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第一话——座敷童子

　　第一话：座敷童子
　　“快……快走开啦！！”
　　清晨，在日本繁华的京都某个清静的住宅区，一声参着七分怒气和两分怨气的惨叫从一大片高级住宅中某一间不大起眼的屋子里爆发。
　　看进这栋三层小屋的第二层，是一间属于一个少年和一个青年的卧室。
　　宽敞的卧室中放置着两张2乘1.5米的单人床，但是却发现只有一张床上面有人，而且是两个，另一张床却空空如也，连被单都叠得好好的，没有丝毫凌乱。
　　就在躺着两个人的那张床上，一个少年被睡得死死的青年重重地压在身下，正奋力地挣扎着去推上面的人。
　　少年猛地把青年的身躯用力一甩，几乎把他甩到地上，然后少年忙不迭地爬起来，似乎害怕青年卷土重来。
　　然而，青年对少年的举动全然不介意，依然睡得雷打不醒，因为几乎每天早上这样的“事故”都会发生一次。
　　说他是青年，其实有点勉强，因为他充其量只是比少年年长那么两岁，而且是刚刚才参加过成人典礼而已。
　　少年对着房间中古色古香的更衣镜，麻利地穿戴好衣物。
　　刚拉上裤子的拉链，卧室那雕刻着繁复花纹图案的暗红色木门就伴随着柔和的声线被人从外面打开：“亦，早安！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哦！”
　　然后，少年拉直了两袖的皱褶，边整理衣领边推开站在门口的男人就往外走：“早安啊老爸，请不要挡路。”
　　被称为“老爸”名为“凤栩”的男人仍是保持着一千零一号的温和微笑，替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青年盖好被子，轻轻关上卧室的门，跟在凤亦身后走下一楼的大厅。
　　往被漂染成淡栗色的短发上抹上发蜡，草草调整一下发型，再喷上定型，凤亦坐到餐桌旁开动了。
　　凤亦长得很清秀，平日上学穿的是普通日本高中男装制服，头发他从来不会打理得很仔细，有点凌乱却不会显得邋遢。
　　大的有点离谱的大厅，没有明显的客厅与餐厅之分，一概古式中国格调，满屋子弥漫着上好檀木的幽香和淡淡的百合香。
　　这样风格的屋子，让穿着打扮怎么看怎么现代的几位屋子主人有点格格不入，有种不穿中国古服就对不起这屋子的错觉……
　　“下午最后一科考试要努力啊！”凤栩伸出手，拍拍凤亦柔软的一头短发，叮嘱道。
　　“我一向都很努力……不过我猜下午那科会不及格。”凤亦头也没抬，大口的吞着烫着金色牡丹图案的瓷碗里盛着的皮蛋瘦肉粥，边含糊的回答。
　　“没事，尽力就好！”听到儿子这般回答，凤栩一点也不紧张，说话的语气依然平静温和。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凤亦说的努力，是指他从来不做作业，不预习不复习，上课必睡，甚至还会视状况而定地走堂，但是学习成绩却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十名的原因。
　　“……那是我最不擅长的几何数学……大概我会一开考就睡觉，一直到收卷吧。”吞下最后一块馅饼，凤亦擦擦嘴巴。
　　看来如此诚实把考试会出现的不良情况告诉父亲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凤栩笑开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弹了一下凤亦的额头。
　　“痛……好了我出门了！”躲避不及，抚着自己的额头，跟父亲打个招呼，抓起书包走向门口。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哦！”凤栩挥挥手，再次不放心地嘱咐。
　　“知道了啦！”穿上鞋子，匆匆出门。
　　初春的清晨，住宅区的街道上空荡荡，带着微微湿气的晨风沁人心脾。
　　自家天台上传来每天固定的充满朝气的一声“二哥路上小心！”凤亦往天天早晨决不缺席地进行“晨运”的妹妹飞了一个吻。
　　向住在隔壁的那位每天也是早早起床打扫院子的男生微笑着打过招呼，拉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让微寒的风被隔离在外，凤亦计划着，早上先到图书馆人流量最少的顶层看一下几何数学的考试复习提纲，时间差不多再去学校。
　　虽说复习功课不是他的风格，但毕竟是弱项，不看一下复习资料好像有点心虚。
　　深深呼吸几口，小跑着向图书馆的方向跑去。
　　从家到图书馆的途中，会经过市立医院。
　　在医务楼前，是一片草地，上面不规律的分布着树和长椅。
　　很多时候，凤亦都会看见一些病人由护士或护理照看着，在长椅上歇息。
　　跑到草地前面，凤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四下张望，他毫不意外地在每天清晨都会注意到的那个角落的位子上，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年轻的护士细心地让女人披上薄薄的毛衣，握住女人白皙的双手，笑着跟她谈话。
　　说是谈话，其实也只有护士一个人在说，女人只是表情柔和地静静听着。
　　在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似乎是女人的女儿，每天都会见到她紧紧挨在母亲身旁安静地坐着，低着头玩弄自己的衣角，时不时抬头好奇的张望，或是看向母亲的脸庞。
　　女孩似乎注意到凤亦的视线，转过头来，脸上扬起一抹天真的笑容，小手举得高高向凤亦打招呼。
　　凤亦笑了笑，也向女孩挥挥手。
　　回过头正准备继续前进，却感到衣摆被拉住。
　　低下头，正是那女孩。
　　凤亦弯下身子，摸了摸女孩躺在肩膀上的小辫子，用纯正的日文说：“干吗？跟来的话你妈妈会担心噢！”
　　女孩用力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回答说：“不怕！妈妈说哥哥是好人哦！我今天可以跟哥哥去玩～”
　　凤亦无语，心想，她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不对，你妈妈猜错了～我是大魔王，会抓你去卖掉！”凤亦故意双手作爪子状，做出狰狞的样子，试图让女孩回去母亲身旁。
　　谁知，女孩一点也不受威胁，倒是捂住肚子咯咯的笑了起来：“哥哥是怪物～”然后抱住凤亦的腿乱笑一通。
　　凤亦汗颜，只好说：“好了好了，早上的话我是可以陪你玩，但下午我要考试啊，所以你要回妈妈那边去。”
　　“那么～哥哥早上陪我玩～下午我陪妈妈就好～”女孩听了，似乎很高兴，一蹦老高。
　　“好好好……那么我先去跟你妈妈说一声。”无奈之下只能答应女孩的要求，凤亦拉起她就向草地的那个角落走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手机号留给女孩的母亲，以备她要把女儿唤回来。
　　但是，女孩似乎太开心，或是不理解凤亦的举动，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往外跑：“YEAH～哥哥要和我去公园！～”
　　“哎！你等等啊！我要先……”
　　“哥哥快点快点！～”女孩拉着凤亦一个劲往前冲，全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话被她打断，突然停下来的话又怕她摔到，凤亦只好走快几步跟上她，还不断回头向女孩的母亲看去，想怎么也好，跟她交代一声。
　　看到女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身边的护士笑着朝自己点了点头，凤亦也就放了个心。
　　边走边想，早上的公园大概没有什么人吧？应该可以在公园看书的。
　　走着走着，女孩大概是累了，脚步的节奏慢了下来，但仍是一蹦一跳地走着。
　　一路上，女孩拉着凤亦的手，嘴里哼着奇怪的曲调，可能是近来什么新兴的动画的歌曲吧，这些可能要问哥哥那手办狂人会比较清楚，再或者是女孩哼得跑调所以听不出来……
　　一大一小来到公园的千秋旁，女孩坐在千秋架上，用才刚刚触得着地的一双小脚让千秋摆动起来。
　　凤亦坐在她旁边的千秋上，拿出让他一看见就头疼的几何数学课本看起来。
　　女孩很听话，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安安静静荡着千秋，时不时哼起那首奇怪的歌。
　　一次哼出来，没什么，可以当作跑调，两次哼出来，可以当作巧合，小孩子的声音就是这样，但第三次……
　　渐渐地，凤亦的神经再怎么粗，也发现了一点异常。
　　他发觉女孩哼的歌，每次都是一样的调子，跑调也没什么可能每次跑得一样吧？
　　凤亦依稀记得，他有听过这首歌，因为曲子的旋律他并不觉得完全陌生。
　　于是，凤亦开始回忆，但绞尽脑汁也没记起自己在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歌，想得把自己本来正在做的事情都忘记了。
　　“……哥哥～”
　　“啊是？！”
　　女孩的声音打断了凤亦偏离正常轨道的思考，匆匆忙忙回答了女孩一声。
　　“哥哥叫做什么名字？？”女孩一点也不介意，还是兴致勃勃地发问。
　　“我叫做凤亦。”凤亦诚实地答道。
　　“凤亦？”女孩听不懂中文，只是用好笑的音调跟随着凤亦的发音规律读着他的名字，“哥哥的名字好奇怪哦～”然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对啊，因为我不是日本人嘛。”凤亦翻着手上的书，但眼睛根本没在看。
　　“那哥哥是哪里人？？”女孩继续发挥着她旺盛的好奇心。
　　“我是从中国来的。”凤亦干脆放下书，跟女孩谈起来。
　　现在，凤亦在想，不复习都没什么关系了……自己平时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嘛……
　　“中国？中国都有些什么？”
　　凤亦自己也没有发现，他跟女孩的谈话内容分支发展越来越多，天南地北，天文地理，什么都涉及到了，只是内容的水平有待提高……
　　然后，凤亦自然而然就忘记了那首歌的事情。
　　九点多，商店街开始热闹起来，百货商店的人流开始汹涌了。
　　紧紧握着女孩的手，生怕她走失，带着她左逛逛右荡荡，蔬菜，动物，衣服，甚至家庭电器跟家具，女孩也可以看得不亦乐乎，问出的问题更可以让凤亦哑口无言。
　　看着女孩的笑脸，凤亦觉得，原来跟小孩子相处感觉还真不错。
　　直直的穿过商店街，给喊着肚子饿的女孩买了个烧鱼饼，两个人一手一个啃得津津有味。
　　女孩边走边吃，走到一家商店门前，吵着要进去看。
　　凤亦愣了一下，怎么以前经过这里没怎么留意有这样一间店？
　　最后，他就自顾自地把这情况归咎为自己不留意这类商品的原因，可能就算看到了也没有记住吧。
　　凤亦往里面瞧了瞧，全是动漫角色的手办，顿时想起了那首奇怪的歌，果然是什么动画的歌曲吧？
　　女孩进了商店就一直走，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玻璃柜子前停下，站在前面左看右看。
　　虽然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凤亦还是跟在女孩身边，扫视着柜子里陈列的手办。
　　他有一种手办们会突然动起来的错觉。
　　忽然，其中一只手办吸引了凤亦的视线。
　　明黄色的性感紧身衣衫，单脚离地做出向前跳跃的姿势，修长的腿支撑着整个身子，手中的手里剑渡上一层闪光银，褐色的发丝肆意飞扬。
　　他记得好像在他哥的电脑里看过这个手办的壁纸，但却没有留意他们的房间里有这个手办的存在。
　　凤亦想，不如……他买回去吧，好像很久没有送过哥礼物了。
　　于是，他向商店老板唤了一声，告诉他他要买东西。
　　老板走了过来，听见他说要买这个，马上就激动起来：“我才把她放进去三分钟啊！”
　　凤亦疑惑了，对他想表达的意思理解不能。
　　老板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凤亦：“你不是特地为她而来的？”
　　“我……我想给我哥买的。”凤亦的脸红了红，抓了抓头。
　　“啊哈哈哈小兄弟你哥有眼光啊！～他特地让你来给他排队的吧！这女孩全球限量发售的，今天才开始发行的！！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两只啊！一只我自己留了起来，这一只就看可以跟随哪一个幸运的主人了！”老板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说得凤亦都不好意思去辩解了，然后用手里的计算器按下一个数字递到凤亦面前，“看你哥份上我算你九折！”
　　凤亦看着那数字思考了一下，既然限定，那哥一定想要了，所以就算这个价钱贵了一点，不过自己还承受得起，还可以卖哥一个人情，所以就答应下来。
　　老板很激动，给凤亦把手办包得漂漂亮亮，把他送出门以后还说下次让他哥多多关照。
　　干笑着谢过老板，带着女孩，提着手里无端多出来的一个箱子，继续向前走。
　　逐渐走回了医院附近，凤亦伸手搔乱了女孩的头发：“好了，你妈妈在等你哦！”
　　女孩没有躲开，任由凤亦弄乱她的辫子，沉默了一会，才抬起头扁着嘴巴对凤亦说：“哥哥……你要去考试了么？”
　　“对啊，不能不去，很重要的！”凤亦笑了，解释说，“可以的话，我下次再陪你玩吧！”
　　听到了保证，女孩才咧开嘴巴：“嗯嗯！一定要哦！～那我要回去找妈妈了！白白……”
　　看向那个角落的树荫，女孩的母亲已经不在。
　　目送着女孩走进医务楼，凤亦才放心继续朝学校前进。
　　安置好自己的随身物品，进考场就坐。
　　在等待开考的过程中，凤亦无所事事地环顾着同室考试的学生。
　　他们似乎都有点紧张，大概这一科很多学生都比较顾虑吧。
　　“啊～凤亦！原来我们同一个室？”大剌剌的声音传来，开朗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心情。
　　被惊吓了一下，呆呆的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原本没有预计会跟同班的同学会在同一个考室，毕竟会被分配到同一个室的几率太小了。
　　“和子？！”吃惊地喊着眼前的人，虽然那吃惊的模样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话音还没落，后脑马上被人狠狠地抽了一掌：“白痴！不要叫我和子！！”
　　凤亦惨叫一声抚着欠抽的后脑，可怜兮兮的说：“我太吃惊了嘛……”
　　樱咲和彦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打了人，乐呵呵地说：“我说啊，我们真是有缘！竟然这样都能在同室考试。所以等一下就要拜托你了啊！”
　　“什……你想死不要拉着我！我可不想违规！”凤亦想也不想一口拒绝，虽然他是个不良学生，但绝对不容许自己考试作弊。
　　和彦也不死心，继续纠缠：“不要这样嘛！我就坐在你后面而已！你把写了答案的纸条扔后面来就行了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人看了就想扁。
　　“……”凤亦大大的惊愕了一下。
　　……坐在后面……到底是谁安排座位的……
　　“哎哟凤亦你就帮帮他嘛！要不他要补考你更麻烦咧！”一把女声……
　　城岛良希就跟他们隔着一列座位坐在他们的正右方。
　　“……”“……”凤亦跟和彦顿时僵硬在那里。
　　同一个考室，虽然说跟同班同胞在一起也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但是三个人都在一起就算了，为什么……那么密集？
　　“我们真是巧啊～”良希笑了笑，把手上的烟放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啊～老师进来了。”说着就准备好自己的东西备战。
　　不知道究竟是良希的神经比凤亦还要粗还是没把这种巧合放在眼里，她就是平静得可以。
　　匆匆把突然涌上心头的诡异感觉压下去，凤亦无视了和彦的哀求回过头面向前方坐好。
　　对于这种巧合，凤亦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奇怪。
　　不过算了，没有坏处。
　　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会让他的心安定下来——尽管这些人都颇为欠抽。
　　随着教师发卷宣布开考，整个学校都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在凤亦的耳边，除了翻动考卷的声音，笔写在纸上的刷刷声，和时不时从窗外传来的鸟鸣，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专注于试卷上的题目，凤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全然忽略了身边所有的声响。
　　顺利地完成了前面的填空题，进入推算题。
　　看了一眼繁复的题目，凤亦很自然就跳过推算题，把后面的抢分题也回答完毕。
　　然后，原本就不太擅长推算的凤亦成功地被题目卡住了。
　　他一向没有什么耐性，五分钟过去了，也只是仅仅完成了前两步。
　　心开始烦躁起来，脑袋里面全部位置都被数学公式跟函数图像充斥着，怎么找都找不到合用的东西。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可不是会轻易言败的人，即使只有一分他也会抢过来。
　　一放松下来，四周的声音立马汹涌地灌进耳膜。
　　耳朵听到来自后方桌子的声响，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用笔杆敲着桌面的声音。
　　看来和彦也陷入了困局。
　　眼睛偷偷瞄了一下正右方，良希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手托着下巴，右手中的笔转得飞快，上挑的眉快要皱在一起。
　　教室前方的时钟显示，离考试结束还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不怕……还有一个小时。
　　看着罗列在练习纸上的所有想得出来的方法，凤亦仔细的挑选着。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边滑过，带起一丝凉风，一名学生从凤亦身边直直走向讲台。
　　过了开考以后的规定时间，考生就可以提前交卷。
　　可是这科是绝大多数学生都头痛的科目，该不会是不会做所以放弃了吧？
　　抬头看向那个提前交卷的学生，凤亦整个呆住。
　　过耳的乌黑碎发被挽在后面绑了条小辫子，矩形的无框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细长凤眼中传出的视线完全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交上考卷以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看着他交上去的试卷，每一题都写上了答案。
　　那是凤亦的副班长。
　　完全傻眼了，凤亦相信看到了他的和彦和良希都会是这个表情。
　　连副班长崛北莲也在这里……一共四个人。
　　太……太巧了吧？
　　而且根据他刚才走过来的方向，一定就是在自己这一列或者旁边的一列座位后方。
　　太密集了。
　　甩了甩头，凤亦知道现在不是介意这种事情的时候，解决这份头痛的题目要紧。
　　再次低下头，研究着题目的每个要点，凤亦继续陷入苦思。
　　不知不觉，凤亦的思维开始跟着秒钟的节奏规律地进行着。
　　突然，一阵音乐响起。
　　凤亦皱了皱眉头，第一个反应就是：谁的手机那么大胆？
　　可是，才0.5秒的时间，凤亦便发现这个想法不对的地方。
　　音乐是在自己耳边响起的。
　　就像……有人在自己耳边唱歌，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被这个意识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快。
　　但是，很快凤亦便分辨出，这歌声不是别人。
　　他对这声音有很深的印象，因为在今天早上才听过十多次。
　　是那个小女孩。
　　这首曲子不算长，那声音重复了曲子三次，停下了。
　　一切恢复原样。
　　这时候凤亦才发现，刚才曲子响起的时间内，所有的声音都默契地停下来。
　　现在，凤亦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后面的座位上，传来了飞快的写字声。
　　眼睛的余光瞄一瞄良希的方向，也发现她在埋头狂写。
　　一阵奇怪的想法进驻了凤亦的脑袋，好像有些什么在脑中一闪而逝。
　　双手捂住眼睛，努力的抓住那个东西，然后抓起笔把心中所想的一次全写在答卷上。
　　凤亦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倒在桌面上。
　　完成了，终于。
　　仔细复查了所有的答案一遍，就站起身来走向讲台。
　　刚站直身子，却听到有两声音量不大却充满惊讶的“啊？”
　　条件反射地回过头，看见那两个刚才在狂写的人，凤亦也“啊？”了一声。
　　“结果，我们都有听到歌声，很奇怪地就做完了整份考卷。”双手捧着凤栩刚刚递给他的一个大袋子，凤亦完完整整的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老爸。
　　刚回到家附近的超级市场，就遇见已经完成手头上工作而出来买菜的凤栩，结果就被拉去当劳工。
　　“这是巧合而已吧！”凤栩松了松被提袋压出一条痕的手指，笑着说。
　　“你说笑而已吧？”凤亦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眼前的男人。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过于离奇，也是因为知道父亲就是个灵学者，凤亦才特地把这事情告诉他的。
　　“我是说真的啊……这的确是巧合，但是是特殊性的巧合。”凤栩说着有点矛盾的话，一边往裤兜里掏家的大门钥匙。
　　“怎么个特殊法？”边好奇地问，边直接把手伸进凤栩的裤兜里抽出钥匙，毕竟自己的钥匙在背包里，要拿实在太麻烦。
　　“谢谢……这个特殊呢，是人为的。”凤栩的话引起了凤亦的不满。
　　“人为就不叫巧合了啊！”凤亦满脸黑线地怪叫着。
　　“你先听我解释啊！”走进门，直线走到厨房把装满食物的袋子放在流理盘边上，凤栩一边挑出应该放进冰箱的雪藏食物一边说，“‘人为’并不是指人所为，而是妖怪。”
　　“妖怪？什么妖怪？”跟进厨房，凤亦在凤栩身边左转右转。
　　“妖怪并不是全部都是恶性的哦！他们跟人一样，有好有坏。”分开袋子中各种各样的肉类，凤栩开始洗菜，“有一种妖怪，他们对人类有益无害，会给人带来好运，报答帮助过他们的人。所以，说不定是因为你的几个同学也是因为给了那种妖怪帮助，所以他才会把你们安排到一起哦！”
　　“那是什么？”对妖怪没有什么认知的凤亦发问。
　　“凡事要自己发掘！我的书房里的《日本灵神种类归述与探索》有的，你去翻找一下吧！”然后，凤栩就把凤亦赶出了厨房。
　　好奇心大于一切，凤亦马上爬到凤栩的书房，往占了房间中三面墙壁的红木书架上花了二十分钟找出了那本书，翻开一看却气得要死，厚厚的一本书，密密麻麻的目录，每种妖怪的名称都列了出来……怎么找？
　　于是，凤亦打开了电脑，连线上网，终于找到了一种妖怪比较符合他的观点。
　　翻开那本砖头一样的典籍，千辛万苦找到那一页。
　　座敷童子。
　　此乃未能出生的婴儿或死亡的幼童所化的妖怪。其心地纯净，无垢，心中只有好坏两种人之分，会给其心中的好人带来幸运。相反，若然其笃定一人并非好人，就会义无反顾地离开。
　　凤亦沉默了。
　　那女孩，是座敷童子。
　　凤亦终于想起，那首歌之所以会感到熟悉的原因。
　　在班主任把自己考试的座号发给自己的那天，他听到过这首歌。
　　对了……还没有问她的名字呢。
　　她或许很寂寞……
　　明天要再去看看她。
　　“哥。”饭桌上，凤亦含着一口饭，扒过差点忘在一边的那个箱子，喊了他哥一声。
　　“嗯？”抬起眼，看了看弟弟，名唤“凤墨”的今天早上差点被凤亦甩下床的二十岁大好青年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给你。”递过那个体积不小的箱子，凤亦继续地头苦吃。
　　“送我的？”歪了歪头，凤墨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弟弟问。
　　“嗯。”回答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过箱子，满是好奇地打开。
　　毕竟自家弟弟基本没有送过自己什么东西，凤墨情不自禁感动起来。
　　小心拆开包得精细的包装，凤墨呆住了。
　　“……超闪忍者限量……”好一阵子，凤墨才说话，“……我今天去看的时候……老板说已经被一个很关心他哥哥的男孩买了……原来就是你么……”
　　“碰巧而已啦……”咽了口饭，凤亦说，“……可能幸运吧。”
　　这句话之后，又是静默。
　　过于寂静的状况让埋头苦吃的凤亦起了疑，抬起头看看四周，发现父亲凤栩跟小妹凤萌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旁边的人。
　　还没来得及看看凤墨的状况，凤亦就被一个熊抱，然后一个软软的东西狠狠撞上自己的唇。
　　又来了……凤亦心想。
　　拼死地挣扎着，凤亦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哥感谢别人的方式怎么会那么特别。
　　“吃饭的时候不要那么激烈哦！”凤栩已经习以为常，依然施施然地吃着菜心，微笑着提醒纠缠的两人。
　　“就是嘛！这种事情吃完饭再做！”凤萌伸手撮撮凤墨的背，“在房间里做比较舒服一点！”附带天真无邪的笑容。
　　“嗯……小萌你乱说话！老爸你快帮我拉开他啊！！”好不容易从对方的魔嘴里脱离出来，凤亦赶紧呼救。
　　“私人恩怨要私下解决哦！”微笑。
　　“人家都在说实话！”天真无邪。
　　“亦！我爱你！！”感动得痛哭流涕。
　　“滚开啊！！！”濒死。
　　窗外，一个女孩偷偷地看着屋内的人，自言自语：“哥哥果然是好人呢～”
　　嘴里哼着那首奇怪的歌曲，女孩一蹦一跳往市立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二话——垢尝

　　第二话：垢尝
　　凤家餐桌，晚饭时间。
　　啃排骨啃得正起劲的凤亦不时抬起眼睛瞄一瞄他对面的凤萌，终于忍不住向他旁边的凤墨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可惜回答他的，也只是凤墨的耸一耸肩和同样迷惑的眼神。
　　“这样是不行的……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报警而不是找人家吧？”凤家小妹凤萌放下手中的碗筷，正襟危坐在那边拿着电话，语气严肃而且非常有耐心地讲了将近半个小时，可是她的两个哥哥仍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地在一旁苦吃。
　　这样认真的小妹，很少见。
　　“你就帮帮她嘛，一两个晚上而已，她自己一个人住，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凤栩为电话那边的人说着情。
　　旁边的兄弟俩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们父亲看似高深莫测实质温和无害的微笑，一边投去质疑的目光。
　　凤栩只是笑着，又往口里扒了一口饭。
　　“……好吧……就一个晚上，解决不了的话你就自己想办法哦！”凤萌听着电话沉默了好久，似乎对方不停的在说，又时不时往父亲的脸上看，最后还是很无奈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挂上电话，凤萌再次捧起饭碗，扁了扁嘴边吃边说：“爹你就怎么那么放心我呢？要是人家有危险怎么办……”
　　听着她的抱怨，兄弟俩心想，要是小萌也能有危险的话，那世界上大概就没有安全的人了。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摸摸女儿的头，凤栩说得很是放心。
　　这样的状况，总让人觉得，这两个人的立场根本就是对调了。
　　“好的……那人家吃完饭就收拾行装过去了。”凤萌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肩膀都认命地垂了下来，看着就可怜，要知道她没什么大必要从来不会到别人家留宿，她的背可是认床的，好了，这回她保准一个晚上合不上眼。
　　没有说些什么，凤栩笑着赞赏般拍拍凤萌的头。
　　他很放心。
　　一来，有致命危险的话，他不会把凤萌推出去；二来，况且他对凤萌的能力绝对信任；三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旁边还有两只不明所以的路过。
　　一个不大的袋子被凤萌抗在肩上，里面除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和牙刷毛巾之类的日常品，就是几本她睡觉前看的书，然后就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带，简便得很。
　　站在刚才在电话中哀求了她很久的女生的家门前，凤萌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门，说了一声：“打扰了！”
　　凤萌耐心地等着，过了很久，门才被缓慢的从里面打开。
　　从门缝里，看到屋子中比白天还要亮，看来屋子的主人是把能开得灯都开了。
　　接着，从门缝中露出半个头，带着惊恐的表情往外看：“……是小萌么？……”
　　也难怪她那么惊恐，因为她着实没有猜想到这个中国女孩除了上学的时候穿校服，平时都穿着结构简单款式比较普通的中国服……
　　“不让人家进去噢？”凤萌无奈。
　　她知道她是很害怕，但没至于怕到连门都开不了吧？
　　“啊！不是！！你快进来！！”一直保持着恐慌的如月凉音匆忙打开门拉着凤萌的手臂，又小心地关上门，上了锁，还仔细检查了不下十次才放下心来。
　　这行为让凤萌怀疑，刚才在门外等了那么久，就是因为她在开门锁……
　　不过，凉音现在的打扮确实让凤萌汗颜。
　　她知道现在的天气很凉，但……还没有到达要用棉被把自己整个人抱得严密的程度吧？
　　可是，一直抱紧凤萌手臂的凉音，身体一直在颤抖。
　　“好吧，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凉音拉到客厅的沙发上，把棉被从她身上拉下来，凤萌扬起嘴角，用手轻轻扫着她的背，试图让凉音冷静下来。
　　没有的棉被的遮挡，凉音苍白的脸色在大厅莹白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诡异，双手紧紧抠住凤萌的衣袖抠得指尖泛白。
　　凉音瞪大得有点异常的的淡褐色眼瞳往屋子的深处望了望，慢慢靠到凤萌耳边，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一般，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我家……有东西……”
　　凤萌歪了歪头，很疑惑。
　　“东西？什么东西？不是贼么？”电话里，凉音告诉她，总是夜晚听到有声音，那不是贼是什么？
　　“不是！绝对不是！”凉音一个劲摇头，矢口否决，“贼……不会发出那种声音……”回想起那种若有若无的声响，凉音马上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直窜上来，头皮一阵发麻。
　　凤萌感到好奇，但没有再追问。
　　看到凉音害怕成那个样子，她觉得还是自己去把那个“东西”找出来比较好……虽然她一直认为那“东西”就是贼。
　　拿起遥控，把开着的电视调到播放娱乐节目的频道，凤萌找出自己的睡衣：“你看看电视，人家先去净身噢！很快的，马上就出来陪你！”
　　谁知，这句话说得凉音又是一惊，脸色白了几分。
　　“那东西……那东西在浴室！”
　　“那就正好！人家帮你赶走那东西！安啦！”说完就向浴室走去。
　　看着凤萌的笑脸，凉音平静了些许。
　　幸好……只会在深夜，她睡着的时候，无意中才会听到那种声音。
　　不过，睡得昏沉半夜醒不来还好，一旦醒来就会听到声响，然后就再也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心慌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那声响很让人心寒，就像……有人用舌头在舔什么东西。
　　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凉音拉过被子，再次包紧自己。
　　推开浴室虚掩的门，伸手在右边的墙壁上摸了摸，摸到了电灯的开关，用力按下……
　　“哇！”一声发现新大陆般惊奇的叫声自浴室传出，“凉音！你家的浴室都没有打扫噢？！”
　　“我……我害怕嘛！我都不敢在里面多留一下子！”凉音隔着棉被为自己辩解。
　　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那奇怪的声响之后，浴室就变成让她恐惧的地方，每天早上的梳洗跟晚上的澡都在自己难以控制地颤抖着的情况下进行，一干完事就马上逃似的冲出浴室。
　　凤萌看着浴室里无与伦比的脏——角落里堆满被水浸湿过的灰尘，墙壁瓷砖的缝隙中深褐色的水渍，以及地板上像是有人从外面光着脚走了一圈再进来那种充满了灰尘的水洼……
　　等等……光着脚？
　　仔细的看了一下，有几个比较明显的脚印就是像光脚踩出来的，但是……
　　凤萌抬起自己的脚丫看了看，得出一个结论。
　　要不，这个贼残废；要不……进来的根本不是人类。
　　然而，她没有想太多，见不到那东西，再怎么推论都没用。
　　于是，凤萌抄起抹布，想要把那些让人眼残的水渍擦掉，但是无论怎么用力，加了洗洁精还是洗衣粉，水渍还是没擦掉多少。
　　最后充其量的，只是擦干净了地面的水洼。
　　洗过澡以后，凤萌穿上一套淡粉色的中国服，走出大厅。
　　凉音面向电视坐着。
　　电视上的节目正在介绍《LOLI的时间》，可是一看凉音的表情就知道，她走神走得厉害，根本没在看。
　　跳到凉音身旁的座位上，拉着她聊东聊西，让她一直紧绷着的心情放松了些许，只是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表明她不能不在意那不明的声响。
　　“子时了哦！要睡觉了！我们进去吧？”看看墙上紫色的时钟，凤萌伸个懒腰，提议道。
　　凉音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小萌……今天晚上跟我一块睡吧？”
　　她的表情已经属于哀求的范围了，仔细看，还能从她眼睛里看到细细的血丝，可想而知她被那东西折磨了多久。
　　答应了她，其实凤萌早就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要不然她也不会死活要她今晚就要过来给她作伴。
　　她已经忍受不了了吧。
　　让凉音睡在靠墙的那一边，自己也钻进被窝中，一声“晚安”之后便关掉床头的灯。
　　黑暗中，凉音整个人卷缩成一团，紧紧地靠在凤萌身边。
　　“不怕，有人家在！”凤萌让人安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闪烁着光芒一般的存在。
　　凉音点点头，沉沉睡去。
　　很快，便是一室的沉默。
　　……
　　以淡紫色为基础色调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冰冷月光。
　　凉音倒是终于可以放心地睡着，凤萌却一直没有合眼。
　　并不是她不想睡，第一，陌生的床她不习惯；第二，她知道自己要是一睡着就打雷也醒不来，什么声响都可以当作耳边风，更不要提说抓贼了。
　　所以，她就只好这么眼光光地环视着房间中的一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得有了耳鸣的状况下，听觉范围内出现了第二种声音。
　　一向习惯警惕的凤萌立即有了警戒心，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果然……是房间之外浴室的方向。
　　声音一点也不大，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到，只是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之下，这样微小的声音也变得异常的突兀。
　　小心地移动自己的身子，避免惊动到身旁熟睡的凉音，偷偷爬下床，再把被子给凉音盖严，拿上自己带来的其中一本厚厚的书，光着脚猫着腰轻轻走出房间，带上门。
　　站在走廊中，微寒的凉风从走廊尽头窗户的缝隙中溜进来，大理石地板冰冻的刺骨感从双脚一直传上大脑。
　　没有犹豫，凤萌大胆地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那奇怪的声响越发明显，仔细听清楚以后，有一股像是谁的舌头带着唾液往墙壁的瓷砖上舔拭的湿腻感，有点恶心。
　　皱了皱眉，凤萌来到了浴室门口。
　　关得严密的浴室门，把凤萌跟那个东西之间隔开。
　　警备心提到最高，做好了随时受袭的准备，才小心地抹上门把。
　　身子没有正对着门，而是侧到一旁贴着门框，放在门把上的手用虚力一拧……
　　没有马上把门打开，而是相反的，把门关紧，以防里面的东西从里面把门拉开。
　　小心翼翼地听着里面的状况，凤萌发现里面舔拭的声响并没有停止。
　　看来那东西是没有发现门外的人的存在。
　　握紧了手上的书本，凤萌静止了动作。
　　突然，她猛地把门一下子打开。
　　看到了……浴室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错，视力所及的地方，就着占据了浴室一整面墙壁的磨砂玻璃窗外倾泻进来的微弱光线，凤萌看到的浴室，并没有什么异状。
　　没有马上走进浴室，凤萌谨慎地思考着，为什么在打开门的一刹那，舔拭的声音嘎然而止。
　　手伸向右手边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想要把灯打开。
　　但是，并没有摸到记忆里的那个开关，而是摸到了手感奇特的一个东西……
　　表面像是皮肤，但却隔着那么一层皮肤下的就是骨干。
　　那东西像是手，干枯的手。
　　在触碰到那东西的一刹那，凤萌马上反应过来，忙不迭缩回手，一脚把浴室的门踢上以防那东西逃跑，同时迅速地从手里的书本中抽出一张纸张，指决一捏。
　　“玄火！升！”
　　然后，凤萌手中的纸张爆裂似的猛然窜起一簇幽蓝的火焰，整个浴室瞬间光亮起来。
　　在玄火燃起的同时，一阵刺耳却渗着恐惧的惨叫响起，凤萌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东西的行动轨迹，马上挥手要把手中正在猛烈燃烧的玄火符扔出去。
　　但是，那个东西并没有预料中的进行袭击，反而是飞快地窜到浴室的另一个离凤萌最远距离角落颤巍巍地蹲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恐惧叫声。
　　凤萌顿时愣在原地——人家怕还来不及呢，它怎么比我更怕……
　　虽然现在的状况完全逆转，但凤萌仍然不敢松懈，面向着那个东西，手执玄火符挡在身前，另一只手伸出去摸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电灯正常的光亮充斥着整个浴室，灭掉手上的火焰，凤萌小步走向那个佝偻着背在角落的东西。
　　它抖得很厉害，□着身体，看得出它整个身体就只有表层皮肤跟骨架两个构造，头上蓬松邋遢的头发相互纠缠着，双手和双脚各只有两只指头，占了整张脸孔二分之一那么大的眼睛不断向凤萌这边看。
　　“……”凤萌歪着头，思考着，这东西怎么好象跟某次爹爹给自己形容的妖怪那么相像。
　　那东西低低的表达着惶恐的叫声如同雏犬一般无助，样子无辜之极。
　　再看了它一眼，想了一会儿，凤萌低头打开自己手上的书，不停地翻找着，然后停在了某一页，眼睛飞快地在书页上浏览了个遍。
　　合上书，凤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大步走近那个东西。
　　“你是垢尝么？”弯下身子对那东西发问。
　　看到那东西的身子缩了缩，看来凤萌刚才的威势把它吓得不轻。
　　那东西没有否认，只是盯着凤萌看。
　　看它没有反应，凤萌叹了口气，越过它把本是关得严密的窗户打开，转过身子对它说：“你走吧，这里人家会清理干净，不要再来了哦！凉音她很胆小，自己一个人担惊受怕那么多天已经是极限了噢！”
　　把声音放得轻柔，让开通往窗户开口的一条路。
　　那东西看了凤萌几眼，仿佛在试探，然后慢慢地挪动过去，靠近窗户以后飞快地跳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上窗户，凤萌翻开书，找出另一张纸片，捏上指决：“天水！净！”
　　一股水柱自她手上的天水符中缓缓淌出，慢慢地浸满了整个浴室的地面，然后沿着墙角往屋顶的方向蔓延。
　　最后，整个浴室的内部就像覆盖上了水做的薄膜，那层薄膜慢慢被墙壁吸收，浴室恢复成原来干净明亮的样子，周围的污垢尽数消失。
　　垢尝是靠舔食浴室的污垢和水渍来生存的一种妖怪。被垢尝舔过的污渍，不但不会变干净，反而会变得更脏，而且极难清洗。
　　但是，垢尝的生性比较纯良，不会对人类恶作剧，但被它们吓倒的人还是不少，大概是因为它们过于奇特的长相。
　　看着变干净的浴室，凤萌大大打了个哈欠，走回房间，却看到床上坐着个人。
　　“凉音？你干吗不睡觉？”好奇地问着床上用棉被包着自己的人，凤萌好像没事人一样问。
　　“小萌！你刚才到哪去了？！”凉音一下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哭音，躲避不及的凤萌被抱了个满怀。
　　“人家去把那个贼赶跑了噢！”凤萌扬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邀功似的对凉音说。
　　“笨蛋！！受伤了怎么办啊？！”狠狠捏了一下凤萌的鼻子，凉音满是担心，可是刚才由于过于害怕又不敢出去找，“慢着……我知道那东西不是贼啦！是妖怪吧？！对吧？！”抓着凤萌的肩膀一个劲在摇晃。
　　被晃得头昏脑胀的凤萌回答说：“没有啦！那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本贼！武功又不行，于是被人家打跑了啦！”
　　“……真的？”凉音将信将疑地反问。
　　“真的哦！”凤萌诚恳的脸完全照不出半点虚假成份，不知道是因为演技好还是撒谎撒太多……
　　后来，经过凤萌费尽心思地跟凉音解释了半个时辰，她终于还是选择相信凤萌的话。
　　有些时候，还是相信别人会比较好。
　　天微微的亮出了鱼肚白，时针走向了凌晨五点的位置。
　　凤家浴室。
　　“小萌，你在干什么呢？”凤栩站在门口好奇地问。
　　在浴室中的凤萌穿着一整套打扫卫生的设备，只露出一双乌亮的大眼睛，隔着卫生口罩回答说：“人家在清洗浴室！”
　　凤栩失笑：“可是不是昨天才清洗过么？还干净得很哦！”
　　努力地擦着浴缸内壁的凤萌十足一个敬业的清洁工：“不行，要每天都打扫！”
　　她那么坚持，凤栩没有再阻止，笑着说：“好吧，那么快点清理一下就出来吧！我做了甜点！”
　　“是！”凤萌锲而不舍地擦着那个芝麻大小的灰色污点，直到它完全消失不见。
　　走到半路的凤栩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啊！对了，昨天晚上闯进你朋友家的是什么东西呢？”
　　“是贼噢！人家已经把他打跑了！”凤萌眼睛笑得弯弯，拿着抹布的手向爹爹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小萌果然是最好的孩子啊！”赞赏地摸了摸凤萌的脸蛋，凤栩走出浴室。
　　“……到底怎么回事？”门外，不明所以的两只路过。

　　第三话——高女

　　第三话：高女
　　是夜。
　　浓厚的云层全数遮挡住了月亮的光华，阵阵寒风从窗户的缝隙中争相灌进黑暗的房间，声响如同悲鸣，如同哀号。
　　仰面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不，应该说是想动也动不了。
　　手脚似乎被沉重的枷锁禁锢，连指头也不能逃脱悲哀的命运，他用尽了力气，想要移动一分一毫，即使只是全身任何一个微小的地方。
　　可是，他失败了，不要说手脚，连脖子也只能僵硬在同一个角度，全身上下如同被灌满水泥，关节全部被死死的固定住。
　　能动的，只有眼睛和大脑了。
　　微微开启着的唇，贪婪地吸着冰凉的空气，渴求着呼吸却不能大幅度起伏的胸膛传来阵阵抽痛，眼睛像拼命地求救一般，不断在一片黑暗之中来回移动。
　　幸好思维还没有脱轨，他高速运转着脑部，寻求着解决方法。
　　[该死……鬼压床了吗……]他意识到导致这个状况的最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是深夜，没有人会发现自己的异状。
　　父亲在三楼的房间，小妹一旦睡着雷打不醒，而睡在身边的……
　　[……哥……哥……快看看我……帮我……]心中拼命地呼救，眼球尽着最大可能的移向身旁。
　　可是，终于勉强地看到了身旁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到哪里去了？……
　　“……嗯……啊……”喉中发出小声的咽呜，如幼猫般虚弱无力，只希望谁能听到，来帮他脱离这境况。
　　可是，能来救他的人并没有出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要是有人在旁边的话，会看到他已经整个人让床垫造成深深的凹陷。
　　[……不行了……]意识渐渐远去，眼前的景物开始开始扭曲变形，什么也看不清楚，耳边还开始出现一些断续的类似耳鸣的声音。
　　“……我……你快……我……等……”他努力维持着仅余不多的意识，想要听清楚这些语句。
　　可是碎片实在太多，根本不能拼凑起来。
　　忽然，一片阴影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有了转变的状况让他瞪大着眼睛，眼前的阴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脸。
　　精致的脸庞，高挺的鼻子，靠近得几乎碰上对方，一头乌黑的及肩碎发直直地从对方头上垂下，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枕边。
　　对方说得上是巴掌脸的小巧脸庞上，有双眼角微微上吊的狐眼，细长浓密的睫毛下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仁。
　　虽然有点诡异的分别，可是对方额边挑染成淡金色的一撮头发，确实是标志性的东西。
　　“……哥……”终于可以从喉中挤出一个音节，但却丝毫没有起到唤醒对方的作用。
　　对方缓缓低下头，冷得仿佛尸体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脸庞，黑得发亮，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发丝落在他脸上，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对方的唇碰到了他的耳垂，他却感觉不到对方的呼吸。
　　“……我……一直在等……等你娶我……”低沉明亮的声线从对方口中传出。
　　他知道那是他哥的声音，但他很清楚，那句话不是他哥说出来的。
　　他知道，有些什么在他哥里面。
　　眼前被黑幕覆盖，意识终于完全消失。
　　“所以说她就是高女？”坐在檀木长椅上的凤亦看看直直地坐在他身边，双眼仍然维持着无瞳状态的凤墨，再转过头来问他老爸。
　　今天早上，凤亦只知道自己是被老爸叫醒的。
　　本是躺着，应该不是睡着的，然后就被凤栩的嗓音叫醒。
　　凤亦猜想，自己大概是昏过去了，张开眼，看见凤栩正搬开压在他身上的凤墨，抱起放到另一张床上，然后把自己扶起。
　　凤亦当时坐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好像被暴打了一顿，还夹带着强烈的头痛和耳鸣，要不是身后没有疼痛，凤亦真觉得自己昨晚是被人上了一次。
　　身体动不了，眼睛跟随着凤栩，看见他扶起自己以后就到那边看了看凤墨。
　　看着凤栩的薄唇动了几下，应该是在说话，然后一直躺着，面无表情的凤墨也动了动嘴唇，凤亦才意识到，自己的听力失去了作用。
　　这种混沌的状态就持续到早上十点钟，也就是十五分钟前才有所好转。
　　“没错，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完成高女的心愿。这样持续下去的话……墨可能会有危险。”凤栩的样子有点忧心。
　　只有眼白的眼睛注视着前方，胸脯也没有正常的起伏，凤墨安安静静地坐着。
　　看着这样的凤墨，凤亦按着额头，闭上眼睛。
　　高女，是一种由因为长相不好而到人生终结之日都未能出嫁的女子的怨恨与执念所化的妖怪，这种妖怪对于美好的长相尤其执著，会附身在她们看上的人身上，直到完成了她们的心愿——成婚——才能安心升天。
　　凤墨这标致的脸孔会成为高女的目标并不出奇，但好死不死的，凤墨的体质奇特，天生容易聚灵，八字与菩萨像冲，不能进寺庙也不能佩戴玉石，这下子麻烦了。
　　要是高女在凤墨的身体里停留过久，凤墨原本的魂魄不容易恢复，于身体的契合松动，进而造成魂魄脱体的危险。
　　“那怎么办？”凤亦闷闷的声音打破沉默。
　　“亦，你跟墨成婚吧。”凤栩说得很严肃，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你真爱说笑。”面容扭曲地看着老爸，不死心地希望他说一句“对我是说笑的”。
　　“我不是说笑的。”凤栩一句话就把凤亦所有的希望都打破了，一边回想着凤亦告诉他的昨晚发生的状况，“你自己昨晚也听到了吧，高女指名的人是你，也就是说让其他人跟墨成婚的话是不能达到要求让高女升天的。”
　　“……真是的附身也不看性别……”尽管最重要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凤亦还是忍不住抱怨。
　　“好好看着墨，我去打听一下哪里可以最快地准备好……”凤栩一边交待着，一边向书房走去。
　　“老爸！！你……你不是说真的吧？！”凤亦一下子就陷入了恐慌。
　　先不论两个人都是男性，最重要的他们是什么关系？可以说结婚就结婚的么？！
　　“你别紧张，只是形式上的假婚礼，做样子的！只要让高女的希望得到满足就行了，不是要真的结婚！”凤栩笑了笑，安慰着手足无措的凤亦。
　　顿时，凤亦听到了心中一颗巨石滚到地上的声音。
　　虽然还是非常别扭，不过……只要能救回这笨蛋，什么方法都无所谓了。
　　大厅只剩下两个人，却只听得见一个人的呼吸。
　　凤亦站起身，来到凤墨面前，正确来说是来到高女面前。
　　弯下身，与之平视，看进那双形状姣好的白色眼睛中。
　　凤墨的眼睛，瞳仁部分已经完全变成与眼白相同的苍白色，只剩下瞳孔是淡淡的灰色，原本近乎纯黑的漂亮眼睛已不复存在。
　　叹了口气，凤亦低垂着眼睑，似乎在想些什么。
　　再次抬起眼，面对着长着凤墨的脸孔却不是凤墨本人的东西，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我哥的身体暂时借你用一下，要还的！要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既然这个是能救回凤墨最直接的方法，凤亦想还是老实一点，跟她来个完美的婚礼，一举两得。
　　谁知，之前无论凤栩和凤萌对她说些什么都没有反应的高女，却因为凤亦的话有了明显的举动。
　　木然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一直注视着她脸庞的凤亦却猛然地感到一阵剧烈的悲伤。
　　苍白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眼球看向眼前凤亦的位置，很快，眼眶限制不了慢慢积蓄的透明液体，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一向最怕看到别人眼泪的凤亦马上慌了手脚，以为是刚才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也一时忘了眼前的只是个可怜的荒魂，笨手笨脚地替她擦去泪水：“怎……怎么了？！”
　　“……我只是……想好好的……嫁人而已……”终于，凤亦第二次听到了她说的话，虽然依然是凤墨的嗓音。
　　每一个女孩，都想嫁一个爱自己，对自己好的人。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些得不到上天眷顾的女孩。
　　“……我长得丑……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没有人愿意爱我。”属于凤墨的清清的声音在屋里回响，像首悦耳的歌。
　　凤亦惊愕了一下，没有答话。
　　“……可是……我听得见你说的话……我知道你……就在我面前……”动人心弦的歌曲继续柔柔地演奏着。
　　虽然仍是没有变化的脸，凤亦却感觉得到，她在笑。
　　她为了找到一个注意到她，愿意跟充满缺陷的她说话的人而笑。
　　凤亦终于了解，怪不得老爸跟小萌她都视而不见。
　　这要多么强烈的执著，才能形成这样一个荒魂？
　　“你是个好女孩，一定有人喜欢着你的，只是你不愿意去发现而已！”凤亦笑了，习惯性地揉了揉对方的一头乌发。
　　“……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能在我的病复发之前……那该多好……”她慢慢抬起凤墨纤白的手，准确地抚上凤亦清秀的脸。
　　凤亦心中又是紧揪了一下。
　　是……病死的么？
　　“……我只是……想变漂亮……想结婚……而已……”乞求一般，她反复说着这几句话，似乎害怕遭到拒绝。
　　“我会帮你的！帮你实现最后的愿望。”握紧她的手，毫不犹豫。
　　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前面，仿佛真的能够看见眼前的人一样。
　　“亦！我找到……啊！你们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么？”凤栩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从上楼的阶梯那边的方向响起，还伴随着生动的语气说着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滚。”
　　正午十二时，准时出发。
　　凤栩说，他认识一个民族学者，可以把家和婚礼用品借给我们。
　　她一听说是因为高女，忙不迭就答应了，她一直想拥有高女穿过的结婚服装。
　　她认为，这是给高女的慰籍。
　　凤栩准备行装及车子去了，凤亦给高女换上凤墨平常外出的衣服，牵着她的手走到门外。
　　一路上，凤栩给凤亦讲解着该注意的事宜。
　　两人的手一直在到达婚礼会场前的一个小时都没有分开过。
　　婚礼之前，新郎和新娘要分开化妆。
　　那位民族学者，名叫雨村绫子，很热情的一个中年女性，她所借给他们的婚礼用品，全都是她个人拥有的，全新的一套用品，作收藏用。
　　绫子要亲自带高女化妆，高女担忧地看向凤亦，凤亦拍拍她的手：“没事，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凤栩和其他人帮忙着去准备其他的细节，凤亦跟随着另外的化妆师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开始化妆更衣。
　　所以凤亦一直就坚持，要是结婚的话，他一定要回中国去结，因为日本的婚礼过程太麻烦了，仪式礼仪多得要命。
　　凤亦换上新郎用的黑色丝绸和服跟和服下穿的斑纹褶裙，脚上穿着白色便鞋，手执折扇在房间里等待着。
　　高女的状况他并不担心，因为已经告诉她，让她跟绫子的指示去做。他现在在想的是，究竟凤墨穿上女性婚服会是什么样子？……
　　不久，凤栩进来，说婚礼可以开始。
　　所有人为了配合，都换上了参加婚礼用的华美服装，凤栩也不例外。
　　他本来作为一个父亲来说就年轻得有点过分的俊秀脸庞，凤亦笑着说这样一打扮倒像是他才是新郎。
　　在凤墨的房间门外，凤亦等待着门打开，待会他们就会由祭师带领着到大堂去。
　　不久，高女也准备完毕，绫子搀扶着她走出房间，把她的手交到凤亦手上。
　　她身上穿着白色的丝绸和服，本来不长的头发现在梳紧了，在脑后别上假发髻，瓷雕般精致的脸和幼细的颈项用脂粉涂得雪白，头上盖着白盖头和面纱。
　　她低着头，苍白色的眼睛在面纱下若隐若现，却为自己增添了一份难以抗拒的妖娆。
　　白色，是新生活开始的象征，也是意味着原有生活的结束。
　　也许对于高女来说，会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这一身纯白色的装扮，让她可以放手，放下对人世的执念，安心往生。
　　牵着高女的手，她的手似乎也上过妆，细滑的触感，指甲也闪烁着透明的光亮。
　　带领着她，两人和凤栩等其他人随在祭师身后，来到大堂。
　　大堂尽头的正中央，摆放着供奉的神明。
　　祭师吟唱着凤亦听不明白的祝颂词，祈求着神明保佑两位新人。
　　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高女，凤亦看见她的眼睛泛着淡淡的泪雾，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婚礼的祝词？
　　仪式最后一项，共饮清酒。
　　酒台上从下往上依次摞放着三杯酒。
　　凤亦端起最下方的扁平酒杯，啜饮三口，然后交给高女，同样三口酒以后，再传给其他人，再按照同样的步骤喝第二杯和第三杯。
　　紧抿的薄唇被鲜艳的红描绘出一个细小的唇型，轻轻贴在酒杯边沿，物色的清澈液体沾上那耀眼的红色，一点一滴流入口中，隐约看见雪色的喉上下动了几下，唇离开酒杯，被沾染上一层光泽。
　　仪式的最后一步完毕，新娘需要换上刺绣着仙鹤的华丽礼服，和新郎一起接受其他人的祝福。
　　绫子执起高女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中，放在胸前，轻声说：“旧的生活已经过去，原来生神明给你一个完美的身体。”
　　高女没有说话，大概她不能听见……但她紧紧地握住了被包裹在对方手中的拳头。
　　接受过祝福后，新娘再次更衣，这次换上的是深色的，只有未婚少女才会穿的一套和服。
　　这是新娘人生中最后一次穿这个式样的和服了，象征着少女时代正式结束。
　　其他人正在准备着晚宴。
　　毕竟是临时准备的，时间和人手都非常有限，晚餐所用的食品在绫子接到凤栩的电话后就马上联络人员去准备了，所以尽管是尽可能的丰盛，也只是比较简单的菜式。
　　不久，绫子陪同高女从内间走出来，回到凤亦身旁。
　　其他人都忙着，谈笑声充满整个大堂。
　　只有凤亦和高女安静地坐在一起，用只有对方才听得见的声音谈着。
　　先开口的却是高女，话语中包含着的感情也只有凤亦知道：“你很喜欢你哥哥？”凤亦听到里面带着点调笑。
　　“怎……怎么可能？”凤亦慌忙回了一句，满脸黑线。
　　其实凤亦根本没有猜想到，高女会是这么平静地渡过最后这一段时间。
　　不过，这也表明高女已经放开了，放开了以往的执著。
　　因为，此刻，她拥有了她一生中最想要的东西。
　　“因为……你不断在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凤亦一瞬间看见她的嘴角向上扬了扬，一个美好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凤亦完全忘了尴尬，好奇的问。
　　高女轻笑了声，回答：“因为我只看得见你，听得到你的声音。”
　　高女说话的语气中没有了悲伤。
　　“你哥哥的身子很单薄。”高女低头，似乎在看自己的双手。
　　“啊哈哈哈，我以前曾经笑他从三十楼跳下来掉到地上都没有声音！……不过……啊！你看吗乱看我哥的身体？！”凤亦的缺点就是……说话太老实了。
　　高女抬起手，用衣袖掩住脸偷偷地笑了：“我眼睛看不到啊……所以是摸出来的。”
　　“？！什么？！你还用摸的？！”凤亦有点夸张地低声怪叫起来。
　　然后，高女笑了笑，没有反驳，虚无的双瞳看向前方。
　　“我满足了……”平淡的陈述句，宣示着高女差不多走完最后一段路。
　　侧头看着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外面已经入夜的天空。
　　身后的人们依然在忙碌，仿佛只有他们两人停止在这个时间。
　　不大规矩地翘着双腿坐在高女身边，凤亦朝她伸出手。
　　他想握着她的手，一直到最后。
　　把手放在凤亦的手中，高女看着悠远的夜空：“……希望我的来生……能嫁一个像你一样好的丈夫。”
　　“一定会的！……不对，是比我更好的丈夫！”凤亦给她一个信心十足的保证。
　　高女点点头。
　　凤亦的保证，是她收到的最重要的祝福。
　　“……你哥哥还给你……我要走了。”高女看凤亦最后一眼。
　　“……再见。”顿了一下，凤亦像平常一样，说着这句话。
　　“嗯……再见。”高女也如明天两人就会见面一样，和凤亦道别。
　　看了看身后依然忙碌的人们，高女躺在凤亦怀中，沉沉地垂下眼睛。
　　用手臂围着她的身子，仔细地注视着她的脸。
　　在凤亦紧紧握着的凤墨的手掌中，一丝丝淡金色的仿如流沙一般的光芒倾泻而出，烟雾似的消失在空气中。
　　凤亦看见，在凤墨的双眼中，渐渐出现了瞳仁的轮廓，颜色缓缓变深，最后终于恢复成原有的灰黑色。
　　“……亦？”凤墨的声音显得虚弱。
　　“哥……欢迎回来！”咧开嘴巴，凤亦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好困……”挪了一下身体，在凤亦怀中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那么睡吧……睡醒以后就是新的开始！”拍了拍凤墨的脸颊。
　　很快，凤墨睡得很沉，大概高女占用他身体的时间太长，他吃不消。
　　慢慢地，凤亦感到凤墨的身体开始变得温暖，高女的气息褪去了。
　　凤亦小心地抱起他，走到大厅中。
　　“老爸……绫子阿姨……”
　　唤声打断了晚宴的进程，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凤栩和绫子走过来，看看他怀中紧闭着眼的凤墨，了然。
　　“她完成了……她的人生。”绫子细细地抚着凤墨身上那套墨蓝色的和服，如在自言自语地说。
　　谢过绫子的帮忙，在那边匆匆吃过了刚刚在准备的晚饭，回家的就他们三个。
　　凤栩开车不方便讲电话，凤墨睡得死死的，那么打电话通知凤萌的重任就落在了凤亦身上。
　　“为什么不告诉人家？！人家也要参加大哥和二哥的婚礼！”一放学回来的凤萌就跟电话中的凤亦大吵大闹，声音大得连坐在驾驶座开着车的凤栩都听得一清二楚。
　　把手机拿得离自己的耳朵远远，等她闹完再拿回耳边：“唉……我说多少次不是我和哥的婚礼是我和高女的婚礼……再说哥他现在在睡觉你不要那么……”
　　“555555二哥是坏蛋！结婚也不通知人家！”打断了凤亦的辩解，成功地让凤亦再次把手机放在离自己耳朵三十公分远的位置。
　　“……小萌……我再说一遍……”凤亦孜孜不倦地为自己解释着。
　　结果后来，回到家以后，凤栩给凤萌做了饺子面和葱油饼才平息了她的怒气。
　　至于凤墨，足足到第二天下午六点才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填饱肚子。
　　不过，在他努力地填肚子的同时，听到了凤栩在给凤萌说着昨天的状况，拿在手中的勺子掉到桌面上……
　　“什么？亦你终于肯娶我了？”凤墨一脸感动样。
　　凤亦按额：“哥……是高女不是你……”
　　“大哥！那你们再结一次婚不就行了么？这次人家也要参加噢！”凤萌兴致勃勃地纠缠着。
　　“喔哦哦！好提议！”凤墨双掌一击。
　　“喂……”凤亦感到自己头大了一圈。
　　“我先去把汤盛起来！”凤栩说着就走……
　　“老爸你别逃避责任啊啊啊啊！！”

