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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锦成伤Ⅱ
　　作者：乔乔维安

　　自锦成伤Ⅱ（预告）

　　昨日还剩一寸记忆，泪水染红眼睛。
　　光阴熄灭成手上的灰烬。
　　多年之後。
　　当杜哥变成了杜叔。
　　小谨……额，还是一样的优雅俊美（JP受一定得这样啊没办法……）
　　他已经投入了盛kevin（这是我帮小盛取的英文名儿，拉风吧──）的温暖的怀中……
　　杜哥，额，no，杜叔含泪蹲墙角画圈圈……
　　为毛我们那麽多年的感情你一转身可以当做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为毛你可以在他怀中笑得那样的刺眼？
　　为毛再也不愿意给我多一次机会？
　　为毛？！为毛？！为毛？！
　　掀桌！
　　──小盛，拔剑吧，我们来一场男人之间公平的对决。
　　阿谨站在花木扶疏的大理石台阶前，夜风有些凉，他一直轻轻地咳嗽。
　　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手插兜优雅地转身回屋。
　　绵长的背影。
　　时光。
　　爱。

　　自锦成伤Ⅱ 一

　　深夜黑暗的山道上，夜虫发出低沈的鸣叫。
　　分散伫立著的私人别墅里，闪烁出迷人的光，点缀著这大片的山顶住宅区，夜色撩人。
　　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女子轻拨了拨窗帘，定定地望著半山的转道上，车灯打亮，流水线条般的车子，迅速地滑过了道路。
　　她站了许久，看著那辆车绕著山道，平稳的速度，转了一圈，又一圈。
　　终於放下了窗帘，叹了一口气。
　　她捏了捏手上的薄薄白色纸笺，起身走回了房间。
　　天色大亮。
　　男人走进了客厅，依然是刀削一般的英俊脸庞，多了几分沈稳逼人的气势，只是脸色有些晦暗和憔悴。
　　他见了客厅中端坐著女子，也没什麽表情，只是平和地说：“起这麽早？”
　　便走了进去，浴室里传来水声，一会，男人换衬衣西服走了出来。
　　女子站了起来，问：“怎麽要出门这麽早？”
　　男人点点头，微微皱著眉头，但还是耐心地说：“场里昨晚有人闹了事，我去看看阿定处理得怎麽样，等下直接去公司上班，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他边说边往前廊走去，身影消失在了门廊的百合花的阴影中。
　　女子跌落在了沙发上，眼中只剩下绝望。
　　重阳开始整夜地失眠，没有办法睡著，便在家里宽大的房间内游荡。
　　这个奢华的豪宅，还是一样的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华美热闹。
　　白日有帮中兄弟出入，男人们大声放肆地谈笑。
　　只是她不再见过，那个站在人群中间的男人的傲气不羁笑容。
　　她只是见到他站在众人的拥蔟中，一杯又一杯喝干底下兄弟敬上来的酒，而後便又是那种恍惚冷酷的神情。
　　她的存在，对他来说，似乎在与不在，没有任何的差别。
　　清晨，女子站在客厅间，细心地剪去了花瓶中的百合的一段段的根部，许久才发现，花茎沾满鲜红的血液。
　　家里的刘妈走出出来，看到她一手的血。
　　她已经没有痛的感觉，眼神中的空洞，吓坏了家里老佣人。
　　那妇人絮絮叨叨：“怎麽这麽不小心喔，这麽多血啊──义少爷也真是的，出了院之後没回几天家──”
　　重阳痉挛地抓紧了刘妈的手，神经质地喊了起来：“闭嘴！”
　　她已经近一周没有见过杜义。
　　有时候他回来得太晚，便睡在了书房，她最近嗜睡，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她不愿再拖了。
　　深夜，她醒来，披了件外衣，坐到了窗台上。
　　半山腰的山道上，那一束洁白的车灯，照亮了路边鲜红的杜鹃。
　　“阿义。”清晨，重阳穿著工整，对著在房间内换衣服的男人轻声说：“我有事同你说，我在楼下客厅你。”
　　重阳倚著沙发的背，望著落地停在花园道上那辆熟悉的车。
　　车前那个著名的标志，那个散发著琉璃色的纵身跳跃的豹子上沾著些许的露水，开了五年的车了，仍然被保养得很好，隐隐散发出内敛尊贵的气势。
　　就如他曾经的主人的气质。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重阳转过了身。
　　杜义正从楼上下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亚麻色的休闲装，重阳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男人轩浓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依然是冷峻的眉眼，只是脸颊有些深陷，憔悴的神色平添了几分阴郁。
　　杜义走了过来，在桌上的烟灰缸上掐灭了手上的烟，才开口：“重阳。”
　　重阳幽深的双眼看了看他的衣著：“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杜义嗯了一声：“万利老总喜欢打高尔夫，今天约了在球场。”
　　重阳哦了一声。
　　两人陷入了沈默，杜义只问：“你不是说有事──”
　　“阿义，你白天已经很忙了，晚上还要顾场子，为什麽晚上回来还不好好休息？医生说你刚刚做过大手术……”
　　杜义眉头更深地皱起，他忍著低声打断了重阳的话：“重阳，我知道医生说过什麽。”
　　重阳的眼睛露出了隐秘的笑容，仿佛窥视到了什麽秘密一般，笑得有些歇斯底里：“杜义，你这样再折磨自己也没有用了，你明明知道，你跟阿谨已经不可能了──”
　　杜义脸色阴暗，手指握紧了上的车钥匙，金属边缘几乎嵌入了手掌心：“重阳！”
　　重阳丝毫不理会他，继续自顾自地说：“连我都看不明白，你们感情那麽好，怎麽会互相伤害成这样，现在好了，不说反目成仇至少也是不相往来了，阿谨连见都不愿意再见你，阿义，你还有什麽可期盼的？”
　　杜义脸色白了白，腾地站了起来：“重阳，你消停几天不行吗，我从医院睁开眼就看到你在闹，都大半年了你还没折腾够啊？”
　　重阳提高了嗓音：“我怎麽了我，我说难道不是实话吗！”
　　杜义皱紧眉头，恳求地望著她：“重阳，你太太平平过几天日子不行吗？”
　　他朝门走去，说：“我先去上班。”
　　黄昏的夕阳，映衬在花园的坡上的繁花上，一片！紫嫣红。
　　重阳立在屋廊下，渐渐地，天色黑了。
　　雕花的铁门打开，那台黑色的奔驰在最後一缕余晖中驶了进来。
　　高大的男人自己推开了驾驶坐的车门，大步走上了台阶。
　　他看到了屋前的女子，不发一言地穿过了她，走进了宅子。
　　他直接上楼，冲个澡，换了衣服，走下楼，正在客厅削水果的女子站了起来，直直地挡在了他前头：“你又要出去？”
　　“帮里前段时间有些乱，我今晚请了各个堂口弟兄过来，场子里要开个会。”杜义平平地说著，今天在球场和那死老头打了一天的球，他身体已经很久未曾这样动过了，此刻觉得浑身都酸痛。
　　重阳讽刺地笑笑：“你借口还真多。”
　　杜义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你少无理取闹！”
　　重阳的泪水忽然就崩溃地大哭：“阿义，你连看都不想看到我是吧！何必这样，你说啊，说啊，说你不想回家是因为看到我就烦！你直接说就好了，何必找这麽多借口！”
　　杜义听著她哭闹，只觉得头脑发胀，他压著怒火：“重阳，你他妈别哭了行了不行！”
　　重阳大声地喊著：“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婚！杜义，我要跟你离婚！”
　　杜义不自觉地抬手压住了前额，也失了几分理智：“你他妈烦不烦啊，隔天就来一次，好啊，我他妈随便你！你想离就离啊！”
　　重阳呆了几秒，这麽久以来，她每次提出要离婚，杜义都缄默以对，她一次又一次的试探，终於到了底限。
　　她随即反应了过来，走前了几步，歇斯底里地哭：“好啊，你终於说出了心理话了！你早就想说了吧，杜义，你早就想说了吧！”
　　“是，我他妈受够你了！要离趁早离，别他妈天天来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你！”女子的神情已经陷入了癫狂，她忽然疯狂地扑了上去冲著他撕咬起来：“杜义，我恨你！世界上怎麽会有你这样的混蛋！你知不知道当时我给你签手术单的时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你在重症病房昏迷的那一个多月，我是怎麽过的，你怎麽可以这样对待我！我有这麽惹你厌吗？既然这样，当初我们为什麽要结婚！你说啊！你说啊！”
　　杜义定定站著，眉头间有痛苦之色，只任由著她发泄。
　　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状态，只觉得心里涌动的疯狂的潮水，已经要将自己淹没。
　　重阳挥舞著双手，恨不得把眼前的男人撕成碎片。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手上握著削水果的那把锐利的刀子。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思想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插进了柔软的血肉中。
　　大量的血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纤细的手，她愣愣地望著那一滩鲜红，几秒之後，才惊醒过来。
　　她尖叫一声，迅速地抽手，沾满了血的刀子顺著她的手势落到了地上。
　　重阳拔脚就往外面跑，这世界已经疯了……或者说，她已经疯了……不，这不是她做的……不是的……
　　“重阳！”男人伸手拉住了神情慌乱的她，勉强地开口：“你冷静一点……”
　　重阳的力气大得惊人，她奋力地一推，杜义身体一软，手上没了力道。
　　重阳冲了出去。
　　巨大的屋子中寂静得可怕，只剩下了墙角那座老式古董摆锺发出滴答的摆动声。
　　黎刚是在几分锺之後进来的。
　　“义哥，门房刚刚说重阳小姐开车出去了──操，发生什麽事了！”他迅速地朝客厅沙发边上的男人冲了过去。
　　杜义半跪在地上，手肘撑在沙发上扶手上，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腹部，脸色发白，他穿著黑色的衬衣，黎刚只看到他指缝间淌出来的血，将他身下的地毯染红了一大片。
　　黎刚一把扯过了沙发上铺著的碎花布料，快速裹住伤口，紧紧地捂住，将他扶了起来：“义哥，你怎麽样？”
　　杜义仿佛毫无知觉，只将眉头拧得死死的：“重阳呢？”
　　杜义半靠著他站了起来，说：“黎刚，你派个人去跟著她，别出什麽事。”
　　黎刚只觉得手上一片粘稠：“好，我先送你去医院。”
　　阳光明亮的病房间，吊瓶上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
　　守在床边的男人立即凑了过来：“义哥，醒了啊？”
　　麻醉过後的身体有些迟钝的痛楚感，杜义轻轻地动了动，忍不住皱皱眉头：“操！”
　　阿宇马上把他按住：“义哥，医生说伤口刚刚缝合，不可以乱动。”
　　杜义强皱眉头忍受著不适，声音还有些弱：“阿宇……”
　　阿宇知道他要问什麽，只说：“重阳已经回山庄了，家里没什麽事，义哥，你放心吧。”
　　杜义松了口气，靠了回去：“我操，又躺回这里跟个废人一样。”
　　恍惚间又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边换成了林定强。
　　“阿定，你他妈不去场子里呆著来这闻这消毒水气味儿你心理舒坦啊？”杜义朝他瞥瞥，说：“有烟吗？”
　　“义哥，这是医院，你身上还插著管子，你还要抽烟啊。”林定强凑了过来。
　　“操你妈的，那你来这做什麽，趁早他妈滚蛋。”杜义烦躁地扯开了身上的被子。
　　林定强知他心绪不佳，也直接说：“义哥，市委办公室早上打过电话来，您吩咐我收集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杜义神情一凝：“阿定，亲自送到他秘书手上。”
　　林定强迟疑了一下才答：“义哥，听说最近陈书记最近在住院，似乎有提前退下来的打算。”
　　杜义抽著嘴角笑了笑自嘲地说：“怎麽都兴医院跑啊这什麽流年啊这是。”
　　他想了想，说：“既然江海死不承认插手这事，我他妈也不怕得罪他个老黑剩下那群孙子，资料送过去之後，如果明著弄不死他，他要跑到天边我也能去送送他。阿定，瞅著时机把他剩下那几个窝端了吧。”
　　林定强坐在一旁，应了一声，见他脸色不好，便说：“义哥，你先休息吧。”
　　“阿定，”杜义喊住了走到门口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才说：“去打听下三少他爹住哪房，去探探病，如果不让见就捎点东西，客气点。”
　　林定强点点头，正要推门出去，却愣了一秒，才喊：“重阳。”
　　杜义张开了眼。
　　林定强带上门走了出去。
　　“过来。”杜义望著定定站在门边的女子，低低的声音：“杵在那做什麽，过来。”
　　重阳还是定定地站著，有些害怕，又有些愧疚地低著头。
　　杜义低低地咒骂了一声，掀开被子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就要站起来。
　　重阳慌了神，只说：“你别动啊──”赶忙走过去扶住了他。
　　太平山庄，宅子前停著车。
　　男人脸上还是有些白，靠在门框边上陪著她点清了行李，把箱包放进了後车箱，杜义问：“真的不用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重阳脸上是平静过後的淡漠：“阿义，多保重。”
　　杜义忽然伸手将她大力拥进了怀中，眼里有些发红：“如果有什麽困难记得给我打电话。”
　　重阳伸手搂了搂那比以前瘦得多的男人：“承蒙你照顾，我下半生已经不用工作也衣食无忧，阿义，你给的够多了。”
　　杜义低了头：“重阳，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当初这是婚姻是我执意要的，现在我不过知错折途而返而已。”重阳放开了他，对著黎刚和阿宇笑笑，便走下了台阶。
　　守在门廊前的数位黑衣男人，沈默地伫立著，都黯然地垂下了头。
　　杜义倚在门前，双手插在了裤兜中，不发一言地望著车子倒出了花园，在大门前转了个弯，消失在了山道上。
　　他站著，眼中的那一滴泪水，迅速地被蒸发了，只剩下後脑处的那一根筋络，一跳一跳地疼。

　　自锦成伤Ⅱ 二

　　城中繁华地带的酒吧街，三三两两宿醉的酒鬼揽著妖娆的女子走过。
　　凌晨时分，暗夜闪烁的霓虹招牌依然散发著蛊惑人心的光芒。
　　一楼的舞池和座位上彻夜狂欢的人群渐渐散了，林定强从门外走进来，上了楼上一间贵宾室。
　　保镖守在门前，见到他走进来，熟稔地笑笑，打了声招呼。
　　林定强问：“义哥在里边？”
　　黎刚点点头说：“帮里有些事情，晚间老高来过。”
　　林定强推开了门，说：“熬了一夜了，进来吧，我让人送点吃的东西来。”
　　宽大的房间外客厅没有人，林定强走进了里间，敲了敲门：“义哥。”
　　没有人回应。
　　黎刚跟了过来，扭开了房间的门。
　　屋内很安静，男人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皱著眉头沈睡，阴郁的脸上有彻夜不眠的疲倦。
　　林定强放轻了手脚，带上了门。
　　“以前三天三夜不睡觉都能熬，”林定强有些担忧地说：“现在气色没见好过，他身体自从受伤之後……”
　　黎刚脸上没什麽表情：“他这样日夜两头跑，铁打的也熬不住。”
　　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白色的大楼前。
　　数位高大的男人下了车，直接进入了专家楼的顶层的私人诊疗室。
　　一早已有医生在等候，见到他进来，便站起来：“杜先生，请进，我们已安排好你的检查。”
　　杜义躺在病床上忍受著各种机械仪器在身上的移动，好不容易结束。
　　他起身扣好衬衣，接过了黎刚递来的外套，坐在了沙发上。
　　医生坐在桌前：“详细的报告要在下周出来。”
　　那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仔细地看著手上血检报告说：“杜先生，你当时伤势太重，手术的风险和难度是相当高的，能抢救回来几乎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但你手术之後一直不肯好好休养，加上最近腹部的创伤，虽然说年轻人身体复原得快，但毕竟身体还是有损伤，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太操劳。”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沈郁的脸，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推了推眼镜：“还有，你脑部的伤，要记得定期来医院复检。”
　　杜义站了起来，简单地说：“谢谢您，那我先走了。”
　　男人起身，推门，摄人的冷峻，身後的保镖迅速地跟上了他。
　　林定强等在医院的车前。
　　“义哥，”他走上前，低低地说：“小旗那边有消息了，盛先生今天回国了，中午刚刚下的飞机。”
　　杜义脚下一顿，极力地控制著心头的跳动，问：“还有什麽吗？”
　　林定强知道他要问什麽：“江海的防护措施做得很严密，查不到其他的消息。”
　　杜义修长的身躯进了车後座，只点点头：“盯紧点。”
　　又是一个无法成眠的深夜。
　　重阳离开以後，杜义辞退了家里的佣人，仅仅留下做了多年的刘妈老两口来料理厨房和花园。
　　女主人离去之後，很明显的，花瓶里不再日日插满沾著露水的鲜花，花园不再有下午茶会，杜义换去了房间中的蕾丝和梳妆台，换上了简洁的冷棕色家具，屋子气质渐渐硬朗。
　　这段时日白天里他在公司上班，晚上要去帮里处理事情，几乎不沾家，所以没什特殊感觉，如今这样的深夜，这样的一座大宅，安静得如同坟墓。
　　门廊有昏黄的灯光，他叼著烟，独自穿过了寂静的走廊，转进了车库。
　　手熟练地握住方向盘，他将头靠在了椅後，摇下了车窗，侧著头点著了烟，清冷的夜风吹了进来，纷乱的思绪被吹散了一些。
　　杜义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那里还残留著一丝他的气息。
　　车子在山顶的平台上熄火，车窗半开，里边的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杜义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恍惚中，他扭亮了车前的小灯，手伸进了车前的抽屉中，摸出了里边的一个皮夹。
　　已经是有些旧的钱包，边缘被磨得微微地发白，当日阿谨开著车回来，大约是匆忙，钱包和手机都落在了车内。
　　他抽出了钱包里层的一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在绿树成荫的校道上，两个骑著自行车的男孩亲密地搂著肩膀。
　　那是他们在十九岁时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已经不记得大坪还是重阳拍下的照片，两个人脸上都有著青涩锐利的棱角，笑得那样的没心没肺。
　　他轻轻地捏著钱包，忽然觉得里边有些坚硬，杜义掰开了最里层，摇晃了几下，一枚银色戒指掉了在了他的手心。
　　还有一张车票。Peak Tram。来回港币$33.0。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辆红色的铁皮火车，香港娇豔的阳光下，他伏在他的肩膀，昏昏欲睡的俊美的侧脸。
　　他这一生，只要握住他的手，就再不会有比这更心安的时候。
　　即使是他们後来猜疑争执分离的时候，他都还留著这枚戒指。
　　它见证过的爱情，短得让人心碎。
　　眼中的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黑暗的山顶，伏在了方向盘上，就是那一瞬间崩溃的哭泣。
　　义云总部二十三楼的办公室，窗帘拉上了来，隔绝了高楼外的阳光。
　　仅仅有一盏柔和的日光灯，照亮了这个宽大的空间。
　　林定强站在办公桌前：“义哥，小旗和几个兄弟已经尽力了，道上都说，江海要保护一个人，这世界上，就绝不会有他的任何消息走露。”
　　正埋首签署文件的男人停下了笔，不置可否地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话盛凯放出来的吧，”他神情笃定：“反正他会自己上门来，吩咐他们离开江海那边吧，多关注下市委那边的情况，他爸爸出院没有？”
　　“没有，院方没有对外透露病情，但新的市委书记已经上任了，看来是真的退下来了。”
　　杜义按了按发疼的头，说：“没事了，让梁硕进来吧。”
　　公司的副总梁硕是美国读MBA回国来的海龟，三十岁左右，能力很强，在公司人缘也不错，老美作风，人人都熟悉地喊他Edwin，但他素来不插手公司同帮派之间的瓜葛，所以很多事情，杜义也不勉强他。
　　一个男人敲门走了进来，合宜身材的西服，只是不打领带，乍看一眼有些平淡的面容，却透露出了隐隐的平和稳重：“BOS，会议十分锺之後开始，商谈一次这个度假村的工程计划，同江海约在一个小时之後。”
　　光线充足的宽大会议室，只坐了两间公司的数位高管。
　　梁硕坐在杜义的旁边，同江海的营运部门商谈著这次这个的工程计划。
　　杜义坐得笔直，手上的笔缓慢地转动，眼光瞥了一眼他对面的男人。
　　近一年来盛凯断断续续回过国，但行程都很匆忙，这次项目的投资分析也是杜义这段时间第一次见到他。
　　盛凯明显地消瘦，原本和熙如春阳的面容也带了些憔悴。
　　他只是专心地听著施工方的计划案。
　　江海这一次投资大型的山林度假村的项目，施工方承担给了义云，因此这第一次的投资分析，所需磋商的细节很多，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盛凯，”会议室结束时，杜义走上前，喊住了那个正要离去的男人。
　　冷酷的目光扫视了一周，身边的人迅速空了，杜义站在他侧边，目光变换了几下，还是忍不住低低地问：“他好吗？”
　　盛凯看著他，忽然开口：“杜义，你变了。”
　　男人依然是阴郁冷酷的脸，皱著眉头只露出了微微疑问的神情。
　　“能忍到现在才问，这般沈得住气，还真不像你的风格。”盛凯笑笑，那笑容，带了几分嘲讽。
　　杜义忍耐著，锐利的目光定定地望著他。
　　盛凯收起了笑容，眼下有淡淡的灰色，他一字一句：“杜义，我不会告诉你。你若是还对他有一分感情，就离他远点，让他好好静养。”
　　杜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恳切：“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盛凯脸上也有了些疲惫，他冷漠地答：“我为什麽告诉你，你有什麽资格知道？”
　　杜义只觉得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可以答什麽。
　　“杜先生，我赶时间。”盛凯侧了侧身，抛下了身後的男人，带领著几位手下离去。
　　太平山庄廊前的灯拉长了安静的树影。
　　奔驰车驶入花园，停在了廊前。
　　保镖拉开了车後坐的门，小心地看了看车里的男人，下一秒，男人修长的身躯跨了出来，脸上压抑著的隐隐的风暴。
　　刚一踏进屋内，刘妈走了出来：“义少爷，有你电话。”
　　杜义解开了衬衣的扣子，烦躁地扯开了领带，走到了客厅的沙发前，接起了电话。
　　父亲夹著怒气的话立刻就传了过来：“死小子，小思说你和重阳离婚了？这麽大的事情为什麽不和爸妈商量？”
　　杜义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开口：“爸……”
　　“你都多大的人了啊怎麽还是这样不懂事啊，你妈听到都气得高血压又犯了，你回家来！”
　　“爸！”
　　电话断了。
　　他将手上的电话奋力摔在了桌上，无力地倒在了沙发上。
　　刘妈听到巨大的声响，走了出来看了看，问：“义少爷没有吃饭吧，晚餐想吃什麽？”
　　杜义摇摇头，站了起来，说：“不用了，我要出门，你打电话让阿定来一趟。”
　　五个多小时的长途车，杜义不愿意带太多人，只有黎刚跟著，他跟黎刚轮流开车，第二天中午才到达了那个沿海的小县城。
　　杜义掐灭了手上一直燃烧著烟，走进了住院大楼。
　　见到他走进来，父亲脸上亮了一下，站起来：“回来了？”
　　杜义点点头，身上疲倦得厉害，往沙发中坐去：“妈哪里去了？”
　　“她去做检查了。”
　　“身体没什麽事吧。”
　　“还好，就是气得不轻，”父亲脸色也难看：“你也是，无缘无故为什麽要和重阳离婚，你受伤那几个月，没见过哪家媳妇这麽尽心的，等下你妈过来，你不给她说清楚，她是绝不肯依你的。”
　　话刚说完，门口老太太的声音就已经传来：“你还知道回来？”
　　杜义站起来扶住她：“妈，你别生气嘛。”
　　母亲躺回了床上，望著他：“为什麽要离婚？”
　　杜义沈默。
　　母亲提高了声音：“我是你妈，离婚那麽大的事儿，你说都不说一声，你不是存心要气死我吗，夫妻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离婚，你们年轻人就是冲动，你说说，你们吵架了？你就给好好解释解释，你当婚姻是儿戏吗？”
　　杜义直直地站在了母亲前：“妈，我跟重阳不合适。”
　　“你们都好了十几年了，现在才说不合适？你去把人家找回来，我认这媳妇，还等著抱孙呢！”
　　杜义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觉得头上的神经都要暴裂：“我跟她不可能了。”
　　“什麽叫不可能。”老太太急了。
　　“我不会再结婚。”杜义强硬地答。
　　“你说什麽！”母亲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我不会再结婚，我喜欢的不是女人。”
　　老太太的脸上一变，只稀里糊涂地骂：“你说的这是什麽话！男人成家立业是大事！你就给说说，重阳哪里不好了，夫妻有什麽不能互相包容的？”
　　杜义倔强地定定地站著，丝毫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
　　老太太哭了出来：“我是造了什麽孽啊……”
　　忽然一口气没吸上来，脸就白了，杜义和站在一旁的父亲连忙扑了上去。
　　深夜的病房，杜义静静地跪在病房里，一脑儿都是倔脾气。
　　父亲走了过来：“起来吧。”
　　杜义抬头望了望母亲，老太太打著点滴没搭理他，他就咬咬牙，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黎刚过来扶他，才发现他已经站不直了，膝盖上青肿一大片。
　　母亲看了，眼中又是泪水，叹著气：“你大了，你自己的事我也管不了，让你爸过来，你回家歇歇吧。”

　　自锦成伤Ⅱ 三

　　江海总部大楼，加班的职员都已离开，只剩下门卫处还有灯光。
　　一辆黑色的奔驰静静地泊在大门附近。
　　黎刚关上了车门，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看车内的男人，他靠著後坐沈默地抽烟，脸色差到了极点。
　　男人敲敲车窗：“义哥，刚刚开了这麽久的车回来，我看你还是先回山庄休息一下吧。”
　　杜义不耐烦地答：“黎刚，你他妈再跟我婆婆妈妈，滚。”
　　他眼一直望著大门处。
　　直到近十点，终於一辆车从大门内驶出。
　　杜义发动了车子，开到了门前。
　　盛凯从车内走了出来，有些不悦：“有事吗，杜先生？”
　　杜义咬著烟，单刀而入：“我想见阿谨。”
　　盛凯冷冷地道：“可惜他不想见你。”
　　“这是你说的，我不相信。”杜义强势地挡在了男人的跟前，门前的保安已经在张望。
　　“杜义，你们之间已经完了，彻底完了，你还不明白吗，你这样再纠缠他有什麽用，你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吗，你还有什麽资格要见他！”
　　杜义脸色有些发青，他冷冷地说：“你让他亲口来跟我说啊，跟我说他他妈的再也不要见我！你让他来跟我说啊！你这样卯著保他护个什麽劲！”
　　盛凯怒气浮现出来：“好！你要听他说是吗，我让你听！”
　　他掏出了电话，开始按键，手上竟然有些发抖。
　　“是我，三少睡了没有？”
　　“是吗，那把电话给他，说杜先生要同他说话。”
　　盛凯把电话递给了杜义，有著孤注一掷的狠决。
　　杜义怔怔地握著手机，直到那端传来轻轻的呼吸声音。
　　“阿谨，”他开口唤他，沙哑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打著颤。
　　“阿义，”熟悉的嗓音传来，只是比以前显得有些微弱，偶尔有低低的咳嗽：“你这样不好，盛凯和我说过了，你这样会造成盛凯的困绕，我们的确是没有必要特地再见面了。”
　　陈自谨礼貌客气，却带著拒人千里的疏冷：“阿义，谢谢你的关心，到此为止吧。”
　　盛凯望到了杜义那一瞬间脸上绝望如死的表情，紧张的神情骤然放松，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义云最近的生意做得都不错，特别是和江海合作那一个大型度假村计划，如果顺利的话，年尾就可以开工。
　　杜义把这个项目的商谈都交给了梁硕，同江海的谈判，几乎没有任何的讨价还价，就直接的签字。
　　梁硕在办公室里跟他抱怨：“BOS，没你这样做生意的，你这样我们的利润会减少百分之十。”
　　杜义只冷冷地答：“做好你的事就好。”
　　梁硕耸耸肩，摸摸鼻子走了出去。
　　派出去跟踪的兄弟已经被他全部撤下，他自己也没有再亲自去谈江海的生意。
　　如果他真的不愿意他去打扰他，他只能死咬著牙忍著。
　　只是有时候觉得难受，觉得绝望。
　　深夜睡不著的时候，独自在山庄内宽大的篮球馆打球，运球，上篮，扣球，篮球跌落地面，发出低沈的回音。
　　他一次又一次地奔跑，弹跳，摔倒，直到自己筋疲力尽地躺在空旷的棕色地板上，望著高高的屋顶，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活著。
　　白天夜里都有数不完的事情处理，所以日子也就这麽过去了。
　　是在七月初的时候，杜义在报纸了看到了卜闻。
　　很简单的卜告，朴素庄重的黑体字，占了不小的版面。
　　前市委书记陈国正患病去世，遗体告别仪式於六月三十日天华殡仪馆举行。
　　他呆呆地在早餐桌上坐了许久。
　　位於城中西北角的天华殡仪馆一早就已经是车水马龙。
　　巨大的花圈摆满了门前，一直不断有神色哀伤的人出入。
　　杜义倒著车，许久才找到了一处车位，他停好了车，跨出车门。
　　身後跟著的保镖也已经站在了身後。
　　男人一身剪裁和体的黑色西服，几乎将整个脸遮住的巨大墨镜，挺拔的身形和紧抿的嘴角，浑身散发著冷酷尊严的气势，即使他一直低著头，但一走进灵堂，仍然引起了注意。
　　杜义只远远地站到了角落中，身旁围著的几个男人，隔开了众人的视线。
　　来送别的亲友一直不断，陈国正作为市委第一把手做了多年，政绩不俗，更有许多他提拔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干部，纷纷前来鞠躬道别。
　　家属位置上只有几位应该是堂兄弟的中年男人陪同著陈国正的夫人，哀哀哭泣声环绕著整个大堂。
　　一直到十二点，准备合棺的时候，灵堂的後面，一行彪悍的男人拥簇著中间的那三个人走了出来。
　　大批的黑衣保镖将中间的人围住，杜义猛地跨前了一步，然後看到了他。
　　陈自谨被盛凯和另外一名男子搀扶著，走到了灵堂前。
　　杜义觉得喉咙刺痛，整个鼻腔都发酸，他死死地咬住了唇，睁大了眼睛望著重重保镖中的那个男人。
　　最後一次见到他，是在海上的那个孤岛，他伤痕累累被断刀六抱出来，杜义也没有来得及看他伤得如何，只知道他应该是受过严刑，心口的那一处的枪伤，潦草的包扎渗透出一身的血。
　　他後来昏迷中醒过来，只知道江海将他带走远赴国外就医休养，但再也没有见过他。
　　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杜义第一次看到了他。
　　杜义只感觉自己紧紧咬住的下唇渗出血腥的气息，他几乎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冲上去。
　　心里痛得几乎要死去。
　　他看起来那麽不好。
　　陈自谨瘦得不成样子，原本瘦削高挑的身形如今却是骨瘦如柴，身上的黑西服素白的领带看起来都有些宽松，他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身体被紧紧地搀扶住，眼中有隐隐含著的泪光，脸庞消瘦更突显了五官轮廓的精致俊美，只是脸色很差，惨白中透著黯淡的灰。
　　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哀恸，目光望著鲜花中的男人的遗像，泪水一直地流。
　　盛凯极为担心他的身体，一直低声地劝慰著。
　　四周一片哀戚的哭泣声。
　　盛凯扶著他，全身伏地行全了孝礼，站了起来，陈自谨的身体已经没有感觉，痛苦和悲伤攫取了他的全部神经。
　　盛凯只看到他发青的脸色，渐渐紊乱的呼吸，怀中的身体浑身都在打颤。
　　他担忧地万分：“自谨，还撑得住吗？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陈自谨只低垂著脸费劲地摇摇头。
　　告别仪式完成大半，盛凯将他扶到了轮椅上，一直在一旁守候的医生马上走了过来。
　　陈自谨的一只手被盛凯紧紧地握住，另一只苍白的手却按在胸前，神色间是难掩的痛楚。
　　医生测了测他的脉搏，神情有些严肃：“盛先生，陈先生心情悲痛过度，病情会加重，最好送他回去休息。”
　　盛凯点点头：“我马上送他回去。”
　　数位保镖立刻围在了周围，盛凯推著轮椅向後门的通道走去。
　　一辆银灰色房车停在後门。
　　保镖拉开了车门，盛凯握住他的手，低低地劝：“自谨，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爸爸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他这样伤心，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陈自谨紧紧地闭起了眼，眼中渗出泪来，握著胸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盛凯俯下身温柔地抱起了轮椅上的男人，往一旁的车走去。
　　“阿谨！”男人满怀担忧的声音压得很低，瞬间，一个人影从门後冲了过来。
　　守在车前的保镖反应很快，一把将冲过来的男人制住，正要反手摔开，却被来人一把钳制住了胳膊，周围和保镖黑了脸，迅速地将来人围住。
　　杜义阴郁的脸上有著焦灼，但也不敢再造次，只放开了手上的人，站在一旁。
　　盛凯回头望了他一眼，漠无表情，随即将手的男人轻轻地放进了车子的後坐。
　　“阿谨！”杜义看著他垂在他怀中的侧脸一闪，然後进了车内。
　　陈自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也没有睁开眼望他一眼。
　　那辆车子迅速地发动引擎，离开了他的视线。
　　车子一路开进山庄。
　　黎刚和几个手下跟著杜义，大气也不敢出，杜义在屋前站定：“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他对著手下，神情还是宁静的，只是脸色灰败，情绪难掩压抑著的颓唐和悲伤。
　　黎刚有些担心：“义哥──”
　　杜义朝他摆摆手，独自上了楼。
　　上楼梯的时候恶心的感觉一直泛涌上来，後脑一直抽搐地疼，扭开房门的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自锦成伤Ⅱ 四

　　城东地区一栋典雅的豪宅。
　　老旧厚重的雕花大门，院内高耸茂密的树木，以及古朴稳重的外观无不显示了这个房子悠久的历史。
　　这样大的一座别墅，从门前开车经过繁盛的花园，到达屋前的宽阔的大理石台阶，足足要十分锺。
　　此刻，门前一台白色车停在了台阶下，屋内的有人走了出来。
　　“盛少爷，回来了啊。”
　　盛凯将钥匙扔给了一旁跟著的人，往屋内走去：“李叔，三少呢？”
　　那个略微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笑得慈祥：“二楼客厅呢。”
　　盛凯走进了房间，换下了吹了一天冷风的外套，换了身衣服，才走到了隔壁的客厅。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窗台前的躺椅上，静静地翻著手上的书。
　　盛凯走过去关上了窗：“天气凉了，为什麽还坐在窗口上？”
　　陈自谨神情有些忧郁，只答：“太闷了，透透气。”
　　盛凯走过去抽掉了他手上的书，抱著他一起坐进了宽大的椅子里。
　　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身体刚刚好了一点，医生说你膝盖上的伤季节变化的时候很容易发作，自己也要注意点。”盛凯将怀中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拥住，轻轻地蹭著他的脸。
　　陈自谨有了些倦意，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肩膀。
　　“你阿姨打电话来说让你有空回家去坐坐，”盛凯感觉手中冰凉的指尖有了些温度，才说：“其实她在家里也怪冷清的。”
　　陈自谨郁郁的脸：“我已经多少年没回过那个家了，以前是我爸还在──”
　　他忽然停了停，脸就黯淡了下去。
　　“毕竟是你家人。”
　　“盛凯，我没有家人了。”
　　盛凯温暖的手指托起他的脸，专注的神情：“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你愿意，我们过一辈子。”
　　陈自谨没有回答他，只倦倦地垂下了眼睑。
　　盛凯偏过了脸，温热的唇就贴上了他的脸颊，脖子，细密的亲吻，怜惜的爱抚，直到身下的男人那片苍白的肌肤泛出了微微粉红，他的舌头灵活地缠入了陈自谨的口中，贪恋地酌取他带著微微药味的甘苦清凉的气息。
　　手掀开了他的毛衣，探入了他的身体，陈自谨冷得打了个激灵，盛凯马上用身体裹住了他。
　　抚摸不断深入，盛凯身体已经涌起了燥热。
　　“谨──”一遍又一遍的呢喃，他加深了吻，伸手就要解开男人的裤子。
　　陈自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盛凯冷静了几分，唇齿纠缠著，陈自谨似乎也在回应著他的吻，但他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依然是一片死寂。
　　盛凯恋恋不舍地啄了啄他的唇角，微笑：“你身体还没恢复，抱歉。”
　　入秋之後的雨下得缠绵。
　　盛凯开著车回家，六点多，天色已经昏暗，他只觉得这微微泛凉的雨丝下得真是心烦气燥。
　　车子在门前停下，他抱著副驾驶上的几沓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快步走进了屋子。
　　直接上了二楼的起居室。
　　厚重的窗帘已经被拉上，隔绝了门外一帘的秋雨，室内空调的温度调得很温暖。
　　盛凯走过去拥住了正坐在电脑前的男人。
　　陈自谨正专心望著电脑屏幕，见到他，手上停了停，温和地问：“下班了？”
　　“恩，外面在下雨。”盛凯的手指轻轻地按摩著他肩膀：“身体有没有事？”
　　“没有，”陈自谨无奈：“盛凯，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盛凯手上没停，只说：“要是再有前夜那样的发作，我怎麽能不担心。”
　　天气入秋以来，陈自谨身体上的伤几乎就成一了颗随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尽管医生已经叮嘱过，他身体上的伤处，特别是双腿，在下雨天或是受凉受冻时很容易发作。
　　但在这个秋天第一次发病时，陈自谨咬著忍受著整夜整夜的抽痛的样子，还是令盛凯担忧不已，一夜不合眼地陪著他，只恨不得自己能替他承受这一切。
　　这几日，盛凯每日提心吊胆地按时下班，即使工作做不完，也带回家里来做，每日陪著他。
　　幸好有悉心的照料，伤势过秋之後，渐渐被压住了。
　　冬天之後，天气虽然寒冷，但医生说只要注意休息和保暖，应该不会再加重。
　　盛凯也渐渐放了心来。
　　这一年多来陈自谨一直在休养，江海已经基本交由他打理，仅仅是重大的决策，陈自谨才会出面决定。
　　虽然说他一向热爱挑战，但这麽大一个担子，要做得事事完满，的确不是容易的事。
　　尤其江家还有几个虎视眈眈的叔侄，对著他这明著暗里地挑衅。
　　不过盛凯坐在副总的位子一贯是busniess is busniess，江海营运也一切正常，上半年的营业额还增加了百分之十。
　　他坐在办公室，翻起来今天部门经理报告的案子，义云同公司的每个合作议案，条件都答应得爽快，搞得现在公司的许多个项目，义云都成了他们最大合作商。
　　要不是义云做的是贸易和地产业，而江海最大的产业是海运，说不定义云都可以直接给他们造轮船了。
　　他淡淡地合上了文件夹，他是生意人，在商言商，送上门来的利润，他又为什麽不接受呢。
　　冬夜。
　　繁盛的花园中的树木被北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宅子二楼的宽大的书房内，顶部的水晶吊灯亮著温暖的光，盛凯走进房间，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嘴角有温暖的笑意。
　　陈自谨穿著咖啡色的高领毛衣，原本是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都有些宽松，不坐office近一年，不用再面对客户，谈判，陈自谨褪去了一些原来的精锐，多了几分平稳宽和的气息，头发长了些，黑色的发散落在前额上，还是有些苍白的瘦削脸庞，更衬得他整个人气度清贵。
　　盛凯走过去坐在他的身旁，看到他在随意地翻看公司的文件。
　　“呆在家闲不住了？”盛凯微笑著问。
　　陈自谨合上了文件：“你将公司管理得很好。”
　　盛凯侧过脸咬住他的耳垂：“我很愿意为陈先生效劳。”
　　他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摩挲：“我下个星期要去欧洲出差，真舍不得你自己在家。”
　　陈自谨侧侧头：“一起去？”
　　“我怕长途飞行你会累。”
　　“没有关系，出去散散心也好。”
　　盛凯高兴地亲了亲他的手背，笑容灿烂得像个少年。
　　冬日的寒风吹过空旷的枝桠。
　　廊前台阶，盛凯一手拖著箱子，另一手拖起了身旁的男人，陈自谨身上穿著毛衣和长外套搭配上格子围巾，气韵出奇的好。
　　盛凯望著他，丝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希望工作尽早结束，我们还可以抽空去斯卡拉剧场看一出歌剧。”
　　陈自谨淡淡地笑笑：“你不怕会睡著？”
　　盛凯朗声笑了起来：“非常有可能，但我想你会喜欢。”
　　陈自谨可有可无地答：“也不算，只可惜意甲冬歇期，要不然宁可和你去圣西罗看一场球。”
　　司机将车停到了台阶前，盛凯将手上的箱子给了保镖，同他一起往下走：“下次，兴许赶得上同城德比。”
　　盛凯走前几步，拉开车门，他身上穿著跟陈自谨同色系的外套，牛仔裤衬出的修长的腿。
　　两个男人站在宽阔典雅的屋檐前，搭配得那样的映衬。
　　抵达米兰的第二天就下起了雪。
　　阿尔卑斯山脉的雪花随著风纷扬飘落，将这个意大利北部的时装和金融之都装点得格外迷人。
　　华美的Grand Hotel et de Milan酒店巨大的套间内，盛凯吻醒了床上的人：“起来吃点东西了。”
　　陈自谨大约是因为时差和气候的缘故，一下飞机就有些咳嗽，到了酒店就一直在昏沈地睡，盛凯小心地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床上的男人迷糊地睁开了眼。
　　盛凯光著脚坐在沙发上敲笔记本：“我叫了早餐，先吃一点。”
　　一会，陈自谨从浴室出来，坐在豪华的套房餐桌上，听到盛凯的声音：“累麽，会议在下午，早上我们可以出去逛逛。”
　　“恩，好。”睡了一夜，陈自谨精神不错。
　　盛凯开著车，两个人将附近的著名的大教堂和博物馆都逛了一遍，尽管陈自谨和盛凯都不算得上是那个全世界鼎鼎有名的奢侈品牌的拥趸，但还是跟许多普通的观光客一样，站在中央拱廊下的那个著名的精品店外欣赏了它华丽的橱窗布置。
　　陈自谨轻轻地咳嗽一声，说：“天气太冷，那边那个帽子不错。”
　　盛凯已经拉著他走了进去。
　　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随同的公司助手已经等在门前，盛凯和陈自谨走到了廊下，陈自谨淡淡地说：“Veda公司的货物海运的价格一向给的不算吝啬，但他们公司在集装箱货运上的要求很严格，我们的船要做到每个细节都周全细致，基本就没有太大问题。”
　　盛凯对著他故作委屈地扁扁嘴：“BOS你好厉害你去谈判好不好？”
　　陈自谨不理会他，拉开车门：“意大利人的英文发音我听不懂，我累了。”
　　“等一下。”盛凯拖住了他的手，唇飞快地在他的脸上印了一下，灿烂地笑：“有这麽为你卖命的下属， reward me for my good job。”
　　盛凯这次的前期工作排得很满，陈自谨便开著车，独自在城中的各处闲逛。
　　中世纪的歌特式建筑的大教堂，尖尖的顶端直伸进冬日高蓝的天穹，高挑美丽的欧洲女子穿著大衣和靴子神情冷漠地走过繁华的市区。
　　广场上有年轻英俊父亲推著婴儿车走过，坐在角落的穿著古怪的吉普赛老太婆对著他喊：“哈罗！英俊的东方男人，要记得要回头望一眼，你的幸福就在身後。”
　　陈自谨在狭窄褐黄砖墙的小巷深处的咖啡馆喝了几杯香浓的咖啡，结帐出来时，想起那个老女人的古怪咒语，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後是绵长深远的巷子，低低的门前有古式的盏灯，两个黑衣保镖如同悄无声息的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後。
　　除此之外，只有空荡的风声。

　　自锦成伤Ⅱ 五

　　盛凯签下了满意的合约之後，和陈自谨在米兰逗留了将近一个星期。
　　愉悦的时光总是过得异常的快，最後一夜，盛凯终於和陈自谨去看了一出歌剧。
　　一向只听英伦摇滚的盛凯，在听到第二幕管弦乐队奏出的音乐中蝴蝶夫人高亢华丽的咏叹调时，也不禁觉得心神激荡。
　　他在有些昏暗的包厢中，望了一眼身旁男人专注隽俊的侧脸。
　　只是觉得望见了幸福的样子。
　　从斯卡拉歌剧院出来的时候，雪花落得纷扬，迎面扑来的冷风灌进了肺中，陈自谨拉了拉围巾，还是忍不住低低地咳嗽起来。
　　盛凯从保镖的手中接过了伞，替他挡住了头上纷飞的雪花：“很冷，到车里去吧。”
　　陈自谨用手捂著嘴角，咳得腰微微地弯了下去。
　　盛凯见他越咳越厉害，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他往车里推。
　　陈自谨在跨进车里的前一秒，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歌剧院门前一直涌出的人潮。
　　也许是自己眼花，为何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大街上，入夜之後平日繁华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雪还是纷纷扬扬地落著。
　　忽然坐在驾驶坐上的保镖看了一眼後视镜：“盛先生，後面有一辆车跟著。”
　　盛凯的肩膀一动也不动地让陈自谨靠著，只吩咐：“按原路开回酒店。”
　　在他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还是平缓清浅的呼吸，眼睛都没有睁开。
　　车子转进一条僻静的小道时，後面的那台黑色的车忽然大力加速，穿过了路边空无一人的人行道。
　　盛凯警惕地望了望窗外。
　　保镖手上的方向盘打转，车子偏了几公分，试图越过它往前开。
　　然而那辆黑色的车已经迅速地穿过，打横，轮胎在积雪上打滑，然而车内的人很快地控制住了车，只是一瞬间，那台黑色的巨大陆虎已经截住了他们的道路。
　　保镖急速地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响声。
　　车後的人全身向前一倾，陈自谨睁开了眼。
　　车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出来，压得低低的绒线帽子在风雪中看不清楚眉目，只看得出高大的身形。
　　坐在前坐的两个保镖全神戒备，黑漆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车窗外的男人。
　　男人黑色的帽子和衣服上迅速地落满了白色的雪花，他踏著稳定缓慢的步伐，直接地朝著他们的车走过来。
　　“是杜先生──”驾驶坐上的男人诧异地喊了一声。
　　盛凯已经坐直了身体，定定地望著那个车窗外的男人。
　　被风雪吹得有些面目模糊的男人，敲了敲车窗，很简单的嘴型，他只说两个字：“阿谨。”
　　盛凯定定地望著身旁的男人。
　　车窗外的男人定定地望著陈自谨。
　　陈自谨平和凝淡的面容，想了想，对著盛凯安抚地笑笑，还是动了动手，推开了车门。
　　盛凯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只是睁大了眼，定定地望著，目光中有著不安，忧伤，担心，一变再变。
　　“你先回去等我。”陈自谨俯下头轻声地说。
　　保镖撑开了伞，陈自谨长身而出，走到了路边的人行道上，身後跟著的一干保镖黑著脸沈默地伫立。
　　大雪纷纷。
　　杜义深深地凝望著他，因为去看歌剧，陈自谨穿了正装，黑色西装白衬衣搭配上利落的黑色领带，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大衣，他脸色苍白若雪，身形单薄，也没有笑，只是眉目宁定地看著他，一直轻轻地咳嗽。
　　杜义神情不明，潦倒的面容，身上穿著的仔裤大衣已经有些肮脏褶皱，眉睫间的飞霜融化成了冰凉的雪水。
　　两人沈默地站立，热切但又冷酷的诡异气氛，仿若经年重逢的旧友，却又好像即将决一生死的对手。
　　四周静得仿佛连雪花凋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许久，杜义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走了过去哑著嗓子低低地说：“阿谨，我们需要谈一谈。”
　　风雪夜的小酒馆，连门前的服务生的那一句欢迎光临都带了几分懒洋洋的困倦。
　　酒吧内的客人三三两两，乐队在台上演奏著迷幻的爵士。
　　角落中，杜义摸出了烟盒，低头点烟，陈自谨望著他，那熟悉的侧脸，火光点亮的那一瞬，指缝流泻出的暗黄的光线，衬得他的手指洁白如玉。
　　杜义将烟盒随手丢给了他，陈自谨淡淡地应：“我戒了。”
　　杜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戒了也好，抽多伤身。”
　　陈自谨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手边的酒，感觉身体渐渐暖和了过来。
　　身边的小舞池，在深夜时分，开始有一对对的情侣相拥著跳起了温柔的舞步。
　　气氛是有些尴尬的沈默。
　　杜义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身体恢复没有？”
　　“基本。”口感滑顺的液体进入了喉咙中，压抑住了涌上的咳嗽。
　　杜义低声地说：“为什麽不愿意见我？”
　　陈自谨整整一年没有见过他，但刻在记忆中的面容存在感太过强烈，以至於自己无论在什麽时候，这张刀削一般的英俊面容，仍然触手可及的鲜明。
　　记忆和眼前的景象打叠起来，杜义锐利的棱角掺杂了几分阴郁，往日的犀利中夹杂著一丝落寞，三分萧索，夹著烟的修长手指，破脏的大衣袖口，不羁的落拓，依然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杜义丝毫不知觉身後几个性感女郎的媚眼，有些迟疑的表情，只望著眼前的男人。
　　陈自谨只淡淡地答：“现在不是见了麽。”
　　“阿谨，”杜义轻轻地说：“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你知道我──我一直不想和你分开的。”
　　“阿义，事情都过去那麽久了。”
　　杜义望了一眼他的手，白金的袖扣将衬衣整洁地扣起，他看不到他手上的伤口，但只觉得心里有些窒息的感觉：“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想阻止你杀张小坪，却没有来得及保护你──”
　　杜义深深地喝干了手上的酒：“说对不起也已经没有用处，阿谨，我只求你给机会我弥补错误。”
　　陈自谨看著男人脸上苦痛和歉疚，脸上平静：“道上谁不知道杜老大枪法奇准，放心吧，你那一枪除了让我手腕上流点血，没留下任何伤痕。”
　　杜义猛地抬起头，急急地说：“阿谨，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去的事情我不愿再提。”
　　“阿谨，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放手吧，杜义，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男人面容浮现出了一丝惨淡：“阿谨，我们那麽多的感情，你真的说忘就忘了吗？”
　　陈自谨吐字如冰：“由不得我不忘。”
　　杜义只觉得脑袋生生地疼，他不自觉地按住头部，忍不住低低嘶吼：“我不信，你怎麽会望得掉，你不知道我每天每夜，多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阿谨，不要赌气好不好，你要怎样，才能回到我身边？”
　　陈自谨敛起表情，漠然地起身：“杜义，你还是一样，永远不会考虑旁人的感受。”
　　“不要走。”身後的男人拉住了他的手，声音带了哽咽：“阿谨，不要走。”
　　陈自谨没有回头，冷淡地：“放手，杜先生。”
　　掌心被放进了一个温热的物体，杜义将他的手指卷起，握住了它，陈自谨感觉到了，是一枚戒指。
　　“如果你不再愿意跟我在一起，为什麽一直留著这枚戒指？阿谨，既然我们那麽幸福过，为什麽不能再一起重新追求幸福？”
　　陈自谨转身，看著掌心的个泛著金属光泽的一圈柏金，脸上也有了一丝黯然。
　　他闭了闭眼，一抬手，手中的物体叮地一声落进了桌上的杯子。
　　“那是过去的幸福了，杜义，我已经不需要它。”
　　他终於不再逗留，转身决然离去。
　　桌旁的男人抬头撑住了额头，失了魂魄一般地望著桌面的玻璃杯。
　　酒店内宽大的套房。
　　房间的卡刚刚插进，门就被从里间扭开。
　　盛凯立在门前，深深的眼神望著他。
　　陈自谨神色有一丝哀戚和茫然，没有看他，步履有些不稳地朝房间内走去。
　　“为什麽不接我电话？”盛凯反手关上了门。
　　陈自谨动手脱下外套，满脸的倦色，没有说话。
　　身体忽然被大力地推倒，盛凯抱著他，直接地躺在了房间内的那张宽大无比的床上。
　　下一秒，男人狂热的吻就覆盖了上来。
　　盛凯涌动的激情迅速地将他身体吞没，衬衣已经被扯开，他的吻一遍又一遍地印在他的胸前，心脏的地方，一道可怕的手术伤痕。
　　陈自谨只觉得身体的寒冷被驱散了一些，浑身的倦意袭来，他闭起了眼，任由男人温柔地舔舐，身上也热起来。
　　盛凯手上灵巧地套弄著陈自谨的身下，一会，那两颗粉红性感的囊袋就胀硬了起来。
　　盛凯笑了一下，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两人的身体迅速地交缠起来。
　　盛凯的手指抚摸过他凸显的肋骨，修长的腿，即使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却仍有著蛊惑人心的骨感魅力。
　　翻滚过身体，盛凯滚烫的手指一捋，陈自谨终於无法控制地低低呻吟一声，白色的液体已经喷在了他的手心。
　　盛凯滚烫的利刃还顶著他的身体，他将男人拥住：“自谨。”
　　陈自谨射出之後，身体有满足的倦怠，闭著眼应了一声。
　　盛凯看著他这一向苍白的脸色泛起嫣然的红，心里爱得要命，翻过他的身体，硕大的性器已经顶入了他的腿间。
　　後庭很紧，盛凯怕伤了他，手指沾了润滑油，将那个蕊抹了一层，借著手的滑动把一跟手指伸了一进去。
　　陈自谨痛得打了个颤。
　　盛凯吻著他：“乖，忍一忍就好了。”
　　温柔的穿插，抽动，尽可能的温柔，却还是有著蚀骨的销魂。
　　陈自谨搂著他的脖子，身上的血涌了上来，两人在天堂中释放了彼此。
　　盛凯将他抱往浴室，小心地清理了他的身体，而後将他抱回了床上，用被子裹了起来。
　　他自己转身回去洗澡，一会，男人头发沾著水滴走了出来。
　　有些意外地，陈自谨没有睡著，只倚在床边，眉目有些萧索。
　　盛凯擦干了身体，爬到床上去抱住了他。
　　“自谨。”
　　“嗯。”
　　“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但看到你回来，我还是很高兴。”
　　陈自谨呼吸很浅，被子上半裸露的瘦削的肩，激情过後，他又恢复成为那个温润矜傲的男子。
　　他仅有一抹极尽清浅的微笑，敛尽了一切心事：“以後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盛凯也不多问，只将他搂紧：“累了就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气派的酒店门前，穿著制服的英俊金发侍应生提著行李走到了门前。
　　两个高挑英俊的黑发男子从大堂走了出来，盛凯手上提著简单的行李：“要不我们改下一班飞机，先去看看医生可好？”
　　陈自谨全身上下被围巾和帽子裹得密不透风，苍白面颊上有一抹淡淡的潮红，他摇头：“不必，一点低烧而已。”
　　盛凯想起早上已经给他吃过退烧药，但如今他的身体，比起一般人，确是更加轻弱，也有些忧心：“如果不舒服要说。”
　　两人并肩走到了门前，一早有车在守侯。
　　盛凯丝毫不避讳其他人的眼光，携著他的手一同坐进了车内。
　　车子发动，走了几米，後面忽然有人用英文大声地呼喊：“wait！”
　　保镖将车停了下来，酒店门前的一个侍应生走到了车旁，礼貌地说：“盛先生，有位先生要把这个袋子交给陈先生。”
　　盛凯看了一眼，又望了眼车内的男人，同服务生致谢，跨进车内，把袋子递给了他。
　　袋子里是自谨昨日外出时系的围巾，今早上起床时，他还跟他说忘记遗失在了何处。
　　陈自谨接过它，也没说什麽。
　　平稳的车转过了酒店前的大街，在转过街角的时候，耳边忽然回想起那个古怪吉普赛女人的咒语，陈自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眼中只有积雪泛出的冰冷的光。

