自己的大腿好几下。
　　这不是梦……
　　蒋诚心傻笑。
　　嘿嘿，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大纲说:还没完,而且,有番外!再而且,某人早就想写番外了......

(好吧我承认我是番外控-0-) 


三十
　　蒋诚心又恢复了和杨少安同吃同住的生活，一样像个保姆似的把杨少安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是这一次，他是心甘情愿的。
　　杨少安也知道对蒋诚心“物尽其用”，凡是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全部推给他，只是这一次，他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点小忙。
　　比如蒋诚心做饭，他在旁边洗菜，蒋诚心拖地，他在旁边顺椅子，蒋诚心洗衣服，他紧张地捧着洗衣粉看小勺上的刻度。
　　诸如此类。
　　一两周下来，倒也相处得和和睦睦。
　　
　　V大纵火事件基本上有了结果，姓李的同学被退学，还将接受法律的审判。
　　蒋诚心后来又见了他一次，他刚开始还是那样无所谓的表情，可一看见蒋诚心，立刻变得狂躁。
　　蒋诚心想起钱老师在医院对自己说的话，便直直地挺起了脊背——他不是因为被同情才走到这一步的，他没有必要心虚。
　　
　　钱老师最后是在医院整整住了十天才出的院，V大给他分配了新房，只是还没装修，他只有和师娘一起暂时住肖老师家。
　　出院前两天，蒋诚心和杨少安在医院见到了钱老师匆匆从国外赶回来的儿子。
　　三人一照面，都吓了一跳。
　　那五官那气质，果然是像，像到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和蒋诚心是亲兄弟。
　　杨少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脸上慢慢露出疑惑。
　　蒋诚心眼见不对劲，拉了杨少安就跑，边跑边使劲捏他的手——就算再像也不是老子！
　　
　　单旗的工作室开始重新装潢，当然由杨少安他们公司接手，只是具体负责的人不是杨少安，这让蒋诚心暗爽了一阵，直到单旗和苏晓芸离婚。
　　婚姻和爱情一起走到尽头，单旗为此他狠灌了三天酒，蒋诚心知道后又是无奈又是难过，一点忙都帮不上。
　　单旗大醉三天，进医院输了几瓶液，出来后继续工作，不但补齐了那几天欠下的工，还超前完成定量任务。
　　“没有人会因为失去了另一个人而无法生活。”蒋诚心知道后如此感叹。
　　杨少安抓起他的手捏了捏，“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蒋诚心脸红。
　　“没有保姆蒋，我真的无法生活！”
　　……
　　
　　时间一不小心溜进夏季，蒋诚心的生活看似很平稳也很幸福，只是有一点不大自然。
　　至少蒋诚心觉得不自然——他和杨少安……就没再做过爱。
　　真的，这不是骗人，虽然他们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虽然杨少安的睡相还是那么……呃，让人觉得甜蜜安心，但他不动，杨少安也不动，最多在睡前交换一个轻轻的吻，就再没有其他。
　　有问题啊……蒋诚心摸着脖子想，按说他们现在应该也是情侣了，以杨少安以前那种几乎每天都要来上一两回的欲望，没道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有一次他故意洗澡时不带衣服进去，拿着小毛巾遮遮掩掩地出来，在杨少安面前晃啊晃，可杨少安就像没看见一样将短裤给他扔过去。
　　还有一次他睡在床上故意喊热，脱了衣服从床头滚到床尾，杨少安见了也只是很稳重地将空调调低两度。
　　蒋诚心甚至在某一次睡前亲吻的时候很挑逗地用舌头舔了舔杨少安的嘴角，当时杨少安轻轻地笑了笑，半闭着眼，说：“你还没刷牙。”
　　差点没把蒋诚心的眼珠给气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完全不上勾啊？！
　　蒋诚心并不是色急，说穿了他只是有些不安，毕竟他和杨少安的关系从敌对到和睦转变得太快，也太容易了些——严格算起来，从他发现杨少安音乐盒的秘密，到他去向杨少安求证，到钱老师出事，再到他们在海边前嫌尽释，加在一起才两天的时间。
　　杨少安虽然说了喜欢的人一直是自己，可理由呢？
　　蒋诚心很没自信地开始回忆，当年自己在高中里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杨少安喜欢上？