　　第四话——猫又

　　第四话：猫又
　　静谧的房间中，只剩下精致的古式台灯在散发着光芒，时钟正不紧不慢地踱着它永恒的步子。
　　窗户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隙作透气之用，书桌前的人正面对着调低了对比度的电脑显示屏，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还是不断地工作着，全然忘了现在已经是将近凌晨两点的时间，直到论文的第五个章节完成以后才摘下脸上的银框眼镜，用手指按压着鼻梁，闭上眼睛好让自己不歇运转着的大脑可以得到暂时的放松。
　　凤栩靠在椅背上，霎时间的放松让睡意汹涌的袭来。
　　迷迷糊糊的，凤栩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即将入睡的状态。
　　就在那根一直被那篇论文牵扯着让他保持清醒的弦马上就要断掉之际，忽然一股强烈的不适感让凤栩一个激灵，腾地紧张的坐起身子。
　　来不及找出让他有不适感的东西的所在之处，便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爹爹，你还在么？”是凤萌的声音，规矩的，漫溢着关心。
　　忽略掉刚才那种诡异的感觉，把眼镜重新戴在脸上，凤栩但愿那只是因为自己过度的疲劳而产生的错觉，脸上恢复温和的微笑，答道：“小萌？我没睡，进来吧！”
　　门被小心地打开，穿着米黄色的旗袍的女孩光着脚丫走进凤栩的房间，木地板让寒冷和她的脚板隔开。
　　进了房间，凤萌没有说话，反倒是站在原地，定定的，脸上的表情多了一种……警惕。
　　她的视线越过凤栩的肩膀，直看向他身后的窗子。
　　她动也不动，双手仍然抱着凉音亲手做给她的《家庭教师HITMEN REBORN》中一平的抱枕，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
　　“怎么了？”不知是没有看出女儿的异样，还是不想让女儿多想，凤栩没有回头，只是抚着她一头柔顺的长发，轻声询问。
　　“……没什么～熬夜对身体不好，爹爹要早点就寝噢！”收回视线，凤萌回复天真的笑容，十足小管家一样向凤栩“叮嘱”道。
　　“是是，我知道了！今天的部分刚刚完成，我会马上睡觉的。”对于女儿贴心的提醒，凤栩自然不会拒绝。
　　天知道，仅仅是今天的部分，就已经花费了他七个小时的时间。
　　再三确认过父亲马上就会睡觉，凤萌才放心地走出房间。
　　转身踏出门口的刹那，她还是看了那个窗户一眼。
　　凤栩躺在床上，侧身看着近在床边的窗户。
　　外面除了飘忽不定的树影之外，什么也没有。
　　叹了口气，凤栩最终还是把那股不适归咎为自己神经紧张和大脑过度劳累所致。
　　闭上眼，细碎的刘海划过眼睑，不大清晰的月光让睫毛在他眼下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就在凤栩闭上眼睛后，窗外一双金色的眼瞳出现在树影之中，注视着房间中的一切。
　　“那么教授，今天辛苦了！我们先走了！您也早点回去吧！”助教们向凤栩打过招呼，先后离开了学校的办公室。
　　“是，今天辛苦了！”笑着回答一声，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凤栩一人。
　　收拾好一桌子的文件和议案，让办公桌整整齐齐，检查好了所有的门窗，才安心地离开。
　　今天的讨论会，让凤栩感到有点累，毕竟灵学者不是一项热门的职业，尤其是到了精通的地步，负担比普通科目的教授都重。
　　走在街道上，昏黄的夕阳笼罩着整个身体，心里温暖起来。
　　回到了住宅区附件，那里有一块空地。
　　近这两天，那里搭起了安全棚开始施工，听说是要盖所私人公司，所以每天上下班都会听到很大的工程作业声。
　　那块空地，是凤栩每天必经的地方。
　　走至安全棚低下，凤栩停下脚步，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看。
　　原本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置土地，如今已经变成铺满水泥，放满钢筋水泥管的地方。
　　那种隐约的神秘感已经没有了，凤栩不禁觉得有点失落。
　　失神了一会，脚下一阵毛茸茸的触感拉回了他的思绪。
　　低下头，是一只黄色斑纹的小猫用只有拳头般大小的头蹭着他的脚，看样子大概才出生30天左右。
　　这小猫很漂亮，脸圆圆的，鼻子和嘴巴的线条修得恰度好处，毛色光亮，很是惹人喜欢。
　　凤栩蹲下身，长期握笔而长出茧的手指搔着小猫的下巴，猫儿从喉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眯起眼睛的样子甚是可爱。
　　凤栩从小时开始，就对猫有种特别的偏爱，这大概是跟他以前的一次险些丧命的事故有关。
　　忽然，他注意到了猫儿的后脚有点血迹。
　　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小心地抱起猫儿，翻看着它后脚附近的地方，看看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果然，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痕突兀的出现在它右后腿外侧，像是连毛皮一起扯出来，看得见里面肌肉的伤，血液还没有凝结的很好。
　　大概是被工地里的工具或是什么弄伤的吧？
　　空地原本是在这附近的野猫们的聚居地，一到傍晚，成群结队的野猫就会在这聚集，直到凌晨五点多才散去。
　　如今这里完全变了个样，估计野猫们没有过夜的地方，得去四处流浪不可。
　　小心翼翼抱起猫儿，尽量不取触碰那块伤口，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回来了！”进了家门跟屋里的三只说了一声，然后站在玄关，一手托着猫儿，弯下身另一只手脱着鞋。
　　“爹爹早！”凤萌永远是最先发话的一个。
　　“爸，那是什么？”窝在长椅里看着漫画的凤墨把头伸出来瞄向凤栩手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哇！小猫！”凤萌已看清楚凤栩手上的东西，马上“吧嗒吧嗒”跑过来兴致勃勃地朝猫儿猛看。
　　换上拖鞋走进屋里，后头还跟着一个好奇心浓重的孩子，凤栩笑着转向了凤墨的方向：“墨，它后腿受了伤，帮它处理一下可以么？”
　　凤墨听了，放下手中的《异兽魔都》，也来到凤栩跟前，仔细地察看了一会，笑了笑：“好，交给我吧。”
　　把颤抖着的猫儿交给凤墨，凤萌也跟着猫儿走，凤栩挽起衣袖走进厨房，来帮助忙得不可开交的凤亦的忙。
　　背对着门的凤亦问了句：“老爸，带了小猫？”
　　“嗯，受伤了呢，不能不管。”很多时候，凤栩就是这么好管闲事。
　　带小猫回家已经不是第一趟了。
　　然后，两人都没说话，一直在跟蔬菜和肉类奋斗。
　　凤亦给汤锅子盖上盖子以后，转过身面向凤栩。
　　“老爸，最近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凤亦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讨论今天蔬菜的价格一般。
　　“怎么了？”手头上暂时空闲下来的凤栩靠在门旁，笑着问。
　　凤栩知道，他说的“有点不妥”不会是普通的什么身体不适或者天气不好的普通事儿。
　　凤亦虽然对妖灵没有什么认识，也谈不上有兴趣，但是他的灵感很强，一点点的不寻常他都可以感觉出来，即使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我总是觉得被什么东西盯着看。”凤亦喝了口水。
　　“说不定有女孩子喜欢你哦！”凤栩打趣地说道，换来凤亦一个无奈的白眼。
　　原来凤亦也有这种感觉。
　　凤栩没有说出来，他想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能在不告诉凤亦的前提下解决问题那就最好不过了。
　　“绝对不是女孩……不，应该说不像是人。有谁会突然出现在你周围，然后用一种能把你的身体灼出一个洞的炽热眼神看着你即使你在洗澡也不例外？”凤亦回忆着那种怪异的感觉，用最贴切的比喻说着实话。
　　“可能只是浮游灵那些东西吧，不要想太多！”捏了捏凤亦的鼻子，凤栩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包，“要是你觉得不安，就把这东西带着吧，是护身符。”
　　接过小包，凤亦看了看父亲，想了一下，还是把它戴在手腕上。
　　凤栩别有用心。
　　那并不是护身符，而是能将人的第六感减弱到一定程度的符咒。
　　凤亦这样灵感强的孩子，这样下去会被那种不安弄得神经衰弱的。
　　况且，凤栩暂时还没有感觉到那股视线存在恶意，这是唯一庆幸的地方。
　　要尽快把视线的来源找出来，影响到三个孩子就麻烦了。
　　伤口经过凤墨细心的处理，已经包扎完毕，而且尽量让猫儿行动方便一点。
　　给猫儿喂过食，最终经大家决定，今晚猫儿还是安置在父亲房间中为上，明天早上再把它送回空地附近。
　　洗过澡，凤栩继续每天必须的论文写作。
　　离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不加把劲可不行。
　　走进房间关上门，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小部分，把猫儿放在书桌旁边已经用旧毛巾铺好的纸箱中，凤栩打开电脑开始奋斗。
　　幸好猫儿并不吵闹，安静得很，睁着圆圆的眼睛卷缩着身体窝在毛巾中，时不时抬头看看凤栩，又继续低下头玩弄自己的尾巴。
　　专心于工作的凤栩并不会分心留意其他事情。
　　他脑子里一直只是思考着有关论文的内容，处于把自己与外界隔绝的状况，手指敲击键盘清脆的声音连冠地响着，尽管时而停下来思考，凤栩的手指依然习惯性地轻轻在键盘敲打。
　　窗户依旧像每天晚上一样虚掩着，留下一道小缝，好让房间里的空气流通，不至于太闷。
　　不知道什么时候，箱子中的猫儿开始轻轻叫唤，但是凤栩并没有听见。
　　写论文并不容易，瓶颈不是第一次遇到，写着写着中途卡住也是常见的事儿，例如现在。
　　深深呼吸一口气，凤栩习惯地闭上眼睛，靠着椅背。
　　猫儿似乎还没有睡意，而且精神得很，不时叫唤一声，大概想吸引凤栩的注意。
　　用手搓着脸颊，好让自己的思维清醒一些。
　　突然，凤栩僵住了。
　　猫儿一直在叫。
　　可是……刚才有一声并不属于这只猫的叫声。
　　比它低沉，比它苍老，比它……危险。
　　正在凤栩快速地思考着这个BUG的时候，又传来了一声——而且就在身边。
　　凤栩猛地拿开盖在脸上的手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箱子所在的位置。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多了一块黑沉沉的影子。
　　影子中，一双闪烁着极具攻击性的光芒的金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凤栩。
　　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存在，那影子再次发出一声属于猫的叫声，低头舔了舔箱子中的幼猫，然后迈开优雅的步子，走到灯光底下。
　　正面对着凤栩，黑猫悠然地坐下，不慌不忙，带着一股让人震慑的气势，金色的猫瞳仿如能看穿你在思考些什么。
　　回头看一下身后的窗户，稍微打开了一点，大概它就是从外面的树上跳进来的。
　　灯光从黑猫的侧面照过来，体形健硕，毛色乌亮，身体很干净，不像是野猫，于是凤栩也就打消了是母猫循着味道进来找回幼猫的想法。
　　可是……这只黑猫来着干什么？
　　疑惑地看着黑猫，凤栩尝试蹲下来靠近一点。
　　黑猫看见凤栩的动作，不慌也不逃，仍然端正地坐着，任由凤栩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头。
　　凤栩怎么想也认为，这不会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看见它看了看凤栩，再回头看看那边趴在纸箱边上的小猫，黑猫叫唤一声，站起身子，摆动着细长而有力的尾巴向凤栩身后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凤栩才知道这只猫究竟不普通在什么地方。
　　在它尾部末端，分叉成两截——这是猫又的特征。
　　凤栩暗自松了一口气。
　　猫又，是老年的猫长年累月经历生活以后，所变化而成的一种妖怪，它们会吃掉人类，然后变化成人类的样子，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猫又大多性格凶残，其能力足以把一个完整高大的正常男人撕咬成一块块的碎片。
　　不过，很多猫又只会袭击对自己有害的人，与自己无关的一概无视，但也有极少数的猫又会不分善恶见人就扑上袭击。
　　有些长得比较成熟的猫又，体积可以媲美一只小牛。
　　看着黑猫摆动着尾巴，纵身轻巧地跳出窗外，从树影中消失不见，凤栩真庆幸自己遇到的是极之少数的良性猫又。
　　这种猫又性格跟其他猫又差别很大，它们不会以人类为食，有时候机缘巧合之下甚至会帮助人类脱困。
　　也许，这类猫又即将脱离妖的行列。
　　看看那边昏昏欲睡的小猫，凤栩关上电脑。
　　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今天晚上9点35分，凤栩一共奋斗了三个多星期的论文终于在这个神圣的时刻写下句点。
　　昨天带回来的猫儿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脚伤，又是蹦又是跳，恢复得很快。
　　凤栩想，是时候把它带回原处，毕竟野猫在人家中居住久了始终不太好。
　　把猫儿抱出箱子，交代好三个孩子看门，凤栩便带上钥匙出了门。
　　晚饭过后，人们好像都不大愿意外出，街道上人少得可怜。
　　不过，凤栩心情很好。
　　平日在人来人往的繁华都市中生活久了，总有那么一下想要远离凡喧，这个安静的晚上，顺道来散散步吧。
　　猫儿对于街道似乎很是熟悉，左看看右望望，手舞足蹈的样子，估计要不是凤栩抱得紧，它早就跳地上去了。
　　凤栩抚着猫儿的背，想要让它安分一点，可是效果不大，它仍是喵呜喵呜乱叫。
　　接近工地，由于之前这里属于野猫的聚集地，周围出现的野猫多起来。
　　看了看天上只剩一条弯曲的细线般的月，凤栩尽量无视在周遭忽然多了起来的射向自己的视线。
　　猫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猫的眼睛通常可以告诉你它在想什么。
　　于是，凤栩几乎可以感受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好奇……但更多的是敌意。
　　没有去招惹那些受惊的野猫，凤栩还知道“麻烦通常是自己找来”这个道理。
　　走近工地附近的安全棚，昨天他就是在这个地方发现猫儿的，所以今天把它放回这里比较适合。
　　微微弯下身子，猫儿已经急不及待地挣脱开凤栩的怀抱，双脚一蹬，撑着他的手就跳到地上。
　　从安全棚的另一边，出来几只体形较大的猫，猫儿马上向那个方向叫唤几声，而它们也仿佛在确认一般，对猫儿的呼唤作了回应。
　　猫儿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凤栩，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凤栩扬起嘴角，向它挥挥手，它有同伴看着，会比较好吧。
　　于是，猫儿转过头，一步步慢慢走向那个它曾经的窝子。
　　凤栩没有马上离去，他留在原地，看着猫儿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忽地，突如其来的不安铺天盖地，中间夹带着那股缠绕他多日的视线。
　　黑色猫又的注视。
　　但是，这阵强烈的不安并不是来自那视线，凤栩再次抬头，急急地周围观察着。
　　既然已经得知黑色猫又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凤栩也就不管那么多，只顾寻找自己不安的来源。
　　在他看向前方猫儿的上方时，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做出了本能反应，因为他看到猫儿正上方有一块相当于半个人头大的石块正急速下坠。
　　马上抬脚向猫儿跑过去，尽所能的让速度在一瞬间上升，猫儿似乎还反应不过来，呆愣在原地。
　　凤栩没有多想就用身体护住猫儿，手掌一下撑在地上，磨破了皮，让地面沾上一点红色。
　　早已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石块落在背上的那种剧痛，却出乎意料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道把自己整个人推向一旁，然后稳稳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过了好一阵子，凤栩才试探性地慢慢张开眼睛。
　　可是第一眼就注意到自己正被别人以公主抱的不堪姿势抱在怀中，立马一阵困窘，挣扎着就要下来：“啊！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
　　可是他好像完全忽略了对方异于常人的速度和力气这个重点。
　　对方也没有强求，顺从地把凤栩放到地上。
　　凤栩站稳身子，马上向对方深深鞠了个躬：“真的非常感谢你！”
　　对方并没有回答。
　　在凤栩正对着地面的视觉范围中，他看见对方也弯下身子，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放到地上。
　　是刚才差点陷入危机的猫儿，现在毫发无伤的从对方手上跳下来。
　　原来对方不但救了自己，还把猫儿也一拼救回来。
　　这个时候，凤栩才开始对对方起了疑心。
　　然后，凤栩所看到的，让他的疑虑变得更深——对方没有穿鞋子。
　　他慢慢抬起头，不着痕迹地一边打量着对方。
　　看尺寸，那应该是一双男人的脚，踩在地上没有鞋子的保护却出奇地一点也不肮脏，长度到小腿处的黑色短浴衣没有穿得很正式，同样是黑色的腰带随便地在腰间绑了个看上去不太结实的结，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凤栩直起身子，看向对方的脸。
　　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黑色的碎发长度刚刚触及衣领，头顶两侧一双毛茸茸的大耳跟他的头发一样黑得发亮，额前的刘海隐隐遮挡住一双细细的眉毛，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一双金色纵瞳充满压迫性地盯着凤栩看。
　　“你是黑色的……啊！你是……”凤栩在看到他的耳朵和眼睛的刹那，就意识到他正是每天在隐处留意着凤亦和自己的那东西，再看仔细一点，凤栩却更出奇地发现，即使没有了无框眼镜的掩饰和眼瞳的大幅度变化，他也认得出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过他。
　　猫又的另一个身份差点脱口而出，凤栩马上被猫又按住嘴巴。
　　“不要说出去，特别是凤亦。”猫又沉声警告道，等看见了凤栩点头答应，才放下那只长着尖细指甲的手。
　　其实猫又一直就在担心，他也知道凤亦是个灵感强的人，自己跟他在同一个班级，穿帮的危险就大得多。
　　凤栩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眼前的人，等待着他的解释。
　　“这空地以前是我的地方。但开始施工以来，来了很多以前并不属于这里的猫。”猫又径自坐在地上，边说边习惯地搔着自己的耳朵。
　　凤栩坐在他身旁，看着面目全非的空地，如今已经被水泥占据。
　　猫又那在浴衣底下伸出来末端分叉的奇特尾巴左右摆着，不时无意地扫到身边的凤栩背上。
　　“……包括其他猫又。”猫又颇有深意的侧头瞄着带着一脸意义不明的微笑的凤栩，说道。
　　“这就是这些天你一直看着我们的原因么？”不出猫又的意料，凤栩知道这事情的始末。
　　“要是再多几个你跟凤亦这样的人，我可就麻烦了。”猫又笑了开来，嘴角勾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像极了……一只猫。
　　然后他继续说：“这里是我的地方，我不保证其他入侵的猫又会不会夺走属于我的东西，所以不得不看紧一点。”言下之意，别的猫又会不会像他一样“温柔”是个未知之数。
　　“所以刚才谢谢你！”凤栩抬手抚摸着猫又柔软的耳朵，猫又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声音。
　　同样，凤栩也不认为安全棚以外掉下来一块那么大的石块会是纯粹的意外。
　　动了动耳朵，猫又睁开眼睛，看着在工地外面渐渐聚集起来的两个猫群，它们不断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怒意，不断向着对方叫嚣……有些什么要发生了。
　　猫又站起来，伸出粉色的舌头舔舔手背，本是缠绕到凤栩手臂上的尾巴松了开来：“回去吧，现在的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听着猫群的声音，凤栩知道，势力的争夺即将开始。
　　“嗯！”凤栩也跟着站直身子，拍拍身上沾上的尘埃，“那么，欢迎下次到我们家来做客！我先告辞了！”深深鞠躬，凤栩走出工地，外面聚集的猫自然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没有再看凤栩消失的方向，猫又走到其中一个猫群当中，面向着对面本是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猫群，身体外放肆地流动着青白的气体，所有的猫跟着一下子狂叫起来。
　　“开始吧……”意味着战争开始的声音响起……
　　“哇……好壮观哦……”一边嚼着嘴里的油条，一边呆呆地看着电视早安新闻的凤墨感叹道。
　　电视的画面上，正直播着他们家附近的那块施工中的工地现在的情况——遍地都是重伤的野猫，很多都奄奄一息，到处都是血迹，野猫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报道员说，根据居民提供的消息，昨天晚上10点30分左右，这里传出很大片的猫的叫声，像是一大群猫在厮打一样，但好像没有谁亲眼目击。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例子啊！”凤栩看了眼电视，笑着说了一句，就端起碗把里面的牛乳白粥喝了个见底。
　　直播画面的一个角落里，一只黑色的猫毛色发亮，不像是野猫，金色的纵瞳充满威胁性，此时正坐在工地中最高的石柱顶端，细细地清洗着自己受了轻伤的爪子。

　　第五话——雨童女

　　第五话：雨童女
　　每逢冷热季节交替的时段，多雨的天气总是难免的，极度潮湿的日子总要过上那么几天。
　　于是，一到这些时候，就辛苦了凤栩。
　　“这下子怎么办呢……”苦笑着抬头看着阳台上挂着的一大堆衣服，先不说前段时间天气较冷，所穿的毛衣洗过以后一直没有干，就连平时他上班穿的薄衬衫也是挂了两天还是湿淋淋的，这样下去他们就快要没有衣服可穿了。
　　由于一向怕潮湿的凤亦打死也拒绝外出，凤萌还没有开始期末考试，现在还在学校上课，所以今天是凤墨负责买菜的日子，他只穿着一双木履，把原本就不长的裤管卷到膝盖上以防弄湿，背上袋子，拿过钱包和撑着一把彩色的雨伞就准备出门。
　　看他这副德行，凤亦情不自禁满脸黑线：“哥……你好猥亵……”
　　凤墨傻笑着说一句“有什么关系嘛”就放心地出门了。
　　不过，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顺眼，天就有这样一个道理……
　　外面，天灰蒙蒙的一片，往上看去是无尽头的乌云。
　　半大不小的雨滴争相落在那彩色的雨伞上面，发出让人安心的交响曲，然后再顺着伞骨滴落到地上，和地面的雨水汇成溪流。
　　凤墨很喜欢下雨，他喜欢雨水把脚包裹的那种冰凉的感觉，就连手上这把五彩缤纷的大伞也是他特地挑的。
　　到了菜市场，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完成凤栩交待的任务，提着一大袋子蔬菜肉类，再次撑起雨伞开始往回走。
　　但是，凤墨从人海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想唤住他，后来考虑到这里过于吵杂，于是停下脚步，往那边移动过去。
　　那是住在凤家隔壁的男孩，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长得很高，有些时候早上出门会碰见。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男孩转过身子，看清楚是凤墨之后腼腆地一笑。
　　看了看男孩手上的几个袋子，估计也是买完了想要的东西，凤墨说：“一起回去吧？”
　　男孩点了点头，撑开雨伞，走在凤墨旁边。
　　即使算是比较熟悉的邻居，凤墨到现在还是对于对方姓甚名谁一点概念也没有，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话。
　　不过，很多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头发都会像现在一样湿湿的，凤墨和凤亦讨论过，大概他是个很喜欢洗澡的人吧，而凤萌则是认真地说了句，你们管人家那么多做什么呢？
　　两人之间保持着静默，慢慢地往回走。
　　很快便回到自己家所在的熟悉街道，只要拐个弯，往前再走两百米左右就到了。
　　透过雨帘往外面看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男孩跟凤墨挥挥手，走进自家家门。
　　凤墨伸手进裤兜里掏钥匙的时候，眼睛的余光瞄到街道更上面的地方有个白色的亮点。
　　好奇心作崇，收回了举着钥匙的手，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但大概视力问题，怎么也只是看了个大概，于是凤墨干脆走过去。
　　街上来往的大叔大妈很多，估计都是出来卖菜的，但是似乎没有人对那个白色的东西有兴趣。
　　终于，在走进了一定的距离后，凤墨看清楚了。
　　雨中，一个身穿淡蓝色连身裙的瘦小女孩一脸焦急，一边把被雨淋湿的头发拨往脑后，一边在街道上到处找些什么东西。
　　“那个……你丢什么东西了吗？我可以帮忙么？”凤墨递过雨伞为女孩挡住雨水，轻声问道。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都湿透了，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我……我……”女孩才说了那么两个字，又紧张地哭起来。
　　“要不先到我们家待着吧，这样淋雨很容易着凉的，你丢的东西我们等停雨之后慢慢找吧！”凤墨好心地建议道。
　　女孩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
　　其实她也不知道从何找起，只是印象中隐约记得那东西是在这里不见的，于是也只好从这里着手，一块一块地方找开去。
　　凤墨带着女孩，进了家门，拿出毛巾让女孩擦去身上的雨水，把她带进客厅给了她一杯温热的水。
　　凤栩听了凤墨的解释，本想找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女孩换上，可是却发现没有适合女孩穿着的衣服，因为全都晾在阳台上。
　　凤栩也不是没想过去找凤萌的房间看看，毕竟看女孩的身形跟凤萌差不多，衣服也应该合穿，但……那始终是女孩子的房间，即使是父亲也不好随便进去乱翻。
　　女孩一听，马上手忙脚乱地道着谢：“不用了！真的不用！很谢谢你们肯让我进来避雨……我已经很感激了！”
　　还好，女孩身上穿的连身裙是很薄的质料，估计在干燥的情况下等一会就会干。
　　“我叫凤栩，那是我的儿子凤墨，你先休息一下，雨停以后再去找吧！”凤栩柔和的声音总能给人很好的安慰。
　　女孩红透了一张小脸，低头用手指缴着裙摆：“……我……我叫……”
　　“老爸！我怎么突然觉得……”凤亦正好从二楼走下来，刚打断了女孩的话，声音里还有点不耐。
　　客厅里坐着的三人马上看向声音的来源。
　　然后，凤亦的话就这样硬生生的卡在喉咙中，整个人站在楼梯上僵硬掉。
　　“……亦，你怎么了？”凤墨不明所以地问，边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袖。
　　凤栩微微皱眉，给他投去一个“不得无礼”的眼神，女孩更是无辜地看着凤亦不知所措。
　　脸色完全苍白，凤亦无视掉了凤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女孩。
　　他刚才就想问，问什么屋子里突然湿润了那么多，虽然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他非常确定，那股让他极度不适的湿润感就来自坐在客厅的那个女孩。
　　举起手在凤亦眼前扬了扬，凤墨硬是拉着他往客厅走：“你这样是干什么呢？跟人家打个招呼嘛！”
　　“不要！不要啊！”凤亦马上如临大敌地抓紧身旁楼梯的雕花扶手，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亦，你这样很没礼貌哦！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要见怪！”凤栩低声责备了一下，安慰着旁边尴尬地低着头的女孩。
　　“我……我先回房间去！”然后凤亦马上甩开凤墨的手，连滚带爬地撞到二楼去。
　　耸了耸肩，凤墨表明自己没有办法，凤栩柔声说：“请不要介意，今晚不嫌弃的话，在我们家吃饭好么？对了，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女孩羞涩地点了点头，弱弱地说：“谢谢……我……我叫雨童女……”
　　时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外面的雨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至于雨一直下个不停的原因，凤家几人已经大致了解。
　　“噢～那么，就是因为你不小心把雨伞弄丢了，所以雨停不下来咯？”凤萌一脸认真，用手托着下巴说。
　　“……是的……对不起……”雨童女像个做了错事，站在父母面前等待惩罚的小孩子般，用细如蚊鸣的音量说道。
　　雨童女并不是全部都是女孩，他们是种每逢雨季就会出来工作的妖怪，而制造雨水的工具就是他们手上的雨伞。
　　他们的雨伞只要撑开，就会天晴，相反，合上的话就会下雨。
　　雨童女本身会带着强烈的湿气，只要是它待着的地方，都会湿淋淋的一片，而雨童女制造雨水的工具——雨伞就更甚了。
　　所以，在日本传说中，雨童女是一种待在雨中不撑伞挡雨的妖怪，要是有人好心把他们接回家的话，很快那个人家里湿度会呈几何级数上升，最后那人就因为承受不住过湿的环境而死亡。
　　“要是不马上找回雨伞的话，凤亦永远不会到大厅来不说，我们家会湿润的很呢！”凤墨思考得很长远，估计着这事情发展的最坏后果。
　　其实他估量得算轻了，这样下去何止是凤家，就连整个日本岛都难保会不会被雨水给浸了。
　　雨童女都快被说出泪水来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停留在自己握紧的手上，不敢随便乱看。
　　“不要紧的，你先休息一下，明天把亦也拖下来，我们一起帮你找吧！”凤栩笑着拍拍雨童女的肩膀。
　　听到这个方法，虽然觉得很对不起凤亦，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凤亦是个会走路的湿度探测器，哪里水分多问他还不清楚么。
　　翌日，雨童女一夜未眠，在客厅里等着。
　　昨天晚上，雨童女坚持不用麻烦凤栩为她收拾客房，待在安静的客厅就满足。
　　深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明明是最好的催眠曲，可是雨童女一点睡意都没有，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安，于是又偷偷自己一个跑出去周围找了一遍，未果。
　　凤萌每天早上都有提早半个小时起床，在天台练拳的习惯，可是天一直在下雨，一贯的习惯被打破了，她还真不舒服。
　　没办法之下，草草吃过早饭，撑着伞回到学校上课。
　　国文课上，凤萌偷偷从包包里掏出三张用蓝墨画的符咒，捏住符咒低低喊一声“鬼烟！寻！”符咒马上化为三道烟雾自窗户散去。
　　托着下巴，凤萌自言自语：“天气要快点好起来噢……”
　　交待过凤墨等一下就把凤亦给拽下来帮忙一起找雨伞，然后凤栩就换上衣服匆匆出门了。
　　撑着黑色的雨伞，走在人流零星的大街上，凤栩直直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很快，接近了工地，但没有了以往接近这里的时候会受到“注目礼”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雨下得太久，一向怕湿的猫儿们都躲起来了吧？
　　由于下雨，工地的工程也得暂时停止，这一带安静了许多。
　　小心翼翼地在安全网边上找到一个能够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缺口，探进半个身子，寻找着他要找的那个身影。
　　预期中的——找不到。
　　“崛北君？你在么？”把手掌撑成小喇叭状放在嘴边作扩音器用，用不惊动到其他人或猫的声音往工地里轻声喊道。
　　环视一下四周，观察着动静，发现没什么收获。
　　“……崛北君？”本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可是仍是不死心地再喊一声。
　　上次的黑色猫又告诉过他，又要事的话，只要到这附近来就能找到他。
　　这次可是需要他的帮忙呢。
　　叹了口气，正打算把钻进来的半个身子缩回去，却发现远处放在角落里沿蓬低下的水泥管中有了点动静。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水泥管中爬出来，两只爪子和尾巴都伸得直直，大大的一个懒腰，才慢悠悠地往这边看了一下，避开雨滴落下来的地方走过来。
　　它的尾巴在早上，只是一根普通的猫尾巴而已。
　　“早安！崛北君！”一贯的温柔微笑，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上次的伤没有大碍吧？”看着猫又手上的绷带，凤栩发问。
　　“没什么……你不要这样叫我。”猫又飞快的走至凤栩身后，待他回过头，看到的已经是一个身穿墨蓝色大衣，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的黑发少年。
　　“那么莲君，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哦！”凤栩连声音中都带着笑意，一下子就说出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猫又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男人，无语。
　　它知道中国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种感觉可真不是一般的难憋。
　　“……什么事？”已经不想再为称呼的事情辩解，干脆任由他去，继续拖着因下雨太久而变得无力的身子向前走。
　　“我想请你……或者说，想请你和猫儿们帮我找一个东西！”
　　然而在凤家，还有那么一个誓死不踏进大厅一步的人。
　　“不要！我不要！！太潮湿了！我会死掉的！”死命地挣扎着，企图逃离凤墨的钳制，凤亦一边大喊一边可怜兮兮地抓紧红木床脚怎么也不放手。
　　其实他到不到客厅去已经没有什么大差别了，雨童女可不是普通的妖怪，她呆在这屋子一天晚上，家中的家具现在几乎全湿掉了，连他们房间中的床单也不例外，湿了个落汤鸡。
　　“快点过来！要不这雨停不下来死掉的可不止你一个！”凤墨平时虽是纵容弟弟，可是这种情况容不得他的大哥哥性格继续发挥功效了。
　　看着宁死不屈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无论自己怎么拉都不放手的凤亦，凤墨干脆猛地扑上去把他他压制在地上。
　　本想继续挣扎，推开身上的人，可是却一下子被对方含住敏感的耳垂，吃惊的低呼不受控制冲了出口。
　　“哥！你……你走开！”凤亦马上双手乱抓，可是对方比他更快地一把捉过他的双手紧紧压在身侧。
　　“……两个选择……到外面去找雨伞，或者……现在在这里被我吃掉……你挑吧。”在耳边响起的低沉声音，伴随着煽情的轻笑，周围的气氛霎时变得暧昧之极。
　　凤亦顿时红透一张脸，说话也口吃起来：“不不不要！两……两个都不要！！”还拼命摇着头想要躲开凤墨的诱惑。
　　“……一定要选一个！”凤墨加重力度，一手伸进凤亦的衬衫底下，挑逗地摩擦着他胸前的红点。
　　本来，凤墨是估计他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被自己推到的了，于是采用这么一个办法，谁知他竟然怕潮湿怕到这个程度……
　　“那我选第二个！！你要吃赶快吃！！”咬紧牙关忍受着凤墨的手放肆的动作，凤亦出乎意料地喊了这么一句。
　　凤墨面瘫。
　　“……你不是吧？！潮湿而已！用得着么你？？”这回轮到凤墨想死了，一下撑起身子，刚才的□气氛尽数消失，非常用力地拍了一下身下人的头。
　　“我就是讨厌嘛！！”抱着头，愤怒又哀怨地看向凤墨吼了一句。
　　“……”已经想不出反驳的语句，凤墨按额。
　　好一阵子，凤亦还是缩在床脚旁边动也不动地看着凤墨，一副“你过来我就跟你拼了”的样子。
　　于是……凤墨也只好真的来硬的了。
　　在大厅中等着的雨童女听着楼上的声响，又担心又害怕，毕竟是因为自己才麻烦到那么多人，心中的抱歉让她坐立不安。
　　听到凤亦杀猪一般的叫声，即使她听不明白那是哪国的语言，她用脚趾头也猜得到，他是不愿意下来。
　　正想跟凤墨说不要勉强的时候，就看到有人从二楼走下来。
　　正确来说，是看到一个人肩膀上扛着另一个人从上面走下来，对没错，就像是什么山寨那些婚礼上新郎抗新娘的状况，最不同的是面前的新娘正在“救命啊杀人啊！！”这样大叫着。
　　“雨童女，你在这等着，我们这就去找！”凤墨扬出一个绝美的笑容，扶正肩膀上因为遇上雨童女而浑身瘫软的凤亦，抄起钥匙和自己的雨伞就出门了。
　　“是……麻烦你们了，真得很对不起！”雨童女慌慌张张地替二人开了门，然后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以凤家为中心，方圆五十里的范围，一堆人类与非人类正悄然寻找着同一个东西。
　　空气中，分散在不同方位的三团白色的烟雾没有因为雨水的冲击而融化，时而集中，时而散开，忽高忽低地探寻着施术者指示的物品。
　　本来在早上，这里街道上的野猫大多都隐藏在较阴暗的角落，加上今天仍然持续多雨，照例来说野猫应该都栖身在可以避雨的隐蔽地点，今天却反常地走几步就会看见一只猫在左右张望，或是跳上住宅的屋顶用鼻子在嗅点什么。
　　一个少年撑着一把白色的伞走在雨中，并不是漫无目的的走，他按照街道的规律，无一重复，每一条街道都走过，甚至每条巷子都进去过，时而见到野猫聚会蹲下来，摸摸猫儿湿透的身子，从怀中掏出猫食喂到猫儿口中。
　　然而最异常的，莫过于有一个男生扛着一个垂死的人，挨着每家每户的外墙走，每到一家就会问肩上的人一声“这里有没有？”要是肩上的人摇头，他又继续向前走。
　　这种没有固定模式的搜寻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但令人失望的是，依然没有收获。
　　三团烟雾回到凤萌的教室旁，从窗户一溜而进。
　　凤萌施出烟雾，让它们执行的命令是“找出空气湿度特别大的地方”，可是烟雾回来以后，显示给凤萌的，分明就是凤家所在的位置，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了。
　　而野猫们，表达出来的也是同一个讯息。
　　它们绝大多数都是即将接近凤家的时候就会停止不前，或是绕路走，黑色猫又也是如此，他也只是感到凤家那边的湿气特别浓重，以至于他连走近一步都不愿意。
　　当然，凤墨和凤亦也没有办法了。
　　找了这么久，凤亦都快要被湿得昏过去，感觉最旺盛的，还是在凤家周围的地段。
　　最后，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凤墨打算每家每户挨个敲门，看看他们有没有捡到雨伞。
　　中途遇上了凤栩，凤墨向父亲报告着情况，看来凤栩也有这样做的打算。
　　看着街道几乎因为下雨而水浸，什么办法都要用出来了。
　　于是，一向不大愿意与其他人交往的猫又，暂时就此鸣金收兵。
　　凤墨跟凤栩约定，以凤家所在的这一条街道为先，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找起，这条街道没有的话，就往后找下一条街道。
　　计划一定，马上执行。
　　敲开一家的门，就马上问对方是否有看到过一把浅蓝色的直柄雨伞——这是雨童女告诉他们的信息。
　　整条街道几乎找完，仍然没有收获。
　　原本已经打算迁移目标的凤墨，来到了凤家隔壁，也就是昨天早上在菜市场预见的那个男孩的家。
　　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凤墨敲开了面前雪白的大门。
　　意料之中，男孩出来开门，头发依然是湿湿的。
　　门被打开的一刹那，一直做垂死状的凤亦低低呻吟了一声，他只觉得从那扇门里面涌出的空气让他难受到了极点。
　　“对不起打扰了，我想问一下……你最近两天又没有看到过一把淡蓝色的直柄雨伞？”无瑕顾及凤亦的状况，凤墨说出了这句几乎可以倒背的话。
　　男孩思考了一下，笑了笑，用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先进屋子等一下，可是凤亦紧紧抱住凤墨的脖子，小声用中文说：“我不要进去……好难受……里面好湿……”
　　凤墨愣了一下，思考了点什么，再对男孩说：“谢谢，不过我们在这里等就好了！”
　　男孩也没有强求，转身进了屋子，走往似乎是客厅的方向。
　　凤墨看到男孩走过去一会以后，另一名跟他年纪相仿的男生跟在男孩后面走出来，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啊那个～你们找的雨伞，是伞骨特别多，握柄是胶制的么？”
　　“是的！你见过？”凤墨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问。
　　“嗯！我捡到过这样一把，你看看是不是吧！……梓赭，你进去拿一下，在浴室里。”男生回头对男孩说了句，宠溺地摸摸他的头发。
　　名叫“梓赭”的男孩点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啊哈哈哈～对不起！住在隔壁那么就都没有跟你们打过招呼，你们可以叫我怀纾，是中国人，他叫做梓赭，我的室友！”怀纾很开朗，仿佛他的周围充满阳光一般。
　　凤墨大喜，顿时改用中文说道：“我们家也是！那么以后多多关照！”一个高兴，马上就将刚才凤亦对屋子里空气的抗拒抛诸脑后。
　　梓赭拿着雨伞，小跑出来，递到凤墨手上。
　　接近雨伞，凤亦果然马上昏了过去。
　　“墨，我找不到……啊！你好！”凤栩正想告诉凤墨没有结果，转眼看见这所房子的主人，马上有礼地先问个好。
　　“爸，不用找了！”凤墨扬扬手上的雨伞。
　　好好地跟邻居打了个招呼，原来在异国，发现跟自己相同血缘的人就住在自己隔壁，那种感觉是如此奇妙。
　　道别两个年轻人，两人带着雨伞回家，雨童女急急开门迎接。
　　接过凤栩递过来的雨伞，雨童女哭了出来，一个劲地道谢。
　　最后，凤墨几人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雨伞就在隔壁家，他们还找了那么久都没发现，雨童女解释说，要是雨伞所在的地方空气湿度高到一定程度，就会掩盖过雨伞所发出的湿气，至于隔壁家为什么会有这种状况，他们也不得而知，只是凤萌一句名言“不要管人家那么多啦！”各人也就放弃了打听的好奇心。但找到了雨伞就好！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雨童女打开雨伞，向大家挥着手。
　　天晴了！

　　第六话——花子

　　第六话：花子
　　基本上，除了极少数乖乖孩子和贫穷得连电脑都没有的特困生，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有一个习惯——晚饭过后总爱蹲在电脑前，一直到睡觉。
　　凤墨和凤亦就是那绝大部分学生当中的二员，而小妹凤萌非常幸运的，就是那极少数的乖乖孩子之一，现在她正在努力的为辛苦了一整天的父亲清洁餐具。
　　凤宅二楼，凤家兄弟的房间。
　　旁边的凤墨十只纤长的手指不断在银色的键盘上舞动，中文、英文和日文三种语言在他脑中快速的转换着，翻译工作顺利进行着。
　　而在他旁边的凤亦就空闲得多。
　　为了不影响他老哥工作，平常用电脑都习惯戴上耳机。
　　此时，《POP STAR》的轻快节奏在耳边回响着，凤亦眼前的显示屏正显示着一个网页，网页顶端写着他的学校班级名字。
　　平常没有特别事情的时候，凤亦都会浏览一下自己的班级主页，在上面通常可以看到很多小道消息，有自己班里流传的，也有从别的班级或者外校传来的。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这些消息，因为他觉得很多消息可信度都不高，看过就算了。
　　没办法，人就是有好奇心，哪怕是那么一点。
　　不过，前几天就收到了早稻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想起已经毕业，等到一开学，这个班级的网页就会被学校的网站取消，凤亦觉得有点可惜。
　　拉着网页向下滚动，每个标题上特设的可爱字体都吸引着人的眼球。
　　突然，凤亦似乎看到了一点突兀的东西。
　　把网页往回拉，一个字体是普通的黑色，却加大了字号的标题出现在眼前。
　　那个标题没有简略说明帖子的内容，只是写着“注意！！”。
　　凤亦的眼睛盯紧了那个标题，没有作太多的思考，移动鼠标就要点进去。
　　还没有来得仔细看新显示出来的网页，凤亦听到了大冢爱的歌声。
　　摘下耳机，转身在床铺上拿过自己的手机，翻盖接听。
　　“喂喂，我是凤亦。”
　　“凤亦，现在有空么？出来玩吧！～”如此欠扁的大嗓门，不是和彦是谁？
　　抬眼看看墙上的钟，懒懒地回答：“现在十一点多了哎……”估计店铺都关门了，有什么好玩的？
　　那边的和彦才刚开口发了个单音节，就听到了良希的声音：“不要婆婆妈妈嘛～是男人就快点来！十一点四十五学校门口集中！就这样！”然后就传来了有节奏的电流声……
　　呆滞地看着手上的手机，想了想，现在的确很空闲，还在放假期间，这时间外出的话估计要通宵。
　　很快就要进入大学生活了，再也没有机会在高中的学校学习了。
　　于是，凤亦很干脆的关掉了电脑上还没来得及看的网页，抄起钥匙和外套边走边喊“老爸我出去了明天早点回来”就出门去了。
　　夜深的街道安静得有点诡异，特别是住宅区，有种被别人从暗处盯着的错觉。
　　凤亦加快了步速。
　　渐渐接近学校，学校大门前是一条长长的路，两旁立着的树木现在已经有了一定的年龄，树身明显地向中间的道路弯曲，仿如两列恭顺的仆人。
　　路的尽头，可以看到学校的铁栅。
　　还依稀可以看见两个身影靠在旁边的石柱上等待。
　　走到两人面前，凤亦有点抱怨：“这种时候到学校来当贼么？”
　　“我也是被抓出来的，所以就找其他人来陪我嘛～”良希的语气听起来根本没有不愿意，反而很是兴致勃勃。
　　听她这么一说，和彦就是罪魁祸首了？
　　于是，凤亦又把带有杀伤性的眼神投向和彦无辜的脸：“和子，你解释一下我们现在可以玩些什么……”
　　“不要这样叫我……”每一次，和彦总是要对这个称呼汗颜一番，“况且不仅你们两个，现在还差一个没到！一定要凑齐四个人才可以玩啊～”
　　“玩什么？”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三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来人穿着黑色的长裤和大衣，脸上的无框眼镜把秀气却冰冷的脸孔柔和了几分，细碎的前发被挽到耳后，整个人几乎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崛北？”凤亦奇怪，最后一个人就是班长么？人来齐了要干什么？
　　“哟～莲！很守时哦！”良希大大裂开嘴，双手一举，“全员到齐！我们走吧！”然后就跟和彦两个首当其冲翻过学校的铁门。
　　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的凤亦也只好跟在后面，双手抓稳铁杆，几步爬到铁门顶端。
　　莲没使什么劲，两步翻上铁门，轻巧着地，没有脚步声。
　　他身旁的凤亦不禁想，翻得那么轻车熟路，难道他平时经常夜探学校？
　　跳到地面，凤亦跟在和彦身后：“哎～我们究竟来玩什么？为什么四个人？”
　　和彦转过头，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发问的人，却意外的看到连莲也是疑问地看着自己，结果只好叹气解释：“你们都没有看我们班的帖子么？”
　　然后两人齐刷刷地回答：“什么帖子？”
　　和彦几乎翻白眼：“就是那张今天傍晚才发出的写着‘注意’的贴啊！”
　　这回，莲没有作声，凤亦惊奇地“啊”了一声：“我在家刚刚打开那个帖子就接到你电话，所以没来得及看……”
　　这时，在前方探路的良希折了回来，神秘兮兮地说：“那个帖子，说了一件事故啊！”
　　“事故？”凤亦猜测，难道事故跟我们学校有关？
　　“对，我说，前阵子不是天天下雨么？就发生在那时候。”和彦突然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表情狰狞起来，冷不防被凤亦条件反射地巴了一掌。
　　揉揉自己可怜的脸，和彦正式说道：“听说是一个自己一个人住在外面的高三的女生怀了孩子，生产当晚跑回来学校，想把孩子在这里生下来，可是却因为难产，母亲孩子都没保住，就死在第三教学楼二楼的物理实验室旁边的洗手间里。”
　　凤亦回想了一下，天天下雨，不就是雨童女丢了雨伞那阵子么？也就是说一个星期之前。
　　“为什么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今天才有人发帖？”莲开始深入思考。
　　“校方嘛，都是爱面子，还不想尽办法封锁消息么！不过消息没有密封的，这么大一件事故，肯定不久就会有人知道，然后越传越广。”和彦说得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一样有把握。
　　“可是我没有看见过那段时间学校有封锁。”莲反驳。
　　“那是……”
　　“我也觉得是假的。”凤亦发话。
　　“……为什么你们那么肯定啊！？”和彦吐血。
　　“直觉。”异口同声。
　　“好了～快点走啦！”一直没有被卷入口水纷争的良希两只手拖住两个脚上踹一个向第三教学楼进发。
　　第三教学楼市离学校门口最近的一座楼，第一楼是理科楼，第二楼是图书馆，第四楼是学生宿舍。
　　凤亦很不愿意来第三教学楼这座文科楼，不是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这里。
　　大概是因为这座教学楼面北，所以早上大部分时间都比较阴凉。
　　穿过教学楼前的玫瑰园，踏进大堂，向二楼进发。
　　“今晚我们来的目的就是玩一个游戏。”和彦回过头，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扬起诡异的笑容，“四方角。”
　　这个名字凤亦听凤栩说过，好像是众多招魂方法的一种，据说成功率相当高。
　　“以前曾经有一队登山队，一共五人，他们在攀登雪山的中途遇上暴风雪，他们必须找地方度过一个晚上，要不……五人全会丧命。”空旷的梯间回响着和彦有意无意压低的声音，和四人特意放轻的脚步声。
　　其实要不是被和彦所说的话吸引过去，他们会留意到，回荡着的脚步声并没有四个人那么多。
　　如果莲知道凤亦也会来，他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他可不想冒着穿帮的危险来玩游戏。
　　多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就多一分危险，即使那个人是凤栩的儿子也一样。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找到半山上供登山者夜宿的木屋，其中一个队员已经体力不支倒下，其余四个同伴只好把他的尸体埋在脚下的雪地里，继续前进。”拐了个弯，四人来到二楼，前面是一段长长的走廊，那传闻中死了一对母儿的洗手间就在走廊尽头，“后来，剩下的人终于找到了木屋。夜里，他们为了不让自己睡着而冻死，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四个人分别站在方形屋子的每个角落，其中一个人向前跑，拍到下一个人的肩膀后就停下，下一个人继续往前跑，如此类推，四人就成了一个逆时针的循环路线。”
　　良希走到那间洗手间前看了看，说：“我们就在物理实验室进行吧，总不能在洗手间里玩游戏的。”
　　洗手间旁边的物理实验室平时都会上锁，更何况现在是假期期间，良希看了看门锁，从自己大衣的内侧掏出一根铁丝，用小电筒照向坚固的门锁，开始工作。
　　“喂喂……我们真的只是来玩游戏而不是来当贼么？”凤亦想去阻止良希的违法行为，却被莲的声音打断。
　　“然后呢？”莲不慌不忙，走到走廊一边正对着楼下玫瑰园的窗台前，双手撑着窗边轻轻一蹬，稳稳地坐在上面。
　　和彦继续开口。
　　“四个人，四个角落，其中一个人跑开以后，四人当中最后一人就会跑到第一人原本的位置。那个位置上不会有人，所以最后一人会碰到墙壁，然后再跑向第一个人。”和彦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翻出四个手电筒，一人给塞了一个，“最后，四人都安全的度过了那个晚上。回国以后，召开了记者会，他们说出了第五的队员不幸牺牲的事情。在场其中一个记者听了以后，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们真的一直在跑，没有因为碰到墙壁而停下来过么？’……”和彦故意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凤亦听得入神，眼睛紧紧地盯着和彦，莲则是摘下眼镜，用自己大衣的一个衣角细心地擦着。
　　“第五个队员也参加了吧？”凤亦和莲的声音同时响起。
　　“大成功！我们进去吧！～”原本的紧张气氛被成功开锁的良希打破。
　　“对！我们今天就是要找第五个人玩一玩！”昏暗的月光下，和彦的眼睛闪烁着皎洁的光芒。
　　的确，这个物理实验室是个玩四方角的正确选择。
　　物理实验室不大，也不是那种阶梯式的倾斜教室，两边的桌椅都与墙壁有一段距离，可以容纳一个多人通过。
　　“好了，我们先来定一个顺序吧！”四人集中在教室中央，和彦发布命令。
　　“那么，就先是凤亦，然后是莲，再到和子，最后是我吧！”良希首先举手发言，确定了四人的顺序，其他人没有异议，通过。
　　“好，大家都知道规矩了吧，拍到肩膀要说‘是’，碰到墙壁要说‘碰到’，要是有什么不妥马上喊停，然后所有人开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说着，和彦就先做了个示范……
　　“……这样不是很恐怖么？”看着和彦在手电筒并不强烈的灯光下有些走形的脸孔，凤亦满脸黑线。
　　“好了啦～你要求还真多！我们开始！”随便打发了凤亦，四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方位。
　　然后——游戏开始。
　　事实证明，当视觉失去作用以后，其他感官就会发达起来。
　　每次被拍到肩膀以后，凤亦都快步向前走。
　　他不敢用跑的，因为他不知道究竟要用多少时间才会出现第五个人，所以他不想太消耗体力。
　　在听力充分发挥作用的环境下，他听到其他人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也只是快速行走的步速，大概他们也是这样想吧。
　　不过说回来，凤亦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轻脚步……只是很自然就这样做了，可能潜意识中是怕惊扰到什么东西。
　　始终，物理实验室关上门窗，拉上窗帘以后，就陷入了一片死寂，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就成了突兀的存在。
　　物理实验室的窗帘是那种非常厚重的布料，几乎可以完全隔绝光线。
　　然而，只是“几乎”而已，如果细心留意的话，还是勉强可以看到物理实验室内不断走动的四个模糊的影子。
　　如此黑暗的环境中，凤亦根本看不到手表，以至于他计算不了这个游戏他们究竟进行了多久。
　　但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凤亦不是习惯每天晨跑的人，肺活量自然有限，现在他开始感到开始有点气喘了。
　　站在自己的位置等待，不久感到有人向自己跑来，手臂被拍了一下，然后听到良希的一声“是”。
　　听得出来，她也开始累了。
　　凤亦继续向前跑。
　　跑的时候，由于眼睛看不见，所以双手不得不保持着向前伸的动作，好避免自己撞上前面的人或墙。
　　跑了一段路，凤亦碰到了前面的人，手摸到了他的背部，说了声“是”，就感觉到前面的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然后又是一轮等待。
　　等待的过程是无聊的，这个时候，凤亦在想，如果凤墨有参加的话，说不定才跑两圈就完成任务了……
　　寂静之中，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凤亦开始留意起其它的声响。
　　可是，这是无用功，除了这两种一直存在的声音，根本没有第三种声响的出现。
　　靠着墙壁想歇会，却意外地听到墙的另一面有点声音。
　　集中注意力，他听到很微弱的两声滴水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扭紧的声音。
　　大概是夜里看管学校的人员吧，就算是放假期间，学校为了安全着想，也还是会留下一两个安全人员留宿的。
　　糟了……被安全人员抓到就光荣了……难道要回答他因为想念学校所以跑回来么？……这么囧的理由谁会相信啊……
　　正在想些有的没的，凤亦的手碰到了些东西，凭手感他知道那是窗帘，也就是说外面的就是玫瑰园。
　　凤亦整个人僵住。
　　……外面是玫瑰园……怎么会有那些声音？
　　抽动面部肌肉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听错吧……
　　要是面前有一面镜子，凤亦就会知道自己笑得多么勉强。
　　正在为自己做心理辅导，冷不防又被拍了一下，同时听到良希的声音。
　　看……是良希，不是没事发生么？担心个什么劲啊……
　　于是，凤亦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跑。
　　沿着墙壁往前摸，凤亦计算着距离。
　　物理实验室的长方形的，前后两端的距离大约十五步到头，左右两端大概七、八步。
　　自己上一次跑的那段路程比较长，花了十四步，所以这一次应该是从物理实验室的左右其中一方跑到另一方。
　　从游戏开始的时候，凤亦就不自觉地留意着每人碰到墙壁的顺序。
　　他们四人跑的顺序是逆时针，那么，四人轮流碰到墙壁的顺序就是顺时针。
　　上一次碰到墙壁的是莲，那么这次应该就到自己了。
　　跑了一段距离，凤亦在心里默默数着步子。
　　……七……八……九……十……
　　凤亦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摸不到前面有人？
　　凤亦小心地逐步走。
　　……十一……十……二……
　　碰到了。
　　凤亦原本应该松一口气，责怪自己刚才的步子迈得太小，可是……碰到的并不是墙壁。
　　碰到以后，凤亦条件反射的说了一句“是”，然后感觉到前面被自己碰到的人离开了原本的位置。
　　站定以后，凤亦开始惊恐起来。
　　……自己……不是应该摸到墙壁，说一声“碰到”，再继续跑，下一个会拍到莲的身体么？……
　　回想着刚才的情况，凤亦意识到……出事了。
　　先不说刚才那段半长不短的距离，他清楚知道，刚才碰到的人根本就不是莲。
　　因为他再怎么健忘，也会记得莲没有一头长发，他的头发一直都是干的，不会有手上这种湿濡感，而且莲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所以自己一直都只是碰到他的背，不过更重要的是……莲的后脑不会有凹陷下去的一块地方！
　　如此多的想法，一下子汹涌地从脑海中倾泻而出。
　　凤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准备听一下下一个说“是”的究竟是怎样一把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流走，终于等到了下一段脚步声停住。
　　“是。”声音响起。
　　凤亦感到自己的脚在不停颤抖。
　　那是莲的声音。
　　也就是说，自己和莲之间，没有其他人？
　　那种恶心的触感，让凤亦不禁在黑暗中把双手举到自己面前，想要看清楚那些滑腻的液体是什么东西。
　　……必须……一定得……停止。
　　“……等……一下……”一拥而上的恐惧让凤亦尽可能地把背靠在墙壁上，喉咙像被封锁，拼命地喊才发出那么点不像自己声音的沙哑声响。
　　“停下来！开手电筒！”和彦焦急的声音成了最好的镇定剂。
　　马上，四道微弱的光线先后在物理实验室的四个角落出现。
　　移动着僵硬的脖子环顾一下物理实验室内部，没有发现第五个人影，凤亦如释重负地靠着墙壁慢慢坐到地上。
　　满额冷汗。
　　四人都没有作声，静静地留在原地。
　　他们都在想——成功了。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连续五声的“是”。
　　突然，莲飞快的超凤亦跑去，二话不说抓起他的手放在手电筒的灯光下。
　　一下子看清楚了，满手猩红，混合着并不均匀的黄白色。
　　刚刚才平静的心再次激烈地跳动起来，胸口隐隐作痛。
　　“这……是什么？”良希微微喘着气，恐慌地看着凤亦手上的粘稠液体。
　　莲把凤亦的手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皱起了眉：“……你刚才摸到了什么？”
　　凤亦不知道自己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只是控制不住浓重的呼吸，全身的力气迅速地流失。
　　恐惧，前所未有的多。
　　好可怕……好可怕……好像快要死了……
　　被莲紧紧握住的手抖得厉害。
　　“啊！！！”被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吓了一跳，三人马上看向剩余的那个角落。
　　只见和彦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跌倒在地。
　　“和子！！”管不了那阵恐惧感，凤亦挣扎着爬起来，虚软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良希和莲也慌忙跟上，来到和彦身边，看到了更恐怖的状况。
　　大大小小的伤痕，像是被钝器击伤的血瘀和被利器刺伤割伤的血痕相继出现在和彦身上和脸上，全身的衣物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被红得发黑的血液浸透。
　　手电筒的光所触及的地方，尽是一片红。
　　和彦死命咬紧牙关，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不让自己的惨叫冲出喉咙。
　　“樱咲！”莲一向波澜不惊的眼中也出现了些许慌乱，赶忙扶起他的身体，此时他的血已经多得可以在地上汇成水洼。
　　“怎么办？……救护车！对！救护车！！”良希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翻出手机。
　　“没用的！城岛去把灯打开！凤亦你按住他的手脚！”莲急急地分配着任务。
　　凤亦不敢怠慢，马上强硬地把缩成一团的和彦的手脚掰开，死死的压住，可是和彦此时的力气竟出奇的大，差点就把凤亦整个推开。
　　在物理实验室的灯被打开的同时，用尽全力把和彦的身体压紧的凤亦只感到身下的人的身体体温迅速下降。
　　莲把双手重叠，置于和彦的脖子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白色气体缓缓输进和彦身体中。
　　而凤亦，则是瞪圆着双眼，看着和彦脸上和手上的伤慢慢退去，就像它们出现的时候一样凭空消失，惊愕得无话可说。
　　不消多时，和彦的呼吸慢慢平伏了下来。
　　终于，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原状，甚至连和彦衣服上和地面上的血迹都没有丝毫痕迹留下。
　　“……没事了……”三人对望一眼，立马表示要撤退。
　　先把身为女生的良希和虚弱的和彦送回家，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两个人。
　　凤亦不得不承认，刚才强硬地压下去的恐惧感，此时才慢慢地回流，心底发着寒。
　　“我也住那边，顺便送你回去吧。”莲平静地说，话语中带着一股不可抗拒。
　　没有推却，凤亦点点头。
　　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双手，现在还是跟冰一般。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走着。
　　莲想知道刚才凤亦到底摸到了什么，凤亦也知道莲明白其中的一些玄机，可是他们都没有开口。
　　转头看一眼走在身边的凤亦，一点也不意外的看到他慌忙转移自己视线的瞬间。
　　叹了一口气，莲托一下眼镜。
　　“那张帖子上说的事情……对了一半。”
　　“哎？”
　　没有理会凤亦的惊愕，莲继续解释：“那对母儿……那婴儿的确死了，是个女孩，但难产的母亲并没有死。”
　　“……你怎么知道？”凤亦小跑几步跟上，追问。
　　没有回答凤亦的问题，莲自顾自地说着：“这件事发生在八年前，那位母亲当时的确是我们校的高三学生，那天夜里她进了物理实验室旁边的洗手间进行分娩，但料不到过程没有那么顺利。”
　　深夜三点的风没有什么温度，吹得人心慌。
　　没有再打断莲的话，凤亦安静的听着。
　　旁边一条小巷跑出一只白色的小猫，四只爪子脏兮兮，只有眼睛还是明亮的蓝色。
　　莲蹲下身子，朝小猫扬了扬手，小猫竟乖乖地顺着莲的手臂爬到他的肩膀上。
　　并不介意小猫的邋遢，莲继续往前走：“母亲是未婚先孕，到医院去的话会惊动到父母。孩子的死对母亲的纤弱的神经造成巨大的影响，父母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可却没办法让女儿的精神恢复过来。三年多后，她的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辞世，这位母亲被亲戚安顿到市立医院……直到现在，她每天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医务楼下面的花园里看着天空，告诉照顾她的护士说，自己的女儿很乖巧，很听话。”
　　“……是真的么？”等了一会，莲没有再说话，凤亦疑惑。
　　“前半段是事实，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莲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让人听不到他的感情，猜不到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向沉静的莲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话……这是不是代表他在意这件事？
　　“那么……刚刚出现在和子身上的，是什么？”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那种令人想吐的触感还隐约在脑中徘徊。
　　视线在凤亦的手上停留了一会，莲道：“学生暴力事件，每所学校都不会缺少，这才是那张帖子内容的原型。
　　“前阵子发生事故的那段时间，只是刚好跟八年前的那一天重合在一起，不过，那名叫做‘一宫花子’的女孩并不是我校的学生，她只是被我们学校的学生追着，逃进来这里，然后在洗手间被堵住，用锤子和小刀伤害到无法反抗的时候被按到盛满水的桶中，再在脑后给了致命的一击。”
　　听到这里，凤亦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装做若无其事地跟上。
　　“……她……一宫花子……因为我们玩了那个游戏……所以让和彦感受到她死亡前夕的痛苦吗……”
　　“……谁知道呢？”莲的嘴角竟勾起淡淡的笑容，“说不定……她只是想让我们知道事实而已。毕竟，传言的力量可以非常厉害，很多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都能让惊人的事实暴光。学校为了掩盖负面新闻，手段是我们不能想象的。”
　　周围的景物渐渐熟悉起来，快要到家了。
　　站在分叉路口，莲没有再往前走。
　　“你家到了，我走这边。”他指一下跟凤家的方向相反的路。
　　凤亦突然拉住莲的衣角。
　　没有说话，莲回头看着凤亦。
　　“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你是什么人？”凤亦很认真的说出这个问句，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成分。
　　没有马上回答，莲抚摸着肩膀上小猫的柔软尾巴。
　　看着凤亦不知道事实誓不罢休的坚定眼神，莲出奇地起了玩心。
　　“我？……你以为呢？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而已。我说过，传言的力量是非常厉害的，要知道这些事情并不难。”
　　紧紧盯着莲的脸，使劲地想要看出丝毫撒谎的成分，但是只是无用功。
　　凤亦这才发现，莲确实是一个猜不透的人。
　　明明知道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普通学生一个”，但就是没有办法抓住他的猫尾巴。
　　“好了，我走了，待我向你的父亲问好。”莲笑了，笑得像一只猫。
　　凤亦朝他摆摆手，目送着他离开。
　　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凤亦觉得心里好像有点什么头绪，可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摸摸自己的头，凤亦打了个哈欠。
　　算了，不想了，现在这个时候回家，准备好被父亲审问一顿吧！
　　背着凤亦，莲向他过夜的地方走去。
　　只有在夜晚，他想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就会回到收养他的那对老夫妇家中。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凤亦并不是个好奇心强烈的人，也庆幸刚才他没有看到从自己手里输送到和彦身体里的气。
　　摘下眼镜，放进上衣的口袋里，一双金色的纵瞳在夜色中散发着惑人的光芒。