　　自锦成伤Ⅱ 六

　　这一季的冬天格外的寒冷漫长。
　　太平山庄的花朵早已开败，只剩下高大的树木被北风吹得树影憧憧。
　　北风在窗外呼啸而过留下巨大回音，杜义独自在书房内，呵了呵手，又点起烟。
　　手边的咖啡早就凉了，半夜三更的，家里的仅有的两个老佣人早早就被他吩咐了下去睡觉。
　　他只好自己起身去厨房。
　　重新泡了一壶香浓的咖啡，他端著回到了书房，书房的桌面堆积了大量的文件。
　　他匆促飞往欧洲的这近一个多星期，帮里和公司都积累下了大量的事情。
　　脑袋一直一抽一抽地疼，他就著咖啡吞下阿司匹林，聚集起精神处理手边的文件。
　　不知不觉，一夜就过去了。
　　回来一周之後，在昏天暗地的忙碌中过了新年，惟有工作才能令人忘掉一切。
　　积累的事情已经基本处理完，反而形成了习惯性的失眠。
　　睡不著的夜里，也有许多的事可以做，他也已经习惯了半夜去健身房打球尽量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绝然後可以换得几个小时的安睡，如果没有力气打球，他便到三楼的房间看看文件，望著那间熟悉的房间，嗅著空气间淡淡的烟草混合著清新的味道，烟抽得喉咙刺痛。
　　杜义无比清醒地望著自己堕入绝望和疯狂。
　　过年回家逗留了几天，母亲见到他，心疼得一日三餐给他换著花样炖汤，饭桌之余也忍不住唠叨一个男人身旁没个女人照顾是不行的，杜义只忍耐著默默地喝著她舀上的汤。
　　老太太望著独自关在房间里脸色深沈的高大男人，儿子是她从未见过的消沈模样，但也知他性子就是问也问不出什麽来，也只好不做声地让他好好休息了几天。
　　公司和帮里事情都多，杜义在家呆了数天便起程返回城里。
　　父母送他出门，望著那个被天天逼著吃饭喝汤养了几天气色也不见丝毫好转的儿子，老太太忽然就哭了起来。
　　杜义皱著眉头：“妈，哭什麽，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老太太边抹著眼泪边说：“爸妈以後也不烦你了，你不想结婚就不结，重要是要活得开心，”她帮他一个一个地扣敞开著大衣的扣子：“要注意身体，你看你瘦了多少──”
　　杜义俯下身去抱抱母亲：“妈，不用担心，我就是工作忙了些，小思准备回来了，让她回家来多陪陪你们。”
　　春天来得总是迟缓的，即使是四月，仍然是寒意料峭。
　　清明时节的雨必定是要下得断肠的。
　　杜义蹲在细密的雨丝中，一样一样地摆好了大把的鲜花，斋菜，糕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
　　纸灰在雨中纷扬，打转，他默默地蹲在墓前，抽出了烟。
　　心中的千言万语已经随著时光散灭，如今他们三兄弟，竟然是一个天人永隔，两个成为陌路，原来在时光中，能够陪伴自己走到最後的，也仅有自己而已。
　　杜义站了起来，头上的短发已经沾满了雨丝，额头有清凉的感觉。
　　山道下有人打著伞走近。
　　来人走得很慢，好像腿脚有些不方便，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却很坚定。
　　原本隐没在周围的保镖已经悄无声息地靠拢了过来。
　　杜义打了个手势，领头的黎刚挥挥手，身旁的男人退了下去。
　　杜义咬著烟，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年轻的男人走了上来。
　　来人似乎也不意外见到他，只语气平淡：“义哥，我不知道你也在。”
　　张小坪还是一样清新如树的脸，瘦弱的身体在风中显得有些可怜。
　　张小坪默默点了香，喊了声：“哥，我来看你了。”
　　两人在坟前伫立，雨渐渐落大了些。
　　张小坪手上的伞撑了过去，轻轻地抹去墓碑上男人照片上的雨滴，他开口：“义哥，我该死是吗？”
　　杜义背对著他，望著苍茫的远山：“我答应过大坪，我不能杀你。”
　　“即使谨哥要我死？”
　　“他不是真的要杀你。”
　　“不，我知道他恨我入骨，他是要杀了我。”
　　“即使他真的要杀你，我也会阻止他。”
　　“就因为他欠我哥的？”
　　杜义忽然被烟呛了一口，脸色发白地咳嗽。
　　“我哥当年死的时候，大概没有估算到你们会有这一天，要逼你做这样的选择，所以也不会蠢得把我托付给你──”
　　张小坪望著他，忽然有些软的语气：“义哥，无论如何，是你救了我一命。”
　　杜义忽然转头狠狠地盯著他：“你少他妈跟我再提，他妈再来一次，我说不定直接给你一枪。”
　　张小坪带了微微的怜悯和歉疚：“对著最爱的人开枪的痛苦够你捱很久了，义哥，你也不用太自责，你只是错在轻易高估了三少敏感而高贵的神经，人在万念俱灰之下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管了的，义哥，你一直都知道的是不是，他原本可以躲过那一枪的。”
　　杜义已经有些崩溃，神色难掩苦楚，摇头：“不，是我没有顾全他。”
　　张小坪一字一句地逼：“我看得分明，他面对著我，龙哥手里有枪他看得一清二楚，你心有犹豫，明显慢了一步，他甚至只用直接扑倒，就可以躲过心脏的那一枪，以三少多年出生入死的经历，这点反应，他怎会没有──”
　　“他不愿意动，就是想看看自己对你失望到什麽程度，结果你开了枪，他只是绝望到想用死亡来结束一切，”张小坪脸上是宿命的绝望，他轻轻地望著墓碑上的男人：“哥，你一定对我很失望是不是，就因为我，你最亲的两个兄弟反目成仇──可是妈死了之後，是龙哥带大我的，命运有时候，是无法选择的。”
　　杜义冰冷的眼光忽然紧紧擢取了他的视线：“你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张小坪直接地望进他的眼眸：“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什麽都知道！我做那麽多错事，你为什麽还要救我，你在赎罪！真可笑的良心──三少不是你，他当年和你砍了人第二天一早拍拍屁股直接上飞机回大学去过他的天之骄子的生活，”张小坪冷冷地笑：“他又怎麽会知道你跟替他顶罪的我哥後来过的是什麽日子。”
　　杜义骤然转身，冷锐狠戾的视线盯紧了眼前的青年：“你哪里听说来的这些混话？”
　　张小坪不动分毫：“你别忘了我跟过龙哥，道上事情，你只要做过，就有人查得出来。”
　　杜义颓然地掩住了脸：“这不是他的错，他不知道，学校开学了，他回去了而已。”
　　“是啊，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们两个杀了人要拉上我哥去顶罪！他不知道我哥眼睁睁地望著最爱的女人死在他面前是什麽感觉！他不知道我哥为什麽会变成了那个样子！就凭他不知道所以他这十年来就可以过得潇洒自在心安理得吗？！”
　　“住口！”杜义狠狠地截住了他的话：“人是我杀的！是我对不起你们兄弟！张小坪，你有仇尽可找我报，不关阿谨的事！”
　　张小坪讽刺地笑笑：“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人家早已经抛却过往重新生活，你何苦还替他遮著藏著，你做的这一切，还有什麽意义？”
　　杜义心底刺痛：“无论如何是我终究没护他周全，我也没有借口为自己开脱，这些往事和阴影，能走出一个是一个，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他知不知道也没有什麽分别。”
　　杜义手上有些颤抖，烟咬在嘴中有著苦涩，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著牙低低的：“事情已经过去，你有事冲我来，少他妈到处嚼这些陈年往事。”
　　“义哥，你待我好，我是知道的，”张小坪神情惨淡：“龙哥已经赔了一条命给你们了，以前的事，说对不起也已经没有意义──”
　　杜义听到黑龙的名字，神情抽动了一下，看了眼张小坪，还是忍住了嘴边的话。
　　青年有些迟缓地转身朝山下走：“义哥，我这条命是你留给我哥的，我们两清了。”
　　杜义一脚将地上的烟蒂踩灭：“滚远点过你自己的生活去，我他妈不想再见到你。”
　　春天的阳光倾洒在干净的翠绿色球场。
　　穿著白色运动装的俊朗男子，脸上的自信如同眼光一样的耀眼，他在敏捷地在底线奔跑，反手大力地挥拍，黄色的小球直挂死角，对手哇哇大叫。
　　惹得球场上的人都笑起来。
　　男子转身望了一眼球场边的坐席上的人，对著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然後走了过去，拿过毛巾擦了擦汗：“自谨，换你来。”
　　陈自谨戴著一系的黑色PUMA的球帽和护腕，更显得肤白若雪，只是仍然有些单薄的身体，这球场上个个人汗流浃背，惟有他白衣黑帽，永远不变的干净整洁，风神俊朗。
　　他握起了球拍，起身走向了球场，盛凯吹了一声口哨，连忙跟了上去。
　　盛凯的发球局，他精准的一发成功率，但球都很平稳，没有发大角的S，也没有时速100M/S的球。
　　陈自谨自如地在底线同他僵持，一拍又一拍，他微笑，他怎麽会不知道他顾及著他。
　　盛凯手下也没有过分容情，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
　　陈自谨自知体力不足，手上的技术却没有生疏，因此从不与盛凯在底线僵持太久，而采取了网前，盛凯的技术不如他细腻，在底线的对打中，陈自谨落点极佳的回球，都一次次成功化了解盛凯凌厉的攻势。
　　所以一直打到了第二局的局点，盛凯手握著两个破发点，却还是被陈自谨成功保发。
　　盛凯在另一端大叫：“不行了，我要使出杀手！了！”
　　陈自谨停下来喘气，笑著说：“来吧。”
　　两个英俊的男人在球场上默契十足，流畅的攻守转换和另人眼花缭乱的切球，惹得周围的人开始围观。
　　盛凯一个反手直线球，擦著边界，陈自谨奔跑了几步，想要接起这个球，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面。
　　旁边有热心观众充当裁判大声地喊：“in！”
　　盛凯却把手上的球拍一扔，迅捷地跨过了横网，冲过去扶起了他。
　　“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事，我们继续。”
　　盛凯扶著他站了起来：“今天到这里了，医生说适量运动有助身体恢复，没叫你跟我拼命。”
　　陈自谨低低地喘著气，也不坚持，随著他走出了球场。
　　身後的热心群众发出惋惜赞叹声喧哗一片。
　　两人冲洗干净身体换了衣服，走出球馆的时候，盛凯看到迎面而来的那一行人。
　　一行男人正寒暄谈笑著往里边走。
　　中间的杜义行色匆忙，神情冷淡，看到他们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对著下属示意，转了身朝他们走过来：“盛先生，阿谨，过来打球麽？”
　　盛凯点点头，说：“杜先生也来打球吗？”
　　杜义淡淡：“没有，陪客户过来而已。”
　　他对著陈自谨：“阿谨，你是否有空同我约个时间见面，我有事同你谈。”
　　盛凯走开了几步：“我去开车出来门口等你。”
　　陈自谨直接地说：“有事现在即可以说。”
　　杜义恳切地望著他：“你连跟我见个面的时间都没有吗？”
　　“不是有无时间，是有无必要。”陈自谨淡淡地答：“阿义，我不记得我同你还有什麽旧情可叙。”
　　手下过来小声催促：“义哥──”
　　陈自谨欠欠身：“不打扰了。”

　　自锦成伤Ⅱ 七

　　“自谨，你电话在震动。”盛凯走进，对著起居间的男人喊。
　　陈自谨接起电话。
　　“阿谨。”那端传来熟悉的低沈沙哑的声音。
　　他口吻生疏：“有事吗？”
　　“上次匆忙，我没有来得及跟你详细说明，你是否可以抽空跟我见个面？”
　　“有什麽事不能在电话说吗？”
　　“不能。”
　　“那再见。”
　　杜义声音些低：“阿谨，见我一面对你而言有那麽难受吗？”
　　电话那端只是沈默。
　　他深深吸了口气：“当时你在公司时购置深蓝海景的那栋别墅，房产证办妥了放在了公司，房子是你的，劳请你一趟拿回证件，当然，我也有私心，我想见见你。”
　　陈自谨仿佛没有听到他最後的话，只公事公办地答：“那栋房子买的时候虽是我名下，但实际是义云的资产，我会委托律师同你商洽过户给你。”
　　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情绪都被一起压了下去：“阿谨，我们连做个普通朋友都不可以吗，这个商业圈子就这麽小，以後大家还是见面的。你在公司辛苦这麽多年，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我知道不够，也希望你不要嫌弃。”
　　电话那端静默了半晌：“这个周五晚上，地点你定吧。”
　　杜义竟有些意外的欣喜：“好，我到时打电话给你。”
　　周五的下午，杜义一早吩咐秘书推却晚上应酬和订好餐厅位子，打了电话给阿谨，他的语气仍然是淡淡，但已经应允，这就足够杜义高兴万分。
　　他六点离开公司，林定强打来电话说帮里有一份文件要他签字，他看看时间还早，便驱车去了暗夜。
　　杜义迅速地签妥了文件，然後给黎刚放假，看了看表，已经近七点，便走出了大门。
　　华灯初上的酒吧街，霓虹闪烁，照射出一夜又一夜的奢靡。
　　他站在门前，对面的一家桑拿按摩馆忽然吵吵嚷嚷地涌出了一批人。
　　当中有个女子披头散发地骂：“我操你老母，吃了还给张假的老娘，你他妈的儿子没屁眼的是吧，这麽缺德──”
　　杜义皱皱眉头，问身旁的林定强：“怎麽回事？”
　　“店里小姐有时趁客人按摩时同夥将衣服里票子换成假的，这沙猪也不管管，做生意也忒没出息了点。”
　　杜义冷漠地看了眼，抬脚朝店门前的奔驰车走去。
　　“丽丽！我操你妈这贱货，他妈的跑了就别回来！”门前忽然有男人浑浊的嗓音大声地骂。
　　杜义回头望了一眼，见到那花花绿绿的店门前，一个同样花花绿绿的女人，正挽著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那女子扭著腰转身笑，娇俏的声音骂起脏却是清脆得很：“你还真以为姐姐我稀罕你这口饭啊，滚你鸡巴去吧！”
　　杜义仿佛遭雷击一般，突然反手大力摔上了车门，朝著那家按摩店走了过去。
　　守在暗夜门前的林定强不敢掉以轻心，挥了挥手，黎刚和他跟了上去。
　　那女子跟著那个秃顶肥胖中年男人已经上了车。
　　车子很快发动，迅速地朝著街外开了出去，一转就上了大道。
　　杜义冲了过去，大声地喊：“黎刚，开车过来！”
　　眼见已经来不及，他冲上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师傅，麻烦跟上前边那辆车！快！”
　　市区中繁华的街灯闪烁。
　　豪华的旋转餐厅门外，服务生穿著洁白的制服，为那一辆辆名贵的私家车泊位服务。
　　停车处外忽然转入一辆黑色的奔驰，速度简直要飞了起来，那个年轻的男孩连忙闪向一边，下一秒，高挑的男人已经跨出了车外，他神奇冷峻中难掩饰的焦灼，手上的电话一直贴在耳边。
　　杜义听著电话中的机械的电子提示音，忍不住狠狠地咒骂一声。
　　餐厅出入的人人姿态优雅，杜义如离弦的箭一般朝里边冲了进去。
　　餐厅前台的服务员几乎被他撞倒，杜义气都喘不直：“请问──”
　　餐厅经理已经笑著迎了上来：“杜先生，贵客啊贵客，已经近八点，知道您忙，位子仍留著呢。”
　　杜义眉头一皱，连客套都没有说一句，只焦急地：“我定的位子，是否有一位陈先生来过？”
　　“啊，陈先生刚刚走──”
　　人已经转身往外冲了出去。
　　他奔到餐厅楼下的街道上，只觉得心跳如鼓，喉咙如同火燎一般，强按住心底的著急，走到了路口望著四周的车流。
　　他在对街的十字路口看到了盛凯的那辆白色奥迪。
　　他想也未想地冲出了路口，跃过了防护栏，闯进了汹涌的车流中。
　　车流顿时乱成一片，尖锐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声不断地响起，绿灯亮起，他眼看著那辆车子缓缓驶入了车流交汇的路口。
　　一辆出租车从对面开过，冷不防地看到车流中撞进的一个高大的男人，来不及刹车，车头一打转，杜义只觉得手臂上一麻，直觉地朝一边跳去，後背却撞上另外一辆车。
　　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两台车岔了道，道路完全被堵塞，司机伸出了头大声地骂：“不想活了是吧！”
　　杜义眼中闪烁出冷凛的光芒，阴冷冷望了一眼身後不断咒骂的男人，男人登时住了嘴。
　　他跌跌撞撞地朝著前面的那台车跑去。
　　“阿谨，”他奋力地敲著车窗：“你听我解释，我临时有事……”
　　陈自谨摇下了车窗：“杜义，玩人车大战的游戏很好玩是吗？”
　　杜义呛咳几声，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对、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失约──”
　　“我们──该日再约可好？”
　　陈自谨神情中有疲倦，只淡淡地答：“不必了。”
　　前面的车流疏通，盛凯脸色有些难看，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催促的意思。
　　陈自谨不再看车旁的男人，只安静地说：“走吧。”
　　只剩下城市的高楼中五光十色的灯光，照亮了孤伶伶地站在十字路中间男人木然的脸。
　　二十三楼的义云总裁室。
　　梁硕一清早过来上班，就看到了那个趴在办公桌上昏沈地睡著的男人。
　　“BOS，”他推推他：“公司营运正常日进斗金无数女职员对你仰慕万分你何需这样通宵熬办公室？”
　　杜义揉了揉发昏的前额抬起头来。
　　身前的男人已经惊呼一声：“God，你受伤了。”
　　他指指杜义的手臂，杜义这才发觉麻痛的手肘处，血染红了浅色格子衬衣，已经凝结。
　　他撑著桌子站起来：“擦破点皮而已，桌面上的合同我已经签字，你再检查一下，我去洗个澡，早上会议照常。”
　　他转身往办公室後的小套间走去。
　　“梁硕，”杜义走到门前，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手撑在门扉上：“吩咐Jory把我桌上那份房产证件快递寄出。”
　　梁硕应了一声，杜义转过身要关门，听到身後喊：“我先出去，等下我让秘书给你拿点药擦一下。”
　　杜义没有回头，只疲乏地摆了摆手，说：“谢谢。”
　　又是忙碌的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近十二点。
　　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无法睡著。
　　一直辗转反侧到两点，杜义知道今夜的睡眠已经彻底离开了他，索性起床。
　　赤著脚倚靠在宽大的窗台上抽烟，夜风有些凉。
　　一直到天色发白，厨房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杜义摁灭了手上的最後一根烟，跨下窗台的那一瞬，忽然感觉眼前的漆黑。
　　他缓慢地摸索著窗户的边沿，静静地站立了一会，直到眼前重新出现了光线。
　　近期神思混沌，他忽然忆起秘书已经提醒过他多次应该回医院复检。
　　检与不检又有什麽区别，反正他孑然一人。
　　深夜晚归，家里的大厅只有水晶吊灯泛出寒冷华丽的光。
　　杜义啪地一声把它关掉，摸著黑走上楼梯。
　　可能有一天要在黑暗里生活，提前预习也好。
　　深夜独自在浴室里刷牙，仔细看著镜子里的男人，阴郁黯淡的脸，额头上渗满孤独的阴影。
　　他随手将挂在一旁的宽大的浴巾搭在了镜子上，阻挡了影象。
　　洗了澡倚在床上，一条一条地列出以後的事情，公司交给梁硕管理，帮里的事情，阿定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他所欠缺的只是威信，经过磨练也能担起大任，这坐宅子当初是以他的名义登记的，但当初已经跟阿谨说过，这是他们三兄弟的家，另外城中还有一栋不动产房留给父母，自己手上尚有一些投资和储蓄，他今日已让黎刚去银行开了帐户，给父母和杜思各开了一个帐户往里面汇进了五百万，足够他们过安稳平淡的生活……
　　手上的烟不断地点燃，到天亮的时候，手指已经发黄，整个房内烟雾缭绕。
　　心里反而安宁下来。
　　杜义已经习惯了彻夜看著穿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夏日的夜虫连鸣叫都显得凄凉。
　　杜义坐在电脑前，抽著烟望著屏幕上的明明灭灭，即时通弹出了窗口。
　　他点开，是许久不见的重阳。
　　“阿义，国内应该是半夜吧，你还不睡？”
　　“没，睡不著。”
　　“好吗，最近。”
　　“就那样。重阳，你呢？”
　　“还可以。”
　　重阳静了一会，字体又出来：“阿义，我还有事要忙。”
　　“重阳。”杜义手上敲键盘。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山庄留给你，你愿意回来照顾它吗？”
　　那端静默了一秒，随後是快速地弹出：“发生了什麽事了吗？”
　　“阿义，你怎麽了？”
　　“是不是脑部的伤有发作？”
　　“杜义？”
　　“没有，重阳，我没有什麽事，你不用担心。”
　　那个绿色的小铜人熄灭了。
　　已经渐渐不记得有多少天没有办法成眠，有时困倦就在办公室的桌上趴一下，但更多的时候，意识一直清醒得过分，脑子隐隐发胀，他也不知道这个久未成眠的疲惫身体撑到何时是极限。
　　烟抽得太多，在深夜有时候会出现幻觉。
　　他又看见米兰华丽的拱廊下，抑或是蒙提拿破仑街上，那两个男人拥抱，亲吻，在餐馆对著菜单相视而笑。
　　他们穿著同款系的外套风衣，一模一样的PRADA绒线帽子，姿态亲昵默契地出入酒店，他拖著他的手。
　　他们那麽的合衬。
　　阿谨冷淡的声音远远传来：“杜义，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手上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烧到了手指，他感觉到痛，将它摁灭在了桌上的烟灰缸中。
　　才发觉书房门外有人敲门。
　　“义哥。”林定强敲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杜义叼著烟坐在椅子上，见到他，只点点头，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林定强在桌上把带来的文件搁了下来：“义哥，这是帮里上个月的帐目，我已经整理了，没什麽大事，就是市区有一家新开的洗浴中心，明的不敢来，暗著却拉了不少我们的顾客，老高已经已有些不满，但我认为先看看对方底细再说，义哥，你看──”
　　“义哥？义哥？”林定强喊他。
　　杜义神情有些恍惚，一会才回过神来：“调查下他家老板的来头，如果对方没有耍手段，客人为什麽会走，那就是老高管理场子方法有问题，让他自己反省一下。”
　　林定强应了一声，杜义却已经又陷入了恍惚中。
　　林定强发现他今夜有些异常。
　　他眼光轻轻地在房间内转了一圈，发现办公桌上抽屉的暗阁已被拉开。
　　他无意瞥了一眼，发现里边是一枚闪著微微银光的指环，旁边是一柄小口径手枪，明眼如他，一眼就看到子弹已经上了膛。
　　“义哥──”
　　杜义只淡淡地应：“没事了就回去休息吧。”
　　林定强在跨出书房的前一秒停了下来，手撑在了门上：“义哥，我跟帮里所有的兄弟一样，一直很敬重你和三少，你跟三少最讲感情义气，又照顾底下兄弟，义云底下没有哪个兄弟，对你和三少不是敬仰万分的，现时三少不在帮里了，义哥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大哥，底下那麽多人，都是要依靠著你的。”
　　林定强觉得眼中都有些发酸，这一年多来，虽然帮里在出事之後有些人心惶惑，但杜义醒过来之後，恩威并施，手腕强硬，帮里并没有因此而受影响，反而更加的人心一致，发展更好。
　　但作为为杜义身边最亲近的下属，别人看不到的，林定强却看到他的斗志一点点地熄灭了。
　　帮里多大的营业利润，公司签了多大的单子，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任何的意义，他只是为了责任而做，尽管一样的不辞劳苦，但只余下兴味寡淡萧索的表情。
　　杜义只缄默地抽烟，许久才说：“阿定，你跟著我，辛苦你。”
　　林定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义哥，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凌晨时分的太平山庄，枪声猝然响起，惊醒了早起的一只鸟，扑簌地振翅飞走。
　　男人站在空旷的射击房内，手上的子弹一发接著一发不断地射出，他黑亮的眼中布满了暗红的血丝，里面翻滚著的惊涛骇浪，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的发泄。
　　密密麻麻的弹孔，硝烟的味道弥漫，靶间的红心已经被射击得有些面目全非。
　　最後一发子弹射出，他忽然虚脱一般地跪倒在了地上。

　　自锦成伤Ⅱ 八

　　“陈先生，”梁硕对著眼前男人伸出手：“久仰大名，如今见面，果然是风神俊朗。”
　　陈自谨站了起来，礼貌地：“梁先生谬赞了。”
　　“听说你身体康复回来掌管江海，”梁硕打量著眼前俊美的男人，作为义云的现任管理者，梁硕不禁就有了几分较劲：“以後我们合作的机会很多，还要请陈先生多多指教。”
　　陈自谨温文笑笑：“公司的事现在还主要是盛凯在管理，我会让盛凯向梁先生多多学习的，希望以後合作愉快。”
　　秘书敲门进来：“会议要开始了。”
　　宽大的会议室，干练的女秘书正分发资料。
　　陈自谨坐在主位上，语气沈稳：“梁总，这是这次度假村的合作开发协议书，都是按照我们两家公司之前的谈妥的条件拟的，你看看，如果没有什麽问题，我们就可以签约了。”
　　梁硕利落地看了一遍手上的文件，笑著说：“ok。”
　　江海的营运部总经理凑上前，客套地说：“梁总，合同需杜先生本人的签字──”
　　梁硕耸耸肩：“我今天来首先就是说抱歉，因为太匆忙临时没有办法改期，但BOS实在没有办法来，我代表公司致歉，这样吧，我带回去给他签字，明天我亲自送来可以吗？”
　　“我们陈总亲自来谈这个案子，都要签约了杜先生都不来，贵公司就是这样表示出合作的诚意的吗？”
　　“他临时生病，今早人还躺在医院里昏睡，希望陈总也能体谅──”
　　梁硕身边的助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那年轻人接起电话，递了过来：“Edwin，老大找──”
　　梁硕抱歉地笑笑，起身走到了外面，一分锺之後，他进来：“BOS已经在赶来，很抱歉多耽搁大家一点时间。”
　　近十分锺之後，秘书推开了门，那个神情冷峻的男人走了进来。
　　杜义微微低著头，身上只穿了简单的白衬衣和黑色西服，领带都没有打，脸色白中透著青，他拉开梁硕身旁的位子坐了下来，举手投足之间却是沈稳的凝练。
　　他眼光座中扫视了一眼，礼貌地点点，并没有刻意停驻。
　　“抱歉，久等了。”杜义勉强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他快速地浏览了遍合同，确认一切条款之後，签字盖章，站起来又客套地对著陈自谨点点头，嘶哑著嗓子有些艰难地说：“陈总有什麽事请向梁硕交代。”
　　他朝梁硕示意，梁硕点点头，杜义便起身走了出去。
　　一直守在会议室门前的黎刚见他走出来，不动声色地上前，微微撑住了他的肩膀。
　　陈自谨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失神。
　　明朗舒适的办公室。
　　盛凯敲门走进来：“累吗？”
　　桌子後正对著电脑的陈自谨见到他，微微笑：“还好。”
　　“也别太辛苦，按时下班吧，晚上去那里吃饭好？”
　　“你挑吧。”
　　“好。”
　　傍晚时候，陈自谨开车，两人去城中的餐厅吃饭。
　　盛凯一落坐便去了洗手间，回来时，看到陈自谨有些发怔。
　　“自谨？”盛凯喊了他一声，顺著他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
　　视线穿过白衬衣的服务生和来回走动的客人间隙，是杜义和一个豔丽的女人，两个人侧著头轻声地交谈。
　　“点菜吧。”陈自谨收敛了目光，淡淡地说。
　　盛凯瞧了瞧他的神情，眸中的光暗淡了几分，却还是笑著说：“许久不见过他。”
　　“连度假村这麽大的工程动土都不露脸，原来忙著约会。”
　　陈自谨脸上一怔，没有回答他的话。
　　接下来的一顿饭，盛凯不愿再说话，陈自谨一贯是安静的，两人吃得索然无味。
　　走出餐厅的旋转们的时候，陈自谨去取车，在车库的前又看到了那个女子。
　　她穿著短裙和长筒靴，妆容浓豔，有一种妩媚的俗豔，明显的是那种出来混的女人。
　　陈自谨望著她，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感，却怎麽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杜义开著车出来，刚好到门前停下来，见到陈自谨，眼中一亮，随即又微微地黯了下去。
　　他只小心地将车倒出，拉开了车门，那女人上了车。
　　陈自谨退後了几步，杜义手在裤袋中握紧，正要抬头同他说话，陈自谨却漠然地走了过去。
　　他微微苦笑，自己在他眼前消失这麽久，偶尔见一次，却是连招呼都不愿打一个吗。
　　坐在车里的女子侧头看他：“义哥，刚刚那个是小谨？”
　　杜义点点头，女子闭了嘴，不再说什麽。
　　杜义清楚的记得上次同陈自谨的见面距离这一次隔了有半年之久。
　　从夏天到了深秋。
　　而再次的见面，只隔了一天，却是在会议桌上冷眉相对。
　　江海的顶层宽阔的会议间，只坐了寥寥数人，却都是这次投资工程的主管。
　　盛凯敛起了笑容，脸上有些难看：“杜义，你们施工方工人故意拖延工期是什麽意思？”
　　义云的施工总负责老张有著怒气：“盛总，你们甲方的现场工程师未免太不讲道理，你们提供的工程地质资料不准，使基础超深，我们的工程师要重新测量，而且最近在下雨，材料和设备的运输耽搁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盛凯冷淡望了一眼：“那你们的工人就可以在工地聚众闹事吗？”
　　“工地上工人闹点矛盾是偶尔会有的，已经在处理了──”
　　盛凯不依不饶，双眼定定地望著杜义：“是吗？那我们在现场受伤的工程师要怎麽处理？还是说动手打人就是你们义云一贯的处理事情方式？”
　　梁硕在一旁调和：“我们依理赔偿医药费──”
　　“梁总，”坐在盛凯旁边的陈自谨神情一直淡淡的，这时开了口：“甲方要看到的是工程的进展，工人这样闹你们的处理措施也应该有效一点，既然张经理处理不好，就应该上报总公司，如果有必要，你们作为高层也应该亲自跑一趟，你们再拖延下去，我们不得请公司法律部跟你们谈违约了。”
　　梁硕一直带著笑的脸也挂不住了：“陈总，这件事原本是江海的监理工程师刁难在先，事情发生双方都有责任，既然我们是合作夥伴，你又何必这麽不留一点余地？”
　　“梁硕，”杜义喊住了他，眉中隐忍之色，只平淡地答：“就按照陈总要求的做吧，我去一趟。”
　　“BOS！因为大雨那段路现在已经封闭了，路面很危险──”
　　突然坐上数人的电话都同时响起，梁硕接起手机：“BOS，现在不去也不行了，工地出了事了。”
　　暴雨一直在落下，打在车顶上发出轰然的回音。
　　这个近市郊的县城风景优美，也是近年才开始开发，因此从市区通往县城郊区的高速公路仍在建设，车辆只能走国道，因为下雨，路面极其的糟糕，黎刚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车子在泥泞中小心地前进。
　　杜义坐在车後一直在打电话。
　　今天中午时原本堆积在仓库的岩棉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火，当时没有工人在现场，直到被发现，已经酿成了一场不小的火灾。
　　目前还没有发现有人受伤，但这样的暴雨中，现场一片混乱，谁都不能估算会发生什麽事。
　　杜义合上手机，按住了涨痛的额头。
　　他只能烦躁地望著窗外苍茫大雨：“黎刚，你他妈老牛拉破车啊，开这麽慢──”
　　“义哥，路面滑啊，旁边都是山沟。”
　　他转头望了一眼身後的那辆车，眉头皱得更深，掏出手机，拨了几次才通：“盛凯，你们来凑个什麽热闹。”
　　“这可是公司大项目，江海的评估和监工队都还在里边，要是出了事，我们损失比你更大──”盛凯不冷不热地道：“过来一并把事情都解决了吧。”
　　杜义皱著眉要按下结束通话，最後一秒加了一句：“路很滑，小心点。”
　　电话即刻被他切断了。
　　原本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沿路河水暴涨，路面泥泞，车子几次熄了火，直到傍晚才到了那片工地。
　　仓库只剩下一片黑糊糊的废墟。
　　杜义套了一件雨衣，由几个几个负责人陪同著清点现场，安抚工人，又巡视一翻暴雨中的工地现场，一直忙到近十点锺才基本处理好。
　　他回到简易的工棚，脱下雨衣，全身都淋湿透了。
　　他简单地擦了擦身体，又领著工头和几个工人朝监工队那边走去。
　　平房内一张餐桌前，盛凯和陈自谨正坐著同里边的几人交谈。
　　几个人站起身来，打了声招呼。
　　杜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地指指身後的几个男人：“这是我们工地的工头和几个兄弟，我领著他们来跟方工道个歉，以後大家还是一起做事的，别伤和气。”
　　那几个男人对杜义都很尊敬，听了杜义的话，都规矩地过来：“盛总，对不起。”
　　盛凯神情有些意外：“小方已经休息了，小方也是年轻工程师，做事冲动些，这不都是为了工程好嘛，误会误会──”
　　几人又寒暄了一翻，杜义才领著手下离去。
　　暴雨下到半夜，终於有了几分停的迹象。
　　杜义习惯性地睡不著，半夜时候披著外套叼根烟倚在棚前，出神地望著外面的山林。
　　静静地抽了一会烟，旁边不远的房间走出了一个人。
　　杜义看了一眼，第一反应居然是闪躲，他不想惹他不高兴。
　　他脚动了动，不禁自嘲地苦笑，如今他只怕不会搭理自己，躲什麽躲。
　　於是又站定了。
　　陈自谨见到他，也有些诧异，但还是神色平淡地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这麽晚还没睡？”
　　“嗯。”杜义应了一声，嘴巴上的烟差点掉下来。
　　想了想，才说：“阿谨，今天忙了一天了，你怎麽也不休息？”
　　“没办法，我认床──”他淡淡笑笑，试图缓解两人之间诡谲的气氛。
　　“嗯，原来却不见你有这坏毛病，”杜义手插在裤兜中，想了想觉得不妥，又说：“大概是我没察觉──”
　　杜义皱皱眉头想了下，以前即使在外地，也是他搂著他熟睡，也没听说过他认床。
　　烟灰一截一截地落下来。
　　陈自谨呆了一会，大概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杜义一向在他面前是最放松不羁的，何时开始，却这般小心翼翼地措辞──
　　“阿义……”
　　“阿谨……”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起来，声音重叠起来，忽然又都安静了下去。
　　杜义摁灭手上的烟：“我听说这个县城的小吃很不错，要不要去吃点消夜？”
　　陈自谨可有可无地说：“嗯，反正睡不著。”
　　杜义脸上顿时是满满的愉悦，他飞快地跑到了屋子前的车，发动引擎，将车倒到陈自谨的面前，侧过身推开了车门。
　　雨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停了，空气中有树木清新的味道。
　　小县的夜晚倒是热闹得很，雨停了，在深夜仍然有许多的人在路边摊喝酒谈笑。
　　杜义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间热闹的小店，将车停在了路边，对著身边的男人笑笑：“这家的东西很不错，很清淡，味道很地道。”
　　两个人坐在普通油腻的木头桌子前，姿态舒坦，对著头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
　　杜义又点了一碟虾仁水晶饺，一口咬下去，汁水溅开，美味无比。
　　慢慢地蘸著特殊的酸甜清凉的调料，陈自谨慢条斯理地吃了几个：“很好吃。”
　　杜义贪望著他洁白秀致的容颜，忽然觉得有些恍若在梦中的感觉：“阿谨，你还恨我吗？”
　　“过去的事我忘记了。”陈自谨不咸不淡地答，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杜义见他神情又有些郁郁起来，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应再提。”
　　结帐离开了那间人气腾腾的小店，两个人沿著街道上散步。
　　路上还有一洼一洼的积水，映照著街灯的昏黄，地上落满了不知名的紫色花朵。
　　两人都不再说话，却有著一种多年的熟悉的静谧和宁静。
　　已经近凌晨三点，深秋冷风一阵一阵地吹来。
　　食物发出来的热气散去，陈自谨觉得有些寒意。
　　杜义望著他掩著嘴角咳嗽起来。
　　陈自谨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棉衬衣，单薄的身体咳得杜义的心都抽疼起来。
　　他很想抱住那个清瘦的身体，很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却不得不克制住了自己，动手脱下了身上的外套。
　　他将外套搭在了男人的肩膀上，尽量控制得自己声音平稳：“穿上吧，也该回去了。”
　　陈自谨拥著那件外套，上面的淡淡的烟草和青草香水的气息是他熟悉多年的，他坐在副驾驶坐上，终究还是抵挡 住身体的疲倦，缓缓睡了过去。


　　自锦成伤Ⅱ 九

　　陈自谨张开眼，看外窗外的一片灰暗，天气还没有好转。
　　盛凯坐在一旁，神色淡去了平日的暖熙，显得有些阴暗：“醒了？”
　　陈自谨点点头，慢慢地起来，闭著眼忍受低血压带来的晕眩。
　　“昨晚上为什麽是杜义抱著你回来？”盛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陈自谨揉了揉前额：“我睡著了，没有印象了──”
　　“你们去哪里干了什麽，你要累到让他抱著进来？”
　　陈自谨睁开了清明的眼眸定定望著他，语气带了几分生疏：“盛凯，你什麽意思？”
　　盛凯腾地站起来直接朝外面走去。
　　陈自谨望著他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口刚想喊住他，却觉得一阵晕眩袭来，他用手撑了撑木板床沿，有些艰难地喘气。
　　心脏有麻痹的疼痛传来，那处伤口的痛，从最初的剧烈的痛楚到现在偶尔会有的阵痛，一直在提醒著他那段想要忘记却刻骨铭心的那段伤痛。
　　扶著床沿闭著眼睛休息了一会，胸口的气息终於略微平复过来。
　　他慢慢走到屋前的水龙头接水，洗漱一番，工地上的几位工程师已经走了过来。
　　“陈总，这次真是辛苦您，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盛总的车已经在外面等，请您过去会合，我们送送您。
　　陈自谨随著那几人走到工地外，盛凯开著车等在路旁。
　　一路上，驾驶坐上的盛凯只专心地开车，紧紧抿著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
　　雨又开始下起来。
　　陈自谨坐在位子上，忍受著一路的颠簸，觉得安全带仿佛勒在心口一样，呼吸都有些不平，身上的冷汗缓慢地渗透了衣服。
　　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思考其他的事情，只能将眼睛闭上，抵挡著身体的不适。
　　前行的车子忽然停了下来，他感觉身边的盛凯下了车，然後是模糊的对话传来。
　　“泥石塌方，堵了路了！”
　　“要通指不定什麽时候呢，等呗！”
　　“现在开始修高速了，这路没人管了！上头就派我们来，连个机器都没有，这是人能做的活吗？”
　　陈自谨睁眼开了一眼前面的路，泥泞的道路的已经被山上滚下的石头砸塌，路面上是成片的碎石和泥土。
　　几块巨大的石头堵在路中间，车辆根本没有办法通行，几个穿著雨衣的工人正骂骂咧咧的搬移著。
　　看他们那速度，估计今天都别想通车了。
　　盛凯打著伞，烦躁地踢了踢路边的石头，返身回了车内。
　　陈自谨仍静静地闭目养神。
　　不久，道路上又来了车子，有人走上前，敲了敲他们的车窗。
　　盛凯看到是杜义的那位贴身保镖，只冷淡地望著他。
　　黎刚只问：“盛总，怎麽不走了。”
　　盛凯只朝前方瞥了一眼，说：“过不去了。”
　　黎刚离开了，一会，杜义撑著伞走出来，他同黎刚走到了塌方的前头，仔细地看了看，又同那几个工人攀谈起来。
　　杜义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自谨不知道什麽时候张开了眼睛，安静地望著前面的移动的身影，神情无悲无喜。
　　不久，身後传来了汽车的声响，他们今天早上刚刚还见过的那个义云的工头领了几个结实的男人，冒著雨跑到了杜义的面前。
　　杜义简单交代了几句，一行人便冲进了大雨中，他们带来了工具，一块一块地开始清理路面的石头。
　　黎刚撑著伞替杜义挡雨，杜义在旁看了几分锺就站不住了，将身上的外套一脱扔给了黎刚，就跑过去帮忙撬起了石头。
　　黎刚怎麽敢怠慢，将伞和衣服放回了车内，一撸袖子也冲了上去。
　　盛凯推开了车门。
　　陈自谨身体一动，盛凯盯了他一眼：“就在车里呆著。”
　　冲进了雨里，盛凯搭过杜义手的铲子，杜义只望了他一眼，说：“拉紧了。”
　　奋力一推，石头轰然滚下山坡。
　　杜义直起身体，对著在一旁明显观望的几个穿著红色制服的工人：“哥们，你们过来搭把手，我付钱，成不？”
　　那几个男人犹豫地望了他一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掏出钱包，将一叠钞票递过去，威严又不失客套：“中午前能通车，我另外付这个数。”
　　那几个工人立即接过，咧著嘴笑了：“大老板您是明白人呐──”
　　几个小时过後，早上开始下的瓢泼大雨终於停了，太阳施施然露出脸来。
　　大的石头都基本清理完毕，只剩下前面的一小块路面还剩有几方巨石。
　　那几个工人反倒拼命起来，不断地奋力挪动著石块。
　　杜义已经一身都是泥浆，身上的那件昂贵的手工衬衣看起来跟一快抹布差不了多少。
　　黎刚拖住了他：“义哥，歇一歇吧。”
　　陈自谨也走了下来，自然地走到了盛凯身旁，抬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泥巴。
　　杜义别过了脸。
　　眼看已经接近中午，路面只剩下了最後一方堵在路中的石头。
　　几个工人哧吭哧吭地喘著气，将绳索套住了石头，拖动起来。
　　暴雨却在一瞬间又落了下来。
　　原本站在路旁的人都掩著後朝後面几米远的车子跑去。
　　仅仅是几秒锺的时间，众人都听到了山顶传来的轰隆隆的响声。
　　工头大喊了一声：“操！山要塌了！快跑！”
　　仅仅是一瞬间，山上碎石夹杂著泥沙泥如闪电雷鸣一般的滚落，砸在了眼前。
　　盛凯伸手一揽，将陈自谨护在了怀中，两人飞速地朝前方冲去。
　　盛凯脚下被一个石块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轰鸣声已经在头顶炸响。
　　下一秒，身体忽然被一个巨大的冲撞力猛然朝旁边一推，他直觉地抱紧了怀中的身体，朝路边滚了过去。
　　滚开了几米，他才惊魂未定地回头，他刚刚摔倒的地方，一大片的石头和泥土。
　　轰鸣声还在回响，他们现在躺在了离山体稍远的一处平地，周围被大雨隔开了视线，他们完全看不清楚情况。
　　他抹了抹雨水，松了松手：“自谨，有没有受伤？”
　　陈自谨的脸色却是异常的惨白，他挣开了他的手，瞪大了眼望著那一大片泥土。
　　忽然，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盛凯一跃而起，将他拉了回来：“你不要命了是吗？”
　　陈自谨仿佛失了神一般，低低地呼喊出来：“阿义……”
　　盛凯几乎拉不住他，陈自谨只不断地挣扎，拼了命一般地朝要那堆石头和泥土跑过去。
　　盛凯望了一眼，脸色诧变，他已经看到了，那泥泞和暴雨中，灰扑扑地躺著一个人。
　　暴雨过後秋日的天空呈现出澄净的蓝。
　　花园中的古老的泡桐仍然一片苍翠，掩映出了宅子中的一片宁静。
　　盛凯端著水和药片走进了房间，到看了那个正倚在床前的男人，涌起了一抹温暖的笑容：“醒了？”
　　他走到床边：“来把药吃了。”
　　陈自谨恹恹的，有些乏力的手捧住了杯子，吞下了那几颗药。
　　盛凯用额头顶顶他的前额，皱眉：“还是烧。”
　　陈自谨没有答话，眸中含著湿润的水光，带著疑问地望著他。
　　盛凯叹了口气：“杜义已经醒了，医生说他度过了危险期。”
　　他轻轻地揽住靠在床上的人，才几天，陈自谨又瘦得下巴尖尖，自从那天陪著他在手术室外等杜义做完手术之後，他回到家即开始发烧，一个星期多意识一直都很昏沈，这两天才好了点，却基本吃不下东西，盛凯不得已请医生来给他挂营养针，医生也叮嘱他如今身体底子太薄，即使小心调理，恢复还是需要时间。
　　盛凯期间去过一次医院，被保镖客气地请了出来。
　　他打电话去医院，院方的说法也很含糊，所以他现在的消息，也并不确切。
　　他轻轻地吻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洁白细长的脖子：“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再去看他。”
　　秋日的灰长的下午，高级病房区内分外的安静。
　　走廊深处走进了两个人，前面的高挑的清瘦男人，白色的衬衣外套了一件藏青的线衫，一张清秀的脸白皙得有些透明，气质斯文优雅，他手上捧著一大把白色的铃兰。
　　守在房门前的男人马上从倚著的墙上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三少。”
　　陈自谨点点头：“阿宇，阿义在里边吗？”
　　“在的，不过医生刚刚来打过针，睡著了。”
　　陈自谨轻声说：“我进去看一下他。”
　　他回头看了看身後的盛凯，盛凯对著他笑笑，指了指原地，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陈自谨放轻了脚步，走进了里边。
　　宽大的玻璃窗已经被拉上了窗帘，房间内有些暗，他走了到床边。
　　杜义正躺在床上，头上包著白色的纱布，微微皱著眉头沈睡，他身上的那种强势和犀利的气息完全淡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脆弱而天真的孩子。
　　他安静地看凝视著他，半晌，抬起手，温凉的手指，轻轻地抚了抚他瘦削的脸颊。
　　床上的男人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极力地挣脱深沈的梦境，却最後只是无力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陈自谨替他拉了拉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只余下铃兰散发出一屋的盈盈浮动幽沁肺腑的暗香。
　　他又开始做梦。
　　他又被困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全身的骨头仿佛裂成一块一块的碎片，不断地扎进血肉中，痛……无法控制的剧痛……
　　每一次微微的吸气都牵动了肺部，一点点的气息颤抖，碎裂的骨头仿佛就戳得更深。
　　每一分每一秒，连呼吸都变成了煎熬。
　　模糊中有个人影站立在前头。
　　他拼了命地挣扎著起来，跟著那个影子，朝外面一步一步地踉跄著跑了出去。
　　苍茫的大雨中，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身後有著某种莫明的恐惧，他双脚陷入泥泞中，他一步又一步地奋力地想要朝前跑去，却仿佛有千斤重，怎麽也动不了。
　　心里的惊慌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著前方跑去，一片鲜红溅进眼中，他看到鲜红的血，在大雨中流了一地……
　　倒在血中的男人的脸，为什麽看起来有著这样刻骨铭心的哀伤……
　　“阿义！”床上的男人忽然惊呼了一声，坐起身来。
　　盛凯摸索著打开了窗头的灯，跟著坐起来：“怎麽了，又做噩梦了？”
　　陈自谨一头都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上惊魂甫定，话都说不出来。
　　盛凯脸色神幻莫测，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陈自谨接过，缓慢地喝了几口，才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对不起，吵醒你了。”
　　盛凯搂过他：“没关系，睡吧。”
　　灯光熄灭了，房间内陷入了黑暗，盛凯听著身旁的人清浅中略有些不稳的气息，偶尔微微的咳嗽，就这样将头偎在他的胸前，睁著眼又过了一夜。
　　早晨，盛凯打了个电话去公司交代了一下，便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好，市医院外科。”
　　“你好，麻烦请让赖主任听一下电话。”
　　那端甜美的女声传来：“好的，您稍等。”
　　顷刻：“喂，你好，我是赖远忠。”
　　盛凯客客气气：“赖主任您好，我是盛凯，上次去医院还麻烦过您，还记得吗？”
　　“哦，盛总，是您啊，有事吗？”
　　“我想问下您上次动手术的杜先生，现在恢复情况怎麽样了？”
　　“嗯──”那端斟酌了一番才答：“恢复状况还算良好，目前病人已经出院休养了。”
　　“好的，谢谢您。”
　　盛凯客气了几句，才挂上电话，目光投向了沙发另边的男人。
　　刚刚手机调的是免提，对话他听得很分明。
　　陈自谨穿著长衣长裤，微微地靠在沙发上，眼睑下一片淡淡的灰影。
　　盛凯拿过桌面上他的手机，翻出了杜义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他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将电话塞到了他手中：“打个电话跟他致谢。”
　　陈自谨神色有些怅惘，听著电话中的响声。
　　响了两声之後，电话接起了，却是恭敬的声音：“三少。”
　　陈自谨有些惊讶：“阿定，怎麽是你？”
　　林定强似乎踌躇了一下，才答：“义哥在忙。”
　　“方便让他听一下电话吗？”
　　“啊──”林定强似乎有些措手不及，静了几秒，他才答：“你等一下。”
　　过了许久，那端才有沙哑的声音传来：“喂。”
　　“阿义，”陈自谨平平的声音：“是我，伤好了没有？”
　　杜义似乎有些不耐烦：“早好了。”
　　“那天的事，真的很谢谢你。”陈自谨诚恳地说。
　　杜义只有些粗重地喘气，没有说话。
　　盛凯接过陈自谨手上的电话说：“杜义，谢谢你救我和自谨一命，我欠你一份人情。”
　　杜义口气有些暴躁：“我他妈不是要救你，少自作多情。”
　　电话被他挂断了。

　　自锦成伤Ⅱ 十

　　暗夜昏暗奢靡的光线中。
　　高挑的男子走进了大门，低调地进入了里间的一个小包厢，敲了敲半掩著的门，正在里边坐的林定强朝外望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三少，请进。”
　　里边的两个帮里的兄弟都站了起来，同他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
　　林定强请他坐进了里边的沙发上。
　　“三少，怎麽有空过来？”
　　“阿定，我晚上应酬刚好在这边，所以顺路过来看看阿义在不在。”
　　林定强怔了一下，才说：“义哥最近不常来场子里。”
　　“哦，”陈自谨淡淡地说：“那他在家吗？”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林定强犹豫了一下，含糊地说：“好像不在，昨天出差了。”
　　陈自谨站了来：“嗯，那我先走了。”
　　林定强站了起来：“三少，我送你出去。”
　　陈自谨上了车，将车倒出那条五光十色的街道，微微蹙著眉头思索了一下，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手上方向盘一转，车子朝太平山庄开去。
　　银灰色的宝马转进雕花大门前。
　　门房前立即有人警惕地站了出来，见到那辆车子，愣了一下。
　　车窗下来，灯光映亮了驾驶坐上男人温润隽秀的脸，温和的嗓音，却有一种天然的尊贵和威严：“开一下门。”
　　“三少──”男人恭谨地打了声招呼，迅速地摁下遥控，大门应声而开。
　　陈自谨熟练地将车子打转，转进了花园道，停到了一旁的岔道上，随即走出了车门，朝著那廊前种满了茉莉的屋前走去。
　　他目光打量著这他近两年没有回来过的宅子。
　　门廊前的鞋柜只剩下了简洁硬朗的男式皮鞋和白色球鞋。
　　走廊上的古董花瓶只当做了摆设，他记得以前重阳很喜欢剪下花园盛放的清香花朵插在家里的角落。
　　客厅的沙发还是原来的，上面的大大的绒线玩偶和蕾丝的桌布却已经消失了。
　　这个屋子，许多的摆设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他知杜义不是喜爱常换新鲜事物的人。
　　只是格调和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陈自谨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以前重阳在家里，这里其实热热闹闹的更像个家，现在，宽大的房子散发出隐隐的寒冷的气息。
　　刘妈从厨房走出，见到他站在客厅，有些惊喜地招呼：“三少爷，你回来了啊！”
　　陈自谨反倒有些生疏起来：“刘妈，我过来看看阿义的。”
　　刘妈的脸暗了暗，只说：“是啊，你可得来劝劝他，义少爷最近可吃足了苦头了，年纪轻轻的遭的是这是什麽罪啊──”
　　陈自谨脸色变了一下，只问：“他在家是吗？”
　　“在楼上呢，杨医师和黎先生都在上边呢……”
　　陈自谨只快速地朝楼上跑去。
　　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杜义的房间内烦躁的咆哮声传来：“滚出去！黎刚，你他妈听不懂我的话是吗，滚出去！”
　　黎刚的低低的声音隐约传来：“义哥，你不要生气──”
　　跌跌撞撞的物体摔落地上的声音，随即是剧烈呕吐的声音传来，屋内再没有人说话。
　　陈自谨走到门前，发现宽大的卧室里已经是一片混乱，枕头和被单掉落在地面，地上碎裂了一地杯子。
　　浴室的门敞开著，杨宗明皱紧眉头站在门前，黎刚撑著杜义跪在马桶前，杜义正扶著墙壁，不断地艰难呕吐。
　　一会，他渐渐平息下来，对著黎刚摆摆手，低弱的声音：“我没事了，你们走吧。”
　　他强自撑著墙壁站了起来。
　　走了几步，身体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再次袭来，他腿一软，身旁的黎刚马上扶住了他。
　　杨宗明一起搀扶著他往房间内走。
　　走到了房间外，黎刚和杨宗明见到门前的陈自谨，都微微一停脚步。
　　杜义眼前已是一片昏花，模糊中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前，他疲倦地垂下头──真的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黎刚将他小心地扶进床上，杜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被子，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枕被间，哑著嗓子：“黎刚，请三少到楼下坐。”
　　黎刚犹豫地看看陈自谨，陈自谨慢慢地走进了房间。
　　“不要过来。”杜义嘶哑著声音：“我求求你。”
　　“阿义……”陈自谨声音放柔了几分，轻轻地喊他。
　　杜义猛地坐了起来，愤怒地朝他吼：“滚出去！我他妈不想见到你！”
　　他的面容已经痛得有些扭曲，脸色灰败，衣衫零落，原本的那个高大强势的男人整个已经瘦得有些脱了形。
　　杨宗明反应很快，立即上去按住了他的身体。
　　杜义双手紧紧地抓住头部，只觉得後脑仿佛一直被尖锐的钢针不断地刺穿，强烈的疼痛感一波又一波传来，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只恨不得砸碎自己的头颅。
　　“黎刚──”杨宗明低声地喊，黎刚马上走上前，大力地按住了在床上不断打滚的男人。
　　杜义只用手大力地捶著自己的脑袋，全身无法控制地抽搐，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只凶恶地嘶哑著吼：“你们他妈放开我，滚出去！”
　　黎刚唤了一声，一直守在房间中的阿宇过来拉住了杜义的手，他声音有些哽咽：“义哥，忍一忍就好了……”
　　“陈先生，我看你还是离开比较好，他现在经受不起刺激。”杨宗明一手按著床上的男人，一手拉开抽屉，翻出了针管和药水。
　　陈自谨眼黑亮的眼深沈无底，静静地望著床上人，他转身缓缓地朝外走去。
　　过了许久，杨宗明才从楼上下来。
　　陈自谨站了起来：“杨医生。”
　　杨宗明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刘妈上来斟茶。
　　“他怎麽了？”陈自谨神情还是很镇静，只是在眼底深处，有著几缕焦灼的光芒。
　　“颅脑外伤後综合症，临床表现为剧烈性疼痛，伴有晕眩呕吐和全身痉挛的症状，我给他注射了有镇定剂成分的止痛药物，他一直很要强，坚持不肯用此类药物，因为这样会造成依赖性，所以我也是不得已才会给他注射，这样的治疗的确是会比较好，但病人需要忍耐极大的痛苦，杜先生已经是我见过的极能忍受痛苦的病人。”杨宗明喝了口茶。
　　陈自谨心有疑问：“院方不是说他恢复情况良好，怎麽会这麽严重？”
　　杨宗明有些诧异：“陈先生，你对他的情况了解有多少？”
　　陈自谨咬了咬下唇：“我只知道他被砸伤──”
　　杨宗明在镜片後打量了几秒，才谨慎地说：“这是一部分病因。”
　　“那要怎麽治疗？”
　　“目前只能靠药物止痛，要等他脑部CT结果和医院的专家组的分析，目前还不确定。”
　　“杜先生意志力一直很强，每次发病时都能撑过去，但最近这段时间，他很消沈，情况不太乐观，陈先生，你们是多年老友，多宽慰他。”
　　杨宗明站起身：“我在诊所还有约，药物的剂量应该会让他今晚能够睡上一觉，我明天再过来。”
　　秋日的阳光温柔地穿过落地的玻璃窗，投射在客厅的地板上。
　　刘妈端著点心走到客厅，对著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三少爷，先喝茶，义少爷一直都说，无论什麽时候这都还是你家里呢。”
　　陈自谨只笑笑：“刘妈，所以你也不用对我这麽客气了，我自己来。”
　　“好好，“那妇人笑开了颜，又叹口气：“三少爷，自从你搬走，重阳小姐也离开，家里不知道冷清多少，你留下来吃晚饭好吧。”
　　“今晚不行，下次吧。”陈自谨浅浅地啜口茶，眼光却望向了楼梯口的男人。
　　“三少，”黎刚对著他歉意地笑：“义哥睡著了。”
　　“他还是不想见到我？”陈自谨淡淡地问。
　　“怎麽会，”黎刚很快地答：“三少，义哥一直这麽争强好胜，你知道，他现在这样子，只是心理一时转不过弯来……”
　　“我明白，阿刚，他今天还好吗？”
　　“还可以，早上还处理了一下公司的事，杨医生说他在正在恢复，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陈自谨坦然笑笑，说：“让他想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走出太平山庄的时候，风吹过庭院间的树木，叶子簌簌落下，他拉了拉外套，原来已经是深秋了。
　　上了车，双腿有些僵直，膝盖隐隐的作痛。
　　他的心直沈落下去。
　　盛凯今天下班很早，坐在一楼的客厅，见到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陈自谨坐到了他身边。
　　“自谨，”盛凯眉心拧紧，苦恼的样子：“杜义即使生病自然有医生在，你一定要天天往他那跑吗？”
　　陈自谨的手轻轻地盖在他的手背，声音低沈温和：“盛凯，且不说他是我多年朋友，他是为救我们受伤的，於情於理，我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
　　“是，我知道是他救了我们，所以你打算如何报答，回到他身边，照顾他一生一世吗？”他答得尖锐。
　　陈自谨疲惫地揉揉眉间：“我不想同你吵架，盛凯，我以为一直你明白，我只是想尽点心意。”
　　盛凯拉过他，拥进怀中：“是我小器，对不起。”
　　陈自谨放松了身体，倚入他的怀中。
　　“最近天气转凉，气象预报说会下雨，我担心你旧伤，答应我这两日不要出门好不好？”
　　陈自谨回应著他辗转的吻：“好。”
　　深秋的寒冷的雨水敲落在窗台，夜色灰暗，陈自谨腿上盖了柔软的被褥，倚在床头上看书。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三少──”那端传来林定强沈稳带著一丝焦急的声音：“很抱歉打扰你。”
　　“没事，阿定，发生什麽事了吗？”
　　“请问义哥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发生什麽事了？”
　　“嗯，他早上从医院出来就没有人联络得上他，你知道，他身体现在这样，消失一整天，我只是有些担心，既然他没有来找过你，那没事了。”
　　“等等，他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都找过了，没有见人，不过黎刚和底下兄弟还在找，应该没什麽事，三少，不打扰你休息了。”
　　陈自谨握著手机，怔了几秒，拨打了那个号码，几声响之後，转到了语音。
　　他蹙蹙眉头，还是说：“阿义，你在哪里，给我回个电话。”
　　等了许久，除了盛凯打电话说应酬会晚归，电话寂静无声。
　　他心神不宁地翻著手边的书。
　　近十二点，手机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快速地接起。
　　“阿谨，“杜义的声音很低沈：“你找我？”
　　“嗯，也不是我找你，阿定找你，你为何无缘消失？”
　　“哦，”杜义声音微弱，有些郁郁地说：“既然你没什麽事，那我挂了。”
　　陈自谨心头跳得有些惊慌：“等等，阿义，你现在哪里？”
　　“在外面，”杜义声音著有湿润的感觉，他吸吸鼻子，轻声地说：“阿谨，我很想你。”
　　“回家去可好，你这样会让别人很担心。”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杜义语气异常的平静，却带著压抑的消沈和绝望。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陈自谨翻身找衣服，一边握电话：“阿义，你不要这样──”
　　“告诉我你在哪里，不然我自己出去一个一个地方找。”
　　杜义拗不过他：“在南港。”
　　陈自谨愣了一秒：“我们高中放烟火的那个海堤？”
　　杜义嗯了一声，电话断了。
　　陈自谨从衣柜中翻出牛仔裤，套上了长袖的TEE衫和外套，走到楼下拿起车钥匙，大门却开了，盛凯走了进来。
　　盛凯见他，惊讶：“自谨，这麽晚了，你要去哪？”
　　陈自谨不打算隐瞒他：“盛凯，我去见见杜义，很快回来。”
　　盛凯脚步有些虚浮，身上有浓浓的酒气，他走进客厅：“外面天气冷，还下著雨，有什麽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陈自谨扶著他坐进沙发：“抱歉，我很快就回来。”
　　盛凯拉住他，说话都有些含糊：“如果我说不要去呢？”
　　陈自谨皱皱眉头：“盛凯，你醉了，上楼去洗澡睡觉。”
　　他起身要走。
　　盛凯站了起来，借著酒意大声地喊：“都这麽晚了你一定要往外跑吗，杜义杜义，你除了杜义，还会想到别人吗？！”
　　陈自谨停住了脚步，温和地解释：“只是临时有点事──”
　　盛凯已经听不进他的话，混沌中只提高了声音：“陈自谨，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他一直压抑著的心底的不安突然就爆发：“是，我们可以是couple，我知道，你可以做一个完美无缺的情人，但你没有真正快乐过对不对，无论我多麽努力，你都不会快乐对不对！”
　　青年暴烈的吼叫声透出了莫明的软弱：“你到底要我怎样做啊，你才可以忘掉他，你说啊！”
　　他朝著他走过来，却被脚下桌子绊倒，脚下踉跄，陈自谨撑起了他。
　　盛凯一把抱紧了他，有些抽噎：“自谨，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他？”
　　他的吻混著咸湿的泪水，热切地贴住了陈自谨。
　　陈自谨抱著他坐进沙发上，盛凯带著浓重的酒意的热烈的吻迅速地缠入了他的口中，反反复复深深吮吸，濡润的舌尖逡巡著每一寸敏感，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腰中，温柔地抚摸他背部柔滑的肌肤。
　　陈自谨叹息一声，轻轻地将手上的车钥匙放在了茶几上。