　　这个问题他记得那天晚上在海边问过杨少安，当时对方回答的是“没理由”。
　　可蒋诚心是实心体，绝对不相信爱情会发生得没有理由，至少，总该有个什么原因让对方对自己产生特别的感觉吧。
　　在那个青涩的年代，比起吊儿郎当的问题学生，怎么想也还是优秀的单旗更有让人注目的可能性。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这个疑问有事没事就在蒋诚心的脑袋里蹦达，他想直接问杨少安，又怕把杨少安问烦了惹他不高兴。
　　那家伙只要一开始别扭就只会说“干你什么事干你什么事”，好象天下间除了这句话就没有别的台词。
　　以前自己和他的关系又僵又硬，被顶了那样的话倒没什么，蒋诚心很怕即使是现在，杨少安急了也还会拿那句话来堵人。
　　如果现在再听他那么说……就太难受了一点……
　　所以还是小心为妙，该问的问题，问，不该问的……憋烂在肚子里算了。
　　毕竟杨少安现在就在身边，想牵他的手就牵，想吻他的唇就吻，就这么平淡安心地过日子，不比什么更重要？
　　人嘛，有时候活的就是一个糊涂。
　　这天，糊涂的蒋诚心下班前接到杨少安的短信，说是有点事，不回去吃饭了。
　　于是蒋诚心也懒得买菜，直接到超市里选了现成的便当和饮料，打算随便对付对付了事。
　　进门后蒋诚心先把食物放冰箱，打算洗个澡再吃。
　　他回卧室拿换洗衣物，路过客厅的时候隐约觉得屋子里有些不对劲，上下左右看了一下，又没发现什么。
　　刚走进洗手间，还没关门，蒋诚心突然顿住，一个猛回头，双眼牢牢地盯着沙发。
　　沙发最右边的扶手后面堆了两个中号行李箱，由于一大半都被挡着，容易被人忽视。
　　而那就是之前的“不对劲”，因为不是杨少安的行李箱。
　　杨少安根本不会用颜色那么夸张的行李箱……红蓝相间的条纹，唔，好象在哪里看到过……真碍眼，难看死了！
　　既然家里出现了不属于家里人的东西，就代表有“外人”入侵。
　　蒋诚心精神为之一振，先冲进卧室，没人，再冲向阳台，也没人。
　　进门时路过了厨房，洗手间里也没问题，唯一剩下没检查的，就只有书房了。
　　蒋诚心操起厨房里的菜刀，放轻脚步往书房靠拢，人贴在墙上一寸寸地挪，开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有个人歪歪斜斜地坐在电脑前，耳朵上套着杨少安那个大耳机，正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吃着什么东西。
　　蒋诚心潜近他，一只手去拍那人肩膀，另一只手拿着菜刀用刀背抵住他脖子，“别动。”
　　那人整个人先是僵住，然后慢慢地侧过脸。
　　蒋诚心发现他是个挺英俊的小伙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贼。
　　用没拿刀的那只手取下对方的耳机，蒋诚心瞥了一眼电脑，这人原来在玩游戏。
　　心里有些奇怪——这贼没翻乱东西，还坐这玩电脑？
　　“你是谁？”蒋诚心问。
　　那人皱起眉，“该我问你吧？你怎么进来的？翻窗户还是撬门？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你家？”蒋诚心睁大眼，“你说这是你家？”
　　“废话，难道是你家？”
　　“当然……”不是……蒋诚心清了清喉咙，“我现在住这里，无论如何是半个主人，你……你走错房间了吧？”
　　“走错房间？我可是拿着小安给的钥匙进来的，怎么可能走错？”
　　蒋诚心一听他说到“小安”，忙放下菜刀，“你认识杨少安？”
　　“当然，他是我亲爱的！”
　　蒋诚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个不停，边咳边想，难怪门外的行李箱那么眼熟呢！
　　现在听听，这声音也是很耳熟的。
　　特别是那句“亲爱的”，听了就心烦。
　　“倒是你，你是谁啊？什么时候开始住这里的？小安怎么都没给我说一声？” 
　　心说我怎么知道，嘴上却尽量平和地解释，“我前不久才搬来，呃，我不知道杨少安已经有室友了……”
　　“我不是他室友，我是……”
　　“咳，是毫不相干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那位要授权的同学...是啥授权?广播剧?哪一篇?真能做出来?- -
(......之前有位同学要去楼上楼下的广播剧授权 做了个预告 就没音信了......我实在是担心还要再死一次啊-0-) 


最终回