　　第七章——獭狸

　　第七话：獭狸
　　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但敏感的背部告诉自己，这并不是自家的床。
　　张开眼睛，眼前是苍白的一切，亮度不太刺眼的日光灯悬挂在床铺的正上方。
　　脖子像被螺丝拧紧的机械一般，运动有点困难。
　　他还是勉强着转过头，看向床铺左面的窗户。
　　窗前挂着乳白色底色，上面有浅绿色小碎花的窗帘布，窗户旁边的一瓶淡黄色的花，给这个死寂的房间增添了一丝生气。
　　窗帘布微微打开了一条小缝，透过那条缝，他可以看到外面。
　　不过，能让他看见的东西一点也不多，因为每次醒来，他也只是能看见一片墨蓝色的天空。
　　看着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躺在床上的人——凤墨——死心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又来了。
　　凤萌细心地用毛巾擦着一头柔软的发丝，无奈地看着身旁那个用一脸可怜兮兮谁都会怜惜的表情看着她的凤墨。
　　从刚才洗完澡出来开始，凤墨就一直这样看着她，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大哥，你这是在干吗呢？”被看得心里发毛，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凤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见她开口问话，凤墨马上可怜多了两分，小心地拉着凤萌的衣袖，弱弱地说：“小萌……那个……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凤萌歪了歪头，等待着他说下去。
　　“……那个……我可以跟你一起睡……直到亦他回来为止么？”凤墨的样子着实可怜得不得了，都几乎快要哭出来。
　　可是，凤萌就是那么铁心肠：“那怎么行呢？男女有别，人家怎么能跟大哥一起睡嘛！”说完还附送一个无辜的笑容，把凤墨狠狠地打击了一下。
　　凤萌不是说不关心她哥，只是自从凤亦新学期开了学，要到学校住宿，这本身也不是问题所在，因为自凤亦到校住宿以来，一直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凤墨还是好好的，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偶尔在电话里纠缠着不让凤亦挂机而已。
　　可是就前几天开始，凤墨开始有点心事的样子，有时候还心不在焉，有几次还被凤萌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堆英文稿件在发呆。
　　凤萌开始还有点担心，毕竟凤墨是体质特殊人种，可是问他怎么回事，他却是说做了奇怪的梦。
　　于是，凤萌便暗中观察了他几天，夜里也偷偷到他的房间看过，可是并没有异状。
　　奇怪的，倒是凤墨这几天脸色比以前还要好了点，脸上有了较多的血色。
　　所以，凤萌也就放下个心。
　　她估计，造成变化的也许就是凤墨口中的那个梦。
　　要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梦，办法不是没有，可是凤萌从来就是个独立自强的好孩子，不习惯把自己的床分别人一半。
　　“所以～大哥去找爹爹吧！人家这就给你把床铺搬到爹爹的房间！”一向乐于助人的凤萌说完就微笑着往她哥的房间走。
　　没办法，凤墨只得跟上去。
　　他心里寒寒的，总觉得小妹的笑容里有点什么意思。
　　其实，凤墨最初的确是想找父亲帮忙，但又害怕会打扰到父亲工作，于是就转念找了小妹，结果这下子到头来还是得找上父亲。
　　看着凤萌把自己的被铺从房间里搬出来，拉着自己跑到三楼去，还仔细地把枕头和被子都铺在父亲的床上，凤墨赶紧黑线地拉住她：“小萌！我睡地板就行了啦！”
　　“睡地板会感冒哦！”这下，凤萌跟凤栩倒是有了共识，但区别在于凤栩只是纯粹出于关心自己的儿子而已。
　　凤萌热心的整理好一切以后，大声说了句“晚安”就退了出去。
　　坐在床上，时不时瞄一眼凤栩手上那本满是专业术语一点也看不懂的书，凤墨用手指搅着被子的角发呆。
　　最终，还是凤栩先开口。
　　“怎么了？这么大的人怕黑么？”凤栩伸手托了托脸上的眼镜，勾起嘴角调笑着说。
　　“哪有！”凤墨噘着嘴把枕头搂在怀里，“……一个人睡……太无聊而已。”
　　没有回答，凤栩知道原因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
　　知子莫若父。
　　放下书本，凤栩摘下眼镜，过来坐在凤墨身边：“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柔柔地笑着，用手梳理着凤墨的头发。
　　微风偷偷地溜进房间，吹得桌上书本的书页翻动起来，仿佛催眠曲。
　　“……爸爸……你有没有尝试过，连续几天晚上都做着连续的梦？”凤墨看了看凤栩，又把目光移开，看着那翻动的书页，想了好一阵子，才静静地说。
　　“连续的梦？”凤栩有点理解不能，反问。
　　点了点头，凤墨继续说：“我都会看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中，外面的天都是黑色的……那不是同一个梦，因为梦里的花每次都不一样……每次，都有一个孩子照顾着我，跟我说着不一样的事情。”
　　凤栩的手停顿了一下，低垂了眼睛，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爸爸？”察觉到父亲的异样，凤墨低唤了一声。
　　凤栩只是笑了笑，摇摇头，拍拍凤墨的肩膀：“只是梦而已，别担心！……睡吧。”说着就给儿子盖上被子。
　　凤墨只觉得，心暖暖的。
　　凤栩并没有走开，他坐在床边，深深看了凤墨一眼，最后换上睡衣，调暗了台灯的灯光，掀开被子躺在凤墨身旁，偷偷地在凤墨的枕头下塞了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然后拉过他的身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脑袋迷糊了好一阵子，凤栩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
　　或者应该说是……正在做一个意识清醒的梦。
　　慢慢地，身体有了知觉。
　　但是那并不值得庆幸，因为凤栩感受到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痛楚，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疼痛着，呼吸很困难，每一次有气体通过鼻腔和口腔强行进入肺部的被动感，都难过得要命。
　　勉强着张开眼睛，看到了凤墨口中的白色病房和黑色天空，凤栩知道这个方法成功了。
　　凤栩苦笑了一下。
　　墨他……每天晚上都要承受这种痛苦么？都已经好几天了，自己才进来那么几分钟都快吃不消，这傻小子竟然撑了那么久。
　　微微启唇，努力地吸着气，等待着“梦境”发生变化。
　　眼睛环顾着病房四周，才发现这里貌似没有时钟……不，应该说能知道时间的工具都没有。
　　不知道躺了多久，好像很长时间，但又仿佛只有那么瞬间，终于从门的那边传来微弱的声响。
　　门被打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他走近床边，看见凤栩醒着，马上展开笑容，用还带着浓浓稚气的声音喊了一声“爸爸”。
　　凤栩觉得有点别扭，被他们三个之外的孩子喊“爸爸”……
　　下意识地想说话，问清楚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可是才开口，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股气就从肺部里倒流，喉咙被呛得一阵瘙痒，就咳嗽起来。
　　那孩子见了，马上慌张地替凤栩抚着胸脯顺着气，提醒道：“爸爸！不要勉强说话啊！您最近才好了一点……要好好的休养才行！”
　　看着那孩子惊慌的表情，凤栩打消了开口问话的念头，反正大概这身体也是不能说话的了，也许能从孩子说的话中听出点什么事情。
　　孩子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过来把床的角度调整了一下，好让凤栩能够坐起来。
　　凤栩看见孩子的眼圈红红的，虽是有活力，但是脸色确实憔悴得很，这应该是每夜熬出来的吧……
　　身子坐起来以后，凤栩可以看得见正对着床铺前面有一台电视。
　　他眯了眯眼睛，从电视的玻璃荧屏中，能够看得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灰白的鬓发，深深凹陷的脸庞，瘦削的身体，手臂上还插着输液管。
　　回头看看在一旁忙着把稀粥盛到碗子中的孩子，一股悲伤感把脑海中的所有事情全部覆盖。
　　凤栩知道，这股悲伤感有大部分都不是源于自己，他可自认没有伟大到为了第一次见面的孩子而悲伤的程度。
　　这种感觉来自于这个身体——孩子的父亲。
　　凤栩在猜测着，要是能从这个身体得到感觉的话，说不定能从这个身体的记忆中知道一点回忆。
　　看着孩子，听着他一边说着的事情，一边努力地想着，可是效果并不大，无论怎么想都只是看见一点模糊的画面。
　　“爸爸！这是我让学校的阿姨帮忙熬的粥！可好喝呢！”孩子笑着，从笑容里看不出一点污垢，他捧着碗，轻轻地吹着热气腾腾的粥，再盛起一勺子，细心地喂到父亲嘴里。
　　暖暖的粥流入口中，凤栩只觉得连吞咽都有点困难，喉咙像被利器划破一般，要把液体吞进肚子就得撕扯着痛。
　　可是，凤栩感到这个身体在想：不吃不行。
　　一碗粥见低，凤栩已经觉得筋疲力尽，关节好像都散架了。
　　孩子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坐在床边，用着嫩嫩的童音告诉着父亲白天发生的事情。
　　房间中的灯光并不十分明亮，让白色的一切变得有点朦胧。
　　孩子小小的身躯坐在旁边，勉强够得着地面的双脚在轻轻摇晃着，视野一直清晰的凤栩却出奇地看到孩子背后和头顶上头有一片不太显眼的黑影。
　　“爸爸，您要快点好起来！等您的病好了以后，我要带爸爸去找妈妈！”孩子无邪的笑容，刺得凤栩一阵生痛。
　　突然，凤栩感到太阳穴的地方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然后脑袋昏昏沉沉的，有几个画面在脑海中一掠而过。
　　一个穿着深色衣裙的女人，在一所房子里疯狂地扫略，把所有值钱的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塞进她那个大皮箱当中。
　　[我受不了了！！再跟你在一起我会疯掉的！！孩子你就留着！我要走了！！以后不要再见了！！]
　　女人扯着嗓子喊着，不顾瘦弱的儿子哭着跟在身后试图挽留，无视了木然杵在屋子中间的丈夫，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扔进行李箱，扬长而去，连一声“保重”都没有留下。
　　凤栩的脑袋一片空白。
　　孩子慌张的声音打破了这凝固的状况。
　　“爸爸！……您是不是哪里痛？我去叫医生！”孩子无措地用小手擦拭沿着父亲脸庞留下的泪水，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想要给父亲一点帮助，减轻父亲的痛苦。
　　费劲的移动着僵硬的脖子，凤栩告诉孩子，痛的是心，别人帮不了。
　　然后，孩子静了下来，扁了扁嘴，好不容易忍住泪水。
　　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哭，他要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
　　因为，医生所说的“一个月”即将来临。
　　凤栩握紧孩子小小的手，孩子身后和头上的黑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凤栩闭上眼睛。
　　记忆中，出现了另一个场面。
　　是老家的客厅，正中放置着一副小小的棺木，里面躺着一个尚未成熟的身躯。
　　一个惹人怜爱，却还未来得及踏进这个世界的孩子，静静地躺在棺木中。
　　棺木上方那张黑白的照片，孩子笑得灿烂，圆圆的小脸蛋冲着镜头做出了调皮的表情。
　　穿着黑色丧服的亲人们默默地落着泪。
　　也许除了这时的凤栩以外，没有人看得见躲在老旧的屋子外的树丛中偷偷往屋子里看的那只小獭狸。
　　回忆像倒带一般播放完毕。
　　眼前还是那间苍白的病房。
　　“……爸爸！您不要哭！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孩子哭了，说话也模糊，只是拉着父亲的小手无比地坚决。
　　凤栩摇摇头，笑着摸摸孩子的头。
　　“……我什么都知道……”奇迹一般，刚才连呼吸和吞咽都有困难的喉咙，现在却能发出声音。
　　孩子的泪流得更凶。
　　“……人快要离去的时候……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身体明明才四十多岁，声音仿佛乌鸦一样苍老。
　　对……已经什么都看清楚了。
　　知道了这孩子其实并没有什么朋友，也不认识学校的阿姨，什么事情都是他自己为了照顾他而打理出来的，也知道了为什么只有晚上他才会过来，不是因为早上要上课，只是因为怕被别人看见……
　　凤栩用那双看着人生最后一眼的眼睛，看到了孩子头上一双圆圆的毛茸茸的耳朵和身后那条有着深褐色斑纹的大尾巴。
　　孩子……不，应该说，那只小獭狸哭喊着，说不让父亲走。
　　凤栩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拍拍小獭狸的头，摸到了那双毛茸茸的耳朵。
　　慢慢地，凤栩觉得身体不再那股疼痛得难受，眼前的孩子爬满泪痕的小脸和周遭的白色开始被烟雾一般的黑色侵蚀。
　　耳边听不到孩子的喊声。
　　世界都寂静下来。
　　一阵八音盒音乐打破了宁静，像在一只蚕茧内部剖开层层蚕丝。
　　凤栩的意识被这熟悉的音乐声拉回，与往常无异地张开眼睛。
　　那的确是自己闹钟的铃声。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帘铺散在一床棉被上，温暖得不赖床对不起自己。
　　看着房间中熟悉的色调，熟悉的桌、椅、灯，甚至昨天晚上看了一半的书本还放在书桌上，书页被微风吹得轻轻翻动起来。
　　恍惚间，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都跟平常一样，只是今天醒来，怀里多了一个人。
　　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一头柔软的乌黑发丝散落在枕边，额边旁挑染成淡金色的一撮头发挡住了脸。
　　凤栩没有叫醒他，因为他知道他早已经醒来。
　　被自己抱在怀里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还传来一阵微弱的抽噎。
　　凤栩失笑，叹口气，为他撩开额发，拭去不断溢出的泪。
　　凤墨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才说：“……他们……分开了么？……”
　　轻轻抚着凤墨单薄的背，凤栩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他可以撑那么多个晚上。
　　可能，那具苍老的身体的主人早就到了该走的时候，是凤墨替他撑下去的，为了不让那孩子伤心。
　　不过，不是自己的身体，终究轮不到自己来掌握。
　　凤墨也许早就知道那不仅是个梦。
　　“笨蛋……那仅仅是个梦……”凤栩笑笑，坐起身子，“……只是一个每个人都会做的梦而已。”
　　凤墨依然躺在床上，呆呆的，泪没有止住。
　　被凤栩放在枕头下的那片叶子，已经干枯。
　　今天凤萌依然起得很早很准时，早早自己解决了早饭，还细心的给她爹和她哥也准备好以后，就到天台“晨运”去。
　　每天的作息时间如同计时器一样计算好的习惯，让她半个小时后准时回到暖和的屋子里头，看看墙壁上的大钟，是父亲起床的时候了。
　　凤萌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兴致勃勃地往三楼跑。
　　“爹！你起床了么？”节奏分明的敲了三下那扇酒红色的雕花木门，凤萌礼貌的问。
　　“可以进来。”回答她的是凤栩一如既往温温的声线。
　　打开门，凤栩正在毫不在意地换着衣服，精瘦结实的身躯被刚刚披上的白色衬衣遮挡住，长得有点长的细碎发脚落在衬衣整齐的衣领上。
　　“爹爹早！大哥呢？”凤萌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出一点自己感兴趣的“痕迹”，可是却发现不了那个昨天晚上被她推进“虎口”的那只“绵羊”。
　　“在床上。”凤栩扬起一个比清晨的阳光更柔和的笑容，看了看床脚那堆隆起的棉被。
　　“还没有睡醒么？”每次看见爹爹那种无害的笑容就会想得很多的凤萌马上轻手轻脚走过去，准备来个出其不意掀开那层厚厚的棉被。
　　“已经醒来了……”凤栩自然搞不清楚凤萌的思想，悠然地一边叠好换下来的衣服一边说着事实，“可是他在哭哦。”
　　“爸！别说……出来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凤墨一听见父亲在掀他的低，马上把头伸出来大吼一声，可是后半句话就马上显得底气不足地弱下去。
　　被自己的妹妹看见自己在哭，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大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爹爹欺负你？！”凤萌扑上床去，全然忘了究竟是谁昨天晚上说男女有别的。
　　“我……”本来想开口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一想到昨天那小獭狸，鼻子一酸，泪水又不争气的滑落，心中不禁在想，将来是不是也要跟自己的儿子面对生离死别？……不对，也许来得更早的，是自己和凤栩的分别……想着想着，凤墨哀怨地看了凤栩一眼，“……我……儿子怎么办啊……”糊里糊涂的说完一句有语法错误的话之后就把头埋进枕头里大哭特哭。
　　“……爹爹！！您究竟对大哥做了什么呢？！”凤萌紧张得捏紧拳头窜到父亲面前，眼睛睁得大大，好像她这样看着就能把想要的答案看出来似的。
　　“嗯……”凤栩认真的低头想了一会儿，“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不过墨大概会有点不舒服，今天好好让他在床上躺一下吧！”墨自小就眼浅，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装了个水库，估计这回他要哭好一阵子。
　　早上有课堂要开的凤栩出门了，需要时间调剂心情的凤墨躺在被窝里发呆，只有凤萌一个还在执著地胡思乱想——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第八章——饿鬼

　　第八话：饿鬼
　　几乎是每天晚上准时的八点钟开始，凤墨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往凤亦的宿舍打电话，而且还谈得乐此不疲，一直拿着话筒不放。
　　当然，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不是开玩笑！真的好恐怖哦！你一点也不关心我么？！”凤墨昨天刚完成一本翻译稿，得到了三天的休假，所以现在非常空闲的坐在大厅煲着电话粥，一边舔着不二家牛奶口味的棒棒糖一边拿着遥控器给电视转换着频道，充分发挥着人体各种器官的重要职能。
　　而在电视上，正播报着特别新闻插播。
　　[……再次发生命案。这次已是本月以来第八宗重大命案，凶手行凶手法与前四宗命案极之相似，确定是连环杀人手法……]新闻主播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几乎每个台的新闻都在说着这个案件。
　　“是是是……真的是非常恐怖……可是你不是比我更安全么？”电话那一头的凤亦翻着室友带回来的报纸，看着那宗特大的头条新闻，噘着嘴敷衍道。
　　废话……好像现在单独在外的是凤亦，那笨哥跟老爸和小妹一起呆在家里还怕什么？
　　“我不管！你有空就要回来！要是你在外面被别人吃掉怎么办呢？”凤墨赖皮的转为强硬的语气说道，还听得到后面的凤萌在附和“对啊对啊”。
　　“我知道……”
　　[哔————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本校的副校长伊藤三郎……]
　　凤亦的那一句“知道了”才说了一半，马上被一阵广播打断，惹得他赶紧拿手塞住耳朵以防影响听力，电话那头的凤墨条件反射地把话筒远离自己的耳朵。
　　“那什么东西啊？”等到听到那边的噪音似乎结束以后，凤墨才把话筒贴回耳朵，好奇的问。
　　“那是我们校长的广播，貌似他参选了政议员，让我们学生多多支持……”好像跟他无关似的，凤亦平淡地说着。
　　凤墨也只是兴趣缺缺地回答了一声，就交待着：“要记得回来！我很害怕！”然后就挂了电话，凤亦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机会说。
　　凤亦看了看手中的电话，无奈地放下。
　　因为每次通电话凤墨总是一个劲地催他回家，好像不想他继续念书似的……
　　突然，房间的门猛地被打开，凤亦惊恐地看向来人——传说中的“室友”归来了！
　　“凤亦！～我给你买了牛肉便当！……哎？跟女朋友电话吵架？！”进门的和彦把便当盒放在桌子上，看见凤亦一脸比碳还黑的盯着电话看，心直口快就说出口。
　　然后，某人很可怜地，被凤某一个怒瞪，马上乖巧噤声。
　　上次的“四方角事件”之后第二天，放不下心的凤亦打电话到和彦的家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谁知他身体好好的，却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后来问前问后，问不出什么端倪，莲也只是毫不在意地说了句“谁知道呢”，所以也只好叮嘱良希，他忘记也就算了，不要告诉他有过这么一回事。
　　现在回想一下，能和和彦进同一所大学，并且真的那么巧在同一个寝室，大概也是座敷童子从中作崇。
　　座敷童子一旦认定了一个人是好人，那么这个观点就怎么也改变不了。
　　凤亦抓抓淡栗色的头发，几近内伤吐血地想，要是女友还好，一个“分手”就可以摆脱了，但是这个是他哥……
　　两个人坐在床上，拿着便当就开吃，和彦顺手抄过来一份报纸，心不在焉地翻起来。
　　可是，就在凤亦用心的研究着报纸上更改收垃圾的日期那段告示的时候，视线却被下方的一个字眼吸引过去。
　　[饿鬼]。
　　然后，很自然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老爸的工作影响，凤亦放弃了收垃圾公告，认真地读起另一篇新闻。
　　那是一段公众对那宗连环凶杀案的看法。
　　凶案的死者尸体都残缺不堪，体无完肤，整个身体每一块地方，包括内脏，都被破坏到极致，像是被老鼠之类的齿部细小的生物疯狂的啃噬，怀疑痛死比失血过多致死的几率还更大。
　　很多老一辈的人恐慌地表示，那是“饿鬼”行的凶。
　　饿鬼，曾经听老爸说过，那是一种以“群”为数量单位的小鬼，每群数量不下百只，它们都有着瘦小得犹如火柴支的四肢和一个不合比例的圆滚滚的大肚子，让人怀疑它们的脚会不会支撑不住。不要看它们的肚子胀得那么厉害就认为它们很饱，其实它们饿得要命，肚子胀是因为营养的失调造成的。
　　看着看着，刹那间，心底感到一阵寒，手脚抖了一下，差点没有把便当扔掉。
　　凤亦愣了一会儿……这是神经反射问题？
　　下意识往没有关上的门外瞧瞧，除了不时路过的学生，什么也没有。
　　没有在意太多，把饭吃完就到楼下散步。
　　翌日，有副校长的课。
　　凤亦一来不太喜欢这门课，二来不太喜欢副校长，但逼于无奈，这节课不听也得听。
　　看着在旁边干脆地趴下的和彦，凤亦真是痛恨为什么自己上课从来睡不着觉？！
　　百无聊赖，早上出来的时候忘了把PSP夹到书本里带到教室，健忘真不是个好东西……
　　左看看，右望望，正在为自己的眼睛寻找着乐趣的凤亦眼尖的瞄到了讲台边有几个小黑点。
　　揉了揉撑太久发酸的眼睛，凤亦眯起眼往那些小黑点看，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好像是一些小虫子之类的东西。
　　看着那些成群结队的虫子在副校长脚边来来往往，有些还爬进他的裤管，凤亦看得有些寒，看他对着书本讲的那么起劲，想告诉他又不好意思打断，憋得还真辛苦。
　　可是……他都没有感觉的么？那虫子不会咬人？
　　凤亦歪着头想了想。
　　才思考了那么几秒钟，凤亦马上转移了注意力。
　　凤亦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只要转过头就能看见教学楼下方的空地，在空地的边上有些铁制的长椅，有好些都生锈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和服的人正背对着这边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虽然长着长发，但看体形应该是男人，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好像有点懒散，衣服上有些奇怪的土黄色花纹，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情不自禁地，凤亦竟然去研究他衣服上的东西，可是距离太远，加上衣服上因为坐着而造成的皱褶让凤亦视力再怎么好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一味地想去看清楚，连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凤亦几乎整个人的精神都陷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凤亦太过于专注的眼神——有些人就是这样敏感，应该说他们的感觉神经分布在自己的四周——那男人回过头，看向了凤亦的方向。
　　糟了！
　　凤亦第一个意识就是这样。
　　他赶忙想要别过头去……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知道自己被另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一直盯着看，感觉一定很别扭。
　　可是，凤亦发现自己头根本转不回来，任凭怎么努力，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男人身上。
　　很自然地，那男人也看到了凤亦。
　　霎时间，凤亦心底一寒，拿在手里装模作样的笔被手一抖掉到地上，手脚迅速变得冰冷，连知觉也消失了。
　　是昨天晚上那种心寒的感觉，现在却强烈太多了。
　　那男人……好恐怖！
　　那个男人的脸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普通的一张脸，甚至可以称得上俊秀，只是……他给人的感觉实在很不舒服。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凤亦，那种眼神就表明着他想要把你拆吃入腹，然后挑了挑眉，慢慢勾起嘴角。
　　凤亦除了知道自己快要崩溃之外，脑袋根本想不到任何事情，手脚冰冷得更快，快要连胳膊和腰都转动不了，那种即使不断添衣都制止不住的寒冷让凤亦上下两排牙齿不断相互碰撞，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
　　那个男人……真的会吃掉自己！连骨头也会一根不剩地吞下去！
　　“……亦……凤亦！”身旁一把声音把凤亦从恐慌中给拉了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劲，凤亦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声音的来源，发现和彦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干吗？不舒服么？”和彦摸摸凤亦的额头，又摸摸他的手，“OMG……你发烧吗？怎么冰得那么厉害？”
　　花了好长的时间，凤亦一直呆呆的看着和彦，直到和彦差点把老师喊过来，凤亦才把意识调整回正常的轨道上。
　　“……我没事……”浑身乏力，冷汗差点把衣服湿透，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才能制止住不正常的颤抖，凤亦正怀疑自己现在会不会连站都不能站得稳。
　　急忙看向刚才男人坐着的那张椅子，已经空荡荡。
　　剧烈的心跳终于缓了过来，目光回到了黑板前的副校长身上。
　　那些黑色的小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每天晚上同一个时间，寝室里的电话就会自动响起来。
　　“你女朋友还管得真严！”和彦夸张地摇摇头，径自摆弄着手上的GUNDAM模型。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凤亦接电话：“我是凤亦。”
　　“二哥我是小萌！我告诉你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管那么多的好！”凤亦的那个“亦”字还没有完美的收尾，就听到凤萌认真八百的声音，劈头就是一句。
　　听得糊里糊涂的凤亦一时想不到其他答句，只能机动地回答：“什么？”
　　“六道判官执刑，百姓莫视莫闻，否则召祸上身！二哥你记紧这句话！”凤萌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知道了。”凤亦思考了一会，也认真回答。
　　小妹会这么提醒，一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
　　挂了电话，凤亦按着额头坐在床上。
　　他很想死，真的很想死。
　　怎么每次这些事情都像牛皮糖一样粘过来避无可避呢？！
　　不过，应该只要遵守小妹刚才说的话，做自己平常应该做的事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就能避过灾难了吧？
　　慢着……六道？
　　扑到电脑前面，翻出相关资料。
　　[地狱道，修罗道，饿鬼道，畜生道，人间道，天上道，合称六道。]
　　……饿鬼道？……饿鬼……
　　难道小妹要自己小心的，就是这个？
　　一片黑暗中，凤亦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身下的床铺也被汗水浸湿，可是诡异的是，他是被冷醒的。
　　他只知道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意有种把人在瞬间之内冻成冰柱的趋势，然后自己就醒了过来。
　　环视四周，什么异状也没有，和彦睡得死死的，重重地打着鼻鼾。
　　擦擦额头上满布的液体，小心地爬下床，盯着房间的门，像在防备些什么，靠着墙移动到洗手间。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觉得有股视线毫不遮掩地从门外直射过来，紧紧闭合着的寝室门形同虚设。
　　进去洗了把脸，凤亦没有马上回到床上，而是杵在洗手间门口。
　　好死不死的，听力不该好的时候偏偏充分发挥了作用，又或者是对方有意让他听见，门外静悄悄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听起来有两个人。
　　先是一阵匆忙的皮鞋着地的声响快速地经过，然后是木屐在地板上敲打独有的清脆声响施施然地跟在后面。
　　凤亦记得，早上那个把他吓得不轻的男人，穿的就是木屐。
　　怎么办？……
　　直觉告诉凤亦，先经过的穿皮鞋的人会有危险。
　　按耐住心中的恐慌，凤亦轻手轻脚走到寝室门口。
　　感觉到那阵寒气逐渐远去，他才把门打开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看着走廊的一头，握紧拳头。
　　现在发抖也没有用处了。
　　走廊尽头有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在昏暗的过道灯下如同血液一般刺眼，乌黑像布匹一般垂直的长发犹如鬼魅。
　　试着向前走了几步，没有穿鞋子，凤亦悄无声色地跟在后面。
　　那男人似乎并没有发觉。
　　保持着与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凤亦静静地跟在后面。
　　视线越过男人高挑的身影，可以看得见前面还有一个人。
　　估计应该就是那个穿皮鞋的人。
　　穿和服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可是总能跟最前方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一边走，凤亦留意着四周。
　　这个方向好像是……副校长室？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小偷？？
　　不对，要是小偷也太光明正大了。
　　最前方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开了门，进去以后还听到把门锁上的声音。
　　这下子要怎么办？
　　就在凤亦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那个男人站在副校长室门前，把一直置在和服前襟中的手伸出来，握住门把，轻而易举地把从里面锁上的门给打开了。
　　凤亦吓了一跳，他怎么做到的？没有看见他有钥匙啊！
　　男人进门后，把门关上。
　　凤亦快步走上前，躲在门旁，侧着耳朵往里面偷听。
　　“哼哼……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听到一把男声轻笑了几声，然后幽幽地问。
　　马上，凤亦脚底窜上一阵寒气。
　　他知道，这是那个穿和服的男人的声音。
　　“？！……你……你是谁？”
　　凤亦皱起眉头听着这道慌惶的声音，这是副校长啊？！
　　抬头看了看，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窗户，从那扇窗户可以看得到里面的状况——只要里面的窗帘没有拉上的话。
　　蹑手蹑脚爬到窗户底下，仔细地寻找着可以看得到里面的缝隙。
　　终于，在窗户的角落，室内的窗帘貌似被里面的一些东西勾住，有一个小小的口可以看进里面。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得见男人的背影，和副校长慌张的脸。
　　男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依然是那么懒散，跷起腿，身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哼哼哼……你什么法都不怕犯，倒是怕起我来了？你不是无神论者么？”男人用长得有点异常的手指挑起一撮自己的长发玩弄着。
　　刚才副校长问他是谁，那就是说他们并不认识……怎么男人会知道副校长的事情？
　　“……你……你不是本校的人！这个时候到本校来想要干什么？！你不走的话……我……我要叫警察了！！”副校长说着还拿出手机，真有种要报警的架势。
　　“尽管叫啊，我倒想看看是你比较怕警察，还是我比较怕警察。”男人不慌不忙，轻松地说。
　　副校长扶着旁边的办公桌，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他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还想参选政议员呢……哼哼……我真想知道，你的票数和你银行里的钱是哪里来的。”男人说得确凿，一点含糊都没有。
　　凤亦觉得离奇了，这男人难道是什么私家侦探一类的人物？副校长参选政议员，有竞争对手花钱请来私家侦探来调查对手见不得光的事情不是出奇的事。
　　副校长此时已经没有了往常的自若，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
　　“……将近两亿，真不是个小数目呢……可真是嫉妒死我了。”可是从男人玩味的语气中，除了“嘲讽”和“唾弃”，根本连一点“嫉妒”的成分都听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你到底是谁？！”不否认算是默认，不过看男人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担心他会否认。
　　副校长已经顾不上为自己的私隐辩解，听到他说出那么多自己连妻儿都没有告知的事实，马上就狂了起来，抄起旁边的一张折叠椅子举起往男人砸过去！
　　可是，男人并不慌张，似笑非笑的看着接近疯狂的副校长，伸出藏在和服内的手扬了扬，像是把一些什么东西撒落到地面。
　　副校长举着椅子，那面目是学生们平时绝对不会看得见的狰狞，为了自己的野心，他是杀人都会做得出，反正只要肯花钱，警示厅那一关要过一点也不难。
　　眼看副校长手上的椅子快要接触到他面前的男人，凤亦再也顾不了其他事情，一下拧门就撞了进去，校内发生凶杀案而且凶手就是副校长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有趣！
　　凤亦的身手并不迟钝，眼明手快拉住被举起的椅子其中一根脚，把它从副校长手中夺了过来。
　　但是，被夺去凶器的副校长并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身后的到底是谁，只见他猛然倒在地上，拼了命地扭动着身子，双手不断地往双腿上又打又拍又抓，失声大叫着：“什么东西？！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
　　事情发展的分支出现，凤亦脑子混乱到极点，根本没有料到副校长会突然就这样倒地。
　　扔掉了手上的椅子，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立在原地。
　　因为凤亦看到，在副校长的下半身以及地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会动的黑色小虫子，那些虫子不断地爬进副校长的裤管，还以不慢的速度往上半身蔓延。
　　一直被忽略在旁边的男人再次发出冷笑，看到凤亦闯进来却一点也不觉得惊奇，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事情发生。
　　“哼哼……偷听别人说话这行为不太好啊～”男人幽幽地用冰冷的声音说着。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能够穿过副校长那几近疯狂的叫喊进入到凤亦的耳腔内。
　　背部再次猛烈地涌上的寒意，让凤亦回想起男人的存在。
　　看向男人，好像跟这两人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那种平静悠闲显得极之诡异。
　　勾着嘴角，连细长的一双灰色的眼睛也带着浓浓的笑意，越过他如同用朱砂染过的血红的唇，可以看得见他的牙齿。
　　凤亦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他的牙齿，每一颗都小小的，并不是平整整齐，而是每只都像犬齿一样，顶端尖得能够毫不费劲咬断血肉筋骨。
　　“你不要做声……千万不要干扰我。”男人没有理会地上痛苦的挣扎着的副校长，径自走到僵硬在原地的凤亦面前，“要不……你尝起来，应该不错。”
　　额上不断渗出冷汗，汗珠沿着脸庞滑落到下巴，双唇开启大口大口呼吸着，面临死亡的窒息感令凤亦完全动都动不了，肺部中空气不足的错觉比起“四方角事件”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被迫盯着男人眼睛的双眼瞳孔骤然缩小，涌上一瞬间的昏晕。
　　男人灰色眼瞳里闪烁着隐约的光芒，让凤亦不要说开口说话，就连站着都非得使劲地从双脚抽出力气支撑着身体不可。
　　似乎凤亦的恐慌就是男人乐趣的来源，他满足的笑着，伸出同样是尖尖的舌，滑过凤亦的脸，把滑落的汗滴舔入口中，低温而柔软的舌头差点把凤亦仅余的力气一并舔走。
　　地上的副校长全身已经被黑色的小虫子严密地覆盖，活像一团不断挣扎的黑影，因疼痛而发出的呐喊开始更加凄厉。
　　男人对这种呐喊充耳不闻，脸上依然是那副心寒的微笑，不知道是因为副校长即将成为腹中食而感到愉悦，还是因为已经对这种临死的呼喊司空见惯。
　　只是，为什么音量这么大这么惨烈的哀号，竟然没有人闻声赶来？……
　　他走至副校长身旁，开始了判决。
　　“伊藤三郎，男，四十三岁，福冈县人……”平淡而清澈低沉的嗓音仿佛跟地面上的呐喊不存在于同一空间，“……受贿现金数目将近两亿日元，非现金物品达四亿日元，贿赂现金达……”
　　杵立在一边的凤亦看着男人的侧脸，听着男人如同背诵一样把副校长所犯的罪逐一罗列。
　　直到现在，凤亦才看清楚，男人暗红色的和服上，用土黄色的丝线绣满的繁复图案，那是成群的小妖，火柴杆一样的四肢，圆滚的肚子。有的会喷火，有的伏在地上的人类肢体上疯狂地撕咬——那情景就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耳边，副校长的叫喊慢慢变得虚弱，变为哀鸣和呻吟，也不再继续挣扎，手脚不时的动作只是神经系统接收到疼痛的讯号而做出的自然反应。
　　地面上的血迹触目惊心，把淡色的地毯染得一片发黑的红，就像男人身上的和服一样，他身上的那些不再是黑色的小虫，而是深灰色的身材不合比例的小妖，成群地依附在他的身体上撕咬。
　　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地面的那堆红黑色的东西，一直到小妖把那具身体咬成一团模糊的烂肉，才开口说话。
　　“执刑完毕……伊藤三郎已被处以吞噬之刑，坠入六道之饿鬼道，化为饿鬼，不得转世。”
　　话音一落，地面大堆的饿鬼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只是在完全消失之前，它们还不断地扑向那团肉，仿佛永远吃不够。
　　地面上，只剩下那具残缺不堪的躯体，他的嘴巴张得大大，血液盛满了整个口腔，连牙齿也染得通红，腹部被撕扯开，已经看不清原本形状的脏器和溢出的血混合在一起。
　　室内静默下来。
　　男人把视线收回，看向凤亦，笑了。
　　不寒而栗。
　　“哼哼……”男人轻轻笑着，朝着副校长室的门走过去。
　　“你……是饿鬼？”凤亦扶着墙壁，声音不住地颤抖。
　　“……六道之判官执刑，凡人莫视莫闻……”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哼哼哼……我说过偷听可不是好习惯呢，要是遇上修罗道或人间道的判官，估计你现在已经连点骨灰都没剩了呢……可不是每个判官都像我一样仁慈温柔啊！”
　　这句话只会让凤亦站都站不住，一点也不好笑。
　　虽然，凤亦现在的确毫发无伤，可是心脏承受能力差一点的话，恐怕不是被判官杀死，而是被吓死的。
　　男人转身，身体化为一团红色的烟雾，逐渐散去。
　　顿时全身气力尽失，跌坐在地。
　　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团肉团，凤亦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要不被发现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手脚并用……几乎可以说是连滚带爬回到寝室，平常需要五分钟的路程，竟然爬了近十五分钟。
　　把门上锁，钻进被窝里，用被子紧紧把自己包住，身体还是冰冷颤抖得厉害，就连自己刚才是怎么撑回来的都不知道。
　　周末回家，凤亦强烈要求吃素，他甚至连菜市场也不去，因为一看见肉就想吐。
　　一点胃口也没有，坐在一旁咬着手中的中华大包，还是素菜作馅的那种，呆呆的转换着电视频道。
　　“亦！你到底怎么了？”紧紧粘在身旁的凤墨伸手捏捏弟弟的鼻子，可惜对方还是若无其事地咀嚼着。
　　新闻中，播放的正是关于副校长的死讯，所有与副校长有关的负面消息也一一被揭发，不过幸运的是，学校里还有正大光明的校长坐镇。
　　电视画面上，一张副校长死亡的现场的照片被放了出来，只是那团肉团被打了马赛克。
　　记忆快速回放，凤亦皱了皱眉，一手捂住嘴巴就冲到洗手间吐起来，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得干干净净，差点连胃酸也吐出来，嘴巴酸酸的。
　　“笨蛋！不舒服就说出来啊！！”凤墨吓得连忙把那吐得软弱无力的人抬到客厅，又是倒水又是拿药。
　　凤亦无辜地看了凤墨一眼，把凤墨看得心慌，然后又垂下眼睛去。
　　凤栩抹抹手上的水珠，走出厨房：“身体哪里不对劲？不要等患了绝症再说。”接着就走到脸青嘴唇白的凤亦身边坐下。
　　其实，即便他不说，凤栩也隐约知道怎么回事。
　　凤亦很容易就会被那些东西牵着鼻子走，更何况……看来那饿鬼判官根本就有意去勾引他，大概是最近闷得慌，想找个人来玩一下，凤亦就是那么幸运罢了。
　　本来，现在这种状况是可以避免的，本是想要凤亦走个几天的堂，早点回家来，好让他不用跟饿鬼判官打照面，可是想想，六道判官是何等人物？他要找你玩还不容易？
　　于是，也干脆让凤亦去老实面对了。
　　因为首先，比起让其他人活生生被吞噬之刑吓死，让凤亦来闹个呕吐不适究竟是强多了。
　　其次，饿鬼判官确实是较为“仁慈”，只会对任务名单上的重犯执刑，其他的人他才不屑动手。
　　喝了水，冲淡了口中的酸味，刚才吃了一半的包子再也吃不下，凤亦缓过气，双眼无神：“我……我差点被吃掉了……”
　　“……什么？！？！”在凤亦的话过后，大厅中寂静了好一阵子，突然爆发出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凤亦已经自暴自弃地保持死鱼状，只是凤栩可怜了自己的耳朵……
　　“二哥！你被吃掉了？！你干吗不反抗呢？！”厨房中细心擦拭着餐具的凤萌一手扔掉手上的盘子，紧张兮兮地跑到凤亦面前痛心疾首地大喊。
　　翻了翻白眼，凤亦很想提醒她听漏掉了一个“差点”，也正欲开口告诉她“吃掉”并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义，但是话还没说就被旁边的凤墨插嘴进来。
　　“你刚才去吐了！！是不是有了那家伙的孩子？！”凤墨瞪着一双乌亮的眼睛质问道。
　　凤亦按住有点昏晕的额头，他很想说要是怀了孩子并不是一两天就能出现妊娠症状的，更何况怀孩子根本就不是男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小萌的餐具还没有放好哦！我去收拾一下。”凤栩微笑着站起身子……
　　老爸按照惯例“落荒而逃”，不打扰儿女之间的感情交流。
　　凤亦欲哭无泪——谁来救救我……我真的宁愿当时就被那家伙吃干抹净就永绝后患了……

　　第九话——返魂香

　　第09话：返魂香
　　“你……你平时真的家务做太少了，这样都能把手指割伤……我劝你不要当翻译，改行去当钟点工训练一下也好，要不什么时候你自己一个人，还能不把命给丢了么。”
　　晚上8：30，某学校宿舍中某房间的某个淡栗色头发的少年又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工作——跟他远在家中的哥讲电话。
　　凤亦真的对这个哥很无奈，有时候做点小小的事情都笨手笨脚，可是工作上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说不担心是假的，不过幸好有老爸跟那几乎家事万能的小妹在家，应该能把老哥保护得好好的。
　　“……亦，你就不会关心一下我么？装出来哄我开心一下总比这样泼我冷水好多了！”伴随着可怜楚楚软弱无力的哭音，凤墨对付弟弟总习惯用泪水攻势。
　　这也不能怪他，发生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他故意的。
　　当时，难得自告奋勇要到厨房作战的凤墨吓了凤栩一跳，不过从来视厨房为禁地的凤墨竟然那么主动要说学做饭就是为了让上次说想吃卤水鸡翅的弟弟回家的时候能够开心一下，凤栩只好让步，不过依然不放心地守在一旁，以防出什么差错。
　　结果证明，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凤栩转过身去拿个水杯，悲剧就发生了。
　　回过头，就已经看见凤墨蹲在地上，脸色随着额头上的汗珠越发增多而越来越白，他左手上的虎口位置一道深深的刀痕不断涌出鲜红的液体，把他身上的围裙都染得红黑红黑的。
　　所以，凤墨完全被禁止进入厨房的范围，现在正把包扎着绷带的左手安全地放在身侧躺在沙发上跟凤亦聊天。
　　“还要我关心你？你不要干傻事我就安乐满足了……干吗不说话？”说完了前半句，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是一味的沉默无声，凤亦开口问道。
　　“……亦，”凤墨的声音静静的，听得凤亦一阵冷汗，“你这样说，是不是就是在关心我呢？”普通的一个问句，也能听得到里面包含着的满足。
　　“……”凤亦按额。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纠正他哥扭曲的思想了，“……好好好，你说是就是吧。总之你给我记住，不要再到厨房这种对你来说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家常便饭一般的叮嘱，换来凤墨顺从的回答，接着又跟小妹天南地北扯了一会，在9：00准时挂上电话。
　　“喔～每天跟女友聊足半个小时～真甜蜜哦！”旁边，一边吃刚才到外面买的乌冬一边说话的和彦，毫不意外的被揍了一顿。
　　周末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看老哥的手。
　　幸好，凤墨的身体一向不错，恢复能力快，绷带已经拆掉了，看得见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口跟钢丝一般的缝纫线。
　　那段深色的缝纫线，在凤墨白皙的手掌上，显得很碍眼。
　　端着他的手，凤亦不放心的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盯着凤墨，认真八百用威胁的口吻说的说：“以后你要敢拿危险用具的话，我就先杀了你。”
　　“……孩子，要是你先杀了我，那我拿不拿刀子有什么关系……”
　　“二哥！人家怎么不知道你有S的倾向呢？！”凤萌捧着一堆刚收下来的衣服，瞪大着双眼就扑到凤亦身边。
　　“糟了……那岂不是我要当M？”凤墨欠扁地一手托着下巴皱起眉头神色凝重地考虑着。
　　“……”凤亦无语，好一会儿缓冲过来就转身对着书房的方向大喊，“老爸！！他们究竟是从哪个星球捡来的呢？！脑袋构造跟我不同？！”
　　“5555555～你真讨厌！”凤墨扁着嘴巴作欲哭状。
　　“就是嘛！二哥真讨厌！”要说凤萌跟凤墨不是两兄妹压根没人信，因为两个表情如出一辙。
　　不过，讨厌归讨厌，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凤墨的手现在还不能运用得太灵活，有时候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动一动就会发痛，只好停下必须面对电脑敲个不停的工作，找点别的事情消遣。
　　所以，除了在家里无所事事地蹲着，最好的选择就是上街。
　　平时，只要是上街，凤墨最爱逛的就是秋叶原，可以在那边逛得手机响了十多遍也不接，有些时候还要凤萌跟凤亦跑去找人，慎防有些什么意外（例如被抓去歌舞伎町一番街的牛郎店给卖了），找的次数多了，也就知道了他通常流连在哪些店。
　　跟个小女生和男朋友上街似的，凤墨完全无视周围的眼光，拼死拼活要挽着弟弟的手臂，让凤亦彻底后悔答应跟他出来。
　　站在秋叶原，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琳琅的店铺，不时会见到这些走在潮流尖端的店铺对门面进行翻新的工作。
　　凤墨不停地四处望，留意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对这类商品没什么爱的凤亦只好低着头，不停的按手机。
　　凤亦是个不怕无聊的人，即使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他也可以忍耐，只要可以安安静静就好。
　　但是，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走在路上，感觉不太舒服。
　　这种不舒服感觉有点怪，不太像是被别人注视而引起的，况且凤亦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灵敏的第六感。
　　带着疑惑四处观察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的发现。
　　仔细想了一下，这里是商业街，人流量这么大，放眼望去这里也没有自己认识的人，被别人盯着看的机会几乎等于零（这人思想太单纯）。
　　搔搔头，回想了好一阵子，自己最近也没有惹什么祸端，基本不会跟人结怨，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找自己寻仇。
　　考虑了很多的因素，总没有一个合乎现在的状况，但心里就是觉得有个东西在堵着，总之就是很不舒服。
　　小妹经常说，人的预感有时候不要忽视。
　　要是这种不安是预感的一种的话，凤亦可不希望它那么准确。
　　“哥，我们回去吧。”停下脚步，连带把拉着他手臂的凤墨也一拼拉停。
　　“嗯？怎么了呢？……啊！！Warrior of Light！好帅气！”回头看向凤亦问了一个问句，还没有得到回答，凤墨就一脸花痴地跑向旁边一间店的橱窗旁对着张1：1的FF海报流口水。
　　急着走了两步跟在凤墨身后，凤亦说道：“我……我有点不舒服。”他没撒谎，只不过不舒服的是心而已，那股让人不自在的感觉很是让他在意。
　　“……你……你那个来哦？”凤墨问得很义正词严。
　　“……今天晚上回你自己的床去睡！！”手条件反射地往凤墨后脑勺给上一掌，凤亦下令。
　　“不要啊！……你真的不舒服么？”看着凤亦不像撒谎，凤墨伸手探了一下他的体温。
　　“没有啦……我想回家而已，走吧！”也不等凤墨细问，凤亦转过身就往来的方向走。
　　从来不违抗弟弟命令的凤墨只好眼睁睁看着那边的Warrior of Light离自己越来越远，赶紧跑了两步跟在凤亦身后。
　　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街道，算得上是主要道路，虽然人流比较旺盛，但为了不影响生意，一些店铺在进行简单的装修的时候，一般不会封店。
　　再前面一段距离的那间就是凤墨经常去的店之一，因为新出的GAME都可以马上在这里找到，声优的DRAMA跟唱片也很齐全。
　　凤墨一边在盘算，要进去找找《DOLLS》第四卷的特典。
　　“喂！！小心啊！！！”
　　只顾着快点回家，好摆脱那阵不适感的凤亦，突如其来听到那么一声大喊，是陌生的女性声音，也不知道从自己的哪个方向传来的，大概是大街上的人吧，脑袋还来不及命令身体做出反应，就紧接着听到凤墨一声惊慌的“亦！！”，然后伴随着刺耳的玻璃碎裂的声响，身体被一道猛然的力道撞开，躺倒在一旁的地上。
　　太过突然的情况，让凤亦的思考回路停止了一下。
　　再次张开因身体本能自我保护而闭起来的眼睛，才看到身边已经聚集了好一些途人，他们的表情很紧张，有些还拿着手机很急地说些什么东西。
　　但是，凤亦的脑袋有点混乱，对于周围人们的对话根本理解不能。
　　经过了漫长的几秒钟，凤亦终于缓冲过来。
　　右腿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自己受伤了。
　　胸口上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感觉与平常早晨在自己卧房醒来的时候有点相似，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正安稳的躺在某个人的怀中。
　　尝试了一下，应该除了右腿之外，什么地方都没有问题。
　　双手摸了摸，在自己身下的地面找准了着力点，撑起上半身。
　　刚才一直压在胸口上的重物滑落到凤亦身旁，这时他才注意到，那重物就是凤墨的手，他就紧紧躺在自己旁边。
　　凤亦整个呆住了。
　　凤墨半闭着眼睛，咬紧着牙关，他背部的衣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毫无阻碍地划开一道裂口，连带一道深红色的伤痕从他颈侧延伸到腰部，身上纯黑色的衣服沾染得一片湿润。
　　“……哥！哥你还好吧？！”顾不得自己的腿，凤亦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扶起他，但又怕碰了他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先别碰他，我们已经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万一他还有什么伤就麻烦了！”一旁，一个女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制止了凤亦的举动，指了指满地的碎玻璃，一边解释着刚才的状况，“他是被上面摔下来的那块玻璃砸到的，貌似是吊着玻璃的钢丝断了吧，幸好他保护了你，要不你也得进医院。”
　　凤亦看了看呼吸还算平稳的凤墨，握紧了拳头，低下头低声骂着：“……白痴……明明那么怕痛，逞什么强啊……”
　　这句话谁也没有听见，除了凤墨。
　　凤墨勉强的扯起嘴角，用沾着血的手碰了碰凤亦捏得泛白的指尖：“……一点……也不痛……你没事就好……”
　　凤亦吸了吸鼻子，没有再回话。
　　他知道，这笨蛋不是用骂的就能把他骂回去，他一定会你来一句他往一句的耗下去，誓不罢休。
　　但是，这个时候，凤亦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后来，救护车把两个人都带进了医院。
　　凤亦的腿只是擦伤了一大块，上点药膏就没有大碍，而凤墨平滑的背上，缝了三十多针。
　　诡异的是，缝针的医生说，按照他伤口深度的推测，伤口上方延伸到颈部，按常理来说应该会伤及动脉，但那伤口的深度竟然就在动脉前面硬生生地忽然提了上来，只是伤了点皮下组织。
　　不过，没有危险终究是好事，大概是幸运吧。
　　……可是究竟算不算幸运呢？五天之内进了两次医院，都是因为割伤而缝针……
　　打那之后，家里任何一块地方，凤栩基本上都不让他随便乱碰东西，甚至差点连洗澡也要跟进去，还不是怕他一个不小心在浴缸里淹死。
　　凤萌则没有说什么，只是强烈要求随时跟在大哥身边，充当保镖。
　　凤亦则是不大放心，回去学校之前对着老哥看了又看，嘴巴一开一合欲言又止，硬是弄得凤墨感动得差点泪流满面地说“你这么担心我么？？”，小妹干脆一个回天掌往凤亦后脑勺一拍，好让两人的唇亲密接触得生痛。
　　“不管怎么说，不要再受伤了！”提着包包，凤亦用命令式的语气吩咐。
　　“有什么关系嘛，身上多两条疤而已！况且还不是只有你能看得到……”凤墨讨打地用无害的笑脸说着误导别人的话，“……总之，快点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面对突然认真温柔起来的凤墨，凤亦的脸红了一下，看得小妹在偷笑，马上掩饰一般地扭过头：“我才刚要走咧……要回来也得等下星期。”
　　凤栩拍拍儿子柔软的头发，柔声说：“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走堂，老实凑够出席率，不要惹麻烦……”
　　“好了啦……老爸你不累么？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凤亦黑线着整理一下包包，转身迈出步子，“我走了。”
　　夜晚的风有点凉。
　　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身后，他们还在。
　　看向挥手也挥得精神奕奕的小妹，再转向一如既往地温柔笑着的老爸，最后视线落在老哥脸上。
　　凤墨的脸刹那之间好像有点模糊。
　　凤亦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便安慰自己，那是错觉。
　　即使不愿意，课还是每天得上，凤亦一直贯彻着“尽管心不在人也要在”的做人宗旨，百无聊赖地在课室里打瞌睡。
　　只是有个问题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那么老实……明明上课的人寥寥无几嘛……不过要是自己不来上课，一来好像对不起对着空气讲课的导师，二来自己虽然脸皮厚，但多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扣学分。
　　过去了将近三个星期，每天照样被某人缠着讲电话，他好像没有出什么状况的样子。
　　这样也好，免得自己比当事人更加提心吊胆。
　　就在凤亦放下了心，安于现状的情况下，发生了一件小事。
　　某个晚上，宿舍里的电话没有准时响起。
　　和彦还调笑说，难道被女友忘了？
　　嘴上骂着和彦是不是觉得皮痒，手上拿着KAT-TUN做封面的音乐杂志不时翻一翻，眼睛却往时钟那边飘。
　　已经快要十一点了，电话一直没有响过。
　　难道真的如和彦所说，自己被抛弃了么……虽然这个可能性为负数。
　　放下杂志，感觉有点困的凤亦钻到被子里，闭上眼睛。
　　平常总觉得老哥唠叨得可以，但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真的很不习惯。
　　室内黑暗的环境容易让睡意滋生，凤亦的眼皮很快就打起架来。
　　就在他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枕边的一个小幅度的震动把他给震醒了。
　　张开酸涩的眼睛往旁边看了看，手机盖子上的蓝色蔷薇图案不断闪烁着，图案下方显示着现在是凌晨2：30。
　　翻盖接听，从那边传来的是小妹的声音。
　　“二哥……”特意放低的声音带着慌张，有点无措。
　　“干吗呢？”凤亦伸了伸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有点发麻的手臂，轻声问。
　　“……大哥……他……”接着小妹便咽哽着，没有往下说。
　　凤亦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干吗？”稳了稳，开口问。
　　难道那笨蛋又出事了？这次又割伤哪里了？这么晚来电话，难道被绑架了？或者是失踪？还是在浴室里摔跤撞倒脑袋了？
　　无数个可能性在凤亦脑中闪过。
　　电话那边寂静了一会，听得到微弱的谈话声，再次响起的是凤栩的声音。
　　“亦……”他的声音严肃得让凤亦不习惯，“墨他……他进医院了。车祸，现在很危险。”
　　最后的七个字，撞得凤亦的脑袋一阵昏晕。
　　一个翻身跳起来打开寝室的灯，顾不上是否会吵醒还在熟睡中的和彦，凤亦一边翻出衣服用最快的速度换掉身上的睡衣，问清楚了所在的医院跟病房号，扔下一句“帮我请假”就夺门而去。
　　坐在凌晨的班车上，凤亦不住地看手机，巴不得跟司机说把车子让给他来开，然后每个站都不停地直接开到医院去。
　　可是，总有一种错觉，时间就跟手中握住的沙子一样，比平时过得奇快。
　　下了车，就往医院的方向跑，除了在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连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来到医院的，在一片黑暗之中矗立着的白色建筑物显得异常冷清。
　　进了医院大堂，突兀的脚步声便呈几何级数增大扩散。
　　经由安全楼梯来到三楼，走廊尽头的一盏孤零零的灯在手术室门旁亮着，两个人影守在手术室门口。
　　脚步并没有减慢下来，凤亦走到父亲跟小妹面前。
　　“……怎么回事？”喘着气，按着因运动过剧而疼痛的胸口，喉咙也带着血腥味，凤亦有些许颤抖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着。
　　小妹似乎已经镇定下来，只是还是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
　　凤栩呼吸了几下，组织着语言：“他说要出去参加聚会……我们接到医院的通知就马上赶过来。他跟他几个朋友一起坐的那辆车跟一辆货车相撞……护士说，货车载着的是钢筋，出事的时候有近10根钢条从他们的车正面插了进去……”凤栩缓了一缓，放松一下握紧的手。
　　凤亦没有催促，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父亲这样紧张过。
　　“……其他的人……当场死亡。墨可能是因为坐在最边上的位置，所以被一根钢条斜着穿过脖子……另一根穿过身体的，大概伤及心肺……现在正在抢救。”凤栩尽量保持冷静地说着，薄薄的眼镜片下带着血丝的眼睛透露着遮掩不住的忧心，不住往手术室的门看。
　　“……一定没事的，那家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凤亦用手搓了搓脸，低声说，分不清究竟是在安慰父亲还是自言自语。
　　刚才在凌晨班车上，凤亦还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而现在的感觉跟刚才简直天渊之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提示时间好久好久，才过了那么五分钟。
　　凤萌放开了父亲的手臂，趴在手术室门上，想往里面瞧，又把耳朵贴在上面试图听里面的声音，不一会嘴巴又扁起来了，马上抬手揉揉眼睛，吸吸鼻子。
　　光亮的走廊，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寒气若有若无地漂浮着。
　　不经意之间，凤栩的视线再次接触到地面上几不可视的痕迹，然后硬是转移开注意力，闭上眼睛。
　　两个多小时之前，带着凤萌赶到医院，地面上一片猩红，从一楼的急救室顺着往电梯的路线，再蔓延到三楼的手术室，估计是救护人员先把过长的钢条截断，再把他送来医院，这些血是沿着他身体上的钢条往外流的。
　　当时，凤萌马上吓得哭出来，坐立不安地在手术室门口低声唤着凤墨。
　　现在，已经被护士清理过的地面恢复了正常，甚至能照出人的影子，只是依然留着淡淡的红印。
　　看着仿佛丝毫不受时间影响的一切，凤亦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椅子边沿。
　　几个小时之前还一切如常，怎么现在就什么都不同了？
　　看着那薄薄的门板，凤亦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嫌老哥麻烦，不会说他唠叨，他叫他去东就不会去西，叫他吃饭就不去喝水，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了——只要老哥能好起来的话。
　　无论时间怎么漫长，该过去的始终会过去。
　　在手术室门口度过了自对这个世界有认知以来最难熬的两个多小时，手术室门旁的灯终于灭掉了。
　　看着手术室门被打开，几个护士推出来一张病床，凤墨好好地躺在上面，只是脸色苍白得几乎跟盖在他身上的被单一个颜色。
　　“人家去看着大哥！”凤萌看到护士把病床往住院区那边推，马上小跑着跟上去。
　　医生带着疲倦走出来，拉下口罩，笑着说，已经没事了，从没见过在这种毁灭性的车祸中只受那么点伤的人，令人吃惊的是，凤墨的意志力很强，他被送进来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意识，虽然已经迷迷糊糊，不太清醒，但他知道自己受了伤，伤在哪里。
　　的确，跟其他受害者比起来，这些伤算不上什么。
　　现在，要把凤墨转到普通病房去休息，接下来只要等麻药退去，让他自己醒过来。
　　凤栩大大地呼了口气，向医生深深鞠了个躬。
　　看了看完全放松下来，摘下眼镜用手按摩着鼻梁的父亲，凤亦突然觉得，原来医生这个职业是这么令人尊敬的……所以他决定回去以后要再把《医龙》重新看一遍。
　　看着护士把凤墨送进病房，整顿好所有东西，联接好医学仪器，最后还交待了一些事宜之后，凤萌把头伸出走廊朝两边仔细看了看，确定爹爹跟二哥还在那边跟医生了解情况，就轻手轻脚关上门，来到凤墨身边。
　　她就知道，大哥这样接二连三地受伤，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必定不是偶然。
　　凤萌注视着的玻璃窗外，有一团隐藏在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中的银灰色。
　　“返魂香不是你的，你不能拿走！”凤萌稚气的脸上是少见的坚决认真。
　　那一团银灰色之中慢慢显露出一只细长的有着纵瞳的眼睛，犹如一颗拥有着一道黑色裂痕的淡金色琉璃珠，幽幽地散发着一股刺骨的气魄，然后逐渐隐去。
　　凤萌转过身子，解开凤墨胸前的纽扣。
　　在凤墨锁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黑点，跟痣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谁都没有留意，包括凤墨自己。
　　可是，只有凤萌知道这是什么。
　　原本，凤萌认为，把返魂香就这样存放在凤墨体内，由于它与凤墨身体契合性出奇的高，隐藏得比较好，虽然这也造成了凤墨引灵的异常体质，但通常没有什么危险性，因为返魂香有保命的作用，引灵只是它的副作用罢了。
　　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跑了出来，还嗅到了返魂香的味道。
　　“玄火，燃！”凤萌掏出一张用海蓝色墨水绘画着繁复图案的纸张，低低念了一句，纸张便缓慢地燃起了耀眼的火焰，把整个病房照得幽蓝。
　　把火焰轻轻置于凤墨锁骨的黑点之上，原本不大的火苗立马猛烈燃烧，然后瞬间熄灭。
　　凤萌马上看着床边的仪器，显示着凤墨的呼吸开始趋向平稳。
　　点燃返魂香就能够产生这样的效果，这也是那家伙不断追逐返魂香的原因。
　　“你们是人家最重要的人，人家一定会保护你们的噢……”凤萌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眼皮不断打架，惊慌过后的睡意比之前更甚，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
　　看着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凤墨，凤亦想哭。
　　这白痴真的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非要别人担心么？
　　病房中安静的可怕，明明有四个人在，却丁点声音都没有。
　　凤萌在那边睡得一塌糊涂，凤栩伏在床边的桌子上，平时衣着一丝不苟，现在却任由领带松松的歪在一边，连眼镜都没有摘下来，让人叫醒他确实于心不忍。
　　把椅子搬过来坐在床边，握住凤墨没有扎点滴的那只手，原本已经说不上厚实的手，现在好像更加脆弱。
　　撑着下巴，凤亦不敢睡过去。
　　总害怕凤墨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所以就待着。
　　黎明的天亮得很快，清晨的阳光把病房中的一片苍白渲染得有了生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凤墨的脸上也好像有了血色。
　　看着凤墨因为呼吸而缓慢起伏的身体，就跟催眠一般，尽管凤亦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甚至有想过用牙签把眼皮撑起来，可最后还是敌不过睡魔的诱惑……
　　梦中一片黑暗，只感觉手中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暖暖的，好像在拉着自己往前走。
　　凤墨完全被动的走着，在想，自己握住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他感到很熟悉，好像是手。
　　然后，眼前一片光亮，他醒了过来。
　　白色的一切，好像曾经在哪个梦里面看过的景物……那个梦里面有个很懂事的小男孩。
　　现在也跟在那个梦里面一样，胸口很痛，呼吸有点困难，嘴巴张开了，可是发不出声音。
　　“哥！你醒了？”耳边很轻的声音问出一个问句，透露出的是满满的关心。
　　把眼睛移向那个传来光亮的方向，有个人影背着窗户，他的脸就在自己上方。
　　等了一整天，现在太阳伯伯快要下山了，终于等到他醒来，凤亦一颗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早上凤亦睡醒的时候，看看时间，接近早上十点，老爸在旁边留下纸条，交待说留意着凤墨的状况，他要去给凤墨办手续和处理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凤萌被赶回去上学了，放学的时候会再过来。
　　“太好了！我马上叫医生！”凤亦连忙就按紧急呼叫铃。
　　谁知，被自己握在手中的那只无力的手，此时动了动，拉住了凤亦。
　　停住动作，透过呼吸器，凤亦看到凤墨干涸的唇动了动，好像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哪里辛苦？是不是想喝水？”小心地移开呼吸器，紧张地问。
　　凤墨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动动嘴唇。
　　把耳朵凑近，想要听清楚凤墨要说什么，可是听到了惊天动地的话……
　　“……先……亲我一下。”简单明了的要求一个，却足以把凤亦震慑得杵在原地整个呆掉。
　　“……什……什么东西啊？！你……”凤亦马上青筋暴现，大吼出来的音量跟凤墨蚊鸣一般的话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样的要求让凤亦太过于无语了……
　　可是，一看到凤墨的脸，凤亦马上感到无计可施。
　　凤墨没有说话，但低垂着的乌黑的眼渗着浓浓的失望，不知道是因为睡太久突然张开眼睛接触光亮造成不适还是因为真的想哭，长长的睫毛下方泛起一层薄薄的泪气，下唇被整齐的牙齿咬了咬，低低的声线有点沙哑，大概是受了脖子上的伤影响，说话的语气虚弱无力。
　　“……那时候……我多怕……见不到你……”平淡的一个句子，就把凤亦心底的罪恶感通通勾了出来。
　　凤亦情不自禁按额……怎么自己会有个这样无赖的哥呢？！
　　说实话，凤亦真的很后悔，非常后悔自己七个小时之前所发的毒誓，尽管这样凤墨能好起来，但这个誓还真是虐待自己！
　　当时凤亦根本没有联想到，“永不拒绝哥的要求”这个东西会把自己害得多惨！
　　不过……凤墨真的好了。
　　算了，就那么一次吧。
　　凤亦认命地走到凤墨面前，看着他的脸只会让自己感到困窘，只好盯着自己的鼻尖，慢慢弯下身子。
　　这时候，凤亦打死也猜不到，凤墨的心在欢呼。
　　原本凤墨对自己这个要求也没抱什么希望，谁知凤亦真的会答应呢～捡到了！
　　本是想蜻蜓点水一下就完成任务，但在碰到他的唇的刹那，凤亦感到自己的脸明显滚烫起来。
　　然后，正在这个巅峰时刻，门口传来一阵兴奋的大叫：“人家看到了噢！！”
　　凤萌一手提着一锅粥，双眼发光地跑进来：“大哥！二哥终于告白了是不是？！是不是呢？！”
　　“什么告白？！一边去你！”脸上的温度有升无降，凤亦掩饰似的双手乱挥赶开凤萌。
　　“感情真好啊～”凤栩也出现了，把两只胡闹的东西提到一边，“医生来了，不要闹！”
　　完全一头雾水的医生看着昨天还是生离死别一般的几个人，失笑地拿出听筒，为凤墨检查身体。
　　“白痴老哥！你以后再敢受伤，你看我放不放过你！！”