　　自锦成伤Ⅱ 十一

　　深夜的大海一片寂静。
　　大雨落进海中，黑色潮水温柔的涌动，耳边风吟如诉。
　　一辆黑色奔驰停靠在岸边，如同遗弃在世界尽头一般的孤独。
　　杜义将手上的最後一根烟摁灭在了烟灰缸中，平静的目光望著车窗外的波涛汹涌的海面。
　　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清晨五点一刻，天色很快会变亮。
　　他再次抬眼望了望沿海公路的车道，依然没有任何车子开过来。
　　他闭上眼，在听到阿谨说要来的那一刻，自己心里是掠过微微的暖意的，这就够了。
　　到他现在这样的人，谈失望，似乎都奢侈了。反正不会很久了。
　　早上在医院的私人治疗室，那个市内最权威主任医师的脸上有著专业的凝重。
　　杜义很明白这样的神情意味著什麽，在听到结果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因此宽大的诊疗室除了机械运转微微的响声，只有他独自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不动声色。
　　“杜先生，你脑部中的因太接近脑中枢神经那几片细小弹片，在动手术时因为风险太大不得已留了下来，这样的情况在医学中在有过许多的前例，许多手术後痊愈的病人都能正常的生活，你之前的恢复情况都算良好，所以专家组都持乐观态度──”
　　“但很遗憾，你这一次脑部又再受重伤，触发了原来的伤势，你这段时间持续的头疼就是因为颅内的伤情，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现在病情暂时被控制住了，但我必须跟你说最坏的结果，如果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我们不得不……”
　　杜义直接地问：“还有多久？”
　　“最多两年。”那位年过半百的医生有些惊异地看到对面那位高大英俊的年轻人脸上竟然有一丝解脱般的表情──
　　他很快地接口，带了些许沈稳的安慰：“我们会联络国外的专家，国外关於脑科的研究这一两年取得了许多新的进展，希望你配合治疗，控制住病势，如果动手术，还是有治愈的希望的。”
　　杜义开口，语气平静得出奇：“我只希望院方为我保守病情。“
　　“当然，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所在。”
　　呆呆地在黑暗中不知道坐了多久，意识再回来时，他忽然发现天色已经是苍透的光亮。
　　他伸手去摸烟盒，才想起已经空了，手边碰到副驾驶上整齐地堆叠著的公司文件和昨天早上秘书递来的行程表。
　　杜义无奈地按住发疼的额头，摸出手机开了机。
　　即刻有电话进来，他接起，是心急如焚的黎刚，杜义应答几句，便丢掉电话，发动了引擎。
　　清晨的寂静公路，潮水拍打在岸边，空气中有咸腥的海水的味道，杜义清晰地感觉到，这是活著的气息。
　　手机又响起来。
　　他单手扯过蓝牙的线挂在耳边，里边传出熟悉的声音。
　　温润的，带一点点的清冷的慵懒：“阿义，是我，很抱歉，昨晚上我临时有事，我打你手机一直不通。”
　　杜义很快地打断了他：“没关系，这麽晚，我原本也不希望你来。”
　　“你没事吧？昨晚上有没有等很晚？”
　　杜义极力地控制，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没有，我想你也没有来，雨那麽大，我就回山庄了。”
　　那端的语气略略放松：“你没事就好，那我去洗澡准备上班了。”
　　杜义随意地应：“好，挂了。”
　　眼前的视野有些模糊，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嘴巴中泛起淡淡的血腥的气息，却无法阻止眼眶中酸楚的弥漫。
　　眼前的沿海公路绵长苍茫，仿佛没有尽头的人生，杜义咬著嘴角牵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但是他的生命，已经看到了尽头。
　　如果生命已经开始倒数计算，应该要怎麽度过？
　　孝顺双亲？尽情享受？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趁早安排後事？
　　听起来就觉得乏味。
　　到最後他清楚地看见，他一生，倾其所有想要留住的，不过是他从十七岁时就开始任性挥霍掉的爱情。
　　看著他仿佛看见自己生命的印记，他从一个俊秀眉目的男孩子到後来成长为优雅内敛却总是有淡淡悒郁的男人。
　　这是报应吧，他这一生对不起太多人，所以老天要惩罚他。
　　到生命的最後，最爱的人，却永远得不到。
　　太平山庄最近格外安静。
　　帮里的各个堂口主事不再频繁出入，老佣人走路脚步都放轻了许多，整个太平山庄，只有保镖日夜凝神戒备。
　　林定强已经吩咐下去，老大养病需要安静，帮里更要尽心，因此众人都分外小心做事。
　　中午时分林定强开车进来，见到屋檐前的老刘，点点头，直接走上了楼。
　　二楼宽大的卧房内，男人手上打著点滴，倚在床边翻著手上的文件。
　　林定强走进，将手上文件宗卷放在了他的旁边，说：“梁总出差了，秘书处留下来的需要你审阅签字的合同。”
　　杜义拿了过去：“帮里最近没有什麽动静吧。”
　　林定强在房间沙发上坐下：“一切情况都很好，义哥，你放心。”
　　杜义点点头，开始处理手上的文件，一边问：“中午饭吃了吗，厨房还有。”
　　林定强笑笑：“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那我先到楼下吃个饭，我等下再上来。”
　　半晌，房门又被推开，杜义望了一眼来人：“刘妈手艺退步了，你只吃了十分锺。”
　　林定强手上拿著手机：“不是，义哥，江海出事了。”
　　杜义手上的笔没有停，眉眼未动：“什麽事？”
　　林定强打开了电视：“梁总打电话来，他让我过来问问你，我们公司有许多大项目是跟江海合作的，可能会有波及，要注意一点应付。”
　　电视上正播出午间新闻，面的女主播语调沈重，听起来却有著掩饰不住的兴奋：“本台最新报道，本市最大的海运集团江海的一艘名为振扬号的巨型远洋货轮在经过几内亚湾时遭到不分身份武装人员的袭击，目前已经确认有四名中国船员丧生，船上装载的货物被劫走，据悉，这次袭击的嫌疑人的手段非常的专业和残忍，目前还没有任何的组织或个人宣称对此事负责。”
　　杜义坐直了身体，定定看著直升机航拍的海上的那一艘巨大的货轮。
　　“此次事故对江海的损失难以估量，事发紧急，目前江海方面正联合国际海事局全力搜寻生还者，还没有相关负责人出来说明此事，此次事件的最新动态请随时关注本台滚动播出的新闻节目。”
　　镜头切换到江海一楼大厅，哀痛万分不断号哭的船员家属焦灼地等在门口，一会市里领导神情严肃地走进江海大楼的总部。
　　市内几家媒体蜂拥而上，现场画面完全混乱。
　　杜义眼睛又回到了合同上，淡淡地说：“一艘货轮江海还是赔得起的，让JORY立即整理一份公司同江海所有合作项目的明细列表出来，注意点江海方面的动作就行，不要影响我们的进程。”
　　林定强点点头，说：“明白。”
　　杜义想了想，说：“梁硕什麽时候能回来？”
　　“一周後。”
　　“你打个电话给秘书部，通知各部门主管，明早开会。”
　　林定强只点点头：“那我去做事，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又要忙了。”
　　电视镜头完全不足以报道出江江海的各个部门完全陷入的一片惊惶和混乱。
　　事故的发生传来之後，江海大楼立刻被家属民众和新闻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保安部全体出动，竭力维持著现场混乱的秩序。
　　电话铃声不断尖锐地响起，公关部门数位职员不断地交替著用中文，英文焦灼地应答著。
　　顶层的会议室气氛凝重。
　　陈自谨崩紧了身体坐得笔直，抿著嘴角神情冷峻，挺直的鼻梁更显坚毅，他镇定如常的眼光环视一圈，坐中的一时慌神不断交谈的公司各部门顿时一静。
　　“现在是公司面临著最大考验的时刻，所以更需要各位同仁的齐心合力，”陈自谨开口，声音敛去了平时的温和文雅，显得铿锵有力：“即刻启动公司危机应对机制，由我和周经理负责这次事故的处理，振扬号负责部门，公司的行政部，法律部，公关部全体跟进，其余各部门的经理和主管在会後即刻返回本部门召开会议，负责安定人心，照常工作，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协同处理本次事故，清楚吗？”
　　众人定了心神，只应和著点头。
　　陈自谨声音冷凝，还略带苍白的俊美面庞上是恒定如磐石的冷静：“公司的其他项目要照常进行，现在由盛总处理，公司目前就是必须全力处理好这此事故，力保将损失降到最低，也要妥善安置好船员家属。”
　　他环视会场，一双眸闪烁著凛冽的光芒：“另外，我希望各位对媒体谨慎言行。”
　　近三十分锺的紧急会议很快结束，陈自谨的声音略略低了些，却显得更加沈著：“好的，希望诸位振作精神，努力工作，度过此次危机。”
　　整个江海大楼迅速地进入了临战一样的紧张状态。
　　很快，在接下来的数日，除了事故的处理部门外，江海的其余部门都进入了正常的营运。
　　冬日的斜阳穿过了树阴，温柔地映亮了落地的玻璃窗。
　　宽大的客厅内，两个男人悠闲地坐在柔软的沙发间。
　　“杜义，”带著眼睛的男人嘴角带著笑意，有种儒雅却又犀冷的气质：“你还真是我见过的病人里边，最不怕死的一个。”
　　高大的男人倚在沙发上，一侧的脸隐没在了窗帘的阴影中，脸庞的轮廓因为消瘦而显得锐利无比，他抽著烟，脸上有淡淡的不羁：“你错了，宗明，我怎会不怕死。”
　　杨宗明晶亮的眼在镜片後闪著戏谑的光芒：“那也的确是，家财万贯前程似锦年轻英俊，我还真不信你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他妈寻我开心是吗？”杜义呼出烟圈，瞥了他一眼。
　　杨宗明也来得及搭理他，眼睛望向了通向厨房的长廊。
　　刘妈已经捧著盘子走到了茶几前：“杨医师，请尝下刚刚出炉的三明治和蛋糕，义少爷不喜欢太甜，另外做了水果慕斯，奶油抹得很薄。”
　　杨宗明斯文地朝烤饼中抹了一层果酱，迫不及待地放进了口中，满足地说：“刘妈，你是否考虑换家厨房，我家的烤箱很大，我付你高一倍薪酬。”
　　中年妇人笑著说：“义少爷付的薪水已经很好了，又很照顾我们底下人，杨医师如果喜欢，可以常常来，义少爷说杨医师以前以前在英国读书，特地吩咐做了英式的下午茶，你喜欢，我就很高兴了。”
　　杨宗明笑著又赞扬了一番，惹得刘妈笑得合不拢嘴地仔细泡了茶，才走开了去。
　　杜义挑了挑嘴角平淡地说：“难得你一天有空，这段时间我虽然天天在家，也吃不下什麽东西，浪费了刘妈天天做的好吃好喝，还要感谢你赏老人家的光。”
　　杨宗明往瓷杯中斟伯爵茶：“你这人，平日里冷酷无情，偶尔一点温情，简直让人寒毛直竖。”
　　杜义咬著烟有些阴郁的放肆：“你这执刀杀人成癖的人还敢说我，杀人狂还这麽爱吃甜食，我操，变态吧你。”
　　杨宗明同他熟稔，丝毫不以为仵：“我变态，你又正常到哪里去？”
　　杜义愣了一秒，才扯开嘴角讥诮地笑笑：“是啊，我他妈骂谁呢。”
　　杨宗明面不改色，只换了话题：“难得刘妈做得出这麽地道的西式点心。”
　　杜义也不介怀，淡淡地说：“以前重阳喜欢，家里的厨子都被她训练出来的。”
　　杨宗明喝了口茶：“谢小姐倒是个可爱的女人。”
　　杜义微微地沈默了一下。
　　两个人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闲坐著，杜义缓缓喝著杯中的红茶，精致的蛋糕只动了一个角。
　　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发出微微嘈杂的声响。
　　杨宗明望著电视的新闻：“这次事件轰动国际社会，想必江海处理起来很棘手。”
　　杜义也望著电视，新闻女主播悦耳的声音：“关於振扬号货轮在几内亚湾遭袭时间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据悉，袭击该船的是马里共和国的一夥反政府武装人员，该团夥因不满现任政府对本民族的政策，因中国某位政要正出访该国，因此制造了这次恐怖主义袭击，意图挑起两国之间的矛盾，并要求执政政府重视民族的生存条件和环境。目前已经确认十一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中国政府正联合马里政府，全力调查此事。两国的外交部即日发表了联合声明，谴责这种完全没有人道主义的恐怖活动，表示两国将建立长期的合作夥伴关系，致力打击恐怖主义，建设一个和平，民主，平等的国际新秩序。”
　　杜义默默地望著电视镜头不断切换，声音在脑中嗡嗡地回响。
　　“好了。”杨宗明抬手阻止了他继续摸烟的动作：“我是只是受雇做你家庭医师，怎要沦落到保姆的工作，大少爷，别抽了，虽然你头疼近段时间治疗效果不错，但不是由著你这样乱来的。”
　　杜义回过神，无奈：“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让我享受一下？”
　　杨宗明忽然敛去轻松的语气，有些严肃起来：“医院正在跟美国的专家联系，你脑部的片子已经送去了美国，必要的话你需去美国接受检查，目前医生正在研究手术的可能性，风险是很大，但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几率，无论无何不要放弃希望。”
　　杜义脸上一静，郁郁的答：“放心，谁都不想死。”
　　杨宗明拿起桌上纸巾擦了擦嘴：“你头疼虽然控制住了，但还是会有反复发作的可能，平时要注意安静休息，避免喧哗吵闹，减少脑力劳动，不要太过劳累，减缓情绪的起伏和刺激，总之，记得你是一个病人，自己需万分小心，像上次那样的伤再来一次，只有上帝能救你了。”
　　他站了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杨宗明走到门前，不放心地回头又说了一句：“有事即刻给打电话。”
　　杜义笑笑，站起来陪著他走到门前：“场里有正的妹妹，我亦会记得打电话邀你喝一杯。”
　　杨宗明手上挽著外套，对著他笑：“那再好不过。”
　　杜义倚在门前，看著他上了车，挥手离去，才缓缓地回到客厅。
　　电视里仍然是嘈杂的新闻。
　　杜义望著屏幕上江海总部高耸的大楼，拿过桌上的手机，想了又想，还是微微地叹息，放了回去。

　　自锦成伤Ⅱ 十二

　　陈自谨整整一个星期都在公司，联络当地相关人员，搜救生还船员，奔波在各处接待政府派来的调查组，处理善後，协作调查事故，召开记者会应对媒体，事情繁杂庞大，稍出纰漏都是国际问题，他精神完全崩紧著的大脑二十四小时高速运转，身体的负荷太重，只能依靠咖啡和药物维持每天的精神，偏偏一工作起来，他便是完全忘记一切全身心地投入。
　　事故调查由政府部门接手後，江海的工作的重心转到了公司的损失评估，保险公司的理赔和相关的应对措施的制定上，公司的各个部门的计划案和资金预算都在修改和调整。
　　顶层的会议室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每一个凌晨，拖著疲惫的身体独自回到办公室附属休息间，陈自谨只觉得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脸色惨白地躺在沙发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愿再动一分。
　　一夜盛凯处理完公司的其他事情过来，发现他体力不支昏倒在办公室。
　　盛凯吓得三魂六魄都要散去，抱起他回到隔间的套房，明明是跟自己差不多的身高的人，但抱在手上轻得几乎没有了分量。
　　知道他的身体负担不起这样大强度的工作，但此刻紧要关头，只有请医生晚上过来给他挂瓶，但白日里工作纷至，盛凯也一样忙得分不开身，偏偏此时事事都要上心，陈自谨只得拖著身体咬牙坚持。
　　杜义打过几次电话来，语气很有分寸，如老友一般的关怀，只问有什麽需要帮忙的。
　　陈自谨亦无时间精神同他应对，只说不用谢谢。
　　如此事情勉强告一个段落之後，已经是近两周之後。
　　煎熬一样的两个星期，陈自谨最後这几天一直持续地低烧，紧崩著身心工作时尚能支持，现在微微一放松下来，便觉得身体已经毫无知觉一般的昏茫。
　　盛凯直接将他拖回了家。
　　陈自谨裹著被子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空无一人，身上冷汗湿透，手背上微微刺痛，他轻轻地转了头，看到手上插著的针。
　　一会他的家庭医生殷晋走了进来：“陈先生，你醒了？”
　　他招来佣人为他换去湿冷的衣衫，又换了床单，重新将他捂暖，才过来检查他脉搏心跳，测量体温。
　　陈自谨只闭著眼静静的忍受，待到殷医师俯近他，他才发出了低弱的声音：“盛凯呢？”
　　“盛先生刚刚离开，说是公司有紧急事务。”
　　殷医师小心地检查了点滴的速度：“陈先生我在宅内，有事请唤佣人通知我。”
　　陈自谨勉力点点头，头晕目眩地躺著，盛凯电话马上进来：“醒了？”
　　“嗯。”陈自谨用手撑起身子，微微地倚在床上。
　　盛凯的声音温柔的传来：“事情已经基本处理完了，家属也已经妥善安置，所有抚恤金也已经派出，公司有专员配合调查，你放心休息。”
　　“自谨，我晚点回去看你。”
　　盛凯收了线。
　　身体耗损得厉害，陈自谨精神还是很差，倚著床坐了一会，便觉得全身乏力，脑袋依旧昏沈，不久又睡了过去。
　　陈自谨躺了几天，身体才略略恢复，他这几天见盛凯的机会很少，偶尔醒来，见他守在床前望著他。
　　盛凯脸庞有些憔悴，对著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自谨心有疑问，问起，他又笑著说无事。
　　他精神委实太差，也没有力气多想他的细微情绪，一会又沈沈睡去。
　　这几日他觉得好了许多，便起身在起居室坐坐。
　　家里佣人上来给他盖上毯子，又泡了养生的花茶，便静静地退下。
　　半晌，家里老李过来敲门：“三少，门房外说有位杜先生来访。”
　　陈自谨微微地怔了一下，平和地吩咐：“请他进来。”
　　顷刻，神色冷峻的高大男人推开了门，杜义身上穿著Burberry冬装，经典的英伦腔调，搭配褶皱的水洗棉衬衫，很符合他一贯张显的威严而不羁的时尚感，只是嘴唇冻得有些发紫，显然是刚刚下班就直接过来。
　　他清瘦了些，看起来精神却不错，头发剪成了干净的板寸，对著他微笑，又是记忆中摄人心魄俊朗不羁。
　　他走到沙发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却拧紧了眉头望著他，有些心疼的语气：“气色怎麽这麽差。”
　　陈自谨有些咳嗽，只淡淡垂头不说话。
　　杜义惯常强势的口气，只是带了些许的温柔和痛惜：“公司的事有底下人做，这麽拼命做什麽，保重身体才是重要。”
　　陈自谨听得见他真真切切的关怀，心中也有些暖：“没什麽事，只是有些累，休息两天就好了。”
　　杜义想起问：“这次事情处理好了吗？”
　　“大体上，但损失难以弥补。”
　　“有什麽需要帮忙的，记得跟我说。”
　　陈自谨温和的应：“这点危机处理能力，江海还是有的。”
　　杜义过了好一会，才有些迟疑地说：“阿谨，处理善後是否很棘手？”
　　陈自谨与他相交多年，怎不知他话中有话，澄澈的眼望了望他。
　　杜义索性开口：“同义云开发的度假村款项已经延迟了近半个月，据我所知，江海的许多其他项目，拨款都有延迟。”
　　陈自谨眼中的亮光中聚集了起来，他思索了一下，只说：“困难肯定是有的，但江海的可调动资金还是足够的，我让盛凯处理一下，不会拖延项目的工期的。”
　　杜义牵动微微笑笑：“我不该插手多嘴，也许是我多心，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如果有什麽困难，这个项目，义云可以先做下去。”
　　陈自谨很明白，施工方在工地一个这麽庞大的建筑队伍，每一日的支出都是一笔庞大的数目，如果投资方资金不到位导致项目的拖延，对於义云的损失无疑是非常大的，而如果资金短缺还坚持继续做这个项目的话，那简直就是往无底洞里投钱了。
　　陈自谨望望他，心里涌起的情绪让他觉得有些疲累，他掩住嘴角低低地咳嗽：“阿义，你知道，我已经无法再回复你的感情，所以，我不希望再欠你的人情。”
　　杜义语调有些仓促的强硬：“阿谨，且不说我现在什麽都没有为你做，即使我为你做了什麽，也只是我愿意。”
　　他望了望陈自谨蹙著眉头的脸，缓了缓口气，才说：“我关心你，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理会，我没要求你回应，我杜义还不至於拿这点小项目来求你的感情。”
　　陈自谨脸上微微地触动，刚要说话，却控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话都说得断续，只得勉力地说：“咳咳……对、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杜义望著他单薄的肩膀咳得颤抖得厉害，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拍他的背。
　　过了好一阵子，陈自谨才缓缓顺过气来。
　　杜义轻轻地握了握了他冰凉纤细的手指，将他的双手放进了盖在腿上毯子里。
　　陈自谨微微地翘翘嘴角，露出一抹清亮的笑容：“阿义，无论如何总是要谢谢你的关心。”
　　杜义坐直身体一动也不动，灼热的视线却紧紧锁住了他的眼，复杂的情绪在眼内游移不定，那热度，仿佛要将人烫伤。
　　陈自谨只觉得全身的皮肤有些发紧，仿佛被拥抱一般的滚烫。
　　“阿谨，”杜义坚定的口吻：“我为你做什麽不是为了回报，但我从来不掩饰我的心──回到我身边来，我仍然爱你，从未改变，我相信你也一样。”
　　陈自谨苍白著脸望著他，眼神幻灭不定，只沈默以对。
　　两人如同对峙一样的沈默著，谁都不愿再开口。
　　杜义见他即使强撑著精神，眼角眉梢也是掩饰不住的沈沈疲态，轻轻地叹息一声。
　　放低了口气：“我回去罢，你好好休息。”
　　陈自谨愣了一下，才站起身体，杜义连忙将他按了下去：“我自己下去好了。”
　　陈自谨蹙蹙眉头，仿佛想起了什麽：“阿义，我上次见到你，你的伤没事了吧。”
　　杜义对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样没种的样子，真不想让你看见。”
　　他磊落地挥挥手，只说：“管好你自己吧，盛凯再不把你养得好一点，我可看不过眼了。”
　　杜义走到门前，拉开门，神情一怔。
　　盛凯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门後，讽刺地笑笑：“怎麽，杜先生要表白也挑挑场合吧，这里是我们──家。”
　　杜义耸耸肩，没有说话，高挑的身影转过了门边。
　　第二日早晨，陈自谨起身换了衣服去上班，盛凯见到他进办公室，瞬间的惊慌，随即镇定上来问：“身体还没好，怎麽不在家休息？”
　　陈自谨笑笑：“已经没事了，我再在家呆著，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盛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飞快地偷吻了他的唇：“我早上要出去，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嗯？”
　　陈自谨拉了拉贴在身上的青年，笑著答：“好。”
　　盛凯恋恋不舍地舔了舔他的嘴角，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自谨打开了电脑，仔细检查了公司的近期的工程进展情况。
　　他按了内线电话：“小锺，你进来一下。”
　　一个染著浅棕色头发的时尚青年恭敬地敲门进来：“陈总，你找我？”
　　陈自谨从电脑屏幕中抬起头来：“你去财务部直接调出公司上半年的的所有报表，注意，不要经过财务部门任何人的手，就说是总裁室要的。”
　　那青年警觉地觉察到了陈自谨的神色，点点头说：“我马上去办。”
　　一不会，他抱著几叠文件回到了办公室。
　　陈自谨站起身，示意他将文件放到了一旁的办公桌上。
　　“你过来同我核对一下财务部支出的这一个月公司的帐目，一笔一笔来，仔细点。”
　　锺非从名牌大学毕业从江海从普通的部门职员到总裁助理，只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办事效率自然是一流的。
　　他同陈自谨花了一个早上核查了公司近期的所有款项支出，年轻人的脸上渐渐有些白了，这些一笔一笔的支出，虽然都各有头目，但清算起来，竟然亏空了近六千万。
　　“陈总，这些都是倪经理批的……”
　　陈自谨脸上是莫测的平静，他点点头：“你去做事吧，这件事先不要宣传出去。”
　　盛凯下午回来得早，推开办公室的门，笑著喊了声：“自谨。”
　　陈自谨独自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盛凯走了过去，轻轻地搂住他的腰，从三十层的高楼望出去，蓝天一碧万里，脚下是无数建筑。
　　盛凯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想什麽呢。”
　　陈自谨喜怒无痕的声音，咳嗽一声：“站在悬崖一样的美景。”
　　盛凯扳过男人的脸：“自谨，怎麽了。”
　　陈自谨拉开了他的手，走到办公室内的沙发上：“盛凯，那亏空的六千万，你打算怎麽处理？”
　　盛凯脸色微变，走了过来，看到沙发边上的桌子上堆著的文件，也大抵明白了：“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
　　陈自谨的脸上有几分怒气：“这样大的事，为什麽不和我说，你自己怎麽处理？”
　　盛凯有些难堪。
　　陈自谨皱著眉头：“江重天在董事会上闹过，你也要瞒我？”
　　“你生著病，我只是担心你身体……”
　　陈自谨将手上文件往桌上一摔：“除非我病得神智不清，否则公司的事就要通知我！还是你打算等江海垮了再来告诉我？”
　　盛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咬了咬嘴唇，只直接地说：“对不起。”
　　陈自谨叹了口气：“我一时心急，抱歉。”
　　他站起来将立在跟前的男人拉到了身旁坐下：“告诉我，这些帐目是谁签字转出去的？”
　　盛凯定了心神：“财务部经理，但我在查，事情应该不是这麽简单，老倪在江海干了一辈子了，携款潜逃这样的事，料他自己也不敢做，背後应该是有人指使。”
　　陈自谨想了想：“江重天？”
　　“应该是，但我们抓不到他什麽把柄。”
　　陈自谨脑中飞速地理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在公司这样的时候还来捅篓子，江重天我忍他很久了。”
　　男人眼中闪起了冷冽的光芒：“他不动手，我自己都还真忍不住了，”他抓住目前的紧急问题，皱紧了眉头：“目前我们经手的项目有几个拖欠了款项？”
　　盛凯略略一想：“大概有四个，其中，度假村的投资最大。”
　　“银行的贷款呢？”
　　“我去谈过了，江海本身在银行就有贷款投资，这次要增加分额，不太好谈。”
　　陈自谨眼中有锋利的光芒：“看来江重天是要跟我们对著干了。”
　　他拍了拍身旁的青年的手：“辛苦你自己撑这麽久，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自锦成伤Ⅱ 十三

　　高耸的城市大厦在冬天的寒风中显得荒芜。
　　透明的旋转玻璃门前，衣冠楚楚的上班族神色困顿地出入。
　　穿著简约雅致的长款风衣的高挑男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办公室女郎们惊豔的目光，边往外走微微蹙著眉头打电话。
　　那头是锺非有些紧张的语气：“陈总，江董联合了江海的董事们要求召开股东会议，请您立刻回来。”
　　银灰色的宝马驶到了门前，盛凯在车中唤他：“自谨。”
　　陈自谨上了车，来不及喘一口气，对著盛凯无奈笑笑：“头疼的事来了，老狐狸出招了。”
　　盛凯脸色一白，有些紧张地说：“江重天有没有说什麽？”
　　陈自谨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锺非打来的电话。回去再说罢，鸿门宴都摆好了。”
　　盛凯不再说话，只端正坐著开车，显得心事重重。
　　陈自谨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只靠在了车上闭目休息。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总部大楼的门前专属车位。
　　江海宽大的顶层会议室，里边江海平日里鲜少露脸的那几个老头支使几个秘书端茶倒水送文件，忙得来来回回。
　　陈自谨和盛凯走出电梯门，就看到锺非等在前面：“陈总，盛总，各位董事已经在等了。”
　　陈自谨点点头：“小锺，你进来做会议记录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长身玉立的男子，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庞更显得清冷沈著，手握在门柄上稍微停了一秒，眼光扫过了会场。
　　坐中的江重天站了起来，笑得阴险：“我们江家的乘龙快婿终於出现了啊，今天来的可都是长辈，陈总迟到可不太尊重叔叔伯伯们了，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了呢。”
　　盛凯脸色一沈，跨前了一步，陈自谨不动声色地拉住了他，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客气地说：“我刚刚人在外面，六叔要开会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抱歉让大家等这麽久。”
　　他走到桌前正中的位置，泰然自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盛凯也冷静了下来，坐到了他的身旁：“今日劳烦各位董事过来，不知江董所为何事？”
　　坐在江重天身旁的一位年长的男人喷著烟圈：“关於最近公司的情况，难道陈总没有什麽要跟大家说的吗？”
　　陈自谨修长的手指交叠，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微微平复了胸口浮动的气息，才开口：“公司最近的发生的事情，想必各位已经很清楚，振杨号的事故令公司损失不少，财务部经理竟然在这样时候做出携款潜逃的事，公司已经配合公安部门在查──”
　　他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上的男人：“相信很快会有结果，如果有人敢罔顾法律，做出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他这话暗示的意思很明显，会议室顿时议论声一片，有人趁乱大声地问：“那陈总打算怎麽处理这次的资金周转难关？外面的项目再拖延下去，江海处境堪忧啊！”
　　盛凯开腔：“公司申请的银行贷款已经解决一部分，只要周转过来，投资的工程很快就会收益。”
　　江重天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是吗，据我所知，还有几千万的资金缺口没有解决呐──”
　　陈自谨还是淡淡的神情：“我会想办法解决。”
　　江重天站了起来：“只怕各位股东没有办法再信任你，你的决策将直接影响到在场各位的切身利益托，如果没有办法度过这次危机呢，江海会有什麽後果？”
　　他提高了语调：“各位董事，江海现在陷入了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是负责人的无能，请容我说一句，如果陈总处理不好，各位手上的投资，可就成了水漂了。”
　　坐中的数十人骚动起来。
　　陈自谨沈著脸，笃定地等著他说下去，江重天要翻底牌了。
　　江重天手挣在桌上，放慢了语气：“各位董事，前周ACARA集团派出了亚洲区的负责人和我们公司谈了合作案，世界最大货运轮船公司ACARA愿意为江海注入资金，帮助我们顺利度过此次难关，同时，ACARA集团提出了将江海的旗下的货运公司并入ACARA，这样的江海将来会有更大发展，今天就请各位董事对这个提案发表一下意见。”
　　“江董的意思是这是一个收购案了，让ACARA收购江海？”陈自谨语气仍然是平淡，却隐含著无比的犀利。
　　“现在跨国合作是发展趋势，ACARA这样的一个国际大集团，我们能够成为它的一个内陆第一个子公司，这也有利於公司的发展嘛。”
　　“江海从此不复存在，江家多年的家族产业将沦为一个大集团一块鸡肋，这样的合作案子，难道也要考虑？”
　　“你！“江重天狠狠地望了对面的男人一眼，他一直恨极陈自谨，这样一个小白脸，不过就是凭借著一个女人坐上了江海的第一把手，让他这个明明是江家的宗亲沦为江海的一个毫无实权的人，他每次看著他那种旁若无人的尊贵气度，简直恨得牙都咬碎。
　　他阴沈著脸色，步步紧逼：“这麽说来，陈总对这个合作案的意见是──”
　　“我不同意。”陈自谨淡淡地口，嘈杂的会议室顿时一静，他坚定的目光直视江重天：“老爷子将公司交到我手上，是让我把江海带好，而不是让我卖了它，只要我坐在这个位子一天，江海就不能在我手上消失，请各位给我多地一点时间，现在我们还没到绝路，就不应该轻易放弃，我有信心带领公司走出困境。”
　　江重天阴沈著脸：“你少拿出老爷子来压我们，在场的各位都是跟了老爷子一辈子的人了，我看大哥是老糊涂了，才会把江海交给你，现在公司都被你败光了，你还有什麽脸面提老爷子！”
　　陈自谨脸上冷了几分：“六叔对於老爷子的决定有什麽质疑我管不著，但只要我管著江海一天，就绝不同意收购。”
　　会议室的人明显看出了两人的剑拔弩张，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江重天阴侧侧地笑笑：“少跟我喊得这麽假惺惺，我看江家还真攀不起陈总这样的亲戚──”
　　他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在了桌面上：“你有什麽资格坐江海总裁位子？又有什麽权利来管理江海？！”
　　陈自谨神色一变。
　　坐上已经有人将那张薄薄的纸张拿了过去：“这是什麽……”
　　“──离婚协议书！”
　　江重天提高了声音：“西媛早已和你离婚，老爷子当初的遗嘱想必大家都很清楚，现在你们都离婚了一年半，你一个外人有什麽资格管江海的事？”
　　陈自谨白皙秀美的脸上一凝，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议论声喧哗成一片，坐在一旁的盛凯担心地望了他一眼。
　　“自谨没有资格，那我有没有资格？”一个清亮的女声传入，下一秒，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窈窕的女子，身著灰色薄尼大衣，搭配及膝的长靴，优雅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
　　“西媛。”
　　江重天脸色转得倒快，哈哈笑了几声：“西媛，你回来就好啊……”
　　“六叔，我再不回来，爸爸的产业都要被你卖光了。”江西媛柔柔的笑，话语却带了几分冷淡。
　　她走到了陈自谨的身旁，同会议室的熟识长辈打了招呼，才开口：“我手中的所有江海资产，全权交予陈自谨先生处理。”江西媛对著身边的中年男子示意：“王律师。”
　　男人从手上的公文包中拿出了文件，放到了桌面上：“这是江小姐的委托授权书。”
　　江西媛的目光在会议室的中央转了一圈：“爸辛苦一辈子维护的家业，叔叔伯伯，难道你们也同意要卖掉江海？”
　　率先出来打圆场：“怎麽会，我们也不希望啊……西媛，你是老爷子的唯一的女儿，也是叔叔伯伯们看著长大的，大家都是一家人，谁也不希望江海就这样结束了，但这次……”
　　“我同自谨虽然离婚了，但爸爸当年赏识人的眼光，是勿需怀疑的，各位董事，请给自谨一点时间，我相信他的能力。”
　　江西媛望著陈自谨，两人相视浅浅笑笑。
　　嘈杂的会议室声音传了出来：“西媛，达驰的老总说三天之後货再不发出，就要告我们违约了。”
　　“是啊，不是我们不相信陈总能力，这实在是……”
　　“你们看著办吧。”
　　江西媛征询地望了望陈自谨，他对著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西媛明亮的声音：“好，三天後，公司管理层会处理好这次的危机，不会让各位受到任何的损失。”
　　“既然西媛这样说了，我们也没什麽好说了。”
　　江重天脸色不善，腾地一声拉开了椅子，冷笑：“那我们就等著西媛的好消息了。”
　　他领著几人率先走了出去，随即众人都纷纷议论著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自谨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西媛，幸好你及时，我当真害怕不知道怎麽办才好了。”
　　“陈自谨也会害怕？”江西媛微笑著拥抱眼前的男子。
　　“你怎会赶回来？”
　　江西媛微微叹息一声：“何叔叔知会我，总有一两个叔伯还是维护爸爸辛苦一辈子的产业的。”
　　陈自谨拍拍她的肩膀：“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江西媛笑著点点头，又仔细地打量了许久不见的男人：“MSN上还一直和我说身体很好，瞧你，瘦成这样。”
　　陈自谨只是微笑。
　　江西媛有些感慨：“自谨，辛苦你。”
　　陈自谨笑笑：“怎会，”便转了话题：“你刚刚下的飞机？”
　　“嗯，我需倒下时差，稍晚点我联络你。”
　　陈自谨陪著她走到了门前，盛凯等在门前，相视笑笑，江西媛走了出去。

　　自锦成伤Ⅱ 十四

　　冬日的天早早就昏暗下来。
　　身形颀长挺拔的男人带著一抹窗外的暗沈，边脱下外套边推开了起居室的门。
　　陈自谨在书房内看到他进来，温和的声音穿出来：“回来了啊。”
　　盛凯嗯了一声，坐了下来：“今天怎麽样？”
　　陈自谨将手从鼠标上滑开，推开椅子走了过来：“达弛那边同意缓两周，但合同需要修改，到时候我们得付给他们赔偿金。”
　　盛凯翻著桌上文件：“还是不够。”
　　陈自谨神情也有些失望：“已经尽力了。最坏的打算是放弃一些项目，保全整个公司，日後总有再展宏图的机会。”
　　盛凯直言：“只怕那群老头不会放过你。”
　　陈自谨无奈地对著他微微苦笑，就著手边的清水，吞下了桌上放著药片。
　　盛凯坐在一旁沈默许久，才闷闷地开口：“杜义今天找过我。”
　　陈自谨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揉著疲倦的眉宇。
　　盛凯走到他跟前：“他没有找过你？或者你没有找过他？”
　　陈自谨睁开了眼，犀利的目光：“你希望听到什麽答案？”
　　“江海目前拖欠的款项，几笔最大的合作案子都是义云的，只要义云同意缓一缓，江海的困境就有很大缓解。凭你们的交情──”盛凯嘲讽地笑笑：“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麽？”
　　“你觉得我是这般公私不分的人麽，或者说，你认为杜义是这般公私不分的人？”
　　“以杜义对你热烈的追逐，让人很难不这样认为。”
　　“所以我更不能去──盛凯，你对我是这样的没有信任？”
　　“我不是对你没有信任。”盛凯的手撑在沙发上，将男人环住，眼睛定定地望进了他眼眸的最深处：“我只是信不过时间，你们之间所拥有的时光。”
　　他眉头蹙紧，定定地望著眼前的男人：“自谨，你一直没有忘记过。”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敛了眉目，目光虚无地飘在了贴在他身上的人脖颈上那一片光洁的肌肤，陈自谨有些虚弱的声音：“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盛凯，我不再活在过去。”
　　盛凯一手抬起了他的下颔：“自谨，为何不放手，江海不是你的责任，跟我去瑞士好不好，我们在那里可以远离这些纷扰，过平淡快乐的日子，你的身体需要休养。”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弃江海？”
　　“ACARA是国际知名的大集团，江海并入它并没有什麽不好，这是经济发展国际合作的一个趋势，优化重组资源取得更好的效益，既然是董事会的决定，如若日後有什麽变化，也不是你的过错，让公司那群老头闭嘴。”
　　“盛凯，”陈自谨的声音很低，透著隐隐的疲倦，却有著不容质疑的坚定：“国内的经济环境近年都不错，我们可以做自己的企业，况且我答应过老爷子，我不能食言。”
　　盛凯手撑著沙发忽然站了起来，他冷冷的声音：“你跟江西媛已经离婚了，江家人各个视你为眼中钉，你又何必来理人家家务事？”
　　陈自谨这几日也累得失去了冷静，他将手上握著文件朝茶几上一摔：“你还有脸提，那份协议书是怎麽回事？家里的柜子只有你知道密码，如果不是你，那份离婚协议书复印件怎麽会到了江重天手里？”
　　盛凯脸上一白，丝毫不退让：“离婚又不丢人，又何必躲躲藏藏！”
　　陈自谨气得头都发晕：“我同西媛离婚，这是我们的私事，又何需你去公告天下！”
　　盛凯抢白：“是啊，这是你们的私事！可是你不知道我们这样在一起，其他人的话说得多难听！”
　　“就是因为这样，你就要拿这离婚协议去给江重天？你怎麽这样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陈自谨站了起来，一脚踹开了沙发边上的椅子，越过了盛凯，朝房间里走去：“盛凯，我们之间的事，你又何必理会闲杂人等的口舌！”
　　盛凯朝著他的背影大声地吼：“你对江海明明早已没有任何的责任，为什麽你不愿意跟我离开？你就是不想离开这一切，你就是舍不得杜义吧？”
　　陈自谨蓦地转身，清冷的眼紧紧地锁住他的视线。
　　“盛凯，”他的声音带著淡淡的寒意：“杜义是我的过去，这是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你如果这样的在意，倒不如不要勉强，你明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现在我撒手就走，西媛一个女孩子，你让她怎麽办？”
　　盛凯情绪已然有些崩溃：“是，你谁都亏欠，你事事为旁人著想，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和你，到底算什麽？！”
　　他跨前一步，泛著红的眼中露出了绝望，一字一字：“和你在这城市兜转，做恩爱戏给谁看啊，我受够了！”
　　陈自谨的身体轻微地一晃，他伸手，撑住了身旁的墙壁。
　　“盛凯，”他面色全无，声音低弱得有微微的颤抖：“我们之间，在你看来，就是这样的关系吗？我在你眼中，竟是这麽不堪吗？”
　　盛凯一个反手，大力地拖过了他的身体，将手上的男人狠狠压在落地门窗上，手肘抵住陈自谨的胸口，紧紧地压迫著：“你搞清楚了！这段关系究竟是谁像个笑话！陈自谨，你对我，连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我已经将一颗心全给了你，可你的真心呢，连一分都不愿意给我吗？”
　　心脏仿佛被一只粗暴的手用力地挤压，陈自谨闭著眼忍受著麻痹的剧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男人依旧不依不饶地喊：“你说啊！”
　　盛凯几乎疯了一般，手上加重了力气，失控地摇晃著他的身体。
　　“盛凯，我已经、没有心了──给不了你，我也很抱歉──”
　　眼前渐渐昏花，胸膛的心脏痉挛著抽动了几下，渐渐失去跳动的力气……真的……好难受……
　　渐渐地吸不上气，陈自谨咬紧牙关，胸口一阵阵的闷疼不断传来。
　　盛凯愣了几秒，似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麽，又愣了几秒，才费力地理解了他的话，他苍白著脸，竟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竟比哭还要凄凉了几分。
　　他笑得眼角泌出了泪花：“自谨，人心永远不足，是我不够完美，我曾以为只要拥有你，我可以自欺欺人过一辈子，可是现实太残酷，我做不到。”
　　陈自谨隐忍的眉目间也有苦痛之色，他拉住了身前的青年的胳膊：“盛凯，我从未这样要求你委曲求全，对不起、我一直在努力，我也希望我们有一个好的未来──”
　　“抱歉，这样窝囊的感情，我宁愿不要。”盛凯冷淡地答，猛然一挥手，陈自谨猝不及防被他一推，膝盖重重地磕在大理石茶几上。
　　他痛得眼前一黑。
　　他揪紧了胸前的衣襟，努力挣扎著站起来，视野却是一片空茫茫。
　　模糊中看到那个男人拉开了门，他趔趄著追了上去，却被玄关处的阶梯绊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倒在门前。
　　大门敞开，冷风倒灌进来，迅速地侵入了他的肺腑中，陈自谨冷得全身泛起寒颤。
　　汽车的引擎声传来，那辆白色的轿车已经飞一般驶出了大门。
　　江海顶层宽大的办公室。
　　江西媛坐在沙发上，一份一份地翻动著桌子上的文件，许久，她抬起头来，眼神还是镇定的，望著对面的男人：“自谨，今天是最後期限，我们已经尽力了。”
　　眼眶泛出了一层泪光：“实在不行，放弃吧。”
　　陈自谨眼底有红红血丝，手掌按住了她合上文件的手：“不，西媛，想办法让董事们拒绝这次收购，只要江海还在，我们总还有发展的机会。”
　　江西媛摇了摇头：“大部分的人已经被六叔收买，更何况他们只关心自身的利益，爸爸也知道人心易变，所以才将公司托付给你，如今不会再有人介意在谁手下做事，是我太执著，拖累了你。”
　　她翻著最上面的几分合同：“或者，我应该找杜先生谈一谈，这是最後的希望。”
　　“不，不是你，”陈自谨苍白著脸，淡淡地说：“阿义耐心足够，只不过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去。”
　　江西媛担心地望他一眼：“自谨──”
　　“西媛，我一直觉得亏欠你良多，让我为你真正做一件事，平我心底不安。”
　　“不，你没有……”女子眼中的泪落下来。
　　陈自谨拍了拍她的手背：“在下午的董事会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等我消息。”
　　他走出办公室外的阳台上打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却是黎刚的声音：“三少。”
　　“黎刚，阿义呢？”
　　“义哥在开会，稍後我请他回复你。”
　　顷刻，杜义的电话打了回来。
　　也许在办公室的缘故，杜义的声音有些低沈的威严：“阿谨，你找我？”
　　陈自谨垂目望著几十层高楼下的街道，平和的嗓音：“我需要同你谈谈江海的合同。”
　　杜义那端竟轻声笑起来：“我几乎要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即使是冬天，中午的太阳也有些刺眼，陈自谨只觉得有些微微的晕眩。
　　那头的杜义简洁地交代：“我中午在皇都，你过来吧，你知道在哪里找得到我。”

　　自锦成伤Ⅱ 十五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神色清冷的男人推开了旋转门。
　　一直在等侯的大堂经理立即笑著迎了上来：“三少，难得见你一次，义哥已经在等，请直接上八楼。”
　　皇都有许多旧日熟识的领班和服务生，在走廊上见到他都恭敬地退让，微微鞠躬：“三少。”
　　陈自谨略微点头，平添恍若隔世之感。
　　电梯停在了八楼，走廊进头那间尊荣VIP，是杜义在皇都的固定包厢。
　　陈自谨转过走廊，看到那间烫金的门刚好被打开，里边走出了一名容颜豔美的女子，那女人看到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招呼，但最终还是什麽也没有说，仅是礼貌地笑笑走了出去。
　　陈自谨想了起来，上次餐厅曾见过同杜义一起用餐的女子，这麽说，是新晋红颜了？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将这些混乱的思绪驱除出头脑，站在门前，轻轻地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杜义亲自过来拉开了门，见到他，幽深的眼底泛起亮光，嘴角却扯出了一个不羁的笑：“什麽时候你进来还用敲门了，进来吧。”
　　陈自谨走了进去，杜义走到了桌前：“喝点什麽？”
　　这些景象和对白太熟悉，陈自谨瞬间都有些恍惚，他将身体陷入了柔软的沙发间：“都好。”
　　片刻，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在桌上，杜义坐到了他对面，黑亮的眼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只怕不是最坏的情况，你都不愿意来找我。”
　　陈自谨修长的手指握住了瓷杯，热度传了出来，他很直接：“阿义，你要什麽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杜义倚靠在沙发上：“义云和江海的合作项目，大的就有三个，如果江海没有办法按期拨款，这些进行了一半的工程，基本就成了废置。”
　　陈自谨喝了口茶，淡淡地说：“江海只是暂时的周转困难，只要义云愿意先垫付资金，合同细节条款，我们可以重新修改，江海和义云的利润份额，我们可以重新谈。”
　　“阿谨，你也是生意人，这样的义云至少要赔上五千万，这样的高风险的项目，只怕是你，也不会再接手。”
　　陈自谨单刀直入：“既然分红不能打动你，阿义，你要什麽？”
　　对面的男人双手放在双腿上，在袖口下握紧双拳，语气却十平缓：“我要你。”
　　陈自谨的脸色一白。
　　他极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绪：“杜先生玩笑了，我是人，不是玩具。”
　　杜义语气平静，却带著隐隐的惊涛骇浪：“我不是开玩笑，阿谨，江海和义云所有项目，义云都会继续做，只要你答应，义云可以另外即刻注入五千万的资金进江海帐户。”
　　陈自谨几乎将嘴唇咬破，心口处跳动得无法控制的乱。
　　杜义摸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回到我身边，两年，我只要两年，两年之後，你是自由的，一切一笔勾销。”
　　陈自谨心凉到了极处，反而挑唇轻微一笑：“杜义，你当养只狗吗。”
　　杜义咬牙：“如果这是你的想法，我无所谓。”
　　陈自谨猛然扬手，杜义的手更快，迅速地握住了男人挥起的手腕，有些阴狠的神情：“陈自谨，你权衡清楚利弊再动手，这对你来说，并不算一笔太吃亏的交易。”
　　陈自谨奋力挣开了的手臂：“杜义，你还是一样无可救药。”
　　他一张苍白的脸带著寒气，站了起来：“看来你同我，要谈生意，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阿谨，”男人冷酷的嗓音从身後传来，陈自谨握在门把的手停了一停。
　　杜义咬著烟：“这个交易，我等你，到今天晚上为止。”
　　陈自谨头也不回，径自拉开了门，挺拔清瘦的身影消失在了门边。
　　助理办公室的秘书甜美的招呼声过後，男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陈自谨看到里边的人，愣了一秒。
　　盛凯抬起脸：“董事会十分锺之後开始，你还去哪里？”
　　陈自谨走进，将身体重重地抛进了沙发间，模糊的声音：“西媛来了没有？”
　　“刚刚见到她在外面办公室。”盛凯望著他：“你打算怎麽办？”
　　陈自谨绝望地闭上了眼。
　　盛凯走到了他的身旁：“稍後的会议，如果不得不决议的话，从商业利益来讲，我赞成ACARA的收购案。”
　　陈自谨蓦地睁开了眼：“你的意思，你准备投支持票？”
　　盛凯眼底有深沈的潮水，他坚持：“我只是在商言商，作为一个公司管理者，为公司的发展和利益考虑，这是正常的处理模式。”
　　陈自谨一挥手，桌上的文件应声而落，他阴沈著脸，声音冷静中带了几分寒意：“承蒙赐教，你可以出去了。”
　　“自谨──”盛凯望著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胸口，有些忧心：“即使我站在你这边，你也知道，已没多大差别，公司的资金没有办法周转，江重天一定会挑唆那群人同意这个案子的。”
　　“你跟江西媛，已经很难挽回这样的局面──”
　　陈自谨的手紧紧地按住跳动过速的心脏，缓缓地呼吸，疼痛感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戳刺每一个神经末梢。
　　盛凯走上前去搂住了他的肩膀：“怎麽了？”
　　他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摩挲著他的冰凉的脸颊，放柔了声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应该那样说。”
　　陈自谨闭著眼，摇了摇头。
　　盛凯柔柔地吻他的唇：“自谨，放手跟我走好不好？”
　　陈自谨微弱地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盛凯放开了他，淡淡地问：“杜义给你开了什麽条件？”
　　陈自谨心一惊，睁眼望著他：“他跟我们之间的事情无关。”
　　盛凯极力地控制著自己：“无关，那怎样才有关？你不就是只需他一句话，就能挽救江海颓势，你即刻可以扬眉吐气吗？”
　　盛凯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沙发扶手：“这就是你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吗？自谨，我不想再猜了，太累了，你告诉我，你要留下来，还是跟我走？”
　　陈自谨张张嘴：“盛凯……”
　　盛凯站了起来，仓促地对著他一笑：“我竟然没有勇气听你答案。”
　　男人转过了脸：“先开会吧。”他匆忙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自谨神色茫然地瘫倒在沙发上。
　　一会，敲门声响起，江西媛走进：“自谨，准备开会了。”
　　陈自谨对著她扯出一个淡薄的笑容，点点头。
　　江西媛眼中有明亮的水光，神色却很安宁：“自谨，你为江海已经做得够多了，这几年来真的谢谢你。”
　　她哽咽了一下：“同是江家人，六叔却这样，爸爸一定很失望。”
　　陈自谨走上前，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西媛对著他笑笑：“我先去会议室。”
　　陈自谨对著她点点头：“我随後就到。”
　　他倚在办公桌上，看著女子推门走了出去，才用手撑著桌沿，慢慢地走进了後边休息间。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扑到脸上，混沌的头脑终於有了一丝清明。
　　他抬头望著镜子里的男人，暗淡无血色的面容，深陷的脸颊，眼睑下一片灰暗，除却依旧傲挺的鼻梁，这具内外都已是残破不堪的皮囊，居然值五千万？
　　镜子里的人嘲讽地笑了起来。
　　笑容愈加的扩大，慢慢变成了僵硬，身体倚靠在墙壁上，他捂著胸口，缓慢地滑坐到地上。
　　明亮的会议室内，秘书进进出出，客气应酬话语笑声一片嘈杂，江重天笑著介绍坐在一旁的一名欧洲男子：“这是ACARA集团的亚太区市场经理Johnny Tenson先生，今天由他来给我们介绍下这个案子。”
　　那金发老外洒脱得不似来谈一个近十亿的收购案，反倒是像来观光的，他站了起来，打开了桌面的手提电脑：“诸位请先看一下这份计划的详细企划。”
　　江西媛一直坐在位置上，神情坚强镇定。
　　老外的介绍很简洁，但很明显，开出的条件极其诱人。
　　那位叫做Tenson的男子显然做足功课，他对著坐中的江西媛笃定地笑笑：“相信各位董事对ACARA的计划已经很了解，江小姐，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先签署一份前期的合作协议，至於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谈。”
　　江西媛咬咬嘴唇，望了一转座位中的各人。
　　会议间的董事明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西媛终於绝望地叹息一声：“Tenson先生，请你将详细的资料给我和我的律师一份。”
　　“不必，”就在这一刻，会议室门前有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江海并不打算并入ACARA集团。”
　　男人踏著稳定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站在会议间，清晰地重复了一次：“江海并不打算并入ACARA集团，谢谢贵集团的好意。”
　　会议室一片喧哗，江重天冷笑了一声：“陈先生，你是在说梦话吗？”
　　陈自谨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随即瞥开，仅平淡开口：“明天，五千万资金会汇入公司帐户，江海所有工程继续开发，年底的分红，一样不少给各位。”
　　会议室顿时骚动起来，议论声不断，江西媛即刻抓紧机会站了起来：“各位，既然自谨已经成功处理好公司的危机，这次的收购案，我们也不必再谈。”
　　她欠身，礼貌地致歉：“抱歉。”
　　那老外也好风度，耸耸肩膀带著两个人走了出去。
　　江重天神色诡异，阴冷地笑笑，倒也没出声。
　　坐在江西媛旁边的何董按灭了雪茄，朗声道：“好了，大家都跟了老爷子一辈子了，谁也不想江海倒了。”
　　他站起来拍拍陈自谨的肩膀，又对江西媛笑：“年轻人，干得不错。”
　　他带头走了出去。
　　顷刻，会议室空了，江西媛紧紧地拥抱他：“自谨，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陈自谨搂搂她：“好了，这次你可以专心回去工作了。”
　　女子擦著落下的泪，又对著他笑笑，看了一旁站著盛凯：“我先出去。”
　　陈自谨的手撑著椅背，盛凯走了过来，平静的脸露出了一丝凄怆的笑容：“我已经听到答案了。”
　　陈自谨望著他，一直强自冷静的面容也有些溃散：“盛凯，我……”
　　盛凯很快地接：“你不用说，我很明白，不必这麽为难，我自己走好了。”
　　男人眼眶忽然泛红，一脚踹开了跟前的椅子，推开门冲了出去。
　　陈自谨独自在宽阔的会议间，拖过了一张椅子，神色茫然地坐了一个下午。
　　不知天色是什麽时候变黑的，等他察觉，顶层的高楼已经是灯火闪烁。
　　他慢慢地撑著椅子站起来，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衣衫。
　　身体仿佛被千斤的巨石压迫著，那样的沈重和疲倦，连微微的思考力气都没有，唯一的念头只想找张床，裹住自己的身体，什麽也不再想好好地睡一下。
　　他用力的揉了揉眉宇，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前头，还有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拿起了钥匙，下楼开车，径自去了皇都。