　　听到突然插进来的声音，蒋诚心转头，有些高兴地喊出声，“杨少安！”
　　电脑前那人也高兴地跳起来，张开双臂扑过去，“小安！”
　　杨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一矮身一低头，闪过熊抱，抬起腿将那人踹到了门后面去。
　　压根不理会对方听不出真假的呻吟，杨少安面无表情地拿眼斜他，“3点起飞5点到？哦？CA3983？滚蛋吧你！那是1点起飞3点到的！”说着又是一脚，把刚想从门后爬出来的人又踢了回去，“我说你这次怎么这么好商量，让你住宾馆就住宾馆，原来早给我来了一手……”
　　“我……”
　　“你什么你？”杨少安一看电脑桌，头顶上的毛都立起了来，双眼发红，“居然还偷吃我冰箱里的东西！？杨晓枫，你不想活了？！”
　　蒋诚心见杨少安是真有些怒了，忙过去抓住他的肩，免得他一时冲动把那个叫什么小风的人给弄出什么毛病。
　　“杨少安，冷静点，有话慢慢说。”蒋诚心扳过杨少安的身体，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
　　杨少安使劲闭了闭眼，“你要我怎么冷静……那是我中午专门……”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往下说，蒋诚心看着他忍耐的表情，以及上下滚动的喉结，身体有些发热。
　　顺着杨少安的视线，蒋诚心终于注意到之前杨晓枫边玩电脑边吃的东西，是个蛋糕，12寸左右，已经被吃了差不多一半，但能看出是个草莓蛋糕。
　　突然想起似乎就在几天前，杨少安问过自己对蛋糕这种东西有没有什么要求，当时随口答了声“草莓蛋糕”，也没往心里去……如此看来，杨少安是记住了，还专门买了个……在今天买了个……
　　蒋诚心猛地一跺脚，“啊！今天是我生日！”随即他跳到杨晓枫面前，抓住对方的衣领一个劲猛摇，“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这下轮到杨少安担任那个比较冷静的角色了，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拉开蒋诚心，“算了。”
　　“那可是我的蛋糕！”蒋诚心认死理。
　　“明天我再给你买个。”杨少安劝道。
　　“哦……要一样味道的！”
　　“好。”
　　“要大点！”
　　“……没问题。”
　　“买点蜡烛！”
　　“都行……”
　　杨晓枫在旁边听他们对话听得有些寂寞，颤抖着举起手，“那个……”
　　“闭嘴！”杨蒋二人同时吼他。
　　杨晓枫快哭了，“我的游戏啊……我正在下副本我是医生ToT……”
　　
　　……
　　
　　一顿简单的晚饭却吃得不大太平。
　　席间杨晓枫是哭爹喊娘地想留下来住，甚至表示睡沙发都可以。
　　杨少安则千方百计漠视他，目不斜视地夹菜，吃饭，给蒋诚心夹菜，催他吃饭。
　　蒋诚心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一句话都不说，吃完自动去洗碗。
　　最后还是杨少安的功力更深厚，杨晓枫被赶出家门，去了之前杨少安为他顶的宾馆。
　　蒋诚心这才有机会把事情了解清楚，“原来你今天说有事不回来本来是打算去机场把他接到宾馆，却没想到他撒谎乱报了个班次，自己提前溜过来让你扑了个空。” 
　　“嗯，”杨少安一边接过蒋诚心洗干净的碗擦一边说，“晓枫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看看，以前每次回来都住我这，这次我让他住宾馆，我想他可能有些不高兴。”
　　蒋诚心转过头，在杨少安唇上轻吻了一下，说：“是因为我吧……”
　　杨少安没有否认，脖子有些泛红，蒋诚心看得身上又发起热来。
　　两三下洗完碗，削了两个苹果，切块装盘，拉着杨少安回客厅坐下一起吃，嘴里还不闲，盯着杨晓枫的事问个没完。
　　“你说他是你弟弟，是不是那个和王先生很像的弟弟？”
　　“王先生？”杨少安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说泥鳅？他给你说什么了？”
　　“说你有个在幼儿园工作的弟弟，因为王先生的感觉很像他，所以你在大学里特别照顾王先生。”
　　杨少安摇头，“不是他，像泥鳅的是另一个……”
　　蒋诚心黑线，“你不是独子吗？哪来的那么多弟弟？”
　　杨少安笑道：“确切地说，我有三个兄弟，一个姐姐。”
　　蒋诚心张大了嘴，“超……超生游击队？”