　　第十话——百目鬼

　　第10话：百目鬼
　　某天，一切如常，凤栩依然按照平日的生活方式，不迟到，不缺讲，每节课都作了充足的准备，和学生们相处也很平和。
　　只是，这一天下午的课讲完以后，他反常的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留在办公室。
　　这并不是为了工作的事情，而是在做自我反省和检讨，因为他遇上了其他老师都不会遇上的大问题。
　　作为一个罕有的职业灵学者与神灵学讲师，他知道很多学生都会对这个科目感兴趣，他也很会运用口头上的技巧吸引学生的注意力，加上他毫无攻击性的温和性格使然，学生们与他都非常亲近，从来没有什么不利他的事情发生过。
　　所以，这次这个让他头痛至极的恶性传闻，可算是他人生里的头一遭，连面对家里那几只小孩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烦心过。
　　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按摩着太阳穴，思考着如何平息这个令人头大的传闻。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的推开，然后关上。
　　有另一个人进来了。
　　凤栩完全察觉不到来人的气息，也听不到脚步声，直到一股毛茸茸的触感碰上他的手。
　　张开眼睛，一个穿着墨蓝色大衣的少年正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头上黑得发亮的一双猫科动物特有的耳朵动了动，从他大衣下端伸出的一条长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在凤栩的手上，金黄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看进凤栩眼睛里。
　　“莲君，今天不自修么？”凤栩恢复了一千零一号的灿烂笑容，向对方问好。
　　崛北莲习惯性地舔了舔自己的唇，嘴角扬起一个魅惑的弧度：“主修你的课程，我用得着自修么？还有，不要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尊称。”
　　猫又是一种很自我中心的妖怪，它肯让你直接称呼它的名字，代表的是对你的一种信任——虽然它的要求方式过于傲慢。
　　凤栩发出轻轻的笑声。
　　的确，一只妖怪主修神灵学的课程，也许它比这门课的讲师还要更清楚这门课的内容。
　　至于为什么莲会对神灵学感兴趣，高中毕业之后便选择了凤栩所在的大学，凤栩却不得而知。
　　叹了口气，凤栩放弃了思考那个恶性传言的解决方法，因为方法最终还是那么两个：马上找个女朋友，或是找出谣言的始传播者。
　　因为，这个谣言，正是“神灵学的导师是同性恋”。
　　第一个方法才考虑了那么几秒钟，便完全否决了，因为校内的女老师基本上都有对象。
　　而第二个方法……他没有这个美国时间去寻根究底。
　　想来想去，还是静观其变吧，究竟这是谣言，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平息，他相信“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谣言出现？……
　　凤栩注意到了近几天莲的头发好像有点不同，于是伸手揉揉他刚刚过下巴的短发：“怎么？最近剪头发了么？”
　　条件反射地闭起眼睛，用那双大耳朵往凤栩的手掌蹭蹭：“换毛季节，迟点就会长回来了。”
　　猫特有的柔软的毛，把凤栩的掌心搔得痒痒的。
　　“我要走了，一起吧？”凤栩站起来，把桌面上的教材放进手提包，向莲发出邀请。
　　其实根本用不着说这句话，每天放学，莲都会到办公室来找他，然后沿着同一条路回家。
　　夕阳橙红的光把街道上的一切都照得温暖温暖的。
　　两个人走在一起，莲踏着无声的步子，稍稍比凤栩超前一点，似乎已经成为习惯，凤栩只能越过莲的眼镜看见他一点点的睫毛。
　　走着走着，莲的速度慢了下来，与凤栩并排。
　　被莲那种毫不掩饰的眼神盯着看也不是头两天的事情，但凤栩依然不太习惯，只好带着疑惑开口问：“怎么了？”
　　“你在烦什么？”莲单刀直入，一语中的。
　　莲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点不屑的意味，即使是出于关心也是如此，要是凤栩是那种心思过于敏感的人，大概已经在钻牛角尖了。
　　很可惜，凤栩就是能知道莲的想法。
　　“莲在关心我么？”凤栩脸上依然是无害又无辜的笑容。
　　闻话，莲皱了皱眉。
　　相处久了，凤栩发现，莲只会把“不满”和“舒服”摆在脸上。
　　同样，相处久了，莲才发现，原来凤栩不是一般的恶劣，挺会惹人生气的。
　　“其实……先问莲一个问题。”凤栩并没有直接说出重点，“我像是喜欢男生的人么？”
　　莲出奇地愣了一下，然后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把凤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不像。”仔细考虑了一下才作出回答，莲一直秉持着“实话实说”的做猫原则。
　　根据莲的观察，凤栩虽说待自己很好，好得不象话，但他似乎人人平等，对事对物都是一个作风，准确来说就像父亲一样。
　　“那么，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我是同性恋这个传言呢？”凤栩哭笑不得。
　　“从哪里听到的？”莲难得有点黑线。
　　他果然是在介意这件事。
　　最初，这个消息是在其他学生口中听到的，那些女生好像很热衷于这个话题，而且聊得非常兴奋，这一点令莲非常难以理解。
　　原本以为，凤栩会把这些事情当作耳边风，但听到刚才凤栩的问话以后，莲有种自己活了三百多年，竟然连个人的性格都理解不透的挫败感。
　　“嗯……是在学校论坛上面看到的，那个发帖的学生……听说，是新闻课的。”
　　学校论坛……莲马上想，怪不得自己不知道消息散播的源头。
　　电脑这种东西莲一点也不喜欢，屏幕的高频率闪动对于莲动态视力极好的眼睛影响可不是一般的小。
　　新闻课的学生，大多是想成为情报员或是记者一类的工作的人，想必有一定的布线眼收情报的手法。
　　但凤栩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疑之处能让他们发掘。
　　“我没有留意到你有被跟踪或观察的迹象。”的确，除了凤家三只小屁孩，跟凤栩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可以说是莲，凭着第六感与防备感，他可以确凿地说。
　　“所以我才那么烦恼啊……”凤栩叹气。
　　莲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干净沾了点灰尘的镜片：“我帮你留意着吧。”
　　“谢谢！下次你来我家，我给你煮牛奶哦！”
　　“……我要淡的。”
　　“好好好～”
　　“……以上的重点请大家记住。那么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坐在讲台前的凤栩用手中的笔敲敲身后的板书，托一下眼镜，宣布下课。
　　坐在最后一排的莲把叠成一叠的书本抱在怀里，沿着教室的阶梯往讲台的方向走。
　　“老师！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学生中总存在着一些好学分子，而这个女生尤为明显，几乎是想把所有神灵学的知识都塞进脑子里一般。
　　对于这个女生的热情，凤栩只感到高兴：“香月同学，有什么问题呢？”
　　姓香月的女孩捧着翻开的书本，与莲擦身而过，先跑到了讲台的旁边。
　　“咳……”莲捂住鼻子小小咳了两声，他从来就讨厌女生身上的那种廉价香水的味道。
　　不过，香月的香水有点特别，好像在香味里面渗着点其他什么东西的味道，大概是哪些新兴品牌的试售香水吧，不过不太好闻就是了。
　　莲回到座位上，静静地等着。
　　下课以后，有些接着还有课程的学生有时候会留在教室里，下一节课之前离开。
　　听取小道消息是莲擅长却并不热衷的事情，只不过，可是聚集在科室另一个角落的几个女生会不会聊得有点大声了？
　　“……对啊……好像……下课都在等着老师……”
　　“……嗯……注意到呢……”
　　“喂我说……一定是喜欢老师吧……”
　　“……对……马上就跑过去……”
　　断断续续的，莲猜得到，她们谈的应该就是香月。
　　也对，表现的如此出面，想别人不说闲话也难吧。
　　可惜的是，凤栩一点要玩师生恋的意思也没有。
　　很快，香月的问题大概得到了解决，她向凤栩道了谢，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
　　莲站起身子，走到凤栩面前。
　　“莲，我们走吧！”
　　说实在的，莲不太喜欢凤栩总把他当作小猫，可是下巴被轻轻搔着的舒服感觉让他把怨念都压了下去。
　　没走出两步，莲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带，鼻子凑到他的颈项处嗅了嗅，然后低声抱怨：“你浑身都是她的香水味。”
　　凤栩失笑：“女生都爱漂亮嘛！……对了，今天晚上来我家吧！”
　　“我要吃鱼。”莲想念凤栩做的猫鱼很久了。
　　身后的女生仍然在乐此不疲地聊天，很多男生不明白为什么女生之间能有这么多话题。
　　莲跟着凤栩走到凤家的屋子门前。
　　“你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什么人？每次来这里都难受死了。”莲往凤家隔壁住着一对年轻人的屋子看了看。
　　莲每当经过这里，都惯性地以那间屋子为中心，尽可能拉远它与自己的距离来走路。
　　他也不想那么突出，但那边传来的湿气总让他不舒服。
　　“不知道呢……也许他们家喜欢养鱼哦！”凤栩没有说什么，然后按响了自家的门铃。
　　屋子里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门被打开，充满朝气的声音响起：“爹爹！”
　　“小萌，去把冰箱里的猫鱼拿出来解冻吧！”凤栩的话才说了一半，一只黑猫从他身后窜了出来，轻快地跳进屋子。
　　“知道！”接着，凤萌便紧随着溜进厨房的黑猫去完成爹爹交待的任务。
　　不知道怎么回事，尽管这只猫儿对别人不怎么理睬，还是很讨凤萌喜欢。
　　这黑猫跟着放学回家的凤栩过来吃饭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谁也没有探究它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不过有一点奇怪的巧妙，就是凤亦在家的时候，它从来没出现过。
　　凤栩在厨房处理猫鱼的时候，黑猫总会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大概是在等待吃食。
　　凤栩往身上套上围裙，把还没完全解冻的巴掌大的猫鱼洗干净。
　　可是，才洗了两尾，就被脚边的一声猫叫叫停了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猫已经来到脚下。
　　它一下跳到流理台上，用爪子掰住凤栩的手，伸长脖子往凤栩手上的猫鱼一个劲地嗅。
　　“你先等等，很快就可以吃了哦！”凤栩看见黑猫心急的样子，误以为它是太饿的原因，于是开口安慰道，毕竟这家伙尽管活了三百年，最根本的本质上还是一只猫。
　　但是，黑猫没有听凤栩的话，还是一味用鼻子朝鱼身上凑，最后停在鱼那浑浊灰色的眼珠上。
　　然后，黑猫用锋利的爪子划开了猫鱼覆盖在眼球上的一层薄膜，张开嘴巴用小小的舌头在□的眼珠上舔了几下。
　　“莲？”对黑猫的行为有点理解不能，凤栩用询问的眼光看向静静盯着猫鱼，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的黑猫。
　　黑猫抬头，眨眨眼，然后跳到地上，坐回角落里。
　　晚上，黑猫把盘子里的鱼吃得一干二净。
　　走的时候，凤栩把黑猫送出门。
　　黑猫变回戴眼镜的少年，对凤栩说：“等我证实一件事情之后，谣言很快就会消失。”
　　然而，凤栩再追问，莲也是什么话都没说。
　　翌日，也有凤栩的课。
　　莲坐在科室最后面的座位上，安静得就像他从来不存在。
　　不管什么时候，他总习惯把自己隐藏起来。
　　凤栩站在讲台上，背向学生写着板书。
　　下面的莲手中拿着笔，旁人看上去他十分认真地在本子上记着笔记，但实质上他的脑子完全在想着别的事情。
　　今天早上，莲很早就回到学校，冒着眼睛会瞎的危险到学校的图书馆里去找电脑上了学校的论坛。
　　那张散播有关凤栩的谣言的帖子，才发出三、四天，回复已经超过一千了，论坛的管理员也不知道是装着看不见还是对这个话题也抱着兴趣，这张帖子没有会被删除的迹象。
　　笔记抄了一半，莲停下笔，用手支着下巴，微微低下的头让刘海适度的挡住了他的视线。
　　香月就坐在离他不远的斜前方。
　　心里暗中对待会儿的计划作了个安排，收回心思，继续把没抄完的笔记完成。
　　看一下挂在科室前方墙上的时钟，两个小时的课快要到时间了。
　　凤栩讲课的模式莲再清楚不过，从他总结的字词里知道可以提早一点下课，于是也合上书本。
　　不过，莲的眼睛一直看着的不是凤栩，而是香月。
　　看着她收拾上课用品，走向凤栩的时候，莲动身了。
　　“老师，我想……”香月提着袋子，手上拿着笔记本，估计也是想向老师请教问题，但是这次却被另一个人打断。
　　“老师，我想向你借本书。”大步流星比香月快一步走到凤栩身边的正是莲，“对不起，香月同学，我有点很重要的事情。”莲拉着莫名其妙的凤栩就走，还回头看了香月一眼，说话口气非常不善，一点也没有道歉该有的态度。
　　“啊？……哦……”被突发状况吓到的香月也是一脸不知所措，等到她反应过来做出回答的时候，前面的两人已经走出很远。
　　可是，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就这样由着他们离开，她知道这才是自己发挥长处的时候。
　　修读神灵学并同时报读新闻课的她，知道什么时候是观察目标的最好时机。
　　“莲？你要借什么书那么急呢？香月同学有问题没解决啊！”被动地被莲拉着快速大步走的凤栩差点拿不稳手上厚重的书本，一边加快步速一边问。
　　“没错，非常急，跟我来就是了。”完全是反抗不能的帝王性格，莲朝着凤栩的办公室走。
　　带着凤栩穿过学校的庭院，绕过走道里的学生，来到凤栩专属的办公室。
　　凤栩是学校里唯一讲授这个奇怪科目的导师，受到的待遇自然不低，连办公室都是独立的，隔音设备优良，还有独立的书房。
　　把凤栩拉进办公室，一手关门上锁，还走到窗边往外面仔细留意了一下，才把窗帘拉上。
　　顿时，这个办公室马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
　　刹时之间周围的环境静了下来，几乎到了引起耳鸣的地步。
　　刚才的行走速度对于莲来说才是常速，但对于凤栩这样的普通人那是小跑。
　　凤栩微微的喘气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着。
　　“到底什么事情呢？”凤栩疑惑大增，借本书需要关门关窗拉窗帘？
　　可是，莲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一把将凤栩压在旁边的办公桌上，让他背部撞得生痛。
　　凤栩有点被吓到，背上的疼痛成功地让他低呼一声，再次看向莲，已经看到他身上的猫耳朵和尾巴。
　　“干什……嗯！”老实说，凤栩现在混乱到极点了，他根本猜不到莲现在这是干什么，刚刚要问话就被莲一爪子捂住嘴巴，还被对方示意不要说话。
　　话说不了，只好安静下来。
　　凤栩发现，莲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一双金黄的眼珠在幽暗的室内不断地四处瞧，大耳朵不时动一动，好像在捕捉什么声音，鼻子还不断在他身上到处嗅。
　　头发，袖口，衣领，莲循着这些地方寻找的他要确定的那个味道。
　　最后，莲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凤栩的双手上。
　　松开按在凤栩嘴巴上的手，莲捧起凤栩的双手，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掌心。
　　然后，莲低低轻笑：“找到了。”
　　伴随着凤栩满头的问号，莲放开对凤栩的压制，用残留着凤栩掌心的味道的舌尖舔拭着薄薄的双唇：“那张帖子我帮你删了吧。”
　　“嗯？可是你不是怕……”
　　“我有我的方法。”
　　凤栩没有回驳，因为莲没有十足地把握，不会这样确实地说出一件事。
　　现在，就只有等待莲帮他解决问题了。
　　下午六点，学校逐渐变得冷清起来，该散的都散了。
　　无人的走廊，只有香月一个在走着。
　　前面就是图书馆，基本每天有空闲的时候，她都会来这里使用电脑。
　　至于内容，都是查看一张她用假名发出的帖子有什么新的跟贴，接着是发放消息。
　　开电脑，连接，查找网址，进入论坛，一连串每天都在做的动作行如流水。
　　每天，她都会留意着在女学生之间人气颇高，甚至在男学生之间评价也不低的凤栩，凭着自己是新闻课的优异学员之一，加上一项不为人知的特殊技能，窥探着别人的事情。
　　在论坛上的第一页，一眼就看到了那张一直维持在顶端的帖子，回应的消息已经达到一千四百多。
　　香月心里喜滋滋地想，这样，老师他就没有办法了吧？
　　学生之间的讨论一定会为老师带来压力，尽管其他教师对凤栩比较维护，但他不可能再这样无动于衷的，必须要采取办法才能消灭香月制造出来的谣言。
　　打开帖子，准备把刚才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事情用来更新帖子的内容。
　　图书馆里，除了从窗外不时传来的一两声鸟鸣，便是电脑主机工作的声音。
　　仔细组织了一下脑海中的内容，打开对话框输入，连续不断的键盘敲字声清脆地和散播秘密的紧张感在静谧的图书馆里回荡。
　　“啊……又要把我跟凤栩的事情说出去么？”突兀的第四个声音出其不意地在自己耳边响起，香月顿时吓得飞快地打着字的双手霎时停顿下来。
　　身体没有接触到对方任何带有威胁性的接触，但却不能动弹，仿佛被人钳制着全身的神经一般，双手僵在半空中。
　　香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香月的脑袋旁边，出现一张冷冷的脸孔，黑发的少年跟她的距离异常的近，越过她的肩膀，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段香月输入了一半的话。
　　“……黑发……办公室……师生……同性恋……”用着平凡得就像在看报纸的语气，莲读出一些字眼，“……嗯？猫耳朵和尾巴？宠物游戏？……你看得到我们刚才做的事情么？不过……凤栩的办公室算是密室吧？我真是好奇你是怎么看到的呢？”
　　香月只能靠着眼睛的余光看到莲的一点影子，不过却能从他毫无感情的口吻中想象到他现在的表情。
　　冷汗顺着她的脸滑落。
　　“……猫耳朵和尾巴……你看到的是这些吧？”
　　下一秒，出现在香月眼前的，是另一双浑圆的金黄色的纵瞳，脖子被一种毛茸茸的带有生物体特有的柔软感的东西缠绕着。
　　这个突如其来可把香月吓得不轻。
　　用尽力气推开近在眼前的莲，香月极力地保持镇定：“你是什么东西？”刚刚绕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仿佛有生命一般，还带有着不算明显的该称作“体温”的温度，他的眼睛和耳朵更是一点瑕疵都找不出来。
　　“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一只宠物而已啊！你不会用‘眼睛’看了凤栩那么久，就连跟他走得最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吧？”音量不大的话语中，明显透出带有敌意的讽刺，“你以为这样做，凤栩就会选择你么？”
　　莲不以为然说出的这句话，明显踩到了香月的禁地。
　　“我喜欢老师而已！！有什么不对？！我只是用别的方法让老师选择我而已！！”香月猛地爆发出来，用力地吼着，把自己渴望的事情全部喊了出来。
　　“真是自以为是……你这样只是让他困扰而已。”莲悠然地舔了舔自己的手背，“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敢打赌，他宁愿真的选我也不会要你的。”
　　莲毫不留情的话语，很容易就把香月击溃。
　　无知的女孩颓然地坐在地上，紧握的手让她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电脑的屏幕还在发着光亮，那段还没完全输入的“秘密”，就停留在了不断闪动的光标处。
　　在香月的掌心，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那道划痕在香月自己的指甲的刺激下，慢慢裂了开来，里面有一只眼珠，与普通人脸上的眼无异。
　　“……我这么努力去接近他……他也只把我当作学生看么？……”晶莹的泪水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光芒，“……我只是……喜欢老师而已……”
　　她翻转手掌，与那只眼睛对视。
　　莲看着无助的女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在凤家，莲嗅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那股从猫鱼的眼球上尝到的味道，跟香月身上的味道一样。
　　眼球的表面都有着一阵腥锈味，香月使用了香水来隐藏这股从她掌心里散发出的味道，可是没有料到自己身边有一只动物看穿了自己的计划。
　　“眼睛”，大多是以“双”为单位，香月把一双眼睛中的一只留在凤栩身上，好让自己身上的那一只能够知道对方的处境和状况。
　　香月以为，得到“眼睛”，只要能够利用它，就可以和她爱的人在一起。
　　但是，没料到使用的效果与自己想要的完全是南辕北辙。
　　“只有一只么？”莲问。
　　香月缓缓点点头，抬起头，透过覆盖在自己原本的眼睛上的泪水看着莲。
　　“只有一只”，代表着变做百目鬼的进程只是刚刚开始，用作“窥视”的时候视野并不清晰，所以刚才莲跟凤栩在办公室的那段时间，香月能看到的只是模糊的影子。
　　因此，她在窥视别人的时候，却没能发觉自己正被另一个比她更敏锐的人反看着。
　　只要随着窥视的次数的上升与程度的加深，眼睛的数目就会越发增多，眼球会出现在身体的每一部分，宿主所能看见的事物也越发清晰，能看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但是，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等到眼睛的数目达到饱和，也就是一百只，宿主就会被眼睛控制。
　　幸好，在香月越走越深之前，被莲发现了。
　　莲在香月面前蹲下来，翻开她被“眼睛”寄生的右手：“会痛，忍着吧。”然后伸出刀锋一般的指甲，猛地刺向那只诡异的眼球。
　　突袭让“眼睛”来不及闭合起来，脆弱的本体一下子就被击溃，整个掌心被刺穿的错觉让香月痛呼一声，眼珠化为脓血一样的粘稠液体，眼皮一样裂开的皮肤逐渐合起来。
　　莲用手指按住那个裂口，口中念念地说着什么，一股暖流通过指尖留进香月的手。
　　“用清水洗干净，当作普通伤口处理就没事了。”一段时间后，莲放开香月，站起来，戴上眼镜，耳朵和尾巴慢慢消失不见，头也没回地走出门口，“以后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图书馆恢复了寂静，窗外传来一两声鸟鸣，就好像莲根本没有到过这里来一样。
　　香月呆呆的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掌心那道血痕。
　　好久一阵子，她才扶着椅子站起来，走出阅览室，洗干净手上的脓血。
　　坐回电脑前，她想了一下，移动鼠标，把刚才打上的内容全部删除，在对话框中打上新的内容……
　　第二天上午没有课，凤栩终于可以在家睡个懒觉。
　　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其他老师谈着话，告诉凤栩，在学校论坛上发出那张引起轰动的帖子的那个学生已经主动承认，那帖子的内容是捏造的。
　　这样，一个大问题终于解决了。
　　凤栩自然是松一大口气。
　　可是，好景并不常，疑惑解除了没多少天，又出现了异常状况。
　　但是这次，要解决的问题不在网路上……
　　办公室中，凤栩放下笔，是时候上课。
　　捧起那本厚重的看得入迷的资料集，关上办公室的门离去。
　　走至楼梯口，突然身边多了个人，然后自己的手掌碰到了另一只温度比自己高的手，抱在怀中的重量骤然减轻。
　　“真怕你会摔跤。”莲抱过那本资料，口气依然听不出有否关心的成分。
　　“谢谢！莲真是关心我哦！”凤栩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令人误会的话。
　　进了科室，莲放下资料，跟凤栩谈了两句，回到座位。
　　两个女人等于一千只鸭子，只要有三个以上的女人在的地方，莲都会觉得那叫做“吵闹”。
　　“……我就说嘛……嘻嘻……”
　　“太萌了吧！……师生恋……”
　　“好配哦……”
　　“……说不定是年下哦……”
　　女生们谈得肆无忌惮，兴奋得控制不了，还不时往莲和凤栩的方向瞧。
　　莲耳朵尖，马上皱起眉头，抬头看看那群女生，几个热闹的女生马上心虚地收回视线，减低音量。
　　莲狠狠地翻过一页书，冰冷的目光投向那边的香月。
　　手上还包着绷带的香月立马无辜地猛摇头。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悟性原来是这么低的。
　　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刚刚传出谣言的那些天，时不时也会听到这类谈话，可是自己竟然天真的以为她们在谈的是凤栩跟香月，压根不会联想到正是谣言主角其中一人的自己。
　　现在好了，他恨不得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留意到那个让凤栩烦恼的谣言，让凤栩自己一个人继续无可奈何好了！
　　讲台上的凤栩，看着角落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气得差点一爪子把书本撕掉的莲：那小家伙在气什么呢？

　　番外之一——人鱼

　　番外：人鱼
　　“店长！那么我先走了！接下来的拜托你了！”充满朝气的年轻声音，为夏日午后的便利店减少了一点酷热带来的不耐感。
　　“是！辛苦了！”在便利店仓库里面的店长把地上的箱子搬上货架，回答了一声。
　　这便利店在比较偏僻的角落，平常没有多少生意，最多的也只是一些住在邻近的妇女来买点调味料，或者小孩子来吃两颗糖果。
　　但店长也乐得自在，妻子留在便利店楼上的家中打理家务，孩子每天上学，这放假期间来帮忙打工的年轻中国人的确帮了自己不少的忙，办货，盘点，什么都在行，虽然工资不高，但做什么都尽心尽力，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少有的细心。
　　扛着球棒，背包的袋子上吊着晃悠着的一只棒球手套，一只有点脏的球被怀纾抛到半空，然后没有一点偏差地落回他宽大的手中。
　　店长说，要好好陪妻子去一下旅行，所以要休店两个星期，还笑着说会带手信回来，所以未来的几天，怀纾要想一下有什么事情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悬挂在半空的太阳猛烈得避无可避。
　　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只能听见环回立体声一般的蝉鸣。
　　再往前走，就是一条横穿过这条街的河。
　　而棒球场，就在河的另一边，按照这个方向一直走到河边就能看见，这一带的棒球迷经常聚在那里。
　　才走了那么几分钟，已经可以热得汗流浃背。
　　稍微低下头，好让帽子挡住阳光，带着太阳帽的头顶被太阳烧得火辣辣。
　　煽动着手掌，虽然带来的风微不足道，但聊胜于无。
　　有节奏的脚步沿着那条每天必走的路线来到河边。
　　才刚刚踏上桥，口袋里的手机马上不停地响。
　　“喂喂～我是怀纾！”
　　“好久哦！就差你一个啊！快点快点！”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催促了，还隐约能听见棒球队员练习的口号声。
　　“是是！我知道了～”一边答应着，怀纾小跑着赶往目的地。
　　在这种温度的夏天，也许跑起来让皮肤感受到空气的流动，比慢悠悠小心翼翼地走着还要来得舒服。
　　但跑不了多远，怀纾忽地减慢了速度，继而停下来。
　　扶正一下帽子，他四处张望着。
　　应该不是错觉，刚才好像听到了小孩子的呼叫声。
　　静下心，仔细地集中了精神。
　　果然，又一声微弱的而短促的求救。
　　怀纾连忙循着那微小声响的来源寻找着，穿过倾斜的草坪来到河边。
　　对比起其它浅到只能浸过脚踝的河，这条河算是比较深，这一带的话水深大概有一人多，一个成年男子脚要是碰到河底的话，水也能没过头顶。
　　这样说，要是刚才那呼叫声是因为小孩子掉到水里而发出的求救就很危险了。
　　怀纾一眼看到在河中央有个什么东西在扑腾着，貌似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可是情况有点不对。
　　看着那孩子拼命往上游，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往下拉。
　　没有多想，怀纾马上扔掉球棒和背包，甩了鞋子跳下河。
　　快速地游到孩子身后，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好让他能够呼吸，然后尝试往河岸边游。
　　不过，事实证明怀纾没有猜错，的确有些什么东西扯住了孩子的脚。
　　没办法之下，怀纾只能一手承托住孩子的头让他能露出水面，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潜到水下面，使劲伸长手去碰孩子的脚。
　　水底下很黑，要看清楚下面很是困难，正对着这上面的桥成了阳光照射这一带河面的障碍。
　　五官都被水包围着，什么感官都朦胧了，怀纾好不容易终于够着了孩子的脚。
　　孩子能呼吸以后，大概知道自己能获救，也就没挣扎得十分厉害。
　　沿着小腿，怀纾往他的脚踝方向摸索着，感觉到一堆什么滑腻的东西缠绕住，抓也抓不住，应该是水藻一类的什么水底植物。
　　以前，这河里也发生过有人遇溺的事件，就是被那些触手般的东西拉住上不来造成的，所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在这里游泳，何况还是小孩子。
　　这些东西就跟死神一样，你越是挣扎，它就越把你往下拉，拉得越紧，就越痛苦。
　　想要把水藻连根拔起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怀纾只能尽量让缠住孩子的脚的那一圈空出位置，让他能够把脚抽出来。
　　那些摸上去像涂了层油的东西像打了死结般，任他怎么扯也扯不动，又怕弄痛了孩子。
　　在他脑子快速转动寻找解决方法的过程中，猛地想起了，如无意外，自己的裤兜里应该还有一个可以用来救命的东西。
　　快要没气了，怀纾浮上水面，用力的呼吸着。
　　孩子明显没有刚才那样慌张，只是仍然本能地扑腾着手脚，看见怀纾上了水面，马上抱紧他的手臂，小小的身体不断的颤抖。
　　大脑的缺氧，加上刚才在水底的猛烈活动，怀纾有点吃不消。
　　抱着孩子，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扬开笑容：“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
　　尽管孩子还是颤个不停，苍白的小脸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还是点点头。
　　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把美工刀，告诉孩子不要紧张，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底，推出刀槽里薄薄的刀片，抓住那堆水藻小心地切割起来。
　　不时摆动着双脚好保持平衡，不消多时，终于把那东西切断，然后托住孩子的脚用力一推，把孩子推上水面。
　　孩子感觉到自己没有了束缚，马上使劲往岸边游过去。
　　心头大石滚到地上，怀纾也蹬一下腿，想要浮上水面。
　　可是，似乎不太幸运。
　　他感到，自己的脚好像被往下拉。
　　刹那间，怀纾充分了解到“无奈”这个词应该如何使用。
　　他没有乱动，因为水藻跟沼泽一个道理。
　　幸好手上还拿着刀子，于是他弯下身子，曲起腿，拉住脚上那撮可恶的东西，开始解决问题。
　　水藻并不是多么坚韧的植物，可是它就是有办法把你缠得心慌。
　　现在，怀纾手上的刀好像失去了作用，无论从哪个角度如何用力割，它还是越锁越紧。
　　很快，怀纾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大脑加速缺氧的窒息感。
　　心开始有点惊惶了，有种周围的水藻越发增多的错觉，耳朵被河水包了个严密，不知道自己的心跳究竟是经由河水还是直接传给自己的听觉，只听见强烈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被失真的放大，急速得好像快要停下来。
　　人越是紧张，越容易犯错。
　　手里的刀一滑，怀纾想抓也抓不住。
　　伸出手去捞，偏偏手腕也被缠上。
　　眼看着红色的刀子慢慢下沉，最后没入了成堆的黑色水藻里消失不见。
　　怀纾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从来很乐观，可是难免会遇到绝望的事情。
　　例如现在。
　　他离水面其实一点也不远，但即使是那么短的距离，在你动都不能动的情况下，那边的空气还是如此遥不可及。
　　水底很黑，上面的光透过河面，让怀纾能看见上面被扭曲的事物。
　　站在岸上的那孩子，好像在哭喊，在求救。
　　突然，头脑一阵猛烈的昏晕，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晃动起来，肺部承受不住对空气的渴求，确实忍受不住张开嘴呼吸，水流一下子涌进鼻腔跟口腔，呛得难受。
　　怀纾在想，原来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的啊……
　　咳了两下，感觉肺部进的水更多了，人也变得迷迷糊糊的。
　　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觉得水底的黑暗也被那边灿烂的阳光不断渲染，周围逐渐变成一片光亮的白色。
　　大脑快要停止运作了。
　　……放弃吧……快点结束掉好了……
　　死亡原来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放弃挣扎，安安静静等待那一刻的来临，就能够什么事情都不担心了……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怀纾感到自己的手好像碰到了点什么东西，冰凉的，有点滑腻。
　　然后，自己的脸被拍了拍，意识顿时被唤回。
　　承受不住，再次咳了几下，气管受到河水的刺激，呛得要命，连肺部都疼痛起来。
　　原来这个时候还是能觉得痛的。
　　张开原已闭合的双眼，所看到的依然是一片黑暗。
　　……不对，除了黑色，还有一个雪白的影子。
　　可是那个影子好像被包上一层磨砂纸，除了勉强看得到那是个人的身影之外，什么也不清楚。
　　然后，怀纾的唇被一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覆盖上，久违的空气自口腔进入。
　　可以呼吸是一件那么幸福的事情。
　　贪婪的吸取着宝贵的空气，怀纾本能的贴近那个软软的东西。
　　很快，怀纾便清醒起来，思想回路跟所有感官都恢复过来。
　　他跟那个白色的人影靠得很近。
　　眨了眨眼睛，怀纾看得见眼前的是一张脸，一张带着黑框眼镜的男性脸孔。
　　面前的陌生男子看到他的眼睛再度张开，便离开他的唇，手伸向怀纾被水藻绕紧的手。
　　男子游得毫不费劲，周遭的水对于他形同虚设，仿佛没有丝毫阻力一般，一脸的冷静自如更像是呼吸顺畅一样。
　　他握住怀纾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男子背对的身躯挡住了怀纾的视线。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怀纾手腕上的水藻很快就被切断，男子游向他脚的方向，才两三个动作，让怀纾的脚也得到了自由。
　　男子回过身，环住怀纾的手臂，向着河面的那片光亮游过去。
　　浑身乏力，怀纾只能靠着男子的力道往上浮，自己一动也不想动。
　　迷糊之间，他看到男子那凉凉的手上，有一点闪闪发亮的东西，很美丽，很耀眼，犹如宝石一般。
　　渐渐接近水面，怀纾听到了河岸上有很多人声。
　　然后，救下他的那个男子用力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水面一推，怀纾只觉得刹那之间大量的空气灌进口和鼻，狠狠地咳嗽了几下，吐了几口水，再被岸上的人拉扯了上去。
　　河岸上的几个人正是棒球队的队员，刚刚溜出来偷懒的时候听到这边有个小孩在哭喊，于是过来看看。
　　到达这里的时候，正见到河里面有人浮起来。
　　怀纾稍稍缓过劲，马上紧张地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又问身边的人：“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衣白裤戴着眼镜的男生？”
　　听到这样的问话，其他人情不自禁相互对望一下，都不约而同地一脸茫然：“只有你跟这小孩啊！”
　　旁边的小男孩，还是抽噎着，不过没有大碍。
　　怀纾再次看了看河水，恢复成平静的镜面，河里面有什么，根本无从考究。
　　最近，怀纾很喜欢去图书馆，因为他留意着一个人。
　　每一次，怀纾总会坐在最角落的靠窗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可以看到管理台的工作人员。
　　他注意着的那个人，就在那里认真工作着，记录着图书馆里书本的进出。
　　今天，下起了半大不小的雨。
　　怀纾收起雨伞，走进图书馆。
　　随手拿了本生物研究学的书，然后坐回那个位置，偷偷瞄着管理台。
　　今天因为便利店要进货的原因，来晚了，所以在这接近闭馆的时间，还逗留在图书馆的人不多。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回想一下，那次的遇溺事件好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吧。
　　到现在，怀纾还是记着那个救了他的男子，只是印象不太真切。
　　当时的视觉很模糊，能记住的，就是他戴着黑框眼镜，还有他的手很纤细，很冰凉。
　　对了……他的手上好像好有些闪闪发亮的东西。
　　于是，打那之后，留意戴眼镜的人和他的手就养成了习惯。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大概是想感谢他吧。
　　近来怀纾留意着的那个图书管理员，跟他印象中的他很像，可是不敢确定。
　　要是贸然跟他说“你就是那次救了我的人吧”，大概会被当成傻瓜……
　　所以，怀纾慎重的决定，先找到实质证据。
　　之前无意中在这里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搬着一叠书本从自己身边经过，一头短发带着淡淡的水汽。
　　马上，怀纾的脚步就好像被定在地上一样，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差点就开口把他叫住。
　　但……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也就仅仅是张开了口，发出那么个单音节，就止住了。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怀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人——虽然自己一直努力记着他的手，和他的唇。
　　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
　　走了一个……走了两个……渐渐地，就只剩下两个人。
　　他和他。
　　离闭馆的时间还差五分钟。
　　怀纾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偷偷的把目光投向他的方向。
　　在室内的柔和的灯光笼罩着那边的人，不知道是眼睛累了还是错觉，怀纾觉得他变得有点朦胧，就像那时候一样。
　　他依然安静地坐着，低头在看书。
　　怀纾知道，没有他要处理的事情的话，他就会像现在一样，静静地埋首在书本中。
　　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可是，怀纾很想接近他。
　　目光回到桌面上那本自己看不太明白的生物研究学的书上，思考了一下，大概跟他借书是最好的方法吧。
　　度量了一下，怀纾合上书本，站起来，小心翼翼来到管理台前。
　　“那个……”尽量装做平常地开口。
　　可是，似乎心不在焉的并不止怀纾一个。
　　那个安静的管理员貌似被吓了一跳，拿着杯子的手抖了抖，里面盛满的水溢了出来，差点弄湿他面前的书。
　　“啊！对不起！！”怀纾顿时慌了神，看见旁边闭馆之前他会用来清洁书架的抹布就马上抓起来把桌子上的水吸走。
　　管理员立马抽起书本放到一旁，想伸手拿那块抹布。
　　可是奇怪的是，他好像在顾忌些什么，伸出来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有点不自然的藏在身后。
　　麻利地整理好桌面，怀纾一个劲地道歉，但管理员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个……我想问一下，馆里有这本书么？”怀纾抽出一张报纸，上面介绍了一些近期出刊的书，指着其中一本询问道。
　　管理员接过报纸，看到那本书的名称时呆了一下，抬头看看怀纾，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又慌忙低下头，然后颔首，走出管理台。
　　怀纾连忙跟在他身后。
　　终于可以毫不避忌地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人，怀纾感到莫名的欣喜。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他很高，比自己还高，大概是运动得少，身材不算太健硕，不时看向旁边书架上的书的侧脸有着好看的曲线。
　　不一会，他停下来，站在一个海蓝色的书架前。
　　那本书在书架比较高的地方。
　　自然反应的使然，管理员想拿起那本怀纾要找的书，可是伸到半路的手就像刚才一样，急急地收了回去。
　　那么一点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怀纾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东西。
　　用带着笑意的目光看着管理员，把他的慌张全部收进眼底。
　　“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么？～我够不着～”看到时机到了，怀纾马上挂上一副无害的笑容。
　　管理员还是没有说话，但不像那种有想说话的样子。
　　一年过去了，管理员的头发长得有点长，细碎的发丝挡住了些许因为困窘而微红的脸。
　　但管理员没有考虑太多，还是伸出手去拿那本书。
　　怀纾也伸出手，但他抓在手里的，是对方的手。
　　管理员直觉马上想把手抽回，可是无奈力气没有常年运动的怀纾大。
　　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敢正视怀纾的脸。
　　偏偏这种回避的目光，怀纾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认得我吧？”尽管这是个问句，可怀纾却用坚定的语气说出来。
　　怀纾手里的他的手，一如记忆里的修长而冰凉，手背的位置覆盖着一层坚硬的薄片，一层叠一层。
　　怀纾笑着，放开他的手，那种遍布在他手背的东西被展现出来。
　　那是鱼鳞。
　　一片一片扇形的薄片排列在一起，薄得透明，在图书馆温温的灯光的照射下，并不平整的表明折射着各种奇异的色彩，犹如剔透的钻石。
　　“终于找到你了！我一直都想补上一句……谢谢！”
　　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子愣住了，有点呆地看着怀纾阳光一样的笑容。
　　然后，仿佛被那种灿烂的光芒渲染到，他搔了搔一头未完全干透的短发，笑了。
　　他递手，在旁边的书架上拿过怀纾要找的书。
　　《海底的歌声》，讲述一条不会说话的人鱼，从孤独一人到找到另一个愿意陪伴自己，一生不离不弃的人的漫长过程。
　　渐渐地，人鱼手上的水汽在空气中消散，晶莹的鳞片亦消失无踪。
　　天已经黑下来，外面的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频密地落在地上的雨点组成了一首清脆的歌。

　　第十一话——茨木童子 前章

　　第11话：茨木童子 前章
　　祭典——一个代表着喜庆的名词，也是盛夏的日本其中一个重大的活动，每逢到了这个节日，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穿上最好看的浴衣，到祭典来享受着热闹和欢乐。
　　所以每逢这一天，凤家的孩子都会特别兴奋。
　　“爹爹！大哥二哥！快点快点噢！～”凤萌提着个别致的小包，站在家门口作小跑状，不停的往家里催促，一身淡粉色的樱花图案的浴衣，对于对中式衣着有着特殊情结的凤萌来说可说是难得一见。
　　凤家隔壁的那对年轻人早已经出门，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样子，凤萌也只好按耐住强烈的好奇心，毕竟打扰人家的二人世界可不是凤萌的作风咩！
　　看看大厅的钟，距离约了凉音的时间不远了，终于看见大哥把二哥从楼上拖下来：“快啊～不要磨蹭！”
　　凤亦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仓促地跟在身后，其繁忙程度更甚于周总理。
　　最后，凤栩也准备完毕，带上钥匙，锁上自家的大门。
　　沿途，不少人向着同一个方向走，笑声似乎能不断传染，不仅让因不大喜欢人多热闹的凤亦也带上了点兴趣。
　　走到街角，遇上了喧闹的二人组。
　　“哟～凤亦！好久不见了！”虽然穿着女式浴衣，但良希的行为一点也不淑女……
　　“各位好啊！”和彦依然保持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向各位打招呼。
　　“早啊和子！良希近来好么？”
　　“还是那样嘛……对了我听和子说你交上女友了？！”良希笑嘻嘻地问，完全忽视了旁边正在为他们对他的称呼而大吵大闹的和彦。
　　“……女友？？”凤姓的三个小屁孩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声，排在中间的那个被大哥和小妹怀疑的目光盯得鸡皮掉了一地。
　　“对啊！你不是每天跟女友聊半个小时的电话？！”和彦说的理所当然，还一脸正经。
　　“……”说到这里，凤亦已经知道和彦误会了些什么。
　　“和子猜对了哦！！～”凤萌在凤墨忍笑忍到内伤的情况下插嘴。
　　看着走在前面的一堆孩子，凤栩觉得，要是能这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
　　凤栩觉得，自己也许会照顾着他们，直到他们不需要自己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凤栩竟然会开始考虑这些问题。
　　“悲观”是每个人都会产生的一种情绪，只在于它时间持续的长短和出现的频率而已。
　　“老师。”身旁毫无先兆地多出一把平静而熟悉的声音。
　　凤栩收回那些对于的忧心，顿了一下，扬开笑容：“莲，又偷溜出来了么？”
　　“爷爷和奶奶需要休息。”家里的那对老人年纪越来越大了，所需要的休息时间也越来越长，莲已经习惯适时回去照顾他们的生活。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担心，所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
　　所以相反的，能在工地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活了三百年，看过不少死亡，但他竟然会觉得有点不舍。
　　“莲也会喜欢热闹的地方？”凤栩觉得有点好奇，他不觉得莲会是来祭典的人。
　　凤栩的问句并没有换来莲的直接回答。
　　每一次，意外发生的前夕，莲总会用带着点意味的眼神看着凤栩，可是从不会告诉他事实。
　　被眼镜挡在后面的乌亮眼瞳闪了闪，然后薄唇弯成一个好看的角度，腰带的末端被他灵活的手指玩弄着，淡淡的声音隐约渗透着些许饶富兴味。
　　“猫总是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不是么？”莲看着前方，笔直的路上，两旁是琳琅的小档摊，凤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是能看到的，也只是前面那群孩子的背影。
　　收回视线，凤栩无奈的再次发现，自己不了解这个神秘的学生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华灯初上，在这条通往神社的整一条笔直的大街两旁，档摊可谓千奇百怪，最常见的捞金鱼，射手枪这些档摊前面堆满了小孩子。
　　这些活动虽然平凡，每一年都会有，可是他们就是玩得不亦乐乎。
　　提着小袋满满的金鱼，凤萌兴奋地挽着凉音的手臂走在最前面。
　　手上的金鱼是凉音送的，总是会做娃娃送给凤萌的凉音，有一双灵巧的手，一个纸网捞了六条金鱼，在一旁看着的凤萌一个劲地哇哇大叫。
　　前方，有一个地方聚集了密度很高的人群，还听得到似乎有主持人用麦克风说着什么的样子，看来是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于是凤墨跟凤萌就拉着后面一群人拼死拼活往里挤。
　　来到了前方，就看见一个排场不小的舞台，布景板装饰得很是花俏，还写着“情侣试胆大会”的字样，穿着颜色很猎奇的浴衣的男主持人手拿麦克风，鼓励着在场为数不少的情侣参加。
　　“……来吧～只要顺着小路到神社里拿到指定的物品，就能够得到优胜奖哦！看这双手镯多好看～全日本只有一双！是你们爱情的证明哦！！”在主持人的带动下，气氛越来越热烈，看来不少情侣有参加的打算。
　　好奇地伸长脖子，凤墨看到在主持人身旁的那个玻璃台上，放置着一双手镯，一只暗蓝色，另一只淡红色，表面还烫上银白色的花纹，金属的质感反射着莹莹的流光，甚是好看。
　　“啊～好漂亮！我想要！”凤墨眼睛在发光，一个劲拉扯着凤亦的衣袖。
　　“……你小女生啊？喜欢这样的东西……”凤亦对这些饰品一向没有什么感觉，黑线地看向他哥。
　　“二哥！大哥想要嘛！我们就帮他拿回来噢！”凤萌插嘴。
　　看着凤萌同样是发光的眼睛，凤亦的黑线更加浓重，心想你也别撒谎啊……
　　“……这种事情别……”“找我”两个字还在口中没来得及吐出来，马上被眼睛发光的两只生物哀怨的眼光看得头痛。
　　对于试胆大会，凤亦可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不就是主办方找工作人员装神弄鬼耍点小花招把那些胆小女生吓个半死，然后让她们的男朋友好好哄她，然后促进感情发展，再然后就是促进人均GDP么……
　　本想让他们自己去参加就好，但是凤家的人都有一个意识，就是不让凤墨到“危险”的地方去……所以，这样下去，会被那两双眼睛看得自责而死。
　　看了看周围，看来良希和和彦的想法跟他一样，早就脱离大队不知道到哪里疯去了……凉音根本整一个刚才自己想法中的“胆小女生”，而且不能充当“男朋友”跟凤萌两个去参加；回过头，父亲就不可能了，那种年龄差距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父女也是兄妹的关系，然后莲……看他安静地站在凤栩身旁，没有表态，但凤亦就是有种怪异的思想——不能找他。
　　兜兜转转，最后还不是得自己上场么……亏还浪费那么多脑细胞。
　　看见凤亦无奈的叹气，凤墨就知道奸计得逞，把凤萌跟那个可怜人往报名处一推，然后自己在旁边坐享其成。
　　凤萌抄起报名表格，糊里吧唧地填了一通，然后拿到了参赛的号码牌。
　　参加试胆大会的情侣，号码牌到手以后，先要到祭典大街尽头、神社的鸟居下集合。
　　两个人沿着大街一直往前走，看到了一连串档摊的尽头，大概再向前五十米左右就是鸟居的所在位置。
　　从离开祭典范围开始，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喧闹声就变得小一点，灯光也逐渐变弱。
　　有几对也是参赛的情侣拉着手，走在附近，小声地交谈着，不时小小打闹一下，好不甜蜜。
　　凤亦目光呆滞地走着路，心里埋怨：拜托……我们哪里像情侣了啊……
　　这是事实，沿路他们怎么看怎么像兄妹……
　　“……啊！～”突地，凤萌大叫一声，把周围一堆人吓了个遍，“小猫猫……”然后若无其事跑向旁边的树丛逗那只白色的小猫咪玩。
　　“喂！快走啦！”汗颜的凤亦歉意地看看周围的人，提起凤萌的衣领就走。
　　走完了这段几十米的路程，到达指定集合地点。
　　工作人员说明，报名时间到八点三十五分就会截止，全部参赛者到达以后才开始说明比赛规则。
　　看看手表，八点二十分，于是开始等待。
　　……不过，处在一堆卿卿我我的人当中，凤家两只还真是突兀。
　　于是，无聊的凤亦开始一边拉着到处乱跑的凤萌以防走失，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
　　这个神社凤亦不常来，因为一来这边比较偏远，举行新年祭祀都不会选这个又要上山又要下海的神社，二来听说里面很大，分很多个堂，听闻好像有不少人在里面迷过路。
　　加上现在是夜晚，通常无论你多么熟悉一条路，到了晚上，在夜幕的覆盖之下，依然会觉得陌生，好像早上跟夜晚的根本不是同一条路，所以要是进去的话，迷路的几率就会增加。
　　说是“不常来”，其实即便来，也只是来到现在的位置，没有进去里面过。
　　时间将近八点四十五分，主持的工作人员接到通知，所有报名的参赛者已经出发，点了点人数，便开始讲解。
　　“各位参赛者，我来说明一下比赛方法！你们手上都拿着号码牌吧？”工作人员举起手上的号码牌模板，确认是否所有人都拿到了牌子，“号码牌上面的数字就是参赛顺序，这一次的比赛一共有二十一队队伍。现在我们站的地方，既是起点也是终点，一号的两位参赛者先出发，每隔五分钟下一队就可以出发，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能到达神社。”
　　顺着工作人员指示的方向，是一条往上的石砌阶梯，似乎看不到头，阶梯的末端没入浓重的夜色当中。
　　“到达阶梯顶端以后，穿过一片墓地。那片墓地不大，大家勇敢地走过去吧！然后，就要过一条很浅的小河，赤脚就能走过去！最后会到达神社。那么现在，请先来抽签！”
　　工作人员捧着个箱子，每队参赛者都在里面抽出一张纸，然后都被分到一只手电筒。
　　凤亦开了电筒看着手上的纸条，上面有些特别的字眼。
　　“这就是你们得到所需物品的提示！每一队的提示都是不同的，所以没有办法作弊哦！按照指示拿齐所有的物品以后，再回到这里来集合就可以了！全部参赛者完成比赛以后，经过统计用时最短，而且收集物品齐全的参赛者就能得到那双精致的手镯了！”
　　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工作人员再次提醒，沿途要努力记住路的特征，要是真的迷路的话，就留在原地，发现有参赛者出发以后一个小时还没有回来，主办方会派出熟悉环境的工作人员前去寻找。
　　拿起牌子看了看，上面标示着“十二”这样一个字眼。
　　计算一下，凤亦顿时面容有点扭曲，要等到自己出发，还不是要等一个小时？
　　不过，主办方也顾虑到这一点，于是在这段参赛者等待的时间内，让他们轮流说灵异故事来带动气氛。
　　终于，在凤亦几乎变成化石的前夕，工作人员喊到“十二号队伍可以准备了！”
　　工作人员按下秒表的同时，两人踏上石砌阶梯。
　　每一队队伍出发时，其他人都不约而同保持着安静，静得有点诡异。
　　拉着凤萌的手，木屐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清脆的响声在凝结的空气中回荡。
　　猛地想起了饿鬼判官，凤亦马上甩了甩头，把这个恐怖的记忆赶出脑袋。
　　反观凤萌，一点也不害怕，勇敢大步往前走。
　　抬头看看阶梯的前方，前一个队伍已经走得没了踪影。
　　阶梯很长，前面看不到尽头，回头看一下身后，看不到底。
　　“二哥……听说人要是准备死了，就要走这样一段很长的阶梯噢。”凤萌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这样说着。
　　“……你想表达些什么中心思想？”凤亦握着的凤萌的手依然是温温的。
　　“人家想说，人家有种错觉。”凤萌抬起眼睛，水灵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尤为显眼。
　　“你是说……觉得我们快要死了？”凤亦同样看着她，一脸匪夷所思。
　　“错觉！错觉而已噢～”顶着凤亦几个白眼，凤萌笑着说。
　　有些话，该保留就保留。
　　她真的有这种感觉，不过为了不让她哥多想，也只好把这个想法留在心中，自己找出事实。
　　她会有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拥有跟凤亦类似的第六感，而是因为以前的一次经历。
　　回想一下，大概是在自己还是国中生的时候吧？毕业旅行的时候，晚上同班的十几个女生都聚在一起，说要玩百物语。
　　百物语，说起来应该是在日本流传的最广泛的通灵游戏之一。
　　这个游戏的规则非常简单，危险性也不算高，只要游戏的参加者里没有灵感非常高的人存在，通常不会有什么特异状况发生。
　　进行这个游戏的地点并没有特殊的限制，时间的话当然最好是入夜以后。
　　首先要准备一百根白蜡烛，全部点燃，每个游戏参加者手持一支，然后轮流每人讲一个鬼故事，每讲完一个就吹灭手上的蜡烛。
　　当然，这个游戏可以分开连续几天晚上进行，不过游戏人员不能变更，否则就没有意义，也不能达到通灵效果。
　　听说，讲完了一百个鬼故事，吹灭了第一百根白蜡烛以后，鬼门就会开启，会有一种叫做“青行灯”的妖怪把所有讲故事的人带进另一个世界。
　　不过，“听说”而已，那一次的百物语，因为完成的故事接近九十个的时候，凤萌就觉得心堵得慌，而且有好几个女生说不舒服，于是游戏被迫就此结束。
　　现在，就有那种感觉。
　　把手放在胸口，按紧了一下，确认自己的纸符还在。
　　走了好久，也没见到阶梯的头。
　　周围静谧得可怕，连一般的虫鸣也没有，阶梯两旁的密林显得鬼影重重。
　　走得有点累了，凤亦忍不住抱怨起来：“怎么还不到头……”说完还抹一下额上渗出的汗珠。
　　然后，就听到了点微弱的声响。
　　一下，一下，没有什么节奏可言的响声，从阶梯的上方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两个人不由得停住脚步。
　　“那是什么声音噢？”忍不住放轻说话声，凤萌靠近凤亦的耳朵。
　　“……”仔细辨认了一下，凤亦回答，“虽然我很想告诉你那是工作人员在装鬼……但无可否认，那是石子。”
　　那些声响很明显地与鞋子和石板相撞的声音不一样，像是一颗石子顺着阶梯向下滚动的声音。
　　“那是不是工作人员在上面往下扔石子？”
　　“……大概吧。”回答过后，凤亦拉了小妹继续往前走。
　　几秒钟以后，一颗小小的石子从阶梯上滚下，在他们的脚前停了下来。
　　“对吧！是石子！啊哈哈哈哈～”
　　“嗯呢！是石子！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傻瓜似的傻笑了一会，继续走。
　　才走了几步，凤萌回过头看看那颗沉默地躺在身后的小石子。
　　这状况有点似曾相识。
　　没多久，凤萌也开始无力了，腰也挺不起来作懒人状：“好长的石梯噢……”
　　“对啊……”凤亦差点想手脚并用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刚才的声音。
　　可是，好像密度高了很多，有很多颗石子一并滚下一般。
　　两个人对望一下，再看向前面。
　　依然是一片漆黑。
　　“二哥……这也是石子噢？”
　　“……大概吧。”
　　举起手电筒，眯起眼睛，看得到阶梯顶端和夜幕的交界处，有些什么东西在跳动着。
　　石子，有五、六颗石子顺着阶梯向下滚！
　　“耍我么？！”凤亦汗颜，拉着凤萌往旁边的树丛里走了两步，好避开以防被石子打到。
　　等了一会，石子的声音慢了下来。
　　小心地从树干后伸出脖子，观察阶梯上的状况，却看到那几颗石子异常地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跟刚才的第一颗一样。
　　就像约好了一样。
　　凤亦有点心寒。
　　可是，这种情况，也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于是，两个人再次踏上阶梯。
　　“二哥……你记得《实话怪谈——新耳袋》么？”凤萌看了一眼那些平平无奇的石子，一边走一边问。
　　这种气氛下，连平常熟悉的凤萌的声音都变得有点扭曲，可是仔细听，却没有什么不同。
　　凤亦在脑中搜寻着这个名字。
　　记得是一只由电影《怪谈新耳袋》改编的PSP GAME，凤萌跟凤墨前阵子一直在玩。
　　点了点头，感觉凤萌加快了脚步。
　　“那个游戏里，有一个故事……主人公在通往神社的长石梯上，看到从突然滚出来的小石子……”
　　凤萌的步速越来越快，几乎是用跑的。
　　“后来石子越来越多……那是‘小孩子’在玩耍噢。”凤萌干脆地放开凤亦的手，抄起浴衣的衣摆加速，“在看到更多的石子之前，我们要走完这段阶梯！”
　　“不是吧……”凤亦无奈，只得撒腿跟在凤萌身后跑起来。
　　不知道是脑子中已经有了这么一个印象，还是真有其事，两人只觉得有些什么跟在后面，只是他们都不愿意，而且没时间往后看。
　　在中国有个古老的传言：人有三把火，头顶一把，肩膀两把，每回头看一次，火就灭掉一把，只要有火在，身后的东西就不敢靠近。
　　他们都不想真的看到什么。
　　一直到看到了阶梯尽头，双脚终于踩在平地上，那种感觉才消失。
　　看着身后的石梯，有种连自己刚才是怎么走上来的也不知道的放松感。
　　“……SHIT……”双手撑着膝盖猛地喘气，凤亦一边狠狠地朗诵了一个英语单字，一边擦着已经可以因地心引力而流到下巴的汗滴。
　　“所以说和服就是麻烦噢……”凤萌调整着呼吸，一把挽起袖子抽出一根长带绑在身后，“人家就知道神社是个危险的地方。”
　　掏出那张抽签抽回来的提示，第一个要找的东西——一根红色的发带，就藏在阶梯顶端附近的地方。
　　由于手电筒只有一个，于是只能安排凤萌在外面比较光亮的地方，而凤亦就到靠里面的树丛中寻找。
　　两个人像做贼一样猫着身子到处找。
　　红色的发带在黑暗当中还算明显，很快，就被凤萌在一个地藏旁边的泥土中找到。
　　拉住发带的一端用力一扯，手臂长的发带给抽了出来。
　　苍白的月光下，发带的亮红色被强行加深，像浸过某种液体一般，鲜艳欲滴。
　　把发带囤成一团塞进小包里，两人开始通过下个地点——墓地。
　　进入墓地以后，气温似乎有所下降，并不是凉快，而是寒。
　　这片墓地到现在还在使用，不过新“住户”没有增加。
　　一个个没有规律地分布着的灰白墓碑之间杂草丛生，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东西会从里面窜出来。
　　“等等，我记得这里有提示的。”凤亦仔细地读着手上的纸张。
　　纸张上，每个提示之间，都用箭头连接，不过都只是物品或地点的名字，没有标示该怎样使用，或是到了这个地方要干什么。
　　例如一开始，第一个是“阶梯顶端附近”，然后是“红色发带”。
　　“……下一个是‘穿和服的女人’？”凤亦搔了搔头。
　　找“穿和服的女人”干什么？总不是把她带走吧？
　　“不管了！先找到再说！”事实证明，凤亦是行动派……
　　可是，放眼望去，入眼的就只有一片凌乱的杂草，和荒凉的墓碑。
　　“她会不会藏起来了噢？可能找到她以后会得到另一个提示噢！”凤萌想得比较深入，马上往一大片的墓碑和草丛里钻。
　　想一想，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凤亦也打着手电筒欲哭无泪到处找：“我干吗要这种时间在墓地里徘徊啊……”
　　生长在这里的杂草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除了在墓碑附近半径范围不大的草被拔过以外，其他的草都没过了膝盖。
　　野草是种很坚韧的植物，把两人的小腿扎得生痛。
　　不过幸运的是，这里不是中国，不会在墓碑上嵌上亡者的照片。
　　可以想象，在一点也不清澈的月色之下，盯着那种黑白照片上的人看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植物多的地方，总免不了会有大量的虫子。
　　虫子把腿爬得痒痒的，凤亦一只手不断挠着腿，另一只手分开挡在身前的草。
　　“我说……是不是真的会躲在这啊？”环视一下，他们已经离开墓地中间那条过道有一段距离，到了比较深入的地方。
　　听到那边的凤亦在大声询问，在过道的另一边草丛寻找的凤萌也回答：“先找了再说！”
　　凤亦抹汗，她这样的回答跟没有回答有什么差别？
　　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凤亦依旧对付着不断往他腿上爬的小虫子。
　　好一阵子，腰弯太久有点儿酸，不得不直起身子好放松一下筋骨，看见前面不远就是墓地的外墙。
　　已经快要找到边沿了。
　　“你那边找到了么？”在这种地方，不用扯开嗓子，那边的人就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噢！”那边也没有结果。
　　凤亦心想，就说没可能啊，躲那么深入，不怕别人找不到么？不过，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躲那么久，胆子还真大。
　　可是，世事无绝对。
　　就在墙脚下的一个墓碑后面，露出了一只脚。