　　自锦成伤Ⅱ 十六

　　华丽的包厢内，大理石的桌台和一个mini吧台间，仅仅开了一盏昏暗的蓝色的灯。
　　男人斜斜坐在宽大的窗台上，身姿优雅，如同隐没在黑暗中的某种兽类，静寂中带著难以言述的危险感。
　　黑暗中只有一点跳动的火光。
　　门边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杜义背对著大门，静静地抽烟，眼睛凝视著窗外的流动光彩。
　　来人在门前站定，却没有开口说话。
　　杜义皱皱眉头：“黎刚，我说了我不饿，没事少来烦我。”
　　室内还是一片寂静。
　　杜义蓦然转头，看到门前伫立著那一抹熟悉的人影。
　　矫捷的身躯无声无息迅速跳下，瞬间到了门前，杜义对著站立在房间前的男人邪魅一笑，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阿谨，真高兴你来。”
　　陈自谨不理会他，仅仅无力地挥开了他的手，坐进了沙发里。
　　杜义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神情带了喜悦，他走到墙壁前，按亮了灯。
　　水晶灯倾泻了一屋华美柔和的光。
　　杜义坐到了他的身旁：“考虑清楚了？”
　　陈自谨脸色惨白，闭上了眼：“杜义，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将我逼得无路可退。”
　　杜义眸中一痛，伸手要拥住他的肩头，却被他猛然推开，陈自谨再睁开眼，那双澄净黑亮的眼眸看著他，只剩下了冷漠。
　　他线条优美的嘴唇微翘，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如清新如蓝绿湖水倒影著白云一般的笑容，却带了让人心碎的苍凉：“我还有选择吗？”
　　杜义深深地吸了口烟，故作嘲讽地笑笑：“你明知道你没有。”
　　陈自谨微笑：“或者我还应该额手称庆我陈自谨身价还不算太低？”
　　後脑突突地跳起剧痛，杜义强迫自己转过头不看他凄凉的笑容：“阿谨，只要是你，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你可以恨我，我不在乎。”
　　陈自谨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用力地用双臂圈住自己的身体，嘴角却还是微笑的：“我的服务范围，是否要包括取悦主人？”
　　杜义手一抖，手上的烟几乎差点掉落，他顺手将烟按灭：“你呆在我身边就好，如果不喜欢，什麽我也不会勉强你。”
　　陈自谨脸上如同挂上微笑的面具：“我现在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要谢谢杜先生赏赐的大恩？”
　　杜义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开了沙发，他冷冷地喝：“出去。”
　　陈自谨顺从地站了起来，微微笑：“请问我现在是可以走了了吗？杜先生还有什麽吩咐？”
　　杜义手使劲地将手上的烟按在烟灰缸中，他脸庞微微抽搐：“滚出去。”
　　男人站在他的面前，微微鞠躬，安静地走了出去。
　　杜义紧紧地咬牙，颤抖著手，去摸茶几下方放著的药。
　　他哆嗦的手捧起桌上一杯残酒，匆促地吞下药片，後脑的一抽一抽蔓延著痛，他的身体逐渐痉挛。
　　男人挣扎著起身挪回包厢後的配套休息室，倒在了床上。
　　手指死死地扣紧了床沿，他低低地喘息，闭上眼忍受著不知何时才能停止的痛。
　　止痛剂的药效渐渐发挥，杜义神思茫然地想著刚刚那男人凄恻的笑。
　　阿谨，对不起。
　　原本我以为还有一辈子可以追逐你。
　　但现在，当生命一点点地开始倒计时，我实在已经没有办法。
　　说我自私也好，冷酷也罢，我只是想要在生命的最後，留住最後一点点的温暖。
　　即使那温暖是我强要来的。
　　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他紧紧地按住了额头，辗转著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杜义是被房间中的手机声吵醒的。
　　他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了外边。
　　黎刚守在客厅，见到他走出来，明显地松了口气：“义哥，你醒了就好了。”
　　杜义望了一眼墙上复古的时锺，竟然已经是下午了，昨晚没有注意到药物剂量，自己竟昏睡了这麽久。
　　头脑中残留的晕眩感还是令他有些难受，他皱著眉头接起了桌上一直在响的电话。
　　那头竟然是盛凯的声音：“杜义，我在深海右街的星巴克，我们谈一谈。”
　　杜义嗯了一声：“我二十分锺之後到。”
　　他一边走向浴室，边对著房间内的心腹保镖淡淡开腔：“我又没什麽事，睡久点你也大惊小怪，回去休息吧，今天没你事了。”
　　黎刚不敢多言，只道：“义哥，那我先回去了。”
　　杜义直接开车去了那家咖啡店。
　　盛凯独自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无限寥落。
　　杜义走了过去，对著服务生简单地说：“清咖。”
　　服务生应声而去，座位上顿时安静下来。
　　“杜义，”盛凯一夜之间脸色憔悴许多，只是神情还是平和的：“你同他谈了什麽条件？”
　　杜义习惯性去掏烟，忽然又想起这里禁烟，只好手又放了回去：“这是和他之间的事情。”
　　盛凯望他：“我只知道如果不是你，没有人能让他这样。”
　　杜义邪妄地扯扯嘴角：“这不知是赞我还是骂我。”
　　盛凯手中的勺子一下一下地搅拌著：“杜义，我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回瑞士。”
　　杜义都有些惊讶地一愣。
　　盛凯自嘲一笑：“不用太讶异，不是我要离开，是我不得不离开，我真不想告诉你，他也许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
　　盛凯眸中带了黯然：“杜义，你以前没有珍惜他，我希望这一次，你会懂得怎样做。”
　　杜义低了低头，低沈的声音：“我不会再伤害他一分一毫。”
　　盛凯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搅拌著咖啡，低了头断续地说：“他身体不好，要格外小心，天气潮湿和转凉的时候，他腿会疼，晚上多注意，你知道他那人，是宁愿自己捱著疼也绝不肯出声示弱的，心脏处的手术伤口，当时情况太坏又动过一次刀，如果有疼痛的情况，一定要去医院做检查。”
　　“杜义，”盛凯寂寞地笑笑：“希望你永远没有机会再让我回头了。”
　　杜义深沈的眸望著他，只说了三个字：“多谢你。”
　　盛凯拉开椅子站了起来，眼光却忽然变深：“杜义，我一直觉得这一切事情发生得奇怪，你是不是背後搞了什麽鬼？”
　　杜义挑挑唇无所谓地笑笑：“对啊，我巴不得江海完蛋，你可以认为几内亚的那夥武装分子是我手下的兄弟。”
　　盛凯皱皱眉嗤笑一声：“Nonsense！”
　　他转身欲走，想了想：“我不会跟他告别了，替我祝他幸福。”
　　杜义坐在位子上，脸色郁郁的，点了点头。
　　静谧的早晨，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驶入了豪华的花园中。
　　男人修长的身躯跨了出来，对著屋前的佣人：“我找三少。”
　　便越过了宽大的客厅，朝楼上走去。
　　二楼的卧室内，杜义扭开了房门，看到床上裹著被子微微蹙著眉头沈睡的男人。
　　他站立了许久，静静地打量著他秀美的睡颜，却还是不得不打开衣柜，翻出了衣服丢在床上：“起来。”
　　陈自谨模糊中张开眼，见到房间内的高大男人，有些恍惚。
　　杜义略微不耐烦：“起来。”
　　陈自谨闭了闭眼，顺从地爬了起来。
　　他脚刚沾地，身体便一晃，杜义大手一挥，伸手捞起了他。
　　有力的手臂抱起他，放到了床上：“头晕？血压低起床动作放慢一点。”
　　陈自谨神智还完全没清醒，倚著床慢慢地起身，闭著眼微微嘟著嘴巴朝浴室走去。
　　杜义贪望著他睡眼惺忪的英俊脸孔，撅的清秀嘴唇透著可爱的孩子气，嘴角不禁微微地露出笑容。
　　陈自谨从浴室出来，翻开床上的衣服，忽然又发觉房中还有一个人，皱皱眉头：“你不能先到起居间吗？”
　　杜义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干脆地拒绝：“不要。”
　　陈自谨不再理会他，径自坐到床上，背对著他脱下了棉布格子睡衣，利落地套上仔裤和衬衣。
　　杜义一动也不动地看著他身体，虽然他看起来比以前清瘦了不知多少，连胸膛上的皮肤都微微显示出肋骨的形状，可是依然是优美的脊背，平坦的小腹，修长的双腿间内裤下裹著的微胀，如果摸上去，一定是记忆中丝绸一样柔滑的肌肤，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上涌，身体燥热得难受，他极力地控制著自己下一秒要将他狠狠地压在床上的念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懊丧地瘫在走廊的墙壁上，後背传来的冰凉终於将身体的热度略微驱散。
　　在楼下等著又将他塞进了餐厅吃完早餐，杜义才臭著脸朝门前走了出去。
　　上了车，陈自谨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清早的公路，车流很畅通，陈自谨只静静地望著机场高速外停机坪的草地。
　　他并不开口打算问什麽，反正他现在，是杜义的了。是他五千万买来的宠物。
　　杜义将车平稳地停在大厅前，他转头：“盛凯在侯机大厅，去送送你小情人吧。”
　　陈自谨神情一愣，不禁开口：“他要走？”
　　杜义嘲讽笑笑：“怎麽，舍不得？”
　　陈自谨不再说话，只飞速地推开了车门，杜义脸沈了沈，只说：“我在停车位等你。”
　　陈自谨回头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拢拢身上的外套就跑了进去。
　　他在人流中努力地辨认那个男子的身影，终於在Check in的柜台看到了他。
　　“盛凯！”陈自谨大声地喊他，奋力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男人抬起了头，眼中一亮，随即收拾好手中的机票护照，走了过来。
　　陈自谨跑得气都些喘：“为什麽不和我说一声？”
　　盛凯笑笑：“我没勇气。”
　　陈自谨眼底都是黯然：“对不起，是我自私。”
　　盛凯微微摇头：“虽然我不知道你付出什麽代价去挽救江海，但我知道，你都不是为了自己，自谨，你一直都是这样，如果你肯多照顾自己一点，事情也不会是今天这样子。”
　　陈自谨眼中有些湿润，眉宇间都是歉疚，只沈默著忍受心中的酸痛。
　　盛凯的手指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自谨，你能够给我的，都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能够给我，你也努力过，我应该知足不是吗？”
　　他眼中有些哀戚，微微有些怨怼的语气：“陈自谨，你永远有办法让人尝得到心碎的滋味，却永远说不出恨你二字。”
　　陈自谨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只说得出：“对不起。”
　　盛凯紧紧地拥抱他：“Take care。”
　　广播中传来了登机提示，盛凯提起了随身的包，对著他挥手，走进了通道。
　　陈自谨静静地站立，望著他利落的背影，脊梁挺直，咖啡色的风衣微微地翻动，他的体温还在胸口微微发烫。
　　只是他知道，这个曾照耀他生命如阳光般熙然的男子，已经消失了。

　　自锦成伤Ⅱ 十七

　　男人的手娴熟地在方向盘上打转，车窗外的风景如风一般掠过。
　　市区中的高楼渐渐接近，他心不在焉地望著路面，时不时地转头望一眼身旁神色黯然的人。
　　陈自谨自从上了车之後，一言不发，杜义终於忍不住开口：“你他妈什麽表情啊，生离死别啊。”
　　陈自谨只沈默著，丝毫不理会他。
　　杜义一脚狠狠地踩油门，车子飞快地朝城东开去。
　　路口转弯时，陈自谨忽然开口：“深海大道。”
　　杜义眉眼不动，只说：“跟我回山庄。”
　　陈自谨波澜不惊的语调，只坚持：“我要回深海的屋子住。”
　　杜义置若罔闻，在路口直接转进了通向别墅山道的路，他也梗著脖子：“回家。”
　　陈自谨忽然冷冷笑笑：“对不起，我忘了宠物是没有选择权的。”
　　杜义脸上一僵，锐利的眼光直直地盯著他嘲讽的笑容，手微微地方向盘上摩擦了几下，忽然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怕了你。”
　　手上忽然大力地转动，车子直接压了线掉头逆转，轰地一声朝另外方向急弛而去。
　　杜义将车停在了宽阔的屋前，动手给他解开了安全带：“我还要去帮里开会，你先进去吧。”
　　陈自谨只简单点点头，便要推开车门。
　　身体忽然被大力地带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中，男人火热的唇准确地吻了上来，杜义的舌尖，迅速地撬开了他的牙齿，深入到口中，如同攻城掠地一般，全身的神经都瞬间麻痹著颤抖著起来。
　　陈自谨气都有些喘不过来，闭上了眼承受著他炙烫的热情。
　　许久，杜义才依依不舍地结束这个激烈的长吻，近在眼前的男人，苍白的面颊带了些微微的红色，更显妖娆动人。
　　杜义神态亲昵地轻轻啄了一下他的鼻子，手指托著他的下巴，满足地微微笑：“回去吧。”
　　对面的男人淡漠的神情无一丝变动，径自推开车门走进了宅中，
　　第二日傍晚，陈自谨下班回来，看到客厅中立著的两个暗色格子旅行箱。
　　他疑惑地走了进去，杜义正叼著烟和黎刚搬著箱子上楼。
　　陈自谨立在楼梯前：“你这是干什麽？”
　　杜义转头笑笑：“你不肯搬过去，我只好搬过来了。”
　　陈自谨蹙蹙眉头，跟著走了上去，杜义在二楼的客厅放下东西。
　　黎刚如同影子一样消失在了楼梯口。
　　陈自谨不再说话，穿过了二楼宽大的起居间，走进了主卧室。
　　一会，杜义敲敲门，站在门口：“阿谨，我要住哪里？”
　　陈自谨脱了外套，衬衣的袖子干净地挽起，收拾著沙发上衣服，闻言，只淡淡地说：“房子很大，你随便挑一间客房。”
　　杜义走了进来：“我搬进来你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并不能影响你的决定。”男人平和地将衣服叠起。
　　杜义也不否认，只挑挑眉：“任何一间我都可以选？”
　　陈自谨直直地站起，敏锐的双眸望住他：“这间不可以，杜义，这是我的极限。”
　　他的口吻很清淡，却有著无法质疑的坚定，他不再看他，只走过去随手收拾了下摊在架子上的DVD。
　　杜义走到他的身旁，跟著他的动作望了一眼碟片：“Devil’s Bible，你什麽时候看国家地理的口味转成神神鬼鬼了？”
　　“盛凯喜欢，收集了一些。”陈自谨不著痕迹地答。
　　杜义望了一眼这个宽大的房间，宽大的床上藏蓝的格子床单，玻璃窗台边堆著数个可爱的泰迪熊，床头搁著的书籍，沙发上散落的衣服，桌子上精心摆放著琉璃镇纸，每一个细节的优雅周全，每一个角落的温馨浪漫，映照出的，都是他们的生活，满满充斥著的，都是他们的曾经。
　　他匆促地转身：“我出去收拾东西。”
　　夜晚的风微微地吹动屋前的一线灯光。
　　陈自谨晚上下班回来时，宽大的客厅中只有屋顶的一盏水晶吊灯发出的光，除此之外是一片安静。
　　他上楼梯，打开了二楼客厅的灯，杜义是一向是整洁的人，基本不会把东西乱扔，所以二楼共用的起居室，并没有一丝他的私人痕迹。
　　他望了一眼，他的房间是黑暗的。
　　他只转身走进了房间，洗澡换衣在书房看了一下书，渐渐觉得倦意袭来，便回到房中睡了。
　　模糊著睡到半夜，他觉得口渴，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柜边的水杯，却是空的，想起来以前盛凯睡前都会记得帮他放好一杯温水，在黑暗中望著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就生出了惆怅。
　　陈自谨躺了一会，翻身起床，去隔壁的起居间倒水，水声咕噜咕噜传来，他忽然觉得脊梁有些寒意。
　　多年磨练出来的敏锐的瞬间反应，他蓦地感受到身後传来巨大的压迫感。
　　下一秒，男人挺拔的身躯已经靠了过来，熟悉的烟草混著木质香调的气息笼罩住了他，健壮有力的手臂一把将他压到了墙上。
　　男人的吻迅速地覆盖上来，如同大海一般深沈的气息，瞬间将他裹入了情欲的旋涡中。
　　杜义技巧地地缠入了他的舌根，一遍一遍地缠动，两人的身体贴近，很快热起来。
　　杜义的手拉开了他的睡衣，将唇轻轻地贴到了他薄薄的锁骨上，低低地呻吟一声：“阿谨，你不知道我多麽想你──”
　　他的手已经将男人打横抱起，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朝著他的房间走去。
　　杜义感觉自己的下腹已经涨满了阵阵火热，他俯在床沿，双手搂紧了他的肩膀，灵巧的舌尖舔舐著他的胸前，陈自谨闭上眼，只默默地任由著他火热的大手在身上游梭，全身泛起一阵电流般的燥热。
　　杜义伸手一把扯下了他的裤子，双腿交缠著摩擦，他只觉得自己胯下已经硬得发痛，狠狠地顶著男人的小腹，他紧锁著渴望，尖直接伸进陈自谨温热湿润的口腔里，尽量压抑住冲动地轻轻舔舐，逐渐加深，手下也加快了速度，抚摸著男人敏感的部位。
　　很快，他感觉到身下的男人的迷人的性感已经挺立了起来。
　　陈自谨只感觉得到他身体被杜义的全身紧紧地包裹著，麻酥著感觉阵阵泛遍全身。
　　杜义喉头难以抑制地呻吟一声，身下这具交缠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微微闭著眼，他缓慢地插了进去。
　　立刻，充实的快感随著他的进出缓缓袭来。
　　陈自谨紧紧地抓住了床单，咬著嘴唇，痛得脸庞都有些扭曲。
　　杜义在趁著房间中一盏朦胧的壁灯的光线望他，身下男人眉睫间湿漉漉地蒙了一层水泽，漆黑的眸子显得异常诱人，他舔舔他的粉色的唇，低低地喊他名字：“阿谨……”
　　身下却再也忍耐不住，用力狠狠地贯穿到底。
　　他持续地在他身体最幽秘的深处一下又一下地激烈冲撞，喘息著交叠著传来，杜义只觉得自己已经冲到了云霄一般的漂浮著的快感，无法控制地用力地穿插，最後激烈地喷射了出来。
　　陈自谨趴在床上，只喘息著说不出话来。
　　高潮过後，杜义默默地趴在他的身上，双手搂紧他的身体。
　　杜义轻轻地吻著男人胸前那道仍然有些狰狞的粉红伤疤，低著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体力消耗过大，陈自谨累得有些发晕，杜义温情脉脉的摩擦让他昏昏欲睡。
　　树影婆娑的宅子间，这段时间每夜必定发生的桥段又再一次上演。
　　陈自谨朦胧间睡到半夜，忽觉身旁多了一个人。
　　他推著著边的男人：“喂，你房间在那边。”
　　男人凌乱的头发，带了些些孩子气微微睁著无辜的双眼：“啊，走错了。”
　　陈自谨一把抽掉他的枕头：“滚回去睡。”
　　杜义闭上双眼，赖在被子中间：“不要，好冷自己睡。”
　　他索性一把将男人抱入怀中：“阿谨，不要这样狠心吧，大半夜的还要赶我下床。”
　　说完便将两人裹紧，温热的嘴唇贴紧了他的脖子。
　　陈自谨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懒了，只僵著脸侧过了身体，杜义抱个满怀，闭了眼继续睡。
　　清晨在宽厚的臂弯中醒来，他微微睁开眼，男人的吻立即落下：“早。”
　　他怔怔地望著窗帘外光线，几乎要以为这是幸福。
　　杜义推推他：“起来了，年关事情多。”
　　他回头望到男人坚硬英俊的脸，神智清明过来，略略活动了身体，便面色平淡地走回自己房间。
　　年尾的公司和帮中的事情都多，陈自谨和杜义分头忙，各自专心做事，日子倒平静了下来。
　　杜义这段时候经常晚归，经常晚上回来，已经是近凌晨。
　　他放轻脚步上楼，怕打扰陈自谨，却看到对面的房间中还亮著灯。
　　杜义走进来，动手解开衬衣，边敲敲书房的门，见到陈自谨仍坐在电脑前：“阿谨，这麽晚还没睡？”
　　陈自谨仍然埋首在文件中，只简单地应：“一份和约临时需要修改。”
　　杜义走了进去，望著他的电脑屏幕：“港口的货转出去碰到麻烦？”
　　陈自谨看他一眼：“我没想到杜老大日理万机还有空这麽关心江海的生意。”
　　杜义也不恼怒，只解释：“上海那边那个老总住在皇都，晚上碰到他听说起而已，他扣著不发，你打算怎麽处理？”
　　陈自谨皱皱眉头，没有说话。
　　杜义手撑在电脑桌上，点点上面的条款：“这里，你还需同律师商议，他也不是故意不发，只不过想拖延压点价格而已，你手上还有存货也耗得起这一两天，这条要再改改……”
　　陈自谨咬著嘴唇，明亮漆黑的眼睛，忽然定定地望著他。
　　杜义愣了一秒，挑眉笑笑：“我说中你的想法？阿谨，我们本就是绝对的灵魂和肉体高度契合绝佳伴侣──”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脸色有些难看，孩子气地推了他一把。
　　杜义趁势抱住了他，笑得愉悦：“你去睡，我来吧。”
　　陈自谨摇摇头。
　　杜义亲亲他的脸颊：“怎麽，怕我趁机搞跨江海啊？”
　　陈自谨淡然从容：“没那麽容易。”
　　杜义笑笑，宽厚的手掌抚上他微微路出疲态的眼睑：“累了吧，我刚刚喝了酒，睡不著，我修改好打印出来，明早你再看一下。”
　　陈自谨也不再坚持。走进了房间里，熄了灯，躺到床上，只有起居室流泻进来一缕柔和的光。
　　杜义走了进来，俯下身，陈自谨侧了侧脸，男人的晚安吻落了空。
　　他拉上被子，淡淡地说：“睡觉就睡觉，没有这个必要。”
　　杜义讪讪笑笑掩去眸中的黯然，也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自锦成伤Ⅱ 十八

　　深海大道的高尚住宅别墅安静一片。
　　这段时日杜义和陈自谨早出晚归，碰得上的时间也不多。
　　但无论多晚，杜义回来，只要陈自谨没睡，必定过来他房间来，有时陈自谨累得厉害，杜义也不勉强他，只抱抱他，耳鬓厮磨一番，才恋恋不舍地抱著他睡去。
　　江海和义云的两位当家同进同出，道上甚至有传言，两家离连手合作也不远了。
　　因此最近无论是义云还是江海的生意，都可谓是顺风顺水。
　　即使忙碌，陈自谨最近也稍感轻松，自从江海的事情连接不断，他的精神一直都是高度紧崩著，但似乎有杜义一起面对，再麻烦的局面，都能迎刃而解了。
　　他不是不感激他的援手，只是事情辗转之间，付出的代价太大。
　　事情到了今天这样的纠结局面，要说谢字，只怕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了。
　　在夜里感受著他迸射的激情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一片冰凉。
　　陈自谨已经深刻地经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成灰了。
　　这样的生活，连他自己都寻找不到自己。
　　他曾以为自己爱著杜义，爱至最伤处也不愿意放手，只觉得为了他抵上性命也是值得。
　　但後来结局惨烈到自己都无法承受，在医院挣扎煎熬著那两年间，一个月内因为并发症进数次手术房的间隙，他痛到简直只恨不得动手拔掉输氧管只求一个解脱，全副身心都被病痛折磨得失去意识，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他再次看到窗外一抹淡蓝的天，才发觉已经记不起这个男人的脸。
　　他只记得每一次醒来，身旁都有盛凯温暖的笑容。
　　那个温暖熙然的青年一次又一次将脸贴在他的手心，一遍又一遍：“自谨，求求你，再坚持就可以。”
　　也许只是为了他眸中那抹渴盼和希翼，支撑著自己拖著这副残躯缓慢地活了过来。
　　他已决意不辜负这个在最艰难时刻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男子，也已打算和他过温暖平淡的生活，可是最後还是深深伤了他的心。
　　江海危机已过，总算不付西媛所托，盛凯远走，那麽，他如今活著的意义，就是为了呆在杜义身边吗？
　　深夜的床帷间，即使在最高潮，杜义看著他冷静得过分的脸，一张脸完完全全都是漠然的表情。
　　他一手捏著他的下巴，强硬地道：“阿谨，说你爱我。”
　　他咬牙不答，男人手下的套弄更灵活，他死死不肯呻吟出声。
　　杜义俯下身，跪在地上，张开嘴含住了他分身，牙齿微张，舌头灵活地搅动起来。
　　陈自谨只觉得胯下灼热地胀大，手紧紧地撑住了窗沿，头微微地仰起。
　　杜义眼看他就要喷出，迅速地张口，退了出来，对著他邪冷地笑：“说你爱我。”
　　陈自谨只觉得全身的燥热都在流窜，却没有办法释放，身下压抑得难受，他咬牙：“杜义，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可言吗？我不会再爱任何人。”
　　他沈默地闭眼，他这一世，只爱一字，误尽平生。
　　他又有何资格再谈这个爱字。
　　杜义脸色一暗，毫不怜惜地猛然翻转他的身体：“是吗，这麽冷淡？我看你在我身下可是欢快热情得很呐──”
　　陈自谨痛得咬牙嘶声：“杜义，住手，妈的，别逼我恨你。”
　　杜义一挺身，用了一个猛烈的冲刺回答他。
　　硕大的利器一冲到底，杜义嘶哑著呻吟一声，残留的理智已经被这巨大的快感湮没。
　　陈自谨只觉得双腿之间就要快被撕裂，钻心地痛，眼角有泪水顿时涌出。
　　杜义冷冷地说：“怎麽样，我的技术和盛凯比，是不是让你更销魂？”
　　陈自谨俊秀的脸上浮出了一个淡薄嘲讽的笑，他一字一字：“你如何跟他比，他在床上的时候是我爱人，你在床上连禽兽都不如。”
　　杜义双眸猛然收缩，眼中要冒出火来，他毫不留情地扬手，啪地一声清脆。
　　下一瞬间，身下男人的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指印，陈自谨的脸颊顿时红肿起来。
　　杜义恶狠狠地望著他。
　　陈自谨脸上犹带著讽刺的笑，神情冷漠地仿佛在嘲笑一个丑态百出的蹩脚演员。
　　“如果不爱，你要恨就恨吧。”几乎从齿缝挤出这几个字，男人冷瞪著他，大手迅速地托起他的腰，身体一躬，仿佛惩罚一般地剧烈地穿插，他手上恨不得将身下的人揉碎嵌入自己的骨头血脉中，他用力地搂紧他，一次又一次地贯穿，床上只剩下了喘息声。
　　奢靡的性欲混著血液和精液的味道，冲满了整个房间。
　　尖锐的刺痛仿佛无法摆脱的梦魇，一阵一阵地持续贯穿，陈自谨手指几乎抠进了床沿，身体都哆嗦起来，意识开始缓慢地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勉强聚集起视线，看到杜义沈沈地趴在他的身上。
　　陈自谨强忍著腰部的不适，起身推开他，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扔到了他身上：“滚回你房间去。”
　　杜义直起身子，看著趴在床上的男人一身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些翻裂红肿的穴口，修长的大腿上蔓延著缕缕鲜红，迟疑地说：“我射在里边了，你身体……”
　　他神志恢复过来，过来抱他：“我帮你清理一下再过去。”
　　陈自谨用力推开他，手撑著床沿站起来，神情漠然，那种心烧成灰後的漠然：“不需要，你花了五千万，我怎可让你不尽兴？反正我的功能就是让你插个够。”
　　杜义眉心褶皱：“阿谨，不要这样──”
　　“出去！”他大声地吼，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杜义随手套上衬衣，神情有些担忧，但也不敢再留：“我先出去，你自己记得弄一下。”
　　房门咯哒一声关上了，陈自谨竭力地倒在床上。
　　他望著空白的天花板，嘴角的一丝凄凉，轻如飞烟。
　　他同杜义这样的关系，说爱太虚伪，说恨又太奢侈，那又算什麽？
　　也许什麽都不是吧。
　　高耸的建筑物间，天空被切成灰色的格子，巨大的玻璃映射出淡淡的光。
　　黑色的车子平稳地停靠在写字楼前，黎刚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了车後座的们，微微低身：“义哥。”
　　神色冷倨的男人长身而出，直接走进了大门。
　　接待处的小姐见到来人，迅速堆起了笑容：“杜先生，您好，陈总在楼上开会呢。”
　　杜义点点头，直接上了电梯。
　　他跨出电梯，秘书上来：“杜先生，您好。”
　　杜义问：“你们老板呢？”
　　“BOS在开会，我进去说一声，您稍等。”
　　杜义比了个手势：“不用了，我等一下就好了。”
　　本市鼎鼎有名的最冷酷无情的杜老大心甘情愿坐办公室等他们家的BOS下班，秘书对著眼前男人冷酷英俊的脸庞，小心地吞吞口水：“那您里边坐。”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清俊的男子才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见到他，略微差异。
　　杜义站了起来：“下班没有？”
　　陈自谨声音有些沙哑，只问：“有事？”
　　杜义摊手，简洁地答：“没有，准备下班了，过来看看你如果没事一起回去。”
　　男人冷淡的答：“我晚上还有应酬。”
　　杜义有些微微的难堪：“非你去不可吗？”
　　陈自谨不再理会他，只径自走到桌前，没什麽热度的语调：“没什麽理由临时推掉。”
　　陈自谨这两天都没搭理他，杜义一直有些歉疚，只凑了上来放软了声音：“如果不重要就不去了吧，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陈自谨皱眉斥：“杜义，你够了。”
　　杜义见他神情淡漠，也不再纠缠：“真不回去？”
　　陈自谨手上敲打键盘，抬起头来神情淡漠：“杜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打完再给一颗糖？”
　　杜义表情一僵，也不好再说什麽，只忍耐著推开门：“那我先回去，你晚上早点回来。”
　　杜义回家洗澡後在书房呆了一个晚上，直到十二点，仍然不见他回来。
　　他狠狠地咬著烟，本来想晚上跟他好好道歉，谁知道他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鸟样，他摸过桌上的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掉了。
　　他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
　　杜义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咒骂一声，一脚踹上了茶几。
　　他越等越是恼怒，将近两点，门外才传来开门的响声。
　　杜义如同一个暗夜的幽灵一般站在门前，扯起嘴角：“陈总生意这麽好应酬到这麽晚？”
　　陈自谨看也没有看他一眼，直走到自己的房门前，伸手推门。
　　杜义如同迅捷的豹子一般窜过，站在了他的身後，阻止了他的动作。
　　那双黑亮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地望著他，杜义紧急抿著嘴角，不言不语，却带著无法言喻的强烈气势。
　　陈自谨冷淡了几分：“杜义，我晚点回来，有你什麽事？“
　　男人的声音低沈，努力想掩饰的怒气一开口还是压不住：“为什麽不接我电话？”
　　陈自谨身上都是酒气，心烦气躁：“你有完没完？”
　　语罢便大力地推门，杜义死死地拖门把不让他进去。
　　陈自谨恼怒地提高了声音：“放开！我是你什麽人，你他妈凭什麽管我？”
　　杜义一手拉著门，一首扭过他的脸，冷酷的字眼一个一字地挤出：“就凭我花了五千万，这个理由你舒坦没有？”
　　陈自谨瞳孔略微一缩，冷冷地：“我有自己的事情做，你他妈有种就把我绑起来啊。”
　　杜义气的头都要裂开，他用力拖过男人，阴森森的：“陈自谨，你他妈别以为我不敢。”
　　陈自谨耐心全无，火大地推开他：“放开我！”
　　两个人在客厅里扭打起来。

　　自锦成伤Ⅱ 十九

　　两个人在客厅里扭打起来。
　　杜义手上力气很大，他用力地扭过男人的手臂，陈自谨今天的反应有些缓滞，仅这样一下，他侧身闪避，差点摔倒。
　　杜义探手一摸，发觉他身上的热度异常。
　　他心头一惊，恼怒万分：“妈的，这麽热还去喝这麽多酒，你他妈是找死是吗？”
　　陈自谨奋力地拨开他的手，哑著嗓子：“滚开！”
　　摇晃著朝房间里走去。
　　杜义在背後一把抱起了他，转眼修长单薄的身体被他放到了床上。
　　杜义动手解开他的衬衣，陈自谨冷著脸推开他的手，杜义火气上来，恶狠狠地喊：“你他妈再动信不信我就直接上了你。”
　　陈自谨被他的凌厉的气势一时震住了，怔怔地地望著他，烧得双眸中都是水汪汪的光。
　　杜义解开了他的衬衣，替他换上了睡衣，又走到浴室拿来热毛巾，帮他擦干净了身体。
　　才走到客厅外，拨家庭医生电话。
　　殷医师来到时，陈自谨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被子里，紧紧蹙著眉头昏沈地睡。
　　医生给他打了点滴，又开了药，吩咐了杜义先看今晚上是否退烧，如果情况有异最好送医。
　　已经半夜，杜义只答应著，便让佣人送走了医生。
　　杜义守了一夜，待到天亮时，热度才稍稍减弱了一些。
　　但人还是昏沈，杜义喊他起来吃药，陈自谨模糊著意识，只更深地往被子里缩去。
　　杜义皱著眉，迫不得已，将药片掰碎，微微含在舌尖，跪在床边将手托过了他的脸。
　　舌尖微苦，灵活地撬开了他的唇，陈自谨极力地抗拒著，辗转不安，只发出模糊的音节：“不要……”
　　杜义耐心地一寸一寸达打开他的牙齿，舌头将药顺了进去。
　　味蕾中苦涩的味道传来，身体更加的难受，男人眼角细细有液体流出，动手要推开压迫在自己身上的人，杜义的大手钳制住了他的手。
　　陈自谨只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男人忍著心痛轻声地哄：“忍一忍，吃了药就好了。”
　　又含了口水，微微托起他的身体，送进他口中，帮他把药吞了下去。
　　如此这样反复几次，终於把医生开的剂量给他吃了下去。
　　冷酷高大的男人一边拉扯著领带一边推开了房间的门。
　　宽大的卧室内，脸色苍白的男人正倚在床上，手上的笔不停地飞快签署著一份份文件。
　　杜义大步跨了进去，一把抽过了他手上的东西，沈著脸：“谁拿过来给你的？”
　　陈自谨垂下眼睑淡淡的：“怎麽，你不准我去公司，连我签份文件你也要管？”
　　杜义态度强硬：“你身体还没好，就应该好好休息。”
　　床上的男人赌气地将手上文件夹一扔，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杜义看著他任性地闹脾气，居然觉得有些想笑，他宠溺地摸摸他的黑发，拿过了他手边的文件：“我来，你签章在哪里？”
　　陈自谨只翻身扯过被子不理他。
　　杜义替他拿过了杯子倒了水：“过来把药吃了再睡。”
　　躺在被子里的男人还是一动不动。
　　杜义无奈：“好，我出去，你自己吃吧，文件我帮你整理好，明天起来精神好一点再看。”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早晨的起居室，杜义边打领带边对著沙发上的人：“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陈自谨裹著毯子看早间新闻，只淡淡地应：“没事了。”
　　杜义走过来，自然地抚上他的额，试了试温度：“没事就好。”
　　电视上正播放著年关的市内商铺的火爆，陈自谨凝神望著江海旗下的那几个商场，开口：“那请问杜先生，我明日可否如常工作？”
　　杜义也知道这段时间事情紧，略略思索：“这几天下雨，也别跑来跑去的了，让助理送紧急的事情过来。”
　　陈自谨不再理会他，只靠到沙发边上拨电话：“小锺，你过来一下，对，把公司最近的──”
　　杜义无奈地望了他一眼，穿上外套出门。
　　深夜的卧室内亮著柔和的灯光。
　　陈自谨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抄著手冷淡地望著正在电脑前奋战的男人。
　　杜义手上不停，仍空得出余光瞟向他，然後扯著嘴角笑：“阿谨，你不要一直看著我嘛，先去洗澡准备睡觉了。”
　　陈自谨低低的声音如同瓷器敲打的质感，却是那样的冰凉：“杜先生还在为江海的事业奋斗，我哪里敢睡。”
　　杜义皱著眉头低低地咒骂一声，推开键盘站了起来。
　　“好，”他高挑身形在他跟前形成了一个压迫感十足的影子：“不干了，统统去睡觉，可以了吧。”
　　他大力地将男人一拖，推进了浴室。
　　陈自谨闭著眼躺在浴缸内，享受著温热的水流淌在身体上的舒适感。
　　一会，浴室的门被推开，杜义走了进来。
　　他蹙眉，往一旁动了动。
　　杜义迅速地脱掉衣服，跨进来抱住他，加了些热水，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一个小瓶子，而後将男人的腿搁在了自己的腿上，倒开了药酒帮他按摩膝盖。
　　杜义的宽厚的手掌有薄薄的粗糙感，力度合适地在他的腿上反复地揉搓，推拿，手指按著他酸痛的腿部，一会，一直僵硬著的膝盖开始发热，筋骨都开始舒缓起来，陈自谨顿觉身体轻松许多，他微微地眯起了眼，往後依靠，杜义的肩膀顿时承接住了他的身体。
　　杜义耐心地一遍遍按摩他的双腿，直到药酒散开渗入肌肤，手下那僵著的肌肉开始彻底放松。
　　他托住他的身体，将沐浴露倒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揉搓。
　　氤氲的水汽间，身体缓缓地放松，陈自谨靠在了他的肩头，有些昏昏欲睡。
　　杜义将两人的身体利落地洗了个干净舒坦。
　　陈自谨模糊中，感觉到身後的身体发出的热量，他心里一动，顿时感觉到了男人胯下的硬胀，结结实实地顶在他的背上。
　　顿时清醒过来。
　　他推开身後的男人，扯过浴巾站了起来。
　　杜义飞快地站起拉住他，有些别扭地喊：“阿谨，不要这样嘛──”
　　陈自谨甩开他的手：“你当我是个玩具也要注意一下使用的限度。”
　　杜义讪讪地收手：“对不起，我一时心急。”
　　陈自谨不再看他燥热难忍的神情和已经挺立得傲人的性器，冷淡的背影消失在门前。
　　杜义苦笑一声，只得坐在浴缸的边缘，伸手缓缓握住了自己的分身。
　　想象自己是在抚摸的是男人光滑的大腿内侧，吻上他性感的发根，他单薄凄豔的锁骨，他微微闭著眼，做爱的时候仍然是矜持冷淡的表情，只是在最高潮的时候，嘴角压抑不住的一声细细的呻吟。
　　喷射出来的一瞬，他只觉得身体如同被抽干一般的虚空。
　　眼角刺痛，他轻轻地呼出气息，陈自谨，我爱你。
　　陈自谨昨晚睡得好，起来的时候，二楼一片寂静，杜义已经出门。
　　他洗漱完毕走进书房，电脑旁是叠著整齐的文件。
　　他略有惊异地翻开，才发现昨天锺非送来的公司文件，一份用铅笔做了细致的修改，另外一份是修改好的打印整齐版本，只待等他签章。
　　他的手指，缓慢地抚过白纸间那熟悉的字体。
　　心底有微微的暖意。
　　这个人，冷酷无情，不择手段，但只要真心地被他宠过，那样蚀骨的滋味，只怕一辈子也忘不掉。
　　陈自谨只绝望地闭上了眼。
　　明明已经无关爱恨的一场交易，为什麽还要这样的缱绻宠溺，纠缠横生？
　　杜义，你这样，只会让我们，陷入更深茫的死局。
　　新年开始倒数计时，市内的商机无限，环境一片大好。
　　义云同江海合作开发的度假村已经开始前期的投入使用，由於反响良好，新年期间的预定已满。
　　陈自谨这几日开始正常上班，度假村的发展前景良好，公司上下气氛都不错。
　　杜义最近亦忙，有时候傍晚从公司回来，在家里碰到阿谨，他仍然是一脸冷冷淡淡，径直进了书房不再理会他。他也不敢去打扰，只怕从他那看到嫌弃或者厌恶的表情。
　　夜里帮里事情也多，有时候一个晚上跑几个场子，一夜就过去了，所以他这段时间基本都没在家里睡过。
　　黄昏的冬日没有太阳，天色灰暗。
　　天气预报说今晚上会有冷空气，杜义下班回家来套了件厚外套，正准备出门，视线落到了站在楼梯上的男人。
　　陈自谨站在二楼，平淡的语气：“忙麽，不忙的话在家吃了晚饭再出去吧。”
　　杜义阴郁的眼睛微微地亮，有些惊喜地望著男人，嗯了一声。
　　杜义感觉和阿谨的关系缓和下来以後，每天尽量抽出傍晚这一段时间，回家吃顿饭，但最近义云几间娱乐场所火爆，林定强挡了一些事情，但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来催，晚上他还是一样得往外跑。
　　所以这天晚上陈自谨晚上回来，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心里难免都有些惊异。
　　杜义揉著额头靠在丝绒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黎刚站在他的身旁，冷硬的汉子脸上有些忧色：“义哥，是否需要请杨医生过来？”
　　杜义目光看到了门前站著的男人，对著黎刚比了个手势，简单地吩咐：“你回去吧。”
　　黎刚踌躇了几步，还是转身，走到门前，同门边的男人恭敬地打了声招呼：“三少。”
　　便带上了门。
　　陈自谨走了进来，坐在了他身旁简单地问候：“今晚有空？”
　　杜义嗯了一声。
　　“最近似乎很忙？”
　　“过了年好一点。”
　　杜义坐在他身边居然没有动手动脚，而是安静得反常。
　　陈自谨望了一眼，他脸色阴阴暗暗的，对与他的交谈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致，陈自谨今晚应酬了一个晚上，也有些累了。
　　晚上喝了酒，喉咙都有些灼烧的痒痛，他起身往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静静地捧著喝。
　　杜义习惯性地掏烟，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有些微微咳嗽的男人，他起身走了出去。
　　屋檐下散落的冬夜里花园树枝萧索的影子，杜义身上只穿了一件长袖的TEE，冷风吹来，身体都有些发抖。
　　他搓了搓手，打火机啪地一声清脆。
　　香烟的温热气息吸入肺腑，压抑住了胃里欲呕的感觉，一直紧绷著的身体轻松了一些，脑袋钝重的痛似乎也减缓了些许。
　　杜义咬著烟，背靠著墙壁，手冻得有些发麻，也不知站了不知多久。
　　忽然间在橙黄的灯光下，看到光线拉出的一个单薄的影子。
　　他转过脸，看到清瘦的男人披著外套站在大厅的门前，杜义连忙将他推了进去，略微不耐烦：“外面风很大，身体刚刚好一点，你他妈跑出来做什麽。”
　　陈自谨淡淡地说：“外面这麽冷，干嘛要出来。”
　　杜义讪讪笑笑：“出来抽根烟而已。”
　　陈自谨顿时明白他是不想在客厅抽让他吸二手烟，他转身：“我上楼去，你进来屋子抽吧。”
　　杜义伸手在眼前的昏茫中虚空地一挽，才捞住了他的手腕：“阿谨，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自谨扣住了他的手：“我知道，进来吧，外面很冷。”

　　自锦成伤Ⅱ 二十

　　厨房的餐厅间寻常的早晨。
　　杜义扣著衬衣的扣子，坐到椅子上，望著对面的人：“阿谨，杜思毕业回国，你今年和我回家过年。”
　　正静静喝咖啡的男人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中是明显的拒绝。
　　杜义抽掉他手中的杯子，换上了温牛奶：“我不想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家。”
　　陈自谨淡淡地应：“习惯了。”
　　杜义微微眯起双眸：“为什麽不要？”
　　陈自谨握著杯子：“不方便。”
　　“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杜义压抑著的不高兴的语气：“我妈把你当另个儿子一样疼，有什麽不方便。”
　　陈自谨低了头：“就是这样，我更不能去。”
　　杜义脸色一白，推开了椅子：“我他妈随便你。”
　　陈自谨出门上班时，发现杜义的车已经开走了。
　　已经近除夕，公司的放假的员工基本已经离去，只有加班的人尽职地守在办公室内。
　　陈自谨处理完了手上的文件，晚上有应酬，他领著助理陪著几个客户在娱乐会场一直待到凌晨。
　　回到家时，对面的房间一片黑暗。
　　第二天，他起来时屋子还是一片空荡，他开车出门时，看了一眼，车库里不见那辆熟悉的奔驰。
　　杜义没有回来，也许已经回家了。
　　一直到除夕那天。
　　早上，陈自谨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到男人推开了客厅的门。
　　杜义眼底有沈沈的倦色，推门走了进来。
　　他将身体一抛，跌入沙发间，舒展了身体，将手压上了额头，轻轻地按。
　　陈自谨闻到他一身的烟酒味道：“你这几天是在哪里？”
　　“啊，”杜义干笑一声：“场子里。”
　　陈自谨皱眉：“喝成这样，一身酒气。”
　　杜义很快站了起来：“我去洗澡。”
　　他直直地往前走，却仿佛没有看到身前的茶几，陈自谨喊了一声：“喂──”
　　杜义的小腿已经撞到了大理石上，身体失去重心，往前一栽。
　　陈自谨站起飞快地拉住他，有些诧异：“你怎麽了，这麽大的东西都看不见？”
　　杜义推开他，竭力地镇定心神，凭著眼前些许模糊的光线，努力地维持著脚步的平稳，朝一楼的浴室走去。
　　过了好一会，高大的男人才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手上的毛巾擦著头发，淡淡的语调：“我晚上在家吃饭。”
　　陈自谨一愣：“你不回家？”
　　杜义手上停了停，才有些别扭的声音僵硬地：“不回了。”
　　杜义坐到沙发上，甩开毛巾抱住了他，清新的木质香调气息吹在他的耳边：“晚上要吃什麽？”
　　陈自谨秀挺的眉毛一动，直接地嘲讽：“佣人已经放假，你做得出来？”
　　杜义无奈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会煮泡面，那辛苦三少，你做好不好？”
　　陈自谨瞥了他一眼，眉目宁静：“等下先去买菜吧，要吃什麽？”
　　杜义听到他的回答，嘴角掩饰不住微微地翘起：“都可以。”
　　两个人开车去超市买了一堆的食材，又采购了许多年货，人潮拥挤间，杜义紧紧攥住他的手。
　　陈自谨的手微微的冰凉，杜义宽厚的手掌带著温热，两个人在人流中挨近，一会，交缠著的手上都是汗涔涔的，却舍不得放开。
　　杜义记起读高中时上政治课，他也是这样在书桌底下强自拉紧阿谨的手，麽指轻轻地绕著他的修长指骨，揉搓一翻，少年血性方刚，仅仅是这样，两个人都有些面红耳赤。
　　那时候仅凭一腔热血，以为这不过是少年时的热烈游戏，未曾想过日後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经历这样多的腥风血雨。
　　直到最後才明白，像如今这样望著身旁这个依然温和俊秀的男子，身旁人来人往，他所得的，所要珍惜的，也仅有他一人而已。
　　两个人齐心在厨房呆了一个下午，所幸陈自谨虽然很少亲自下厨，但厨艺还算不差，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只是当陈自谨对著热腾腾的锅喊料酒的时候，对著那个自告奋勇要在一旁打下手的男人递上来的白醋，又一次无奈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自己找。
　　杜义赧赧笑笑，只在他专心地望著锅里的炖汤的时候，从後边搂住他的腰。
　　杜义只觉得似乎过了一辈子那麽久，才又一次拥住怀中的人，过了一个温馨的除夕。
　　大年初一，杜义说要照习俗去庙里上香。
　　陈自谨坐在沙发上揉揉有些僵硬的双腿，不冷不热地应：“你也要拜神？”
　　“我造孽太多，怕不得善终，要求菩萨原谅我。”杜义扯著嘴角，笑得清淡。
　　陈自谨心头一跳，却只淡淡地说：“菩萨只渡众生，不渡你这样的妖孽。”
　　杜义站在门前，故意恼怒：“陈自谨，你非得这麽损我不成？”
　　陈自谨弯弯嘴唇故意地对他坏笑。
　　杜义直接扑到上沙发上，伸手扯过男人的衣领，陈自谨早有防备，一个劈手隔开了他的胳膊。
　　杜义的动作更快，手肘一转，已经顶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已经紧紧地将他搂住。
　　陈自谨手奋力一撞，身体一滑，从他的侧身闪了过去。
　　两个人在沙发上贴身搏斗起来。
　　陈自谨虽然没有杜义力气大，但身手一样灵活，杜义在沙发上扑腾了几下，仍然没有办法将他制住，两人在沙发上翻滚，竟像两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大小孩。
　　陈自谨的大腿在他的身体上摩擦了几下，杜义咒骂一声：“靠，你再动──”
　　陈自谨已经感觉到他身体的燥热，白皙脸上有几分嫣红，即刻住手站起来：“你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杜义拉住了他，可怜巴巴地望著他。
　　陈自谨不理会他：“阿义，我不想。”
　　杜义很快地接：“那出去。”
　　陈自谨甩开他的手，不甘心地朝房间内走去。
　　杜义大声地朝著他的背影喊：“阿谨，不要这样，我们去跟菩萨讨个吉祥让性生活更和谐嘛。”
　　陈自谨抓起桌上的烟盒打火机砸了过去。
　　陈自谨直接甩上门，将男人朗声大笑关在了门後，换衣陪他出门。
　　两个人难得度过了几天平静安宁的日子。
　　陈自谨在晚上，对著坐在沙发上搂著他看电影的男人说：“你是这麽有空，场子不用管？”
　　杜义得意一笑：“你以为我熬了那几天几夜在公司里，是干什麽去了？”
　　陈自谨神情一怔，想来也知道，义云数个场子，在节日更加是事情繁多，杜义想必也是在除夕前那几天处理好了事情，才抽出几天空来。
　　杜义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起来，低沈的嗓音带著蛊惑：“阿谨，我们来做吧──”
　　昨天夜里激情过度，这几日杜义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躺在房间内，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声，这宅子这几天一向安静万分，哪里来的声音。
　　他在睡意朦胧间听了听，声音还有几分熟悉。
　　男人迅速起床下楼，在二楼的楼梯间看到陈自谨陪著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倾头温和地微笑地交谈。
　　他脸顿时垮下，三步两步地奔下楼梯，喊：“妈，你跑来这做什麽──”
　　坐在沙发上老太太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劈里啪啦地说起来：“你说这是什麽话，你是我儿子，我来看看你有什麽错？”
　　“你这孩子，工作忙到过年也不回来，小思陪我来看看你。”
　　“还是小谨乖巧，接到电话就过来接我们了。”
　　杜义无奈地望向一旁的男子，陈自谨对他撇撇嘴巴，意思是你睡得跟猪一样。
　　一旁的年轻女子拉住了老太太：“妈，好了啦。”
　　杜思烫了个芭比娃娃一般的头发，出落得高挑漂亮，眉眼之间有几分英气，和杜义很相象，她笑著说：“哥，你怎麽不住山庄了？”
　　杜义一时还没有办法接受他和阿谨的屋子内出现了这两个呱躁的女人，只来得及说：“小思，我不是让你好好在家陪爸妈过年吗？”
　　陈自谨接了话：“小思，这里离市区近点，上班比较方便。”
　　“喔，也是。”杜思笑著应。
　　陈自谨温和地说：“阿姨，坐了这麽久的车也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杜义回神：“妈你先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去吃饭。杜思，你帮妈把行李提上来。”
　　皇都酒店典雅的包厢内。
　　服务员必恭必敬地上了一道道菜，老太太手上筷子没动多少，嘴上倒没停过：“我让你爸也上来，他死活不肯。”
　　杜义只应：“他不愿意上来，我下次再回家好了。”
　　“小思毕业了，过了年要开始工作，阿义，你看是让她进哪里工作比较好？”
　　姑娘坐在陈自谨旁边，插话：“妈，我自己找。”
　　老太太喝了碗汤，话题又对准了陈自谨：“小谨，我听阿义说你结婚了？”
　　“妈，谨哥现在是单身了啦。”那年轻活泼的女子唧唧喳喳，毫不掩饰地拉著陈自谨说话。
　　杜义脸色阴郁地望了两人一眼。
　　打从早上开始，杜思就拖著阿谨没放开过。
　　若是其他人这样，早就被他直接拖到海堤边推下去了，但偏偏是自家妹妹，他也就只能忍著，内伤都要憋出了。
　　那头的老太太完全不明白这饭局的诡谲风云，继续地接著说：“现在你们年轻人的想法阿姨真是不明白了，像阿义和重阳，也是说离就离──”
　　杜义神色一凝，连忙给她夹了一道菜：“妈，吃这个冬菇，很新鲜滑口。”
　　一边小心地看了看陈自谨的脸色。
　　陈自谨仍然是淡淡的表情，只微笑地说：“阿姨，儿孙自有儿孙福，阿义这麽出息，您还用担心什麽？”
　　老太太被他哄得高兴：“小谨，你也吃啊，以前这麽俊俏的孩子，怎麽长大了瘦这麽多。”
　　杜义神色一顿，只静静地接过服务生手上的碗放到他面前：“喝点汤，养胃。”
　　老太太一边吃饭一边望著眼前的几个年轻人，有些感慨：“小谨，阿姨也算是好多年不见过你，以前你跟阿义读书的时候，来阿姨家，我就说这麽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是做大事业的，阿义一直都说你帮他很多，小谨，阿姨说句不见外的话，我早把你当自己家儿子看了。”
　　陈自谨只温和地说：“谢谢阿姨。”
　　杜义不耐烦：“妈，讲这麽多做什麽，阿谨又不是不知道。”
　　老太太瞪他一眼：“我是替你谢谢人家，你这强头小子，别有福气不知道珍惜。”她又转头继续说：“小谨，你跟阿义，两兄弟感情还这麽好，这人心浮浮啊，很难得了。”
　　陈自谨拿著筷子的手轻轻一震。
　　杜义望著他竭力故作镇定的面容，只觉得後脑突突一跳一跳的疼。
　　陈自谨依然是从容优雅，只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阿谨──”杜义不自觉地拉住他的手，脸上隐隐忧心。
　　陈自谨清冷的眸静静地望了一眼拖在他腕上的杜义的手，有些焦躁。
　　杜义回过神来放开了了他。
　　休假的最後几天，家里有两个女人在，杜义忙於仔细陪著老太太，几乎没有连阿谨的手都没有摸过，天天都是一副压欲的表情，好不容易过了几天，老太太心满意足地宣布对大城市的车水马龙人流汹涌腻烦了，怕老头子在家饿死，要回家去，杜义只恨不得跪谢三声高呼，谢老佛爷恩典，安排好车子送母亲回去，林定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杜义揉了揉额头，累得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林定强还是四平八稳的声音：“义哥，梁总找你，说公司要你签署的文件已经不能再拖了。”
　　他只得强打精神，走进房间翻出止痛药片吞了进去，开车去了公司。