　　“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那为什么……”蒋诚心问了一半，猛地想起杨少安的父亲似乎是继父，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和亲生父亲生活在一起却不是很清楚，于是这后半句怎么都问不出口。
　　杨少安倒像没事人一样，拿了一块苹果，先喂给蒋诚心，又拿起一块自己吃，“我爸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那天我妈上夜班，她怕我晚上出去玩，把我锁在家里，那天下暴雨，我们那一片都停了电，我爸不到半夜就过去了，我守着他的遗体整整一夜……”
　　蒋诚心咀嚼着苹果，动作渐渐僵硬，嘴张开来，似乎有些喘不上气。
　　杨少安看了他一眼，叹息地拍拍他的手，“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事，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有些怕黑，睡觉时床头一定要有点灯光才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骗你，是真的，我晚上睡觉开灯，和当时你把我关起来没关系……”
　　“可是……”蒋诚心蠕动了一下嘴唇，吐出来的话有些颤抖，“杨少安……对不起……”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真正说出口的，却仍然只有这一句。
　　蒋诚心恨死这么笨拙的自己了，眨了眨眼，想眨掉眼眶中的酸涩感。
　　杨少安趁机又喂了他一块苹果，“听我说完。”
　　他安抚似的牢牢抓住蒋诚心的手，语气放柔，语速放慢，像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一样。
　　“我爸过世以后，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单独生活了几年，初中毕业那年，我妈妈再嫁，对方也姓杨。虽然杨叔叔待我不错，但他和我妈终究没缘分，高三那年，他们离婚，而我妈妈又很快找到下一个结婚的对象。那人就是杨晓枫的父亲。你一定有些奇怪，为什么我妈总嫁给姓杨的人，我问过她，她不说，我猜那是因为她一直忘不了我爸爸。”
　　蒋诚心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这种推测。
　　杨少安继续说道：“其实当年要转学是早就决定的，毕竟我妈已经再嫁，肯定是要和晓枫的爸爸一起在A市生活，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说，才一直拖到情人节。那个音乐盒，我是想作为分别礼物送给你的，毕竟当时我们还那么小，哪有什么资格谈相爱相守，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让你知道的，谁知道阴错阳差现在变成这样……”
　　“不好吗……”蒋诚心轻问。
　　虽然他知道杨少安会怎么回答。
　　“虽然过程难受了点……”杨少安笑笑，“但是现在的结果是我想要的，这样很好。”
　　“那……你和杨晓枫感情很好？”蒋诚心念念不忘杨晓枫那句“亲爱的”。
　　“还好。我和他，以前的那个弟弟，还有现在继父那边的一双姐弟关系都不错。由于晓枫和我相处的时间最长，可能更亲密点。”说到这里杨少安调侃地向蒋诚心眨了眨眼，“晓枫知道我的性取向，所以老拿我开玩笑，亲爱来亲爱去地乱喊，你别介意。”
　　蒋诚心被猜中心思，有些挂不住脸，“我没……”
　　“对了，我妈是我大学毕业后一年第三次嫁人的，这次厉害了，直接嫁到了澳大利亚。”杨少安转移话题。
　　蒋诚心有些吃惊，“对方也姓杨？”
　　杨少安点头，“是那边的华侨，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半辈子，为人塌实可靠，就是不知道我那个没定性的老妈能和他相守几年。”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父辈的事情他们自己清楚。”
　　“嗯，我现在只需要操心怎么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杨少安边说边去吻蒋诚心，蒋诚心只呆了两秒便反守为攻，将他压在沙发靠背上，唇齿纠缠。
　　对于杨少安讲述的那些事，蒋诚心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纠缠于当年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后悔懊恼什么的，除了能让自己心里稍微好过点，其实完全于事无补。