　　第十一话——茨木童子 后章

　　第11话：茨木童子 后章
　　向凤萌知会了一声，凤亦绕到墓碑后面，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什么特别，但凤亦不由自主寒了一下。
　　“那个……”由于不知道找她的目的，凤亦只得怨念着开了口再说，估计工作人员会给提示。
　　那个女人靠着墓碑坐在地上，披散着凌乱的长发，一身惨白的和服松垮跨地套在瘦弱的身体上，那双露出来的脚丫瘦削得能看见骨架，大概是因为月光的照射，皮肤灰白灰白，上面还有点一块块的奇怪痕迹。
　　要不是她腰上缠绕着红色的腰带，凤亦会觉得，自己的眼睛失去了辨色功能。
　　凤亦能感觉到自己在打寒颤。
　　女人缓缓抬起头，凹陷的脸庞上一双异常大的眼睛，乌黑的眼瞳几乎充斥着整个眼眶，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球镶嵌在脸上。
　　“呃……”现在的化妆技术真是高明啊，当然这句话凤亦并没有说出口，“请问……”支吾了好久，也组织不了语言。
　　却看到，女人慢慢地向一个方向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一个个关节非常突兀，像柴枝。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里跟来的方向相反。
　　这么说，那边应该是河了？
　　“……渡河……”微若蚊鸣的沙哑声音从女人口中传出，像久不运作的生锈齿轮被硬生生搅动起来。
　　“……谢谢你！”没有再多看女人，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催促着凤亦赶快离开。
　　主办方究竟从哪找回这么瘦弱一个女人啊？
　　凤萌已经走出草丛，站在过道里等待。
　　“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在里面么？”凤萌看着凤亦过来的方向。
　　“对，我们要到那个方向，就会找到渡河的位置。过去以后，应该就是神社了。”说完，就领着凤萌走出墓地，向着刚才那个女人指示的方向走。
　　凤萌依然盯着那个方向，又朝墓地外面的树丛看了一下，没有多说，快步跟在凤亦身后。
　　出了墓地，不远处看到了小河，目测大概有三、四米宽，对面就是神社。
　　顺着指示的方向走，好像看到有座小桥。
　　走近以后，发现小桥由木砌成，不过好像不太结实，因为好多地方已经腐朽，还有不少裂纹，估计虽然直接脱了鞋赤脚渡河会有滑倒的危险，但终究比上桥来得安全。
　　“……桥……黑色小袋子？”读着纸张上的提示，凤亦分析，“是不是说我们要在桥附近找一个黑色的袋子？”
　　“嗯呢，应该没错噢！”
　　于是，两人继续开始寻找。
　　“……我说啊……怎么我们得整天忙着找东西？”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仔细地瞧，生怕漏掉什么，凤亦有点无力。
　　“就是咩……快点找人把人家带到月球背面去！”凤萌跺着脚，看来怨念已经把她玩弄得语无伦次了。
　　但，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没有不完成游戏的理由。
　　出奇的是，找遍了周围，连桥上和桥底都找过，就是没有找到那个小袋子。
　　于是，推测，提示说的，会不会是过了河以后的某个地方，才会见到那个小袋子？
　　徘徊在这里不是办法，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向前再说。
　　放弃了小袋子的寻找，两人脱了木屐拿在手上，准备过河。
　　凤萌先走，凤亦随后，慎防凤萌滑倒，好在后面照应。
　　踩进刚能没过小腿肚的河水，脚被冰凉包围，刚才走的那么长一段路所积聚下来的高温终于下降了一点。
　　铺在河底的是体积不大的石块，长期受到水流侵蚀，已经敛去了棱角，变得圆滑。
　　小心地踩着石块，有不少石面上长了青苔的石头得要注意。
　　凤萌挺敏捷，没跨多少步就到达了小河对面。
　　穿上自己的木屐，回头却发现凤亦停留在河中央，没有动作。
　　“二哥，干什么呢？”看见凤亦低着头，于是便开口询问。
　　站在河中央，凤亦即使不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扭曲。
　　因为，他相信自己脚上的神经还是正常运作中，而刚才踩到了不应该在河中出现的东西。
　　凭着回忆，那个东西有点软软的，里面似乎包着硬的东西。
　　而且，那个形状有点像……手。
　　歪了歪头，凤亦思考着，难道说是……尸体？
　　不对啊……要是这样的话，试胆大会的主办方前来放置要参赛者寻找的物品的时候就应该发现了，而且真的是尸体的话，这个比赛还能照常举行么？
　　这应该是主办方放在河底用来吓唬参赛者的道具而已。
　　想着，凤亦的心又沉了一下。
　　因为，刚才感觉到自己踩到怪东西的时候，脚已经条件反射地挪开了。
　　而现在，并不是自己的脚底碰到那个东西，而是脚踝。
　　所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那个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唔！！”凤亦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也没办法像刚才一样给自己做出合理的解释，飞快地把脚抽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河岸。
　　由于凤亦的剧烈动作，原本平静的河面漾起了激烈的波纹。
　　黑夜中，月光投射在河面上的反射，让水面的人看不清河底究竟有些什么。
　　“怎么了呢？？”凤萌赶紧扶住凤亦，关心的问。
　　看着趋向平复的河面，凤亦好久才说：“……没事，差点滑倒而已。”
　　“真的么？”凤萌的眼光有点怀疑。
　　连忙点点头，像个被丈夫怀疑红杏出墙的小媳妇。
　　没有再问刚才的事，凤萌伸个懒腰：“下一个提示是什么呢？”
　　“嗯……”穿好木屐，凤亦沿着箭头看下去，“写着‘大树’和‘灯’……”
　　“啊！人家看到了噢！”前面的话说到半路，马上被凤萌惊喜的声音打断。
　　“喂，漏掉了那个小袋子没关系吗？”
　　“先找容易找的东西再说嘛！”说完凤萌就跑了出去。
　　终于有一个不用“找”的东西，凤亦觉得还真安慰……
　　进入了神社范围，貌似有不少间屋子。
　　其实在凤亦的认知里，大树在神社里一点也不罕见，说是泛滥也不为过，一开始他也奇怪为什么凤萌能一眼就看到。
　　但是，要是这个情况下，一间紧靠在大树旁边，里面散发着灯光的屋子出现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一般，在神社里还会有人住着，大多是阴阳师的后裔。
　　不过四周观察了一阵子，这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可能就是因为没有人住，所以才被选作试胆大会的举行地点。
　　凤萌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间屋子走，可是越走越不对劲。
　　现在的确是按着纸张上的提示进行没有错，可是心堵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好像沉惴惴的，不太舒服。
　　这是怎么回事？
　　放慢步子，看看身边的凤亦，他没有什么不妥，只是看上去有点累。
　　要是安慰自己，那是自己想多了，那么这理由也勉强了点。
　　来到屋子前，小心拉开纸门。
　　屋子没有窗户，中间有一堵木墙，分隔开外间和里间。
　　那缥缈的灯光，从里间倾泻出来，分散在同样是褐色的墙壁上。
　　绕过中间的木墙走进里间，应该就能拿到灯。
　　但凤萌根本连一点往前走的欲望也没有，甚至想逃跑。
　　一向胆大包天的她，面对六道判官和自己的生命缔造者也能安然自若，现在那边只是一盏小小的灯，竟然也会让她觉得害怕。
　　“……等等！”凤亦突然说话，喝停了凤萌。
　　暗中松了口气，却也疑问，于是回头看看凤亦。
　　可以说是密封的屋子里头，只有凤亦的手电筒跟前面的灯散发出来的那么点光。
　　凤亦脸色有点不自在：“下一个提示……写着……唔！！”
　　伴随着凤亦的一声低呼，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房间，视觉失去了作用，霎时之间像被巨大的妖怪纳入腹中。
　　“二哥！二哥你怎么了呢？！”黑暗之中，凤萌努力保持镇定。
　　脚还能安稳地踏在地上，说明现在应该还置身于房间里头，摸出玄火符点燃，整个房间马上渡上一层幽幽的蓝色，自己的影子在木地板上飘忽不定。
　　但是，影子只有一个。
　　紧接着，里间再次出现微弱的灯光，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凤亦不见了，只剩下地上的写有提示的纸张。
　　捡起纸张，上面的提示：用火柴把灯点燃。
　　火柴？哪来的火柴？……难不成是那个黑色小袋子？可是找不着啊！
　　那也就是说……灯本身应该是灭的？
　　那么，里间里的灯光是什么？
　　“二哥！”凤萌咬着下唇，就要往房间外面跑。
　　真失策，不应该进来这个房间的！这下把二哥弄丢了！
　　手刚刚碰着了纸门，一声轻笑声制止了凤萌的动作。
　　从身后传来了轻笑声。
　　定了定心神，凤萌一定要看看这个让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东西。
　　回过头，在那个散布着里间的灯光的角落，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红色的道服裤，赤着脚，腰上缠绕着一圈圈的祭绳，精壮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曝露在空气中，身体上覆盖着像刺青一样的红色花纹，脖子上用红绳穿着一个坠子，有点像动物的牙齿。
　　男人的样貌被一个血红的鬼神面具所覆盖，通过面具张开的口，可以看见他的下半边脸，微微勾起的嘴角能看见他比常人长出许多的虎齿，头顶两侧一双铜金色的尖角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却奢华的光，一头及腰的红发妖娆而张扬。
　　男人的一只手留着锋利的指甲，染得殷红，手腕上绕着一串长长的珠子，还捞着一个人。
　　但是，他也只有这一只手而已，另一只手手臂上贴满金色的纸符，到手腕之后便断开，手掌的位置空荡荡。
　　看见男人的瞬间，凤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可是……男人手上捞着的，是她二哥。
　　“二哥！……快把他放下！人家讨厌你啊茨木童子！！”凤萌张牙舞爪地把手上的符往那男人扔。
　　毫不费力接过凤萌的攻击，玄火符瞬间灭掉，被男人单手抱在腰间的凤亦似乎没有转醒的迹象。
　　“要进来么？”茨木童子指一下里间，那个散发着微弱灯光的地方。
　　“不要！你明知道人家讨厌那扇门！”越是靠近罗城门，越能引起不适，这也是凤萌一直觉得堵心的原因。
　　从认识茨木童子开始，她只看见过一次罗城门，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大概是凤萌刚出生不久。
　　那一次，她一看到罗城门，马上就昏却了过去，还差点醒不来，后来，茨木童子不敢再让她看见那扇自己一直守着的门。
　　模糊的印象中，凤萌记得，那扇红金色的门里头，有很多亡灵，蠢动着，挣扎着，不甘，怨恨，怒火，它们想要出来，到这个他们曾经居住的世界里来，但奈何门外有魂火和茨木童子把守，强行闯出来等于放弃自己最后的存在机会。
　　“那好吧。”得到的答案一点也不在意料之外，在里间传来一下关门声，茨木童子悠然地从里间拿出一盏青蓝色的油灯放在外间，然后把一直抱着的凤亦放在身边。
　　那一下关门声，听得凤萌的心沉甸甸。
　　门摆动，久历年月的门关节发出僵硬的呻吟声，厚实的门板靠在门框上，沉稳而安静，如同这扇门的守门人一样。
　　“你还在等么？”凤萌坐在两人对面，没有介意茨木童子没有马上把二哥还给她。
　　茨木童子没有回答。
　　他用仅存的那只手，轻轻梳理着凤亦淡栗色的发丝，抚着他睡得安稳而毫无防备的脸，像是对待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尽管看不见茨木童子的双眼，凤萌也能知道，现在一定温柔如水。
　　“他的脚踝还是那么细啊。”他把手放在刚才渡河的时候，凤亦的脚被奇怪东西抓住的位置，收起手掌握住。
　　“那是你的手太大了！”看着茨木童子那只比普通人大出将近一倍还不太像是人类的手，凤萌好心提醒，“还好说噢！刚才你差点把他吓坏呢！”
　　“啊哈哈哈，因为我好久没有碰到他了嘛！所以……有点心急。”留恋地覆盖上凤亦的手，十指紧扣。
　　等了那么长的时间，耐心都快要被磨光，大概是等待已经成了习惯，或者说已经麻木了，就是为了那个人。
　　“哎～你想要对二哥做什么么？人家可以当作看不见噢！”凤萌发现自己很难不去动歪脑筋，很自然就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说什么呢！”茨木童子马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颗小石子扔到凤萌胡思乱想的脑袋上，“……我只是很想念他而已。”
　　魂火青蓝色的火光照亮着屋子，惑人的颜色让暧昧滋生。
　　一旦安静下来，茨木童子就不能自已地把目光停留在凤亦的脸上。
　　这张他日夜想念的脸。
　　现在的他，脸上少了世事留下的痕迹，保留着那点稚气。
　　“你不恨么？”凤萌别开眼睛，看着那簇青蓝色的火焰。
　　“恨什么？”毫不掩饰的目光一秒钟也不想离开。
　　“……他砍了你的手。”想到茨木童子那只贴满金色纸符的左手，凤萌不禁觉得心痛。
　　“不恨。”没有思考，一个否定的回答就说了出口。
　　好像所有的怨，在这一刻都不复存在了。
　　“我会等他想起我的。”等了这么久，一直追随着，就是为了等待，凤亦能够想起前世的事的那一刻。
　　于是，茨木童子安分地守在罗城门旁，等着他回来。
　　屋子里的空气又沉寂下来。
　　叹口气，凤萌也没再说话。
　　浓烈的思念好像成了型，在这个房间里越堆越满，快要把人淹没。
　　真是长情的人噢——凤萌免不了想，要是他是人的话，该有多好。
　　以前，凤萌曾经不解地问，为什么不直接把他的所有记忆从里面勾出来？
　　他说，不要，我要等他自己想起我，在这之前，让他好好过着平常的生活吧。
　　凤萌说，烂好人一个。
　　他回答，不好，我好的话怎么会惹他砍了我的手？
　　后来，凤萌没有争辩下去。
　　以后，分萌再也没提这件事，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不会答应这么做。
　　所以，现在可以的话，多给他们点时间吧。
　　坐在角落里等了很久，等到凤萌快发霉了。
　　不过，她不愿意打扰他们，或者说不愿意打扰茨木童子才正确。
　　要是连这点难得的时间都不留给他，好像太残忍了点。
　　他的生命太长，于是这几十分钟的时间便在这阵洪流当中显得如此渺小。
　　况且有两个美男供自己欣赏何乐而不为？
　　从袋子里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从出发时间算起，也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再不回去的话，就会有工作人员找上来。
　　时间用了那么多，凤萌对那双手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东西也找不齐，好像很逊啊……
　　但是找到一个算一个吧？
　　“我们要走了噢！把灯给人家吧！”凤萌站起来拍拍屁股，手掌在茨木童子面前一摊。
　　“你拿了魂火我能控制得住那堆亡魂？你老人家太看得起我了吧？”茨木童子一脸惊恐地说。
　　“人家说试胆大会的那盏灯噢！”凤萌也不客气地用那颗小石子用力扔在对方的鬼神面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可是按照这个指示找上来的噢！”然后就把那张提示拿出来扬了扬。
　　“你找的灯挂在神社最里面的那棵大树上啦！自己出去找！”茨木童子也不心软，稳固地坐在原地没有要动身的打算。
　　“怎么会在最里面呢？！那个和服姐姐让我们来这里……不对……”凤萌嘎然停止了所有话语。
　　不对，是那个工作人员让他们到这边来的……难道有错么？
　　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要是方向正确，怎么会找不到那个装着火柴的黑色小袋子？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来错了方向，从错误的入口进入神社。
　　凤萌想着，突然一手握成拳头锤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恍然大悟。
　　难怪在墓地的时候，自己会看见目的外面树丛中有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正想过去询问的时候却听见凤亦说找到了人，于是她就顺理成章地以为自己看到的才是那些居住在墓地的东西。
　　那个凤亦找到的女人，给他们指错了方向。
　　“你这笨蛋！恶魔！故意让别人给我们指错路让我们找到这里来噢！人家知道了！连在阶梯上往下滚的小石子也是你的杰作对不对？！早知道人家就应该把石子全拣回来扔给你死噢！”凤萌想通了所有事情，对着茨木童子大吼大叫。
　　一看见这个欠打的人，凤萌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都一去无踪了。
　　“好啦好啦！我错！你快去找灯！别吵醒你哥！”茨木童子连忙护住熟睡的凤亦，把凤萌打发出去。
　　凤萌气呼呼地关上纸门，留下了一屋的寂静。
　　魅惑的魂火依然在燃烧，把屋里两个人的影子定在墙上。
　　温热的指尖流连过凤亦的脸侧，不舍的目光抚摸过他紧闭的眼帘。
　　缓缓地，茨木童子卸下血红色的面具。
　　他的模样，只有一个人看过。
　　他只愿意，也只能给这一个人看真正的自己。
　　靠近那张熟悉的脸庞，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均匀气息，茨木童子小心翼翼在他额上留下一个吻。
　　“快点想起来吧……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他会继续等待，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临的一天。
　　在神社深处，凤萌在最大的那棵树上找到了一盏油灯。
　　回到那间屋子，开门走进外间，只看到凤亦依然躺着。
　　里间溢出的青蓝色灯光飘忽不定，一个模糊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我们要走了噢。”凤萌说。
　　她舍不得说出这句话。
　　“嗯，就这样。”里间的那道低沉的声音，把痛苦与留恋一并诉说出来，却压抑的说着无所谓的话。
　　凤亦醒了过来，躺在一个漆黑的屋子里面。
　　凤萌跪在身边，担心地道：“二哥！你终于醒了噢！吓死人家了！”
　　头好像有点赤痛，撑起身子，凤亦拍一拍昏沉的脑袋，环顾一下四周：“啊？我怎么睡着了？……我们不是进来找灯的么？”
　　“灯人家找到了！”凤萌举起一盏点着的油灯，拉着凤亦走出屋子，“你一进屋就绊倒了，可能是摔着了噢！要快点下去！没时间了！”
　　“……”凤亦皱皱眉头，跟着走出屋子。
　　有点迷茫地走着，凤亦试着回想。
　　好像……从进了神社以后，就没有记忆。
　　不过，刚才睡着……呃，或者说是昏倒的时候，貌似作了一个梦。
　　梦里面有点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具体记不清楚，只记得有一个人……对，一个人，男人还是女人？……忘了。那个人带着面具，红色的面具，只有一只手……好像是这样，里面有白茫茫的雾，他看不清楚。
　　自己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不过他知道，那个人在微笑着。
　　那个人还在自己的掌心写了句话：忘れない。
　　再看看那间漆黑的屋子，没有异况，掌心那个人留下的触感还在。
　　“怎么了呢？”二哥的样子有点呆。
　　“……没什么……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有一个人……好像很想念我。”
　　“噢……这样的噢？”
　　“嗯……”
　　凤萌偷偷瞄着那间屋子，心想，他一定听到了，是不是在偷笑呢？
　　最终，由于凤亦和凤萌用的时间过长，东西也找不齐，于是很不幸地，看着那双精致的手镯被别人拿走。
　　凤墨泪眼婆娑地看着手镯离开的方向，蹲在地上画圈圈。
　　主办方的人说，那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工作人员看见你们在草丛里找了一阵子，正打算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追也来不及，不知道他们后来是怎么找到那盏油灯的。
　　一群人在前面打闹，凤栩走在最后面，看见莲嘴角带着些微弧度咬着烧鱼饼。
　　“你在高兴什么呢？”
　　“很有趣，不是么？”

　　第十二话——骨女

　　第十二话：骨女
　　傍晚的街道上流动着不冽不温的风。
　　说是风，其实不过是空气流动得比平常快一点。
　　一个女人孤单地走着。
　　女人四十岁左右，但保养得很好，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不太明显。
　　经过那块块要完工的工地，一只伏在围墙顶端的黑猫眨了眨眼睛，金黄的眼瞳一瞬不舜地停在那女人身上，细细的胡子微微向后，柔软的尾巴警惕地竖了起来。
　　黑猫认得这个女人。
　　女人停下，向黑猫摇了摇头，掩饰不住的落寞。
　　然后，黑猫放松了警惕，只是那双圆圆的金黄色玻璃球似乎带着警告。
　　女人笑了笑，轻声说：“我知道你要保护他……不过，这次我是回来见他和孩子最后一面的……”
　　黑猫没有过多的反应，静静看了女人好一会，又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爪子中，身子缩成一团，继续睡去。
　　女人朝着凤家走。
　　处于现在这种不冷不热的季节，人们大多穿着薄薄的一件衬衣，细心一点的，顶多多穿一件薄外套以防骤冷。
　　可是，这个女人穿着及膝的长外套，常常的裙子底下是双靴子，还带着皮手套和丝织围巾，怎么看都是深秋的装扮，有点引人侧目。
　　站在凤家门前，女人站住了脚步。
　　低着头，好像在犹豫着什么，好一阵子才把手伸到门铃的按钮上，想了一下又缩回去。
　　沈深呼吸一下，女人终于按下那个白色的按钮。
　　门铃响起。
　　女人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惴惴不安。
　　随着屋子里的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没有穿鞋子才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大门被打开。
　　尽管屋子里的灯光并不刺眼，女人还是眯起了眼睛，大概是在黑乌乌的街道上待得太久。
　　“你好！请问找谁？？”开门的是一个五官精致的男生，一头及肩的黑发，额边一撮头发挑染成淡金色，手上还拿着一块吃掉一半的波板糖，身上套着宽松的衣服，光着脚丫站在门边。
　　女人呆了一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嗯？”凤墨没有不耐，倒是好奇的看着女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啊……”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回答道，“晚上好！请问……凤栩在么？”
　　“在，你进屋来等等吧！”凤墨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让开过道，让女人进了屋子。
　　女人跟着他，到了玄关便没有往前走。
　　为了礼貌，到别人家做客必须要脱下鞋子。
　　而女人不能这样做。
　　凤墨咬着手上那块桃红色的波板糖轻快地迈了几步，却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撞到正从上面下来的凤亦。
　　“哥……我说过多少遍在屋子里不要跑呢？”凤亦用像是对待不听话的小孩子一般的口吻重复这句几乎每晚都要说句子。
　　“可是有位阿姨来找爸，免得要人家等嘛！”然后就跑了上去。
　　凤亦看见女人只是站在玄关，礼貌的问：“你好，爸他在工作，马上就下来了！要不先进来坐一下？”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等一等就可以了！谢谢！”
　　凤亦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
　　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无奈与哀伤。
　　不久，凤栩从楼上下来。
　　看到女人的刹那，凤栩惊愕地停住脚步。
　　女人的表情也并不平静，咬了咬下唇，隐隐带着歉意，深深地向凤栩鞠了个躬。
　　连忙把女人扶起，凤栩酝酿了一会，才说：“很久不见。”
　　也许他想不到该对女人说什么好。
　　女人点点头。
　　尽管外表多么年轻，饱经风霜的眼睛依然显得苍老。
　　“嗯……你现在有空么？我想跟你谈谈。”女人组织一下语句，向凤栩提议。
　　凤栩没有多想，便回身拿过西装外套，朝着楼上说：“你们看好家哦！”然后向女人笑了笑。
　　带上钥匙，换好鞋子准备跟女人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凤萌的声音：“爹爹！你要出门么？”
　　女人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娃娃脸的女孩站在大厅，警戒地看着自己。
　　凤栩安慰地拍拍女人的肩膀，对凤萌说：“嗯，没事的！我很快就回来！”
　　凤萌打量着女人，跟父亲说：“嗯呢～小心点噢！”
　　凤栩无奈地笑笑，带着女人出了门。
　　路上很安静，不时传来旁边住宅中的电视声，凤栩的皮鞋跟女人的高跟鞋不断有节奏地在地面敲打的声音被几何级数放大。
　　“对不起，那是我的小女儿，警觉性比较强，请不要放在心上。”凤栩向女人道歉。
　　女人摇摇头，表示并不介意：“没什么……她是你后来收养的？”
　　女人看得出，凤萌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嗯。”凤栩只是答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然而，女人也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了解凤栩的过去去的资格。
　　两人都保持着沉默，却没有尴尬，只是纯粹的没有说话。
　　不远的街角，有一家甜品咖啡厅，那里的气氛很适合谈心。
　　推开咖啡厅的褐色大门，挂在门旁的一串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跨进里面以后，连在室外那些微小的吵杂声都被隔绝在外。
　　咖啡厅的店员并不多，只有三个，不过应付只能容纳十多位顾客的店子，已经足够。
　　一个店员微笑着招呼，递上价目本。
　　凤栩接过价目本，没有看上面的细节，轻声说：“两杯蓝山，谢谢。”
　　店员礼貌地鞠了个躬，然后离去。
　　“……你还记得我喜欢喝什么咖啡。”女人抬起手，紧了紧脖子上的丝织围巾。
　　凤栩一贯的温和，柔柔的笑容：“你是我的姐姐啊，我怎么会忘记呢？”
　　听了这话，女人的眼睛有了点雾气。
　　店员送上来咖啡，优雅的纯白色杯子盛着深褐色的液体，热腾腾地冒着烟。
　　隔着从杯子里缓缓溢出的白气，女人看一眼凤栩，转而看向窗外静谧的街道。
　　她觉得，自己早就没有可以称得上是他姐姐的地方。
　　以前，一切都还完完整整的时候，对于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年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态度从没有好过。
　　也许，这么久以来，以礼相待的就只有这一次见面。
　　不过已经物是人非了，讽刺。
　　那时候，女人二十多岁，正当她以为自己拥有最幸福的家庭，某一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就被父亲带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她的弟弟。
　　原来，女人的父母已经离婚。
　　那时候，小小的凤栩还天真的喊了女人一声“姐姐”。
　　这个称呼成了地雷，女人一听到当场就狠狠给了那孩子一巴掌，说，你不是我弟弟。
　　女人怨恨地瞪了父亲一眼，转身就走。
　　她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后来不久，父亲死了。
　　莫名其妙就这样离开了。
　　尸体很恐怖，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像被体积细小的动物不断撕咬，体无完肤，连内脏都完全破损，根本认不出那是一具人的尸体。
　　然后，父亲的公司也被收购了，一个家就只剩下她，还有她不承认的那个弟弟。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小孩，是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中国去，跟一个中国女人生的小孩，最近才把小孩带到日本。
　　她恨。
　　而凤栩，从那时候开始，他没有哭过。
　　他知道是自己的错，姐姐不喜欢他，所以任凭姐姐如何打他骂他，他也不反抗，不还手，甚至不喊痛，接受一切。
　　那时候没有崩溃，是因为还有一只黑色的猫陪在自己身边。
　　受到委屈，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把痛苦表现出来，除了在这只猫面前。
　　黑色的猫儿总是安静地伏在小小的凤栩身旁，不时用柔软无骨一般的尾巴缠绕住凤栩的手臂，金黄的眼睛有灵性一样，让凤栩能够毫无保留哭出来。
　　从那时候起，凤栩就对猫有特别的感情。
　　不过，那只黑猫跟在凤栩身边两年多就失踪了。
　　后来，凤栩看见那只黑色的猫又，虽然觉得很熟悉，但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小时候的那只黑猫大概已经死了吧。
　　所以并没有多想。
　　凤栩恢复孤单一人的时候，刚好十岁。
　　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姐姐依然没有给他过好脸色，每天打骂依旧，好像不会厌倦一般，不断在凤栩身上留下伤痕。
　　不过有一段时间，姐姐似乎安静下来，因为小凤栩看到姐姐的肚子有点不同。
　　一个个月过去，姐姐的肚子越渐明显地隆起来，经常没有胃口吃东西，而且会突然跑进洗手间，然后里面会传来呕吐的声音。
　　正在上小学的凤栩从老师口中知道，那是女人有了小孩子的迹象。
　　凤栩没有怨过姐姐。
　　姐姐还愿意跟他住在同一间屋子，还愿意给他饭吃，他觉得很好。
　　咖啡店内，播放着悠扬的音乐，让人昏昏欲睡。
　　面前的蓝山让空气中漫溢着浓郁的香气。
　　“对了，给你！”凤栩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递给女人。
　　女人收回散漫的视线，有点不解地接过手机。
　　“你一定很想念孩子……刚才才见那么一眼，所以给你看看他们的照片。”凤栩笑着解释。
　　女人觉得，什么心思都给凤栩看穿了。
　　凤栩知道，姐姐一定记挂着墨和亦。
　　因为自从那时候姐姐怀了孩子，虽然对待凤栩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但已经没有再打骂，大概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姐姐一共生了两个小孩，都是男孩。
　　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一年多，姐姐再次怀上孩子，只是凤栩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的姐夫。
　　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
　　姐姐很珍视两个孩子，很细心地照顾着。
　　女人的手有点颤抖，拿着凤栩的手机，调到照片的栏目。
　　里面全部都是他们的照片。
　　女人细心地看着，每一张都看着很久，仿佛要把照片印在脑海里一样。
　　因为她知道，以后没有再看的机会了。
　　“他们……现在叫做什么名字呢？”女人勉强扯起嘴角，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悲伤。
　　女人知道，凤栩接替他们的抚养权，就会给他们一个新的名字。
　　“他们和我一样，姓凤。哥哥叫做墨，弟弟是亦。”凤栩一边指着照片对女人说，“他们很调皮，不过……我爱着他们。”
　　女人蓦然抬起头，眼里有着不可置信。
　　她对他不记仇的性格有点不解。
　　当时一个女人，独力照看着两个婴儿，很吃力。
　　小凤栩知道自己应该帮忙，于是就一声不吭地留意着，姐姐忙不过来，就会主动帮忙。
　　虽然能力有限，但他依然努力的减轻姐姐的负担。
　　姐姐觉得，这个小孩很奇怪，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从那时候开始，她终于接受了“姐姐”这个称呼。
　　小凤栩很神奇，那个两岁的小孩儿总爱粘在他身边，而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看见他就会收住哭声。
　　两个小孩学会了讲话。
　　听着他们叫自己“妈妈”，姐姐的眼神就会柔和下来，小凤栩不期然觉得高兴，也就不断告诉孩子，要听妈妈的话，也不知道孩子是否有听懂。
　　后来，两个孩子也学会了叫凤栩“爸爸”。
　　看着凤栩焦急地用中文教导孩子应该称呼他为“舅舅”的时候，两个孩子却没心没肺地傻笑，一个劲“爸爸”地叫，姐姐就会舒心。
　　姐姐开始有了点笑容，说，你才十来岁，怎么当他们舅舅。
　　小凤栩很坚持，我是姐姐的弟弟，当然就是他们的舅舅！
　　女人小心地捧着凤栩的手机，一张一张照片的看。
　　照片很多，有他们在睡觉的，蛋糕奶油吃了满嘴的，打闹的，生气的，大笑的，装神弄鬼的。
　　女人的眼眶终究是承托不住逐渐增多的泪水，一滴两滴水珠落在她的手套上。
　　女人的表情很平静，也没有哭声，只是视线已经模糊的眼睛依然看着屏幕，不愿移开。
　　“……对不起，我把他们留下，自己就这样离开……”女人再次说话。
　　女人面前的咖啡渐渐变冷，可是她没有喝过一口，甚至连杯子都没有碰过。
　　因为尽管喝下去，她也尝不到味道。
　　“你还是想着他们的。”凤栩确定的说。
　　要是女人真的一走了之，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当时女人的离开，并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两个小孩子很听话，姐姐也不再敌视自己，就这样，生活安和得让小凤栩以为，这种生活会持续下去。
　　可是，就在某一天，毫无预警地，姐姐出门以后没再回来。
　　那一天，小凤栩下课以后回到属于四个人的家，姐姐不在。
　　当时他以为，姐姐大概是外出一会儿就会回来，因为她从来没试过扔下孩子不管。
　　照看好小孩子，小凤栩手忙脚乱地做好外观不算好看的晚饭，伏在窗台看着下面的街道，等待着姐姐回来。
　　一直等，一直等，可是姐姐没有出现。
　　于是，小凤栩开始拨姐姐的手机，可是一直都是电话留言模式。
　　两个小孩子开始不安分地哭了。
　　哄着吵闹的两个孩子，小凤栩越来越急。
　　后来等了一个通宵，还没看到姐姐，于是他只能到警视厅告诉警察，姐姐昨天出去以后没有回来过。
　　警察开始展开调查和搜索，一个月之后终于找到了姐姐的下落。
　　十三岁的凤栩坐在家里大厅的沙发，对面坐着警察。
　　警察的样子有点犹豫，该怎么向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开口，告诉他现在的情况。
　　小凤栩坐着，握紧还嫌单薄的拳头。
　　警察度量着，说，家里只有你和姐姐，还有姐姐的两个儿子么？
　　小凤栩点点头。
　　他告诉过警察，除了远在中国不知道哪个角落的母亲，没有别的亲人了。
　　警察继续说，我们在一栋别墅里，找到了你姐姐的尸体，已经死了半个月。
　　小凤栩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失去了唯一的依靠，从来坚强的他心里最后一席地也失守了。
　　警察也犯难，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如何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小孩生活？
　　后来，是母亲找到日本来，什么也没说，照看着三个孩子。
　　一直到凤栩二十岁，参加过成人式，母亲对他说，要走了。
　　这时候，凤栩才问，怎么那时候会到日本来？
　　母亲说，是一个人写信通知她，让她过来这里，信里还夹带着一些凤栩跟两个孩子从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还有一张支票的取款函。
　　可是，那封信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
　　然后，母亲就没有多说。
　　母亲没有告诉凤栩，当时在信封里面，还有几根不显眼的像是猫毛的毛发，好像是写信人不小心沾在信纸上的，因为她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告诉凤栩也没有什么大作用。
　　再后来，凤栩就接替了姐姐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平静的生活着。
　　他不知道姐姐当时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告诉过凤墨跟凤亦有关他们母亲的事情。
　　他们已经习惯了喊自己父亲，也好像没有多想，为什么父亲这么年轻。
　　女人深呼吸一口气，用手帕抹去泪水。
　　心愿，算是完成了吧。
　　这一次，好不容易能够接近罗城门，接近茨木童子。
　　当时，女人拼命挤进包围在罗城门旁的一层层亡魂当中，来到门边。
　　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能够看见门外坐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女人放开嗓子大喊着，求求你，放我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可是，门外面的人只是说了句，每个亡魂都这样说的，要是我乖乖放你出去，我岂不是失职？
　　然后，无论女人如何哀求，甚至痛哭，茨木童子都像没听见一样。
　　直到有一天，门外面一直让亡魂们恐惧的青蓝色火焰和殷红的身影消失了一会，罗城门被关上。
　　门里面的女人强烈的感受了点什么，于是用力地锤着门，大声喊着，我要出去看我的弟弟和孩子，看过他们我就满足了。
　　后来，茨木童子回来，女人说，刚才我的儿子是不是来过，我知道的，他现在二十岁左右，刚刚他就在门外，放我出去，我要见他们。
　　茨木童子沉默了。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从一开始看见女人的时候就知道。
　　因为他一直追随着不断转世的凤亦，所以他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但是，亡魂出了罗城门，即使不被茨木童子立马砍杀，不消一天也会消散。
　　所以他不能把他们放出来，为了他们能够好好转世。
　　女人不断地哭着，好像不知道停止。
　　终于，茨木童子看不下去。
　　茨木童子问，你知道出了门外你会有什么后果吗？
　　女人回答，我知道，我只有一天时间，但是已经足够了，下一辈子的生命我不要，只要能够看他们三个最后一眼就好。
　　茨木童子看着女人，有点疑惑。
　　亡魂他看得多，生死也看得多，可是没有一个亡魂像她这样不会渴求生命，会愿意用下辈子的生命来交换亲人最后一眼。
　　女人说，下一辈子，我就会忘了他们，所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对于我是最重要的。
　　于是茨木童子作了一个决定。
　　他说好吧，这是你的决定。
　　他放下魂火，把右手戴着的那串长长的珠子紧了紧，越过结界，抓住女人的手腕。
　　握在手上的触感，就像握住一具骷髅的手一样，硬邦邦，没有任何弹性与温度。
　　飞快地把女人往这边一拉，然后重新把结界的缺口封起来，防止其他亡魂越过罗城门。
　　看见面前那个殷红色的身影把那阵会让身体燃烧般剧痛的青蓝色火焰挡住，然后听到他说，把握时间吧，只有一天了。
　　然后，他就径自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再看女人。
　　于是，女人深深向茨木童子鞠个躬，然后跑出这间屋子，出了神社，越过河和墓地，下了石砌阶梯，飞快地凭着感觉往前跑。
　　快要接近凤家的时候，她知道目的地到了。
　　自己的愿望快要实现了。
　　“……对不起……”女人紧紧把手机抱在怀中，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凤墨和凤亦靠在凤栩身上睡觉的照片。
　　凤栩把女人的手拉过来包在掌心。
　　隔着薄薄的手套，里面的那只手没有血，没有肉，没有温度，只有坚硬的骨。
　　“姐姐……我们会好好活着。”凤栩向女人许下诺言。
　　已经二十年了，他不会再让姐姐担心了。
　　女人点点头，站起来，温柔的抱住凤栩。
　　像母亲一样。
　　然后，她打开咖啡店的大门，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咖啡店的门重新合上，咖啡店内依然安静而悠然。
　　在凤栩面前的桌子上，有两杯咖啡。
　　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已经变得冰冷，一口也没动过。
　　凤栩回到家门口，凤萌在门口等着。
　　“爹爹～你回来了噢！”看到凤栩，马上小跑着蹦到凤栩面前。
　　“嗯，我回来了！”笑着摸摸凤萌的头，凤栩走进家门。
　　“刚才那个姨姨是谁呢？？”凤萌把从刚才开始一直压在心头的问题大大方方问出来。
　　“没什么……她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有点事情来找我而已，不用担心！”
　　“噢！这样的噢！”凤萌也没再问下去，反正爹爹安全回来就好。
　　刚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那个女人，凤萌几乎想马上把她赶跑再说，因为她看出来那是骨女。
　　骨女，是一种生前受尽男人折磨与侮辱的女人，死后怨念积聚而成的妖怪，她们回到世上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去见自己最重要的人，二是找杀死自己的人报酬。
　　凤萌当时想了想，那骨女不像会袭击人那般失去心性，况且爹爹也不是会杀人的人啊……于是尽管还是不太放心，也只好顺着爹爹意思。
　　只要家人没事，凤萌就能安心。
　　一个星期之后，坐在办公室的凤栩突然接到警视厅的电话，刹那间他还考虑是不是什么时候自己干了违法的事情还不自知。
　　电话的内容，首先是警察对凤栩打扰的道歉，然后提到了二十年前凤栩姐姐的那件案子。
　　当年，姐姐的死不明不白，找不到凶手，也只能这样一直拖着，差点就把案子就这样归结了。
　　但是警视厅接到一通电话，有人说在一座空别墅发现一具男人尸体，是附近的小孩子溜进去的时候看到的。
　　经试听马上就派了人前往调查，封锁了现场。
　　那个男人就倒在凤栩的姐姐死的时候的位置，表情很恐怖，脖子上围着一截破烂的丝织围巾。
　　当时，凤栩的姐姐被发现的时候，脖子上也围着这样的围巾。
　　经过调查，原来，这个男人杀了人之后，逃到国外，避了十来年，再回到日本来。
　　想不到，还是逃不掉。
　　把所有事情告知凤栩以后，挂上了电话。
　　凤栩闭起眼睛。
　　这样，姐姐就能够安心了。
　　突然，电话再次响起。
　　“爸！今天晚上我们去粤菜馆吧！！”凤墨劈头就是一句。
　　“啊……”
　　“爹爹！人家要粤菜粤菜……”凤萌抢过来电话大闹。
　　“喂你们把事情说清楚啊！！”凤亦终于忍受不住一把甩开两只猴子，抓过电话，“老爸，今天是你生日，我们到外面吃饭吧！就这样！”
　　然后就是电话被挂掉的电流声。
　　凤栩一句话都还没有说……
　　按掉电话，凤栩伸了个懒腰，整理好衣服，拿了包包走出学校。
　　边走边想，想着想着，凤栩觉得，只要三个孩子好好的，就对得起姐姐。
　　就这样好好活着吧！