　　自锦成伤Ⅱ 廿一

　　城市还有著热闹喜庆的气氛，但上班族已经开始神色匆忙地出入写字楼。
　　陈自谨这天下班比较早，回到家时，只有佣人在厨房忙碌的声音，他上了楼，推开了杜义的房门，空无一人。
　　从过年开始一直持续到月底，是娱乐场所最繁华的时候，所以杜义经常是早出晚归，很少见过他。
　　他进房间洗澡，简单地吃了晚饭，夜里接了个电话。
　　然後进书房，一直到将近凌晨，才听见客厅外有动静。
　　他走出房间，正看到杜义推开二楼客厅的门，陈自谨手撑在门扉上：“杨医师打过电话来家里，请你回复。”
　　杜义脱下外套，扯开了领带，只疲倦地点点头。
　　陈自谨知道他最近忙，公司和帮里两头跑，晚上回来还抢著替他处理江海的事情，脸色都有些憔悴，他走过来对他说：“我帮你放洗澡水。”
　　杜义只动动嘴型说谢谢 ，人已经走到阳台外拨电话。
　　杨宗明很快接起。
　　“杜义，美国的手术事宜已经联系好，专家组研究过你的脑部扫描片子，认为手术的成功率还是很大的，你考虑一下，是否要接受手术？”
　　杜义按了按一直胀痛得厉害的头：“什麽时候？”
　　“你排出时间来，下个月可以动身，先去做一些复检，看医生安排手术时间。”
　　杜义声音有些低沈，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杨宗明问起：“病情最近有没有发作？”
　　“偶尔。”杜义斟酌著答。
　　“状况如何？”
　　“还是疼。”他只觉得头抽痛得难受，不禁伸手去摸烟。
　　那头杨宗明多了几分严肃：“有没有视力减退的现象？”
　　杜义淡淡地喷出一口烟：“有。”
　　“什麽状况。”
　　“有时候太累的话会看不清楚东西。”
　　杨宗明口气都变成教训：“我不是叮嘱过你太过操劳会加重病情，像你这样的病人，医生再努力也是徒劳。”
　　杜义只抚额，神色疲惫：“宗明，事情多，总要做的。”
　　杨宗明哑言，过了一会，才无奈地说：“总之你尽快排时间出来，好好休息，将身体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杜义想了想：“宗明，我想推迟一个月再手术。”
　　杨宗明职业的冷静素质发挥了作用，杜义猜他应该准备要飙脏了，却只听到那端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什麽事比自己性命重要？”
　　杜义只平静地答：“的确是很重要的事。”
　　医生那头尽量控制自己，声音稳定：“不能拖，尽快。”
　　忙碌的日子时间飞快。
　　初春的雨下的缠绵，每一日都是阴沈的蒙蒙细雨。
　　杜义这段时候工作稍稍轻松了一些，一有空他也每日准时下班，如果陈自谨也不用应酬，他便绕个弯去江海接他下班，两个人回家安静地吃顿晚饭。
　　夜间男人坐在书房内，静静地抽烟。
　　烟圈盘旋，而後淡淡地散去，杜义缓慢地思索，最近头疼发作得有加重的迹象，可是如果手术，也许躺下去就再也没有清醒的机会。
　　他仅仅想留住最後的这一点时间而已。
　　门前忽然有敲门声音。
　　陈自谨推门进来，顿时被满室的烟雾熏得呼吸一窒。
　　他跨进一步，皱皱眉头：“干嘛自己在这抽这麽多烟？”
　　杜义将手上的烟掐灭，把手上的诊查报告迅速地塞进抽屉，才笑了一下：“怎麽还没睡？”
　　陈自谨张了张口要说话，却被浓烈的烟雾呛得咳嗽起来。
　　杜义连忙站起来，将他拉出了书房，顺手将一室的烟雾缭绕关上。
　　两个人在房间的沙发上坐下，杜义熟练地将他抱住，温热的唇印在他尖尖的颔下。
　　男人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著他手腕上那一个小小的浅色疤痕。
　　陈自谨身体动了一下，模糊地：“我去做手术把它磨平吧。”
　　“不准。”杜义眯起双眼：“留著它，让它时时提醒我曾经多麽的混账。”
　　也许是最近的生活太平静，平静到甚至让人产生了类似於幸福的感觉，陈自谨觉得曾经的伤痛，似乎都有些淡忘了，也许时间真的能磨平一些东西吧。
　　杜义凑在他的耳边，有些柔软的声音：“阿谨，我想喝你书房那瓶李察干邑，拿出来，我有好事和你商量。”
　　陈自谨书房收藏了几瓶年份特殊的好酒，杜义一直觊觎许久，陈自谨也不是不愿意，但就是像个两个闹别扭的孩子，杜义越是赖著他说要，他偏偏不给。
　　杜义啃著他的脖子：“再不给我，我就要吃你了。”
　　陈自谨回头狠狠地瞪他一眼，推开他：“拿给你，以後少来烦我。”
　　他赤著脚站在铺著地毯的地板，身体却忽然一颤，双腿就要跪在地上，杜义扑在沙发上伸手拉住了他：“怎麽了？”
　　陈自谨脸色有些白，只咬牙不说话。
　　杜义马上问：“腿疼？”
　　“还好。”
　　“过来。”
　　杜义抱起了男人坐在沙发上，将他的双腿搁在膝上，拉过沙发上的毯子盖住了他的双腿，随即将手伸入了里边，灵活的手指带著温热轻轻地按摩。
　　如同针扎一般的刺痛顿时舒缓了许多。
　　杜义手上没停：“阿谨，春天南方天气又潮又冷，对你身体不好，我们去度假吧。”
　　陈自谨眉宇间的纠结舒缓了几分：“公司事情多，如何得放假？”
　　杜义挑眉狂傲得很：“你是BOS，你要休假，谁敢不准？”
　　他凑上来：“阿谨，我最近也太累，想放松一下。”
　　陈自谨只看著他眉宇之间隐隐的倦色，忽然泛出一丝心疼，就点了点头。
　　杜义高兴地抱住他：“要去哪里？”
　　他继续自己说：“去南半球最好，气候温暖，澳洲可好？”
　　陈自谨想了想，说：“南美吧，里约。”
　　十月，风情万种的里约热内卢。
　　美丽的瓜纳巴拉海湾，热带海洋的风缓慢地吹来。
　　科帕卡巴那海滩边上一条宽阔的海滨大道上，人行道用白色与黑色的小石头拼镶成各种波浪形的图案，海风吹拂过屹立两旁的棕榈树，大道上布满了风情各异的小酒吧和咖啡馆。
　　延绵数公里的公主海滩上，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拼凑成了一段美丽的风景线，躺在松软的海滩上晒完太阳的人们，都喜爱坐在酒吧里悠闲地品一杯冰冻的烈酒。
　　街边的一家小咖啡店内。
　　修长高挑的东方男子，干净黑发，清俊五官，独自坐著喝著一杯咖啡。
　　有穿著比基尼的火辣的女子上来搭讪：“Hi.”
　　那拉美女子五官很深，笑容迷人：“What’s a handsome guy like you doing here alone? ”
　　傲人的的乳房已经贴上了他的肩膀。
　　陈自谨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身後忽然穿来男人不悦的嗓音：“喂，”他说中文：“你离他远点。”
　　女子转头，映入眼中的又是另外一名英俊高大的亚洲男人，湛黑的双眸散发出隐隐尊贵强势的气度，锋利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陈自谨淡淡笑笑，他也只有在著急的时候，才会习惯性地说母语。
　　他开口带了微微地戏谑：“阿义，你跟她说的是中文。”
　　那女子只饶有兴致地望著他们：“so he is not alone？I am wondering……”
　　“He is my love。”杜义僵硬著脸，冷淡地说。
　　那火豔女郎瞪大了眼，然後笑笑，转身走了。
　　座位上陈自谨笑得嘴角都翘起来，杜义在他身旁坐下，啜了一口冰咖啡，恶狠狠地：“别仗著你这张脸到处勾引别人，你是我的人。”
　　陈自谨的笑容的弧度加深，双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操，你他妈再笑！”杜义一把拖起了他：“走了。”
　　巴西风景秀美，依山傍海，风情万千，有南美著名的依瓜苏大瀑布，玛瑙斯的亚马逊河流域，足够两人的行程安排得丰富多彩，附近的景点绕过一圈之後，杜义和陈自谨还是选择在里约住下，每天只随意地闲逛，也流连忘返。
　　手拉著手走在市中心的大街上，欣赏著路边的修建的欧式建筑与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交相辉映，在最大的国立博物馆里头并著头看一个古代印第安人的武器，累了就回位於滨海大道上的豪华酒店抱著睡过一整个悠闲的下午，傍晚在夕阳下的海滩散步……
　　天堂一样的日子。
　　陈自谨已经不记得今夕何夕。
　　那一日在里约最富盛名的面包山。
　　两人乘坐缆车登上山顶，凭栏远眺，都不禁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
　　从高处看，海滩上白色的游艇和帆船星散点落地停泊在蔚蓝色的水面上，远处的尼泰罗伊大桥飞架海湾两岸，远眺浩渺的大西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不时地驶过巨大的海轮，三三两两形状各异的小岛在海浪潮水的拍击下，时隐时现。市区中心的高楼间，南来北往的小汽车宛若无数的甲壳虫在月牙般的海滨大道上缓缓爬行……
　　杜义看了一会，伸手揽过身旁的男人，同他并肩观看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 指腹间带著微微的粗糙感，紧紧地握著他的。
　　杜义对著身旁凝神欣赏的男人挑眉笑笑：“喜欢？义云最近在评估山顶的别墅开发案，到时候给你留一栋，我们市海港风景差一点，也还可以看。”
　　陈自谨瞪他一眼：“收起你的暴发户嘴脸。”
　　杜义嘿嘿一笑。
　　山顶大风呼啸，他们站了很久。
　　“阿谨，”男人低沈的声音传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只记得我们快活的日子。”

　　自锦成伤Ⅱ 廿二

　　宽敞豪华的酒店套房，裹著被子在KINGSIZE床上的男人半眯著眼，望著正在沙发上翻衣服的男人。
　　杜义仍然睡眼朦胧：“你要出门？”
　　“嗯。”陈自谨抽出了棉布衬衣和粗布裤子，简单地应了一声。
　　“是要去哪里？”
　　“我约了一个朋友。”
　　“你在这还有朋友？”
　　陈自谨淡淡地答：“不可以吗？”
　　杜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当然可以。”
　　陈自谨脱掉睡衣朝浴室走去，杜义赶忙上来抱住了他：“去见谁？”
　　陈自谨拉开了他：“你不认识。”
　　很快，男人擦著头发走了出来，穿衣，将钱包手机和其他零碎物件塞进沙发上的包，出门前他回头看到那个男人正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望著他。
　　陈自谨神色如常平淡：“今天你自己逛逛，我会晚点回来。”
　　房门咯哒一声关上了。
　　杜义萎靡地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中，不甘地把头埋在被子里拱了拱，终於狠狠地骂一声操，迅捷地跳起，奔向了浴室。
　　潦草地抹了把脸穿衣後杜义冲到楼下，已经不见了那个男人的踪影。
　　他愤恨地踢著路边的黑白相间的石头，返回了酒店。
　　天高云淡的里约街头，华丽的商店橱窗映射出男人英俊寂寥的脸。
　　灰色的TEE外套上同色系的深色格子衬衣，袖口被随意地挽起，修长的双腿只用简单的牛仔裤来衬托，狂傲中带著阴郁的亚洲男人，充满了神秘迷人的魅力。
　　路边的女郎频频注目投来笑脸，杜义臭著一张脸，阿谨不在身边，他也没什麽心思凑旅游景点，只是在酒店呆著实在无聊，索性出来随便逛逛而已。
　　逛了几家精致的店铺，买了一些东西，很快也中午了。
　　走出狭窄的小巷转到市区的大街上时，杜义竟然在落地的玻璃窗咖啡店内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脸上闪现的是欣喜，走前几步，就要推门进去，手势却忽然定格。
　　杜义看到了他对面坐著的陌生男人。
　　陈自谨背对著他，头亲密地靠近对面的英俊的西方男子，两人谈笑甚欢。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尖锐，咖啡座上对著门的那个金发男子忽然微微抬眼望了一下，杜义同他打了个照面，落入眼帘的男人五官俊朗深邃，端著咖啡的姿势有种类似艺术家的优雅不羁，的确是，非常迷人的男子。
　　陈自谨说了句什麽，也疑惑地顺著他目光转过头来。
　　杜义仓促地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陈自谨看了一眼，古典的木门，只剩下了微微的晃动。
　　房间们被推开，男人微微笑著走了进来。
　　房间内一片黑暗，陈自谨疑惑地喊了声：“阿义？”伸手打开了灯。
　　套房内的沙发上，男人脸色有些阴沈，正独自在沙发上喝酒。
　　陈自谨走了过来，扔下手上的东西：“你没出去？”
　　杜义没有出声，锋利略带疲倦的眼神紧紧地盯著回来的男子笑意盈盈的嘴角。
　　手上不动声色地摇晃，冰块碰撞杯子的响声传来，他淡淡地喝著杯中的酒。
　　陈自谨觉得他的阴沈神色也有些莫名：“我先去洗澡，吃饭了没有，没有等下还可以去外面吃一点。”
　　他拿了衣服便往房间中走去，身後蓦然传来男人阴森森的声音：“那男人是谁？”
　　陈自谨随口地答：“谁?”
　　杜义腾地站起来：“你他妈装什麽装，喝完咖啡还去逛博物馆，早讲你为什麽要来里约嘛，我他妈的就直接给你定张机票算了，摊上我这算什麽事啊！”
　　陈自谨脚步停滞：“你跟踪我？杜义，还真是劳你费心了。”
　　高大的身体胁迫地靠近，杜义的手捏住了他的肩，一双眸子深沈似海，掩去了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怒火低沈地压著，再问了一次：“那男人是谁？”
　　陈自谨眼神一冷：“这是我私事。”
　　杜义冷酷的言语：“对於我来说，你没资格有狗屁私事。你还真是放荡，世界各地都养有情夫？”
　　陈自谨猛地推开他：“滚你妈的，杜义！”
　　“你！”杜义扬手，下一秒却死死忍住，他急促地推开他，转身走回沙发上，表情中压抑著狂怒的风暴，身体却没有移动半分，只定定地坐著。
　　陈自谨洗澡出来，对著夜景发了一会呆，坐在套房外小客厅沙发的杜义还是一言不发，只一根一根地抽烟。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了里间，躺到了床上。
　　在外面走了一天，陈自谨也有些累了，躺了一会，模模糊糊间要睡过去，他看了一眼，外边的沙发上只留下了一盏微弱光线的夜灯。
　　这一夜总睡得不安稳，陈自谨辗转著到半夜，听到客厅外悉悉索索的动静。
　　他有些疑惑，翻身下床，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杜义跪在地板上翻著地上的旅行箱。
　　陈自谨走了几步：“这麽晚了你找什麽？”
　　杜义看到他起来，似乎吓了一跳，手都一颤。
　　陈自谨弯下腰去，看著被他翻成一团乱的衣物，刚要开口说话，杜义却猛然地站起，朝卫生间冲了进去。
　　剧烈的呕吐和抽水马桶的声音传来。
　　陈自谨走过去，半蹲在地上扶住他的身体，隔著薄薄的衣服摸到一手的冷汗，他感觉他全身都有些痉挛，有些担心地问：“你怎麽了，身体哪里不舒服？”
　　杜义只摆摆手，仍然撑在大理石的瓷砖边缘，吐得辛苦。
　　他晚上根本没有吃过东西，胃酸的味道传来，没有东西可吐，可呕吐的感觉一直没有办法抑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後脑仿佛被钝重的刀子一遍一遍地磨过，经脉好像缓缓断裂一般的痛，杜义勉强止住了呕吐的感觉，抬起头来，却只看到模糊的人影。
　　大脑的神经粗砺的抽痛，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下一刻，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麽事情来……
　　实在是不愿意让阿谨，看到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
　　男人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回响：“杜义，你要不要紧?”
　　他辛苦地摇头应付他：“没事，你去睡，我到楼下坐一下。”
　　杜义无法控制力道，大力推开撑住自己肩膀的男人，踉踉跄跄地朝门口奔去。
　　陈自谨被他推得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迅捷地跃起，在门柄处死死地握住了男人的手，奋力地拖住他。
　　杜义暴躁低吼：“你他妈放开！”
　　陈自谨顺手一按，门被锁上了，杜义的身体抽搐著挣扎，奋力地想要挣开他的钳制。
　　陈自谨努力地拽住男人的肩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拖回了沙发上。
　　杜义终於无法忍受地嘶吼一声，脸色泛著隐隐的灰，双手紧紧地抠住了沙发。
　　陈自谨撑起他的身体，扶他坐好，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杜义颤抖的手刚一接过，杯子便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水流了一地。
　　“对、对不起。”他咬著牙要俯身去拣。
　　陈自谨扶住他，另外倒了一杯塞到他的手上。
　　他看著男人有些扭曲的面容，连嘴唇都微微地哆嗦，似乎在极力忍受著强大的痛苦，脸上担心尽显：“怎麽会吐成这样？肠胃不舒服？”
　　“没有，”杜义强自咬牙，勉强开口：“可能是喝了酒。”
　　陈自谨瞟了一样沙发边上的茶几，那一瓶威士忌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你酒量什麽时候这麽不济了？”
　　杜义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玻璃杯子，咬紧牙根没有说话。
　　陈自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一直发抖，阿义，我招服务生来送你去医院。”
　　“不用，”杜义颤抖著挤出了两个字，有些虚弱的声音：“我带有药，你帮我找出来。”
　　陈自谨迅速地接著去翻那已经乱成一团的衣物，终於在箱子角落发现了一个药瓶：“是不是这个？”
　　杜义点头：“三颗。”
　　男人就著他的手吞下了药片，双头按住了头部，死死地抵在沙发上，眉宇间紧紧地皱起。
　　陈自谨看见他下唇都被咬破了，血丝蔓延到嘴角，心里担忧焦急：“阿义，究竟有没有事，去医院好不好？”
　　男人艰难地摇头，哑著嗓子：“别管我，睡你的觉去吧。”
　　陈自谨坐进宽大的沙发内，揽过他僵硬的身体，轻柔地抱住。
　　杜义滚烫的头脑中，意识都有些混乱，只凭直觉靠进了身旁的人的肩窝，阿谨的身体微微地发凉，有著清爽树林青草的味道。
　　似乎要痛到爆裂的脑部神经舒服了一些。
　　两个人维持著同样姿势静静地坐了很久，陈自谨看了一眼窗外，天都有些微微发白了。
　　怀中的身体终於缓缓地放松下来。
　　陈自谨放开了他，男人脸色有些灰白，恹恹地靠在沙发上。
　　他细细地打量著他，有些怀疑的神情：“头痛怎麽会痛成这样？你备有药，是不是经常发作？”
　　“没什麽事，”杜义略略不耐，惩罚地吻了吻男人的唇：“压力大些偶尔会痛。”
　　陈自谨想起上一次他因为救他被泥石流砸伤，低低的声音：“是不是因为上次被砸到，後遗症这麽严重？你怎麽不和我说……”
　　杜义很快地打断他的话：“没有的事。”
　　陈自谨望著他：“阿义，你是不是有什麽瞒著我？”
　　“有，”杜义声音虚弱，态度却嚣张得很：“我他妈告诉你，你要再敢单独去见那野男人，我就宰了他。”
　　陈自谨恨不得抽他一丫子。
　　却见男人眉头又皱起，意识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经抚上了的他的额头：“还不舒服？”
　　杜义趁势靠到了他肩膀：“阿谨，抱抱我。”
　　斜阳温柔地落到套房外的阳台上。
　　身形高大的男人缓慢地坐起，他抬手揉了揉前额，脑中还是有剩余混沌的痛楚感，只好闭著眼躺了一会。
　　房间中一片宁静，他赤裸著脚慢慢地走到了阳台。
　　温柔的海风缓缓拂过面颊。
　　阳台上摆了一张沙滩椅，容貌俊秀的男人正躺在上面，手边合著书，倦倦地打瞌睡。
　　杜义静静地站在房门前，贪恋地望著他光洁的後颈，干净的黑发，那个让他心疼得恨不得揉进骨血的清隽背影。他跟自己说，只要每个清晨在枕边看到他的脸，他可以不计较一切。
　　正坐在外边的椅子上眺望海景的男人仿佛感应到了房间内的动静，微微一动，醒过来。
　　陈自谨起身走过来，手撑在阳台的门扉上：“好一点没有？”
　　杜义大咧咧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没事了。”
　　陈自谨仔细地端详了他的气色：“真没事了？”
　　杜义皱眉对他：“我有那麽脆弱吗？”
　　陈自谨淡淡笑笑，看不出什麽心思：“也是，祸害遗千年。”
　　遂转身回到阳台上去。
　　杜义笑笑走进浴室。
　　一会，男人的脸了凑过来，陈自谨闻到了他脸上清新的剃须水的味道，杜义低沈悦耳的嗓音：“阿谨，後天就回去了，这两天我们好好过吧。”
　　如果除去这个小小的插曲，里约之旅，可谓是多年来两个人之间最融洽的一段生活。
　　杜义也尽量地控制著自己不去多问他的事。
　　深夜和他在沙滩上看一场表演，抽著烟的瞬间，看著他望著沙滩中央的小舞台笑得开怀。
　　他只想多留住这样的笑容一秒，再多一秒。
　　陈自谨捅捅他：“干嘛一直走神？”
　　“啊，没有──”杜义回过神来，搂著他在海边看完了最後一场的热情火辣桑巴舞演出，又挑了一家安静的酒吧悠闲地坐到深夜。
　　杜义揉揉他的脸：“累了没有，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早要赶飞机呢。”
　　里约热内卢国际机场。
　　“阿谨，你他妈再看。”高大的男人一边托运行李，一边将身旁的人不断往机场外的大门张望的脑袋扭回来：“你还敢惦记著你那野男人？”
　　陈自谨只回答了他一个冷眼。
　　两个人将大包的行李托运好，取了登机牌，便坐在候机厅内等候。
　　杜义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事情，陈自谨坐在他身旁翻手机打发时间，突然间，嘈杂机场内响起女子清脆的喊声：“陈自谨！”
　　她说的是中文。
　　杜义惊讶地回头，陈自谨已经站起来招手：“西媛，这边。”
　　江西媛剪了清爽的短发，皮肤晒成小麦色，笑容灿烂地走了过来。
　　杜义下一秒看到了一直紧紧搂著她阻隔开周围的人流的那个金发英俊男子。
　　江西媛走了上来，热情地笑：“我刚刚从阿根廷赶回来，才听Martin说你们今天的飞机，还好赶上了。”
　　她对著杜义笑笑：“杜先生，好久不见。”
　　杜义脸色如常，酷酷的脸对著她露出笑容：“江小姐，没想到这也会遇见老朋友。”
　　江西媛大方介绍：“我男友，Martin。”
　　那金发的英俊男子礼貌地伸出手来，杜义微微欠身，得体地同他握了一下。
　　他抽空偷偷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低声：“干，你为什麽不早说。”
　　陈自谨撇撇嘴角，小声地回：“你给机会我说了吗？”
　　江西媛微笑：“怎麽不多留几日，我们还没有机会聚一聚。”
　　陈自谨笑：“谁让你不早些过来，下次再找机会吧──”他转转眼眸：“下次带Martin回国来。”
　　江西媛微笑点点头。
　　他乡遇故友，终归是高兴的，四个人闲聊了一番，很快，广播传来登机通知。
　　三千英尺的高空，陈自谨望著小窗口外的云海，低低的叹息一声。
　　杜义似乎有些疲倦，闭目在一旁休息。
　　陈自谨转脸看看他的刀削一般的脸庞。
　　还是一样要回去了，他和杜义身上都有太多责任，该面对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少，躲这麽久，也该知足了。
　　脑中想起西媛的临别的话。
　　“祝你们幸福。”
　　听起来那麽的遥远，无论是她的声音，或是，幸福。

　　自锦成伤Ⅱ 廿三

　　玻璃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晃眼。
　　夏天仿佛是一瞬间就来了。
　　办公室内吹出的冷气稍稍驱赶了夏天溽热。
　　开完下午的例会，陈自谨回到办公室，顺手将空调的温度降低了几度。
　　从气候适宜的里约回来之後，似乎就迅速进入了这样阳光灿烂的夏季。
　　他埋首将今天的事情处理完，抬眼看了一下，已经近六点，秘书过来跟他请示是否可以下班，翻了一下行程，晚上无事，他便淡淡挥手示意下属可以离开。
　　顺手摸过桌上的手机，按下熟悉的号码。
　　陈自谨走到落地窗前：“喂，嗯，是我，晚上有事吗？”
　　男人低沈的声音回答：“阿谨，晚上我还有应酬。”
　　男人平缓的语气：“哦，那没关系，我先回家好了。”
　　陈自谨略微将办公桌的文件收了收，将重要的锁入柜中，便拿了钥匙推门出去。
　　他走过宽敞的走廊，隔壁间的助理办公室竟然还是一片喧哗，传出热闹的声响。
　　锺非见到他走过，笑著喊：“BOS！”
　　陈自谨虽然温和有礼，待下属却一向严格，言行之间持重威严，因此平常除非公事，公司职员一般不会同老板有任何私交，锺非性子大大咧咧，反倒没那麽介意。
　　陈自谨微微笑：“下班了还不走？”
　　锺非笑著说：“BOS晚上有没有空，我生日啦，有空的话请你大驾光临喝一杯。”
　　总裁室的几个年轻人见陈自谨一直保持客气的笑容，也没有平日那麽的孤僻严肃，都纷纷接嘴：“对啊，老板过来啊──”
　　秘书室的Ann笑颜如花地撞撞身边的男子：“锺非这小子平时不知道多麽倾慕老板，BOS你来哦，他要美死了──”
　　众人嬉笑怒骂，冲散了整层大楼平时下班後人走楼空的冷清，陈自谨笑笑：“平日工作辛苦大家，我请客好了。”
　　人群顿时爆发出了响烈的欢呼。
　　年轻人爱热闹，喜欢去的场面上又还可以的场所，在城中也就是那几家。
　　要避开义云名下的娱乐场所几乎是不可能的。
　　陈自谨已离开多年，除了帮中高层，一般的打杂小弟和服务员人员更迭很快，没有一个是熟悉的面孔。
　　锺非订有包厢，一群人一进去就仿佛脱了形，疯叫起来。
　　虽然大家吃吃喝喝气氛热络，但有老板在的场合，众人还是保持著一定程度上的拘谨。
　　陈自谨手机响起，他朝锺非示意了一下，走到了外面稍微安静地地方接电话。
　　结束了手上的通话，他在思考应该用什麽借口先离开好让那群年轻人玩得尽兴。
　　脚步慢慢地朝著前方移动。
　　身旁的一个VIP，刚好服务生出入，他在打开门的缝间，偏偏见到了男人熟悉的脸。
　　里边惯常喧哗热闹，烟酒奢靡，他目光淡淡地掠过了坐在沙发正中间的男人，和他手臂上搂著的女人。
　　惊鸿一瞥，是个容貌豔丽的女子，陈自谨略略想想，才记起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他脚下没有停，继续朝著前面走去。
　　里边的男人却已一跃而起，冲了出来，甩开门拉住了他的胳膊：“阿谨，你怎麽在这？”
　　陈自谨淡淡扬眉：“怎麽，杜先生有规定我不可以来吗？”
　　“当然没有，”杜义笑了笑：“三少肯光临是我的荣幸。”
　　“怎麽，今晚来是有应酬？”杜义将他拉到了一旁：“过来怎麽不打个电话给我？”
　　陈自谨语气嘲讽：“你忙得很，我不打扰了。”
　　“怎麽会？”杜义仍然笑得邪气：“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不用了，你沈醉温柔乡，我进去凑什麽热闹。”话一出口也觉得这语气别扭，陈自谨推开他就要走。
　　手臂被男人有力地拖住，杜义扳过了他的脸，收敛了笑容，仔细地瞧他的神色：“你生气啊？”
　　“那是丽丽，”他张了张嘴吧，却又闭上，想了想才说：“不过是应酬而已。”
　　陈自谨拂开了他的手，对著他不痛不痒地说：“杜老大的逢场作戏关我什麽事。”
　　杜义张口要说话，那头有人探出了头大声地喊：“BOS──”
　　陈自谨不再看他一眼，走了进去。
　　深夜。
　　陈自谨回到家，发现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
　　杜义站了起来：“你不是十二点就离开了，怎麽这麽晚才回来？”
　　陈自谨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了过去上楼。
　　杜义跟著他走到二楼的客厅，喊他：“阿谨──”
　　陈自谨用力甩上了房门。
　　杜义无可奈何地将手抵在他的房门前，喊了几声，里边还是一片沈默。
　　他无可奈何地摸摸鼻子，眉间却舒展开来，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
　　第二天清晨，杜义睡眼朦胧走下楼：“阿谨，晚上过皇都，跟你吃饭。”
　　在厨房餐厅静静看报纸的男人只抬头望了他一眼。
　　杜义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嘴角：“记得啊，一定要过来。”
　　陈自谨上了一天的班，助理在下午过来跟他确定行程时，男人将头从文件中抬起，犹豫了一秒，还是有些恼怒的心情吩咐她取消了晚上的饭局。
　　傍晚的皇都，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底下车位几乎都停满，陈自谨开著车转了一圈，才找到空位停了车。
　　他按电梯上直接上了八楼。
　　一早有服务生在等候：“三少，义哥在等，您请这边来。”
　　杜义没有要包厢，而是在典雅的大厅内挑了一个安静的位置。
　　身形高大的男人微微蹙眉在抽烟，见到他走过来，把烟掐灭，替他拉开了椅子。
　　杜义随口闲谈：“刚下班吧，累吗？”
　　“还好。”陈自谨是淡淡的：“怎麽突然要来这吃顿饭。”
　　杜义邪魅笑笑，口气暧昧地说：“夫妻之间偶尔也要出来改善一下生活情趣的嘛。”
　　对面的男人眉头微微一皱。
　　杜义连忙说：“我点了菜了，你看看有没有什麽要加的。”
　　陈自谨略微翻了一下MENU，就推了回去：“不用了。”
　　杜义对他的口味，了解得一清二楚。
　　很快有服务生上来布菜，陈自谨只喝了些汤，拿了白灼虾慢慢地剥。
　　杜义用筷子轻轻碰了碰精致的碗碟，皱眉说：“阿谨，身体不好还挑食，吃多一点。”
　　陈自谨望了望他，还是拿起筷子，略微吃多了一点。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即使有些沈闷，但也算是安静美好的。
　　陈自谨拿起纸巾优雅地擦拭嘴角，余光中看到大厅内走进了一个女子，容貌姣好，穿著酒店的领班制服，一路上的服务生朝她微微笑。
　　女子直接地朝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陈自谨望著她，微微地诧异，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地凸现出来，昨晚还见她在暗夜做陪酒小姐，今天就在皇都神色干练地当起大堂主管。
　　这个女子，身份未免也……太多样化了一点。
　　那女子走到他们身边，对著两人微微笑，喊了一声：“义哥。”
　　杜义站起，说：“坐吧。”
　　女子也很识大体，对著陈自谨打了声招呼：“三少。”
　　才在一旁坐了下来。
　　杜义咳了一声，望著对面神色莫测的男人，说：“阿谨，这是丽丽，她在皇都做事。”
　　陈自谨略微抬头，当著旁人，他礼貌地：“丽小姐。”
　　那名唤作丽丽女子对他倒有几分冷淡，只点了点头。
　　杜义喝了口酒，才接著说：“有些应酬没办法，客人要气氛，丽丽同我熟识，所以是我拜托她偶尔陪我到场子里……”
　　男人一向冷峻的神情竟然有些忐忑。
　　丽丽接了口：“义哥很少叫其他小姐，也就是我陪他做做戏而已，三少──”
　　那女子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说辞：“他很在乎，你的看法。”
　　陈自谨心底有些释然的暖意，然而却不好说什麽，只好对她微笑。
　　丽丽端了杯酒，举止间倒有几分江湖上的豪气：“我敬两位。”
　　她仰头一饮而尽。
　　坐了一会，便礼貌地起身：“义哥，我还在上班。”
　　杜义点点头：“去吧。”
　　陈自谨哑然失笑：“你喊我来这，就是为了这事？”
　　杜义脸上竟然有些不自在：“谁让你他妈的昨晚上一副捉奸在床的鸟样。”
　　陈自谨微现几分薄怒：“我没那个闲工夫管你这些事，你还扯了个女人进来，不是存心让人看我们家里笑话吗。”
　　杜义只听到了最後那句，连著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们家事回房间解决好不好？”
　　“杜义！你他妈够了没有！”陈自谨低低地吼了一声。
　　杜义得逞的坏笑：“好，够了，吃晚饭去看电影好不好？”
　　陈自谨站在酒店大堂前，对身旁的男人点点头：“我先去取车。
　　杜义嗯了一声，挥手让身後的跟著的保镖离去，一个人等在酒店门前。
　　大堂内的丽丽走了过来，站在杜义的身边，有些飘渺的声音：“义哥，你瞒著著他那件事？”
　　杜义掏烟的手一停，锐利的视线淡淡地望向她，也没有说话。
　　丽丽笑笑：“如果他知道，他不会不记得我。”
　　杜义点烟，含在嘴里模糊不清的声音：“那时候他在外地读书，连你妹也没见过多少次，这麽多年了，不认得你也是正常的。”
　　“三少就是三少，”丽丽惨淡一笑：“人跟人，果然还是有云泥之别。”
　　杜义低声：“我不是这个意思，丽丽，你都已经走出过去，忘记以前吧。”
　　女子脸庞带了几分怨意：“我能忘记吗，那是我的亲妹妹，她当初要不是认识了你们，要不是她跟大坪在凑了一对儿，也不会死得那样惨……”
　　杜义按住她的肩，低沈坚定的声音：“我跟你说过，是我的错，丽丽，你要怪就怪我。”
　　丽丽连连惶惑地摇头：“义哥，你帮我这麽多……你知道我很感激你……”
　　杜义放开她，淡淡的口气，却包含了十足的威严：“丽丽，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个人再跟阿谨提以前的事。”
　　女子带了酸酸的妒意：“杜义，你还真是宠他。”
　　杜义咬著烟，望向了天际，淡淡的口吻：“我乐意。”
　　银灰色的宝马车转出了地下停车场，停在了酒店的车道上，陈自谨稍稍减缓了车速，转头望著他。
　　杜义对著身旁的女人挥挥手：“回去吧。”
　　便跑了过去。
　　杜义拖著阿谨看了一场电影，繁华的市区商业广场都是人潮。
　　电影院里满是捧著爆米花可乐的年轻情侣，甜腻的气氛，空气中都要擦出粉红的心形。
　　两个人都是从办公室下班吃了饭过来，杜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暗条纹衬衫，袖子随意地挽起，显得潇洒不羁，他身旁的清瘦修长的男子，眉目温雅清俊，白衬衣妥当整洁，两个风采出众的男人分外惹眼，售票处的阿姨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两个看起来明显是在写字楼间做公司高阶主管的男人，打扮精致工整地挤在人群中间，陈自谨看著自己和身旁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异常的扎眼，忍不住微微自嘲：“都三十几的人了还跟著年轻人凑热闹。”
　　杜义只扯开嘴角，笑容狂妄中带了淡淡的宠溺：“你怕挤？”
　　他转过身去。
　　陈自谨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即刻拉住了他：“杜义，你够了。”
　　杜义回过头来，肆无忌惮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喏，你自己不让我包全场的，我怕你喜欢安静。”
　　陈自谨无奈：“开场了，进去吧。”
　　两个人在黑暗中拉著手，也带了几分甜蜜。
　　一直到影片终场，连个人的手指还不自觉地交缠在一起。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是陈自谨开他的车，杜义见他有些疲乏，便将他推到了副座上。
　　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杜义在床上抱住他。
　　男人深长的吻印在他的唇角：“阿谨，你昨晚是在吃醋？”
　　怀中的身体蓦然一僵，故作冷淡的声音传来：“你想太多了。”
　　杜义不依不饶：“你分明就是在吃醋。”
　　陈自谨猛地推开他，有些恼怒：“杜义，你少自我意识过剩！”
　　杜义笑著亲他的耳垂：“乖宝宝陈自谨跟我翘课时撒谎骗老师面不改色，可是耳根会红到发烫，阿谨，你这麽多年还是一样呢。”
　　陈自谨简直要埋进被窝里去。
　　杜义乐得几乎在床上打滚：“靠，早知这招有用，我就早使了。”
　　陈自谨恼怒：“你他妈再说！”
　　他一脚将男人踢下了床：“滚回你房间去睡！”
　　杜义卷著被子将他一把拉了下来，两个人在地毯上翻滚一番，很快缠绵起来。
　　肢体深刻地纠缠，身体交融的瞬间，杜义低低地呢喃：“阿谨，你对我，是不是还有一点真心？”
　　男人低沈模糊的声音，带著些许的不安，些许的欣喜：“真的，只要一点点，我就很开心了。”

　　自锦成伤Ⅱ 廿四

　　城北蔓延的黄金海岸的尽头，这片区域已经是近市郊，风光旖旎，伫立著的一带豪华的别墅区，坐拥的是一整片最迷人的海景。
　　深蓝海景，是本市最奢侈的一片住宅区。
　　这片住宅区历史悠久，里边的风格迥仪的各式豪宅并非是由一家开发商承包的普通项目，实际上，这片黄金地段的拥有者，是属於一个家族，城北季家。
　　季氏现在当家的是季昌华，整个华南区最大的实业集团掌控者，涉足的产业十分之广，既涵盖了传统的房地产开发与投资和石油化工产品生产，也涉足新兴的的电子科技，企业势力跨足了市内的各家企业。
　　季家最初在这片美丽的海滩边上，建起了一栋由顶尖的设计师设计的奢华豪宅。
　　而後几年间，本市的名流都以能在深蓝海景拥有一栋房子为尊贵身份和傲人财富的象征。
　　通往那片豪宅的宽敞的公路上，黑色的奔驰平稳地行驶。
　　陈自谨淡淡地：“深蓝的那栋别墅，平日里几乎不用，我当初就说过，过户还给你。”
　　杜义靠在座位上揉著额头，微微不满的语气：“我跟你需要分得这麽清楚吗？”
　　陈自谨沈默。
　　杜义转头望了他一眼，才说：“留著偶尔过来住住罢。”
　　陈自谨身上穿著正装，良好的教养习惯让他坐得笔直，姿势是标准的得体有礼，但口气却带了淡淡的不悦：“随便你，为什麽一定要来季家？阿义，你知道我一向不喜这样的晚宴。”
　　杜义身上穿著同他相同款式的西服，但配了深色衬衣，他斜斜倚靠在椅背上：“你是江海主事，江家同季家怎麽说也是市内两大翘楚，你不来，岂不显得江海太不近人情？”
　　陈自谨淡淡的：“季同江海并无深交，这类应酬，公司派人过来就好。”
　　“所以季家的货运，从来都是委托国内的其他公司，”杜义接著说：“江海是本地最大的货运集团，阿谨，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同季家做做生意？”
　　陈自谨蹙眉，老爷子在世时，性子傲气得很，也一直没有主动要同季家合作，到他接手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季家一向低调，他也少有机会同季氏家族的人打交道。
　　杜义笑笑：“要在本市做生意，不同季家打关系是不可能的，忍耐一下。”
　　道路尽头，那一片深蓝色的大海已经出现。
　　路边的灯映照出远处的那一片巨大的住宅区。
　　车子穿过大门，穿越欧式花园，平稳地停在大门前。
　　黎刚走过来拉开了车门。
　　杜义长身而出，转头去看了一眼坐在车子里神色一直有些抑郁的男人，不禁轻轻地催促：“阿谨。”
　　陈自谨叹了口气，微微蹙著眉头，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豪华的别墅里二楼的宴会大厅已经是一片欢声笑语，衣香鬓影。
　　季家的大儿子季佑常学成归国，正式接管季家家业，季家为他举办的这一场酒会，意为打通人脉，让季佑常尽快溶入市内的商业圈子，而大部分的人对这个大少爷皆有好奇之心，也想趁著这个机会好好结识这个新任的季家管理者。
　　因此这场隆重奢华的宴会，几乎汇集了全城的社交名流和商界人士，可以说是这段时间以来本市最热门和最轰动的热门事件。
　　杜义和陈自谨一下车，立即有服务生上前周到地招呼：“晚上好，杜先生陈先生，欢迎光临，两位请这边走。”
　　两位风采卓然的男人一同走进豪华的大厅的时候，场内的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射了过来。
　　低声的议论声，倾慕，豔羡，嘲讽，或者是不耻的各类复杂眼神。
　　陈自谨尽量控制著自己，清冷俊美的脸庞一派不动声色的漠然。
　　“笑，”杜义警告地捏了捏他的下巴：“你那他妈什麽表情，我虐待你了吗？”
　　男人顺从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
　　杜义忽然觉得那笑容万分刺眼，冷冷地别过头去。
　　陆续地有衣著华美的男女过来打招呼，有些是和杜义熟识，有些是同陈自谨客套，无一例外，最後都会将视线投射到两个人身上，互相交会一个含义暧昧的隐秘笑容。
　　杜义毫不察觉，只大方地揽住男人的肩膀，对著身边的人客套寒暄。
　　陈自谨心中酸涩，杜义带著自己乖顺的宠物出门，本就是为了炫耀一番，他也只能强打精神，一直微笑著任由无数旁人的指点。
　　众人眼中异样的眼光，这麽多年，他本以为自己早练就绝世武功将世俗抛弃，但心底还是泛出阵阵的寒凉。
　　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季家的现任董事长由一位年轻人陪同，出现在了宴会中。
　　众人已经围了上去。
　　季昌华已经六十开头，但仍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他年轻时应该是十分英俊迷人的男子，身材高大，五官深邃，即使是年过花甲，仍然身板硬朗，脸上是客套的笑容。
　　他身旁站立的高瘦斯文的年轻人，宽朗的眉目乍一眼看下去有些平淡，但若多看几眼，他气质温文敦厚，平稳宽和，隐隐透露出的大家风范，竟令他平淡的眉眼间，生出了几分熠熠光辉。
　　简短的致辞之後，季昌华领著季佑常见了几位前辈，寒暄了一番，便离场留下了场面由季佑常应对。
　　季佑常面带微笑，同宴会中的各界名流和老总一一打了招呼，不见过分热络，也没有故意冷落任何人，这位的新太子的做事方式，果然是令人琢磨不透。
　　陈自谨站在一旁，看著那个站在人群中的疏朗自如年轻人，倒露出了几分赞赏的微笑。
　　“陈先生。”季佑常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倒没有刻意地说客套话，只微笑著：“我久闻陈自谨先生将江海管理得极好，希望以後有机会跟您学习。”
　　温和的笑容中有一抹真诚。
　　陈自谨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季先生太客气了，希望以後有机会合作。”
　　站在不远的杜义走近，季佑常又温文地打了声招呼：“杜先生。”
　　又寒暄几句，才转开了去。
　　杜义挑眉，淡淡的邪佞，几分狂傲：“後生可畏。”
　　陈自谨也不禁笑了，弯弯的嘴角扬起，令他整个清俊的眉目之间忽然生动万分：“义哥，你也还年轻。”
　　杜义心神一荡，若不是碍著场合，真恨不得下一秒就吻上他诱人的双唇。
　　宴会过半，众人喝得有些纵情，乐队开始演奏音乐，气氛明显地热烈起来。
　　陈自谨不想凑在人堆中，同几个相熟的合作公司经理喝了几杯，便端著一杯酒安静地站在了角落。
　　几位道上的头脸人物拖著杜义走开去喝酒，男人霸道的眼神回头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见陈自谨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才走开了应酬。
　　陈自谨慢慢地啜著杯中的酒，目光不自觉地追随者人群中那道挺拔硬朗的身影，忽然，耳边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陈先生好兴致。”
　　沈沈的，如毒蛇吐丝般的阴凉。
　　陈自谨不动声色的转身，江重天正站在他的身後。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不想在这会遇到，江重天面带嘲讽，稍稍靠近了他，故作隐秘地笑：“怎麽样，我们江家的下堂女婿，被杜老大骑的滋味不错吧。”
　　陈自谨的神色镇定异常，锐利的眼眸直盯盯地望著他。
　　江重天被他盯得有些恼怒：“陈先生真是人才，为了保住江海那位子，连卖给男人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
　　陈自谨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只是神色仍然寻常，淡淡地答：“江先生对於别人的私事，未免太好奇了。”
　　江重天见他脸色宁定，一张脸面如冠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只觉讨了个没趣：“我好心提醒一下，你那相好可不是什麽好惹的主，小心点别被操完之後，连江海都被他骗走。”
　　陈自谨淡淡的：“多谢六叔提点。”
　　江重天哼了一声，甩手离开了。
　　陈自谨放下手中的杯子，手不自觉地轻轻按向前襟，那里生生地疼，强忍著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有微微刺痛的痛楚，身旁声音嘈杂，酒气混合著各式香水的浑浊空气，他只觉得呼吸都有些难受。
　　他抬脚朝宴会大厅外走去，二楼的阳台上空无一人，晚风吹来花园中清新的气息。
　　陈自谨斜斜倚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胸臆之间的沈闷气息舒缓了许多。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杜义很快寻了出来：“阿谨，怎麽了？”
　　他就著略微昏暗的灯光抬起他的下颔，皱紧了眉头：“脸色怎麽这麽难看？”
　　他探手覆盖了他的额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们回去。”杜义拖著他要走。
　　陈自谨被他拽著，走出了阳台外，外间有一个隐蔽狭小的房间，房门半掩，杜义转头要说话，却忽然被陈自谨轻轻地拉住了手，用眼神禁止了他。
　　杜义随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房间内正纠缠著拥吻的两人。
　　男子宽厚的眉目疏朗，微微闭著眼，正是今晚的主角，季家的大少爷季佑常，而季佑常手上紧紧地抱进怀中的人，有些单薄的身体，年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略微有些长的刘海垂落，勾勒出的是侧脸飞扬跋扈的线条，勾魂的细长眉眼下一管挺直的鼻梁，竟是一位绝美的少年。
　　陈自谨动了动手，示意杜义，两个人安静地走开了。
　　走出季家时，深夜的雨开始落下。
　　黎刚将车开到了屋子前，杜义将男人一把拉在了胸前，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雨丝，走到了车前。
　　车窗外飞速掠过城市闪烁的夜色，杜义眸子冷凝深邃，望著坐一旁自从上了车就一直沈默的男人：“为什麽不高兴？”
　　陈自谨一动不动：“我没有不高兴。”
　　杜义的手指捏住他的脸，将他的视线转了过来：“陈自谨，怎麽了？”
　　男人仍然是倦倦淡淡的神情，垂下了眸，沈默地一言不发。
　　杜义头隐隐地疼，无奈地放开了他。
　　两人在车後坐缄默地坐著。
　　车子在屋前停下，保镖拉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後地走了进去。
　　陈自谨静静地换鞋，脱下外套，扯开了领带。
　　杜义早已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领带松开了在衬衣上，他将男人拉了过来。
　　陈自谨侧脸躲开了他的吻，推开他的拥抱，有些冷淡：“杜义，先让我洗澡。”
　　杜义眼神复杂，有些烦躁：“你这脸色是给谁看啊。”
　　陈自谨心下怆然，生硬的语调冷了几分：“我没要你看。”
　　杜义拖住他，开始想他为什麽不开心：“不就出席个晚宴，你非得著这麽难受吗，你又不是没在江湖混过，犯得著这麽清高吗？”
　　陈自谨被他压著有些喘息，只摇了摇头。
　　杜义有了些火气：“我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是吗，你就非得这麽阴阳怪气？”
　　陈自谨再也不耐烦，推开他冷冷地吼：“杜义，我是个人，是人都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如果你要我随时随地准备著谄媚承欢，那很抱歉，我做不到。”
　　杜义火气腾地上来，他一把扯下领带，幽深的眸中带了怒气：“你要摆脸色就别他妈的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微微垂下眼眸，掩住了失望之情，直接地朝门口走去。
　　“陈自谨，回来！”男人站在房间中暴怒地喝。
　　清瘦颀长的身影一秒也没有停留，直接拉开了房门冲了出去。

　　自锦成伤Ⅱ 廿五

　　清瘦颀长的身影一秒也没有停留，直接拉开了房门冲了出去。
　　杜义愤怒地咒骂一声：“陈自谨，外面下雨，你他妈敢走出去试试看！”
　　陈自谨已经消失在了门边，匆促的脚步声直接穿向一楼。
　　杜义泄愤一般地狠狠敲打了一下胀痛得厉害的头，跳下了沙发追了过去。
　　压抑的怒气混合著难以言状的焦灼担心，他仓促地奔向门口，手握到门把上的一瞬间，脑後仿佛被尖锐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他眼前蓦地一黑。
　　脚下几乎站立不稳，杜义连忙扶住了墙。
　　脑部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眼前的光线渐渐消失，他艰难地喘息，慢慢地扶著墙壁坐到了地上。
　　陈自谨冲出了房子，车都没有开，跑过了花园，走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他走出大门时望了一眼，杜义没有追上来。
　　深海大道地段极好，虽然是高档的别墅小区，小区右转不远的的深海大道却坐拥这市内的一片繁华的商业中心。
　　天上飘著细雨，脚步放缓，他漫无目的地走著，马路上的浅浅水洼倒映出寂寥的影子。
　　陈自谨只在大街上茫然地走著。
　　蒙蒙细雨中，市内高级的购物区，衣著时尚的男女，每个人或脸带微笑，或神情冷漠地走过，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苍茫的繁华中不知道何去何从。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渐渐都被细碎的雨打湿了。
　　夜已深，身上的寒意泛来，侵入肺腑之间，陈自谨拢了拢身上薄薄的衬衣。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经受不起这样折腾，摸了摸裤袋，竟是连手机钱包都没有带出来。
　　骨子里的倔气犯了起来，他是无论如何不愿回去的。
　　他只能继续在午夜的大街上流浪，人群渐渐稀少，凌晨的气温更低，已经压制不住溢出唇边的咳嗽。
　　他禁不住微微苦笑，这身体养尊处优了这几年，竟是连一点点苦都吃不起了。
　　神思昏芒地走过凌晨空旷的大街，路边只剩下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出五彩的光。
　　身後忽然传来猛锐的刹车声。
　　他微微停住脚步，头脑却因为身体的疲累思考得很慢，他愣了愣，才转过身来。
　　男人严峻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清冷，他跑了过来，拖过了他的肩膀：“你他妈的闹够没有？”
　　陈自谨疲倦地闭上眼，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如此地等待著这一刻。
　　他怀中熟悉的温热气息，强健有力的手臂，恼怒的语气中掩饰不住的焦急。
　　原来都让他如此的心安。
　　杜义把他拉上了车，调转车头将车停到了路边，扯出纸巾把男人的头发脸庞粗鲁地胡乱擦了一气。
　　陈自谨身上已经湿透，冷得嘴唇发白，他抽出纸巾掩住嘴角，咳嗽得厉害。
　　杜义劈头就是骂：“外边冷不会回家来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那什麽破身体！”
　　一边骂一边动手打开车内的空调，一脚踩下了油门，车子飞速地朝前奔驰而去。
　　陈自谨将头靠在椅背上，垂了眸安静的听著他的话，脸色有著沈沈的疲倦，眉宇之间却带著一抹安宁。
　　身旁的男人的周围还是笼罩著低气压，嘴角抿起，却没有再开口，只专心开车。
　　车子在深夜的大街上开得飞快。
　　陈自谨无意间抬头望向前方，突然间心头剧烈地跳──
　　“小心！”陈自谨喊了一声，下一秒已经迅疾地扑过去拉住了男人的手，尖锐的煞车声响起，轮胎摩擦著地面，车子在路边防护栏前堪堪刹住。
　　杜义脸色发白，修长的手紧紧地攥住方向盘，陈自谨握住了他手，杜义的手握得太紧，指节都有些痉挛。
　　“你可以吗？”陈自谨低头询问。
　　道路後的车子不耐的喇叭声已经响起。
　　杜义咬牙点头，重新发动车子，陈自谨看著他身体仿佛紧紧绷住的弦，脊背挺得笔直，眉间死死地拧起，专心致志地望著路面。
　　直觉地感到到他的异常，他也一刻不敢大意，帮他控制著方向盘，减缓了车速。
　　车子缓慢地驶入屋前时，杜义熟悉地将车倒在屋檐下，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浴室间氤氲的热气。
　　杜义一把扯掉了他身上的湿衣服，将男人抱进了浴缸中。
　　泡了好一会，怀中冰凉的身体才暖和起来，杜义帮他用沐浴露洗干净了身体，又细心地按摩了一遍他的双腿，才用浴巾将男人裹住，抱起他走出了浴室。
　　将男人放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他的身体，他将搭在一旁的毛巾扔给他：“擦干头发。”
　　转过身去房间中的柜子翻出常备的药片。
　　他拿过盒子倒了温水，走到床前，对著床上边擦头发边咳嗽的男人似乎非常的不满，暴躁的口气：“活该大半夜出去淋雨。”
　　一边粗鲁地将水塞到他手里：“把药吃了，免得又生病。”
　　锐利的眼一直盯著他顺从地将药片吞下，男人才不悦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
　　他的脚步有些迟缓，杜义极力地控制著愈来愈重的步伐，跨进水气弥漫的浴室里的，他靠著墙壁转身，拼著最後一点力气将门关上，一直紧紧绷著的身体颓然地软倒，眼前视线模糊，他凭借著记忆走了几步，扭开了淋浴的开关。
　　男人扶著墙，温热的水流下来，刺痛的大脑此刻对任何一点点细微的刺激感觉都异常地敏感，他眼前瞬间一黑，身体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浴室中模糊的水声一直绵延不断。
　　陈自谨闭著眼在床上躺了许久，水声还一直在响，他睁开眼看了看，房间中还是空的。
　　心里的不安渐渐扩散，他掀开被子走下了房间。
　　“阿义？”陈自谨站在门外，轻唤他的名字，过了一会还是悄无声息。
　　陈自谨动手推门。
　　眼前的门却被猛然拉开，高大的男人下身裹著浴巾站在门前。
　　杜义脸色有些阴郁，看到他站在门前，皱眉：“怎麽起来了？”
　　陈自谨有些尴尬，摇摇头便往房间内走去。
　　他钻进被间，杜义的身体也靠了过来，陈自谨看了一眼他的脸，马上爬了起来，有些担忧的语气：“你额头怎麽了？”
　　杜义有些疑惑地摸上自己的前额，才发现肿起了一大块，手指中摸到渗出的丝丝鲜血，他无所谓地说：“没事，刚洗澡时不小心磕到。”
　　陈自谨站起来，杜义倚在床上闭著眼，任由他在房间中翻找。
　　一会，男人的手指仔细地撩开了他散落在前额的发，棉签细心地摩擦肌肤，然後是凉凉的药酒，陈自谨弄完，才静静地躺到了他的身畔。
　　杜义他揽著他，静静地靠在床上。
　　房间中安宁的气氛。
　　陈自谨闭著眼靠在他宽厚的胸前，低声：“阿义，对不起。”
　　杜义神色困乏，只动手将他抱得更紧，模糊低沈的嗓音：“没事。”
　　陈自谨垂头：“是我任性，我心情不好不该乱发脾气迁怒於你。”
　　杜义心里一阵酸楚，他忽然睁开眼，湛黑的眸望进了男人的双眸最深处：“阿谨，以後不管怎麽吵架，有事情当面说清楚，不准随便跑掉。”
　　陈自谨抬头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杜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揉揉他的鼻子：“这才乖。”
　　他拉过被子把他抱在怀中：“折腾了一个晚上也够了，睡吧。”
　　陈自谨将头暖暖地停在他的肩窝，闭上了眼。
　　睡到朦胧间，忽然听到身边男人低低的声音：“阿谨，我爱你。”
　　男人身体轻微一颤，深长浓密的睫毛展开，温润的双眼看著男人英俊的脸庞。
　　陈自谨搂过他的脖子，主动地凑上了他柔软的唇，缠绵的吻落了下去。
　　杜义心神荡漾，双手缓缓地抚摸他柔软性感的发根，舌头探入了男人的嘴巴，不断地搅缠，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身体下方的腿也开始不安分地磨蹭著男人的身体。
　　陈自谨被他揉搓得全身发烫，脸庞都带了几分嫣然的红，湿润的眼眸简直要泛出水光。
　　杜义灵活的手在男人的身上游走，迅速地将两人的交缠的身体间点起了一片火种。
　　他探手去摸床沿的润滑油，将男人的身体翻转，强耐著身体内的炙热细心地在他性感的蕊口处抹上了一层润滑剂。
　　他抽了一个枕头垫著他的腰，将已经傲然挺立这著的硕大分身缓慢地插了进去。
　　许久不曾被侵入的部位传来痛感，陈自谨双手揪紧了被单，身体却自然地律动，配合了他的节奏。
　　杜义只感觉那柔软的内壁仿若一个迷人的洞穴，包裹著幽深的无限情趣，只吸引著他的欲望不断深入，他挺腰，缓缓地开始抽动。
　　身下的身体的感觉如此的美好，双手抚过的肌肤如同绸缎一样的丝滑，略嫌单薄的身体，却骨骼匀亭，在柔和的灯光中焕发出瓷白的微光，充满了迷人的魅力，杜义闭上眼，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蚀骨的销魂快感，侵袭他的全部意志，欢爱的感觉仿佛永远无法满足，他只想更深入地探进身下男人的身体，不断地索求更多，一波又一波地加快了下身的抽送。
　　杜义在律动中将手滑到了男人的身下，宽厚的手掌缓缓地握住他的性器，手下灵活地套弄。
　　很快，陈自谨跟他一样胀硬起来，两人在床上厮滚起来。
　　杜义在喷射前的一瞬，迅速抽出，浊白的液体射在了他白皙修长的双腿间，同时，他感觉小腹一片濡湿，陈自谨微微闭了眼，脸上有满足的神情。
　　杜义忍不住微微笑，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黑色的奔驰车停在高耸的大楼下，保镖上前拉开车门，车内高大严肃的男人长身而出。
　　大厅内穿著白大褂的医院人员进进出出。
　　几位彪形大汉沈默地跟在男人的背後，直接走向了电梯。
　　穿著白大褂的斯文医生坐在诊疗室，见到他进来，淡淡地笑：“杜义，难得见你主动过来检查身体。”
　　杜义坐进了一旁的椅子，对於他揶揄置若罔闻。
　　杨宗明走过来端详了一下他，直接地陈述：“气色不好。”
　　杜义皱眉：“我过来不是让你看我气色的。”
　　杨宗明收起了笑脸，专业的口吻：“梁教授马上就过来，因为是手术前的准备，我们需要再次确诊你脑部弹片的最详细位置，检查可能会麻烦一点，你需忍耐一下。”
　　杜义只点头。
　　冗长烦复的过程，整个私人的医疗室安静万分，机械发出的轻微响声和医生偶尔低声的交谈。
　　待到检查终於结束，几位教授先行离去，留下杨宗明陪著他坐在沙发上。
　　杨宗明推了推眼睛，才问：“你确定接受手术了？”
　　杜义沈默著，许久才淡淡地说：“阿谨身体不好，如果我能撑过去，能照顾他久一点也是好的。”
　　杨宗明了然地喟叹一声，才道：“动刀总会有风险的。”
　　他看著男人坚毅的脸，也不禁有些动容，再开口都不再复医生的冷静：“杜义，你要相信你自己，JHH的神经外科是世界最好的，最近几年都有几例难度极高却成功的手术，你要相信自己。”
　　杜义眸中带了淡淡的感动：“宗明，很感谢你为我的事这样费心。”
　　杨宗明笑笑：“职业如此而已。”
　　他想起：“手术时间……”
　　杜义接上他的话：“我最近在排了，很多事情要先处理好，毕竟有可能回不来。”
　　杨宗明也不再开口，从医这麽多年来，医学院在读时那些悲天悯人的情愫已经不复存在，医生所需要的是最坚硬的冷静，何况杜义这样意志力和控制力都是一流的男人，又何须他再多言。