　　也说过太多次的“对不起”，说得连自己都有些不屑，因为太简单了。
　　于是蒋诚心在这一刻决定，对于以前的事，不再对杨少安说“对不起”，他只要记得曾经的亏欠，像对方说的那样，今后只需要操心如何好好地在一起。
　　一吻结束，蒋诚心有些情动，将手伸进杨少安的衣服里，从他的腰侧摸至后背。
　　杨少安向旁边缩了缩，躲避着他碰触。
　　蒋诚心闭上眼，埋头于杨少安的肩窝，侧脸啃了他脖子一口，“杨少安，来做吧。”
　　说完后他明显感觉到杨少安颤抖了两下。
　　蒋诚心心口一跳，突然觉得思路亮堂起来。
　　难道是……也没什么不可能……
　　而如果是那样，之前的种种猜测和疑惑似乎也能得到解释。
　　蒋诚心抬起头，定定看着杨少安，问：“你在怕什么？”
　　杨少安脸上立刻闪过窘迫的颜色，嘴张了闭，闭了张，没说出话来。
　　蒋诚心笑了，“怕我受伤？”
　　“……”
　　这叫戳中要害。
　　“还是怕表现不好？”
　　“谁怕啊？”
　　这叫恼羞成怒。
　　蒋诚心在心里笑翻了。
　　无视杨少安脸上的红云，他严肃认真地说：“有什么心事要说出来，特别是这种事，你不说，我还以为自己没什么魅力呢……而且这玩意老憋着也不行啊，晚上一起睡也没见你手动一下，会憋坏的。”
　　杨少安的脸，如今用番茄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具体颜色可参见小贝和辣妹那套经典婚纱的颜色。
　　蒋诚心趁杨少安没动作的时候整个人向前一扑，成功把杨少安压翻在沙发上。
　　脸上笑烂，笑得出褶子，“怕我受伤也好解决，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伤！”
　　杨少安甩开他的手，“滚！”
　　“来嘛来嘛，我技术很好的……”
　　“好个屁！下去！”
　　“不下，今天你休想让我下去！”
　　“是吗……”杨少安突然冷笑起来。
　　蒋诚心眼皮跳了跳，手上丝毫不松劲，将杨少安牢牢禁锢在身下。
　　杨少安勾起嘴角，喷了蒋诚心一口热气，“来吧……”
　　蒋诚心大喜，动手去掀杨少安的衣服。
　　杨少安也不示弱，抓住蒋诚心的衬衣一扯……没扯动。
　　至少没扯出纽扣乱飞的效果。
　　“哈哈哈哈，就你这样还想在上面？”蒋诚心乐了。
　　杨少安深深皱起眉头，“鹿死谁手……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他们像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扭打起来，却都不忘注意力道。
　　边打边试探着去亲近对方，或小小地在对方手腕上咬一口，或轻轻地在对方肩上刮一下，渐渐燃起不小的热情之火。
　　当他们终于不在嬉闹，当他们终于抱在一起，交换亲吻和呼吸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谁会成为进攻的那一方。
　　他们只想在一起，只要能好好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杨少安……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没……”
　　“杨少安……”
　　“我爱你。”
　　于是，这一晚的春色……
　　呃，不好意思，房间隔音太优……于是，这一晚春色，关得非常好……
　　
　　……
　　
　　翌日。
　　某写字楼里有如下对话。
　　“泥鳅，你们组长呢？”
　　“请假了。”
　　“诶？发生什么事了？”
　　“谁知道……”
　　还有如下电波对话。
　　“师兄，你好点没？”
　　“……我又没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请假啊？”
　　“……”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到。”
　　“干你什么事！”
　　
　　——END——
　　
作者有话要说：睡觉之前终于结束了 可能有些错别字什么的 我明天再来改- -
我只是想写完就贴-0-

我平坑啦!
潜水的同学都象征性浮起来一下嘛
收藏可是有300多 看到这里的同学无论以前留过脚印没有 能不能都在最后一回合留个?
^O^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