　　第十三话——入内雀

　　入内雀
　　最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日本开始流传起了“天使”的谣言。
　　也不知道发布的源头，一张“天使”的照片迅速地流传到各个网站，广为人知的，偏僻的，冷清的，或多或少都能搜索出有关这张照片的消息和言论。
　　这张照片，凤墨第一次看到是在一个留言板上。
　　照片看起来应该是用专业照相机拍下的，像数很高，大小差不多4M，不过貌似相机的主人原本的拍照目标并不是主角“天使”，而是风景。
　　因为那个引起轰动的“天使”，出现在照片的一个角落上。
　　在一座大厦楼顶的边沿，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男人还是女人，但对比起安全栏杆的高度来看应该不是小孩，背部被一纯白的颜色渲染，白得有些刺眼的东西一直延伸到背后面一大片地方。
　　对这些不真实的东西异常感兴趣的凤墨就兴致勃勃地寻找起有关这张照片的评论。
　　成千上万的评论有褒有贬，五花八门。
　　[世界上真的有天使么？～太美好了啊～]
　　[好想看清楚那天使究竟是什么样子啊！]
　　[我说，那根本是骗人的吧？用电脑加工一张照片有多容易！]
　　[不就是普通人一个！照相机出问题了吧？]
　　[哈哈～说不定就跟《高速狩猎天使》一样，世界上有着不会飞的恶魔存在哦！]
　　而凤墨，一直抱着不予置评的中立态度，虽然很想看一看那所谓的“天使”究竟是什么东西，但说深一层，他不太相信。
　　不过，那个“天使”据说出现的地方并不在这个县，而且似乎除了声称拍下这张照片的人之外，再也没有人亲眼看到“天使”出现，甚至连它出现过的痕迹也找不到。
　　这样的状况，另照片的真实性受到更强烈的争议的同时，也使很多神论者忐忑不安。
　　“猫咪，你说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天使呢？”凤墨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着黑色猫儿的脑袋，自言自语。
　　而那只一向安静的黑猫，抬起头用金黄色的眼睛看了凤墨一眼，继续低下头努力苦吃。
　　然后，多了一个人往凤墨旁边一蹲：“人家说，世界上没有天使噢～”
　　凤萌捧着杯热茶喝了一口，说得毫不留情，把凤墨左右摇摆的心一下子推到否定的区域。
　　“你怎么知道？”凤墨翻了翻白眼，反驳。
　　“人家说是就是～”凤萌也丝毫不动摇，把凤墨的心推到墙角以后还多加几脚。
　　凤墨作了个鬼脸，自个儿回到电脑前继续翻找“天使”的相关信息。
　　跑了很多留言板，他突然发现，有一个人自称见过“天使”。
　　凤墨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
　　点击标题进入，开始看里面的内容。
　　[我看见过天使！但是并不是在楼顶，而是在一条小巷子里。那是个男人，衣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很平常，但是他背上的翅膀，绝对是天使没错！]留言会显示作者所在的区域，而这个人就在凤家所在的县区。
　　凤墨兴奋起来，难道说“天使”来了这附近？
　　当然，他也考虑过留言者撒谎的成分有多少，但下面的一个跟铁马上就对上面的消息作出了肯定。
　　下面，有一条同样是这个地区的人的留言：
　　[对！我也看到过！我还马上照了照片！]
　　然后，下面跟着的是另一张图片。
　　照片好像不太清晰，应该是用手机照下的。
　　一个穿着普通的身影蹲在一个天台上，看来不算很高，而拿着手机的人应该跟“天使”所在的天台相隔了至少两座楼的距离。
　　那蹲着的人，背对着这边，背上延伸出一双白色的羽翼。
　　凤墨仔细看了看照片，差点感动得泪流满面。
　　因为他认得，那个是市立图书馆的天台。
　　激动了好久一阵子，被凤萌严重损毁的心又再次复原，还向肯定的方向偏移了好大一段距离。
　　哼着小曲关了电脑准备上床睡觉，凤墨在想，说不定再到图书馆附近蹲一下点，会有机会看到“天使”。
　　关掉房间天花板中央的大灯，躺在床上只开着床头灯，仔细地翻阅着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遍的《封神演义》。
　　凤家兄弟的房间不小，房门正对着的那面墙，是一个能够看见下面街道的阳台。
　　凤墨早睡晚起的习惯，让他熬不了夜，生理时钟一到晚上十二点就会发挥作用，尽管如何撑也会瞌睡连连，不到五分钟就会弃械投降。
　　刚刚翻到邓婵玉、四不像跟太公望都变成了娃娃，只剩下玉鼎真人的时候，凤墨只觉得眼皮是在撑不下去了，头一个劲往书本靠。
　　这种不温不凉的气温，要一个嗜睡的人睡得不省人事一点也没有难度。
　　只是，这种时节，好像没有过这么大的风。
　　除了刮风，普通的空气流动不会造成这样强烈的风势。
　　迷迷糊糊的，籍着床头灯的那么丁点光亮，看向那边半开的阳台玻璃门。
　　刹那间，凤墨的脑袋清醒了一下。
　　阳台上，正确来说是阳台的护栏上，站着一个人。
　　外面没有光，床头灯微弱的光没有普及到那么远的范围，所以能看见的，只是一个比夜空更加深沉的身影。
　　那个影子，好像是个男人，短发在风中肆意飘扬着，衬衣无力地随着风不断翻飞。
　　他的双脚没有确切地踩在护栏上，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
　　造成这阵风的源头，正是他背上的一双巨大的羽翼，不断煽动的翅膀就跟所有人想象的一样，虚幻，难以置信。
　　即使不能借着光看到他的脸，可是凤墨就是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是……天使？”这个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句子，连凤墨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疑问句还是确定句。
　　瞪大着眼睛，仿佛一眨眼，眼前这奇幻的生物就会消失一般，凤墨摸索着床沿踩到地上。
　　然后，那个人缓缓向凤墨伸出双手……
　　“呼～睡觉睡觉～”在房间里做了每晚惯例的练习操，凤萌锤了锤肩膀跳上床。
　　凤萌的床就靠在窗户旁边，为了不让房间里的空气一直闷着，她总会把窗户打开一半，好让空气流通。
　　把被子盖好，躺得正正规规，凤萌安稳地闭上眼睛。
　　突然，她只觉得鼻子痒痒的，然后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凤萌想，难不成感冒？……没什么可能，身体强壮的好孩子那么容易感冒么？
　　没有想太多，继续安心地进行她的寻找周公之旅。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不太舒服。
　　张开眼睛，好好的思考了一下，才发现不太舒服的原因来自鼻子。
　　用力吸了几下，她嗅到空气的味道跟平常有点不同。
　　然而并不是香气，而是臭，腐臭。
　　就像是为了证实凤萌的猜测，从旁边的窗户里飘进一根羽毛。
　　黑暗之中，一根白色的羽毛实在太过于显眼，让人一下子就发现它的存在，而且不可避免地介意着。
　　捡起羽毛放到鼻子旁边，一阵更加明显的腐臭强烈地充斥着凤萌的鼻腔。
　　此时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糟了！
　　阳台上的那个人，朝着凤墨招了招手。
　　凤墨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阳台，接近那双近在眼前的手。
　　“大哥！！”伴随着一声木门被用力打开的响声，身后传来了凤萌的声音。
　　凤墨被这样毫无预警的一声巨响吓了好大一跳，条件反射的回过头看向声源。
　　“小萌？”映入眼帘的，是一脸紧张的凤萌站在门口，还在微微的喘气，她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凤墨的方向，好像在警戒。
　　“大哥……你没事吧？”一下子冲到凤墨身边，绕着他转了几圈，从头顶到脚跟都检查一遍才神经兮兮地问。
　　凤墨不解地歪了歪头，无辜的看着凤萌：“我能有什么事？”
　　刚说完，凤墨猛地想起刚才那个人。
　　回过头，发现阳台上已经空空如也。
　　赶紧跑出去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可是一点他出现过的痕迹也没有，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凤墨失望地哀鸣了一声，整个人马上颓丧成一团，往床上一倒不起。
　　看了看阳台外面，凤萌跟着走进屋子：“大哥，你在找什么？”
　　凤墨抱紧枕头，从浅蓝色的枕头中冒出一双带着得意之色的眼睛：“嘻嘻～我就说世界上有天使！”
　　“你看到了？他干什么了呢？”一听，凤萌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可是，心里乐的开了花的凤墨并没有注意到凤萌的凝重，而是一边盘算如何找出天使一边回答：“他在那里呆了一会，马上就走了。”说起来，貌似是因为凤萌突然闯进来才会导致天使消失无踪，“都是因为你把他赶跑了……”凤墨用无辜又哀怨的眼神盯得凤萌浑身鸡皮疙瘩。
　　凤萌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他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看来最近得小心一点不可。
　　翌日。
　　“大哥，你把这个东西带着噢！”凤萌从房间取来一个用红色绳子穿着的小囊，不顾凤墨的疑问硬是系在他的脖子上，用反对无效的语气说：“尽管净身也要戴着，人家没说可以摘就不能摘下来噢！”
　　“……”扁了扁嘴，凤墨好奇地把小囊又捏又搓，可惜怎么也摸不到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我说啊～这里面到底是不是空的？”这东西掂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有这个怀疑也是正常。
　　“别管那么多啦！听人家说就是了！人家上学去了～拜拜！”有种对凤墨的问题避而不答的嫌疑，凤萌飞快地冲出门口，把凤墨所有的后话都断绝了。
　　回到房间，凤墨思考着昨天晚上看到的消息。
　　有好几个跟自己身在同一个县的人都看到了“天使”，那就说明“天使”最近就在这个县里面徘徊着。
　　说不定，现在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躲着。
　　昨晚半夜，“天使”朝自己伸出双手，是什么意思？
　　如果凤墨没有猜错，他认为“天使”并不是无聊闲逛逛到这里来的。
　　好奇心旺盛，他很想知道，要是当时凤萌没有破门而入，结果会是怎样？
　　于是，凤墨偷偷做了一个决定。
　　当晚晚饭过后，趁着凤萌要晚自习，凤墨一反家里蹲的常态，溜出家门声称到外面散步去。
　　其实他的企图很简单，他想看看能不能幸运地碰上“天使”。
　　回忆着自称见到过“天使”的人所说的，应该就在自家附近的地方。
　　只是，为什么他会停留在这一带，凤墨倒是没有仔细考虑过。
　　然而这附近也不是绝对的安静，走出这个住宅区域以后，往市立图书馆那边去，有一个小混混聚集的地带。
　　通常有需要用的书，凤墨是宁愿绕远路到图书馆去，也不大愿意经过那个地方。
　　那边是由错综复杂的小巷子构成，由于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凤墨不太清楚里面的结构。
　　但是，尽管不愿意，这一次凤墨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天使”曾经出现在小巷子里。
　　即使是一丁点的机会，凤墨也不想放过。
　　不过，大概凤墨忘记了“好奇心会杀死猫”的道理。
　　渐渐地，走到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域附近，已经可以看见那些打扮怪异的男女混杂的年轻人群聚的影子。
　　凤墨感叹，哪有可能有《池袋西口公园》里面G-BOYS那样帅气的流氓……不对，不良少年的团队呢？……
　　无视了那些让自己费解的人，凤墨径自走进一条小巷子的入口。
　　巷子里的空气一如想象中的混浊不清，烟味啤酒味廉价香水味什么味道都混在一起，他真庆幸自己的鼻子没有鼻敏感。
　　越是往里面走，人就越多，直到通过了一段差点令凤墨放弃的路段之后，人的密度骤然少了下来。
　　巷子中后面的路段从中间突出的一间屋子开始变窄，要是站在巷子中央向两边伸直双手的话，估计也能碰到两边的墙壁。
　　往后的地方，好像是一些酒吧的后门。
　　要说黑暗也说不上，反正路灯是有的，看得见每隔一小短距离就会有一个电线杆，不过这些电线杆充其量的影响只是让原本已经不宽广的小路变得更窄，因为电线杆顶端的路灯灯泡很多都被打破或是断了电丝。
　　沿着这唯一的路线一直向前走，应该是由于两边都是酒吧的关系，于是在酒吧里面被制造出来的垃圾就全部都理所当然地被遗弃到这巷子里来——破碎的酒瓶，抽了一半的香烟，没吃完的肉，有些甚至已经发霉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凤墨不仅在想，要是“天使”真的躲在这种地方，那只能证明人们一直把“天使”想象得太美好。
　　这种时候，他宁愿没有“天使”。
　　约摸估量一下地形，要是沿着巷子一直走到外面，就是红灯区，不得不停住折回。
　　看看手表，快要八点三十分了，要快点回去给凤亦打电话……
　　真的要放弃么？
　　虽然自己不是什么狂热者，但……昨天晚上的那双翅膀，让凤墨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以至于产生一种要去把他找出来的欲望。
　　不过，眼看就快要走到尽头，所以第一次寻找的结果：未果。
　　撇了撇嘴，凤墨只得带着少许失望往回走。
　　可是，刚刚转身，便有一样东西吸引住他的视线。
　　几根白色的羽毛在极少数幸存的其中一盏路灯之下缓缓降下，轻盈得好像随时会消失一般，悠悠地飘荡着，一直落到地面，被地上从破碎的酒瓶里溢出的啤酒侵蚀成淡黄色。
　　呆了一下，凤墨马上抓紧机会尽所能地观察着四周，企图寻找那双羽翼。
　　“哎！”突然在身后响起的一个声音让凤墨紧张了一下，马上向身后看去。
　　身后的人穿着白色恤衫，外面套着件蓝色的马甲，深色的牛仔裤跟运动鞋，很普通的一个男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男人靠近了几步，问。
　　凤墨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略微皱着眉头看了男人一眼，转头就走。
　　这个男人他没见过，男人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讨厌的地方，可是他就是没由来的感到厌恶。
　　“你是来找天使的吧？”男人快步跟上凤墨。
　　凤墨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快速大步往前走。
　　这阵厌恶，来源不是那男人毫不掩饰一语中的的问句，就是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凤墨从来最讨厌这种人。
　　“我干什么跟你有关么？”语气不善地扔下一句，凤墨几乎跑起来。
　　“怎么会跟我无关？”男人却全然不介意地迈了一大步挡在凤墨身前。
　　巷子的窄小，让事情发展成只要面前出现一个人便无处可逃。
　　被迫停下脚步承受着面前的男人散发出来的厌恶感，凤墨的脾气终于被逼了出来：“你谁啊？要搭讪找个好一点的借口！你看不出我讨厌你么？”
　　男人却不愠不怒，向前走了几步，根本连靠近他也不想的凤墨只得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突地，凤墨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跟男人拉开距离，就被男人一下子抓住手腕。
　　来不及说话，便感觉到男人的手一使力，自己被狠狠地摔倒在地上，毫无防备地从背部传来一阵撞击力让凤墨痛哼出声。
　　瞬间，凤墨能够想的事情，就只有“自己遇上麻烦”这样一个句子了。
　　凤墨知道自己的体力向来算不上好，以往打架都有凤亦挡在身前，也没有像小萌一样每天锻炼身体，不知道这样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一身之后还有没有剩余的HP打电话喊救护车。
　　男人抓住凤墨的双手拽到面前，病态一般伸出殷红的舌，在上面留下一片湿濡。
　　“好香……你的身体好香。”男人的声音变了，沙哑得有点诡异。
　　一听到这句话，凤墨觉得，事态的发展比刚才自己预测的好像差了好几十倍，大概不是被打几拳就能结束。
　　“去你的！”顾不得手上那阵快速传送到大脑的恶心感，凤墨狠狠抬脚把压制在他身上的男人踹开，站起身来头也不会地向巷子的入口加速。
　　前面有一段路，连续几盏路灯的灯泡都被打破，形成了持续十几米的黑暗。
　　经过了那十几米之前最后一盏路灯，凤墨的身影在地上被灯光拉长。
　　猛地，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凤墨的影子后方，在凤墨身后有一个东西把照射在他背上的灯光全数挡住。
　　然后，凤墨被一道不小的力道扑倒在地。
　　身体好象不属于自己一样，完全失去了主导权，手脚被死死固定住，凤墨被动地翻过身体，仰面躺在地上。
　　可是，看进眼里的东西让凤墨一时忘记了反抗。
　　那个男人，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由于逆光而变得模糊，让凤墨呆住的，是从男人背部延伸出来的一大片苍白。
　　那被称为“翅膀”的结构用力地煽动着，制造出强烈的风，与它一致运动着的阴影被昏黄的路灯投射在凤墨两边的身侧。
　　“你不是来找我么？”男人的声音像久置的机器一般，生锈而沙哑。
　　凤墨完全失去语言能力，瞪大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的脸。
　　这……就是天使？
　　不对……这绝对不是天使！
　　小巷子里各种各样的遗弃物所散发出来的腐烂气息充斥着空气，但是此时从男人身上发出的腐臭完全盖过相对来说只能说是微不足道的异味，那股如潮水一般扑面而上的味道让凤墨几乎想吐。
　　“给我！”男人继续说着。
　　“……给你什么？！”尽管现时的状况让凤墨混乱，也尽管那股味道让人窒息，凤墨唯一的选择也只有开口问清楚。
　　“把那个东西给我！！”男人没有回答，反倒是在凤墨身上到处嗅。
　　“喂！什么东西啊？！你听不见我说我不认识你吗？！”凤墨大吼着试图制止男人的行为。
　　男人没有停下，最后来到凤墨的颈项处，细细地用舌头舔着那白皙的肌肤，满足而失常的声线回荡在巷子中：“我找到了……找到了！”
　　“！”凤墨正在思考，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不属于自己的时候，男人已经一把抓住凤墨的黑色衬衣毫不费力地撕裂开来，一颗颗小小的透明的纽扣散落在灰色的地面上。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手劲……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男人盯着凤墨锁骨中央的地方，脸上的笑容让凤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手抓向凤墨的脖子，那股气势绝对不是只想打你一顿然后抢东西那么简单。
　　要是跟刚才撕裂衬衫一样的力道，那是会死人的。
　　凤墨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睛，起码不用正面去面对自己的死亡，可是没有时间让他实现这个最后的愿望。
　　大概，这就是真正的“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咬紧牙，准备承受疼痛的一刹那，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男人伸到凤墨脖子前的手，突地像触电一般收了回去。
　　凤墨定了定心神，他看到男人满脸是恐惧，眼睛比刚才的自己瞪得还大。
　　迅速利用这个空隙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确定男人没有再接近自己的打算后，凤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脖子上，凤萌硬是系上去的那个小囊，大概是在刚才男人的动作下被弄破，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那是像头发一样，黑色的短小的一堆东西，有点像动物的毛发。
　　然后，凝结的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但并不人的，而是动物脚底的肉垫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那种脚步声无论多么轻微，当一大群动物一同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就会铺天盖地。
　　很快，那些声音迅速的增大，还伴随着动物的叫声。
　　凤墨能认出，那些都是猫的叫声，而且数量并不只有十来二十只那么多。
　　顾及不了面前那个跌坐在地面一脸惊慌的男人，凤墨回过头，看向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
　　身后那一段十几米的黑暗路段，还能够籍着月光勉强看得清有些什么东西。
　　十几米，对于猫来说，只是那么几步之遥。
　　一大群猫，老的，小的，白的，黄的，灰的，通通向着这个方向急速冲过来，跑在街道上的，围墙上的，屋顶上的，让人根本避无可避。
　　凤墨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难道自己非要死得不明不白么？！成为史上第一个被猫踩死的人一点也不光彩！
　　五、六十只的猫的叫声响彻耳际，跑在猫群最前面的是一只通体黑得发亮的猫。
　　它突然开口，一阵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苍老鸣叫盖过了所有猫的叫声，然后猫群加速向前冲过来。
　　然而，所有猫似乎都有一个目标，因为它们全都避开了凤墨，从他头顶跳过，或是从他身边经过，向着那个男人扑去。
　　眼睁睁地看着洪水一般涌向男人的庞大猫群，凤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看见那个男人满眼都是惊惶，脸色铁青着，张开着嘴，看来不要说说话，他现在连呼吸都有困难，冷汗不断顺着脸侧滑落，身体颤抖的幅度明显得凤墨都能轻易看得出来。
　　男人喉咙中因为极度的恐惧所发出的呻吟声，尽数被猫的叫声覆盖。
　　然后，猫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男人活埋，扑到男人身上不停的撕咬，眨眼之间男人身上的衣物已然全成为大小不一的碎片，身体几乎每一块地方都布满小小的牙孔。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满身是伤，但竟没有血从伤口渗出，甚至连一点血色也没有。
　　不过，极度的混乱之中，凤墨还是能注意到并不是全部的猫都集中在男人身上。
　　有一部分的猫，疯狂地撕扯着那双白色的翅膀，咬着翅膀的边沿一味往外扯，似乎想把它和男人的身体分离开来。
　　翅膀上，莹白的羽毛被鲜红的液体浸泡，原本顺滑柔软的羽毛变得脏乱不堪。
　　在猫的鸣叫声之中，掺杂着一把异类的声音。
　　那不太像是人的叫声，有些像是鸟类，可是凤墨可没有听过哪种鸟能够发出这种让人心寒的惨叫声。
　　呆呆地坐在地上，凤墨完全石化，脑袋反应不过来自己现时该做的是什么。
　　那只黑色的猫，安然自若地走到凤墨身旁，软若无骨的细长尾巴左右摇摆着，咬住凤墨的衣袖拉了拉。
　　感到袖子上传来的力道，凤墨回过神，看向黑猫。
　　凤墨认得，这是平常晚上会来自己家吃饭的小猫，那么漂亮的一身毛凤墨可是印象深刻。
　　黑猫松开口，朝着巷子的入口走了几步，发现凤墨没有跟上，又回头喵呜叫了两声，似乎在提醒凤墨跟着它走。
　　而凤墨，好不容易站起身子，扶着墙看着那边的战况好一会，才回过头跟上已经走远的黑猫的步子。
　　最后的一幕，他看到处在男人身后的猫咬着那双染红的翅膀，把一双翅膀生生的从男人背上拔了出来，男人的背霎时出现一个腐烂的大洞。
　　那双翅膀的根部，连着一个足有人的身躯那么大的躯体。
　　那好像是鸟的身躯，但浑身都是血，而且羽毛也没完全长齐，就像即将学飞的雏鸟一样。
　　只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尽可能地加快步速，但是黑猫跑得轻盈，很快就没了踪影。
　　背后的吵杂渐渐远去，越是接近出口，外面小混混的打闹声跟大街上的人声车声越来越清楚。
　　走到巷口，凤墨靠着墙，慢慢平顺着混乱的呼吸。
　　怎么会这么不幸呢？……天使没有找到……不对，找是找到了，但那并不是天使。这样就算了，还差点丢掉小命，后来又莫名其妙被一大群猫救了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可是，那个男人到底要找自己要什么？凤墨一直都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算了，保住了命，那些麻烦的问题以后再想吧……
　　像是做了一场梦的凤墨，全然没有注意到，现在自己的打扮吸引了不少流氓的视线。
　　不过，很快，一双脚出现在正弯下身子休息的凤墨面前，双脚的主人巧妙地挡住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顺着那双穿着黑色长裤和鞋子的修长双腿往上看，凤墨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莲……君？”有点吃惊地看着来人，凤墨知道莲是凤栩班上的好学生，想不到他会来这种地方。
　　“你没事吧？”莲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披在凤墨身上，轻声询问。
　　凤墨再次呆了半晌，才知道要摇摇头。
　　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外套，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盛着毛发的小囊已经不见了。
　　扶着凤墨的手臂，莲带着他离开这巷子的区域。
　　凤墨跟莲不是第一次见面，说起来次数也不少，只是感觉上莲好像是很沉默的人，于是凤墨一向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什么话。
　　而且，值得思考的并不只有莲为什么会来这边这个问题，还有，凤墨这模样，莲不会觉得奇怪么？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就把自己带回家？对，这是回家的路没错……
　　“凤萌说你又乱跑了，吵闹着要去找你，于是我来帮忙。”深沉的眸子盯着凤墨，好像看穿了他的脑子在想什么，平淡的解释道。
　　“噢……谢谢。”尽管为什么凤萌急着找自己也是一个问题，不过凤墨还是把问题压下。
　　算了……还是那一句，把命留住已经很好了，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会碰上那么奇怪的事情。
　　敲了几下凤家的大门，马上就从里面传来急速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打开的同时，里面两张满是忧虑和惊喜的脸吓了凤墨一跳。
　　“大哥！！人家就让你小心呢！你还到处跑！”凤萌把凤墨拽进屋子，又是紧张的一轮检查视察。
　　“哪……哪有什么事情呢？不就是出去逛……”凤墨小声地反驳着，不过心虚的迹象已经完全败露出来。
　　“人家就说哪有天使呢？！要不是人家拜托猫咪去找你你现在就尸骨无存了噢！”看见凤墨脖子上的小囊不见了，凤萌就知道当时跟黑猫要了几根毛毛的决定没错。
　　“好了啦！我会小心的啦！”凤墨作认输状可怜地挨着骂。
　　另一头，凤栩忽略了那边的吵闹，给莲倒了杯牛奶，宠溺地抚着他的一头黑发：“谢谢！”
　　没有回答，莲捧着杯子一下一下舔着里面温度适中的液体，在红木长椅上坐下。
　　“让你家儿子小心点，最近这些家伙很猖狂。”说到头，莲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怕麻烦，开口叮嘱。
　　“我知道了，对不起，麻烦你了！”凤栩知道，有些事情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插手，很多麻烦不是自己能够解决，很多意外不是自己能够阻止，所以不得已，也只能靠别人。
　　“下一顿我要吃鱼子。”至于莲，负责当保镖他倒是很乐意，反正他乐于每一顿都可以有个无赖的要求，也好多积点道行，说不定还可以为爷爷奶奶积福。
　　需要保护的重点对象，自然是凤墨。
　　一来，凤墨是凤栩的孩子，于情于理也被莲纳入保护的范围；二来，谁对自己有恩，莲从来不会忘记，尽管只是为他包扎受伤的爪子那么一点小事情，他也会记得紧紧；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身上有返魂香。
　　先不说凤萌的生命缔造者有意夺取反魂香，在那么强大的对手前面，还有无数的小妖对这宝器虎视眈眈。
　　所以，近这几天，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已经引起了莲的注意。
　　莲认得，那是入内雀的味道。
　　入内雀，是一种具有野心且繁殖力强的妖怪。
　　它们会在挑选出来的人身上产卵，然后卵就在被寄生的人体内直接完成从卵到成年的成长过程。
　　卵进入人体以后，会疯狂地吸收人体的养分，不出二十天，被寄生的人就会因缺乏营养而死亡，然后躯体就会被入内雀控制，可以如常行动，跟常人没有分别。
　　三十天以后，入内雀的胚胎就会成熟，开始蚕食人体内已经腐坏的脏器。
　　它们生长得最快的是翅膀，只要胚胎成熟，也就是蚕食脏器的过程开始，它们的翅膀就能在肩胛骨附近和脊椎骨的空隙中穿过人体背部的肌肉生长，必要的时候，它们也会把翅膀隐藏起来，同时因为吞食腐败脏器而产生的腐臭也会收敛，不易察觉。
　　莲很确定，这次的入内雀找上凤墨并不只是为了产卵那么简单，他嗅到了凤墨身体里的反魂香。
　　不想让凤栩担心而没有将此事告知，正私下部署着解决问题的黑猫，在今天早上就被凤家小妹找来。
　　早上正在巡视着附近的状况，走在别人家的围墙上，远远就看见在天台上晨运的凤萌朝自己招手。
　　走快两步，跳上凤家的天台，黑猫歪了歪头。
　　“猫猫～可以帮人家一个忙么？”凤萌脸上挂着一幅天真无邪的微笑，从背后掏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缝纫剪刀。
　　黑猫汗了一下，疑问地看着对方似乎并无恶意的脸。
　　“大哥他从来不会照顾自己噢～人家怕他被偷袭，所以你可以给人家几根毛毛么？”说完还把拿在手上的剪刀咔嚓两声。
　　黑猫想了一下，觉得既然有这样一个方法也就直接妥协还比较方便。
　　入内雀是年老的鸟类所化的妖怪，对陆地上走的牲口带着恐惧，尤其是猫，因为猫一直都有捕食鸟禽的习惯，所以入内雀看见的即使只是毛发也会因为惊慌而不敢有所行动。
　　只要有办法牵制住入内雀，黑猫就能有时间找好数量足够的同伴直接把它消除。
　　于是，黑猫顺从地趴下，把爪子往凤萌面前一放，就形成了刚才的状况。
　　后来，据新闻报道，一具至少死去四十日的男尸在小巷子里被发现，完全僵硬的身体满布细小的齿孔，背部被开了一个大洞。
　　由于自那天晚上的猫群事件之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有“天使”的出现，于是“那就是天使”的谣言便传播开来。
　　只是，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天使”的“翅膀”。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也有寥寥的人在日本不同的地区看见过“天使”，可是都是就那么一次，之后再也没有看见过。

　　第十四话——雷兽

　　雷兽
　　-|- 鼬鼠一天寄养纪事 -|-
　　凤亦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外面的天始终阴沉沉，一点阳光也没有。
　　每逢到了季节转换这种梅雨季节，凤亦就巴不得一整天坐在抽湿机旁边，因为那种异常的湿润让他非常不舒服。
　　这场雨已经下了三四天了，一直没有停，于是凤亦这种要死不死的状态也持续了三四天。
　　昨天晚上伏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把所有都变得模糊。
　　黑沉沉的天，只有伶仃几盏路灯的街道上，路过一个身影。
　　因为雨帘，所以看不太清楚，不过凤亦知道那是谁。
　　街道上，那人影路过凤家门口，停住了脚步，然后抬高头，看向凤家兄弟房间的窗户。
　　凤亦看到那女孩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手上拎着把淡蓝色的大雨伞，乌黑的长发铺上一层雨滴，纤弱的脚上穿着的白色鞋子轻快地踩在地上的水洼里。
　　女孩羞赧的笑着，朝凤亦挥挥手。
　　凤亦也礼貌地回了个灿烂笑容，然后目送女孩远去。
　　这女孩其实人很好，只是她身上异常的水汽让一向害怕湿润的凤亦避之唯恐不及。
　　每逢下雨天，就会看到努力工作的她，真是勤劳。
　　昨天晚上睡了一觉，今天睁开眼，窗外依然是那幅景象。
　　难道好好的一个周末，就要在家里呆着么？……
　　凤墨那家伙倒是乐此不疲地踩着双拖鞋往外跑，反正天气如何，只要他想上街，跟天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软趴趴地窝在饭桌旁吃了早饭，听见小萌一个劲跟父亲在抱怨，说到了下雨天，那只黑色猫咪就不会出现。
　　父亲笑着说，猫咪怕湿，下雨的时候通常不上街。
　　小萌认真思考了一会，说，那岂不是跟二哥一样？
　　凤亦倒也觉得奇怪，黑猫这东西不止一次听见凤萌跟凤墨提起过，可是就是一直没有看到过它。
　　可能是因为自己经常不在家的原因吧。
　　百无聊赖回到房间，空荡荡，只有雨滴敲打着玻璃窗户的声音。
　　房间外的阳台都被雨水给浸了，成了小水池。
　　一眼瞥到凤墨的床上有很多东西，大多是漫画。
　　随手抄起一本，翻了翻，看到了些熟悉的字眼。
　　中国原版的《封神演义》他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是有插图的初版，人物设定有点猎奇，漫画的《封神演义》相对来说顺眼多了。
　　雷震子是个很有趣的人物，像只蝙蝠一样，浑身黑黑的，带着很强的正义感。
　　他的背上有双翅膀，能够制造出飓风和雷电，结果有时候凤亦不禁在想，雷震子的工作是不是无国界的……
　　外面的雨一点也没有减小的迹象，相反的越下越大。
　　放下书，看着阳台的玻璃门，孜孜不倦地顺着玻璃滑落的雨水一层叠一层，对面的楼房完全被模糊了。
　　“那笨蛋……出去那么长时间不会有问题吧？”不仅皱起了眉，凤亦想起那个弱不禁风的老哥。
　　虽然他不至于一碰就倒，但雨势大到这种程度，估计走在外面的能见度只有一米左右，那个少根筋的家伙该不会在马路旁一个不小心摔倒之后不省人事了吧？……
　　想着想着，越想越担心，马上掏出手机按上凤墨的号码。
　　可是，还没来得及按下通话键，便被一阵声响吓得几乎把手机抛到地上去。
　　那阵声响很强烈，导致声响消失后，凤亦的耳朵产生了短暂的耳鸣。
　　听起来，传出声响的源头并不在多远的地方。
　　而且，那应该是雷声夹杂着电击的声响。
　　凤墨有点费劲地用双手持着雨伞。
　　雨伞很重，但是很坚固，只要能把它固定在头顶的位置，环境情况也不达到台风级的程度，要保持身体干爽也不难。
　　前面就是家了。
　　凤墨记得，好像很久没有下这样大的雨。
　　拐进自家前院，从口袋里摸索出钥匙，收起雨伞，准备开门进屋。
　　突然的一阵巨响，震得凤墨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整个人几乎没贴到门板上去。
　　“什么啊？！”不敢大意，凤墨保持着奇怪的被惊吓的姿势，用听力观察了周围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大的危险才放心张开眼睛。
　　刚才那声巨响，很像是雷鸣。
　　一张开眼睛，凤墨吓了好大一跳。
　　屋子前面种了好几棵小树的草地，竟然变成了空地，一点小树的踪影都没有，更离谱的是，地面不再是绿色，而是变成炭黑的一片，甚至有点往下凹陷下去的感觉，在雨水的冲刷之中还冒着丝丝的黑烟。
　　刹那间，凤墨怀疑自己走错家门。
　　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块炭黑，凤墨呆了几秒。
　　密集的雨滴，狠狠地敲打到黑色的地面上，把小盆形状的地面盛满了灰黑色的雨水。
　　那坑的中间，好像有点什么东西。
　　眯起眼睛，企图看清楚那是什么，但无奈现在的视线就好像得了一千度的近视一般，近乎失明。
　　撑起本已经收起来的雨伞，踩着被雨水染成深灰色的石板路，走回水洼旁边，蹲下身子往那边瞧。
　　在那个像是被累砸出的土坑里，有一团东西。
　　那东西一动不动，躺在水洼中间，勉强凭着它的形状和身上类似皮毛的结构看得出那是只成年Husky般大小的动物。
　　只不过它脑袋的形状有点奇怪，不像是一般家庭里会看到的宠物，难道是野生的动物跑到这里来？
　　说起来，怎么它长得那么像《魔法老师》里面那只好色的小东西？……
　　先放下这个问题不管，估计是刚才被雷电打到了，总不能把它丢在这里不管的，不管生死要先把它搬进屋子再说。
　　凤墨把雨伞放在一旁，忽视了把皮肤打得生痛的雨滴，撸起袖子就想踩到水坑里把那鼬鼠搬起来。
　　“墨！”随着自家大门被打开，凤栩喊住了农民工一般的凤墨。
　　“爸！来得正好！那水坑……”凤墨看见救兵马上申请援助。
　　“我看到，不用那么紧张啊！”凤栩笑着把伞塞到凤墨手里，“替我挡雨吧，记得别碰水，我把它弄进屋子。”
　　凤栩有所准备地穿着雨鞋踩进水坑，黑色的水马上把脚面给淹没。
　　紧了紧橡胶手套，凤栩把手伸到水中，掂量了一下位置，费了点劲才把体积不小的鼬鼠搬起来，抱在穿戴着胶质围裙的身前。
　　那鼬鼠身体软软的，似乎已经不省人事了。
　　凤墨看到了特异的地方。
　　鼬鼠的前爪，并不是他在电视上看过的那样，有着几只细小枝指头的小爪子，而是一双隐隐闪烁着银光的弯镰，浑身被浑浊的雨水浸透的毛发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六条以奇怪的角度曲折着的尾巴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这……这是什么？”紧跟在凤栩身后，面容有点扭曲地看着被凤栩抱在怀中的鼬鼠，凤墨好奇地打量着。
　　“这个啊……”凤栩停顿了一下，调整着鼬鼠的姿势，好避开它的镰爪，“这是神灵哦！”
　　在客厅的一个角落，凤栩吩咐凤萌用旧毯子铺好一个临时的小窝，小心翼翼把鼬鼠放在上面。
　　被客厅中传来的声响吸引过来的凤亦兴致勃勃地顿在一旁看着凤栩摆弄着那只奇怪的鼬鼠。
　　仔细检查过，发现鼬鼠身上并没有伤口，找不到它昏迷在自家院子的原因，也只能先收留着它，让它的主人找过来，虽然这个做法有一定的危险。
　　不主动去找鼬鼠的主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不是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记着，你们千万不要碰它，也不要让它接触到水，把所有导电体都拿开！小萌你记得看好二人一鼠，不靠近它就不会有危险了。”凤栩用毛巾把鼬鼠被雨水浸湿的身体擦干，然后把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镰爪包裹起来。
　　“但是它的身体很脏哎！用不着帮它洗澡么？”凤墨相信自己的记忆力还没至于到达忘记这鼬鼠十五分钟之前才被他们从一坑黑色雨水中捞起的地步。
　　“放心吧，帮它洗澡可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情，而且这家伙很调皮，即使干净也保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弄脏啊～”凤栩摘下橡胶手套擦擦手，再次不放心地颁下触碰禁止的命令。
　　“那……我们的前院……就这样没了么？”凤亦透过身后密闭的窗户，看到屋子前一片焦黑的空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还能闻到呛得厉害的浓烟味道。
　　凤栩笑了笑，无可奈何：“要把前院恢复成十五分钟之前的样子，所需时间不太长，一年时间怎么也足够了吧～”
　　看着走上二楼的父亲的背影，凤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难道这一年，就得过着打开家门看见一片黑色空地的生活么……
　　不过，比这更重要的是，要是刚才刚刚到家的凤墨位置向左后方偏移一点的话……凤亦不敢多想，就连猜测刚才那一阵雷电有多少伏特的欲望也没有。
　　反观那个刚才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的笨蛋，现在却蹲在那鼬鼠前面，跟同样少根筋的小妹一同研究着这奇怪的访客。
　　-|- 鼬鼠的喂养 -|-
　　三个人蹲在一个角落里，给卷缩在毛毯上的那团东西盖上了浓厚的阴影。
　　不过，那怪异的动物好像睡得很熟，只有流线型的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着。
　　“哎，这毁了我们家院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刚才还把我吓了好大一跳！”目击一片浓郁青葱的院子瞬间变成废墟的凤墨想着想着就想用手上的电视遥控器去撮鼬鼠。
　　“大哥！你听不见爹爹说不要碰么？！”一把抓住凤墨不听使唤的手，凤萌小声地说，慎防吵醒面前的鼬鼠。
　　凤墨虽是抽回手，但还是自以为有理地辩驳：“我哪有用手！况且这遥控器还是塑胶的呢！”
　　凤亦夺过遥控器扔回桌子：“老哥你有点常识好不好？你真的认为整个遥控器都用塑胶制造就能导电么？你干吗要去骚扰它？”
　　“可是你看！”凤墨不死心地指着鼬鼠细小的手臂，一个劲摇晃着凤亦的袖子，“它的毛好像很硬，我想知道摸上去会不会扎手嘛！”
　　鼬鼠的手臂和背部生长着倒竖的尖刺一般的硬毛，跟个仙人球没两样。
　　凤亦按额，不由得拉起这个好奇心浓重的小P孩，回到客厅以防他违反老爸的命令：“拜托！不能碰就是不能碰！刚才你不是看见它躺在那个被雷轰出来的洞里么？！这样都还能生存下来的动物难保不是跟雷震子是同一个类型的！”
　　凤亦反对无效地把凤墨拖到远离鼬鼠的另一个角落，按下遥控器：“乖乖坐在这里看电视！”
　　“5555555现在这个时间电视不好看！”无赖地接过遥控器乱按一通，视线一个劲往鼬鼠那边飘。
　　那个角落里，凤萌还是蹲在那边，仔细地看护着。
　　十几秒钟之后，在凤墨不断偷窥跟凤亦的监视中，凤萌突然兴奋地说：“它醒了！它醒了噢！～”
　　受到驱使的凤墨马上一下子冲到鼬鼠面前，朝它左看右看。
　　醒过来的鼬鼠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似乎对面前应该是陌生的人和环境毫不吃惊，环顾了一下，就把鼻子往围观的人身上凑。
　　尖尖的小鼻子在凤萌身上嗅了个遍，又转移到凤墨身上，却因为凤墨动了动，不得以之下跟鼬鼠的鼻子来了个直接接触，结果被狠狠电了一下，整个手掌都给麻掉，马上嗷嗷叫。
　　“我说，它会不会肚子饿啊？”站在一旁观摩的凤亦发现鼬鼠的肚子有点凹陷下去便猜测。
　　“对哦！给它点吃的吧！～”凤墨说着便把自己的棒棒糖拿出来……
　　“笨蛋！当它是你么？什么东西都能吃下去？”凤亦毫不留情给了凤墨的后脑勺一掌，故意无视了那个笨蛋的可怜目光。
　　而那只鼬鼠，用细小的手臂按住饿得咕噜咕噜响的肚子，坐在毯子上歪了歪头，看着三个吵闹的陌生人的一双眼睛有点不解。
　　“好了啦！爹爹说宠物要吃味道淡的东西噢！”凤萌终于开金口发表意见，制止了两个笨蛋的胡闹，虽然天真的小鼬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宠物……“我想在厨房找找就会有的噢！”
　　一做好决定，三个人马上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左翻右翻。
　　尝试一：面条
　　下厨如此重大的任务当然交由家务万能的小妹负责。
　　烧开了水，几个面饼被扔了进去。
　　对，的确是几个，这几个小孩商量的结果就是多煮一点是有益无害，因为鼬鼠肯吃的话可以让它多吃一点，要是吃不下还可以留给自己当夜宵……
　　一切听从爹爹的教导，什么调味料都没有放，纯粹的一锅子淡淡的面条完工，为了方便鼬鼠吞咽，凤萌还特地挑了柔软的细面。
　　面完全熟透以后，用小碗子盛起来，小心的吹凉，放到鼬鼠面前。
　　三个人都瞪大着眼睛，等待着鼬鼠吃下成品。
　　只见鼬鼠歪着头看了看三个人，又低下头看看面前的小碗，然后靠近小碗不断嗅啊嗅。
　　“小云乖～人家煮的面条你绝对放心吃噢！”凤萌笑眯眯地鼓励。
　　另外两个人黑线：“……什么时候它已经成了叫做小云的宠物了啊……”
　　不知道鼬鼠是否听明白了凤萌的话，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小碗里的面条。
　　“看吧看吧～小云吃了噢！～”凤萌兴奋得眼睛闪闪。
　　可是……话音还没落，就看见鼬鼠有了另一个举动。
　　它只舔了两下，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又回到角落里安稳地坐下来，一点要吃的意愿都没有。
　　凤墨跟凤亦马上噗哧一声笑出来。
　　“讨厌！不许笑！不许笑！吼吼！～”凤萌发飚。
　　看来面条行不通，于是只能给爹爹送去一碗，然后三个人把一锅子面条解决掉。
　　尝试二：蛋
　　炮制鸡蛋通常有两个方法——用水煮或者用油煎。
　　既然宠物不能吃油腻的食物，三个人一致决定，用前一种方法。
　　挑了个鸡蛋，放到烧开的水里，等待了漫长的五分钟。
　　敲碎蛋壳，洁白滑嫩的一只完美的水煮鸡蛋完成！
　　细心的把蛋切开两半，放到刚才盛面条的小碗里。
　　三个人依然带着热切期待的目光注视着鼬鼠，把它看得不知所措。
　　鼬鼠凑近鸡蛋，努努鼻子，眼睛眯了眯，继续坐回一旁舔着自己的脚。
　　刹时，三个人背后马上响起一声雷，一阵闪电滑过天际……
　　“……好失望噢……”
　　“……好打击……”
　　“……好不幸……”
　　绝望的三个石像就这样杵在那里……
　　后来，经过不断的尝试，试验品多达十种，终于能够使鼬鼠吃下一点的，是鱼肉。
　　三个笨蛋马上激动得痛哭流涕，仿佛第一次尝到人生的喜悦。
　　-|- 鼬鼠的清洁 -|-
　　“说真的，小云有点脏……”观看着用鼻子玩弄着一个塑胶小球的鼬鼠，凤墨作出一个结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连他也承认了“小云”这个名字……
　　“可是爹爹说不要给它洗澡噢！”凤萌还是对什么事情都是最上心的一个，永远谨遵凤栩的教诲。
　　“就是就是，最好不要惹麻烦上身。”一向爱好平淡的凤亦当然支持凤栩跟凤萌的话，要是有什么特殊意外发生他可担待不起。
　　但是，对于动物，凤墨就是有那么点洁癖。
　　这鼬鼠可以发电，已是被确认的事实，刚发现它躺在水洼的时候，凤栩就叮嘱过凤墨，不要碰到水洼的水，回来以后也交代不要让它接触到任何导电体。
　　于是，死心不惜的凤墨想出一个办法。
　　跑进浴室，把旧毛巾浸泡以后扭干，扬开披在鼬鼠身上。
　　这鼬鼠似乎有灵性，大概知道这毛巾的作用，然后就缩成一团，在毛巾里一个劲左蹭右蹭。
　　经过了几分钟的折腾，原本的淡黄色的毛巾成了脏兮兮的一块破布，毕竟它的毛跟刺猬一般，把可怜的毛巾刺了N个小洞。
　　破布里钻出一张小脸，然后六条尾巴抖了抖，把身上的布抖到地上，鼬鼠还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把身上的污迹都转移到破布上的鼬鼠，比起刚才干净了许多，浑身坚硬的细毛闪亮闪亮，透着柔和的光，暖暖的金黄色覆盖着整个身子。
　　“我就说～干净一点就是好！……对了，时间不早，要顺便把大门锁好！”凤墨满意地看着鼬鼠，把破布扔进浴室，然后尽一个好孩子的责任，打开大门检查安全。
　　就在这一瞬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鼬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利用它身体流线型的优势，减少了绝大部分空气的阻力，飞快地从那么一点门缝中溜了出去。
　　三个人大吃了一惊，马上扑到门口踩进鞋子，打开门就要到外面找。
　　谁知，才刚开了门，就发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
　　门外面，还留有那个连同鼬鼠一起打到地面上来的雷电造成的土坑，里面理所当然积满水。
　　鼬鼠似乎很喜欢在水里玩耍，在那里嬉戏得不亦乐乎，全然无视了呆掉的三个人。
　　“……所以爹爹就说嘛，不要给它洗澡噢……”凤萌才说完这句判定性的句子，凤亦马上忍不住狂笑，笑得停不下来。
　　凤墨刚才的一片苦心通通白费了。
　　-|- 鼬鼠的使用 -|-
　　大厅中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三个人窝在电视机前消磨时间。
　　忽然一阵猛烈的光亮从天空的顶端迸发，银蛇自夜空中一闪而过，耀眼的光芒把昏暗的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是厚重而沉闷的一声雷。
　　角落里的鼬鼠本是已经安静地伏着，准备入睡，但被雷声影响，迅速抬起头来，眼睛一瞬不舜盯着窗户外面的那一片模糊的天空。
　　昙花一现的光亮，它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好大的雨噢……”
　　“对啊……要是再这样继续打雷闪电的话，电器应该很危险吧？”
　　要是自己的常识还有那么一点幸存，没有被自己丢掉的话，凤亦记得这样猛烈的雷电，有让家庭电器报废或者让屋子里的电路短路的危险。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伴随着连续不断的电光和雷声孜孜不倦地敲打着窗户的玻璃。
　　突然，猛地一阵强光，连一向胆大的凤萌都马上捂住耳朵。
　　然后，是一声撕裂天空一般的巨响，犹如猛兽的咆哮。
　　待凤萌张开眼睛，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却看不到原本的景物。
　　一片漆黑，刚刚还散发着暖光的吊灯，播放着恐怖节目的电视机，通通都被埋藏在黑暗当中。
　　眼睛所能看见的，只有闪电自上空落下的瞬间，被照亮的屋子里黑白的一切。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终于有人打破寂静。
　　“SHIT……电路断了。”这是凤亦的声音。
　　“……这像不像恐怖片？每逢这种天气屋子没电，就会有飘飘出来了～”凤墨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人家说～世界上妖怪多的是，鬼魂哪有那么容易碰上呢？”凤萌看起来理智多了。
　　不过，下一个景象让她思考起来，是不是应该把刚才的话收回。
　　凤家的大厅，通向二楼的楼梯在屋子的西南角，站在一楼的楼梯口从下往上看可以看得到楼梯第一个拐折的尽头。
　　那个尽头就是墙壁，在墙壁上有一扇可以看得见外面景色的窗户。
　　于是，每当闪电打雷，雷光就会从那扇窗户透射进来，落到楼梯上。
　　此时，又一下闪电，三人不约而同的回过头。
　　楼梯上，本应是空白一片的电光中，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慢慢地移动着，每一次闪电就能看得见影子往下移动一点。
　　三个人屏气凝神，不敢做声。
　　然后，一双没有穿鞋子的脚出现。
　　“小萌！墨！亦！你们在大厅么？”楼上的人影沿着楼梯的雕花扶手摸索着下来，还一边摸一边问。
　　楼下三尊佛像严重黑线……
　　“我们在，正打算去找电箱呢！”凤亦答应着，籍着没有规律出现的电光摸到电视下面的抽屉，找出手电筒。
　　凤栩接过手电筒，领着要帮忙的凤亦，来到楼梯底下的暗间，检查一下保险丝。
　　前面两个人在小小的暗间里，另外两个就跟在后面好奇地往里瞧。
　　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只动物。
　　鼬鼠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于是也好奇地拖着六条奇怪的尾巴，跟在众人的脚跟后。
　　暗间里面全都是电源跟开关一类的金属，鼬鼠靠近以后，导电的金属发生了些许反应。
　　里面，拿着手电筒的凤栩听到面前的总开关突然有一刹那传输出电流强烈流动的声响。
　　没有多想，拉着凤亦离开暗间，伸出头来一瞧，丝毫不意外看见歪着头无辜的争着双大眼睛的鼬鼠站在离众人不远的身后。
　　鼬鼠这时候只觉得鼻子有点痒痒，就老实不客气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不打还好，这么一打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只见总开关表面流过一阵微弱的电光，然后一跳，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噢！修好了！～”凤萌第一个欢呼。
　　“好了好了！解决了！”凤亦跟凤墨伸了个懒腰，接着又在抱怨，“刚才的节目才看了一半啊！”
　　“就是啊……不行！快打开电视看看节目完了没？！”
　　然后三个笨蛋又窝到电视机面前……
　　凤栩关好暗间的门，看着状况外的鼬鼠：“谢谢你啊！小云！”
　　鼬鼠摆了摆尾巴，伸伸舌头。
　　它能听明白的话不多，大概这是其中一句。
　　-|- 鼬鼠的主人 -|-
　　深夜。
　　凤家的大厅黑沉沉。
　　凌晨三点多。
　　雨势似乎没有减小，但雷电好像已没有那么放肆。
　　虽然是这样，但风却大了起来，吹得路旁的树摇摇欲坠，可怜的叶子不断发抖。
　　刚才照顾着鼬鼠的四个人已经睡去了，只剩下鼬鼠自己待在大厅。
　　这里逛逛，那里望望，鼬鼠不时看看窗户外面的那片天空。
　　突然，鼬鼠似乎透过窗户看到了点什么，大眼睛闪闪发亮，飞快地跑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趴在窗户下面等待着。
　　几分钟之后，玻璃窗户从外面被打开，雨滴没有了玻璃的阻挡，落到木地板上。
　　一个男子蹲在窗台，影子投射在楼梯上，本是诡异的轮廓更显得参差不齐。
　　不是男子不想进屋，只是他知道，屋里面有太多不能碰的东西和不能接近的地方。
　　而且出奇的是，即使明明是待在如此猛烈的风雨中，男子身上干爽得一点雨水都没有。
　　鼬鼠闪烁着小甜甜一般的星星的眼睛里，倒映着男子的身影。
　　以人类来说不少于一米八的身高，要蹲在这个小小窗户的边沿，实在有点吃力，加上悬浮在男子身周的四个名叫“雷鼓”的法器重量负担可不小，男子不得不一直煽动着背上那双犹如岩鹫沉稳而具杀伤力的翅膀好保持平衡，以防自己一个不慎掉到地面去。
　　鼬鼠欢快地一个飞扑，扑到男子怀里，毛茸茸的小脸一个劲蹭着男子满布着虎纹的胸膛。
　　男子痒得不断在笑，像个跟牧羊犬在玩耍的小男孩。
　　“小云你没事吧？原来掉到这里来了啊～”男子宠溺地揉着鼬鼠的脑袋，双手手腕上缠绕着的铃铛清脆的回响，深褐色的短发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着，“早就让你多修行！要不也不会我放个雷你就掉下来了！”
　　此时，鼬鼠发出了叫声，男子仔细地听了一会，似乎已经了解：“他们照顾你了啊～可是……我们却弄坏了他们的院子呢……真糟糕。”
　　男子困扰地皱起眉头，看看身后风雨大作的天空。
　　“还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时间应该足够吧！剩下的事情交给风神跟风兽去办吧～”说着，男子抱起鼬鼠，关上窗户前还不忘擦干净地板上的雨水，绕到凤家院子，开始准备给那四个照顾小云的人的赔礼。
　　-|- 鼬鼠和主人的道别 -|-
　　早上，有点意外的，凤栩被阳光照醒。
　　外面持续了几天的风雨雷电已经停了下来，金色的太阳光透过苍郁的树丛，从窗户溜进房间。
　　外面树上的叶子，绿得灿烂。
　　梳洗好，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客厅，马上听得凤墨一阵惨叫：“啊！！小云呢？！小云不见了？！”然后就是满屋子找。
　　凤栩环视了一下，客厅与昨天晚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角落里的鼬鼠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叠整齐放好的一堆毛巾。
　　看来鼬鼠的主人已经把它带回去了。
　　“哇！～”屋子打开的大门，传来凤亦一声惊呼。
　　快步走到外面，看见呆立在门口的凤亦面前，是一片完整无缺的草地，只是跟以前的不一样，现在这片草地满布着白色不知名的小花，密密麻麻。
　　“爹爹！今天早上门口有一封给你的信噢！”凤萌端着早餐从厨房里出来，顺手递给凤栩一封信。
　　接过来，那是个纯白的信封，什么多余的装饰也没有。
　　信封的面上，就只写着“凤栩様”三个大字，说真的还有点丑。
　　打开信封，里面有张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不常写字的人突然认真书写一般，只是简洁地说了几句话：
　　非常感谢你们对小云的照顾！
　　对于你们家的院子，我很抱歉！我已经尽可能修复，很对不起！
　　以后若遇上麻烦，请找我帮忙！
　　by 雷神
　　最后，在雷神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用泥巴盖出来的小脚印。

　　第十五话——发鬼

　　发鬼
　　说实话，凤萌的确不太喜欢日本的校服，轻飘飘的小短裙让她觉得不自在，每当走在路上总得小心不能走太快，要不裙子就会飘起来。
　　最近天气好象开始转热，上学的时候连西装外套也用不上，只穿着白色衬衣就行。
　　走在路上，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始营业，除了一些有早餐服务的餐饮店。
　　经过一家洋果子店，从外面那块擦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上，倒映出凤萌小小的身影。
　　对着玻璃，凤萌把裙子往下拉一点，整理着自己的衣着。
　　大概是受到父亲影响，她对自己的仪容很是注重，一丝不苟。
　　“好像长了一点噢……”看见自己的刘海貌似比几个月前长了那么一点，已经能够碰到眉毛了，凤萌觉得今天晚上应该修剪一下。
　　晚上洗澡前，从大厅的抽屉里找出剪碎发用的理发剪刀，凤萌哼着小曲拿了换洗的衣服进了浴室。
　　凤家的浴室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能够照得到大半个人，宽的话一个人伸直双手差不多能碰到镜子的边沿。
　　凤萌是个身体健康的好孩子，只要天气寒冷的程度她能接受，就一般都会洗冷水澡，好保持身体的抵抗力。
　　于是，这种夜晚凉凉的天气，在浴室里就没有了热水蒸发而成的水汽的朦胧感。
　　站在镜子前，用梳子梳理好刘海，然后用心地拿起剪刀，一点一点修剪着头发。
　　从以前开始，三个孩子的头发一向都是凤栩负责打理的，两个男孩子长大了学会了给理发店增添生意，凤萌则要求自己学，一来理发师剪的她不一定喜欢，二来节约。
　　随着剪刀一下一下的动作，一点点的头发落在凤萌跟前的地面上，就好像用醮了墨水的毛笔，慢慢把粉绿色的地面染黑。
　　剪得差不多，看看镜子，满意了，就把头发梳好，把身上沾上的头发碎全部拍落下来，扫干净地面，然后站到浴缸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
　　擦干身子正在穿衣服的时候，外面传来凤墨的催促声：“小萌你好了没？我要洗啦！”
　　加快速度扣好扣子，凤萌打开门：“人家要剪头发呢，时间多用了一点噢！”
　　在凤墨面前炫耀了一下自己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头发，凤萌把大哥推进浴室。
　　关上门，凤墨开始脱衣服。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这浴室的结构太过于密封，还是因为一丁点的声响都会产生回音的原因，凤墨总觉得进了浴室以后就会耳鸣，然后会听到奇怪的声音。
　　由于一直都是这样的状况，但从来没有特别情况发生过，于是他也没有多想。
　　把脱下来的衣服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凤墨打开莲蓬头冲洗。
　　莲蓬头里出来的水冲力很大，把凤墨的身体打得发痛，然后沿着身体的曲线流到浴缸里，再消失在排水口。
　　关了莲蓬头，凤墨把沐浴露挤到手上往背上抹。
　　安静的环境下，在耳鸣还没来得及产生的这一段空隙，凤墨又听到了点声音。
　　不由自主停下擦拭身体的手，然后仔细去听。
　　若是平常，听到别的声音，凤墨不会特意去留意，但是现在听到的好像跟平常听到的有点不同。
　　不过，两三秒之后，那点奇怪的声音貌似消失了，剩下的是排水道发出的咕噜声。
　　凤墨歪了歪头，在考虑是不是自己听错。
　　再打开莲蓬头企图冲掉身上的泡沫，凤墨留意到水底落到浴缸底部的声音，并不是普通落到地面的声音，而是像落到水中一样。
　　低下头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浴缸底部开始聚积了水滩，已经浸没了脚底。
　　“奇怪……排水道塞了么？”凤墨关了莲蓬头，排水道的咕噜声被放大了好几倍。
　　在浴缸另一头的排水孔旁边蹲下来，隔着那聚积的一层薄薄的水看着那个排水口，有些什么黑色的东西缠在安装在排水道口的不锈钢片上。
　　伸手去把那些黑色的东西捡起来，摸上去的触感好像是头发。
　　但是，大概在不锈钢片的另一端，头发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太能顺利地扯上来。
　　“那丫头……剪完头发不清理干净……”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凤墨叹口气，干脆把不锈钢片拆出来清洗。
　　费了不少心思把头发跟不锈钢片分离开来，然后把那撮还在滴水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出了浴室，凤墨吃着麦芽糖跟凤萌说：“下次你剪头发记得不要在浴缸里洗头啊，刚才那撮头发清理了我好久！”
　　凤萌想都没想就马上反驳：“人家剪刘海而已噢！那塞水道的一定是大哥你的头发！人家剪出来的哪有可能长得可以塞住排水口呢～”
　　“没可能是我的！我没有掉发的烦恼！”
　　“人家说是就是啦～”
　　然后两个人开始打闹起来，直到凤栩终于忍不住开口制止，接着就全部人都忘了关于那撮头发的事情。
　　如此相安无事的生活又过了两天，于是里的排水口被头发堵塞的情况暂时没再出现。
　　但是，没有了排水管堵塞的事故发生，依然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在吵闹，只是引发争执的元凶依然是头发。
　　事因昨天晚上，凤亦从学校归来，凤墨依然重复着每周一次的飞扑，差点把凤亦撞倒在地，幸好已经有无数次被扑的经验，凤亦才能脱离与地板亲密接触的悲惨命运。
　　晚上的时候，凤墨乐呵呵地挤到凤亦的床上，硬是要抱着弟弟的手臂睡觉。
　　而凤亦，大概是太累，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很快就懵懂地跟周公会面去。
　　把凤亦的手紧紧抱在怀里，凤墨靠着他的肩膀，旁边凤亦的脖子散发着沐浴露的薰衣草香。
　　还没有到达凤墨觉得困倦的时间，于是只好靠着黯淡的灯光瞎瞪着眼在发愣。
　　近距离看着凤亦平滑的脖子，凤墨劣根性使然，若有若无地往上面轻轻吹气，惹得凤亦明明有点模糊的意识，直到自己正被哪个混蛋骚扰，可是实在过于困倦的缘故，一点睁开眼睛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看见凤亦没有反应，凤墨又百无聊赖地观察起他的头发。
　　凤亦的头发是淡淡的栗子色，是两年之前跑去染的。
　　由于是漂染的关系，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发色很均匀，一点杂色也没有，和天生的一样。
　　但是，现在过了这样长的时间，虽说有去补色，但长长了不少的头发还是能在发根的位置看得到黑色。
　　突然，凤墨看到了点奇怪的东西。
　　凤亦现在的姿势是平躺着。
　　在他脖子后面衣领的位置，有些什么不起眼的东西吸引了凤墨的视线。
　　于是，凤墨抽出环住他手臂的一只手，绕到凤亦脖子后面去，想要把拿东西抽出来。
　　那好像是根头发。
　　暗得可以的位置，凤墨眯起眼睛，费了点劲才捏住那头发，然后往外抽。
　　这一下，他呆住。
　　那奇怪的头发，刚开始是在衣领后面冒出小小黑色的一截，凤墨以为那是凤亦洗澡的时候掉下来粘在身上，穿衣服的时候夹带在里面的。
　　可是，抽出来一段，发现根本没有淡栗色，而是全黑。
　　继续抽，发现只能证明，那不是凤亦的头发。
　　拉住头发的一段，凤墨的手已经可以伸直在半空中。
　　那根不明来路的头发，比一只手臂还要长。
　　呆了一会，凤墨用力推了凤亦一下：“起来！”
　　强烈的困意承受不住凤墨这神来一推，凤亦不得不眼睛张开一条缝，含糊的嗫嗫道：“……干什么。”
　　“醒来啦！这是什么东西？！”凤墨不由分说坐起来，把拿头发放到凤亦面前就质问。
　　揉揉眼睛按亮台灯，使劲把分散到八百里远的精神给集中回来，盯住凤墨手上的东西观察了一阵子，理所当然地说：“头发啊。”
　　“这屋子里谁的头发那么长啊？！说！到底是哪个女人的头发？！”凤墨的语气跟捉奸在床的妻子没有多大区别……
　　凤亦早就习惯了他哥的大惊小怪，对这根头发不以为意：“哪有什么女人？说不定走在街上经过从别人身上粘过来的，你不要这样大惊小怪好不好？”说完就往后一倒继续作梦去。
　　“不行！别睡！”凤墨死缠烂打地把凤亦又从床上扯起来，“你有外遇我当然要问清楚！”
　　其实，凤墨在意的，并不是凤亦在外面认识了什么样的女生。
　　虽然一直都不是非常清楚，但尽管家人跟朋友都没当着他的面挑明白，有时候不经意听到小妹跟父亲的谈话，只字片语中还能猜想得到，总能幸运得什么妖怪都能遇上，多半跟自己有关。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自己非常容易惹到脏东西，搞得跟个何弼学似的，那灵异版雷达百发百中。
　　所以，他只是想证实这莫名其妙的头发从哪里来，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徒增家人的危险。
　　“哥……你太紧张了吧？一根头发而已我无缘无故外遇个什么劲啊？！”凤亦无奈到了极点，自暴自弃地用手捂着脸努力保持清醒地纠正他哥的错误，端正他哥的思想。
　　“那这头发怎么来的？”把手上的发丝捏到凤亦面前，大有不问出答案不死心的架势。
　　“……我怎么知道怎么来的呢……求求你让我睡觉吧孩子……”今天凤亦终于体会到了欲哭无泪是什么样的一种欲死不能的感觉。
　　“……大哥二哥……你们好吵噢……”看来，被吵到的并不只有凤亦一个人。
　　凤萌抱着个熊猫娃娃站在房间门口揉着眼睛。
　　不过，凤萌的到来对于凤亦来说，只是多了一个吵闹的源头而已，对于这状况只有加剧的作用。
　　“小萌！怎么办？亦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一看见跟自己一伙的人前来助阵，凤墨立马泪汪汪地跳到凤萌面前告状。
　　一听这个震撼的消息，凤萌马上变得比凤墨更加清醒：“啥？！”
　　“就是就是！你看这个！分明就不是我们家的嘛！”凤墨马上拿出握在手上的证据。
　　一根细长柔软的黑色发丝，安静地躺在凤墨纤白的手中。
　　捏起那根发丝，一点重量都没有，存在感极弱。
　　突然，凤萌只觉得一阵恶心，差点没当场把这重要的“证据”当场用玄火烧毁。
　　“这头发……哪来的噢？”凤萌认真起来问。
　　要是没有猜错，这让人不自在的头发，对于身为女性的自己存在着很大的威胁，反而对父亲或者二哥这类平凡人一点影响也没有，甚至是身藏返魂香的大哥充其量也只能作为诱饵，不会危及生命，凤萌相信以自己的知识还能了解这种奇怪的妖怪。
　　“从亦衣服里找到的！”看凤墨的样子就像个伸冤的小媳妇。
　　看向那边的凤亦，早就靠在床头打起瞌睡。
　　二话不说，把凤亦揪起来：“二哥！这头发怎么来的噢？”
　　“唉……怎么你也跟他一起疯？”凤亦完全觉得人生没希望了。
　　“你先回答人家啊！”抓着他的衣领使劲地摇，看凤亦的脖子都快被摇断了。
　　“……我怎么知道？！这大哥发现的啊！刚才我明明洗澡洗得很干净哪会来什么头发呢？！”说完，凤亦再也忍受不住，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包裹起来，进入完全封闭状态。
　　看来，他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头发应该是从凤亦洗澡之后到刚才为止这段时间出现的。
　　父亲回家是马上洗澡的人，自己是第二个。
　　凤萌把陷入自我消沉状态的凤墨晾在一旁，回忆起来。
　　当时，自己洗澡的时候，还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情况发生，看来应该是出现在之后这段时间。
　　“大哥人家问你噢，你刚才洗澡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坐到凤墨面前认真八百地问。
　　凤墨回想了一下，回答说：“特别奇怪的没有，倒是……前几天我们家浴缸排水口不是塞过么？那时候我听到里面有些咕噜声，应该是头发塞在里面的声音……刚才也有过这种声音，不过排水正常我就……没有……多……想……”说着说着，好像连凤墨自己都注意到了异常的情况，说话速度不禁越来越慢。
　　有点意味地看着小妹，但没有从她的眼睛中看出点什么。
　　凤墨意识到，可能不妥的地方就在这里。
　　“没事！人家问一下而已噢！明天人家看看，把塞在里面的脏东西弄出来噢！”凤萌扬起无敌笑容，分散着凤墨的注意力。
　　这下子刚好，可以验证一下前阵子茨木童子交给她的那个东西功用如何。
　　没办法，小妹不说的事情，怎么问也没有用。
　　虽是耿耿于怀，凤墨也只能就此作罢。
　　翌日晚上，凤萌开始实行她的计划。
　　晚饭过后，拼死拼活把三个男人推到外面去，借口是家里浴缸好像有准备堵塞的迹象，她要好好清理一下，于是其他人就被她赶到澡堂去。
　　妖怪不难防，防就要防小偷，于是认认真真把大门窗户都锁上，才在浴室里进行工作。
　　塞上浴缸里的排水口，放了满满的一池子冷水，挽起头发用发夹固定好。
　　慢慢踩进浴缸，冰凉的水渐渐包围着脚掌，然后延伸到小腿。
　　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凤萌还真想好好浸一下冷水浴。
　　浴缸旁边的架子上，放置着凤萌随时代在身上的东西——纸符。
　　整个身体浸在冷水中，一阵舒畅感。
　　浴室里的回音很大，稍微的一点举动，都能造成剧烈的声响。
　　前几天已经出现迹象，估计就在这两天，它会来袭，所以凤萌不敢松懈。
　　那是一种专门袭击女性的妖怪，名为“发鬼”。
　　其外形就如其名，没有肉体，只有大量囤积成一团的乌黑头发，但就这样就能够杀害任何体能一等一好的女性。
　　据说，这妖怪是一残酷的魔女死后所化。
　　说她是魔女，其实不然，只是她生前是个绝色的美人，为了保持自己无双的美貌，她每天都会好好地沐浴。
　　只不过，用作沐浴的并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未经人事的少女的血。
　　每天，她会割开少女们的颈脉，把她们的血放到池子中，然后用勺子把血液往自己身上淋。
　　少女们的尸体，也就被遗弃在池子中，越积越多。
　　这种杀戮，一直维持到她死的那天。
　　发鬼这种妖怪，凤萌倒是只听说过，没有亲眼看过，于是难以理解这种杀人行径。
　　静静地待着，凤萌仔细留意着浴室的四周，特别是池子里的水。
　　想象着一堆自己会活动自如的头发，凤萌只觉得一阵恶心。
　　自从看过了伊藤润二的《楼阁的长发》以后，她就对头发这东西没什么好感。
　　记得凉音说过，要是在饭菜里看到头发，她会想吐。
　　虽然自己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不过大概也得吃不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尽管是自己的头发，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以后，看着还是有一股不适感。
　　心里寒寒的。
　　浴室里没有钟，手机和手表由于怕碰到水，于是也没有带进来。
　　猜想着现在的时间，大概已经过半个多小时了。
　　凤萌疑惑，难道自己算错了时间？
　　没道理啊……
　　心里打了个主意，再等半个小时吧。
　　于是又再好好地待着。
　　百无聊赖地把自己的身体洗了几遍，再洗下去怕是会洗脱一层皮。
　　看着已经泡在水里泡得发白的手指头，凤萌哀怨起来，怎么这妖怪慢吞吞不守时呢？……
　　不对……这是什么？
　　凤萌瞥到自己左手的手肘有东西，有些碍眼。
　　把手抬上水面，看清楚了那些粘在手肘上的东西。
　　头发。
　　凤萌笑了，自己感觉没有退化嘛～
　　然后，不再分心，安安静静地继续坐在浴缸里。
　　这样的姿势，凤萌只有头可以露在水面上，于是视线也就几乎和水面持平。
　　其实凤萌一直就很怀疑，究竟谁定下这么一条无聊的法则，妖怪都得在浴室里出现呢……恐怖片都是这样演的。
　　直直看过去，能够看到几乎毫无波澜的水面，反射着浴室里淡黄的灯光。
　　不久，在那一头的水面上，对下去大概是排水口的位置，出现了几个气泡。
　　就那么几个，然后再次静止。
　　凤萌人小，脚短，尽管伸直了腿也够不着排水口的位置，于是无法得知气泡究竟是否来源于排水口。
　　不过，究竟是不是，得出的结论也有够恐慌，排水口早就封得严密不说，密封的水底，哪来气泡？
　　那一头，静止不了几秒钟，又来了。
　　这次的气泡不止几个，而是一堆，水像是沸腾一般汹涌起来，不断升降的水面差点把凤萌的脸给淹没。
　　撑直身子，轻咳两声，凤萌安然自若的凝视着那边突如其来的变化。
　　尽管气泡不断上来，水面就是没有下降的趋势。
　　然后好久一阵子，停止了。
　　慢慢地，那个位置浮起来一些发丝。
　　黑色的发丝，像墨水一般蔓延，还夹带着红色的液体渲染着浴缸里的水。
　　很快，浴缸的水像是被全部置换成血液一般，深红色的一片，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有点刺眼。
　　凤萌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些不是错觉。
　　猛地，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出一个笑容。
　　“……这是在干吗呢……人家又不是蓉司……”凤萌忍耐住想傻笑的冲动，小小声抱怨了一句。
　　没办法……突然想起《SWEET POOL》也不是她的错……
　　那边的头发，幽幽地浮在水面上，在那一团黑色的东西中央有了一点向上隆起的弧度，让它从平面变得立体。
　　那个弧度的大小，很自然让人联想起头颅。
　　那头发越隆越起来，最后形成了一颗头颅的大小。
　　然后，慢慢向着凤萌的方向翻滚着。
　　凤萌疑惑，不是说发鬼没有肉身么？那分明是个头嘛！
　　随着那个球体的转向与靠近，看到了球体的另一面。
　　依然是湿淋淋的头发。
　　凤萌皱了皱眉，老实话，她真的觉得很恶心。
　　她发誓，以后不留长发，长大以后即使之后理发师这一个行业可以选择，她宁愿饿死。
　　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把手伸出水面，正想去拿放在架子上的那些纸符，突然被一道不小的力道禁锢住。
　　一堆湿透而凌乱的头发，不断往下滴着鲜红色的水，从那团发球里面延伸出来紧紧锁住凤萌双手的手腕。
　　凤萌再次尝试伸了伸手，无奈纸符近在眼前，就是够不着。
　　浸在水中的身体有了异样的感觉，似乎是被大量的头发给缠绕上了。
　　“还挺聪明呢！知道要阻止人家拿武器。”凤萌丝毫不乱，没有下一步行动。
　　初次看到这妖怪，不清楚它会有什么样的行动，必需一点时间来观察清楚。
　　很快，全身都被头发包围起来，密度几乎大得把皮肤跟水隔绝开来。
　　然后，身体感觉到了压力。
　　是它缠绕的力道增大了么？
　　紧接着，只有那一个发球的水面上，连续不断冒出许多头发，就跟增殖一样，不知道从哪来的头发瞬间把浴缸的空间全部占满，还大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浴缸里面无缘无故变红的水被迫溢到地上，整个浴室的地面都通红一片。
　　凤萌吐了口气，缓一缓受压过大的身体，往肺里吸了点空气。
　　“就是这样了么？”没有紧张的情绪，凤萌说了一句，“那就好办了噢！”
　　被埋藏在头发里几乎动弹不得的手中，凤萌由始至终都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赤红色的小珠子。
　　“很不巧，人家把茨木童子的退妖石也给带进来了噢！”凤萌把握紧珠子的手松开一点，头发马上侵占了原本在手里形成的那个空间，“灭！”
　　顷刻之间，那颗叫做“退妖石”的小珠子散发出高热，以自身为中心散发出耀眼的幽蓝色火焰，周遭的头发马上剧烈地燃烧起来。
　　蓝色的魂火吞噬着黑色的发丝和红色的水，那团近在眼前的发球马上成为一个火球，发出燃烧时的猛烈声响。
　　沿着溢出到地面上的水，魂火像是碰到汽油的火焰一般迅速燃烧着，整个浴室的地面形成一片火海。
　　在地面的火熄灭之后，地面的红色全部消失，干爽得一点水滴都没有剩下来。
　　很快，那团剧烈燃烧的火球越变越小，最终只剩一点跳动的火苗，然后灭掉。
　　整个浴室都安静下来。
　　凤萌依然浸在水中，像是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
　　一池子清亮的冷水，握在手中的珠子还有点余温。
　　高高兴兴地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来到天台，用纸符叠了一只纸鹤，扬手把纸鹤抛向空中，马上传来一阵振翅声响，一只猎鹰盘旋在上空。
　　吩咐猎鹰告诉茨木童子，经过她的检验珠子用处很大，让茨木童子放心。
　　话说那三个被赶出家门的男人刚刚到门口，里面的小妹马上像是有了神识一般打开家门：“欢迎回来噢！～”
　　“怎么样？清理好了么？”凤墨随口问一句，想当初她就是用这个理由把他们赶出去的。
　　“完全OK！～”凤萌裂开嘴，一个无敌灿烂的笑容把屋子照得亮堂堂。
　　象征式地交代说不要再在浴缸里洗头云云，凤萌蹦到正看电视的凤亦身边：“二哥！送你一个东西噢！手机给人家！”在凤亦面前摊开双手的凤萌根本就像是讨糖果而不是送东西……
　　凤亦慎重地打量了她一阵子，才把手机拿出来：“又想干嘛？”
　　凤萌把一个简单的挂饰挂在手机上，上面用一根黑色的绳子穿着一颗赤红通透的小珠子。
　　“……干吗突然送我东西？”看着那个小珠子，凤亦有点怀疑地问，虽然这挂饰是很好看啦……
　　“不是人家送的！是一个一直喜欢二哥你的人让人家转交给你的噢！～”凤萌理所当然地大大声声说道，仿佛就怕别人听不见。
　　当场，凤亦跟正在吃糖的凤墨变成石膏。
　　“……什么？！到底是谁？！”两把声音同时惊叫，惹得准备洗衣服的凤栩马上捂住耳朵。
　　“是个爱捉弄人的讨厌鬼……”凤萌瞥开眼睛恨恨地说，可是马上满脸笑容地补充一句，“不过是个大帅哥！～”
　　凤墨一听马上抓着凤亦的衣领审犯一般大声问：“说！那个男的是不是长长头发的？！”
　　“我……我哪知道啊？！”凤亦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怎么一个两个全部都这副德行？！
　　“你刚才那个停顿是怎么回事？！”
　　“你够了……”
　　“不行！今天晚上要好好惩罚一下你！”
　　“啊！大哥你记得要温柔一点噢！～二哥他怕痛噢！～”
　　“你们……这样会吵到邻居的……”