　　自锦成伤Ⅱ 廿六

　　夜色沈醉的幽静的小区间，车子转进了葱郁的花园。
　　杜义走上二楼，看到房间里一个旅行箱放在地上，陈自谨正在收拾衣物。
　　杜义走过去：“你不是後天才去开会吗？”
　　陈自谨转头见他，笑了笑：“毕竟是亚洲区的海运年会，有些事情需要提前过去准备。”
　　“明天就要走？”
　　“嗯。”男人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起，收起插头塞进包中。
　　杜义洗了澡，在书房处理了一会文件，陈自谨才进来。
　　杜义放开手中的文件，起身将他抱住，两人坐入了沙发上。
　　“阿谨，等你这次开完会回来之後，我准备要去美国一趟。”男人平和的声音。
　　陈自谨在他怀中动了动：“去出差？”
　　“嗯。”杜义含糊地应了一句，接著说：“自己在外面工作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陈自谨答应著，心头还是疑惑：“阿义，义云有什麽生意要去美国谈？”
　　杜义用嘴巴堵上了他的话：“乖，明天要出门，先睡觉，等你回来再说。”
　　手臂将跟前的男人一带，阿谨的身体就跌入了他的怀中。
　　杜义熟练地搂紧他的腰，把男人打横抱起，朝房间中走去。
　　清晨的一缕调皮的光芒穿过窗帘的间隙条进了房间中。
　　杜义动了动，清醒过来，看了一眼床边的锺，伸手推了推身旁的男人：“阿谨，起来了。”
　　他随手掀开他一侧被子，起身走进了浴室。
　　杜义习惯在早晨做一个简单的淋浴，一会，高大的男人擦著头发上的水滴走了出来，见到仍然在床上睡著的男人，皱皱眉头，走过去附到床边碰碰他秀气的眉头：“阿谨──”
　　陈自谨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眼。
　　杜义凑到他脸颊旁边：“懒成这样，三少是否还记得今日要飞新加坡？”
　　床上的男人赌气地嘟起嘴，愤愤地扯开被子，也不知道昨晚是谁索求过度，害得他几乎筋疲力尽。
　　杜义爱怜地望著他的起床气发作的样子，也只有在这一个瞬间，他的阿谨，才不是那个理智冷静贵气逼人却冷淡矜持的男子，而像个孩子一样的流露出最真实的性情。
　　他站在床边，眼疾手快地习惯性扶住因为血压低而晕眩的男人，将他抱进了洗漱间。
　　陈自谨走出来的时候，杜义正靠在二楼的阳台上打电话，他平和的声音端正威严：“把早上的例会推迟一个小时。”
　　男人又交待了一些帮里的事，才结束通话，走进房间中。
　　杜义走进了房间：“快点下楼去吃点早餐，我送你去机场。”
　　赶到机场时，公司的陪同助理已经在候机大厅等候，见到男人进来，迎了上来：“陈总。”
　　又对著他身旁拖著一个简单行李箱的男人：“杜先生。”
　　陈自谨淡淡地点头，对著锺非：“小锺，去办理登机手续吧。”
　　一行人答应著，识趣地站到了一边去。
　　机场人来人往，不远处即是他的下属，怕他介意，杜义连拥抱都不敢，深深浅浅的眼神，紧紧地纠缠著他的视线。
　　陈自谨看著他，伸手握了握杜义的手心，有些轻淡的眷恋：“一个星期而已，我很快回来。”
　　杜义只缄默著点了点头。
　　对於感情表达一向含蓄的阿谨，他这样带著不舍的眼神和难得主动的示好，杜义已经觉得欣慰，他明白阿谨已经是很难得地重新开始接受两人的这份感情。
　　人世间，人与人最具幸福感的瞬间，莫过於心意相属，原来彼此只用一个眼神，就可以读懂一切。
　　陈自谨走进安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气势不凡的男人，站在人群中，身後不远是几个影子一般不动神色的几个黑衣保镖。
　　人潮汹涌间，他的身影，高大严峻，静默伫立的姿态带著微微的苍凉，在他的视野中缓慢地拉长，愈来愈远，却逐渐清晰，凝固成了一个默片中深远的长镜头。
　　静谧的深海区住宅。
　　杜义走进大厅，看到地上立著的旅行箱。
　　他对著茶几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手上的钥匙准确地落在桌上，脚已经跨上了楼梯。
　　“阿谨！”
　　正坐在二楼客厅上打电话的男人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奇怪的冷淡，却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杜义丝毫不觉其他，只坐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等他结束电话，便迫不及待地问：“怎麽提前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自谨吸吸鼻子，声音有些嗡嗡的：“事情做完了就回来了。”
　　杜义发觉他脸色不太好：“怎麽了？”
　　陈自谨有些鼻塞，淡淡地说：“大概有些感冒。”
　　杜义见他鼻头都有些红，明显没有什麽精神，只轻轻地揽过男人的身体：“在家休息几天再上班吧。”
　　也许是出差太累，陈自谨回来後就患上了感冒，当天夜里头痛流涕的症状都加重，杜义一直担心他身体，阿谨的身体底子跟以前比的确是差了许多，医生也一直叮嘱要分外小心，只怕稍微的一点病痛都会引发旧疾的复发，杜义也不敢大意，心神不宁地守著过了一夜，待到早上家庭医师过来复检时，才换了衣服去上班。
　　杜义坚持不让他上班，陈自谨便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星期。
　　这一个多星期，陈自谨也安安分分地呆在了家里，只偶尔处理一些公司的紧急文件。
　　杜义却一直没有办法放心，阿谨的身体复原得很慢，一直有些反复的低烧，精神也不是太好。
　　他每天也尽量地赶完工作，提早回家来。
　　彷佛是要看到他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心才是安定的。
　　二楼的客厅，容颜清隽的男人正闲闲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阿谨──”男人的声音从隔间的浴室传来：“沐浴露没有了，新的在哪里？”
　　陈自谨抬起头来：“在右上边的那个储物柜里。”
　　杜义应了一声，赤裸著上身的精壮男人，在房间里荡过一圈之後，走进了浴室。
　　他安心地靠在沙发的靠垫上，屋子里有家的味道。
　　陈自谨在沙发上调整了坐姿，好让自己坐得舒适一些。
　　前面茶几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瞄了一眼号码，扬起声音：“阿义，阿定打电话找你。”
　　男人的声音和著哗哗的水声传出来：“帮我接一下。”
　　他拿起按了接听键，林定强熟悉至此，马上认出了他的声音：“三少。”
　　林定强只是有些帮里的事情要征询杜义的处理，陈自谨淡淡地应：“我让他等下打给你吧。”
　　林定强恭敬地答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陈自谨切断通话，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一边的通话菜单，明亮的屏幕上显示了通话记录。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手指一直往下按，脸一分一分地变白。
　　一长串的同一个号码。
　　不同的时间，断断续续。
　　杜义机子容量惊人，他迅速地按，果然。
　　他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心头突突地跳。
　　一年之前的那段时间，相同的一个号码的通讯记录就一直存在。
　　陈自谨记忆敏捷，几乎过目不忘，即使那号码没有进电话簿，他又怎会不记得，这个号码是属於谁的。
　　那是可谓跟他大有交集而应该和杜义毫无关联的一个人。
　　江重天。
　　江重天在江海毫无实权，几乎无权参与江海的任何项目的规划，杜义要找他，自然也不会是为了谈生意，那麽，他同江重天，为什麽会──
　　想起这几天一直在萦绕在心中的疑问，这一刻，突然有了解释──
　　他头脑飞速地转了一遍，把这一年多来的事情理了一次，头脑异常的清明，心中却彻底地成为一片兵荒马乱。
　　他觉得身上的冷汗开始涔涔地渗出，全身发凉，心脏回流的血液异常的缓慢，肺部仿佛被粗暴地按压，空气挤压而出，慢慢地憋得双颊都胀痛。
　　下一秒，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跳动得狂燥，他忍不住紧紧地按上去，只想平复那律动过速的心跳。
　　那一瞬间，身体竟然感觉不到痛楚。
　　陈自谨只是觉得，空。
　　眼前，身体，房间，世界，都是空虚。
　　杜义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看到他好好地坐在沙发上，於是拿了桌上的手机打电话。
　　林定强那端说了什麽，他眉头皱起，简单地应：“你先拖著，别轻举妄动，我马上过去。”
　　他挂断电话，转头去找沙发上的阿谨，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男人弯下腰来：“阿谨？”
　　陈自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轻轻一颤，竟直觉地朝沙发中缩去。
　　杜义的手指轻轻揉搓他的脸颊，问：“怎麽了？”
　　陈自谨摇头，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没事。”
　　杜义心里有些分神，也没细想他的神色，只说：“帮里有些事，大章带了一些人过来场子里喝酒，怕要闹事，我去看看。”
　　陈自谨只机械地点点头。
　　杜义走出门，回头：“早点睡，有什麽事给我打电话。”
　　直到男人关上门，陈自谨才地低低呻吟一声，倒在了沙发里，四肢百骸剧烈的痛楚才蔓延开来。
　　扯过沙发上的抱枕紧紧地压住胸口，却还是没有办法止住几乎让他痛得死去绞痛。
　　陈自谨跌跌撞撞地站起，撞翻椅子也浑然不觉，他撑著墙，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天色大亮。
　　家里老李在厨房听到楼上的动静，走了出来，看到男人正走下楼梯。
　　“三少爷，今天要开始上班了吗？”他看了一脸正扣著衬衣的袖口从楼上走下来的男人，有些犹疑地问，复又担忧地加了一句：“杜先生不是说多休息几天吗？”
　　陈自谨的脸色惨白得厉害，脸颊却带了一抹不正常的晕红，他敷衍地对他点点头，只勉强著温和地答：“公司有点事要处理。”
　　他转进车库，坐进驾驶座，疲惫地用手抹了抹彻夜未眠的脸颊，心脏处麻痹的痛楚一直没有办法消散，他绷紧身体，强忍著身体的不适，坐得一丝不苟的挺直。
　　多年来磨练出来的坚韧的意志力发挥了作用，陈自谨压制了心中的不安和慌乱，目光渐渐回恢复清明坚定，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软弱，现在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而已。
　　引擎发动，银灰色的宝马驶出，陈自谨直接驱车去了公司。

　　自锦成伤Ⅱ 廿七

　　“阿谨，”男人嘴上含著烟将车停到屋前，看到客厅的门开著，便喊：“什麽事这麽急著要我回来？”
　　下午的大宅，家里连佣人的动静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走进客厅，看到那个熟悉的人，立在客厅前，颀长的身影，神色莫测地望著他。
　　杜义笑了笑，咬著烟用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气色还是不好，还发烧？”
　　他的笑容和手掌都带著熟悉的温热混著烟草的气息。
　　可陈自谨只觉得那样的冷，冷得全身的骨髓都要凝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撑著身体，冷冷淡淡地看著他，幽深的眸中冷凝如铁，带著难以言述的气势，。
　　“杜义，”他冷静地开口：“我这次出差，在新加坡遇到了ACARA的亚太区总裁。”
　　杜义的手还在他的额头上，听到他的话，觉察了他的不寻常，只拧了眉头问：“发生了什麽事？”
　　陈自谨不理会他，继续陈述：“我们进行了一次有趣的对话。”
　　杜义眉峰轻轻一颤，随即不动声色地走到茶几边按灭了烟：“你们谈了什麽？”
　　陈自谨眼中泛著丝丝的血红，幽灵一般的森寒：“你说呢。”
　　杜义看著他神色，心中咯！一跳，黯然地垂下眼睑，却还是放柔了声音：“阿谨，你……”
　　“杜义，”陈自谨声音带著无法控制的颤抖：“你是否同江重天有串谋？”
　　杜义沈默。
　　陈自谨突然暴怒：“说啊，杜义，你他妈有种做没种承认吗？”
　　杜义别过了脸，低低的：“我同他是有些交易。”
　　陈自谨步步紧逼：“ACARA的收购案，也根本就是你串通他搞出来一场闹剧？”
　　杜义没有回答。
　　陈自谨已经如同濒死的兽一般接近崩溃：“江重天那样的王八蛋，你竟然与他同谋来欺骗我？江海本可以度过的危机，原来这麽多间银行的融资困难，江海合作的每一个项目的企业都在催款，都是你在搞鬼？杜义，你还真是是了解我，知道我会去调查那男人的身份，他的确是ACARA集团的人，谁知道见鬼的ACARA总公司并没有这个项目？我陈自谨还真他妈值钱，竟然值得你花这麽多心思这麽大价钱来收买一个大集团的部门主管来给你演一场戏？你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逼得江海陷入绝境然後五千万买下我？”
　　杜义咬牙忍著後脑突突的跳，一字一字很平缓：“你要这麽解释，也未尝不可。”
　　陈自谨猛烈地扬手，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煽到男人脸上。
　　他的眼神，看著他，冷漠如死：“杜义，我以为你做事虽然不择手段，但至少还光明磊落，现在看来，你真是卑鄙无耻。”
　　杜义觉得自己已经死在他的目光中。
　　他痛得紧似的咬牙，并无一丝悔意：“我只要你在身边，无论什麽手段。”
　　陈自谨凄恻一笑，咬著的下唇似乎下一刻就要锥出血来，语气却平静得可怕：“你这麽久一直处理我手上的文件，暗中收买了多少江海的股份？”
　　杜义的手在裤袋中收成拳，死死地握紧，眉眼无一丝动容：“足够我进入股东会议成为你的老板。”
　　陈自谨泛起彻骨怒意，他痛苦低吼了一声，随即毫不留情地一拳揍向了男人，一张清冷的脸庞上泛出冰雪般的凛冽怒火：“盛凯何其无辜，我竟然就这样让他离开……”
　　杜义定定站著，身体一动不动地承受著他的怒气，听到了盛凯的名字，面色却蓦然一沈，他抬手握住了男人的拳头，阴森森地道：“忘了你那个小情夫，陈自谨，你现在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是我杜义的。”
　　陈自谨死命强忍，但眼中的泪还是簌簌落下：“你为什麽从来不考虑过别人，把我当白痴一样耍就是你的乐趣是吗？我好不容易活过来，你现在你要再将我杀死一次吗？”
　　陈自谨浑身都在发抖，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地按著胸口，一手撑著客厅的桌子，身体摇摇欲坠。
　　杜义慌了心神，跨前一步：“阿谨，别生气，伤了身体。”
　　杜义将他强硬地拖到了沙发上，眼看著他紧紧地扯著前襟，呼吸越发急促，渐渐地吸不上气来，面色由白转青，杜义双手都有些颤抖，赶忙要拿出家里备的氧气要给他吸点，陈自谨一把推开那个氧气面罩，咬著牙恨恨地说：“杜义，若你还有一点良心，放我自由。”
　　“绝不。”男人斩钉截铁。
　　陈自谨一手陷在沙发中，撑起了身体。
　　曾经是温润如水的双眸，如今，只剩下了冰刃一般的锋芒。
　　“杜义，我们之间一笔勾销，放我走。”冰凉的管口抵住男人的太阳穴，陈自谨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银色的手枪，惨白的脸闪著孤注一掷的绝望。
　　“除非我死。”杜义面不改色，声音却带了一丝破碎不清。
　　“不，你不用，只要我死，也就是解脱了。”男人线条优美的唇角挑起了一缕凄凉的笑，扣动了扳机。
　　“阿谨！”男人惊怒万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杜义的修长的手臂如同崩到极致的满弓一般，瞬间射出，迅猛地地将陈自谨的手大力撞开，电光火石的一瞬。
　　剧烈的枪声响彻了整座宅子。
　　陈自谨脑中空茫一片，手掌被後推力震得有些发麻，他略略迟钝地低头，发现衬衣上有殷红的血迹。
　　鼻中蔓延著硝烟的味道，身体却却没有痛楚感，他心头一跳，连忙推开了扑到他身上的男人。
　　触手摸到一手粘稠的血液。
　　杜义回过神来，从他身上撑著坐了起来，问：“你没有受伤吧？”
　　陈自谨已经看到对面男人身侧的深灰色衬衣已经被血染透。
　　陈自谨漠然起身，朝房子的外面走去。
　　“阿谨──”杜义慌忙地站起，拉住他的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你要去哪里？”
　　陈自谨没有回答他，径自往前走。
　　杜义扣在他手腕上的被陈自谨一拉，手臂处钻心的痛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没有放开。
　　他额上青筋隐隐：“陈自谨，两年没到，你仍是我的人。”
　　陈自谨冷漠地看他，大力地甩开了男人的手，走到门前。
　　杜义捂住了受伤的手臂，摇晃著站起身体，失血造成他有些晕眩，身体晃了晃。
　　模糊中见到男人的身影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下一秒，黎刚已经快步了进来。
　　黎刚许是听到了枪声，处变不惊地迅速找出了毛巾将他伤口捂住，撑起他的身体坐到了沙发上。
　　“义哥，你忍一忍，我打电话请医生过来。”
　　黎刚拨了电话後十分锺，杨宗明赶了过来。
　　杨宗明一看这阵仗，无奈地摇摇头，吵架情侣他见多了，愣是没见过两个人一吵起来就动刀动枪的，绝对是不鲜血淋漓不两败俱伤不罢手。
　　他看了一眼双手抱在胸前，一直神色漠然事不关己远远站著的陈自谨，又看了一眼面如死色的杜义。
　　知道这次怕是闹大了，也不再出声。
　　他只对著黎刚：“帮我扶住他。”
　　再转头看著杜义：“我临时过来，没有带麻醉，你只能忍了。”
　　杜义点点头，哑著嗓子：“少废话，快点动作。”
　　杨宗明手上娴熟，将一方白布铺在沙发上，随即轻轻地把杜义的手臂移动到上面，快速地消毒，薄薄的刀刃切入手臂上的肌肤，划开了一个口，镊子探入，下一秒，那颗子弹轻轻地一声清脆的“叮”，落到了手术器械的盘子中。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一直皱眉死死地咬著下唇，一声未吭，额上渗出一层的冷汗。
　　杨宗明给他消毒，包扎伤口：“你也不是第一次受这种伤了，还想留著这胳膊，就自己注意点。“
　　站在稍远处的沙发边上的男人一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陈自谨看著杨宗明手上利落地开始包扎伤口，他再也不朝这边看一眼，漠然地转身上楼。
　　早晨。
　　身形清瘦的男人一走出大门，数位精悍的男子垂首围了上来。
　　陈自谨眉头一皱，停下脚步，清冷的眼神望著那几个男人，神色不怒而威。
　　“三少──”为首的那男人低了头：“义哥吩咐我们保护你。”
　　陈自谨知道对他们发脾气也没用，只冷淡地说：“我跑不了，不必费心监视我。”
　　那男子脚下丝毫没有松懈，只低著头：“三少，对不起。”
　　银灰宝马平稳地行驶在深海大道上，陈自谨转头望了一眼，身後不紧不慢地跟著一台黑色轿车。
　　他愤愤地拍向方向盘，调上了高速档，早晨的市区的街道，车流拥挤，他没办法甩开那辆车。
　　他中午下楼吃中餐，下午在底下停车场，晚上应酬的高档餐厅门前，隐约可见那几名黑衣男人一闪而过的身影。
　　深夜，男人一脸怒容地摔门，走进了宽阔的宅子。
　　身後跟著的保镖大气也不敢出。
　　陈自谨直接跨过客厅，走上二楼，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他冷冷地盯著房间内正倚靠在床上打电话的男人。
　　杜义马上切断了手上的电话，神色莫测地看著他。
　　陈自谨也不走进去，只站在门前，清冷的话语夹带了三分疾厉：“让你的人离我远一点！”
　　杜义掀开被子，手臂上仍然缠著厚厚的绷带，他径自走了过来：“阿定调过来的人你不喜欢？那我派阿宇回来跟你。”
　　陈自谨神色冷漠：“杜义，你不要太过分！”
　　杜义抬起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颔：“陈自谨，你是我的，别想跑。”
　　陈自谨双眸泛著冷冽的光：“你别逼我。”
　　“是吗？”强势的男人双眸微微眯起，目光打量著她：“如果你再不听话，我倒是不介意把你锁在家里。”
　　陈自谨挥开了他的手：“你搞清楚了，这是我的家，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
　　杜义无所谓地挑眉，略带苍白的脸色：“好，那我是很乐意把三少带回太平山庄。”
　　陈自谨再也压抑不住的怒气：“你滚出我的家！我不想看到你！”
　　杜义猛然拉过他，炙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压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任性的代价。”
　　陈自谨奋力地挣扎著，牙齿死死地咬紧，阻挡著他唇舌的进入。
　　熟悉的带著激情的温热从唇边传来，他的身体经不住泛起了一阵火烫一般的战栗。
　　陈自谨再也无法忍受，手上大力一推，正贴在他唇上的男人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到血迹正从他的手臂上渗了出来。
　　他压住心头莫名的惊慌，转身穿过客厅，用力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四十八层的落地玻璃窗外秋光明媚。
　　外面的蓝天一碧万里，脚下是蜿蜒著的细长马路车流，市内最繁华的无数建筑一览无遗。
　　男人有些疲惫的神情，靠在玻璃上，苍白透明的脸映著硬质的钢化玻璃，竟显得他的脸庞泛出犹如琉璃一般的光彩。
　　只是这光彩，十分的不真实，透著隐隐的脆弱，彷佛只要轻轻触碰，就要碎了一般。
　　陈自谨疲倦地闭上了眼。
　　站在这样的高度，感觉人好像悬在空中一样，没著没落。
　　中午的顶层办公室空无一人，桌子上摊著秘书买来的午餐，一动未动。
　　他不愿意下楼，只是不想看到身後挥之不去的保镖暗影。
　　杜义是打算将他彻底囚禁起来了。
　　他微微地张开眼，玻璃上映出一个寂寥的身影。
　　目光微微一瞥，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三十二岁的男子，苍白的脸庞还是一样的俊美，温润如水的眉眼。
　　只是有谁看得到，这身体里面，已经是一团破烂。
　　料想他这半生，辛苦维持过的事业，苦恋过的人，到後来渴望过的平静生活，到头来，竟然统统都是一场笑话。他这半辈子，何其失败。
　　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後半生，大概永远会像脚下的万丈深渊，掉不下去，却永远走不回来。
　　如果没有勇气逃脱的话，只能咬牙撑著。
　　胃部隐隐地泛著疼，即使一再告诫自己要坚忍，但事已至此，他这样苦苦支撑，难免都有力不从心之感。
　　弓著身体捂著腹部迟缓地转身，走回宽大办公桌上，陈自谨按下了电话：“小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自锦成伤Ⅱ 廿八

　　秋日十分的庭院，天高云淡。
　　容貌清俊的男子手上握著钥匙，走出门前时，淡淡地抬头望了望高远的蓝天。
　　守在屋檐下的黑衣男人走近：“三少，早上好，今天要出门吗？”
　　陈自谨神色疏淡，将手上的钥匙抛了过去：“把车子开出来吧。”
　　那男人躬身拿了钥匙，便转头朝车库走去了。
　　巨大的宅子间一片寂静。
　　陈自谨日日上下班，几乎都没有见到过杜义。
　　也许是他亦知道自己不愿见到他，徒增难堪，所以也尽量避免碰面，只是有时候深夜他在房间中，听到杜义的脚步声，带了略微疲倦的声音对著佣人简单地应答几句。
　　然後第二天他早起上半时，屋内又回复了空无一人的平静。
　　既然彼此伤害，见不如不见。
　　陈自谨似乎已经接受了跟在身後的保镖，日子缓慢地平静下来，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平静。
　　陈自谨对著站在屋前的男人开口：“许哥，你过来一下。”
　　那高大的汉子应了一声，跟著他走进了屋内。
　　陈自谨转过客厅的走廊，回头淡淡地吩咐：“过来。”
　　那男人跨前了一步，站在眼前的男人，斯文俊秀，清贵气度一如从前，只是身体看起来有些虚弱。
　　被义哥派来跟著他这麽多天，他也总是淡淡的脸，表情冷漠疲倦，一直有些咳嗽，看起来身体也不好，跟著的几个兄弟都不禁心下暗叹，那个昔日义云帮意气风发尊傲逼人的三少，已经是永远的过去式了。
　　老许低了头：“三少，有什麽吩咐──”
　　他半截话还留在喉咙中，就是那一瞬间，对面的清俊男子猛地扬手，手肘迅速一拉，出手快得几乎没有让他有一秒锺的反应时间，切手成刀在他脑後狠狠一敲，男人应声倒地。
　　陈自谨眸中的倦色褪去，重新染上了刀锋一般冷凛锐利的光芒。
　　他朝门口走去，车子刚好停在了屋前，那男子推开车门，恭敬地喊：“三少。”
　　陈自谨脚步沈稳，缓缓地朝他走了过去。
　　那男人警觉地望了一眼屋前，似乎意识到了什麽，忽然朝前大走了一步，陈自谨早已经欺身到他跟前，如法炮制，保镖眼中仍带著惊异的，呆呆望著男人不可思议的反应和速度──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身体已经缓缓地倒了下去。
　　陈自谨收手，侧身避开了那男人跌下的身体，脚下却轻轻一晃。
　　他伸手扶住车，轻轻地喘了口气，闭了闭眼制止了眼前的晕眩。
　　不禁微微无奈摇头，即使当年的身手没有落下，如今这样的身体状况却不再容许他久战了。
　　他该庆幸杜义对他放松了警惕，这段时间跟著的，只是两个人而已。
　　心脏因剧烈的动作而闷痛，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忍不住清咳起来。
　　“三少爷，要不要紧？”男人敦厚的带著关心声音传来。
　　“没事，李叔，剩下的事麻烦你了，将他们绑起来，今天之内不要放他们出来，咳咳……”
　　他勉力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咳嗽，才说：“如果杜先生问起，你就说是我做的，明白吧？”
　　那中年男子点点头，又有些惶惶地问：“三少爷，你真的要走？”
　　陈自谨对他温和笑笑：“这屋子以後还是要你打理，你们的工资我会安排处理好的。”
　　李叔点点头，关心的叮咛：“三少爷，你要注意身体。”
　　陈自谨笑笑，毫不迟疑地转身，朝大门走去。
　　黄色的计程车停在车位上。
　　前面的司机一边接过男人递来的车费，一边笑著说：“这麽早赶飞机呐──”
　　後座的身材修长的男子，穿著款式简约的外套也难以掩饰俊美的五官，他简单地嗯了一声，便提著手上的包，低著头下了车。
　　男人神色安宁地走进了大厅，敏锐的眼光巡视了一周。
　　才掏出手机打电话：“小锺，你到了没有。”
　　“我在机场，陈总，你在哪里？”
　　“嗯，辛苦你这麽跑一趟，我在候机大厅的左边，你过来吧。”
　　一会，青年跑进大厅，远远见到他，笑了一笑，便拨开了人群，直接地走了过来。
　　锺非即使有些疑惑，脸上还是镇定的笑容：“陈总，机票是十点整的，护照在文件袋里，证件都在齐全了，你看看？”
　　陈自谨快速地清点了证件机票，拍了拍锺非的肩膀：“谢了。”
　　锺非帮他提起手上的袋子，两人朝著安检处走去。
　　顺利地过了安检，领取登机牌，陈自谨走进了登机通道，对著锺非矜淡笑笑，却是温和亲切的：“回去吧。”
　　那青年有些无措：“老板，你这样一走……公司怎麽办？”
　　陈自谨无奈一笑，他怎麽会不知他这样一走，确是不够妥善，但事已至此，他已经累得再无心力思考做得事事周全，他只不过想离开而已。
　　离开这让他窒息的一切。
　　他辛苦一笑：“我已交代好几位副总和手边几位信任的高管，你只用专心做事。”
　　锺非也看到他这段时间的萎靡不振，经常沈默地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就是一整天，那副消沈孤僻的样子看得身边的几人担忧不已，於是用力地笑了：“老板你放心去休息吧！”
　　陈自谨笑笑，挥挥手直接地朝里边走去。
　　颀修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通道。
　　忽然，候机大厅的人群中忽然爆发了一声沈沈的怒喝：“陈自谨！”
　　前方的男人脚步停滞了一秒，目光缓缓转变，那复杂的目光，混杂了绝望，心淡，和害怕。
　　那一端的大厅内，神色冷酷的高大男人在几个精悍保镖的拥簇下，大步地走过来。
　　杜义散发著怒意深沈似海的目光，里面翻著惊涛骇浪，气势骇人，彷佛将他凝固，他脚下，再也没有办法移动一分。
　　陈自谨转过头走了几步，对栏杆边那个有些错愕的年轻人说：“锺非，你先离开。”
　　杜义转眼到了跟前，冰冷的嗓音如同地狱的恶魔：“谁准他离开了？”
　　陈自谨一把推开锺非，挡在了男人身前“杜义，你有火冲我来，他不知情。”
　　“不知情，不知情会他妈的护照机票都替你准备好？”杜义的脸上压蓄满了怒气而紧绷出凌厉线条，一开了口就带出万丈的怒火。
　　陈自谨的脸色白了几分。
　　“你们要干什麽──”锺非朝杜义冲了上去，还没到男人的身前，双手却被大力地扭住，扣在了身後。
　　“放开他！”陈自谨冷冷地跨前一步。
　　那保镖看了他一眼，放开了锺非，低声道歉：“三少，不好意思。”
　　杜义不耐烦地挥手，陈自谨马上说：“锺非，你先回去。”
　　那年轻人脸上犹是怒意：“BOS，需不需要我报警？”
　　杜义只冷冷地嘲讽一笑。
　　陈自谨眸中倦色深浓，疲乏地摆摆手：“走吧。”
　　人群远远在在周围成了一圈，机场的保安从远处走来，但骇於周围的黑沈脸色的男人，无一人敢靠近。
　　杜义扭住了他的手腕，暗沈的黑眸中压抑著的是狂暴的怒火：“陈自谨，你真他妈有出息！”
　　陈自谨低著头，半长短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双眸黯淡的神采，在人群中的观赏中，这样不堪的方式被捉住的羞辱感，竟是那样的强烈。
　　杜义皱眉看看周围，一刻也不再逗留，强硬的手拖著他，穿过了机场大厅，将那纤细手腕的主人塞进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一行高大的男人拥簇著中央的两人，走进了屋檐下。
　　走在前方的男人身上翻涌著的仿若是逆鳞之怒，厚重的木质大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轰然的巨响。
　　身後跟随的保镖心头一颤，却止步在了门前。
　　杜义毫不怜惜地拽著身後男人单薄的身体，将他拖上二楼。
　　陈自谨一只手被他拽得死死的，腕骨都要扭断的撕裂剧痛，他强自皱眉忍著。
　　身体被大力地甩到二楼客厅的沙发上。
　　杜义居高临下，凶狠的神情望著他，吐字如锋利的刀刃：“为什麽要走？”
　　陈自谨毫无惧色，傲然抬起头：“你没有资格囚禁我。”
　　杜义冷酷一笑：“我原本真是见鬼了才会舍不得把你打断腿关起来，陈自谨，我看你是被我宠得忘记了惹怒我是什麽後果。”
　　陈自谨咬牙切齿：“杜义，你毫无人性，简直就是恶魔，放我走。”
　　男人高大的身体俯在沙发上，一手抬起他高傲的下巴，刀雕斧削一般的英俊脸庞泛出撒旦一样冷冷笑容：“安分一点呆在我身边，时间到了，我自然会放你走。”
　　陈自谨双眼镇定中带著轻蔑：“我一秒都不愿意呆。”
　　下一秒，沙发上的男人猛然推开了他，迅捷地窜起，冲向了房门前。
　　杜义转身，大步跨上前扭过他的肩膀，两人激烈地扭打成一团，陈自谨的体力与杜义相比终究悬殊，但他心中悲愤难忍，只对著他又撕又咬，杜义不敢对他用力，只得闪躲著挨了几下，才将他固定在了墙上。
　　杜义双手紧紧地按住他的身体，暴戾的眼神紧紧地盯住他，危险的警告：“陈自谨！你少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自谨坚毅眼眸，也失却了冷静的狂怒：“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一样会走！”
　　男人眼中狂怒的火，几乎要将他皮肤灼伤，杜义毫不留情地抬起手，一拳挥了过来。
　　陈自谨沈默著闭上了眼。
　　过了几秒，预想中的痛没有袭来，他睁开眼，看到杜义的拳头，砸在了墙壁上，几缕鲜红的血流了下来。
　　男人伏在他的肩膀上，有些艰难的喘息。
　　许久，他沈沈地起身，冷酷地宣判了他的死刑：“陈自谨，无论生死，你都是我的人。”
　　他走出去，对著房门前的保镖：“仔细看著，没有我的吩咐三少不准出门。”

　　太阳1

　　太阳 1
　　那年的夏天。
　　在Phoenix的豔阳下，我第一次遇到凌念长，我问他：“你是名字，是读chang还是zhang？”
　　他笑了，晒成小麦色的肤色，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让灿烂的阳光都失去了颜色的那种笑容。
　　“天，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过中文，是chang。”
　　我看著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无比的愉悦：“一定有无数的人问过你这个问题，是否不胜其扰。”
　　他耸肩：“以前是有点，来到美国之後，没有人再来烦过我中文名字的读法，反而有点想念了。”
　　Stephen！户外有人大声地呼喊。
　　凌念长很快转头，我跟随著他的视线，看到两个穿得很辣的白种女孩，脸上晒出微微的潮红，凌念长对著她们挥手，大声地喊：“hi！”
　　他对著我笑：“你听到了，你如果不习惯，一样可以叫我Stephen。”
　　“不，念长，我比较喜欢你的中文名字。”
　　他只是笑笑。
　　我略微转过脸庞，有些怅惘的声音：“念长念长，听起来有著怀念的惆怅。”
　　他英俊的脸庞忽然一静，浓眉略拧，清澈的眼眸静静望著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什麽，但他最终还是淡淡地耸肩，还是笑了。
　　那是去年，凌念长作为加省理工学院的交流学生，来到亚利桑那大学一个月，作为那时AZ州中的大学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华人学生，我们很快熟识，偶尔结伴开车，沿著宽广荒凉的公路，欣赏彩色沙漠风光。
　　後来的一次，我们刚刚在科罗拉多大峡谷观赏了壮丽无匹的风光，车子在回来的公路边缘抛锚，我们几个夥伴迫不得已夜宿印地安人的小旅馆，深夜我们在屋檐下分抽一包烟。
　　“我的名字里的长，据家父说，是他一个很怀念的故友，但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时我们坐在黑夜下，干燥的平原一览无遗，干燥的树丛中只听风声鼓荡。
　　凌念长吸著烟，长长的睫毛垂下收敛去了神情。
　　这是第一次，我在这个一向年轻活泼的男孩子身上，看到了阳光热情以外的某些气质，有一点的迷惘，还有微微忧郁，令他添了几分迷人的魅力。
　　我们的再次见面，是在半年之後。
　　学校放寒假，我去南加州度假，拜访他，凌念长约我在学校见面，我等在Caltech的图书馆前，他笑容满满上来拥抱我：“Van，我回来之後万怀念同你在太阳城的西校园分抽一包烟的时光。”
　　他开车带我回到他的住处，他开一辆半新旧的平治，在车中放Coldplay，跟著音乐随意地哼：“come on and sing it out，now，now……”
　　手指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敲打。
　　一会，他忽然转头，黑漆漆的明亮双眼，眉毛弯起，诚挚地说：“Van，再次见到你真高兴。”
　　我不禁失笑，这个年轻孩子，在全美排名前五只招收天才学生的私立大学读本校最好的学科，车後坐中都是艰涩的专业书籍，有时候却孩子气得可爱。
　　他在公寓下停车，邀我上楼，他独自在校外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是普通的大学生公寓的样子，单身的青年，沙发上摊著杂乱的TEE和牛仔裤，茶几上放著速食批萨店的电话便笺，厨房中堆著没洗的咖啡杯子，诚然我看得出他家境宽裕，但他甚少提及，只有一次，我们尚在州立大学，我课余需打工，他偶然一次来过来等我下班一起去喝一杯，闲聊中说起，他只淡淡地说他比那些课余要去中餐馆打工的同学，稍显幸运。
　　在叽叽躁躁的老美中间生活多年，他低调淡定和良好的家教，在我眼中更显珍贵。

　　太阳2

　　我们在他公寓中闲谈许久，末了他又开车去城区餐馆一同吃晚饭。
　　巴萨迪那市我不熟悉，因此也就随著他，开著车兜了一圈，晚上回到屋中时，我方记起，从携带的包中的掏出了一个袋子。
　　凌念长接过，笑著说：“吃了我的晚饭才记得要给我带的礼物？”
　　他动手拆开，抖开手中那个用用羽毛、小珠、皮革编成的蛛网造型的圆环，满心欢喜地欢呼一声：“Dream Catcher！你还记得我说过想要一个真正的印地安人这玩意儿。”
　　是的，我记得他说他幼时父母分开，夜里单独睡在宽大的房间内，总是梦到头上长角的暴烈怪物扑来抓他，长大後的偶尔梦到，还是会害怕，因此在亚利桑那州时，我对他提起印第安人的捕梦器，印地安人做出这样神奇的东西，意思是用来过滤梦魇，只让吉祥的梦通过。
　　他抚摸著上边的羽毛，抽出另外一个纸袋，他拿出里边物件，不禁哑然：“范，我让你用电邮给我发照片，这样电子通讯的时代，也只有你才愿意手洗。”
　　我笑笑：“我享受在暗房用药水缓慢地突显影象的过程。”
　　他将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沙发上，满满一大片斑斓的色彩和影象，都是我们在亚利桑那州拍下的。
　　沙漠中的仙人掌，响尾蛇和大尾巴蜥蜴，凌念长穿著迷彩裤子和背心，站在树丛边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饶有趣味地翻看，一同回忆起当时的快乐时光，都忍不住朗声大笑。
　　凌念长看得比我仔细，我有瞬间分神，去看了一眼他沙发旁的摆设，他忽然推我：“这是谁？”
　　我看一眼：“不是我吗？”
　　凌念长摇头，指向了照片中的一个侧影：“我说的是他。”
　　我凑了过去，原来我临行时整理照片，带了几张以前我在教授实验室摄下的照片。
　　照片中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前，背影中有一个男人的侧影。
　　“他是我的教授。”我答。
　　“华人？”凌念长有些奇怪的表情。
　　“嗯。”
　　他神情略有震动。
　　“Dr Hyman，本校鼎鼎有名的社会心理学专家。”
　　他露出疑问的神情：“那为什麽上次我去……”
　　“上次你来的时候，他因为身体不好，休假了半个学期。”我答：“怎麽，你认得他？”
　　他疑虑了一下，似在极力思索什麽，但最终放弃。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关於Hyman教授的话题就此结束，凌念长只是说：“我能留下这张照片麽。”
　　我点头：“Sure。”
　　我心底也有些疑惑没，但也想不出什麽线索，Hyman教授在大学里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我听说他进入大学Social Psychology也不过几年的时间，但我申请入学时，他已经是在学院最有权威的专业人士，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他有东方人温雅英俊的长相，身材颀长，有些清瘦，待人谦和有礼，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从未听他提过家庭或妻儿，业余也从不做不良消遣，他就像一个东方瓷器，有著精密的专业素养，但充满冷感，浑身散发著儒雅冷感的神秘气息。
　　後来的几天，凌念长没有再跟我提过此事，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假期。
　　临别时，凌念长送我去机场，他笑谈：“我过几日回国，家父独自一人在家过年，催促我回去。”
　　我微笑：“孝顺儿子。”
　　他点头，眸中有丝忧伤：“纵然他有许多过错，可是对我却一直亲密如朋友。”
　　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对我说起这样的话，但他神情有异，心中肯定有旁人无法理解伤。
　　我拍拍他的肩膀：“珍惜就好。”
　　他又笑：“下次约同你一起去大峡谷国家公园。”
　　我朗笑，拥抱他，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味。
　　我转身收好机票行李入关，他仍在站原地望向我。
　　我从不压抑自己对这个孩子的好感，但已经不再自信，自己能否再有一次爱人的能力。
　　因此这次的挥手道别，也许已没有再一次见面的机会。

　　太阳3

　　冬天里的凤凰城，虽然极少下雪，但这几日出现了霜冻，习惯了它的高温闷热的天气，突然的降温，人往户外走动，都冻得发麻。
　　教授最近的一个课题已经到了最重要的阶段，因此我每天必须准时到达实验室，事情有大有有小，包括协同他分析整理数据，替资料分类，整理办公室，甚至替他泡杯咖啡。
　　我不明白为什麽鼎鼎大名的Hyman教授在众多优质的学生中选择了我做助手，难道是因为我也是华人，不，这个理由不足成立，这样不专业的做法，不是他的风格。
　　我只能相信是自己足够优秀，因此每日从不敢懈怠，专心做好每一件事。
　　好在课题进展顺利，这几日教授已经开始动手撰写论文。
　　我在隔壁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动作尽量放轻，免得打扰了他的沈思。
　　上一次在加州，凌念长问起他，我并没有对他说起，Hyman教授身体不太好，而且他左腿有隐疾，不能站立或行走太久，因此他在学院的课程和报告会，教室的学生都会记得备一张椅子，降温的这几日，他即有些感冒，隔壁不时传来咳嗽声。
　　我只能定时进去，将他手边的凉掉的咖啡拿掉，换上一杯热水。
　　手上的资料已经整理好，我坐在办公室里有些无聊，望著周围，觉得教授的书架有些乱，便顺手整理起书籍。
　　在抽出一份资料时，掉出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两个男人的合影，其中的一个，笑容温和，面容清朗，我愣了一秒，容貌上明显是年轻时的教授，但气质几乎完全改变，照片上的男子，神情略带一丝宠溺，笑容温暖美满地望著身旁的人，与如今的孤傲凄清的气质，截然相反。
　　我目光望住了他身旁的男人。
　　那男人生得异常的俊美，魅惑的细长眉眼，带了几分邪气，眼只望著镜头，露出任性灿烂的笑容。
　　这男人五官竟然莫明的熟悉，我怔怔地，忽然心头大跳，这男子的面部轮廓，长得竟然十分相象……
　　凌念长！
　　仿佛心电感应，我电话震动，我望了眼号码，几乎跳了起来，是凌念长。
　　我连忙将照片塞回原处，走出室外听电话。
　　那端他的声音不似往日精神：“Van，我父亲想要见你。”
　　我隐约觉得大事将近：“缘故？”
　　他嗓子有些哑：“他说你照片中的人，是他一个找寻多年的故人。”
　　我神思混沌中忽然劈出一道光亮，脱口：“Dr Hyman？”
　　凌念长心绪万端：“是他。”
　　“范，”他唤我：“你可知道他中文名字？”
　　“从未听人提及，他自己也从来不用中文名字，他跟我交谈，都很少用中文。”
　　他似转头说了些什麽，复又对我说：“我们在香港登机，降落在空港机场。”
　　我应：“请告知我航班号，届时我去接你们。”
　　“好的。”他说：“谢谢你。”
　　我安抚他：“念长，你已长大，应学会宽让体谅，莫要为父辈事情所累。”
　　他轻轻笑笑：“Van，同你说话，让我定神不少。”
　　他同我说了几句，我们结束了通话。
　　我站在实验室走廊上，里边传出教授敲打键盘和翻阅文件的细碎声音，我只觉得心底隐隐不安，踌躇半天，却又不能打扰他，更加无法对他细说分明发生了什麽。
　　难道我要敲门对他说：“教授，我将您无意间拍入镜头，让你一位多年旧友寻来此地？”
　　荒唐之及。
　　我甚至觉得这个孤僻冷傲的男子，心底的深重往事，一个优秀骄傲的男人最幽秘的伤口，是我们旁人不能去触探的，我同念长这样做，或许会伤人於不觉。
　　我只隐约觉得，这一个湮没在时光中的故事，必定是惊心动魄。

　　自锦成伤Ⅱ 廿九

　　深夜寂静的宅子。
　　轰隆一声巨响，回荡在宽阔的屋子里。
　　一直守在二楼走廊楼梯间的客厅中的几位保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急促猛烈的打砸敲击声音不断地从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内传来。
　　老许领著两个手下冲过去，才走到起居室，就已经听到里间传来的巨大声响，应该是某种物体剧烈地砸著门板的声音。
　　“三少──”老许头如斗大，对著门战战兢兢地喊：“三少，别砸了……”
　　“老许，开门。”陈自谨清冷的声音混杂著森寒怒气。
　　“三少，义哥吩咐了……”老许几个字还没说完，门内又是轰的一声巨大响声。
　　老许看著那厚实的木门开始不断的震荡，对著身後的男人低声地吼：“打电话给义哥。”
　　杜义正在暗夜喝酒，接到电话，摔了椅子就驾车一路飞回深海的别墅。
　　那辆黑色的奔驰差点撞上了庭院前的台阶，他一推车门冲上了楼梯。
　　杜义沈著脸一把扭开了房间的门。
　　一把椅子轰然一声砸出来，杜义赶忙一侧身，堪堪避过。
　　陈自谨狠狠地盯著他，苍白的脸上有著孤愤的绝望。
　　杜义高大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堵在了门前，环视了房间一圈。
　　华贵的欧式沙发组一片狼藉，深棕色桃木房门，已经被他砸得痕迹累累。
　　他踏著一地的狼藉缓缓地走进去，高大的身躯带著难以言喻的危险气势，危险的双眸眯起：“阿谨，闹什麽脾气，嗯？”
　　陈自谨侧身闪过他的身体就朝外面扑出去。
　　杜义舜然转身，反应迅速地拖住他的手，将他拦腰抱住：“陈自谨，你该知道我耐心有限，别挑战我的极限。”
　　陈自谨拼命地想要挣脱他的钳制：“杜义，你他妈放开我！”
　　他如同绝望的困兽一般，只不要命一样对著眼前的男人拳打脚踢。
　　杜义一个没防备，被他一拳击下巴，瞬间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反手轰地摔上了那扇颤巍巍的门。
　　男人浑身散发著森寒冷意：“放开你？放开你又跟我玩买个机票一声不吭的逃跑游戏？”
　　“你他妈想都别想！”他拽著他的身体，直接扔到了宽大的床上。
　　“阿谨，这样不乖，”男人犹如恶魔附身，英俊的脸庞挑出一抹冷酷的笑：“我看你他妈的就是要让我来调教调教教。”
　　杜义修长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望著他的猎物，冷酷的神色中带著一股异常的哀痛，杜义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扣子。
　　他的姿态优雅，抚摸过他身体手势娴熟无比，他拉起了陈自谨的身体，一手扭著他，滚烫的双唇，开始一寸一寸地印在他的身体。
　　他洁白的脖子，瘦削的後背，火一样的热度传来，陈自谨全身泛起战栗。
　　杜义抬手抓起床尾的遥控器一按，墙壁上的一面窗帘缓缓敞开，露出墙壁上一面象牙白的浮雕中镶嵌著的巨大而华丽的镜子。
　　陈自谨突然感觉身体被猛然一拉，猝不及防的，直直地面对镜中那迷离淫荡的自己。
　　眼神凄豔，脸颊泛著醉人的嫣红，在杜义怀中淫靡地颤抖得不能控制的男人，简直是一副彻头彻尾的贱样子。
　　他闭上眼，这面镜子当初是杜义为了做爱的情趣而嵌上去的，浮雕和镜面都购自意大利，无数个销魂的夜晚他们奢华地点著蜡烛在房间内对著彼此的倒影生死缠绵，房间内的光影纠缠，美丽得如若天堂。
　　而此时此刻，它却毫发毕现地展现著他赤裸裸的耻辱。
　　杜义托起他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掰开他的眼睛。
　　他看到站在床前的高大男人，身上穿著黑色衬衣搭配松垮的银色领带，打扮是精致的雅痞品味，干净的短发自然成型，只用发蜡稍微地打出了凌乱感，他英俊逼人，他强势尊贵，他可以强迫著他屈辱著直面著自己的赤裸身体，他果然是最懂得如何将他的尊严践踏成泥。
　　“陈自谨，”杜义冷漠的嗓音带著绝望，他绝望地凝视著自己手中那线条优美的身体，丝绸般滑顺的肌肤，全身的每一线条无不精致优雅，他垂著头，跪在床上，贞洁得如同受难的耶稣，他心惊胆战得只想起他要振翅远离的一刻──
　　“陈自谨，别想走，你是我的。”杜义一字一字，清晰异常。
　　陈自谨嘲讽：“囚禁？你对付我的只有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杜义眉峰隐隐一跳：“三少这麽期待我的手段？那我再忍著，岂不是太对不起你的等待了──”
　　他一把扯下了挂在衬衣上松松垮垮的领带，将男人的纤细的手腕大力一扭，压在身後，缠绕几圈，迅速拉紧。
　　杜义火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耳边，浅浅的调情，听起来却寒森森的：“我会让你销魂到求著留下来。”
　　陈自谨猛烈地挣扎起来，杜义按住他的身体在床上。强迫著他面对著那面镜子：“仔细看著，看著你的身体，是不是比你嘴巴更诚实一点。”
　　灵活的手指已经开始动手解他的裤子。
　　男人熟悉的烟草混著木质香调的气息覆盖住他身体时，他还是无法抑制地起了反应。
　　杜义嘲讽一笑，怜惜地握住他已经微微勃起的性器，低声笑：“阿谨，你有他这麽乖多好……”
　　陈自谨浑身颤抖，又惊又怒地看著镜中交缠的两人，声音已经嘶哑得骂不出来，只拼命扭动著身体，奈何杜义一手压著他，他身体折合成一个无法忍受的曲度，跪在床上。
　　硕大的利器混杂著滚烫的温度插进身体时，他只恨不得即刻死去。
　　杜义一刻也不让他闭眼，他只能睁大双眼观望著他在自己的体内肆意地冲撞发泄，剧烈的喘息夹著汗水和精液的味道，淫靡的气息散发在一片混乱的房间中。
　　竟然有著奇异的快感。
　　杜义喘吟一声，将他身体翻转，抬高了他修长的双腿架在肩上，又是一波剧烈的冲荡。
　　陈自谨死死咬著唇，不愿呻吟出声，只感觉体内敏感的肌理丝丝断裂，杜义最深重的一波高潮震荡，然後猛然抽出，浊白液体喷射在他的小腹上。
　　陈自谨不顾下体的裂痛，疯了一样地爬起身体，抓过了床头柜上的闹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轰的一声巨响。
　　杜义惊怒地喊了一声，只来得及瞬间地将他的身体护进了怀中。
　　片片的玻璃粉碎四溅，砂岩浮雕碎裂成块，纷纷扬扬地落在华贵的地毯上。
　　陈自谨最後的意识，是他和杜义抵死纠缠著的身体，终於碎了一地。
　　朦朦的雨一直飘落，典雅的庭院秋意萧瑟。
　　屋前沈默伫立著的保镖，佣人们脚步都没了声音，整个屋子弥漫著压抑沈闷的气氛。
　　杜义推开了客厅的大门，脸色带著阴郁的疲倦。
　　看到了客厅中站立著的家庭医生，目光陡然清亮起来，他用眼神示意，殷医生立即走了过来。
　　“杜先生，三少不愿意吃东西，他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这样下去……”
　　杜义脸上略微的不耐烦，他淡淡的：“他不愿意吃？还真挑剔，不想吃东西的话给他打营养针。”
　　殷医生皱皱眉：“这需要病人的配合，他不肯。”
　　杜义疲倦冷漠的脸庞看不出喜怒：“是吗，那我就让他配合。”
　　他径自走上了楼，一边松开了领带，一边扭开了房门，沈沈地吩咐：“进来。”
　　他的目光蓦然接触到床上躺著的人，眼皮微微一跳，心头都忍不住打颤。
　　陈自谨一动不动地躺在宽大的被褥中间，脸色煞白得连嘴唇都看不出一丝血色，原本的俊美脸颊迅速地消瘦，若不是胸口还有清浅的呼吸，真要让人以为他是毫无生气的冰冷玩偶。
　　杜义走到床前，定定地望著他，带了责怪的语气：“为什麽不吃东西？”
　　陈自谨微微的睁开眼，有些费劲地凝聚起目光，看到是他，便冷冷地转移了视线。
　　杜义抽出了他的手腕：“阿谨，你再不乖乖吃东西，我就给你打针了。”
　　他放低了声音：“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陈自谨置若罔闻。
　　杜义皱眉，对著站在房间门口的医生：“殷医师，麻烦你。”
　　陈自谨蓦地张开眼，有些虚弱的声音带著冰凉：“杜义！你敢！”
　　杜义只紧紧地钳制住了他的手臂，催促一旁的医生：“快一点。”
　　容颜苍白如纸的男人在床上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杜义！”
　　殷医生撕开一次性针头袋子，有些担心：“杜先生──”
　　杜义大力地按住他，暴躁地吼：“你他妈再动！”
　　男人细弱的手腕翻转过来，手背上一片青青紫紫的针孔，惨不忍睹。
　　杜义皱眉忍著，锐利的目光冷冷地瞥了一旁站著的医生。
　　殷医生小心翼翼地擦拭碘酒，在略微平坦的一片皮肤，翻找出淡蓝的血管。
　　尖细的针头扎了进去，吊瓶中的液体开始流动。
　　杜义略略松了口气，放松了一分他的手。
　　下一秒──男人又惊又怒的声音传来：“陈自谨！我操！你他妈再动──”

　　自锦成伤Ⅱ 三十

　　杜义略略松了口气，放松了一分他的手。
　　下一秒──男人又惊又怒的声音传来：“陈自谨！我操！你他妈再动──”
　　陈自谨皱著眉头，倔强的嘴角紧紧抿起，拼命摇晃著不顾一切要挣开抓紧他的手。
　　“杜、杜先生──”殷医生忍不住喊：“放开他，针会断掉的──”
　　杜义迅速地放开了他，眼了一眼，忍不住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垂落在床沿的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手背上一大片皮肤已经随著他的挣扎被针头撕裂开来，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从血管中喷涌而出，滴落在藏蓝的床单上。
　　“阿谨──”杜义没有发觉自己的声音都带著难以自控的颤抖。
　　殷医生迅速地用棉球按住了出血的部位，皱著眉：“三少，你需忍一下痛。”
　　杜义咬著下唇，看著殷医生按住了他的手，迅速地拔出了半截针头，又给他消毒，将他整个手背都包扎了起来。
　　他跪在床边，微微颤抖的手指去抚他的头发，却发觉床上的男人脸色惨白，长长的睫毛泛著泪光，早已疼得晕厥了过去。
　　深夜幽暗的书房内。
　　男人高大的身躯犹如隐藏在阴暗中的野兽，悄无声息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有些颤抖的手，杜义勉强地控制著自己的动作，倒出了几颗白色的药片，就著桌上的清水吞了下去。
　　他的双手紧紧地扣紧了桌沿，将头抵在了桌上。
　　犹如困兽一般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传来，他死死地闭眼忍受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钝痛的头脑才略微有了一丝清明，杜义从桌上摸出了烟，打火机啪地一声，在黑暗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光。
　　烟雾淡淡缭绕，在漆黑的房间坐了许久，他挣扎著起身，朝房间外走去。
　　轻轻地推开了对面的房门，里边依然是一片静谧。
　　他循著熟悉的路线，在黑暗中走到他的床前，坐了下来，握著他没有包扎著纱布那一边的手。
　　将脸轻轻地埋入了他的掌心。
　　一直紧紧绷著的身体才骤然轻松了下来。
　　他就这样半跪著，俯在他的身旁，神思昏沈地睡了过去。
　　天明时，窗外的晨曦的光线映照进来，床边的男人缓缓挣开了眼睛。
　　看到床上的男人，一张漠无表情的脸庞，正静静地望著他。
　　杜义讪讪笑笑：“醒了？”
　　陈自谨厌恶的表情：“你来这做什麽？”
　　杜义问：“手上还痛不痛？”
　　容颜如白雪清俊的男子嘲讽笑笑：“杜义，何必惺惺作态。”
　　杜义平缓地答：“你身体太差，不要任性不吃东西，我不想养死人。”
　　“放心，我是死活不劳你费心。”陈自谨抽出他手掌中的手，转过身去。
　　杜义站起来，张口要说话，却忽然被房间内的手机铃声打算。
　　他听了一下，这是他的私人号码，一般只有林定强或梁硕有急事找他才会打这个电话。
　　杜义望著他倔强的背影，只淡淡地说：“从今天开始，我派人按时看著你吃东西，如果不想挂针，你最好听话一点。”
　　手机一直不依不饶地响著，杜义皱皱眉头，走过了书房。
　　男人冷酷的脸庞神色有些暗沈，推开门，一帘的凄风冷雨扑面而来。
　　客厅上方的水晶灯光芒华丽，却丝毫不能将这个宽大的房子映照得有一丝温暖。
　　杜义修长的手指一直轻轻地按著太阳穴，看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中年男子。
　　“杜先生。”李叔手上捧著一个盘子，对他打了声招呼。
　　“等等──”
　　杜义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盘子上几乎完好的饭菜，阴暗的脸色：“这是三少的晚餐？”
　　“嗯。”李叔点点头。
　　杜义森寒的沈沈怒气：“这是吃过的还是没吃过的？”
　　“杜先生，三少爷说他没胃口──”
　　杜义脸上风雨欲来：“我这几天打电话回来，你说他都按时吃饭，就是这样的情况？”
　　那中年男人何曾见过这样的迫人气势，颤抖著嘴没敢回答。
　　杜义一脚跨上了楼，冰冻的嗓音：“重新热一份端上来。”
　　他死死地按了按一直跳疼得厉害的额头，
　　帮里的事情多，他这一周以来都在忙，也想著或许他不在家里烦他，阿谨会愿意吃饭，谁知道──
　　他竟然敢──
　　杜义一脸阴沈的怒色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内的男人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还是恹恹地躺在床上发呆，对著他视若无睹。
　　杜义只抱著手冷冷地盯著他。
　　直到房间门被轻轻地敲响。
　　李叔手上端著一份热气腾腾的粥和精致的药膳，走了进来。
　　杜义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低低的声音：“没你事了，出去吧。”
　　男人恭敬地应了一声，带上了门。
　　杜义尽量地控制著自己，走过去将盘子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又动手将男人扶了起来。
　　陈自谨任他摆弄，只微微蹙著眉头，一张清冷的脸了无生气地望著半空。
　　杜义将勺子放到他的手上，低沈带著沙哑的嗓音唤回了他思绪：“吃下去，一点也别剩。否则，剩下的我灌进去，陈自谨，我说到做到。”
　　陈自谨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的注视下，开始机械地动手舀了一口粥，塞进了嘴巴里。
　　他吃得辛苦，过了许久，一碗海鲜粥都还剩大半，碟子中几乎没动过。
　　他厌弃地扔下了勺子。
　　杜义脸色更加暗沈：“你是要我喂你是吗？”
　　他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用勺子窑了一口粥，放到他的嘴边。
　　笃定的眼光，颇有耐心地看著他。
　　陈自谨嘴角冷冷地抿紧。
　　等了许久，那勺粥都凉了，陈自谨还是一动不动。
　　杜义咒骂一声，冷酷地笑了，他将粥含到了口中，挑眉笑笑：“或者说，你比较喜欢我这样喂你？”
　　低沈的嗓音带著浓浓的宠溺，听起来却让陈自谨遍体生寒。
　　温热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凑过来，杜义的手托住了他的身体，他无法动弹，只能忍著他灵活地撬开他的唇齿，强行将粥灌了进去。
　　杜义满意地笑：“这样才乖。”
　　陈自谨脸色一阵阵发白，只感觉自己屈辱得浑身都颤抖。
　　杜义下一勺子舀过来之前，他推开了他，自己拿起了勺子：“我自己吃。”
　　强忍著胃中的不适感，他味如嚼蜡一般地将食物一口一口地尽力往嘴巴里塞。
　　锐如鹰隼的目光一直冷冷地停留在他的脸上，胃部被撑得隐隐的疼痛传来，陈自谨咬著牙吞下了最後一口。
　　杜义脸色柔和了一些，从桌子上抽出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淡淡的笑容：“阿谨，每次都这样听话多好。”
　　斜斜地倚在床上的男人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没有看他。
　　杜义收了盘子，起身下楼。
　　杜义在楼下的餐厅简单地吃了点晚餐，走上楼时，在二楼的起居室听到了对面房中的声响。
　　他脸色微微一沈，随即大步地朝著对面的房间走了进去。
　　他扭开门，扬声道：“陈自谨，你竟敢吐出来──不就让你吃顿饭你犯得著这样吗──”
　　走到房间中的男人突然睁大了眼睛，话咽进了口中。
　　杜义迅速地冲了房间内的浴室，看到男人手撑在地上半跪著，杜义已经看到了洁白的瓷砖上，那一滩污秽中怵目惊心的鲜血。
　　他惊骇地倒吸了口气，惊惧得心跳彷佛都停止。
　　下一瞬，他已经伸手要抱起地上的男人，声音带著无法控制的颤抖：“阿谨，我送你去医院……
　　“你少管我。”陈自谨挥开了他的手，摇晃著站了起来。
　　陈自谨的脸色白得骇人，胃中刀绞一般的阵阵剧痛传来，才要踏出脚步，又是一阵晕眩，脚步颠簸，几乎站不住，两腿无力，直往地上软倒。
　　杜义赶忙扶住了他，陈自谨挣扎著：“放开我──唔──”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他直觉地抬手捂住了嘴，可殷红的血还是不断地从指缝间流出来，将他胸前的衣襟染得血迹斑斑。
　　怀中男人靠在他的手臂，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杜义吓得魂魄都要散去，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了起来，严厉的声音混著焦灼：“谁让你不吃东西！该死的胃病复发为什麽瞒著我？！”
　　他抱著男人朝楼下走去：“别乱动，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陈自谨俯在他的怀中，发白的唇角还有一丝殷红，已经说不话来。
　　深夜的内科急诊，灯光白得惨淡。
　　医院洁白的长廊，穿著白大褂的斯文医生快步走了过来。
　　“杜义，”杨宗明唤他：“三少怎麽了？”
　　男人涣散的眼神见到来人微微凝聚起来，他颓然地将身体倚在了墙上：“可能是胃出血，医生在检查。”
　　杨宗明走到一旁问护士：“里边是谁？”
　　护士正推著医疗器械走过，轻轻地答：“是安主任。”
　　杨宗明对她微笑，侧了侧身，才对著杜义：“老安是消化内科的权威了，放心吧，可能是饮食不当旧病复发。”
　　杜义紧紧皱著的眉宇凝固了神情，没有回答他。
　　又等了大半个小时，室内走出了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杨宗明立即走了上去：“老安，病人怎麽样？”
　　安大夫见到他，有些诧异这位年轻的外科副主任竟然在深夜还出现在这里：“小杨，是你亲属？”
　　杨宗明答：“我朋友。”
　　“做过胃镜，是胃溃疡，”安大夫答。
　　杜义一直沈默地站在一旁，一开口语气担忧得有些抖：“他呕血这麽厉害，是不是很严重……”
　　杨宗明按住了他的肩膀，理智地开口：“溃疡面积有多大？用药可以控吗？”
　　“面积不太，出血已经止住了，他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先用药物治疗控制病情，注意休息基本能恢复，只是这胃以後得要好好养了，如果再不注意，胃穿孔就麻烦了。”
　　杨宗明点点头：“辛苦你了。”
　　安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护士推了移动病床出来。
　　杜义脸上是极力控制著的平静，脚步平缓地跟著走进了病房，一直跟在杜义身後的两名保镖沈默著跟了上去。

　　自锦成伤Ⅱ 三一

　　住院部的贵宾病房内一片安静。
　　护士娴熟地过来检查点滴。
　　高大的男人郁郁的脸上是惊魂甫定的虚脱，怔怔地望著躺在上面的人，
　　杜义定定地站在正在昏睡的男人的跟前站了许久，全身彷佛僵硬成化石。
　　黎刚忽然轻声地喊：“义哥──”
　　杨宗明一直坐在病房一侧的沙发上，听到黎刚的声音，回过神来看了杜义一眼，眼神微微变化。
　　他立即上前撑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拖住：“杜义，你跟我过来。”
　　杨宗明几乎是将他拖拽著一路走，然後将男人推进了他的办公室。
　　“杜义，放松──”杨宗明反手关上了门，对著杜义喊。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双手颤抖著紧紧地交握，全身都已经痉挛。
　　杨宗明使劲拉扯他的手，试图将他的身体掰开：“放松身体──”
　　杨宗明语气加重，使劲地摇晃著他：“三少已经没事了，休息几天就会好，你别太过紧张……深呼吸……别绷著身体……”
　　杜义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然後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握著拳，瘫在沙发上，一瞬间，头部剧烈的疼痛如没顶的滔天波浪，瞬间吞没了他。
　　杨宗明看著他死死按著头部蜷缩著身体用力地抵在沙发背上，不放心地过去扶住他：“能忍吗？”
　　男人疼得有些哆嗦，呻吟著破碎的声音：“宗明，给我药──”
　　杨宗明抽出药片，扶起他的头给他吞了下去。
　　办公室的时锺的指针滴答一声滑过了二点。
　　杨宗明查完了一圈病房，回来时看到杜义已经不在里面。
　　他转身，朝楼上的病房区走去，推门，果然见到杜义。
　　“杜义，”斯文的医生放低了声音：“你今晚回去休息。”
　　杜义对於他的话无动於衷，眼光一直停留在那个容颜苍白的男人脸上：“我留在医院陪阿谨。”
　　杨宗明语气严肃：“杜义，如果你不想没撑到手术就倒下，就听我的，回去休息。”
　　他又说：“我今晚值夜班，有什麽情况我随时给你打电话。”
　　杜义望了他一眼，终於还是不再执拗，起身揉了揉倦怠的脸：“那我留人在这里，有事给我电话。”
　　杨宗明陪他走到了楼下，深夜的空气冷冽，杜义站在住院大楼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裤袋中掏出烟。
　　黎刚将车开到了台阶下，杜义大步走过去打开了车门，杨宗明制止了他的动作：“你最好不要开车。”
　　身後的黎刚已经走了上来：“义哥，我来吧。”
　　杨宗明看了一眼这个忠心耿耿的保镖，开口叮嘱：“这段时间仔细点跟著你们老大。”
　　杜义对於他的罗嗦简直要翻白眼，咬著烟含糊著：“杨医师，多吃谷维素和补肾壮阳类中药有助於缓解男性更年期的问题。”
　　杨宗明笑笑：“还知道损人，还有救。”
　　杜义高大身躯伫立在站在夜色中，咧开嘴角苦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夹著香烟朝著台阶上的白大褂男人挥挥，钻进了车後座。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宁静的夜。
　　窗外开始有微微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冬天已经来到窗前。
　　卧室内布置得温馨安宁，只是站在房间的宽大床前的高大男人，眉头陇上了不化的荒凉。
　　他目光静静地望著。
　　柔和的一盏床头灯下，被心伤和疾病消磨得形销骨立的男子，正微微蹙眉安静地躺著。
　　从医院回来几天了，阿谨即使在睡梦中，仍然是略带著痛楚的表情昏沈地睡。
　　杜义跪在床边，温热的唇轻轻地抚上他的光洁的前额，他秀挺的眉头，微微冰凉的脸颊和双唇……
　　印证著他属於他的气息。
　　被中的男人有些微微的惊惧，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杜义立刻感受了他的动作，抚上他身体的手已经停止，有些心惊胆颤地观察他的表情。
　　确认他没有被自己弄痛弄醒，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清晨第一缕光线透进来时，床上的男人缓缓挣开了眼睛。
　　日子这样的漫长。
　　他只觉自己是行尸走肉一般的活在这巨大的房子里。
　　房间的空调温度永远调得适宜，他看过去的窗外只有黑夜白昼的变化，渐渐的，连这个变化，他都不太分辨了，他的全部心力，都用来忍受著的身体的痛楚和精神上的屈辱，早已无心去关注其他一切。
　　天际渐渐昏暗，准时的，男人边扯开领带边推开门走了进来。
　　杜义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颊：“今天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陈自谨意兴阑珊的脸，甚至没有抬头望他一眼。
　　他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著他：“全市多少人在看著FEDEX的大中华区合作项目会给哪家企业，江海的这次竞争，你不打算管了是吗？”
　　陈自谨只恹恹地闭上了眼，
　　杜义眼中是挑衅的光，提高了声音：“陈自谨，别他妈跟个娘们一样跟我来绝食那套，有种爬起来跟我斗啊。”
　　陈自谨睁开眼，开了他一眼，眸中泛起的一抹锐利的锋芒，只是转瞬而逝，他又冷淡地别过头。
　　杜义直视著他的双眸：“江西媛交到你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够你在江海做到掌握大权了，凭三少的本事，难道还怕了我？”
　　“滚出去。”男人开口，冷悦低沈，明显地有些中气不足，但扬起的清秀眉头，却带了傲人的气势。
　　杜义不动声色开口：“记得吃了药再睡。”
　　男人修长的背影起身走了出去。
　　房间恢复了寂静，外面的起居室杜义一直在轻轻地走动，倒水，翻东西，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和低低的声音打电话交代事情，只是没有再进来。
　　陈自谨将下巴抵在了膝盖上，静静地沈思。
　　如果不想跟个废人一样活著，他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工作。
　　他在思考中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早晨，在浴室洗完脸，剃须，拍上爽肤水，做完脸部保养之後，他看著镜子里的男人，穿在身上原本合身的纯棉TEE现在都有些空荡，显出锁骨和前胸的单薄，脸庞五官因为消瘦，显得异常的锐利。
　　陈自谨厌弃地望了一眼镜子里的男人，转身走了出去。
　　挑出合适的领带搭配西服，他脱衣，扣上衬衫，对著穿衣镜打好领带，套上外套。
　　他萧索的眉眼略略精神起来，又恢复了那个敏锐干练的样子。
　　只是曾经清澈如水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深幽如海。
　　陈自谨下楼进车库倒出车子，早上的庭院只有叶子簌簌地落。
　　他开车经过大门时，杜义的奔驰车刚好转进来，陈自谨只当没有看见，踩下油门，径自转入了深海大道。
　　对面车後座的男人阴郁疲倦的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
　　高耸的办公楼间是灰暗逼仄的天空。
　　简洁宽敞的办公室内传来轻声的敲门。
　　“进来。”男人低沈清冷的嗓音，淡淡地答。
　　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带著笑容探进头来，一手关上门，另一只手上捧著一个餐盒。
　　“老板，午餐时间应当停止工作。”那年轻人语调轻快：“今天午餐很丰盛哦，有蜜豆鱼片和……”
　　陈自谨将手撑在额头，淡淡地插话：“锺非，杜义付你多少工资？”
　　锺非脸上的笑容一凝，然後又尴尬笑笑：“BOS，你不要这样说嘛，杜先生只是关心你──”
　　陈自谨若无其事转动著桌上的手机，语气却含了淡淡的威严：“杜义果然是很会收买人心，这麽几天，你就对他这样言听计从？”
　　锺非脸上塌了下来，哀求了一声：“老大，不要这样说我嘛，即使杜老大没吩咐，我也愿意按时叮嘱你吃饭啊──”
　　年轻人可怜巴巴地望著他：“BOS，毕竟身体是最重要的啊。”
　　陈自谨看著这个一直朝气勤奋的助理，也不忍心，只放平了语气：“放下来，出去吧。”
　　锺非眼见老板没有生气的意思，只笑容满满的将手上的餐盒递了过去：“先吃了。”
　　陈自谨无奈，放开了文件，将餐盒拿到了沙发边的桌子上。
　　锺非笑吟吟的，将一个小瓶子递过去：“吃晚饭记得按时吃药。”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正优雅地舀起一口汤往嘴里送，听到他的话，伸手接过了那个瓶子。
　　锺非满意地笑笑，忽然又有些不安的：“BOS，我知道你会生气啦，可是杜老大那气势，他要付我钱我也不敢不收……对不起，下一次我绝对不会收了。”
　　陈自谨差点一口汤呛在嘴里。
　　他挑眉：“没事，你就拿著吧，反正他愿意给，你多要点也没关系。”
　　锺非听见他语气有了几分……赌气的意思？
　　他心想他哪里摸得准这些大牌们的心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说：“老板我先出去了，你慢慢吃。”
　　车窗外的大雨倾盆。
　　隔音效果极好的车内的男人只看到雨刷刷出的一道道水痕，耳边却一片安静。
　　杜义按著一直隐隐发疼的头，看著路两边的高楼和绿树一直往後飘过。
　　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他淡淡地吩咐前头的黎刚：“右转。”
　　黎刚看了一眼远处那栋气势非凡的江海总部大楼，缓缓地转动方向盘，车子随著车流，平稳地驶向前方。
　　杜义闭上眼，因为彻夜未眠的脸色有些憔悴。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陈自谨，但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关心他，锺非说因为他离开了一段时间积累下许多事情，这一个星期工作强度很大，杜义有些担心，但却想不到任何的理由和立场去劝他。
　　黎刚撑著伞，替他打开了车门，他跨出，身上骤然一冷，冬日的寒风混著雨丝扑面而来。
　　已经是下班时间，大楼的底下几层的只有稀落的加班职员还在。
　　杜义走进一楼的电梯前，电梯正从楼上下来。
　　他伸手按下，顷刻，电梯在一楼叮地一声停下，闪亮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站在狭小空间的男人自然地抬起头望了外面一眼。
　　杜义看到他清俊苍白的脸，手插闲闲地在裤兜里，长身玉立，就是那样俊逸的男子。
　　陈自谨一动不动地望著他。
　　电梯门打开了两秒，又缓缓合上。
　　杜义迅速地伸手抵住了两边的们，又分出一只手将他拉了出来。
　　陈自谨的凉凉的手被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包围著，他一言不发地跟著他走到了楼前。
　　一阵北风夹杂著雨迎面吹来，陈自谨穿得单薄，微微地打了个寒颤。
　　前面的杜义敏感地感觉到，回头忘了他一眼，眉头不悦地皱紧，不容他拒绝，脱下了身上的外套给他披了上去。
　　“雨很大，不要自己开车，跟我回家。”男人不容商量的口吻。

　　自锦成伤Ⅱ 三二

　　在餐厅对著头吃完了一顿气氛沈闷的晚饭，两人之间沈默著，屋子里回荡的只有雨声。
　　陈自谨吃得很少，率先推开椅子上了楼。
　　剩下坐在典雅长餐桌上的男人，眼神微微黯然地看著他的背影，然後索然无味地扒了两口饭，便拿起餐巾擦拭嘴巴。
　　陈自谨正静静站在房间中的落地窗前，看著庭院外的雨落，身姿寥落。
　　杜义走过去，从身後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陈自谨微微一动，想到挣扎也没用，便淡淡地垂了眉头，掩住了一切心思。
　　杜义也没有再动，只搂著他一起看著窗外的雨。
　　许久。
　　怀中男人忽然开口：“杜义，你说你和我这样，还有什麽意义？”
　　他口气清淡，并无一丝波澜，杜义却忍不住轻轻一颤。
　　杜义将唇贴在了白净的脖子：“阿谨，是不是无论我再怎麽做，你都不会再原谅我？”
　　“杜义，现在还说原谅，你不觉得可笑麽？”陈自谨淡淡的，却一字一字如冰凌一般的尖锐：“你用欺骗操纵了我的人生，我们之间根本不对等，你说你爱我？那抱歉，这样的爱，我宁愿不要，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爱。”
　　全身缓缓地浸入三九寒冬的冰水，一寸寸地渗透了透骨的寒凉，杜义微微闭了闭眼：“阿谨，我们永远回不到过去了是吗？”
　　“你说呢？”怀中的男子嘴角上扬，漫漫显出几分笑意，笑意中全是寂寥，寂寥得再无半点生趣。
　　杜义别过了头，不再看他，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是彻底的毁灭。
　　阿谨是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他原本做下这样的欺瞒，就曾料想到，如果他知道，想必永远不会原谅他。
　　杜义放开了他，缓缓地转身走到房间中的沙发坐下。
　　他手指熟练地摸烟，点著了，在淡淡的烟圈中看著站在窗前的男人的侧影。
　　他宁愿他恨，如果他多恨他一点，那麽在他死的时候，他的伤心，就会少一点。
　　杜义阴郁的深邃的双眸，变幻莫测地看著他衬衣下突出的肩胛和硌人的骨架，眼神明明灭灭。
　　“阿谨，你有多恨我？”杜义的食指凑在烟灰缸上弹弹烟灰，轻描淡写地开口：“我死了你是否都不会落一滴泪？”
　　陈自谨只看著窗外的雨：“活著的人我都不会在意，更何况死人？”
　　杜义竟然笑得开怀：“这样我就放心了。”
　　陈自谨眼角余光中看到男人英俊脸庞那一抹笑容，只觉得胸口闷闷地发疼。
　　转眼看到他又点燃了烟，映衬在缭绕的烟雾中的男人，眉宇间有了沧桑。
　　他压抑著心里有些的不忍，咬著唇说：“在我的房子不要抽烟。”
　　杜义干巴巴笑笑，叼著烟走了出去。
　　雨落了一夜。
　　陈自谨倚在床上，夜色浓深，灰雨长夜，竟似他这一生萧索。
　　房间中有杜义遗落的半包烟，因为那次在海岛肺部受过严重的伤，他已经戒了许久的烟，但这一夜，却迫切地想要抽烟来压抑心中的烦闷，他抽出一根，在床头的柜子摸到那个男人惯用的ZIPPO，清脆响声，火苗燃起，陈自谨含著烟凑上去点著了。
　　辛辣的烟吸入肺腑间短促的暖意，却引发了剧烈的咳嗽。
　　他边抽著烟边断断续续地咳著，却不愿意摁灭手中的烟，这烟味混合的气息，是他熟悉的那个人气息。
　　也因此让他更加的痛苦。
　　想来他这潦草半生，深恩负尽，愧对父母，死伤兄弟，辜负深爱的女子，又令无辜的人受罪。
　　前半夜胸口发疼，身体难受，刚刚痛得自昏睡中醒过来，他只觉得，不如就这样死去，也是好的。
　　但天总是会亮，人的忍受能力仿佛也似无限。
　　明日一早，他仍是江海的三少，仍然有无数的人过来，公司每日文件合同，下属的各个附属公司，每日无数的事情，都该来征询三少，数条港口货运的发送，都要三少签字。
　　陈自谨夹著烟的手撑著额头，苍白的脸色，慢慢缓出一口气。
　　入冬以来，这段日子更觉呼吸难受，寒气渗透身体肺腑。
　　他捂著嘴角，咳得气都不顺不过来。
　　杜义睡眠一向很浅，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感觉异常的敏锐，模模糊糊中听到对面房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忽然就惊醒了过来。
　　他裸露出被子外的手臂感觉到房间的寒意，看了一眼，睡觉前没有开暖气。
　　他摸出遥控器调高了温度，皱著眉听著外间传来的清咳。
　　夜里这麽冷，该死的他就不会自己注意一下身体吗，想到那人睡觉一向不安稳，被子踢得满地都是，越想越是心烦，杜义恼怒地掀开被子站起来。
　　刚在房间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了，他苦笑一下，停住了脚步。
　　杜义听了一夜他的咳嗽，辗转难安，索性起来在书房抽烟，天明的时候，他心里难受得简直要摔桌子了，终於控制不住自己，扭开门走了过去。
　　陈自谨昏沈地躺著，忽然间感觉到一具温热的身躯忽然靠了过来，长长的手臂将他一卷，就被带入了一个炙热的胸膛中。
　　他侧了侧脸，下巴摩挲到他细细地刺痛著胡渣，骤然惊醒过来。
　　“别动。”男人低沈模糊的声音，按住了他的身体，强硬的：“睡觉。”
　　陈自谨头有些晕晕沈沈的，温暖的感觉一直从身畔传来，胸臆之间迫人的寒气褪了，他咳嗽渐渐的缓了下了来。
　　身体彷佛被放置在柔软温暖的大海中，轻飘飘的舒适感觉，他身上实在是困倦，睡了过去。
　　杜义的手插入他的头发，轻轻地抚摸，凝望著他俊秀的睡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深入他骨血的男子，即使搂在怀中，也终究逐渐地离他远去。
　　陈自谨难得的睡到九点，只觉得这一觉悠远绵长，身体疲惫的感觉都减轻了。
　　他睁开眼，映入视线的是熟悉的宽阔胸膛，然後是脖子间性感的喉结，再往上，男人冷峻的脸，正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静静望著他。
　　陈自谨腾地爬了起来。
　　杜义挪了挪发麻的手臂：“今天不要上班，去医院复检下身体，看看胃部还有没有问题。”
　　市立医院的阔叶树叶子落了一地，穿著白衣的医护人员来来回回。
　　两个高挑的男子，并肩沈默不语地走出门诊大楼。
　　黎刚已经将车停在了楼前，杜义正要跨下楼梯，忽然听到後面喊：“杜义。”
　　两人都回头，杨宗明站在门诊的走廊，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微笑看著他们。
　　杜义停下了脚步，杨宗明上前几步，低低的：“杜义，找你有事。”
　　杜义眼神一动，对著杨宗明示意，才答：“嗯。”
　　他转身看著黎刚：“先送三少回去。”
　　黎刚点点头，替陈自谨打开了车门。
　　陈自谨有些狐疑地望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开口，坐进了车里。
　　杨宗明带著他往医院内的绿化树林走去。
　　“他复检结果怎麽样？”
　　“还可以。”
　　“既然三少没事了，你打算将你的手术拖到几时？”杨宗明直接地问。
　　杜义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这事：“现在我怎麽走得开。”
　　“杜先生，”杨宗明语气严肃：“JHH的手术很难排，我不得不提醒你，你已经拖了大半个月了。”
　　杜义有些歉疚，没有搭话。
　　杨宗明又说：“你最近镇定和止痛的药物开得太多了，别太依赖药物，副作用对你的身体伤害很大。”
　　杜义低低的：“我知道。”
　　“杜义，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杨宗明在外科主刀多年，什麽样的病人谈话他没经历过，但面对著杜义，劝慰的话却是一句也想不出来。
　　寒风刮过树梢沙沙的响声，杜义搓了搓手，摸出烟点著了。
　　他吸了口烟，默默地享受这片刻的轻松和安宁。
　　杨宗明还是坚持：“抽出时间去美国吧。”
　　“宗明，我心里不好受。”杜义一手夹著烟，一手插在裤兜中，淡淡地望著石头小路。
　　杨宗明说：“担心手术不成功？放心，联络好为你主刀的医生是世界权威。”
　　杜义眉间隐著倦殆，可是却抬起眼来，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我是在考虑我还不要做手术，宗明，我只是觉得，我真他妈活够了。”
　　杨宗明心头一跳，脸上不动声色：“何曾见过杜老大这般垂头丧气，真该让你手下那帮把你奉若神明的混小子看看你现在这孬样。”
　　杜义恨恨地咬了一下烟嘴：“我操，有你这麽没口德的医生的嘛。”
　　杨宗明脸上有了淡淡的悲悯：“西方人说活著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就是我们说的好死不如赖活，杜义，你至少得为自己活下去。”
　　杜义笑笑：“做医生还要懂得规劝世人，真不容易。”
　　杨宗明看他一眼：“可惜对有些人是白费唇舌。”
　　杜义无奈地微微一笑：“我明白杨医生的苦心。”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我下午还有一个会，要回去了。”
　　杨宗明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微笑著对他：“嗯。”
　　杜义朝他挥了一下手，便消失在了花园的小径上，一直伫立在花廊下的杨宗明，才露出了一丝的忧心忡忡。

　　自锦成伤Ⅱ 三三

　　杨宗明做了杜义多年的私人医生兼朋友，担忧不是没有理由的。
　　仅仅过了两天，杜义就出事了。
　　那夜在暗夜的会议室，杜义熬著夜开了一夜的会，将帮里的大事都交代了一翻。
　　端严地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将帮里的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一句一句听得坐中的众人脊背渐渐发凉。
　　杜义一张脸悲喜莫测，语气神情看不出一丝异常，但听起来却颇有点交代後事的意思，底下众人都摸不准他什麽心思，只敢一条一条认真地记下了。
　　帮里的各个管事的走了之後，林定强陪著杜义坐在一室污浊的房间内，见到杜义脸色不好，正要上前问问，却见杜义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的手撑著桌子，脸色有些发白，忽然间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林定强大惊，连忙上去扶住他，黎刚也冲了进来，口气慌了，喊著：“义哥！”
　　男人冷峻的脸庞双眉紧锁，硬著咬著牙挤出：“操，别慌。”
　　林定强回过神来：“义哥，送你去医院。”
　　杨宗明接到电话时，正下了一台手术，听到口袋中震天响的电话，他接起，一甩无菌衣就跑了出去。
　　他冲到院门口时，那辆奔驰正轰地闯过红绿灯朝医院冲过来。
　　车子在大门前刹住，杨宗明抢步上前打开了车门。
　　“杜义──”他喊他的名字，却看到车後座的男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饶是杨宗明也脸色一变，大声地喊身後的护士：“推一张急救床过来！”
　　病人迅速被推进了急诊室，稍後移到了神经外科，急救结束之後，杨宗明陪著副院长立即召集了神外主任会诊，一向寂静的神外科突然气氛紧张，别科室的护士经过，感染了这气氛，拉住了一旁的一个推病例车的护士：“发生了什麽事?谁在里边啊？”
　　那小护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治不好就完了，匆忙地跑了过去。
　　杜义昏迷了两天。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小护士正凑著专心地给他换吊瓶，见到他醒来，姑娘吓了一跳，瓶子一挂就扑了出去对著门外一直沈著脸守候的数位高大的男人喊：“他醒了──”
　　林定强带著黎刚立刻走了进来，眼神是止不住的高兴：“义哥，你醒了──”
　　他神思仍然有些混沌，缓慢地回想，才想起这是哪里。
　　他略略扬扬下巴，黎刚过来扶著他坐起，他才哑著嗓子开口：“我睡了多久？”
　　“两天，义哥，要喝水吗？”
　　杜义捧著黎刚倒来的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他的脸色仍然不好，人看起来也有些虚弱。
　　一会，杨宗明衣角带风地走了进来，见到他问：“清醒了？”
　　杜义点点头。
　　杨宗明走过来冷著脸细致地检查了他的体征，才开口：“那敢情好，我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情况多危险？”
　　医生想著当时的情况，仍然有些余悸，一时没照顾到病人情绪，只说：“这次抢救的及时，但下一次──”
　　“杜义，你必须马上去美国手术，不能再拖。”
　　杜义嘴巴闭著，没吭声。
　　“你还想不想活了！”杨宗明简直是疾言厉色了。
　　“宗明──”杜义开口：“我在国内休息一阵，再过去。”
　　杨宗明丝毫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先过那边休息一阵子，我不相信你在这里还能安心休息。”
　　他回头对著站在不远处的保镖：“黎刚，打电话去订机票。”
　　黎刚有些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句：“杨医生，几号的？”
　　“今天周五，给你三天处理事情够了，”杨宗明果断地答：“下周二。”
　　黎刚应得那叫一个快：“好！”
　　杜义有些恼怒：“黎刚！”
　　黎刚瞧见他的神色立刻低了头，却还是小声地说：“义哥，您听杨医生的吧。”
　　杜义愤愤地拉开被子：“滚出去！”
　　站在一旁的林定强对著黎刚示意，意识是义哥这就是答应了，黎刚随即快速地走了出去。
　　杜义摇晃著站了起来：“我今晚回家住。”
　　“点滴还没打完！”杨宗明一把按住了他。
　　“宗明，你是要给我走呢还是我自己走？”杜义声音有些低，胁迫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杨宗明几乎是咬牙切齿，对著呆在一旁的小护士：“请周主任过来补医嘱，给杜先生办理出院手续。”
　　“太子爷，我和你回去，还有两瓶得打完。”杨宗明表情有些狰狞。
　　杜义傲气不羁的嘴角扯了扯：“这他妈才是兄弟。”
　　黑色奔驰在庭院前停下来。
　　杨宗明推开一侧的车门，上前几步，看到另一侧的杜义推开车门走出来，没走几步，身体就一晃。
　　黎刚连忙扶住了他。
　　杜义闭了闭眼，推开了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去。
　　房子的主人光著脚坐在正在客厅沙发上，用笔记本专心工作。
　　一行人走进来，陈自谨见到杜义，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回了屏幕上。
　　杨宗明将他扶上楼，看著他躺上了床，熟练地取出针头，他一边在他手背上粘胶布固定针头，一边叮嘱：“我再说一次，你现在情况很不稳定，颅内弹片的部位有肿大的迹象，一定要好好休息控制住病情。”
　　杜义脸色的确是不好，头疼一直没法停止，身体躺在床上都有些昏沈，只点点头。
　　点滴落下来，他昏睡了过去。
　　杨宗明从典雅的楼梯上转下来，见到仍然坐在客厅的男子，便走了过去。
　　陈自谨见到他过来，推开手上的笔电，站起来朝他示意：“杨医生。”
　　杨宗明微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陈自谨温和的：“喝点什麽？”
　　“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医院还有事。”杨宗明坐在一旁同他闲聊了几句，才斟酌著问：“你跟杜老大最近关系不太好？”
　　“杨医生，你何不去问他？”陈自谨不著痕迹地答。
　　杨宗明叹了口气：“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所以也没资格多说什麽，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他最近健康状况不理想，这几天，最让不要让他有太大情绪波动。”
　　陈自谨微微抬起头，波澜不惊的语气：“他发生了什麽事吗？”
　　杨宗明只淡淡的：“他刚住了两天院。”
　　“怎麽了？”低沈悦耳的语气中有了一丝浅浅的涟漪。
　　杨宗明用他的话挡了回去：“你何不自己去问他？”
　　陈自谨看了看他，张张嘴，却在最後一刻沈默了。
　　杨宗明起身告别。
　　陈自谨将他送到了门前，看著他的车消失在庭院的大门，站了一会，才转身朝楼上走去。
　　二楼房间的门虚掩著，男人神情凝定，侧耳倾听房间内的动静，一会，陈自谨才扭开了房门。
　　杜义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黯淡，听到门口的声音，眼睛动了动，见到是他，复又安稳下来，将头埋在枕间只是疲倦地睡。
　　脚步声停顿下来，一片沈寂，一会，又逐渐远离。

　　自锦成伤Ⅱ 三四

　　冬日的黄昏天色暗沈。
　　陈自谨将车停在屋檐下，边走上台阶边用手捏著鼻梁，试著消除一天工作的疲累。
　　他走到大门前，冷不防听听到门前两侧有人鞠躬，恭敬地喊：“三少！”
　　他愣了一下，刚才原来没有发觉门前站著人。
　　是杜义的保镖。
　　他温和地点点头，下一刻，屋子内的大厅却又涌出另外一批人，江湖上混著的人，即使衣冠楚楚也掩饰不住的戾气，加上个人均神色严肃，一时间这个一向平静安宁的宅子，气氛骤然紧张。
　　陈自谨皱皱眉头，杜义干嘛非得把手下兄弟往家里带，看了一眼，大半都是熟悉的脸孔，发生了什麽大事，义云的整个江山都来了。
　　一直在交谈一行人见到他进来，顿时一静，随即走了上来打招呼：“三少。”
　　陈自谨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便让佣人将客人送了出去。
　　他上楼，整个二楼的客厅都是烟味，一片乌烟瘴气，杜义正倚在沙发上，手上的笔飞快地签著文件，签完一份就递给一边的林定强，林定强蹲在沙发边上，帮著他一个一个地盖上签章。
　　直到签完，杜义对著一旁的男人：“没你事了。”
　　一转头，才看到一直站在门前的陈自谨。
　　林定强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坚毅的脸低低地说：“义哥，兄弟们等你回来。”
　　杜义按了按额头，只挥挥手：“做好你的事，回去吧。”
　　陈自谨看了看屋里的男人，脸色还是跟前几天一样郁郁的，精神却好了些，起码不像那天生病回来那麽难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关心的话要如何说出口。
　　一屋子的烟味熏得人难受，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的时候似乎外面开始下雨，陈自谨躺在床上，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凉。
　　却不愿意离开舒适的被褥去开空调。
　　模糊间，感觉到房间门被打开，男人身上还带著水气的氤氲和沐浴露的香气，直接地朝床上走来。
　　接著是温热的躯体靠上来，手掌从腰部撩开衣服，探进了後背，陈自谨忍不住打了一寒颤。
　　身上的手略略迟疑，只轻轻地在胸前打转，温柔的一遍又一遍的摩挲，却坚定地朝下方游移。
　　身体的反应是本能的。
　　陈自谨只觉得全身都有细密的电流穿梭而过，脊梁骨一颤，身体就迅速地有了反应。
　　杜义的唇贴在了他的後背，循著他的优美的脊梁，用炙热的双唇将他的後背巡视了一翻，略微粗糙的手掌撩拨著他的大腿内侧，陈自谨觉得小腹发麻，胀热得让他有种压抑的难受又有种想要发泄的痛快，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听著身下的男人溢出的曼妙的呻吟，杜义只觉得充血的跨下已经迫不及待，他挺起了腰。
　　那迷人的穴口收的很紧，他刚进入，陈自谨就痛得挣扎了一下。
　　杜义抬头扶住他的腰，低沈性感的嗓音：“放松，阿谨……”
　　湿润的洞口慢慢张开，缓缓容纳了他的分身，
　　陈自谨痛得眼角自动分泌出了液体，可是下身却被杜义修长略带粗糙的手指缠绕著，酥酥的快感混合著痛楚，他咬著牙，只求自己不要发出淫荡的声音。
　　杜义穿插了数次，看著身体下的男人默默在忍耐著，他俯下身亲他，唇和舌柔软而颤抖，味道是如此的美好。
　　他灵活的舌头挑逗著他的敏感，很快，他身下的男人便胀硬了起来。
　　抬起他的腰，他加快了抽送的速度，手上也没停，粗暴的揉搓中在男人的光滑的肌肤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陈自谨含著痛楚的浑身颤栗，终於忍不住骂出声：“我操，杜义──”
　　杜义对著他邪气地笑了一声，很快，一阵温热的液体便喷射在他的小腹上。
　　杜义在最後一波抽送中，畅快地喷射了出来。
　　激情过後，杜义伏在他身上喘息，寒冷的冬天，两人彷佛躲在最温暖的世界尽头，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慰藉。
　　杜义咬著他的耳垂：“阿谨……”
　　沙沙的带著性感的魅惑。
　　陈自谨忍不住转头看了看他，男人的眉头舒展开来，带了几分戏谑：“舒服吧？”
　　陈自谨看著他的轻佻浪荡的笑容，忽然觉得恨得要命，扑上去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唉──”杜义忍著痛喊了一声，却没有移动身体。
　　感觉到嘴巴里血腥的气味，陈自谨才松开了牙齿，自我厌恶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对他索爱贪欢的身体，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恨。
　　他索性忍著腰的酸痛，转过身扯过被子一把盖住了身体。
　　身後的男人没有再过来纠缠，而去伸手摸索著床头柜，然後是被子碰撞的声音传来。
　　陈自谨从枕被间微微抬了抬头，看到杜义从床头一排药片中撕开了两颗，混著清水吞了下去。
　　“身体不舒服？”陈自谨想也未想开口问，看到杜义脸上有些错愕的表情，才体会过来自己语气中的担心，简直恨不得吞掉舌头。
　　“补肾，”杜义邪气笑了笑，过来舔舔他的耳垂：“要不要继续？”
　　陈自谨一听他这话，真是觉得自己犯贱，一脚踢了过去愤愤地转过身。
　　杜义迅速地用双腿将他压住，把他搂在胸前，有些急促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男人才开口低低地说：“阿谨，我把义云给你好不好？”
　　“杜义，你是头脑不清醒了吗？义云如今跟我还有什麽关系？”陈自谨口气嘲讽。
　　“当初是你要自己离开，我一直不愿意，道上谁不知道陈自谨永远是义云的三少，”杜义沈沈的语气不像是玩笑：“如果你不要，谁要就拿去吧。”
　　“杜义，你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有什麽用？”陈自谨皱皱眉头，他是怎麽了，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理智地陈述：“今天距离两年还有十一个月，十一个月之後，杜义，我是自由的。”
　　杜义脸色一黯：“你他妈的日子就算得这麽清楚，你就这麽迫不及待要离开我？”
　　怀中的男人垂下眼睑不再看他：“我要离开这一切，我厌倦了。”
　　杜义忽然有了一丝哀求：“我死了你也不愿意回来接管义云？”
　　陈自谨心头一颤。
　　室内是漫长的沈默，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男人低沈的一声叹息：“杜义，你放过我吧。”
　　杜义身体微微颤抖，披衣起身，眼神萧索复杂，有些生硬地说：“你睡吧。”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一会，楼下车子引擎发动声音传来。
　　陈自谨在床上躺了许久，脑海中一直浮现他莫名悲凉的眼神，翻来覆去，终於还是忍不住，强忍著身体上的酸痛，起床穿衣服。
　　指尖微微颤抖著套上外套，他曲起腿套上裤子，股沟间的撕裂的痛几乎要让他痛出泪来。
　　一瘸一拐地走下楼，底楼漆黑一片。
　　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开车，他拨打了黎刚的电话。
　　很快，两位保镖开著车出现在了屋檐下。
　　车子一路疾驰，沿著深海大道开到了海滨公路的尽头，转入了海岸边。
　　路口有几辆车，车灯没有打开，黑暗中却伫立著几个凝神戒备的男人。
　　黎刚迎了上来：“三少，天气很冷，不要在海边呆太久。”
　　“他在哪里？”
　　黎刚指著远处的沙滩。
　　陈自谨点头，缓缓走了过去。
　　身体下面还是很痛，他没有办法走得很快，慢慢地看到沙滩上那个熟悉的背影。
　　车子随意地停在海滩边上，车窗敞开，电台的声音传出，一个男人沙哑的歌声缓慢地飘荡：“天没亮，为何我这麽难过……我拿著电话不知给谁拨……得到了所谓的太多……我却比从前越来越寂寞……”
　　男人一手撑在沙滩上，一手搁在膝上，指间明明灭灭跳跃著一点火光。
　　音乐声覆盖了陈自谨深一脚浅一脚踩动流沙的声音。
　　杜义丝毫没有察觉，只眺望著深海，静静地抽烟。
　　陈自谨走了过去，坐到他的身旁。
　　杜义看到是他，却只别过脸。
　　“你还好吧？”
　　杜义只沈默，侧过脸不看他。
　　“杜义──”
　　陈自谨感觉有些奇怪，忍不住嘲讽：“杜老大这般没有气度？”
　　杜义仍然别著脸，没有说话。
　　“杜义，你还是不是男人了──”陈自谨伸手要转过他的脸颊，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触摸到一片潮湿。
　　陈自谨心底一痛，一瞬间呼吸都要忘记，他关切的声音有些抖：“杜义，你、怎麽了？”
　　男人低著头模糊的声音：“没事。”
　　陈自谨挪起了身子跪在了沙滩上，用力地扳过了男人的脸，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杜义的双肩一直压抑著颤动，陈自谨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了他的衬衣，打湿了他的胸口。
　　他的心忽然绞痛得厉害，轻轻地拍著他的肩膀，有些语无伦次：“阿义，对不起──”
　　过了许久，怀中的男人压抑的低声哭泣渐渐平复下来。
　　杜义被泪水浸染得异常明亮的眼直直地望著他，抬起他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
　　一路无言，身体的情欲气息还纠缠在空气中，陈自谨却开不了口询问他莫名的脆弱，这个一向强势如帝王的男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他仍年轻俊朗，怎麽会生出隐退江湖的厌世和悲凉。
　　杜义不再看他，精神有些恍惚。
　　陈自谨淡淡地垂下视线。
　　看到握著方向盘的男人的手臂，挽起袖子的胳膊在他记忆中一直是修长健美的，如今近看，竟然瘦削了许多，手肘处的关节竟然有些凸显。
　　他转过头打量了一下他，下巴都尖削得简直是锋刃一般的凌厉了，他竟然没有发觉，杜义这段时间，消瘦得厉害。
　　“杜义，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杜义转过了头看了他一眼，才答：“为什麽这麽问？”
　　“没什麽，你不愿意说就算了。”陈自谨在他锐利的视线下有些窘迫，别开了脸。
　　“阿谨，我是不是还可以理解为你还有一点点关心我？”杜义疲惫的脸上透出淡淡的光亮。
　　“随口问问而已，你不用想太多。”陈自谨无悲无喜。
　　“嗯。”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连笑都辛苦万分。
　　第二日的早晨，下过雨的冬天天际难得地出现了一片淡蓝的天。
　　杜义躺在床上，小心地将身边的枕在他手臂上的脑袋移开，才悄悄起身，尽量放轻了手脚走进了浴室。
　　出来时，陈自谨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上发呆。
　　杜义一边穿衣一边说：“多睡会吧。”
　　“你要出门？”他心底忽然有难以抑制的慌乱。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自己顾好身体。”杜义逼自己不再看他一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黎刚已经在楼下等，见到他下来：“义哥，杨医师已经在等。”
　　杜义点点头，冷酷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黎刚跟著他身後，把行李塞进了後车箱。
　　杨宗明站在屋前，看著并肩在他身旁的人：“你还是没有告诉他？”
　　杜义只抿著唇看著保镖搬著行李。
　　杨宗明无奈：“自己一个人撑死活该。”
　　“他知道不知道没有任何别分。”杜义开口，而後荒凉一笑：“所以不是我不告诉他，是没有必要。”
　　“别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你不适合，放心吧，等你回来还能统领本市黑道二十年。”
　　杜义无所谓地笑笑，抽出烟来点著了。
　　庭院之间回荡的只有空落落的风声。
　　杨宗明朝著他的身後瞥瞥，杜义转身，看到陈自谨双手抱胸倚在客厅的大门前望著他们。
　　杜义跨上了台阶，一只手夹烟垂在身体的一侧，一只手搂过他的脖子，凑过头要亲他。
　　陈自谨条件反射地侧过脸，男人的唇落在了脸颊上。
　　杜义黯然地笑了笑，便转身朝车子走去。
　　陈自谨看著他弯腰钻进车子，一行人浩荡离去，心室震颤，彷佛这一次的见面，就会是永恒。
　　杜义离开之後，夜晚的梦魇如此漫长。
　　半夜从他一身是血的噩梦中挣扎著惊醒过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锺，是凌晨四点。
　　他看到被子一半已经掉下了床，另外一半搭在他的腿上，身体冷得很。
　　他咳嗽著俯下身体去扯床下的被子，眼前有些昏花，差点一头栽了下去。
　　肺腑间迫人的寒气压抑著不断地咳嗽，忽然就想起他温暖的胸膛，眼角一热。
　　连忙在黑暗中睁大了眼。
　　眼中刺痛的液体停止了流动，映入眼前只有一片空虚的黑。
　　这种彻骨的呼吸都带著痛的感觉，他很熟悉，是对他思念的感觉。
　　即使已经下定决心要过自己的人生，仍无法控制地担心，他此去美国，为何总让他一直深埋著巨大的不安？