　　第十六话——温泉旅行 上篇-魍魉

　　魍魉
　　“恭喜你啊年轻人！你抽到了我们的大奖！名古屋两天一夜高级温泉五人游！～”伴随着抽奖台的主持人貌似比得奖者更加兴高采烈的声音和礼花小球从头顶爆开的扑通声，一叠五张得温泉旅行券和一张登记表格被递到凤亦面前。
　　凤亦呆呆地站在原地，从整个人的神经到面部表情肌都处于无限缓冲的状态。
　　人人都想要的大奖，就这样被自己抽中了？
　　左手提着一袋子的蔬菜，面无表情地看看面前的抽奖盘，一颗金色的小球在盘子里滚动着。
　　然后再低头看看自己右手一直牵着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小花连衣裙，头顶两侧束着可爱的小牛角辫子，一张稚气的小脸带着天真的笑容看向凤亦：“凤亦哥哥是大好人～所以很幸运哦！……”
　　自从大半年之前，凤亦教会了小女孩如何用中文说自己的名字，小女孩就每天都乐呼呼喊着他“凤亦哥哥”。
　　处于外星状态的凤亦接过旅行券，一边填着登记表格，一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半个小时之前，被凤栩吩咐到街上买菜，回来的时候半路遇上座敷童子，座敷童子吵着要吃那种买了可以抽奖的糖果，然后就发生了刚才的中奖事件。
　　走在旁边的座敷童子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歌曲，蹦蹦跳跳舔着手上的糖。
　　……算了吧，反正放假了，去一下旅行也好。
　　估计也就是夏天去温泉的人相对较少，所以才有这种好事吧。
　　凤亦看着手里的五张旅游券。
　　老爸……老哥……小妹……自己。
　　好像……还差一个人？
　　“噢，于是就把我找来了？”旅行车上，靠窗边坐着的莲微微翘着薄唇，饶富兴味地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景物。
　　外出旅行对于莲来说是一种常有的行为，不过以人类的身份倒是第一次。
　　不久之前的某天，凤栩突然把莲约出来，劈头一句“你想去温泉旅行么？”
　　莲挑了挑一双细长的眉，看着凤栩温和的笑脸，直直回复一句，你这算是在约我？
　　凤栩习惯性地低声笑着，轻轻扫着莲的下巴，诚实地回答，对啊。
　　于是就产生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不过，莲直到坐在旅行车上的现在，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这样不好么？我们家你很熟悉啊。”凤栩觉得，几乎每天晚上都来吃饭的他，说是他们的家人也不为过。
　　“……知道那只黑猫是我的，只有你和凤萌不是么？”莲驳了回去。
　　凤墨，他不相信他会敏感到会发现事实的程度，而凤亦，莲很确定自己没有以猫的模样在他面前出现过。
　　坐在前面的三个孩子正在打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后面两人的谈话。
　　他们的目的地，那座温泉旅馆，莲知道在哪里。
　　名古屋是个旅游的好地方，当然温泉旅馆也是随手一捞一大把，不过真正算得上好的也只有那么几间。
　　他们要去的正是其中一间，看来那家糖果制造商安排的抽奖礼品不差。
　　现时是正午，火辣辣的阳光把车厢内的座位烧得发烫。
　　伸手调整一下头顶上的空调出气口，凤栩知道莲怕热。
　　“还好么？睡一下吧？”凤栩替莲拉上窗边的帘子。
　　莲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靠在凤栩肩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睡一下是必要的，因为今天晚上有好事情会发生。
　　一直到了太阳西斜的时间，莲模糊地听到凤家三只小孩的欢呼声，然后就被凤栩叫醒。
　　阳光已经变成橙红色，从头顶上浓密的树叶缝隙中透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莲下了车，定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如此熟悉的一切。
　　旅游车停在一条山道旁，四周是参天的树。
　　前方不远处，可以看得见温泉旅馆的入口，由于进入旅馆的范围需要经过一座木制吊桥，旅游车不方便通行，所以乘客必须下车，带上行李徒步进入。
　　看来现时的确是温泉旅行的淡季，加上这所旅馆好是好，但地势较为偏僻，所以前来参加的除了凤家一行五人，也就只有伶仃那么几对男女趁着假期来度假。
　　搬下行李，提着包包在一旁等待的凤亦突然打了个冷颤。
　　注意到凤亦的异常，凤墨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怎么？这里冷么？”
　　扫视一下四周的树丛，凤亦摇摇头：“大概植物多吧，温度有点差别，适应不来。”
　　其实觉得冷的，并不只有凤亦一人，不过大概都是认为是深山的原因，导致温度与山下有差异，所以都没有留意。
　　不过，自从下车以后，凤萌跟莲就暗中打起精神来。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带着大包小包，进入旅馆。
　　旅馆是传统的和风建筑，单层结构，进入大门以后向左右两边延伸的房间到达尽头以后往里面拐，再在更里面的地方相接，形成一个回字形的结构。
　　被旅馆房间包围着的中间空缺的部分，是个种满植物的庭院。
　　到玄关来接待旅客的服务员解释，由于淡季，诺大的旅馆并没有住满客人，比较多的房间还是空着，可以供游客选择。
　　凤萌兴奋地跑在前面，左看右看，此人一身淡红色的中国服还真有点不搭调……
　　旅馆中大部分的房间都是双人大小，大概到最里面才有更大的房间。
　　“人家要一个人住双人房间！”凤萌二话不说挑了个面对山景的大房间，地理位置好得不得了。
　　经过商量，最后还是决定选择双人房间，因为最大的房间充其量只能容纳四个人，五个人实在有点拥挤。
　　“哎，你一个女孩子住那么大一个房间干什么呢？”为了安全的问题，凤墨拉着凤亦选了旁边的房间。
　　机警的看了眼正在视察环境的凤亦，凤萌拉过凤墨神秘兮兮的说：“人家特地给你制造机会噢！你们两个住一个房间不是很好么～”
　　“哦！！对哦！～GOOD！小萌做得好！～”凤墨兴高采烈地附和着，旁边的凤亦早就满额汗地说着“我全都听到了”。
　　莲什么话也没说，安静地走进凤萌另一边的房间。
　　应该说，他从来就吵闹不起来。
　　凤栩向三个孩子交待了一声，便跟在莲身后，把自己的行李给拖了进去。
　　晚饭过后，是泡温泉的最佳时间。
　　换上浴衣，本想跟三个孩子一起去最大的那个池子先泡一下，却被莲拉住衣角。
　　疑惑地回过头，正想询问，莲却出奇地先开口。
　　“我想去另一个特别点的池子，陪我吧，老师？”依然是平淡的语气，句子末梢却扬起了些许音调，嘴角勾出一个暧昧的弧度，不知道是否错觉，连眼睛都有些平时没有的光芒。
　　“这样啊……”看着这样的莲，凤栩知道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只是因为那么显浅的原因。
　　正思考着，凤萌已经欢快地抢先回答：“没关系噢！他们有人家看着！～爹爹你跟猫……不对，跟莲君去没关系噢！～”说完暗自吐了一下舌头，看来跟黑色的猫猫相处太多，称呼已经成为习惯，面对化成人形的莲一时半刻还纠正不过来。
　　凤墨跟凤亦一听马上有意见起来，嚷着“什么叫做有你看着呢？我们很不济么？”一边被凤萌半拉半推地拖走。
　　失笑，跟在莲身后，沿着过道向前走。
　　这一回，莲又要干些什么事情呢？
　　即使相处了这么久，凤栩觉得，自己依然是不了解莲到底在想些什么。
　　相反地，莲却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以前没有多留意，可是最近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有关自己的所有事情，莲都知道。
　　就好像他认识了自己很久，自己却不知道一样。
　　凤栩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莲生存的时间累积的多了，什么都看得比较清楚。
　　难道这就是猫的天性？
　　放慢了脚步，莲回过头，沉稳的嗓音响起：“在想什么呢？”
　　每一回，凤栩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莲总会好奇地看着他。
　　不……也许并不是好奇。
　　与莲并肩走着，凤栩看了他一眼，温温地笑着：“你猜猜看？”
　　这句话，莲直觉觉得，凤栩不是在开玩笑。
　　旅馆过道上温暖的灯光蔓延到旅馆中心的庭院，翠绿色的草地染上一层异样的色彩。
　　越过莲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庭院，觉得有点混沌。
　　莲笑了。
　　莲不常笑，在凤栩面前除外。
　　他托了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朝凤栩伸过手。
　　一刹那，凤栩感觉身体有些许僵硬。
　　体温比常人高的指尖轻巧地滑入宽大的袖管中，顺着坚韧平滑的皮肤向上抚摸着，最后停留在手肘。
　　“你在想些什么……我都知道。”莲忽地靠近到令人心慌的位置，肌肤相亲。
　　一瞬间，凤栩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下，仅仅是那么零点几秒，马上恢复。
　　回过神，眼前只有那个幽静的庭院，莲已经走出一段不短的距离。
　　愣了一下，凤栩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刚才的……是错觉？
　　不自觉地抬手抹上右耳的耳际，那股温热的气息还留连不去。
　　走进更衣间，脱下浴衣，带上毛巾，拉开拉门走进里面。
　　乳白色的水蒸气把一切都熏得若有若无。
　　这个池子位于整座旅馆的顶端，来的话要走不少路，加上人客较少，现在即使开放着还是空荡荡。
　　凤栩光着脚踝，踩进水中，慢慢在水中坐下，温暖的池水包围着身体。
　　坐在池子中，抬起头望天空看，朦朦胧胧地，连头顶也泛着厚厚的水气。
　　今晚的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
　　浑圆的月镶嵌在那块墨蓝色的布幕中，好像有丝丝的赤红。
　　今晚是月圆。
　　意识到了点什么，凤栩看向身旁，毫不意外地看到莲坐在池子旁，伸出脚小心地试探着池水的温度。
　　大概是水蒸气的关系，他摘下眼镜的脸显得有了点血色，不像平常那样白皙的过分。
　　看着这个身高比自己还高出将近一个头的男生如同孩子般小心翼翼的样子，凤栩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啊……明明就怕烫，为什么要选热水呢？”凤栩有点想不明白，下面明明有很多冷池。
　　试了一阵子，似乎是习惯了池水的温度，莲坐在池边浸泡着脚：“这里没人，好谈话。”
　　谈话——凤栩没想到莲会说出这个词。
　　这是好事情。
　　用湿透的毛巾往身上淋热水，身体的皮肤都变得通红。
　　凤栩看了看自己的手肘。
　　就是刚刚莲的手指停留过的那个地方。
　　那里，曾经有一道伤疤，现在已经痊愈，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迹，摸上去依然是平滑的皮肤。
　　目光停留在莲身上，凤栩想了一下，说：“那我们……谈谈你的事情吧？”
　　莲如往常一样，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
　　“作为老师，好好了解自己的学生是职责吧？”凤栩柔和的笑着，说得理所当然。
　　隐约地，莲的眼瞳发生了变化，一切在水气的掩饰之下变得如此不可思议。
　　头顶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被沾湿的尾巴轻轻摆动着，不时扫到凤栩的后颈。
　　“你看过百鬼夜行么？”不知是否被混乱的视觉影响，莲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
　　“那些魑魅魍魉？”从回忆中找出那么一个词汇，凤栩回答。
　　莲低下头，眼睛看着的，分不清是清澈的水面，还是凤栩。
　　“我告诉你……我的过去。”
　　已经很久了。
　　这座山并不和平。
　　大概是因为这里清静，有好些妖怪喜欢待在这里，那时候的黑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从没离开。
　　黑猫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山里生活了多久，它只知道父母在很久很久之前就离开了自己。
　　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开始的时候很艰辛，让它几乎想放弃。
　　饥饿，寒冷，炎热，寂寞，每一种感觉都像一张让人窒息的网，紧紧包围着它。
　　不过，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等价的。
　　慢慢地，黑猫发现，每逢月亮变得浑圆通红的那一天晚上，自己会变得强大起来。
　　那是个特别的日子。
　　后来，渐渐有外面的人来到这座山。
　　从那之后，它学会了变化，变成人。
　　不过，那终究只是形态上的变化，它没有想过去学习人的沟通与生活方法。
　　因为，它还是单独一个，孤高地生活着。
　　这种无所谓的想法一直持续到那一个同样是月圆的晚上。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踏进这座山里的人，在半山腰上盖了一座房子。
　　这座房子很大，里面有很多盛满不同温度和不同味道的水的大池子。
　　有一天，黑猫从深林中走出来，因为今天晚上月圆，它必须好好地舒展一下。
　　时间还早，黑猫到处走着，为自己的眼睛寻找乐趣。
　　到了那所大房子附近，黑猫停下来。
　　它知道那是属于人的地方，自己不能靠近。
　　不过，这么多年，它知道这种温暖的季节，来这所房子的人并不多，于是它放心地伏在一棵参天大树的顶端，好奇地打量着这所房子。
　　边等待着月圆的那一刻，边用粗糙的舌头舔着自己的爪子，慢慢地，黑猫开始嗅到了空气中那股骚动不安。
　　这是月圆的先兆。
　　仰起头看着浑浊的天空，血印一般的月悬挂在半空。
　　爬起来，松动着筋骨，用力甩一甩细长而有力的尾巴，眼中闪动着妖艳的光芒。
　　黑猫跃上树尖，看向树林深处。
　　从深林中央的地方，渐渐出现一股气团，上升到树林上方。
　　那团半透明的东西移动得很快，就连距离它还有一大段充足距离的黑猫也能轻易感受到它给空气带来的波动。
　　黑猫迎风，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这股气。
　　妖气，庞大的妖气，大到让人震慑，让人窒息。
　　那是妖群。
　　每逢月圆，便是深林中的妖怪聚集的时刻。
　　赤色的圆月能够带给妖怪充足的能量。
　　这便是百鬼夜行。
　　妖团即将到达，黑猫轻盈地跃起，瞬间像是没有了重量，如同脱弦的箭一般向前冲了出去，加入了百鬼的行列。
　　说这是妖团，其实面积十分广，密密麻麻满布在这片密林的上空。
　　黑猫像是释放了全身的力量，飞速地在百鬼前方奔跑着，追逐着那轮血月。
　　在黑猫的身体里，有些什么即将一拥而出。
　　只要经过今晚的月圆，黑猫将得到更多。
　　五官充分发挥着各自的职能，四周的状况通通纳入黑猫的脑海中。
　　忽地，从脚下滑驰而过的树丛中，它发现了点异常。
　　平常这个时分的深林中，它从没发现过有人的存在，这个异常的缺口让它不得不停下来。
　　要是被夜行中的百鬼发现，估计那人的下场怎么也不会好。
　　刹住了车，黑猫回头看看身后的妖团，然后趁着这段速度造成的差距，籍着能轻易融入夜色的一身黑毛，一个闪身，进入了树丛中。
　　飞快地接近那个树林中的身影，黑猫无奈地发现，那是一个小孩。
　　黑猫躲在树影中，仔细观察着。
　　毕竟，化为人类小孩形态的妖怪，它不是没有看过，小心一点总是有好处。
　　但，黑猫失算了，它从小孩身上根本嗅不到任何妖怪的气味。
　　只见小孩小心地摸索着，时不时张望一下，用脏兮兮的小手擦着有点泛红的眼睛。
　　以人类的年龄来估算，小孩大概五六岁，他身上的衣服黑猫认得，是经常出入在那所房子的人所穿的衣服。
　　难道自己跑出来迷路了？
　　黑猫试探着叫唤了一声，可这一声可把小孩吓得不轻。
　　小孩紧张地看向四周，终于发现从树丛中出来的一只黑猫。
　　小孩一看见黑猫，马上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黑猫被这阵哭声吓得愣在原地，一只前爪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踏到地上，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僵硬着。
　　好不容易，黑猫终于缓冲过来，它知道那叫做哭。
　　至于小孩哭的原因，它没办法深究，因为妖团快要到来了。
　　没有多想，黑猫跃到小孩旁边，咬着他宽大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浓密的草丛中，一个劲往下扯。
　　小孩慌张地蹲在地上，凌乱的杂草遮掩住小孩的身影。
　　黑猫定定蹲在小孩身边，一双金黄色的眼瞳注视着上方的天空。
　　不一会，只看见四周的树渐渐被强烈的风摇晃起来，然后是一大片诡异的半透明云层自上方飞翔而过。
　　小孩吃惊地看着那些怪异的东西，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无助地哭泣。
　　这一群奇怪的云团十分庞大，足足用了五分钟，才完全从地上的两人，或者说是一人一猫头顶上经过。
　　小孩似乎已经不再恐慌，笨拙地站起身来，看着云团远去的那个方向呆呆地站立着，说了一句话。
　　——那是什么东西？
　　黑猫没有听过这种语言，自然不能明白小孩想说什么。
　　黑猫曾经听其他的妖怪说过，语言并不只有一种，可是它从来没有什么好奇心，所以语言对于它来说不是必要的东西。
　　可是，此刻，它竟然想知道，从小孩口中说出来的语句，表达着什么意思。
　　不过，当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把小孩送回去那所大房子，想要知道小孩的事情，黑猫可以向其他的妖怪打听。
　　咬住小孩的衣摆，叫唤两声，示意小孩跟在身后。
　　——猫猫你认得路么？
　　小孩依然说着奇怪的语言，黑猫听不懂，当然不会对他做出任何回答。
　　黑猫一心一意地朝着大房子的方向走，小孩紧紧地跟着。
　　突然，走在前方的黑猫停了下来，有点不自然的蹲下身子。
　　——你怎么了？
　　小孩跟着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捧着黑猫忽然变得软弱无力的身子。
　　——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受伤了？
　　小孩紧张地看着黑猫，小心检查着它的身体是不是有伤痕。
　　黑猫像是在喉咙中呛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狠狠地咳嗽着，胸脯大幅度的起伏，困难的呼吸让它看起来十分虚弱。
　　小孩慌了，连忙捧起黑猫朝着一个方向奔跑。
　　刚才它就是顺着这个方向走，应该没错。
　　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能隐约看见那所大房子的影子。
　　可是小孩发现，抱在怀中的黑猫状况似乎越来越坏。
　　身体的不适已经严重到让黑猫挣扎起来，四只爪子不断挥舞着想要撑开小孩的怀抱，但小孩怕它摔到地上，只能停下来小心地抱住情况越下的黑猫。
　　黑猫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锋利的爪子狠狠地在小孩身上抓出伤痕。
　　忍受住大大小小的伤痕带来的疼痛，手肘的那道深深的划痕更是不断地渗血，但小孩依然紧紧看护着黑猫，以防它让周围的树枝划伤。
　　终于，好不容易，黑猫慢慢平息下来，虚弱地张开嘴呼吸着，努力撑大眼睛看着小孩。
　　然后，小孩惊愕地发现，黑猫的毛色在清澈的月光下显得更乌亮了一些，身后的尾巴末端开始分裂开来，最终成为两条。
　　黑猫终于从猫妖变成了猫又。
　　休息了一阵子，黑猫感到自己的体力恢复得很快，大概是月圆的影响。
　　小孩一直坐在黑猫旁边，小手轻轻地摸着黑猫的下巴，好让它舒服一点。
　　黑猫站起来，抖抖身上的草，静静地看着小孩，然后伸出舌头为小孩清理着渗血的伤口。
　　后来，小孩跟着黑猫，回到了那所大房子前的木桥。
　　一人一猫就这样，站在那里很久。
　　最终，还是黑猫先抬起脚步，走进树丛当中。
　　在那之后，黑猫再也没有在那所大房子见过那个小孩，可是它没有忘记过，还离开了那座山，到下面的世界去找那个小孩。
　　这应该是凤栩认识莲以来，他说得最多话的一次，而且多得惊人。
　　莲一直都淡淡地说着，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一般。
　　凤栩那时候的记忆被全部勾了出来。
　　原来，这只黑色的猫又真的就是那时候的黑猫。
　　隔着水气，看着莲平静的侧脸，凤栩竟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
　　“我一直记着你呢……可是你竟然忘记我了，还真是伤心啊……”莲笑了，弯下身子亲昵地舔着凤栩的嘴角。
　　温热的舌头，有点粗糙的熟悉触感，全都把那段儿时的回忆勾勒得更加清晰。
　　二十多年前的今天，月圆之夜，是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轻轻扫着莲的下巴，凤栩柔柔地说：“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的话那要警察做什么？”莲挑了挑眉，跳进水里。
　　适应了水的温度，莲把自己的身体浸在水中，沿着池子来到另一边。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莲大人？”凤栩失笑，走到莲身旁。
　　这黑猫，还是个霸道的小孩子嘛！
　　莲伏在池子旁，看着下面的景色。
　　莲会挑这个池子，并不仅仅因为人少好谈话，更因为这里能够看得见下方的那片密林。
　　“赔礼就免了……我倒是要送你一样东西。”带着不明意味地注视着远方深林和天空的交界点，莲悠悠地说。
　　凤栩没有回话，只是带着疑惑看向这只他一向看不透的猫。
　　莲金黄色的纵瞳里，映着空中那轮赤色的圆月。
　　“月圆，百鬼夜行……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而且还是看两次。”
　　凤栩瞬间明白过来。
　　莲要送给他的，正是百鬼夜行的景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处于温泉旅馆顶端的露天池子，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来自密林那一头快速流动的风。
　　空中的月像是被血丝侵蚀一般，散发着淡红的光晕。
　　“要开始了，静静地看着吧……”莲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
　　每一次百鬼夜行，那些魑魅魍魉，就是从那个地方开始。
　　与莲的安然自若不同，凤栩带着紧张仔细的注视着远方。
　　伴随着越来越强烈的风，从密林与夜空的交界点出现了一点灰白色，然后逐渐扩大成一个白色小团。
　　被月光淡淡的红色光晕熏染，那个白色的气团也渡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红色。
　　气团扩大的速度越来越快，隐约能够看到里面包含着些什么。
　　强大得有如万马奔腾，那个妖团直直向着这个方向冲过来。
　　“躲一下，被发现可不好玩。”水底下，莲的手拉住凤栩，示意他藏到作为温泉池子围栏的岩石后。
　　往下蹲了蹲，凤栩依然专著地看着那个越发增大的妖团。
　　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眼睛生痛，把漫溢在池子上方的水蒸气吹散了一大半。
　　努力睁着几乎流出眼泪的眼睛，凤栩能够看见妖团前方的是什么景象。
　　那团气势磅礴的东西，由无数个个体组成，虚幻的，妖媚的，狰狞的，从一只指头那样大到比一头大象更大，什么尺寸什么样貌都有。
　　百鬼夜行，指的就是山魈。
　　从妖团中，凤栩看到了很多东西。
　　由岩石与沙土化成的妖怪拥有坚硬的灰黄色外壳，身体满布棱角，看似僵硬却灵活自如，树木所幻化的精灵有着深浅不一的绿色身体，凭着柔软的曲线在风中全无阻碍地前进，较为柔弱的是那些艳丽的花，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在如此强烈的风中五彩斑斓的躯体轻易就会散落开来。
　　妖团近在眼前，凤栩连忙弯下身子藏身到岩石后面，马上看到银白色的半透明妖团从头顶滑翔而过，带起的风更加猛烈了些，把温热的泉水吹得翻腾起来。
　　伴随着千百种山魈的空灵一般的鸣叫，凤栩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呻吟。
　　注意力转向身边的莲，由于血月散发的力量过于强大，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原本覆盖在耳朵上的短小绒毛变得如尖刺般坚硬，莲半闭着眼，尽可能地吸收着空气中的能量，细长的睫毛下，金黄色的瞳孔参杂着丝丝红光，尖细的虎齿此时已长得能够轻易把筋骨撕裂，沾湿的指头紧紧攀在岩石上，在上面划出深深的爪痕。
　　直到妖团远去，风势减弱了不少，一切恢复了寂静，莲终于安静下来，身体的异常都回复了原貌。
　　舒缓下来，莲再次浸入水中，不期然发现旁边的凤栩依然温温地笑着看着他。
　　“你就那么放心？”眯起细长的眼睛，莲舔舔湿润的唇。
　　凤栩不解：“嗯？为什么不放心？”
　　习惯地被凤栩轻轻挠着下巴，莲动了动耳朵：“你也知道血月的性质吧……你不怕我突然兽性大发把你吃掉？”
　　凤栩听了，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一定不会。”
　　“你怎么知道？”莲这可奇怪了，身体是自己的，怎么他比自己更清楚？
　　“我就是知道。”凤栩说得信心十足，那种笑容让莲忍不住想翻他白眼。
　　没有再争执下去，莲觉得安心。
　　这应该叫做安心吧，被一个人信任。
　　这让莲觉得，跟在当年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孩旁边那么多年没有错。
　　每经过一次血月，虽然自己便会强一分，但其他妖怪同样也会得到血月的洗礼。
　　凤墨原本身上藏有返魂香已经很危险，太容易得到妖怪的垂青，加上遇上血月，这不得不提防。
　　“告诉你家孩子，让他们小心一些……这阵子开始蠢蠢欲动了。”
　　还在凤栩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莲已经爬上岸，扔下一句“回去吧”就走进更衣间。
　　凤栩一向听从莲的话，他所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尽管他知道些什么大小事情都不说出来，可是总会提醒着自己。
　　那么，最近会有事情发生。
　　凤栩离去后，池子又变成空荡荡。
　　空中的百鬼已经远得看不见影子。
　　平静如镜的池子表面，完整地倒映着一轮淡红色的月亮。

　　第十七话——温泉旅行 中篇-络新妇

　　络新妇-前章
　　温泉旅行——凤墨可期待这东西很久了！要知道他虽然整天窝在家里面对一大堆书籍和手办，可是他也不是宅那么厉害的人，宅家长时间他可受不了！
　　说起来这弟还真关心自己，回来就马上带了温泉旅游券，这人也太幸运了。
　　大概在水泥森林里住太久了吧，平常没有什么机会外出，充其量就是前一阵子到了《寒蝉鸣泣之时》的拍摄地点逛了一下，其它时间几乎没有接触过绿化面积比自家花园更大的地方了。
　　于是这一次，不好好玩一下凤墨觉得绝对对不起自己。
　　晚饭过后，凤墨马上拉着凤亦跟凤萌去泡汤。
　　第一个选择，是冷池，凤墨说先泡冷池再泡热池有助于血液循环。
　　带上浴巾，拉开走廊一侧的拉门，走进幽静的中庭花园。
　　也许是夕阳的余辉，繁星满布的夜空并没有完全黑下来，而是呈现浓厚的天鹅绒蓝色，往上看就像一个球体把这地方盖起来一样。
　　中庭花园的过道有些曲折，有好些分叉道，小路旁相隔不远就有一盏不算太明亮的路灯。
　　三个人小声聊着，然后又偷偷地笑，说好听就是大声说话似乎会骚扰到这个庭院的宁静，难听一点，就是鬼鬼祟祟。
　　虽然现在属于温泉旅游的淡季，但其他光顾的游客还是有的。
　　静得几乎只剩下蝉鸣的庭院，时不时可以看到一些小情侣牵着手你侬我侬。
　　半路，凤墨貌似看到了认识的人，让凤亦跟凤萌先去，说他随后就到，然后就往另一条分岔路走了过去。
　　凤亦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下，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在这里等一会。
　　“二哥你干吗呢？吃醋噢？”凤萌一脸天真地撮了撮凤亦的背，调笑着。
　　凤亦白了她一眼，嗫嗫地否认了一句。
　　要不是灯光过于昏暗，谁都可以看到凤亦脸上的一丝红晕。
　　可惜的是，凤萌就是夜视能力极好的人，马上又是一阵窃笑。
　　其实就算凤亦没有提出，她也不会先走。
　　因为刚才，顺着凤墨走过去的那条曲折的小路，凤萌能看见一个女生。
　　她有点担忧。
　　“好巧哦～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你！”那个可爱的女生朝着凤墨挥着手，浑身散发出来的朝气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凤墨认得出，这是前两天在漫画签售会上碰到过的女生，是她主动过来搭话的。
　　她很健谈，所喜欢的东西也似乎跟凤墨很贴近，于是两人很容易就谈了开来，还马上就交换了手机号码。
　　“对啊！……呃……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凤墨笑着回答，随即马上看到女生身后还有另外一名年纪相仿的男生。
　　这样的状况，很自然就会认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没关系啦～对了！上一次你是不是买到了限定本？”女生依然亲热地勾着那名男生的手臂，另一手拉起凤墨的袖子，散步一样慢慢往前走着。
　　“嗯！你呢？赶不上么？”凤墨对别人亲近的行为没有什么不自在，也就由着她。
　　不过，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这个突兀的情绪来源并不在这个女生身上，而是跟在他们旁边的男生。
　　一边跟女生说着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偷瞄着那个陌生的男生。
　　其实那个男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在凤墨眼里就是有点别扭，那种别扭不是外貌，而是他的眼神。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人。
　　旁人看来，这一男一女没有十足也有九成是情侣关系，但自己女友跟另外一个男人聊得那么热烈熟络，行为举止甚至可以称得上亲昵，尽管这个男朋友EQ多么高，真的应该这样一点情绪起伏，甚至表情变化也没有么？
　　“哎～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吧？我们知道旅馆外面有小餐馆哦！～”女生兴高采烈地看着凤墨，热情得好像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一样。
　　事实证明一心确实不能二用，这样一句话，凤墨回想了一下才想起刚才聊到“现在要去干什么”这个话题。
　　女生说，他们正要去外面闲逛一下。
　　据凤墨所知，这一带早就随着这所温泉旅馆的落成而开发为观光区，不会有什么危及生命的动植物出现。
　　摸摸自己的肚子，虽然才刚吃完晚饭没多久，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又有了肚子饿的感觉。
　　“呐～一起吧？”女生摇了摇凤墨的手，亲切的笑容让人无法拒绝。
　　既然自己也想要继续填肚子，凤墨考虑着是不是要打个电话告诉那两个人一声。
　　“那……好吧，我先通知我弟！”这时候被他们说重色轻友也顾不得了，肚子饿可是天大的事情。
　　女生笑着答应，然后挽着那个陌生男生的手臂走在前面。
　　从袖子里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调出凤亦的号码，准备编写信息。
　　刚组织好语言，还没来得及按下，手机一阵颤动，屏幕上显示“着信”。
　　凤墨呆了一下，难不成他们找人来了？
　　按下读取键，来信者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那不应该叫陌生，叫做诡异还比较贴切。
　　号码全部数字都是零。
　　往下看，短信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别来。
　　凤墨皱了皱眉，歪着头想了一下。
　　这些奇怪短信的事迹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像是什么来自未来的短信，来信日期是未来的几十年以后，或者是来信内容全是手机输入法里没有的字符。
　　可是，这短信算是什么？
　　收信时间是刚才的一分钟之内，号码可以解释为人为的设定，但……这内容是怎么回事？
　　尽管是能够看明白的东西，其中的意义却让凤墨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凤墨肯定了自己其中一个猜想：也许是发错了。
　　于是，他重新编写短信，要告诉凤亦他现在要跟朋友出去。
　　谁知道，写了一半，手机再次震动，“着信”的提示又一次打断了他的动作。
　　自动跳进读取模式，号码还是诡异的全部是0，而短信内容，则比上次多了一点：别跟来。
　　看到这四个字，凤墨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往前面看了一眼。
　　走在他前方的，是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来自什么人，不过他开始猜测起来。
　　凤墨自问不是什么第六感过人的人，但他不由自主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陌生男生。
　　此时，就像是为了证实凤墨的想法，那个男生微微回过头。
　　在路灯下呈现灰色的漂亮眼睛飞快地看了凤墨一眼，又往下移，最后落在他手中那台银色的手机上。
　　才那么一秒钟的时间，男生回过头去，默默的往前走。
　　凤墨隐约感到了点什么。
　　走快两步，凤墨跟上前面的两人。
　　伸出手，拉住女生的衣服。
　　前面的两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女生的脸上还有点疑惑。
　　此时，凤墨感到手上又一次传来异样的感觉。
　　手机震动着。
　　应该只是错觉而已，凤墨觉得手机震动得比刚才来得强烈。
　　身体的自然反应驱使着他低下头，看向手机闪动着明亮绿色光芒的显示屏。
　　“着信”。
　　没有理会女生关心的询问，凤墨神差鬼使地按下读取键。
　　短信的内容，还是一如前两次的简短，简短得意义不明：回去。
　　这一次，凤墨不再认为是巧合。
　　尽量自然地在两人脸上看了一眼，凤墨注意着那个陌生的男生。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一双灰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凤墨，似乎可以从里面读出一些信息。
　　那是……敌意？还是什么其它东西？
　　凤墨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那个，我想……我还是不去了。”凤墨拉动一下嘴角，佯装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为什么？你弟弟催你回去么？”女生有点失望，皱着好看的眉头询问地看着凤墨。
　　看来，她是误会了短信的内容，不过这样凤墨正好可以将错就错，利用这个理由逃开这个让他不舒服的陌生男生。
　　“呃……对，抱歉！”搔搔脸颊，凤墨僵硬的手握紧了手机。“先这样吧！我们下次再聊！”
　　“嗯……好吧！再见！”女生嘟着小嘴，朝凤墨挥挥手。
　　那个男生，只是看见凤墨离去以后，便移开了目光。
　　沿着庭院的小道，凤墨往来的方向走。
　　那个男生，让他很是在意。
　　对于异能者的存在，凤墨一向不抱有否定或肯定的看法，只是没想过真的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也许，在面前站着一只妖怪，比面前站着个异能者更要来得平常。
　　那三条号码显示为全部零的信息，应该是那个男生的杰作。
　　短信的内容，几乎可以理解为命令，完全不容拒绝，连凤墨让选择的余地都不留下。
　　有必要那么强硬的让他回去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看不过去自己的女友跟别的男生那么亲近吧，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有些人就是这样，底下吃醋吃得不得了。
　　不过，要是只是这样的话还好，要是是别的原因……那可能是什么？
　　凤墨僵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身子往那条小道的另一头看了一下。
　　小道那边，幽暗得似乎连路灯的光也无法到达，那一男一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周遭静得过分，只剩下凤墨一个人。
　　一个让凤墨荒谬的想法油然而生，无法抑制。
　　要是，那个男生不是人类的话……刚才岂不是因为自己打扰了他捕猎而感到不悦，于是要把自己赶回来？
　　甩了甩头，凤墨差点被自己这个可笑的假设逗得笑起来。
　　现在先找回那两只小孩吧。
　　很快，凤墨走回了那个分叉口。
　　“你好久，我们差点就想直接走掉。”凤亦口气有点埋怨地说着。
　　“没啦～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呐！你特地在这里等我的么？”凤墨巴着一张明知故问的无辜脸，害凤亦差点忍耐不住一巴掌打下去。
　　“大哥？你刚才干什么呢？”凤萌抱着浴巾，扯扯凤墨的衣袖问。
　　“没什么，看到个签售会上认识的女生罢了！不过跟她男朋友一起呢～打扰人家是会遭天谴的，所以我只能先回来啦！”
　　“噢……这样噢……”凤萌还是看着那个幽暗的方向，然后说，“大哥，你们今天晚上要好好休息，不要外出噢！～”
　　凤萌的这句话，听得凤墨又是一愣。
　　从来，凤墨相信尽管自己多么迟钝，也无可避免地发现了些事情。
　　每一次，当凤萌做出这一类的提醒，或者说是警告，短时间内总会有事情发生。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凤亦也发现了这一点。
　　没有把这个异常的观点提出来，只是因为凤萌自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而且每一次只要按照她说的话去做，都能神奇地避开那些人祸。
　　所以，这一次又要有事情发生了么？……
　　嘴上答应着，凤墨一颗心开始悬了起来。
　　心底径自干笑了两声，凤墨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手机。
　　该不会是真的吧？……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不对，若是真的，那他放着不管，岂不是害死了那个女生？
　　也不对……刚才就那一眼，看进那个陌生男生的眼里，里面想要表达出来的东西很复杂。
　　难不成只是因为吃醋罢了？
　　不行，脑子很乱，无论原因是什么，事实是什么，决定是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凤墨甩了甩脑袋，尽量按照凤萌说的话，不再去想。
　　“怎么了？”身边传来凤亦小声的询问。
　　平淡的语气中隐隐透着关心，凤亦微微抬起头看着身旁的哥哥。
　　凤萌依然一蹦一跳走在前方，嘴里哼着小曲，脚上的木屐有节奏的敲打着青石铺成的小道，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庭院中回荡着。
　　“……没什么。”看着凤亦干净清秀的脸，凤墨笑着回答。
　　尽管日常凤亦总是对凤墨诸多抱怨，但他的关心总是任何时候都表露无遗。
　　偷偷地伸过爪子，一把握紧凤亦垂在身侧的手。
　　“……干什么呢你这色狼？”无奈又厌恶地翻了翻白眼，凤亦却没有甩开他的手。
　　凤墨偷腥成功似的笑容不是一般的欠揍，身体还有越靠越过的趋势：“没什么～就让我牵一下嘛！～”
　　前方那只小屁孩似乎已经听到后面的对话，故意捂住耳朵小跑起来：“人家什么都听不到啊听不到～那些事情要回房间做噢！～”
　　凤墨马上噗的一声笑喷出来，马上毫不意外地从凤亦额头上看到暴现的青筋。
　　“……全都给我滚！”
　　置放在床铺旁边的夜灯散发出来温暖的橘色灯光，满屋子沁人心脾的清凉空气，柔软的被子和枕头，身旁凤亦平稳沉静的均匀呼吸，这舒适的一切好像都在极力制止着凤墨再去想有关那三条奇怪短信的事情。
　　凤墨又翻了个身，抱紧凤亦的手臂。
　　这已经不知道是自他躺在榻上以来第几个翻身了。
　　无论如何安慰自己，他始终记挂着，那个陌生男生看着他的眼神。
　　那里面所显示出来的信息，好像与敌意有一些差距。
　　……那算是警告？还是独占欲？或者是其他？
　　长那么大的这二十多年来，凤墨没有做过跟其他男生抢女友这类他不感兴趣的事情，所以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为了留住自己女友的男生该有的眼神。
　　可是事情要是没有那么简单的话，毕竟一个态度如此强硬的异能者……暂且认定为异能者，如果放任不管，那女生要真的有些什么意外，估计凤墨很难原谅自己。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凤墨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大呼了一口气，看了看凤亦熟睡的侧脸，凤墨干脆坐起身子，抄起手机和房间的钥匙，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虽然明知道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但他就是不放心。
　　幽静的旅馆过道上，充斥着柔和的灯光。
　　也许是受了脑子中那堆混乱的思绪感染，外面的庭院竟有点让人心慌。
　　之前的那为时不长的闲聊，打听过他们所住的房间。
　　于是，现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先到他们的房间观察一下。
　　回字形的旅馆内部，无论走到哪一个方位，除了靠房门号能够认出自己所处的位置，别无他法。
　　终于沿着过道走到了印象中那个数字的房间。
　　站在房门前，凤墨暗自骂起自己白痴。
　　现在这样又能如何呢？难不成要去打扰别人么？先不说现在的时间是半夜，就这样找上来也不好吧？
　　……可是，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忽然，凤墨听到从房间里传来一阵声响。
　　由于条件反射加上心虚，凤墨马上就想拐进转角位躲起来，可惜已经太迟了。
　　房间的门就在凤墨面前打开。
　　不知道应不应该说意外，那个陌生的男生就站在凤墨跟前，浑身带着压迫感，那双灰色的眼睛盯得凤墨僵了一下。
　　连前来的借口都还没有想好，难道直接告诉他“我怀疑你会对她干坏事”么？于是，两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就这样僵持着。
　　男生没有开过口说话，但出奇的，凤墨从他眼里看到了敌意以外的情绪，有些像是询问，或者更多的是惊奇。
　　“呃……我……请问她不在么？”有些语无伦次，凤墨硬是挤出这样一句话。
　　房间的门完全被男生打开，可以看得见里面的状况。
　　那里面并没有女生的身影。
　　凤墨只能期待，那女生一切安好，只是独自外出了。
　　那男生依然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薄唇微微开启，吐出一句话：“她去散步，我正要去找她。”
　　没有突兀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听进凤墨耳朵里，却觉得别扭，大概只是因为对这男生第一印象是个无口，所以听见他说话反倒觉得不习惯。
　　不过，这样凤墨正好可以放下心来，因为会这样说的话，这男生应该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
　　“你要一起来么？”男生走出来关上房间的门，问道。
　　思考了一下，点点头，毕竟现在放下心跟亲眼看到女生没事是两回事。
　　大概因为现在是半夜时分，所有的旅客都已经入眠，旅馆很静。
　　凤墨跟在男生身旁，略微比他慢上一两步。
　　其实说完全放下警备是没可能的，对于这个男生，凤墨还是保留着或多或少的戒心。
　　并不是说他多疑，因为现在难保不是这个男生设的一个局。
　　猛地，袖子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偏偏四周静得能把手机震动的声响无限放大，引得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
　　“对不起……我手机响……”尴尬地扬了扬显示屏不断闪烁的手机，凤墨干笑了两声。
　　男生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安静地走着。
　　正想着是不是房间里的凤亦半路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于是发短信来找人，一边打开那条新信息。
　　凤墨看一眼，结果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差点因为惊吓而停下来的脚步。
　　又是那个诡异的号码，那个全零的号码。
　　内容：别来。
　　凤墨面容有些扭曲，说不清这是因为惊异还是困惑。
　　他抬起头，看向走在前面的男生。
　　那个男生还是相安无事地往前走着。
　　再低头看看手机，凤墨的脑子刹时混乱了。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难道……自己猜错了？
　　这些短信，不是这个男生弄出来的么？什么叫做“别来”？现在不是他邀请自己一起去的么？
　　尽管不断想去弄清楚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一大堆问题，凤墨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跟在男生身后。
　　如果说现在他的脑子里发生战乱的话，那紧接着所发生的事情，足够让他的脑子翻天覆地好几次。
　　什么都还没有整理好，手机又震动起来。
　　扔下一堆疑问，凤墨读取短信。
　　[别来]。
　　还是这个词。
　　这什么意思？可以理解成不要跟着他么？
　　然后，手机不断地震动着，连接收到不间断的短信，然后全部自动跳到读取的画面。
　　[别跟来]
　　[回去]
　　[快回去]
　　[危险]
　　[快离开]
　　[什么都别管]
　　[有危险]
　　全部的短信，都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这些奇怪的词语不断跳进凤墨眼里，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硬是把视线从手机显示屏上移开，看着前面的男生。
　　那个男生也好像知道了点什么，同样停下来，灰色眼瞳注视着凤墨带着恐慌的脸。
　　“怎么了？”男生开口说话。
　　这应该是一个带着关心的疑问句，可是凤墨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是谁？那个女孩现在在哪？”下意识退后两步，与男生保持一段距离，凤墨警戒地问。
　　看见防备起来的凤墨，男生出奇地没有多大反应，依旧回答：“我不是说她去散步，我要去找她么？”
　　“不对！你骗我！”凤墨心急如焚，大声辩驳着。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相信那些诡异的短信。
　　凤墨手上那台银色手机持续震动着，又进来几条短信，可是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看，怕就怕一个分神会让那个男生有机可乘。
　　“你说什么呢？我才没有骗你，走吧。”男生慢慢靠近，人偶一般的脸庞上，嘴巴象是被牵动神经一样说着与他眼睛流露出来的神情不相符的话。
　　“别过……嗯……”紧绷的弦一下子被靠近的男生一把扯断，凤墨本能向后退去，可是完整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阵昏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和那个陌生的男生的影像全都扭曲了，接着便是一片黑暗，失去知觉。
　　被凤墨紧紧握在手里的手机，因为凤墨昏倒而从他手里掉落到地上。
　　手机还在振动，没有停止地接收着短信。
　　[逃]
　　[快逃]
　　[别退后]
　　[她就在后面]
　　“该死……”嘴里咒骂着，不知道究竟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凤墨，凤亦抄起衣摆冲出旅馆，飞快的跑过小桥，四周看了一下，然后进了外面的森林。
　　刚才本是睡得好好的，也没有做什么恶梦，就这样生生地突然醒过来。
　　发现身旁的凤墨不见了，第一个想法就是或许是上了厕所，然后又倒下去继续睡。
　　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回去，就这样翻来覆去在榻上耗了十分钟。
　　上个厕所，有需要那么久？
　　心里没由来的觉得不安，一直惴惴的，拿过手机按下凤墨的号码，等待着。
　　没人接听。
　　然后，终于忍不住跑出来找人。
　　在旅馆里沿着过道一直走，终于在拐过第三个弯角的时候，看到了凤墨的身影。
　　当时，凤墨正站在一个房间前，跟另一个男生在聊些什么，然后就跟着那个男生离开房间，走进拐弯角。
　　明明是看到了凤墨平安无事，凤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在后面，只是觉得非这样做不可。
　　然后，就是相差那么一个弯角，拐过去以后，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就在凤亦面前消失不见。
　　没有多想，马上飞快地跑起来，在旅馆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不见人影，立马冲出到森林去找。
　　一边打着手电筒跑，一边按着手机上的重拨键，期待着听到凤墨那欠揍的声音。
　　“……该死……快接电话啊……笨蛋老哥……”
　　忙音还是孜孜不倦地响着。