　　自锦成伤Ⅱ 三五

　　John Hopkin’s Hospital红赭色的住院大楼内。
　　洁白的走廊上一片寂静。
　　医生刚刚来做过手术前的最後一次例行检查。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却仍然带著不羁的笑，他看著房间中一直坐立不安的女子，忍不住开口：“重阳，不用担心的。”
　　谢重阳自三天前从宾夕法尼亚飞来巴尔的摩市，一直陪著他。
　　连随行而来的杨宗明都豔羡杜义的好福气，谢重阳这样不计前嫌的女子，在世间，自然是难得。
　　重阳在国内的时候的柔美气质已经消退一些，染上了一些美式的爽朗和成熟的韵味，这几日时时来病房看望杜义，都挑合宜的话题，同病房内的几人谈笑风生。
　　但今早，却有些反常，紧张的神情透露著不安。
　　杨宗明叹了口气，手术就在今天早上，重阳会紧张也是正常，但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病人的情绪。
　　他走了进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重阳，准备要上去了。”
　　重阳点点头。
　　一会穿著洁白制服的黑人护士推著移动病床进来，杨宗明和几个人扶著杜义躺在了上面。
　　一行人屏气凝神地跟在後面，上了顶层的手术房。
　　重阳一直紧紧地握著杜义的手。
　　医生在病房前处理术前谈话和签字，重阳忽然意识到已经到了最後一刻，她凑了上去，有些颤抖地喊了一声：“阿义……”
　　杜义拍了拍她的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女子的眼眶已经发红，却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情，或许现在时候并不对，但我怕，来不及了……”
　　重阳哭了出来：“阿义，我们有一个儿子。”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睛蓦然睁大，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麽？”
　　重阳重复：“我们的儿子，中文名字是谢亦凡，已经开始上kindergarten。”
　　杜义脸庞轻轻地抽搐，下一瞬间，他忽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女子的手，哽咽了声音：“重阳，谢谢你。”
　　重阳被他按在胸前，呜呜地哭，边哭边说：“我当时很伤心，离婚时原本打算永远也不告诉你，小凡虽然很懂事，但我知道他一直想见见他daddy……”
　　杜义眼中的泪滴涌出，他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喃喃地说：“他爷爷奶奶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重阳抽泣著：“对不起，我不应该瞒著你──”
　　“不，重阳，我很感激你。”杜义喉头哽塞得厉害，心里的喜悦和激动堵得发慌，他迅速地思考，说：“重阳，我想留些资产给你们。”
　　“不，阿义，你什麽也不用给他，”重阳截断了他的话：“我告诉你，仅仅是想让你知道，在外面等著你出来的亲人，还有一个，他是你最亲的宝贝。”
　　重阳用力地握著他的手：“你一定要坚持，等你康复，我回宾州带他过来看望你。”
　　杜义展开笑容，是那样真心喜悦的笑容：“我竟然有一个孩子，重阳，谢谢你，看来没见过儿子，我还真是舍不得死了。”
　　“阿义，”重阳温柔地说：“看看那边，也许你会发现更多值得留恋的人。”
　　杜义顺著她目光的方向，看著走廊的尽头。
　　清晨的阳光下，一个身著蓝色风衣的俊美的黑发东方男子正飞奔进来。
　　他清秀的脸神色焦急，沿著走廊拼命地跑过来，见到手术房前的男人，顿下了脚步。
　　陈自谨剧烈喘息著，定定地瞪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来做什麽？”杜义漠无表情地看著他，也许是刚下夜班的飞机，他的脸色有些憔悴，隔夜的胡子都没有刮，一向干净整洁的陈自谨，此刻竟然有一丝狼狈。
　　陈自谨咳喘得厉害，但却忍不住怒气：“一声不响躲来这里做手术，杜义，世界上怎麽会有你这样自以为是的混蛋！”
　　“谁告诉你的？”杜义听得他声音都哑掉了，眉头微微拧起。
　　“我逼阿定说的。”
　　“为什麽要来？”
　　陈自谨诚实地答：“我没来得及想，直接去了机场。”
　　杜义别过脸：“定下一班回去。”
　　陈自谨看著他冷漠的脸，一时有些无措。
　　有护士小姐过来轻声催促：“gentlemen, it’s time.”
　　杜义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移动病床正在往里边推。
　　“杜义──”耳边忽然传来男人有些崩溃的沙哑嗓音：“你不能死，你跟我还有账没算清。”
　　杜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有些听天由命的悲悯，开了口：“我尽量。”
　　马里兰州的四月，大西洋沿岸吹拂来温暖的海风。
　　巴尔的摩内港游览区，午後的阳光淡淡地散落在海港上帆船和游艇上。
　　遮阳伞下的咖啡座，布满了惬意享受著阳光海风和美景的游人。
　　两位气质迥异却一样出色的亚洲男子，懒懒地摊著长腿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位冷峻轮廓却略略苍白脸色的男子，拿起桌面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清脆。
　　“好了。”对面的斯文男子一把打掉了他手上的烟：“给你出来就算了，还要抽烟。”，
　　冷酷男子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这里又不禁烟。”
　　“你身体需要禁烟，”杨宗明丝毫不把他的凶恶脸色当回事：“我是医生，你现在还得听我的。”
　　杜义无奈地抽下了嘴角的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连咖啡不准他喝清咖，点这种柔和的美式咖啡，他真是服了杨宗明。
　　那端的医生听不见他的腹诽，只凉凉地搭了一句话：“你打过电话给三少没有？”
　　杜义脸上一静，没有答话。
　　杨宗明交换了交叉著的双腿，淡淡的：“醒过来也不打个电话给他？”
　　“你不会打吗？”杜义神情有些变幻莫测。
　　“人家做了一个多月的空中飞人可不是为了等我醒来，为什麽要我打？”杨宗明闲闲的语气：“明明手术都成功了，还故意睡这麽久，是要折腾死人啊──”
　　“可怜三少奔来跑去的，前周还在的，谁知道刚刚回去，你倒醒了。”
　　杜义眉头微微一皱：“你说他一直都往返两地？”
　　杨宗明耸肩：“他这样一个月来来回回无数次，你再不醒来，整个UA的空姐都要爱上他了。”
　　杜义微微垂了眼，有些苍白的脸色，看不出什麽表情。
　　杨宗明满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差不多就回医院去了，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并不适宜在外面逗留。”
　　绿树的花园下。
　　春天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鲜花盛开，一个英俊高大的东方男子，和黑头发黄皮肤的小男孩，两人长得十分肖像，正搂在一起坐在花园的长椅中亲密地说话。
　　杜义将小家夥放在腿上，闻到他身上甜甜的奶香味，摸到他小小的耳垂，眼中满满的都是他纯真无邪的笑颜。
　　这一刻，只觉得此生足矣。
　　醒来之後，忽然生命中多了一个软绵活泼的宝贝，听著他糯糯软软的声音，看著他轮廓依稀的小脸，只平添再为人世之感。
　　小朋友用手揉著他的脸，发出清脆的笑声。
　　陈自谨双手插在裤兜中，倚著树看著父子其乐融融的一幕景象。
　　许久，他才缓步走了过去。
　　杜义望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这还是他手术後第一次见到他，苍白的脸庞轮廓依然俊美，只是身形又见清减了一些，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陈自谨走到他们的面前。
　　杜义将手搂住儿子的双臂，瞬间翻转，小朋友兴奋地叫起来，下一秒，他已经骑在了老爸的脖子上。
　　陈自谨淡淡地看著他们：“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杜义伸手去摸摸他的脸颊，皱著眉头：“又瘦了。”
　　陈自谨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挣开了他的触摸。
　　小家夥不明白两个大人之间诡谲的气氛，只摇晃著小手：“Hello。”
　　陈自谨抬头，看著他微笑：“hello。”
　　男孩低头看父亲，不明白这个如此漂亮的叔叔为什麽看起来有些忧伤：“daddy，Who is this gentleman?”
　　“Iam your uncle Chen.。”陈自谨微笑著点点他的鼻子。
　　“I am Fansica。”小家夥很兴奋：“daddy just said we can come back to China to call on grandpa……”
　　陈自谨清澈的双眸涌起淡淡的水雾，他仍然微笑著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了飘渺的悒郁。
　　小朋友笑著问：“Will you come with us?”
　　杜义看著陈自谨的笑容，心底的隐隐疼泛来，他开口打断了儿子：“小凡……”
　　杜义抬手拉拉他的小手：“宝贝，daddy 和 uncle 带你去玩好不好？”
　　小朋友的中文不够灵光，爸爸只好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谢亦凡小朋友立刻欢呼起来。
　　陈自谨蹙眉：“你不是还在住院麽……”
　　杜义转身，把肩膀上肉呼呼的小朋友交给陈自谨：“别告诉宗明，我回去换件衣服。”
　　两人带著小朋友去了麦当劳，又在玩具城里逗留了一个下午，杜义和陈自谨一路上忙著照顾这个蹦蹦跳跳的小朋友，两个人之间有些诡谲尴尬的气氛消散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一天都精力旺盛的小家夥玩累了趴在杜义的肩膀睡得香甜。
　　杜义毕竟是还在手术康复期中的人，跑了一天，身体有些支持不住，抱著儿子的手臂有些沈重。
　　陈自谨从他手中接过了小朋友，杜义的手臂擦过他的，停留了半秒，太久没有碰触过的身体，即使仅仅是这样，也还是立刻让他感觉到麻麻的震荡。
　　他直觉地想要去握住他的手，陈自谨神情明显一愣，杜义看了看他，还是放开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计程车的後座。
　　重阳等在医院门口，见到陈自谨抱著小孩出来，匆忙地冲了上来：“小凡──”
　　陈自谨轻声的：“重阳，他睡著了。”
　　重阳笑笑，从他手中把儿子抱了过来，她对著杜义：“阿义，你带小凡出去玩不和我说一声，杨医生也不知你跑了出去，你不知道大家多担心？”
　　杜义站在她的跟前，眼光停留在孩子纯真的睡颜上，笑著道歉：“抱歉，我以为你要忙到下午，所以想著回来再告诉你。”
　　重阳有些埋怨：“下次要带他出去记得要说一声，还有啊，你都还在医院，也不注意点就出去这麽久……”
　　杜义英俊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好了，我知道了，也是我儿子啊，难道你怕我照顾不好他啊……”
　　陈自谨退後了几步，看著这气氛融洽的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自己如此的多余。
　　江海大厦。
　　穿著简单西服白衬衣的瘦高男子，走过一楼的大厅，公司员工基本都已下班，顶上的灯光照射著大理石地板的冰冷光泽，让夜晚的大厅显得有些空旷荒凉。
　　他推开玻璃旋转门，正要转向停车场，却听到前方的一声喇叭鸣音。
　　陈自谨转过头，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等在楼下的车前，杜义俊朗面容，正倚在车前抽烟。
　　见到他出来，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
　　陈自谨走了过去：“什麽时候回来的？”
　　“昨天。”杜义把玩著手上的打火机。
　　“怎麽不告诉我一声。”
　　“这不是来了吗。”
　　杜义口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吃饭没有，陪我吃个晚饭吧。”
　　陈自谨不再说话，拉开他的车门。
　　顶层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
　　陈自谨只专心对付眼前的一小碟坚果。
　　杜义偶尔同他闲聊几句，都是不咸不淡的话题，目光偶尔驻足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但仅是瞬间，又转了过去。
　　一顿晚餐吃得异常的平静。
　　陈自谨都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杜义静静地吸烟，眼神却望著几十层下的灯火流连。
　　一顿饭吃到近十点，服务生上来撤了碗碟，又摆上香浓的蓝山。
　　钢琴手开始演奏忧伤的曲子。
　　陈自谨慢慢地啜著手边的咖啡，一杯渐渐喝完，杜义抬手敲敲桌面：“阿谨，胃不好不要喝太多咖啡。”
　　适当而有分寸的关心的语气。
　　陈自谨望他，眼底有措不及防的瞬间哀痛，他为何觉得难过，当他发觉杜义对他，语气不再暧昧，眼神不复流连。
　　他站起身：“回去吧。”
　　“阿谨，”男人站在车前，似乎并不打算跟他进屋子，淡淡地唤住他。
　　陈自谨回头，沈静的表情。
　　杜义咬著烟，有些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却清晰得毫发毕现：“那场协议，算了吧。”
　　他继续开口，眼眸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深潭：“我知道你不喜欢，很抱歉，今後我不会再纠缠你惹你厌烦。在美国住院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觉得以前做的事情确是过激，伤害了你。”
　　他看著对面男人的脸庞一分一分地白，双手在裤袋中死死地攥紧，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去拥住他。
　　杜义额头的经络隐隐地跳，他咬牙：“既然你这麽不开心，我留著你在身边也没有意义，如果你可以快乐一点，那麽我离开吧。”
　　陈自谨眉目舒展，荡漾出一抹清丽的笑容，凄豔得仿若深夜盛放的最後一朵烟花。
　　他双唇有些微微的颤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麽。
　　只是一味地微笑。
　　杜义心中彷佛被狠狠撕裂一般的痛楚，他跨前一步：“阿谨……”
　　陈自谨猛地退後一步，仍然在微笑，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多谢。”
　　他温润如水的脸庞中的最後一丝微微的颤也终於消失：“太晚了，我就不再留客人了，阿义，晚安。”
　　他转身，有些仓促地跨上台阶。
　　“阿谨──”杜义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陈自谨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两个人在皎洁的月光下，庭院中的树影斑驳，却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杜义缓缓的，松开，他的腕关节，滑过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有些微凉的指尖……
　　一寸一寸的，放开了他的手。

　　自锦成伤Ⅱ 三六

　　光可鉴人的宽敞办公室，梁硕敲了敲门，没见里边有回音。
　　他开口：“BOS，我进去了。”
　　推开门，男人高大的身躯正站在落地玻璃窗外抽烟，微微皱著眉的侧脸完全是一副思绪飘忽是样子。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长长短短的烟蒂。
　　“BOS，喂──”梁硕喊了几声，男人才回过神来，眼底是瞬间来不及隐藏的伤痛。
　　杜义有些涣散的眼神见到他，而後聚集起来。
　　梁硕抱怨：“灵魂出窍啊，上班时间这样心不在焉……”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上个月财务报表，还有一些项目支出需你签字，还有一些最近进行case，重要的我都先挑出来了，在上面。”
　　杜义对著他点点头：“放下吧。”
　　“还有，”梁硕从桌上拿出一个信封：“刚送抵的快递，秘书处帮你签收了。”
　　杜义接过。
　　梁硕笑笑：“我出去做事了。”
　　杜义坐进椅子里，拆开了信封，里边轻飘飘地飘落了一张纸。
　　他手指捏住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杜义随即用力地揉搓将它狠狠一甩，一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篓。
　　他尤未解恨，又狠狠地踢了一脚沙发。
　　他脸上寒意混著怒火，拿起桌上的手机就按号码，按了一半，忽然又放弃。
　　手机被大力地砸在桌面上，啪地一声，掉到地面上。
　　杜义颓然地跌落进椅内，抬手掩住了脸。
　　深海大道的别墅小区静谧的夜晚。
　　庭院大门忽然打开，李叔在屋檐见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转了进来。
　　车子速度很快，在走廊前大力刹车，杜义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峻，简单地点点头：“李叔，三少在家吗？”
　　李叔应了一声：“在楼上。”
　　杜义不再说话，直接地走进了屋子，黑色外套带过一阵风，老李忽然觉得一阵泛寒。
　　杜义直接上楼，扭开了书房的门。
　　陈自谨自电脑屏幕前抬头，见到是他，并不诧异，只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杜义反手，动作很慢，缓缓地关上门，眼睛却一直紧紧地盯著他看。
　　他站在他的面前，脸色阴沈：“陈自谨，你什麽意思？”
　　陈自谨神情平缓：“那五千万本来就是我欠你的，现时还给你，杜义，既然要两清，就彻底一点。”
　　杜义浑身上下一股暴戾的气息，却一直压制的平静，怒极反笑：“你就有这麽讨厌我？这麽点小钱都要跟我分得那麽清楚？”
　　陈自谨轻轻地说：“我有我的原则。”
　　“什麽原则？”杜义嘲讽一笑。
　　“我不愿意欠你人情。”
　　“是吗？”杜义冷冷地抬起他的下颔：“既然三少这麽讲原则，我们不如就把原则进行到底，把你那五千万收回去，不就还差两个月吗，我看你是他妈的欠操。”
　　杜义一把撕开了他的上衣，孤狠的绝望：“过完这两个月，我们就他妈的各自滚蛋吧！”
　　他一把将男人瘦削的身体推到在书桌上。
　　陈自谨无谓一笑：“杜义，记得你说过的话。”
　　杜义的回应是猛地扯下了他的裤子。
　　身体带著滚烫的热度，吻著他的睫毛的男人脸上是抵死的缠绵，彼此契合到最深处的时候，嘴角尝到苦涩的泪水的味道。
　　陈自谨只是恨自己，为什麽这一刻，自己竟然还会觉得痛到极致的快乐。
　　银灰色的宝马在华灯初上的街道平稳行驶。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陈自谨探出一只手接了过来。
　　那端是男人低沈威严的声音：“晚上有空吗？”
　　陈自谨犹豫了一秒：“抱歉，我有事。”
　　杜义随口淡淡的：“你晚上没有应酬。”
　　这个人的占有欲还真是强得过分，陈自谨语气冷淡：“我有私事，杜先生，要随传随到的请找MB。”
　　杜义不理会他的讽刺，只淡淡地说：“再打给你。”
　　便收了线。
　　陈自谨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一脚踩下油门，情绪还是无法控制地受他影响。
　　距离上次杜义跟他闹翻已经一个月，他们之间冷淡到最简单的肉体情人关系。
　　杜义已经很少在深海居住，偶尔过来，一定会先打电话给他，如果他愿意，那麽他过来，一场欢爱，他便驾车离开。
　　仿佛只是随意地使用他一个即将到期的玩具，可有可无的姿态。
　　陈自谨淡淡笑意，本该是这样的不是吗，这不是自己的希望吗，离开他，做回自己。
　　只是为何心底一丝一丝的惆怅，如潮水般涌动。
　　手机忽然又响，他拿起，听到那端的暖如纯阳的声音，嘴角染上淡淡的笑意：“喂，盛凯，你到了？”
　　“嗯，我大概十五分锺後到。”
　　“嗯，不用，你先进找位子坐吧，不用等我。”
　　“好，待会见。”
　　陈自谨晚归，将车子驶入庭院时，意外地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泊在廊前。
　　他上楼，看到那个男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
　　见到他进来，也没什麽特殊的表情，只动了动眉：“不顾另外一半在家里空守，玩到这麽晚，真不是可爱的情人。”
　　陈自谨不理会他，径自脱了衬衣与仔裤走进浴室。
　　已经近凌晨一点，陈自谨累得很，洗了澡出来便要往床上倒。
　　杜义站起来拖住他，给他吹干了头发，才搂著他一起躺在了被褥间。
　　“你的小情人好不容易回国了，开心得很？”男人不咸不淡的声音。
　　陈自谨身体僵硬，嘲讽地笑：“杜义，你不用再跟踪我，以後我让秘书列一份我二十四小时行程表给你。”
　　杜义笑容有了微微凄冷：“陈自谨，你不必把我想得这麽不堪，你手上的商业信息没有告诉你你们今晚约的酒吧是义云的产业？”
　　陈自谨有些意外，他挑的是一家氛围很不错的艺术酒吧，装修的风格很独特，音乐有很纯正的Blues，一向是本市的明星和名流喜爱流连之地，他的确是不知道，原来杜义已经把生意做得这麽出色。
　　杜义吻他的发尾，有清新的香，他语气莫测：“盛凯同你说了什麽？”
　　“他邀我出国。”
　　“你怎麽想？”
　　“我在考虑。”
　　男人没有继续再问，只拉过了薄薄的空调被盖住彼此，有些难过的低沈声音：“睡觉吧。”
　　早上醒来，杜义已经离开，床头柜子一个白色的烟盒被展开，上面熟悉的遒劲不羁的笔迹：这个周末陪我。
　　陈自谨看了一眼，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起身穿衣上班。
　　周六的傍晚，陈自谨下班回来，天色有些暗了。
　　经过走廊时，听到一声清亮的口哨，他转头，看到杜义穿著简单的黑色仔裤和长袖TEE，翘著腿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抽烟。
　　显然是在等他。
　　不晓得他又要玩什麽把戏，陈自谨上楼去换衣，出来时，接到了盛凯的电话。
　　“阿义，”他握著电话，站在屋檐下：“我临时有事要出门，晚上不能陪你。”
　　“什麽事？”杜义走过来，脸上的笑容隐去。
　　“盛凯明早回瑞士，给他饯行。”陈自谨实话实说。
　　“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杜义把他拉住往屋子走，不容拒绝的口气。
　　陈自谨甩开了他的手往外面走，说：“抱歉，他难得回国一次。”
　　“陈自谨，回来。”杜义命令式的口吻有了怒气。
　　杜义走上前拖住了他的手臂：“不准出门，这还有个先来後到呢，陈自谨，我什麽时候跟你说了你这个周末是我的？”
　　“他明早就走，对你来说，今晚跟明晚跟以後又什麽差别，你就一定要现在故意刁难我吗？”陈自谨语气厌恶。
　　“好，是我小人，我就是要为难你，”杜义语气强硬，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有些难过：“我就看他不爽，怎麽样，你若还有一天是我的人，我他妈不准，你就别想见他！”
　　杜义拽著他往楼上走。
　　“放开我！”陈自谨拼命地挣扎，奈何杜义把他手腕捏得死紧。
　　杜义毫不手软，将他摔在沙发上，扯过陈自谨刚刚扔在沙发上的领带，将他的双手绑在沙发上，眼神是心痛与暴戾的交织：“陈自谨，不乖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自谨愤怒地盯著他，忽然抬脚踹了过去。
　　杜义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挡开了他的腿，淡淡的残酷嗓音：“别做无谓的挣扎，我说你今晚得在家里，你就绝出不了这个大门一步。”
　　“杜义，你他妈的混蛋!”他手臂被绑在身後动弹不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愤怒，平常很少说的脏话都忍不住骂了出来。
　　杜义抄著手冷冷地站在门前，听他骂了一通，摔门走了出去，门咯！一声锁上了。
　　陈自谨只绝望地倒在了沙发上，才发现手机都被杜义拿去。
　　他挣扎一番，手腕被摩擦得有些红肿，用牙齿解开了手上的束缚，他冲向房间的门，房门已被反锁。
　　他愤恨地踹了一脚房门，绝望地倒在了沙发上。
　　杜义一夜没有回来，他坐到半夜，在沙发上坐著坐著昏睡了过去，到早上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张薄毯。
　　他掀开毯子起身下头，头有些昏沈。
　　李叔在客厅：“三少爷，早上好。”
　　陈自谨揉著胀痛的头：“李叔，杜义什麽时候走的？”
　　“昨晚上就走了。”
　　“怎麽会有蛋糕──”陈自谨经过大厅，看到一个方形的花式蛋糕。
　　李叔有些犹豫著答：“昨晚悦心坊送过来的，说是杜先生生日……杜先生那时已经离开，还吩咐不准打扰三少爷休息，所以我就签收了……”
　　李叔自然知道昨晚两人大吵一架，连忙将蛋糕收进了厨房。
　　陈自谨心沈沈一落。
　　翻开桌子上台历，看到昨天的日期，他竟然会忘记了，昨晚是杜义的生日，怪不得他这麽生气。
　　他每年的生日，杜义都会记得，即使是後来分开的那几年，也一直有打电话给他，他却很少去注意杜义什麽时候生日。
　　以往是重阳喜欢操办，所以杜义的生日都成了应酬的宴会，到後来渐渐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也没见他提。
　　昨晚上原本是打算要跟他好好过一个晚上的吧。
　　这个男人，性子这样硬，永远让他在心碎与痛楚的边缘挣扎，即使再恨他，却还是会觉得难过。
　　陈自谨按住额，只觉得头痛万分。
　　他上楼给他打电话，响了几次，杜义才接起来，有些不耐烦的嗓音，很沙哑。
　　陈自谨低低的：“抱歉，我不知道是你生日。”
　　“我没说要你陪我过生日，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人想著别的男人。”杜义明显是含著烟，模糊不清的敷衍：“没什麽好抱歉的。”
　　陈自谨被他一阵堵，张口，却沈默。
　　“不去送你的小情人？”杜义嘲讽地问。
　　“已经起飞了。”
　　“真遗憾。”杜义冷冷地笑了一声，将电话挂了。

　　自锦成伤Ⅱ 三七

　　暗夜奢靡的光线中。
　　大堂内一片舞动著的妖孽，空气中都是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二楼的一个稍稍僻静的角落，周围的桌子都被清空，几个精悍的男人围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凝神戒备地观望著周围。
　　靠著二楼栏杆的一张桌子，几个男人正交谈著。
　　坐在中间的男人，高大的身躯包裹在黑色的衬衣中，袖口随意地挽起，面容是刀刻一般的冷峻，带了威严中隐隐带著戾气。
　　“义哥，”林定强喝了一口酒，摊开了手边的文件，指著上面的一个人：“这是小子是最近在西区的夜店聚众闹事的一群小鬼的头儿，都是十六七岁的叛逆青少年，经常聚众斗殴，来我们我们场子闹过几次。”
　　杜义一手夹著烟，冷冷地瞥了一眼文件上的那张照片：“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有没有查过什麽来历？”
　　“有，这小子是大章的干儿子，虽然说我们底下兄弟不跟这群小鬼计较，但他们做事完全不按道上规矩，店里的签帐已经佘了几万，他们还在暗夜偷偷聚赌吸毒，妈的不知道怎麽的昨晚上还惹来局子里的人……”
　　杜义眉头皱起，不悦地哼了一声：“这麽说，这帐算到大章头上了？”
　　“我们上个月断了大章的那几条货运的路，可能是他明的不敢来，只好来些损招。”
　　“义哥……”老高开口：“兄弟们就想问问您意见，这事怎麽处理？”
　　男人阴郁的神色，淡淡地将手中的酒喝干，语气平缓，却是隐隐惊心的杀伐决断：“他们要再来闹，按道上规矩给点教训。”
　　杜义皱皱眉，又说：“他们也不过是被大章利用，手段你们掌握好，别跟小孩计较，我们是要做给大章看。”
　　几个人谈著事情一直到半夜，门口开始吵吵嚷嚷地进入一群染著五颜六色头发的青少年。
　　老高一见这阵仗，立刻精神抖擞：“义哥，我下去做事。”
　　杜义眉宇一直不见舒展，只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事情谈完了，帮里的人都告辞下去，林定强陪著他留在二楼，杜义一手烟一手酒，漫不经心地看著楼下。
　　很快，老高领著底下的数十位彪悍男人，不动声色地围在了那一群正放肆喝酒谈笑的不良少年周围。
　　冲突很快升级，客人们远远退开一边看戏，那群被酒精冲洗过大脑的年轻人，摔破了啤酒瓶，各个都疯了一样的扑了上去。
　　但怎敌训练有素的义云打手。
　　杜义恹恹地看著那混乱嘈杂的场面，只觉无比的烦躁，林定强看他这几天心情显而易见的差，开口：“义哥，有我和老高在呢，你回去休息吧。”
　　杜义这几天一直休息不好，烟抽得喉咙有些发炎，熬到半夜也觉得有些累了，便淡淡起身：“事情你处理吧，有事再打电话给我，我回去了。”
　　他从另一侧的楼梯走了出去。
　　黎刚守在出口，正跟帮里的大斌聊天说著等里边干完这场去喝酒，见到他出来：“义哥，要回去了麽？”
　　杜义见他聊得正高兴，威严的脸隐在在夜色中，语调不咸不淡的：“去把车开过来。”
　　黎刚领命去车库倒了车出来。
　　杜义拉开了驾驶坐的门，黎刚问：“义哥，我送您回去吧──”
　　杜义冷酷的脸微微不耐烦：“你他妈不是要喝酒吗，放你假。”
　　这几天见他一直神情悒郁，黎刚只恐惹他不快，只点头答应了：“谢谢义哥。”
　　杜义直接发动了引擎，黑色的奔驰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暗夜的後门忽然奔撞出数十个手拎半截啤酒瓶或持著刀具的少年，骂骂嚷嚷的大声吵闹，被追著一路跑，堵住了路口的车辆。
　　已经是三更半夜，这条街道永远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立刻有许多的人跑出来围观。
　　杜义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前面的车纹丝未动。
　　他低声咒骂，调转车头插入了一边的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旁边是一间酒店的侧门，安静许多，他踩下油门，朝路口驶去。
　　忽然在一个转弯处，一个男孩冲出，似乎没有看到迎面而来的车辆，身体重重地撞在了车盖上，然後摔倒在了地上。
　　杜义猛地刹车，看到那孩子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迅速地打开车门朝地上的人走了过去：“有没有撞到哪里？”
　　他蹲下身体，问地上的人。
　　就在那一瞬间，地上的男孩猝然地挥手，手中是一柄刺亮的刀。
　　杜义心神一震，义云多年的当家老大的身手岂是那般容易偷袭的，他疾步一退，一脚踢飞了男孩手上的刀。
　　他转头，已经看到了四周包围上来的几十人。
　　都是日式街头打扮的青少年，这条街一晚上要涌进无数个这样的小混混，谁也不会注意到。
　　但此刻，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
　　杜义看了一眼，车子是回不去了，他将身体快速地移向墙壁，保护自己後方不受袭击，冷冷地望著他们。
　　站在前面的几个小子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忌惮。
　　带头的笑了一下，轻狂得很：“杜老大，我们是小辈，今晚是来跟你讨教讨教的。”
　　杜义嘲讽地笑了笑：“一起上吧，他妈的爽快点。”
　　那金发少年吼了一声，那群混混也不再犹豫，头一兜就猛地冲了上来。
　　杜义手上没家夥，只能尽量地躲开他们的正面袭击，但即使如此，他身手矫健利落，拳打脚踢，他情绪烦躁，也没心情陪他们过招，很快，那群混小子就跑的跑，躺的躺，只剩了几个。
　　带头的那个嘴角已经破裂，却仍倔强地缠著他不断周旋，手上的刀划破了杜义的外套。
　　“我操！”杜义忍不住咒骂一声：“识相点就快滚！”
　　那男孩只更猛烈地扑了上来，杜义一拳隔开他的手，回旋腿力大无比，将他一脚踢了开去。
　　那一直跟在他身後另外一个孩子惊怒地喊了一声：“阿浩！”就欺身上来。
　　杜义一拳格开他的手，却在下一秒注意到了少年的脸，他愣了一秒，脱口：“季家的人？”
　　那少年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脸颊涨得通红，他愤怒地摇头：“我不是！”
　　手上的刀疯狂地刺向他的胸口，杜义皱了一下眉，伸手扭开他的胳膊，说：“滚开，我看季少的面子放你一次！”
　　男孩听到这名字，燥怒地将刀狠狠一划，杜义手上顿时血流成注。
　　他分了神，犹豫了一秒，才反手狠狠地将少年甩了出去，却蓦然觉得背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反应快得惊人，那染著黄头发的男生手中捏著刀，还来不及拔出，身体已经被一脚踹得撞飞在墙壁。
　　杜义最後一丝耐心彻底被毁掉，原本漫不经心的面容覆盖上了冷酷的光芒，身上的血一直不停地滴落，彷佛浴血的冷酷修罗，他双眸散出的嗜血的阴冷，森森地望了眼前的几个人一眼。
　　杜义的身手快得让人没办法反应，他三下五除将周围的几个人解决，最後一秒，快速地伸手，狠狠地捏住了那领头的男生的脖子，淡淡的说：“我会让你知道不知天高地厚是什麽代价──”
　　骨头哢哢地响，男孩的脸庞渐渐变白，转青。
　　“放开他！”躺在地上的那容颜豔丽的少年凶狠地扑了上来，边哭边用力地掰开杜义的手。
　　“阿浩！”男孩迤逦的眼角眉梢涌上一层红，有些绝望的喊著。
　　杜义看著他焦灼的神情，忽然手一放，手中的人顿时委顿在地。
　　“滚！”他挤出一个字，不耐烦地踢了地上的挡路的人一脚，转身朝车子走去。
　　义云山庄近凌晨时分，一辆接著一辆的车不断驶进。
　　奢华的大厅内站著数十人，但一片寂静。
　　林定强一脸黑沈，冷飕飕的目光巡视过低头站著的几位保镖。
　　二楼的房间内灯光打得通明透亮。
　　杨宗明医师三更半夜被吵醒然後睡眼惺忪地赶过来，自然不会有好脸色，他手上的针一边缝合著他背部的伤口，嘴上也没停：“你是脑子没治好是吗？伤口这麽深还开车？不会直接去最近的医院吗？你真以为你是铜墙铁壁啊……流了这麽多血，山庄又没有血库，你是要我割脉输给你是吗？”
　　男人赤裸著上身，趴在床上，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是一片灰白，他一边听著杨宗明的话，一边竟然还微微苦涩地笑。
　　杨宗明处理完伤口，再次凝神看了看他的神色，紧紧皱著眉头：“你天亮後去医院做血检，失血太多，情况很糟。”
　　杜义没有力气，只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你外面那群牛鬼神神，趁早打发了他们回去你好好休息。”杨宗明口上从不客气。
　　“嗯，”杜义点点头，神色有些忧郁，低弱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杨宗明轻轻地给他盖上了被子，推开门下楼。
　　守在大厅外的几人见了杨宗明下来，立刻围了上去，医生冷著脸：“别太多人，他需要静养。”
　　林定强点头，领著帮中的几个人走了上去。
　　杜义侧著身倚在床头，脸色白得可怕。
　　林定强领著几人在房间内站定，一排人刷刷站开。
　　林定强低著头：“义哥……”
　　跟在他身後的黎刚脸上又愤怒又愧疚，听见林定强的话，屈膝一跪，低著头：“义哥，是我失职。”
　　杜义皱皱眉，有些不悦：“起来。”
　　黎刚没敢动。
　　他有些恼怒，提高了声音：“你他妈的起来！”
　　林定强见他勉强支撑著身体，话都说得吃力，一把拖起来黎刚。
　　“义哥，”林定强简洁地说重点：“晚上偷袭你的人，老高在查了，我过来问问情况。”
　　“那群是在暗夜闹事的那群人，但应该有人跟踪我……”杜义嘴唇都发白，後背的痛隐隐传来，他用没有受伤的一只手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双眼镇定如恒。
　　他顿了一下，中气不足，话都说得断续：“去查查是谁……还有，知会季家大少爷一声，说义云要替他管教管教弟弟。”
　　“义哥，你的意思是──季少的弟弟在那群人里边，季家的儿子，是凌昀？”林定强询问。
　　杜义点点头。
　　“听说季佑常很宠溺这个弟弟，”老高咬著牙：“还名不正言不顺呢，仗著家势宠得这样无法无天，那小王八蛋，我早知道他混在那群小子中间我早先废了他。”
　　“无论是谁，敢伤了义哥，都要付出代价。”林定强眼中燃烧著怒火：“这样放肆，还真不把义云放在眼中。”
　　杜义疲倦得很，淡淡地说：“阿定，你和老高看著办吧，把最近的事一并处理了，有点分寸就得。”

　　自锦成伤Ⅱ 三八

　　杜义昏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发起烧来。
　　觉得喉咙好似要冒火，背後的伤口痛得难受，他挣扎著摸柜子上的手机，按到了第一个号码，断续响了很久，清冷悦耳的声音混著睡意：“杜义，你三更半夜发什麽疯？”
　　“阿谨，过来陪我。”
　　“现在是凌晨三点，杜先生。”
　　“你过不过来？”
　　“有事天明再找我。”男人略微不耐的声音。
　　杜义手指哆嗦著，手机一滑，他没接住，索性一挥，将它扔到了床下。
　　他躺在被子间，难受混著痛楚，一阵一阵地涌来，眼前发黑，但却没办法直接昏过去。
　　一直挨到早晨，王妈上来照顾他，才发现他烧得厉害，呼天喊地叫了一声，连忙打电话给医生。
　　他执拗不肯住院，杨宗明只好日日过来给他换药打点滴，有时候进来，看到他凄凉一个人躺在床上昏睡，这个一向硬毅冷酷的男人，此刻背影看起来竟莫名的孤独。
　　有时候见他醒过来，却只是定定地坐在床上发呆，黯然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盯著桌子上的手机。
　　杜义昏昏沈沈的睡了两天之後，高烧是退了，但人仍没什麽精神，神情莫名的萧索。
　　手机每次响起，他看了一眼而後接起，都只是兴味索然的交代几句，冷酷的脸隐藏了失望的表情。
　　他已经多日没有回过深海的别墅，阿谨甚至电话都没有一个。
　　杜义退了高烧刚能下床，便不愿再呆在家里。
　　他拖著身体宁愿忙碌，也不愿一个人躺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
　　暗夜的包厢。
　　林定强坐在对面给他报告处理好的事情。
　　杜义脸庞消瘦苍白，倚在沙发内，听完了也没什麽意见，有些低的声音：“做得不错，还有一件事，打个电话给季佑常。”
　　林定强拿出手机，拨通了季佑常的电话。
　　杜义从他手中拿过电话：“季少，你弟弟太过嚣张，我按道上规矩给了他点教训，如果你有什麽事，来义云吧。”
　　那端男人谦和的声音：“这事我已经知道，很抱歉，杜先生，是我管教无方，我改日带舍弟登门致歉。”
　　“不用了，我知道季少疼他，已经给道上打过招呼，只希望他以後有点分寸。”杜义伸手去摸打火机，语气平常。
　　季佑常又礼貌地道歉了一番，见杜义语气敷衍，便说：“季佑常欠杜老大一个人情，以後有什麽需要，尽管开口。”
　　本市谁人不知，季家新任太子爷一诺千金，季佑常这麽一说，便是卖了义云一个很大面子了。
　　杜义也不见有什麽特别，只答：“那我先谢谢季少了。”
　　电话挂了，他倦倦地靠著沙发抽烟。
　　他这几天忙著处理事情，抽烟喝酒一样没少，伤口根本没有办法愈合，身体也还是持续的发烧。
　　此刻只觉得疲倦入骨。
　　他站起来对林定强：“你去忙吧。”
　　转身朝附属的休息间走去。
　　好不容易半昏半睡地躺了下去，电话却响起，他翻个身正打算不去理它，皱皱眉，却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眼前有些昏花，勉强分辨清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马上按下了接听。
　　“杜义，你这几天没有上班？”阿谨的声音传来。
　　“嗯，有点事，怎麽了？”杜义闭著眼靠在床上，扯过纸巾抹去额上渗出的涔涔冷汗。
　　“江海和义云前段日子合作的那个案子，文件送过去，都过了一周了，也不见你们送过来？”
　　杜义皱著眉头缓慢地思索，身体实在不舒服，只得说：“我明天去公司签了再请秘书送过去。”
　　“明天一早我们这边要用。”
　　杜义微微地苦笑，看来要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关心的话，是绝对的奢望了，他低低的：“我现在拿过去给你。”
　　他擦干了身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披衣起身，
　　黎刚见他摇摇晃晃走出来，吓了一跳：“义哥，还要出去？”
　　杜义点点头。
　　黎刚要外走：“我去开车过来。”
　　杜义制止了他：“不用，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黎刚有些战战兢兢：“义哥……”
　　他实在是怕上次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杜义无奈地抵著额头，强压下恶心和不适：“我去阿谨那里，你不用跟了。”
　　黑色的奔驰车在庭院面前停下来。
　　杜义踩下刹车，车子熄了火，手撑在方向盘上，却一时无力从座位上起来。
　　先去公司拿了文件，再转回深海的别墅，虽然路途不远，但他背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忍著发烧的身体开了一路，还是有些支撑不住。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他才缓缓地推开了车门。
　　陈自谨正坐在二楼的沙发上对著笔记本，已经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抬头。
　　杜义走上去，将文件递给他：“有点事，没有及时送过去，抱歉。”
　　陈自谨接了过去：“实在是明天的会议要用，不然也不会麻烦你。”
　　客套到不能再客套的客套。
　　杜义心底泛凉，闭了闭眼，脚步有些迟缓地转身：“我回去了。”
　　陈自谨抬头，发现他走路有些异常，忍不住站了起来，还没开口，就看到男人的脚下一个踉跄。
　　陈自谨伸手扶住他的身体，一摸，手下一片滚烫：“你发烧？”
　　“别碰──”杜义嗓音暗哑，要拉开他的手。
　　陈自谨已经摸到他黑色衬衣中渗出的粘稠鲜血。
　　“怎麽回事？”他眼底的光瞬间一闪。
　　“前几天出了点事。”杜义将头靠在了他肩窝上，已经有些昏茫。
　　陈自谨连忙将他扶到了床上，动手解开了他的扣子，看到他背後斑驳的伤口中不断渗出的血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扶住他的身体，让他躺在了床上，转身去翻药箱。
　　“伤口有些裂开，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小心地解开已经被血染透了的纱布，陈自谨重新上药，又细致地将他的伤口抱著了起来。
　　杜义烧得昏沈，只闭著眼任他摆弄。
　　陈自谨将他的伤口处理好，又擦干了他的身体给他盖好被子，才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体这样……”
　　杜义模模糊糊的答：“没关系。”
　　陈自谨还在守在床前，杜义睡了一会，闭著眼不耐烦地拍了拍身边：“上来。”
　　陈自谨眉头一颤，没有移动身体。
　　“我难受得很──”杜义皱著眉头苦笑：“安慰奖也不愿意给我？”
　　陈自谨看著他压抑著的凄恻笑容，难忍的心疼，小心地绕过了他背上的伤，从前面搂住他的身体。
　　杜义这几天一直压抑著的疲惫忽然排山倒海一般地涌了上来，神情莫名的脆弱，将头蹭近了陈自谨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贴近了他，再也不愿意离开。
　　陈自谨轻柔地摸著他消瘦惨白的脸颊。
　　然後熄灭了欧式的壁灯。
　　宽大的房间内一片安静。
　　“阿谨，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可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很嫉妒，我嫉妒盛凯。”过了许久，他几乎都要以为他睡著了，男人却带著一丝委屈小声地说。
　　陈自谨搂紧了他，却不知该开口说什麽。
　　“义哥。”男人敲了敲门，走进来：“王经理让我过来知会你一声，三少在皇都的十八楼雅阁。”
　　坐在桌子後的男人平静地抬起头来，握住铂金钢笔的修长手指轻轻地转了转，才开口：“他同谁应酬？”
　　“是季佑常。”
　　杜义神色未动，只淡淡吩咐：“三少离开时让老王说一声。”
　　“好的。”黎刚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黑色的奔驰车转入皇都门前时，季佑常和陈自谨正走到大堂门口。
　　泊车的服务生即刻迎了上来，却被黎刚用眼神示意离开。
　　杜义跨出车门，冲著门口站立的人喊：“阿谨。”
　　陈自谨一愣，才看到咬著烟伫立在酒店门前的高大男人。
　　他转头对季佑常微笑：“我需先离开了，季总，合作愉快。”
　　季佑常了然一笑，点点头，便走向了一旁等候的轿车。
　　陈自谨拉开了车门，坐进了後座中。
　　杜义看著他专心凝望车窗外的侧脸，喜怒难测：“就剩那麽几个星期，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呆在我身边？”
　　陈自谨转过头来，波澜不惊：“有事情谈，吃顿饭而已。”
　　杜义握住他放在西裤旁的手，闭著眼靠在椅背。
　　“季佑常谈及你，”陈自谨看了看他隐现疲累的眉宇，目光停留了几秒，才淡淡地转过去：“他说很抱歉令你受伤。”
　　“我会一分不差向他讨回来。”杜义略略笑笑：“季佑常摊上个这麽个混小子，可已经够他受了。”
　　陈自谨喟叹一声：“他也有他的难处。”
　　杜义突然睁开眼，锋利的视线瞥了一眼，瞬间坐直了身体：“不准爱上他。”
　　陈自谨哑然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
　　杜义悻悻一笑，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垂下了眼睑。
　　他毕竟是受伤初愈，工作了一天此时便觉得有些吃力，只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陈自谨开口：“吃晚饭了没有？”
　　杜义困倦得很，闭著眼模糊的语调：“还没。”
　　“那你等下是……”他话还没说完，杜义已经接下了：“我过你那里去。”
　　语罢便不再说话，只合了眼靠在椅背上。
　　陈自谨在旁坐了一会，转头看他，抿紧的嘴唇和绷得笔直的身体，都在明显的忍受著不舒服。
　　他伸手，将男人紧绷得笔直的身体按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顺势调整了坐姿，好让男人靠得舒服一点。
　　杜义放松了身体，靠在他的肩膀上。
　　阿谨手臂托住了他的头，杜义闻到清新的熟悉气息环绕，舒服地眯著眼睡了过去。
　　陈自谨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後颈，在短短的浓密黑发中，触摸到後脑位置一道深深的手术疤痕。
　　他不可察觉地喟叹一声，低头竟然看到了他干净黑发中的几缕银丝。
　　他心头一悸，有一种难以言诉的心疼，阿义比他大三岁，也才不过三十七岁而已，依旧英挺锐利的五官，只是带了微微的沧桑和疲惫。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在老去……
　　他们这纠缠半生，纵然有过许多的伤害误会，但在心底，彼此始终是最深刻的依赖。
　　他在年少时偷偷奢望过的，即使什麽不是都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呆一辈子。
　　到後来时光渐远，最初的梦想已经被残酷的现实猎杀得血肉模糊。
　　但是他梦想中的彼此长伴一生，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度过了一半。
　　倘若真的要放手，单单是想一想，便觉得有无法呼吸的感觉。

　　自锦成伤Ⅱ 三九（FIN）

　　冬天的早晨天色有些昏暗。
　　陈自谨边扣衬衣的扣子边走下楼梯，杜义已经在早餐桌边看报纸。
　　听到声音，杜义抬眼望了他一眼，阿谨姿势神态没有任何不妥，看来昨晚上自己的克制还算成功，没有弄伤他。
　　陈自谨走过来坐下，熟稔地摆开杯子，按下烤面包机烤吐司，抹果酱，放在盘子里递给对面的男人，神色平常得仿似多年的夫妻。
　　杜义咬了一片吐司，淡淡开口：“你在办签证？”
　　陈自谨倒牛奶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要走？”杜义语气平缓，听不出什麽情绪：“办什麽的签证？移民？”
　　“旅游而已，我休息一阵子。”
　　“打算去哪里？”
　　“欧洲。”
　　杜义掩去眼底的颜色，有些玩笑的语气：“是要我追你追到欧洲？”
　　陈自谨侧头也不著痕迹地答：“你要追我也不介意。”
　　对面男人眸中光芒缓缓淡了下去，只是仍然翘著嘴角：“就我这破英文，在国外还真不习惯，追过去只怕也没戏。”
　　他搁下了手中的咖啡：“你是去找盛凯？”
　　陈自谨很坦诚：“杜义，我至少还可以看望一个老友。”
　　杜义倦倦地笑笑，竟然没有发怒，而只是心淡的绝望：“这样也好，如果国外适合你休养，倒也是不必回来了。”
　　陈自谨没有接话，平稳的手，将乳白色的液体准确地倒入他的杯子。
　　他还能说什麽，两个人已走到如此地步，他早已无话可说。
　　江海大楼。
　　陈自谨这两个星期挤压著时间将下半年的重要议案一并提前处理，忙碌万分，有时候忙得太晚了，便直接在公司睡了。
　　十一月份的第二个星期，两年期限的最後一个星期已经到来。
　　他忙著的这一个星期，杜义没有再出现。
　　陈自谨从公文中抬起头来，轻轻地叹了口气，转了转椅子，面向著巨大的玻璃窗外，外面又开始下雨。
　　也许已经是太习惯他，他的木质香调混著烟草的气息，他低沈的嗓音，带著一点点霸道的温柔。
　　闭上眼，又想起最後一次见面的那天早上，杜义早餐吃得潦草，起身时，他开口：“阿谨，我没想到，已经到了下半辈子了，我竟然还要开始习惯生活以後没有你。”
　　依然是不肯示弱的冷峻的脸，只是语气带了微微的颤，泄露出一丝软弱和无助。
　　他仓促地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依然是强硬的。
　　只是为何他看来，却孤寂得让他窒息。
　　打个电话给他吧，这个念头一出现，便不可遏止，陈自谨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按下了熟悉的号码。
　　那端很快反应，电子女声机械的回音，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顿时泄气，想了想又拨去了公司，那端很快接起，是秘书台的小姐：“杜先生上周已经出差。”
　　“请问是否方便告知他去了哪里？”
　　“啊……当然，杜先生去了美国。”
　　陈自谨道了谢，握住手机的手无力地垂在了桌面。
　　他还挂念什麽？他往返美国，探望娇妻爱子，也许发现原来可以牵著妻儿光明正大不必躲躲藏藏掩人耳目的天伦之乐，是多麽的幸福。
　　比两个男人之间互相伤害两看生厌孤独终老的生活好太多了。
　　如果就此回归到世俗的生活，或许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陈自谨抬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腕，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敲门声想起，秘书过来提醒：“陈总，十点半的会议要开始了。”
　　陈自谨恍惚中回过神来，无力地抬手摩擦了脸颊，推开了椅子站起来。
　　早上的这一个案子，关於的东港的工厂扩建的二期工程，董事会内部的意见一直有些分歧，只不过是因为这大笔的资金投入，会暂时影响到其他项目的收益，那群固执的老头子表面上说不愿意如此冒进的施工过程，还不是怕了年底少了分红。
　　他不愿意再拖，研发部的开发企划已经做得够好，他只想让他们闭嘴，以便工程早日开工。
　　“Ann，帮我泡杯咖啡到会议室来。”他经过走廊，直接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又吵成一团。
　　陈自谨手下的几位副总和高阶主管虽然极力主张投入资金扩建二期工程，但奈何还有几位大董事不点头。
　　坐在主位上的陈自谨皱眉看著桌面上的文件，手不自觉地握成拳，轻轻地按向胃部。
　　争论了一番没有达成任何结果，会议间隙，各人散开去喝茶抽烟。
　　法务部的何律师，也是他的私人律师，走到他的身旁，他开口有些疑惑：“陈先生，你名下的股份，现在足够你单独作出江海的任何决策，为什麽你还要这般忍让？”
　　陈自谨扬眉：“我要是能够决策，岂会在这里听他们罗嗦？”
　　何律师解释：“陈总你没有查过手头的资金账户？这两年来，杜先生一直在持续收购江海股份，全部登记在你名下，你现在手上持有江海百分之五十四的股份，已经是最大的老板，谁敢同你叫板？”
　　陈自谨修长的手指忽然紧紧地捏住了咖啡杯，脸色煞白。
　　好一会，他才发得出声音，对著身旁的男人笑笑，神情含著悲怆的愉悦：“我尽早需赶这群老爷子回家打高尔夫了，王律师，多谢你。”
　　接下来的会议时间，只持续了十分锺，作为江海的现任总裁兼之最大股东，陈自谨表现出了极为强硬的态度和果决的手段，第二期项目的开工日期迅速敲定，随後的几个开发案子，再无人敢发出质疑。
　　散会後，几个助理和公司高管神情愉快，锺非一边处理手头上的文件，一边喊：“BOS好帅──”
　　陈自谨只是笑笑，悄悄将一直抵在胃部的手放下，撑著桌沿站了起来。
　　他没有心情应付他们，只对著锺非摆摆手，温和地笑，便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开始一遍一遍拨打杜义的手机，还是没有接通。
　　焦灼的心情翻涌，他倚靠在沙发上，又打电话到义云，秘书台小姐声音礼貌甜美：“抱歉，杜先生没有回国。”
　　又按下了键打回深海的别墅。
　　李叔接的电话。
　　“三少爷？”
　　“杜先生回来过吗？”
　　“没有，不过黎先生昨日过来打包好了行李，说等杜先生近日过来再看一遍，没什麽事就搬走了。”
　　“那好，如果杜先生今日回来，拦住他等我回去。”
　　黎刚已经回来，他应该也回国了，为什麽，杜义不愿接他电话？
　　隐隐的胃痛加剧，他翻出药片吞下，走到大班桌前坐下，调出电脑上的资金账户。
　　陈自谨在办公室，把近期的文件一一处理好，又对著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发了一夜的呆。
　　落地窗外的光线，黑了又亮起来。
　　他一夜未眠，头脑钝重，神智却异常的清明。
　　陈自谨抓起了桌上的钥匙起身。
　　弓著身体坐在椅子里整整一夜，骤然起来，他瞬间感觉胃部一阵撕扯的疼痛，双腿无力，差点跪了下去。
　　陈自谨用手撑著桌沿，阖眼默默忍受著，等这一阵痛过去。
　　过了好一会，才撑著桌子缓缓地朝门口走去。
　　清晨的冬天，空气中有刺骨的寒意。
　　驾车返家回到半路时，暴雨倾盆而至。
　　陈自谨在屋檐前停下车，冒著雨冲进了客厅，仅仅是短短的一段路，已经淋得浑身湿透。
　　宽大的宅子里空无一人，李叔早上出门也许也被困在雨中。
　　他上楼洗了个澡，用发烫的毛巾捂住胃部许久，才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闹腾的胃。
　　杜义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好，地上放著两个行李箱。
　　陈自谨随意地套了休闲仔裤和衬衣，坐在房间内沙发上等著，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间感觉外窗户外落雨声，清透的凉意传进房间来。
　　却没有办法起身去拿一张毯子，只能继续窝在沙发中就这样不舒不服地睡著。
　　一楼的客厅的大门被推开，大风夹杂雨丝顿时飘涌而进。
　　男人发梢有些雨水的潮气，伫立在门前停了一下，发现房子空无一人。
　　杜义心底矛盾异常，其实渴切地盼望著能见他一面，才又觉得，其实这样的时候，不见反而更好。
　　已经下定决心要给他自由，谁知道仅仅是提前演习分别的这一个多星期，简直就让他度日如年。
　　杜义的确是去了美国，但一周的时间几乎都呆在了西部，只在最後两天飞去了宾州看望了儿子。
　　连续的长途飞行和持续会议，他已经累得发昏，但只要大脑一停歇下来，蚀骨的想念简直让他发疯。
　　杜义摸出打火机点著了烟，烦躁地抽了几口，熬得有些憔悴的脸上阴沈不定。
　　黎刚跟在他身後，也识相地不敢开口烦他。
　　他上了楼，对面阿谨的房门关著，客厅一片寂静。
　　黎刚已经将东西收拾好，杜义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随意看了一眼，伪装起若无其事的表情朝楼下走去：“没什麽事了，走吧。”
　　黎刚指挥著几个保镖手脚利落地把东西往下搬。
　　站在屋檐下，暴烈的雨帘下的熟悉庭院，树叶被打落了一地，随著汇成小溪的水流打转。
　　庭院中只剩大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在苍茫的大雨中有一种傲然遗世的孤立。
　　杜义含著烟默不作声，淡淡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目。
　　黎刚有些迟疑地问：“义哥……不等三少回来吗？”
　　“不用了。”男人抬头望望天，阴郁的脸神情寂寥，眼中滑过一丝竭力隐忍的痛楚。
　　黎刚替他撑起了伞，杜义朝台阶下的车走去。
　　陈自谨在沙发内猛然惊醒过来。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楼下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仓促跳起，膝盖狠狠地撞到了欧式沙发扶手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站起来朝楼下冲去。
　　撞开客厅的大门时，苍茫的雨水扑面而来，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正转出花园的大门。
　　“阿义！”他呼喊一声，来不及细想，一头冲进了茫茫大雨中。
　　大雨倾盆，劈头盖脸地浇在身上，陈自谨身上的一件衬衣转眼间就已淋得湿透，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浑然不觉，只知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拔足狂奔，试图追上前面的那辆车子。
　　他快速地穿过花园的小道，跟著它转弯穿过别墅的住宅区道路，冲上了深海大道的宽阔路面。
　　“杜义！”他一张口，便灌进了大口的雨水，呛得喉咙生疼，陈自谨却不管不顾，连著大声地呼喊了几声。
　　前方的轿车却越来越远。
　　他头脑中骤然一片空白，唯一翻转著的念头就是，他要走了，彻底地离开他的生活……
　　反反复复，然後便觉得铺天盖地的害怕如同暴雨一样蔓延席卷了他的全身。
　　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只凭借著身体的本能去追逐他。
　　快速的奔跑引起了胸口剧烈的喘息，雨滴打落他的眼睛，他视野一片苍茫，已经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仅仅地靠著一股毅力，支撑著奋不顾身地往前冲。
　　那抹清颀的身形在雨幕中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辆车子忽然开过，大雨中视线模糊，几乎已经开到了跟前陈自谨才发觉，侧过身猛然一跳，整个身体跌进了路边绿化带，才堪堪避过。
　　他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爬起来又继续朝前狂奔而去。
　　眼前的那黑色的车子逐渐远离，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毫不留情地消失在了滂沱大雨中。
　　他即使听不见他喊他，但也不可能看不到……
　　已经跑了一路，他又不瞎，後视镜总归看得到……
　　杜义，果然是恨得下心的男人，他若是打算彻底抛下一个人，当真是死在他眼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杜义，你真的是，要丢下我了吗？
　　……
　　……
　　一阵天旋地转，陈自谨腿一软，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出来得匆忙，脚上穿了一双夹趾拖鞋，双脚和裤子都浸入了冰寒的雨水中，冷得浑身打颤。
　　他全身蔓延著的绝望和恐惧，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自己站立起来。
　　手肘处有模糊的痛楚感，他漠然地看了一眼，才发觉已经被擦破了一大块皮肉，鲜血顺著雨水不断地流下来。
　　大雨打落在身上的痛楚感那样的沈重。
　　男人垂著头，胸口跳动著剧烈的疼痛也已经没有感觉，自暴自弃地坐在这一片漫无边际的大雨中，任由雨水浇在发寒的身上。
　　刚刚的勇气已经失去，全身一寸一寸地变凉，他感觉到眼角渗出的温暖液体，仅仅瞬间，就被大雨冲刷走了。
　　模糊的眼前，雨帘中的公路还是有车辆驶过。
　　应该站起来离开这马路的中央，随时会有车子开来，即使追不上他，也要有自己的尊严，不要像个被遗弃的流浪狗一样狼狈不堪地坐在这大路上。
　　可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
　　剧烈的喇叭声和轮胎尖锐的摩擦打滑声响起，他闭起眼，脸上竟然是微微期待的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修长有力的胳膊忽然伸来，猛地将他拉起，紧接著是男人暴怒的吼声：“你他妈想死是吗？”
　　陈自谨湿漉漉的脸上不知是哭是笑的神情，他哑著声音喊了一声：“阿义……”
　　杜义一把将他拽过，粗暴地将站立不稳的男人拖到了路边。
　　他刚毅冷峻的五官在雨水中也透著锐利，语气中的惊怕混著滔天的怒火：“你他妈追过来干什麽！”
　　陈自谨骤然从见到他的喜悦清醒过来，一把摔开了他的手，大声地吼：“杜义，你说要来就来，说要走就走，你当我是什麽！”
　　杜义脸上凶狠的怒气：“你不是要自由吗，我那就给你该死的自由！”
　　对面男人一拳挥了过来，夹杂著梗咽的嘶喊：“杜义，你他妈就是混蛋！有你这麽欺负的人吗！我看你是他妈的把我玩够了是吧……”
　　杜义压抑的眼内都是暗沈如海的波涛，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忽然像钳子一样，狠狠地钳住了男人的脸颊。
　　“陈自谨，”他咬著牙一字一字：“你的心是铁做的还是石头做的？”
　　男人阴郁的脸上有著嘲讽和愤懑：“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到底要做到多好，你才肯踏踏实实跟著我？”
　　陈自谨的脸颊被他捏得生疼，嘴巴已经变形，他挣扎著挤出几个字：“我只要你，阿义，不要离开我……”
　　杜义瞳孔瞬间收缩，牙齿咬裂了唇边的伤口也浑然不觉：“陈自谨，你说什麽？”
　　陈自谨的眼泪簌簌落下来，他哽咽著抽泣：“阿义，不要走。”
　　杜义脸上冷酷如冰，声音却有一丝颤，他死死忍著不去擦他的泪水，只坚持地问：“为什麽不要我走？”
　　“我爱你。”男人崩溃著的嘶哑声线，三个字飘散在雨中。
　　耳朵嗡嗡响，完全听不到外界声音，喉咙哽得发疼，只知道不断地流泪喊他的名字：“阿义，不要走……”
　　杜义忽然伸出手臂，把他紧紧搂进了怀中，那麽用力，两个人心跳的激烈声音都纠缠在一起。
　　杜义搂著他，陈自谨已经站都站不稳，伏在他的肩膀，哭得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杜义脑中充斥著剧烈的喜悦，心脏却仿似被拧紧，他手足无措地安慰他：“阿谨……”
　　他死死地抱著他，抱著这个一向郁郁寡欢的克制男子，任由他在他的怀中，哭得全身抽搐，全然崩溃，一片凄惨。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地捧起他的脸，温热的唇吻去了他眼角的泪滴，轻柔地安抚，细致地亲吻，慢慢地贴近了他的双唇。
　　陈自谨伸手楼主了他的脖子，缠绵地回应著他的吻。
　　杜义的全身顿时被点燃一样的感觉，舌头灵活地探进了他清香的口腔，深深地搅缠起来。
　　即使是一个吻，美好的滋味也几乎让他欲仙欲死。
　　杜义手掌托住了他的腰，尽情地索取著他的气息。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嵌合在了一起，苍茫的世界中，感觉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亲吻，杜义一瞬间的感觉，他们似乎已经到了天荒地老。
　　陈自谨眼中的泪又落下来。
　　如果他这一辈子注定要战战兢兢地爱著这个男人一辈子，他认了。
　　因为他已经尝试过，如果没有他，他看过的人世间的繁花似锦，夜舞笙歌，不过都是尘埃一片。
　　人生能停留在世间的时间，何其短促，感情已经是最丰盛的记忆和财富。
　　无论多麽荣华尊崇，夜深梦澜间，所拥有的，不过就是这麽一个深爱的人。
　　天下之大，在这世间，终归有一处地方，容得下两个相爱的人。
　　即使是两个男人。
　　自锦成伤Ⅱ（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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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很谢谢一路陪伴我走来的朋友
　　你们有些是从JJ陪著我忐忑地搬家然後辛苦跟著过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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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虚假的套路……）
　　好啦，我来点猛料──
　　要看甜得冒泡腻得要死的小肚子&小谨谨的幸福COUPLE生活的话
　　啊！请神和亲爱的你们赐予我力量写第三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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