　　第十七话——温泉旅行 中篇-络新妇

　　络新妇-后章
　　虽然没有张开眼睛，但凤墨听得到，周围很静。
　　不，应该说不时传来的鸟鸣，才显得周遭的环境静得出奇。
　　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光，凤墨没有办法牵动身体的任何一根神经。
　　清醒着的意识，利用眼睛失去作用以后变得敏感起来的听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夏夜的蝉鸣，树叶相互碰撞的声音，空荡荡的风声——听起来不像是室内。
　　突然，一阵突兀的声响从中穿插进来。
　　好像是手机震动的声音。
　　这一次，似乎是来电，因为震动声一直有节奏的响着，十秒钟以后自动转变成铃声响起来。
　　《HONEY MOON》，凤墨特地设置为凤亦的来电标志，全部联系人只有他有这个特权。
　　凤墨马上拼死拼活想要活动身体任何一个部分，可惜最后能够成功的，只有眼睛。
　　也许是“失明”太久，除了微红的月光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光亮的森林也显得如此光明。
　　撑开沉重的眼帘，视野很清晰。
　　凤墨想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误，自己现在正被挂在半空中，因为他看见那台银色的手机正躺在他的正下方，伴随着铃声一闪一闪的屏幕显示着凤亦正来电。
　　下意识伸手去拿，可是却发现四肢根本动都动不了。
　　这一下，凤墨才有机会看清楚自己的状况。
　　他整个人很正常的被垂直悬挂着，可是着力点并不只有一点，而是整个背部以至四肢都被钉死似的粘紧在一块纯白色的布上面。
　　但是这么一看，凤墨看到了另一个东西，颠覆了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
　　原来，在凤墨旁边相距不远的地方，和他一样被固定在那块白布上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陌生的男生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在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几件看上去像是衣服的东西被丢弃在乌黑的草丛中，上面似乎还有些奇怪的污迹。
　　凤墨快速地整理着脑子里的东西，一边奋力挣扎着，企图能够摆脱这个枷锁。
　　一个捕猎者，没有理由会把自己也一同放进关着猎物的笼子里。
　　那么，只能理解为，这个男生所处的位置跟自己一样。
　　那些短信果然是这个男生发出的么？但刚才——应该是刚才，要是已经过了一天或者更久，父亲他们应该会找过来——他不是叫上自己一起走？
　　好乱。
　　尽可能地运动着自己身体所有的关节，凤墨可悲地发现，要脱离粘在身后的那张白布并不是想象中简单的事情。
　　费了好些力气，加上刚刚昏倒过的缘故，凤墨的体力消耗不少，也只能暂时停下来休息一下，期望对自己的生命有威胁的那个东西不要出现。
　　小心留意着周围的状况，凤墨看清楚禁锢着他的那块白布。
　　大概环境幽暗，加上神经过于紧张导致凤墨在短时间内误以为那只是块普通的布。
　　实际上，那纯白色的东西由一根根银丝构成，一层叠一层，密度极大，一点缝隙都没有留下，就这样编织成一张奇特的网。
　　有点绝望，凤墨苦笑起来。
　　按照这种情况看来，那个女生凶多吉少了吧？
　　所有的情况都显示着，凤墨现在应该为自己想一下，生命最后的这么点时间该回忆一下以往的人生，在心里给他们道个别。
　　原来，有生以来遇到那么多怪事，鬼门关面前走了那么多趟，到头来还是得落到这种死得不明不白的方式。
　　看这四周茂密得似乎没有开发过，连条隐约的小路都没有的树林草丛，估计离开旅馆有好长的一段路，看来自己死了以后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被别人发现也是个值得考究的问题。
　　可是……
　　草丛中的手机，《HONEY MOON》还在播放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轻快明亮的节奏响彻整个深林。
　　凤亦一直在找自己，没有停下过。
　　不知道为什么，凤墨就是知道，凤亦现在已经找到旅馆外面了。
　　咬了咬牙，凤墨不死心地想着逃脱的方法。
　　他还舍不得自己可爱的小妹，温柔的老爸，和最爱的弟弟。
　　使劲地运动手臂，企图脱离这张网的牵制，可是密布在网上粘稠的液体像是本身就生长在皮肤上一样，尽管皮肤已经痛得发红，就是如何扯也扯不掉。
　　就在凤墨费尽心思想要逃跑的时候，树丛中一阵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看向声响的来源，凤墨不禁祈祷，千万别出现什么怪东西。
　　两秒钟以后，那个幽暗的方向出现一个人影。
　　用手分开过长的杂草走出来的，正是那个热情的女孩。
　　瞬间，凤墨的表情变化了好几遍，正兴奋地想要向女孩求救，却又马上担忧起来，这地方一点也不安全。
　　只是，他没有考虑到，这种时分，这个女孩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
　　来不及判断自己应该作出怎样的反应，凤墨注意到，女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吃惊。
　　就一个普通人来说，看见这样的情景，脸上的情绪波动不应该明显一点么？
　　一股不好的预感霎时间涌上凤墨的脑海。
　　“醒来了么？”女孩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灿烂的笑着，这场景好象对于她来说一点也不特殊。
　　没有答话，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凤墨戒备起来，打算静观其变。
　　女生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近禁锢着两人的那张白色布。
　　“这东西真吵。”女生天真地说着，水灵的眼睛跟凤墨对视着。
　　然后，一阵刺耳的声响，让铃声嘎然而止。
　　顺着面前女生的手臂往下看，看到从女生的浴衣袖子里头，伸出来一只昆虫触手似的东西，上面满布着尖细的倒刺，触手的顶端，穿过一台银色的手机，稳稳地插在地面的泥土上。
　　这……是什么东西？——尽管已经猜到八九成，但凤墨依然禁不住在心里问道。
　　仿佛为了证明凤墨的想法，女生的肩膀动了动，宽大的袖子里一阵骚动，多了五六只生长着倒刺的触手伸了出来。
　　凤墨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尽管一个女生有多么漂亮，只要身上有那么几只昆虫独有的触手，原来可以恶心到这个地步。
　　逃，一定得想办法逃。
　　压抑住心底的惊慌，凤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看了看被挂在旁边依然昏迷着的陌生男生，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紧紧闭合着。
　　“……他不是你男朋友么？”看向女生甜甜的娃娃脸，凤墨企图拖延时间。
　　只要有时间，就多一点希望。
　　女生笑了，没有答话，伸出一条触手轻易地把那男生和背后纯白色的网分开。
　　动作中，凤墨看到了原本被衣摆挡住的男生的脚。
　　他的左脚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无疑是被折断了。
　　女生故意无视掉凤墨吃惊的表情，张开嘴，一根细小的银丝顺延着她湿润的舌尖滑出，连接到男生的后颈处。
　　男生的眼睛缓缓的张开。
　　“有一个能充当男友的人在旁边，比较能够让人信服吧？”男生的嘴开合着，吐出与普通人无异的音节，只是听起来依然没有感情。
　　这东西……一直控制着这个男生。
　　突地，连接在男生后颈的银丝断掉，那个身体马上像失去支撑的傀儡一般，软软地倒在地上。
　　“我是很喜欢他的啦！”女生微微低着头，微笑着的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如同一个真正恋爱中的女孩子，可是下一刻，五官突然狰狞起来，带着杀意的眼神让那张纯真的脸极度扭曲，令凤墨不禁打了个冷战，“可是……我愿意留着他的！可是他竟然用尽方法让你逃跑！”
　　话毕，女生穿着木屐的脚一下狠狠地踩在已经碎裂的手机上。
　　凤墨一直以来的猜测，只是对了一半，因为他从来没有对这个女生有过任何一丁点的怀疑。
　　女生深深呼吸，缓和下来，恢复那副能够骗倒所有男人的模样：“不过没关系了……我会杀了他，因为他宁愿对一个男人好也不愿意相信我。”
　　凤墨咬紧牙，紧紧盯着女生：“我相信他宁愿死，总比留在你身边来得好。”
　　估计要是凤墨站在这个男生的位置上，不用等这怪物动手，自己早就找方法自杀了。
　　“你不用牙尖嘴利！”女生猛地吼了一声，张开的口中两排凌乱分布在牙床上的细小尖齿带着些少血色，“被我找到你算你运气不好！与其担心一个快死的人不如担心一下自己好吧？”
　　被女生这么一提，凤墨不禁悲哀起来，自己还没有逃脱的希望，干吗要作些让自己增加危险的事情……
　　突然，女生捂住嘴巴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根本令人不愿相信她不是人类。
　　“算了，不要再吵了，快点给我吧！”她笑得弯弯的大眼睛看着一直紧绷着的凤墨，说了一句让他迷惑到极点的话。
　　“……给……你什么？”扔出一个问句，凤墨一边快速思索着，自己究竟拿了她什么东西。
　　“你真爱说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藏着什么东西！”女生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笑话，走近两步，一根从袖子里伸出来的触手慢慢探进凤墨松开的浴衣领子中，那些尖利的倒刺把平滑的皮肤划得生痛，“我都找到你面前来了，你就不要再藏了！”
　　女生两片淡粉色的薄唇里伸出猩红的舌头，轻轻舔着那些无规律分布的细小牙齿，贪婪地吸取着从凤墨身上传出的让她亢奋的香气。
　　立马条件反射地扭动身子，想要避开那灰黑色的触手，可是越是挣扎只会引来更多的疼痛。
　　只是到这个时候，凤墨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藏起了什么，导致她会找上自己。
　　以前，那个“天使”，好像也曾经说过“他终于找到了”这样的话。
　　自己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会让这些奇怪的生物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夺取？
　　强烈的危机感让凤墨不由自主急促地呼吸着，看着女生越靠越近，张开她的嘴，伸出她温软的红色舌头在自己的锁骨处游移，那股恶心感刺激得凤墨差点想吐。
　　“好香……嘻嘻嘻嘻嘻嘻……”伴随着昆虫鸣叫一般的笑声，女生的触手全部趴在密网上，把凤墨紧紧包围起来。
　　“你……走开！”抑制着胃里翻滚的胃酸，凤墨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一句充其量只能助长气势的话。
　　尽管浑身都动不了，但凤墨却能清楚感到自己在猛烈地颤抖着。
　　淡红色的月光，给了女生强大的力量，只要能够把凤墨身上散发着甜美香气的那个东西抢夺过来，她就能站上所有妖怪都梦寐以求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连那只银白色的妖狐也奈她不何。
　　女生口中喷出一簇银丝，把凤墨的身体慢慢缠绕起来。
　　分布在银丝表面的液体，在触碰到凤墨的衣服以后，马上把柔软的布料腐蚀成碳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凤墨已经连呼吸都不敢放开动作，因为只要身体有多少起伏，就能接触到女生恶心的身体。
　　女生把头靠近凤墨的脖子，缓缓张开嘴，像是在品尝极美的甜品，没有一下子咬下去，只是让尖细的利齿在他白皙的脖子上越陷越深。
　　“嗯……啊！！”细细的血丝从伤口中缓慢地渗出，顺着脖子流到锁骨处，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深红色痕迹。
　　痛感越来越强烈，凤墨握紧拳头忍受着，再也没有喊出声响。
　　突然，那只怪物扯着嗓子鸣叫了一声，极高的分贝给凤墨带出一阵耳鸣。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攻击，整个身体往后弯曲，不得已放开了凤墨。
　　趁着空隙，凤墨赶紧张开眼睛，看清楚面前的状况。
　　女生痛苦地发出呻吟，身子不自然地弓曲起来，两只人类的手臂捂住的后腰不断涌出墨红色的鲜血。
　　地面上，凤墨误以为已经死去的那个陌生男生，此时正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染上血迹的手握着一块通红的尖利石块。
　　男生用双手撑着身体，依靠还算完好的那只脚往前挪动着，爬到女生旁边举起手，往她身上补上一下，又惹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鸣叫。
　　没有再理会痛苦挣扎的怪物，男生吃力地爬到凤墨身前，用那块被女生身体里喷溅出来的血染红的石块切割开坚固的密网，接住凤墨因失血昏晕而一时无力支撑的身子。
　　“……快……逃……千万……别被抢到……”靠在凤墨耳边，尽管努力调整着呼吸，可是折断的腿让男生不得不断续地说着话。
　　“可是你……”咬了咬下唇，好让疼痛令自己清醒一点，先不管那怪物会来抢什么，凤墨不想把他就这样扔下。
　　“那边……快跑！”男生用尽力气把凤墨往森林的一个方向一推，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似被水浸泡着一般模糊。
　　站起身子，踉跄着跑了两步，始终狠不下心，又回过身，想要尝试能不能把男生带上一起走。
　　可是，下一幕看到的东西让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想哭却哭不出来。
　　那只浑身都是血的怪物，鸣叫着爬起来，抬起一只触手，不遗余力地一下子插进那个男生的胸膛。
　　男生咳嗽了两下，丝丝的鲜红溢出嘴角。
　　然后，怪物爬上来，张开嘴一口咬在男生的脖子上，把温润的血肉撕扯开来。
　　原来，看见一只妖怪把一个陌生人吃掉，感觉竟然如此悲伤。
　　躺在地上的男生，那双灰色眼睛仍然注视着凤墨，牵扯着嘴角勾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无声的说：快走吧。
　　没有再犹豫，凤墨转过身踢掉脚上的木屐，向着那个方向疯狂地奔跑。
　　看起来没有丝毫差别的树和草飞快的地在身体旁边滑过，耳边能听见的就只有呼呼的风声，也不管脚上踩到了什么，只是有一种意识：什么都不管，即使跑不动也要跑。
　　眼前有些模糊，脑子里不断盘旋着那个男生最后的一个笑容。
　　他笑起来很好看。
　　脚好痛，大概已经被碎石或什么东西划伤了，脖子的伤口也正在发烫。
　　绝对不能停下。
　　不知道自己前面有什么，只是一直顺着那个方向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突然听到后面有些奇怪的声响。
　　凤墨不敢回头，尽管喉咙现在连呼吸都带着血腥，也没有停下。
　　他不想前功尽弃。
　　后面的丛林中，传来一些什么东西快速接近的声音。
　　不多久，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够听见那怪异的怒吼般的鸣叫声。
　　用手按住痛得厉害的胸口，凤墨尽可能的张开嘴，吸入尽量多的空气。
　　“……不管……什么东西……我都不会给你……”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遵守着和那个男生的诺言，凤墨咬紧牙关。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了。
　　四周的树木有了点稀疏的趋势。
　　不行，她来了。
　　透过淡红的月光，凤墨能够看见自己投在地面上的阴影。
　　那些生长着倒刺的足，就在后面。
　　夹带着嘶嘶声的虫鸣就在身后响起。
　　最终还是逃不过么？……
　　不想放弃……
　　凤墨不停歇地跑着，原本以为没有机会了，谁知下一秒一下子撞进一个带着温热气息的怀里。
　　那个人紧紧抱住他，背过身挡住那片阴影，用自己替凤墨挡住一切。
　　那东西马上就要攻击了。
　　就在那些触手距离两人的身体还有那么一只手的距离，突然一阵蓝色的火焰自那只巨大的蜘蛛身上剧烈地窜起来。
　　凤亦真的急了，一边跑一边喊着凤墨的名字。
　　不停拨打他的电话，一直处于没人接听的状态，直到几分钟之前突然就变成了连拨都拨不进的情况。
　　尝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凤亦干脆收起手机，独自一个人找进森林。
　　他想起了小妹的提醒，说今天晚上不要外出，所以排除了什么绑架诱拐的人为可能，因为小妹说的话从来就不涉及这些普通的因素。
　　他相信，有什么状况出现，小妹会跟着找过来，所以直接省略了打电话通知的步骤。
　　越来越深入，森林里的树木也越来越高，参差不齐。
　　从某个方向，传来一阵树叶和杂草不断相互碰撞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在里面走动。
　　直觉往着那个方向走，不消多少时间，便看到一个人从那边跑过来，身后还有一只奇怪的生物。
　　那个就是他找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人。
　　凤亦想也不想马上冲上前去，心痛地把浑身是伤的凤墨抱在怀里。
　　即使知道这样做会连自己也有危险，但身体下意识就做出了这些事情。
　　他一定得保护他不可。
　　以前，每一次有状况，这个笨蛋哥哥总是毫不犹豫护着自己，这一次就让他来保护他。
　　也许能够拼上最后的运气，不奢求两人都平安无事了，用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就已经心满意足。
　　认命地闭上眼睛，等了好久，身体却没有预料中的剧痛，反倒是身后的那阵让人心寒的虫鸣声转变为惨叫。
　　暂时不敢回头，凤亦等待着，那夹带着火焰燃烧的惨叫声淡去。
　　终于，在凤亦觉得自己的时间观几乎失去平常的作用时，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下来。
　　回荡在耳边的，之后两人劫后余生的呼吸声。
　　怀中的凤墨，身体战抖得厉害，混乱的呼吸转成低低的抽噎。
　　凤亦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把那个满布伤痕的身体拥得更紧。
　　凤墨不算健硕的身体，有很多疤痕。
　　有一些是小时候顽皮，打架摔跤惹回来的。
　　另一些，则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
　　每一次，凤亦看见他背上那一条后颈延伸到腰部的伤痕，总觉得惴惴不安。
　　虽然凤墨本人全无知觉，还调笑说，说不定这些伤痕比普通皮肤来得敏感。
　　无论凤墨说什么，凤亦不愿意看到他身上的伤再增加。
　　好不容易，凤墨平静下来。
　　胡乱擦擦脸颊上的泪痕，被水汽覆盖的眼睛抬起来，幽幽地看了凤亦一眼，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就是知道啊。”柔着声音回答出一个根本不算答案的答案，凤亦伸手揉乱了凤墨一头乌黑的头发，“……脖子痛么？”
　　不敢碰他脖子上齿孔一般的小孔，生怕会刺激到伤势，凤亦小心地替他抹去流下的血迹。
　　其实，他知道那很痛，两个人都知道。
　　只是，凤墨依然摇了摇头。
　　他要让弟弟知道，他很坚强。
　　“上来吧，我背你。这里不安全，快点回去吧。”瞄到凤墨伤痕累累的脚，必定是刚才被地面的杂物给划伤的，但凤亦没有说穿。
　　因为他清楚老哥的个性。
　　山间的风很凉，看了一眼凤墨衣不蔽体的身体……不对，连衣影也荡然无存了，那几块焦黑的布不能叫做衣服，凤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凤墨套上，反正他不介意自己被叫做曝露狂。
　　凤墨倒没有拒绝，乖巧地往凤亦背上一趴，双手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里面。
　　那只怪物消失无踪，被那阵蓝色的火焰燃烧殆尽以后，一点渣滓都没有留下。
　　森林里很静，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究竟是什么……”凤墨被阻隔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温热的气让凤亦脖子间一阵瘙痒。
　　没有回答，也没有下一个问句。
　　良久，依然是凤墨的声音。
　　“……他们要抢夺的是什么……他们都是我身上的那个东西引过来的么？……”
　　原本凤墨以为这一次依然是自己的自言自语，和上一句话的命运一样，得不到回答。
　　但是，他估计错误。
　　“无论你是什么……你身上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只要我们保护你就是了。”语气很坚决，透着一股不容拒绝。
　　凤墨感动得想哭。
　　但是还没有哭出来，就被一阵放肆的哭声下了好大一跳。
　　抬起头，泛红的眼睛看见前面不远处凤萌一个人站着，小脸上满是泪痕，身子哭得一颤一颤，说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凤亦走到凤萌身边，捏捏她的脸蛋：“回去吧。”
　　凤萌依然在狂哭，一掌拍掉凤亦的手，一个劲发脾气：“你们都是笨蛋！不听人家的说话！人家最讨厌你们了！！呜呜呜呜呜……”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是……”凤亦笑了笑，稳一下背上的人，继续往前走。
　　而凤墨，看着凤萌根本就是个耍赖的小孩子般的哭脸，确实想笑又不敢笑，一来会扯痛脖子的伤口，二来会不会被人秒杀还是个未知之数，毕竟自己让他们担心成这样，甚至差点被牵涉进危险，要是现在还没心没肺地笑的话就实在太不人道了。
　　后来，回到旅馆，父亲和莲都在门口等着。
　　凤栩也差点就跑出去一起找，莲不得不三番四次拉住这个冲动的人。
　　今晚是百鬼夜行，外面的森林比平常更加危险，谁也不知道里面的妖怪会强到什么地步，贸然进去只会惹来麻烦。
　　其实若不是有凤萌在，而且她在莲决定出去找之前就交给他一个“看好父亲”的任务，恐怕莲早就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森林。
　　幸好，全部人都没事，除了那个陌生的男生。
　　也幸好，现在是半夜，凤墨这副德行才没有吓到其他人。
　　第二天一早，一行五人离开了旅馆，先到医院把凤墨浑身上下包扎个遍。
　　被父亲训了一顿，才从他口中了解到，那个怪物的由来。
　　络新妇，雌性蜘蛛所化成的妖怪，会引诱年轻的男性，甚至会用蜘蛛丝操纵他们，接触一个男性数日以后便会把他吃掉以吸取养分。
　　那个陌生男生也是蜘蛛的猎物，后来貌似被警示厅的警察以碎尸案处理，还有另外几个男性失踪，下落无从得知。
　　凤墨很失落。
　　那个男生，救了自己，却落得如此下场。
　　凤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就好像被六道判官处刑的刑犯，命该结束的时候，谁也阻止不了。
　　那个男生就是这种命运。
　　至于藏在自己身上，导致那些妖怪前来争夺的东西是什么，凤墨无从得知。
　　他觉得父亲或者小妹或许知道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问。
　　也许是自我安慰，凤墨觉得，自己知道了未必会有好处，反正这么多年来也是这样活的。
　　要是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不会怨，因为那就是他该有的命。

　　第十八话——温泉旅行 下篇-神隐

　　神隐
　　原本，温泉旅行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可是凤萌现在却担忧起来。
　　那天一回来，听到二哥竟然抽中了温泉旅行的大奖，凤萌兴奋得活蹦乱跳，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座敷童子把好运分到了抽奖中奖上，没有分到旅行日期的份上。
　　看了看旅行券上的日期，正好是那个血月的特别日子，只能希望她两个少根筋的哥哥不要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旅行券有五张，最后一张听爹爹说留给莲，凤萌求之不得，一来，有他在，自己可以放心一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会是个帮手；二来，则是凤萌自己的私心，这思想扭曲的女孩一向觉得这猫猫和爹爹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做足了准备，才踏上温泉之旅的路途。
　　说起准备，无论在法器符咒或是在应变方法上，凤萌都做好充足的预备，就差没演练一遍。
　　可是，中国语言的博大精深就体现在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当然，她有很广泛地猜测预算过，血月当晚，那片森林里会有些什么，只是计算出来出现率较为低下的络新妇也来参了一脚，而且好死不死，自家大哥被她盯上。
　　这下子麻烦了。
　　由于刚才在庭院里看到了那种凶残无血性的怪物，凤萌不得不三番四次叮嘱两个哥哥，今天晚上不要外出。
　　她真的有点后悔，为什么不阻止这一次的旅行呢？
　　睡觉之前，她碰到了从不知道哪个偏僻池子回来的爹爹和莲。
　　跟爹爹道了晚安，独自和莲聊了两句。
　　“刚才很舒服噢？”凤萌天真笑着，闪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表面上与平常无异的莲。
　　莲眨了眨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勾起的嘴角不言而喻。
　　“今天晚上有点危险。”纤长的手指抚上褐色的木地板，莲提醒道。
　　“对噢～所以，人家大概需要你的帮忙～”凤萌玩弄着手上的小扇子。
　　“为什么不提前解决那只讨厌的蜘蛛？”莲一点也不相信凤萌没有发现那只怪物的存在。
　　“不行噢！”凤萌摇摇头，束在后脑的小辫子跟着荡起来，“那东西没有血性，看样子她在进食之前都不会离开旅馆噢～要是发起飚来可能会把旅馆夷平吧？”
　　莲没有答话。
　　大概跟莲接触得多的人都会发现，和他谈话没有得到回答的几率很高。
　　回自己的房间前，贼兮兮地走到两个哥哥的房间门前，偷偷布下了结界，好让自己能够知道他们的状况。
　　凤萌还以为，应该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踏出旅馆的理由，可是还是那么棋差一着。
　　她没有想到，那只可恶的蜘蛛还玩起了人心的计谋。
　　在房间里闭目养神，凤萌不敢睡得太熟，进而酿成麻烦。
　　一直都是平安无事，直到凤萌以为不会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似乎有人触动了她在房间门前布下的结界。
　　马上张开眼睛，看了看房间墙上的时钟，三更半夜的，既然不是一向没有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两个哥哥所为，那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动身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却看到有人从哥哥的房间走出来。
　　凤萌疑惑，怎么真的是大哥？……难道刚才喝酒喝多了？
　　摸出一张符纸，低念一声“隐”发动符咒，把自己的身影隐藏起来，沿着过道边上的梁木跳上屋顶。
　　蹲在屋顶上，可以看得见旅馆外面的森林。
　　头顶上那墨蓝色的天幕笼盖着整片森林，给参差的树木染上一层浓厚的阴森气息。
　　环绕着旅馆周围密林的上方，飘着一层稀薄却浑浊的瘴气。
　　那片黑压压的森林，很危险。
　　……幸好这附近没有学校，要不真要提议把这森林取名“乌森”——凤萌心想。
　　眨了眨眼睛，凤萌一跃轻轻落到地面。
　　要是大哥真的只是上厕所还好，只要不走出旅馆的范围就没有问题。
　　只是，即使凤萌马上运用所有的观感搜索凤墨的气息，却一无所获。
　　“……糟了。”才那么一瞬间，凤萌就发现，凤墨自这附近消失。
　　自己的道行果然还是不够么？那么大一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凤萌自责起来。
　　咬了咬牙，凤萌飞快的挽起袖子和衣摆，用衣带固定好，就想去找大哥。
　　脚还没有踏出去，一个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来到凤萌身边。
　　“我也去。”一向平静安稳听似对什么事物都漠不关心的声音响起，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
　　看来，担心的不仅仅是凤萌一个。
　　莲有信心，尽管离开了这座山将近三十年，他还是清楚这里的地势，找起来应该方便些。
　　没有思考太多，凤萌马上回答：“谢谢你噢～不过人家还是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
　　莲微微不解地侧了侧头，多一个人帮忙不是更好？
　　凤萌扬起一个灿烂笑容：“人家要拜托你看好爹爹嘛～你也知道爹爹的性格噢～要是被他知道大哥不见了一定会跟着跑出去的！”
　　这个理由听起来好像理所当然，但是莲总觉得有点不妥……
　　怎么她的闪亮眼神跟凤栩班上那些怪怪的女生那么象？……
　　“……我知道了。”没有想太多，也不愿意想更多，莲生怕再想下去自己会了解些什么可怕的东西，于是干脆地答应了。
　　凤萌笑了笑，头也不回地冲出旅馆。
　　周围恢复了寂静。
　　以凤萌的能力，即使少了自己也不是问题。
　　站在房间门前，回过头看了看房间紧闭的门。
　　现在只希望这总爱担心这担心那家伙不要发现得那么早。
　　丝毫没有引起周围那些生物的注意，凤萌三两步跑过小桥，进入了树林。
　　使用在自己身上的符咒，不仅可以隐藏自己的形态，而且能够隐去绝大部分的气。
　　凤萌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气被嗅到而引来麻烦，当下尽快找到大哥才是上策。
　　灵敏地在树林里跳跃，先不说在她脚底下产生的那一层无形的东西把尖石与野草满布的地面给隔绝开来，那种速度和敏捷的身手还有跳跃高度，无法让人将凤萌跟“普通的小女孩”几个字联想起来。
　　吸吸鼻子，嗅着身周快速流动的空气，把各种气味纳入鼻中，尝试搜索出凤墨的去向。
　　一定要尽快把他找回来，要不等那蜘蛛动手，凤墨大概连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绕过几棵巨树，凤萌躲过一个捕兽装置，继续前进。
　　林子里并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人类生命的危险动物，不过一些体形较大的草食动物有时候还是会跑到旅馆附近，所以旅馆的人在周围一定范围内设下了一些伤害性较小的捕兽陷阱。
　　越过了设置陷阱的范围，四周的环境与气息明显产生了不同。
　　幽暗的森林内部，对凤萌的视觉没有丝毫影响。
　　凤萌的眼睛很特别，大大的眼眶内镶嵌着一颗褐色的眼珠，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在眼瞳复杂的纹路之间，参杂着淡金色的纹理。
　　没有多少光线的密林中，一切障碍物对于凤萌来说形同虚设，极短的时间内判断出最短的路线，凤萌循着属于凤墨的味道飞快靠近。
　　一直靠着自己的观感判断与特有的直觉，凤萌没有怀疑过自己选的方向有错。
　　现在离开旅馆应该有好长一段距离。
　　无意地抬头看一下头顶，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能够看见悬挂在高空的那轮圆月。
　　浑圆的月亮，边沿被一层淡红色包裹着，以至于似乎连它周遭的夜空也无可避免的被染上血一般的色彩。
　　要快一点。
　　忽地，凤萌好像想到了些什么，立马放慢了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皱着一双细细的眉，她往四周看了看。
　　四周的树木就像是被复制然后粘贴一样，没有多大的不同。
　　在森林中，最容易迷失方向感。
　　可是凤萌非常肯定，自己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就迷路。
　　吸了吸身周的空气，凤墨留下的气味还在。
　　难道自己中了陷阱？……她不知道那种血腥凶残的蜘蛛什么时候学会了布陷阱。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她掏出一只用符纸折叠出来的鹤，向空中一抛。
　　黄色的纸鹤没有落回地上，相反的，释放出一阵白烟，听得白烟里头传来一阵扑腾，一只猎鹰冲出烟雾，发出一阵响彻山林的鸣叫。
　　鹰在凤萌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向着上方直冲云霄。
　　没多久，鹰飞了回来，只是不安地停在凤萌身后的一棵树上。
　　凤萌得到了答案。
　　看了看四周，凤萌合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
　　“对不起！可以让人家走过去么？”凤萌大声问了一句，嫩嫩的嗓音在山林中回荡着。
　　她知道，自己中了狐仙的陷阱。
　　神隐，属于居住在深山的狐仙所有的一种法术。
　　狐仙一向好奇心重，且爱捉弄别人，所以平常走进山林的人最有机会被狐仙看上。
　　狐仙在下面的世界有很多称呼，例如天狗，狐火，或是直接被称为神隐。
　　凡是中了神隐的人，短时间之内一定走不出这个狐仙因为贪玩而设下的法阵，不过通常不会有多大危险，总会有走出去的时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有可能是几天，十几天，或者几个月，甚至几年。
　　不过现在，凤萌可没有时间陪狐仙玩耍。
　　凤萌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
　　她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对方是狐仙，她不想和它站在敌对的位置。
　　可是，再晚一分凤墨就多一点危险，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即使要破了神隐也要出去。
　　“最后问一句，可以让人家走过去么？”脸上没有了一贯的天真和稚气，深邃的眼睛里透出的并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应该有的坚定与战意。
　　然后，从空荡的森林中，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
　　下一刻，凤萌面前出现了异象。
　　从脚下的草丛中悄悄地出现了一点点发亮的东西，像萤火虫一样泛着温和的绿色光芒。
　　亮点逐渐增多，然后慢慢轻盈地飘起，犹如没有重量，直到聚集到一定数量以后，开始有了一个雏形。
　　那些小东西聚拢起来，形成一个人的形态，完全和在一起的时候，绿色的光亮散去，一个整齐地穿着洁白和服的女子站在凤萌面前。
　　女子的脸缓缓抬起，一双淡金色的凤眼看着身前的小女孩，绝色的面容上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哀。
　　凤萌定定的看着女子。
　　凤萌低了头，再次抬起，已是一幅温柔的小脸，那份成熟与往日的无邪南辕北辙。
　　“很久不见了……玉茯。”凤萌说话的语气也不尽相同。
　　被唤作玉茯的女子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知道要回应。
　　“……既然你认得我，为什么还要伪装呢？”玉茯勾起嘴角，尝试给面前的人一个重逢的微笑，可是皱着的一双细眉却不能把她的痛心掩盖起来。
　　凤萌笑了笑，没有回答，退后两步，闭起眼睛。
　　再次张开的时候，原本深色的眼瞳已经转变为与玉茯一模一样的淡金色，身周亦出现了发亮的小光点，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并不耀眼的光芒散去以后，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站在玉茯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银白色的短发，有点过长的刘海有意无意把琉璃一般的眼睛挡住了一点，微勾的狭长眼睛低低下垂着，一身白的刺眼的衣裳与周遭的漆黑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原本只是到玉茯胸脯上下的娇小身躯已经消失，现在那个凤萌化成的二十来岁的少年微微低头，独特的男性声线柔柔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一句，让玉茯本身就舒展不开来的眉头皱得更深。
　　但是玉茯依然轻轻摇摇头。
　　“……你知道要说对不起，为什么却要逃到这里来呢？”话语中没有责备，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气，有的只是浓浓的悲伤与思念。
　　与玉茯担忧的神情完全相反，少年如流水般柔和清秀的五官看不出任何感情。
　　少年没有答话。
　　“九尾大人给了你生命……你为什么要背叛他？”玉茯挪动脚步，走到少年身前，拉住他的衣袖。
　　少年平静的脸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马上恢复过来。
　　“既然他给了我生命，我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选择什么样的生存方式与他无关。”从温柔的眼神中，看不出来少年的意志竟如此坚决。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感激过九尾赋予他的生命。
　　生命的最初，他只是九尾创造出来的一个灵魂，一个灵魂的空壳，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灵魂需要一个躯体，于是最初的一次，这个灵魂便被九尾放进一个动物的躯体。
　　那是一只年幼的银狐。
　　随着成长，他知道了许多，得到了许多。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世界。
　　玉茯叹了口气：“那几个人类……值得你那么尽心尽力么？”
　　身为狐仙，玉茯拥有着许多普通人类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无论她如何思考，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去偏袒人类如此卑微的生物。
　　少年的这种行为，让她费解不已。
　　“值得，完全。”少年毫不思索的回答。
　　看进他的眼里，玉茯看到了毫不动摇的坚定。
　　少年似乎打心底把那几个平凡的人视作比自身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玉茯懂得读取他人的心，可是此刻尽管没有运用那种无所不知的能力，她一眼就能看得出，少年有着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
　　自从遇上那几个人类之后，少年就变了。
　　“他们给了我很多我以前得不到的东西。”少年笑了，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玉茯的方向，却让她觉得少年并没有把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可是，她知道少年没有说谎。
　　以前的他，从来不会把藏在心里的感觉表现出来。
　　被困在神隐之中，少年没有催促过玉茯。
　　玉茯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叹了口气。
　　她不是故意要阻挠少年，而是她知道这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她能够轻易知道世上所有事情的过去与未来，知道任何一个人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走向，但是她却无法算出为什么面前的少年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她无法想象，那几个对少年来说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人，到底给了他什么。
　　“他没事的……”玉茯亭亭地站着，微微垂首，说出一句话。
　　少年似乎不太明白，侧一下头表示疑惑。
　　“我可以看到，他不会有事……你的……哥哥。”最后两个字，玉茯象是在犹豫，也像是掂量，停顿了一阵子才说出口。
　　少年漾开一个绝美的笑容，轻轻拉住玉茯的手。
　　那两个字，让他知道，玉茯没有再劝说他的意思。
　　头顶上传来一阵鸣叫，那只纸符化成的猎鹰盘旋两圈，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你去吧……”玉茯握紧了少年的手，最终还是不舍地放开，“你小心一点。”
　　少年点了点头。
　　他知道玉茯所说的小心是什么意思。
　　少年转过身，整个人马上被发亮的光点覆盖，光芒散去以后恢复成那个天真的小女孩的模样。
　　“谢谢你，玉茯！”凤萌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边挥着手跟身后的女子道别，然后朝着猎鹰飞去的那个方向消失无踪。
　　女子拽紧了袖子，一双秀眉皱得更深。
　　那孩子总让她不放心。
　　然后，女子的身体慢慢变作银色的沙粒，缓缓飘散。
　　幽暗的森林中，剩下的只有幽幽的一声叹息。
　　走出神隐以后，凤墨的味道更加清晰。
　　仔细留意着空气中的变化，凤萌轻盈地往前跃进。
　　好像……还有另一些味道。
　　一些昆虫化成的妖怪特有的腐败气味，比在旅馆的时候更加浓重。
　　凤萌认得那就是那只讨厌的蜘蛛。
　　然而，还有另一种更微弱的味道，凤萌没有忽略掉，因为那味道是在太过熟悉。
　　“……怎么连二哥都跟着跑出来了呢？！”差点忍不住咆哮，凤萌在心里开始骂起人来。
　　她知道，其实每个人都理解每一次自己的警告或提醒代表着什么，但她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每个人都不听她的话？
　　那些相互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去吧！”掏出另一张符纸往上一扔，空中的猎鹰准确地把符纸叼起，加快速度飞往前方。
　　喘着气，凤萌不敢停下脚步。
　　跑了一段路以后，她看到了前方有些光亮。
　　那是蓝色的火光，灵气燃烧所产生的火特有的颜色。
　　刚才凤萌交给猎鹰的那一张玄火符起了作用。
　　不行……跑不动了。
　　凤萌停下来，慢慢步行着，调整着混乱的呼吸。
　　他们……没事吧？自己赶到了么？
　　不期然，那点火光不久之后灭得干干净净，然后看见了一个小黑点往这个方向移动。
　　凤萌嗅到空气中缺少了那股怪物的味道，两个哥哥的气味还在。
　　她的鼻子有点酸，视线有点模糊。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感情这么丰富。
　　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近，凤萌忍了再忍，看清楚那两张脏兮兮的脸孔以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站在原地，大哭特哭，哭到整张脸都是泪水，怪可怜的。
　　原本想止住了，但被背着凤墨的凤亦伸出的手捏了捏脸颊，凤萌又哭得更厉害。
　　她知道自己就是想哭，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不过她也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也是她想要保护的东西，她最初背叛的理由。

　　番外之二——木魅

　　木魅
　　辽走进公园，在那个他熟悉的秋千架上坐下。
　　无论是寒冬还是酷夏，这个被建在一棵古老大树下的千秋架都会被一片浓郁的树荫所覆盖，凉凉的，很舒服。
　　没两分钟，街道的喇叭便响起了五点钟报时的音乐，悠扬的钢琴曲在街道上回荡。
　　每一天都是如此，无论是报时的钢琴曲，还是这个秋千架上坐着的人。
　　几乎是每一天，这个时间辽都会空出来，然后跑到这个地方来坐着。
　　这个公园里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下课的小孩子在玩耍。
　　孩子们很热闹，把辽的心情都渲染得快乐起来。
　　大概是因为每一天，辽都会坐在秋千架上，所以小孩子们都不会争着要玩。
　　他们反倒是对这个大学生样的大男孩很感兴趣，整天缠着他。
　　辽倒也不反感，他乐于看见这些无邪的笑脸。
　　报时的音乐响过以后，辽便留意着公园的入口。
　　这个小公园处于住宅区大路的旁边，所以公园的入口可以看得见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里面，有失意的上班族，有放学回家的小孩子，有温柔的妇人，有相互打闹的中学生。
　　在这些各式各样的人当中，辽等待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每一天都如此。
　　每一天，辽都留意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用他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
　　母亲曾经对辽说过，你拥有一双不平凡的眼睛。
　　当时小小的辽并不理解母亲的话，但是母亲依然告诉辽，你要用这双漂亮的眼睛去寻找，这双眼睛让你看清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辽歪歪头，好奇的问，是那些花和树的精灵么？
　　母亲笑了，摸摸辽的头，不仅是这些，你将会用这双眼睛轻易找到你喜欢的人。
　　虽然小小的辽不理解当中的含义，但他依然把这席话牢牢的急在心中。
　　直到现在，辽想，自己可能开始体味到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每一天，他就在这里等待着一个人。
　　自己的眼睛，自从那一次看到过那个人之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今天，天有点阴沉，好像想下雨。
　　辽的心情很好。
　　他留意了那个人很久，发现只要是下雨，他必定会从这里经过。
　　一开始，辽见过他，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再回到这个地点，尝试能不能再看到他。
　　打那之后，辽就重复着这个模式，于是也就发现，那个他期待看到的人，不一定每一天都会经过这里，但只要下雨或者阴天，他经过的几率就会大增。
　　于是辽愉快地等待着。
　　孩子们嬉笑着，一直缠着辽陪他们玩耍。
　　辽有些无奈，但他一向对小孩子没辙，于是也就由着他们。
　　突然，一把苍老而和蔼慈祥的声音在辽身旁响起。
　　“孩子，他到了哟！你喜欢的人！”
　　闻言，辽抬起眼睛，看向公园的门口。
　　果然。
　　那个从门口经过的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
　　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庞透着些红晕，每一次嘴角总带着点笑容，一双凤眼里面镶嵌着乌黑的眼珠，一头及肩的碎发在额边有一撮挑染成金色，脸庞很精致，却丝毫不显得女气。
　　辽最喜欢在下雨天看到他。
　　因为只要下雨，那个漂亮的男生就会打着一把彩色的雨伞，有些没形象地卷起长裤的裤管，脚上蹬着一双木屐，啪嗒啪嗒地在水洼中走过。
　　看着在雨中轻快地走着的他，辽觉得很可爱。
　　只要看着他，辽就会傻傻地笑起来。
　　可惜，公园的门口并不大，那个男生从那里走过，直到消失不见，充其量只用了那么十几秒钟的时间。
　　那十几秒钟过了以后，辽又开始期待着明天，期待着新一轮的等待。
　　这样的事情，连站在辽身旁的那个老婆婆都看不下去。
　　“孩子哟……你不累么？”老婆婆的语气中带着一股长辈对后辈的关怀和无奈。
　　辽不舍地把视线抽回，笑着看看老婆婆：“我很高兴，哪会累啊！”
　　老婆婆笑眯了眼睛，连皱巴巴的嘴唇都笑弯了。
　　老婆婆用瘦弱的手细心整理一下自己翠绿色的和服，衣摆上面的树叶图案透着一股宁静安详。
　　她颤巍巍地移动脚步，在辽身边的另一个秋千上坐下，阴沉的天空带起的压抑的风吹得老婆婆额边的丝丝银发轻轻飘扬。
　　辽哄着一群吵闹的小孩子，让他们回到沙池那边去玩耍。
　　公园的这棵巨大的老树下，就只有辽和老婆婆。
　　“孩子啊……我在这公园里多少年了，什么事情都比你看得清楚。”
　　尽管公园里到处充斥着小孩子的笑声和打闹声，老婆婆那慈爱的声音总是能轻易传进辽的耳中。
　　“嗯……我知道，妈妈说这棵树应该有一百多岁吧！”辽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抚着身旁的老树干上斑驳的纹路，凹凸不平的纹理在指腹上勾勒出岁月的特有的触感。
　　母亲告诉过辽，公园里的这棵老树，在母亲的爷爷在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
　　母亲还说，在树下可以遇见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她会倾听你所说的一切，会指引你正确的方向。
　　辽曾经问过母亲，那位老婆婆是不是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
　　母亲笑了，说，要不是老婆婆，估计辽现在也不会在她这个母亲面前陪她说话。
　　自从第一眼看到了母亲口中的这位老婆婆，辽就知道，她不普通。
　　她跟那些奇怪的精灵或妖怪有点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该去捉的时候就不要放手哟……”老婆婆把飘扬的银丝拨向耳后，注视着灰沉沉的天。
　　辽当然知道老婆婆的话表达的是什么。
　　他想捉住那个漂亮的男生，可是他不能。
　　辽没有亲人，一直都是自己孤单一个生活着。
　　辽慢慢长大，亲人一个个离开。
　　爷爷，奶奶，他们都走了，父亲也跟着离开，最后剩下母亲陪在身边。
　　辽很懂事，他总觉得那是自己的原因。
　　他曾经把这个想法告诉过母亲，母亲只是笑着骂他一声傻孩子，她会永远陪着他。
　　可是，母亲撒谎。
　　三年之前，母亲也走了。
　　看着马路中间，母亲全身通红安静地躺着，辽想哭，却哭不出来。
　　当时，他突然有种感觉，自己一直都只是孤单一个人。
　　所以他不敢再去亲近别人。
　　他害怕自己会让自己喜欢的人离开，害怕那种刹那之间回复孤单一人的感觉。
　　所以，他选择呆在一旁，看着那个可爱的男生，一天又一天。
　　辽认为，这样对他对自己都好。
　　“他不一定喜欢我嘛……”辽看向公园门口，那个男生每一天走过的那一段路。
　　不过，辽知道，自己只是在寻找一个也许会生效的借口。
　　老婆婆叹了口气。
　　她不明白象辽这样好的男孩怎么会那么没有自信，明明自己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就这样杵在原地不敢行动。
　　“像你这样的孩子还真是少见呐……”老婆婆咯咯笑着，用枯树枝一般的手拍了拍辽的肩膀，一双小小的眼睛中充满怜爱，“那么……至少去和他说说话啊，至少跟他做个朋友嘛，要不你一定会后悔的。”
　　辽傻笑着，低头晃着双腿，鞋子与地面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跟他说说话……辽的确很想。
　　辽猜想，那样好看的男孩，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一把声音？
　　只怕听过他的声音之后，辽对他的记挂只会有增无减。
　　不过，这样的话，他留在辽的脑海中的记忆，又能多一点。
　　再次看向那个宽敞的大门，辽决定，试一试吧。
　　仿佛知道了辽的想法，老婆婆笑了。
　　“那个漂亮的孩子……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回来了。”老婆婆站起来，慢慢走到辽面前，那颤抖的脚步让辽忍不住马上站起来扶持住她。
　　“一个小时？”辽好奇的问。
　　每一次，他看到那个男孩，总是就这样单身只人地走过去，什么也没带，所以辽也没有想过他去哪里，要干什么。
　　“对……”老婆婆抬起手，细心地为辽整理着略长的刘海，“他是个好孩子……用你的眼睛好好去看看他吧。”
　　说完，老婆婆便走近那棵巨大的老树，慢慢坐下，闭目养神。
　　辽坐回秋千上，继续晃着。
　　看着手表，时间缓缓流动，好像很快，却又怎么等也等不了几分钟。
　　晚霞渐淡。
　　被橙黄色的夕阳覆盖的公园中，小孩子的嬉闹声渐渐减少了，随着一个又一个孩子背起红色的书包，拉着母亲的手跟辽道别，公园最后变得安静下来。
　　空气似乎很压抑，那聚积了一整天云的天空准备下雨了。
　　旁边的大树下，老婆婆静静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香。
　　辽却安静不下来。
　　心跳得飞快，眼睛不时往门口看，期待着那个身影。
　　在不知道第几次看向门口的时候，终于看到了。
　　那个漂亮的男生与他走过去的时候不同，手上抱着很多东西，大大的袋子里面装着蔬菜和肉，平常总会带在身边的那把彩色的雨伞就勾在手臂上，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左晃右晃。
　　看样子，他被抱着的大袋子挡住看不太见前面的路，有点吃力，不过似乎很乐在其中。
　　辽噗哧笑了出来，原来老婆婆说他是个好孩子有这样的根据。
　　拖着步子走进门口，辽思考着应该用怎样的借口。
　　无缘无故跟他说话的话，大概会被当成变态吧……
　　然后，借口一直想不出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已经跟在那个男生后面。
　　不远不近，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一个距离。
　　不会近得惹人怀疑，也不会远得让他看不清他。
　　辽看着看着，全然忘记了自己该想什么借口。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猛地一声巨响，把沉浸在自我意识中的辽给拉了出来。
　　抬头看看天空，在刚才响过的一声雷之后，终于下出雨滴来。
　　回过神，看见前面的那个男生慌忙腾出一只手，抓起挂在手臂上的雨伞打开，一片斑斓的色彩便遮挡在他头顶上。
　　辽生怕他拿不稳那个看起来绝对不轻的袋子，也没有考虑这样做是不是正确，毫不思考就跑过去帮他托起袋子。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生，那个漂亮的男孩有点呆呆的停在原地，好一阵子终于反应过来，扬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没……没关系。”辽连忙低下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我帮你吧？”
　　看着面前有点脸红的辽，那个男生笑着，毫不客气的答应：“谢谢！那么你可以帮我撑伞么？”看见辽身上好像没有带雨伞，男生提出了一个利人利己的请求。
　　辽抬起眼看了男生一眼，又慌忙低下去：“当然可以……你走这边么？”
　　顺着辽手指的方向，那边正是自己家的位置，家里父亲弟弟还有小妹都在等着，有人愿意帮忙实在太好不过。
　　“嗯呢！谢谢你！”说完还附送一个无敌笑容，几乎把落下的雨全部挡回去。
　　不过，男生觉得很有趣，这个好心人还真害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下，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原来电车男这样的人真的存在么～
　　只不过，男生哪里知道，辽正在心虚，跟他走同一路只是因为看见每天他都从这个方向走过来。
　　雨不算大，银针一般的雨滴密密麻麻地落到伞上，地上，屋顶上，树叶上，无声无息。
　　并排的两个人默默地走着，没有说话。
　　能够用两只手抱起那个大袋子，男生轻松了许多，脚上的木屐在地面敲得恪恪响。
　　辽身体有点僵硬地走在旁边，尽量使自己的走姿看起来自然一些，他的目光不断往身边的男生身上飘。
　　这个身高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男生，看似柔弱力气似乎不小，全然没有累的迹象。
　　每天看着他纤细的腰身，不能想象他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大概是因为经常搬这样大一个袋子的东西走回家吧。
　　每天每天，就像那样重复着同一个步骤，藏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带着留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抚过他柔软的发丝，掠过他平滑的脸颊，吻过他微翘的唇角。
　　在浓浓的思念中，无数次，辽牵过他修长的手。
　　可是，辽没有勇气去靠近他。
　　辽并不知道这个男生究竟有些什么吸引着他，可是很无奈，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至于喜欢上的原因应该是有的，但是辽根本找不出来，无从抗拒。
　　说清楚一点，辽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像现在这样站在他身旁为他撑着雨伞，在十分钟之前辽连想都没有想过。
　　不过，心里却泛起一阵甜腻。
　　若不是树下的老婆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现在，终于靠近了一点。
　　“呐～你也是高中生？”那个男生说话了，不太低沉的清脆嗓音听着很舒服。
　　看着辽虽然穿着便服，但这个时分走在住宅区里的绝大多数是自修之后回家的高中生或是家庭主妇。
　　辽有点慌，大概没有料到男生会和他搭话。
　　“我……我大学毕业了，不过经常被误会呢。”辽苦笑一下，搔搔微红的脸颊，头又低下去了一点。
　　辽有点娃娃脸，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
　　男生发现，辽真的很害羞。
　　于是，男生没有再看辽，因为估计再这样看着他，会让他把头直接埋到胸口里去。
　　“没关系啦！娃娃脸很好喔～”男生笑着，整顿一下抱在胸前的大袋子的位置。
　　这下子，辽的脸更红了。
　　注意到男生只是专心的看着前方，辽放下心，因为再被他多看一眼，辽觉得自己的脸会烧起来。
　　然后，男生突然放慢了脚步，辽马上跟着停下，以防他被雨淋到。
　　似乎是男生的手机在响，一阵《Honey Moon》的音乐铃声轻快地响着。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听以后又继续往前走。
　　“……嗯呢……正在回来啦……好了我知道了！……是是！先亲一个～”男生一阵断续的对话之后，笑着合上手机的翻盖。
　　辽的心沉了一下。
　　他有点失落。
　　也对啦……这么好的男生，怎么可能没有女友。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辽还是狠狠地消沉了。
　　算了吧，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只是……回去以后不知道怎么和老婆婆交待呢。
　　可以看得出，老婆婆对自己的期望很高。
　　她希望辽能够不再孤独，可以让辽走出那个只有自己的密封世界。
　　只是到头来，辽还是一个人。
　　不过，辽觉得没关系了。
　　原本，他连跟他说话都没有想过。
　　“我家快到了！就在前面。”男生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
　　向着男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所很特别的屋子，带着点中国风格的建筑与周围的住宅与别不同。
　　这样就要和他分开了。
　　辽想了想，轻轻地说：“……我要继续往前走呢。”
　　男生毫不犹豫，说：“那伞给你吧？被雨淋到会感冒喔！”
　　辽失笑。
　　老婆婆说得对，他真是个好孩子。
　　“谢谢你，不用了……”辽摇了摇头，依然没有抬起眼睛，只怕他会看出自己的失望，“我倒是……有一个请求。”
　　“嗯？”男生歪了歪头，停下来看着辽，带着好奇的神情没有任何不耐。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么？”鼓足勇气，辽终于说出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漂亮的灰色眼睛认真地看进男生乌黑的眼瞳中。
　　男生没有拒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辽的脸，看得辽差点想找个洞钻进去，甚至后悔提出这个要求。
　　辽觉得，他会答应的几率微乎其微，所以亦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他不觉得他会是神经多大条的人，会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呐……你这算是示爱？”男生靠近一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调笑的意味。
　　“！！……不……不是的！我……”刹那间辽慌乱起来，可语无伦次，全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事实上，这可以算是示爱没错，可是直接承认的话，男生大概会被他吓得跑掉。
　　辽手足无措的表现逗得男生笑起来，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写下一串号码，放进男生手里。
　　“你的眼睛很漂亮呢！”男生笑眯了眼，“如果我是女生，我会喜欢上你的！”
　　辽发现，男生的笑容有感染力，这句明明会让自己感到害羞的话，却让自己跟着傻笑起来。
　　雨变小了。
　　辽收起雨伞，递到男生手上。
　　“……再见。”
　　“嗯，下次有机会见吧！”
　　站在原地，看着男生走进那座特别的房子。
　　稀疏的水滴落到辽的有些许凌乱的短发上，成为一颗颗小小的水珠。
　　低头看看握在手里的那张纸条，那串号码下面下着一个端正的“墨”字。
　　后来，辽没有打过那个电话，也没有发过短信，只是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个男生，时不时对着纸条发呆。
　　老婆婆看不过去，也问过他为什么不主动一点。
　　辽每一次都是笑着摇头，说，和他说过话就足够了，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辽不想把祸端带到他身上。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
　　那个男生很特别，他有一种会吸引人的特质。
　　辽只希望，能够尽自己所能保护他，尽管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这样，他才能弥补自己所犯下的错。
　　他不要再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离开了。

　　最终话——九尾 之首章

　　九尾 之首章
　　已经连续三天了，凤萌还是没有退烧。
　　放满了布娃娃的房间中，有张单人红木床，床上的人状况不太理想，额上不断渗出的汗水浸湿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红扑扑的小脸滚烫得什么似的。
　　感觉呼吸很困难，即使紧紧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身周的一切不停旋转，那阵昏晕感让凤萌直想吐，可是已经三天没有什么食物下肚的她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凤栩一直留在床边没有离开，渗着担忧的眼睛下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手上拿着毛巾不时给凤萌擦汗和冷敷。
　　“老爸！为什么不把小萌送医院呢？！”凤亦忍不住了，平常就不太注重礼仪的他现在顾不得面前的人是否自己的长辈，有点失控地大吼着。
　　“你冷静一点啦笨蛋！这是小萌要求的！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凤墨一把把凤亦压回椅子上，跟他对吼起来。
　　家里能够让凤亦好好听话的，也只有他这个哥了。
　　“可是……”
　　“不能……人家不能去医院……”床上微弱的声音听得人心痛，平常充满朝气的活泼声音不复存在。
　　每个人都留意到，她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要”或者“不想”。
　　这么说，她有自己的理由。
　　“……不是我不送她去，这是有原因的。”凤栩心痛地看了凤亦一眼，原本已经瘦削的脸庞显得更加憔悴。
　　无可反驳，凤亦使劲抓了抓一头淡栗色的头发，悻悻地坐在一旁。
　　看着小妹辛苦的模样，凤亦实在很担心她什么时候会撑不下去，但是他觉得，既然连老爸都坚持这样做，那么他也无计可施，大概真的有些什么原因让他非这样做不可，因为他相信老爸也不愿意看着小妹这样子。
　　一直站在一边的莲没有说话，一贯的沉默。
　　有好几次，他想告诉他们，凤萌这是怎么回事，但被凤栩阻止了。
　　凤栩说，小萌不想他们知道。
　　她想以小妹的身份继续和他们生活着。
　　但莲觉得很乱，他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充其量只是拖延了他们知道事实的时间。
　　不过，要是能够躲过这个劫，凤萌就能够继续她希望的生活。
　　所以莲能够为她做的，也只有实施凤栩的方法。
　　让他担忧的，是这几天的空气让他不安，焦躁和厌烦这些负面情绪不断影响着他对任何事情的判断。
　　突然，门铃被按响。
　　“我去吧，你们留在这。”莲动身走向房间门口，他知道他们都想一直陪着她。
　　沿着坚固的木楼梯走到大厅，门铃依然响个不断，要不是门外的人有十分要紧的事情，大概也不会有这种失礼的行为。
　　“对不起！请问有人在吗？”伴随着门铃的响声，门外传来问话。
　　莲疑惑，那是中文？
　　有时候来凤家吃晚饭，听到他们用这些话交谈，莲应该没有记错。
　　打开雕花木门，是两个年轻的男孩，其中一个身上带着浓重的水汽。
　　那个头发湿湿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见莲以后明显僵硬了一下，有点怯懦地往另一个男生身后躲了躲。
　　“啊……对不起！请问凤家爸爸在么？”高一点的那个男生看见不是自己熟悉的人，马上换上抱歉的笑容，换回日文礼貌的问。
　　“嗯，他们在楼上。”莲点头，平静地回答着，“有什么事情么？”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盯得他几乎想逃。
　　“我们有点急事想找他，真的很紧要！”高大的男生的表情不像撒谎，脸上全是焦急，但碍于这是别人家，不好马上冲进去。
　　很出乎意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生好像思考着什么，然后深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牵着高大男生的手走前两步，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莲眯起眼睛，看着戴眼镜的男生，然后眨了眨眼睛，眼瞳瞬间变成金黄色：“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听着莲缓和下来的口气，他握紧了高大男生的手，既然两个人的立场相等，他不需要再担心那么多，张开嘴小心地吐出一连串的音节。
　　莲认识那些奇怪的音节，在以前生活的地方，他曾经听过这种声音，那是属于人鱼的语言，并不像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完完全全把一个音节从口中放出来，这些音节仅仅是从喉中发出声音，然后便马上断音。
　　看来戴眼镜的男声用了很简短的语言便说完了来龙去脉，然后又躲回高大男生身后。
　　“事情就是这样……请你快通知他们！拜托了！”高大男生认真地说着，深深鞠一个躬，然后搂紧身边的人离去。
　　莲看着他们离开，没有多想，马上跑回三楼凤萌的房间。
　　“栩，我们得快点离开。”莲一进房间门就马上跑到凤栩身旁催促着。
　　“哎？”凤栩回头看着冷静的莲，有点理解不能。
　　“那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来得快，那块石头有一角产生裂纹，它已经可以完全逃出来了，你的邻居收到消息于是通知我们了。”莲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凤萌身上，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有纪，把车子开到凤家楼下来。”
　　虽然不明白莲口中的有纪是谁，不过这只黑猫认识的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凤栩也没有时间考虑那么多，追问道：“一定要全部走么？”
　　“一定，绝对。首先凤萌跟凤墨是必定的，凤墨身上有那家伙要的东西，凤萌留在这里会丢掉小命，其次凤亦身上有退妖石，最后……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莲说完，把凤萌抱起就往楼下走。
　　“……究竟在我身上的是什么？”一句话，让忙乱的气氛凝固下来。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看向发话的凤墨。
　　凤墨握紧拳头，站在房间中央，眼神里全是不解，甚至是恐慌。
　　他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些什么需要动这么大的阵仗，这会让他觉得痛苦和内疚。
　　父亲和莲的对话他通通不能理解，追不上他们思维让凤墨觉得自己是这次不明危机的源头。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东西会成为祸端，不明白小萌会现在这个样子，不明白他们口中的那家伙究竟是谁，而它又为什么要抢自己的东西，更不明白为什么会牵连到凤亦跟父亲。
　　“不管那是什么，那是属于你的东西，没人能够从你身上抢过去！”说完，莲抱着凤萌快步走了下去。
　　凤墨有点恨，恨永远不处在状况之内的自己，恨总把麻烦带给别人的自己。
　　凤栩笑了，揉乱凤墨一头的乌发：“你没有错，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不是说过我们会好好保护你么？”凤亦撇撇嘴，握住凤墨的手。
　　凤墨咬咬唇。
　　他知道应该相信他们。
　　现在，也只有这一个方法了。
　　等在凤家楼下，街道上一切如常，只是空气中的不明气味让所有妖怪都紧张起来。
　　那么两分钟，几个人沉默得可怕。
　　然后一辆改装过的黑色房车靠近，莲率先走过去打开后门让其他人上车，然后把抱着的凤萌交到凤栩手上，自己坐上副驾驶座。
　　关好门的那一刻，房车马上发动，加速。
　　“好了莲大人，告诉我你们要到哪里去！”
　　驾驶座上，是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衣衫的人，只是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有一双与莲一样的毛茸茸的灰色耳朵。
　　“挑最近的路离开市区，然后选人少的路，我们要去找杀生石的位置，尽快。”
　　莲简短地说完，侧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
　　从倒后镜看看坐在后面的几个人，那只叫做“有纪”的猫笑了。
　　“都不简单嘛……”似乎没有人告诉猫又，变成人类的他们只要一笑，脸上的笑容就会通通把他们的真实身份曝露出来，“可是我不太认得路喔！”
　　听见这句话，赶在莲发作的前一秒，后坐传来一把小女孩的甜腻声音。
　　“左边！”
　　一个用小兔头花别在辫子上，身上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凤亦腿上，把凤亦吓了一大跳：“座……座敷童子！”
　　小女孩天真地笑了笑，亲昵地挽着凤亦的手臂：“我认得路啦！”
　　凤亦有趣的表情差点把正在开车的有纪笑翻过去。
　　黑色房车宽敞的内部，七个人，或者说是四个人，两只猫，一只妖怪，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提及究竟造成现在这种状况的是什么原因。
　　座敷童子坐在凤亦腿上，依然唱着那首奇怪的不知名的歌曲，不时用圆圆的大眼睛瞄瞄看着窗外发呆的凤墨，又用小小的手吃力地为意识模糊的凤萌擦汗。
　　莲象是在考虑些什么事情，终于在沉默得让凤亦几乎想哭的时候开口划破了失去流动性的空气：“那家伙还有多久会到？”
　　“它们报告说大概一个小时吧，我们时间不太充足。”有纪说完，再次踩油门加速。
　　莲计算着，一个小时，要到达市区外围人烟稀少的地方并不难，只希望那东西不要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否则造成伤亡的责任巨大得不是他们能够负担得起。
　　凤墨一定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一点也不好看。
　　要他安安分分地逃亡是件不可能的事。
　　他们现在不是很奇怪么，面对一只会开车的猫也可以那么简单就接受过来，相信跟这只猫这样熟络的莲也不是简单人物，不过这些不是重点。
　　曾经听父亲说过，猫的世界十分复杂，它们的消息非常灵通，整个生活群体就是一张信息网，估计刚才有纪说的“它们”指的就是同伴。
　　这么说，那个让他们逃亡的家伙，影响力这么广泛么？
　　凤墨的脑袋停不下来，不断快速的思索着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有哪些会酿成现在这个局面。
　　每一件物品都很普通，加上任何随身的物品都可以离开自己。
　　难不成……是身体的某一部分，或者……藏在自己体内？
　　可是，他非常确定自己的身体与普通人一点微细的差别也没有。
　　看着父亲怀里的小妹，还是紧紧闭着双眼，鼻子已经不能负担肺部空气的进出量，非得靠张开的口来维持不顺畅的呼吸。
　　凤墨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莲。”
　　这是凤墨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喊他的名字。
　　莲回头，看着凤墨。
　　他知道凤墨并不好过。
　　瞬间，凤墨看到莲的眼睛里有丝金色的光芒，但没有在意，大概是因为自己思想过于混乱，导致产生错觉。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莲叹气。
　　他就知道，凤墨总会有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天。
　　其实，凤栩和凤亦说不想知道是不可能的，毕竟凤墨是自己至亲的人，说什么也不能置身事外。
　　只是，他们直觉觉得，不知道的话，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但没有想过会招来如此大的一个祸。
　　而凤栩，一直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因为他研究的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普通常识，对于各种妖灵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的精通，不过他不敢去多想。
　　对于凤墨身上的那个东西，他曾经有过猜测，但是那东西为什么会在凤墨身上，凤栩想来想去根本就没有一个可以让他信服的原因。
　　这一次，大概能从莲口中得到答案。
　　莲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向闭着眼睛的凤萌。
　　看来凤萌一直保持着意识，她努力张开眼睛，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迷糊睡去。
　　得到允许，莲说出了实情的原委。
　　现在追着他们的东西，强大得不是他们能比拟的，最有可能与之匹敌的只有现在一点也说不上良好的凤萌——虽然两者实力的相差不可小觑，完全没有乐观可言。
　　而那东西的目的，就是为了抢凤墨身上的那件极为罕有的法器。
　　在最初的时候，凤萌知道那件法器不属于它，也知道若是让它得到法器以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于是便把法器偷了出来，开始了无止境的孤独的逃亡。
　　那件法器能够维持住宿主的生命，所有六道之内的妖怪都想要得到，因为得到那件法器就等于凌驾于最强悍的它之上。
　　那时候，人类的社会就会面临危险，变得神鬼无间。
　　所以，拥有那件法器的，一定非是人类不可。
　　中间故意忽略掉有关凤萌身份的原因，毕竟这是凤萌的愿望，莲会尊重她。
　　“……所以……它们不断追着我就是因为这个？”凤墨平静地听完莲的话。
　　原来凤栩一直推测不出初因，就是缺少了凤萌这一个重点。
　　凤栩现在知道，当初凤萌选择留在凤家是出于这个原因。
　　“没错。”莲习惯性地低头玩弄着衣服的一角，“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要冒一个险，因为已经没有能够称得上安全的地方让我们躲开它了。”
　　“所以我们要尝试……封印它？”凤栩发话了。
　　据他所知，他们现在要前往的“杀生石”，就是当初封印住那东西的地方。
　　“没错，封印它，重新。”莲回答。
　　开始，莲觉得，凤亦是个很有趣的人，他想好好地跟他相处一下，于是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现在，莲已经不在意凤亦是不是会怀疑他的身份了。
　　有纪的人际网络比莲要广泛许多，毕竟有纪不是经常呆在家里的乖孩子，跟他有交情的野猫数量绝对不少，所以联络救兵的这一重要措举就得靠他。
　　听完所有话，凤墨还是表现得很平静。
　　不过要他完全接受这个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是有点难，这奇怪的故事与自己原本的平淡生活根本是背道而驰。
　　但是现在事情发生在当下，也轮不到他不承认，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要是那件藏在自己身上的法器真是那么重要，被那个恐怖的东西抢去以后会发生那么大的灾祸，凤墨更应该乖乖地逃跑，想尽一切办法去护住自己。
　　所以，认命吧。
　　四周，水泥建筑已经开始减少，青葱的树木多了起来。
　　看来他们已经快要离开人口密集的市区。
　　不知道到底是错觉还是什么东西，凤亦一直觉得好像有些什么跟着车子快速地移动。
　　看了看发呆的凤墨和照顾着小妹的父亲，他们大概没有察觉到，而前面的莲和有纪也不象有防备起来的迹象。
　　自从出了社区以后，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但凤亦确定，那并不是现在导致他们逃亡的那个强大的存在，而是较为分散的各个个体，而且数量庞大。
　　一开始，凤亦认为那只是普通人类，因为处于被数目众多的人包围着的市区里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但踏进郊外以后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座敷童子依然轻快地唱着歌，那无忧无虑的小脸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放松下来。
　　她解下自己头上的小兔子头花，套在凤萌的手腕上，继续唱着有点跑调的歌曲。
　　奇怪的是，凤萌额上的汗慢慢减少了，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座敷童子攀着前座的椅背，咯咯的笑着：“右边～右边！”
　　“好好好。”有纪顺从地把方向盘转向右边的分岔路。
　　很快，房车开上一条直路，两旁全是足有半个人高的野草所组成的无边的草地。
　　莲看着副驾驶座前方显示时间的屏幕。
　　距离刚出发的时间，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分钟。
　　“好像差不多了。”有纪说了一句，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看似无所谓的笑容。
　　前方的路看不到尽头，不过应该通向一座半高不矮的山。
　　周遭好像有些薄雾。
　　现在这个时节，有雾好像不太合理。
　　透过灰白色的雾，路的前方能够隐约看见山的形状。
　　往前开了一段路程，凤亦感觉四周一直包围着车子的……人，或者说是东西，逐渐越靠越近，而且非常密集。
　　“停下来吧。”莲交待。
　　车子停靠在路旁，有纪率先走下车，伸了个懒腰，松动一下全身的筋骨，刹那间一条柔软的灰色尾巴自身后滑出，左右晃动着，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道路的后方，好战因子充斥着每一个细胞：“嘻嘻嘻……似乎跟莲在工地打过的那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像这样让我高兴的状况出现了呐～”
　　莲微微勾起嘴角，开了车门走下来，语气少有的带着笑意：“你是嫌那一场我把你打得不够彻底么？”然后毫不意外地惹来有纪的怒吼。
　　莲打开后车门，弯下身子：“栩，我跟有纪要在这里留下，你来开车吧。”
　　一听这句话，车里的几个人心都凉了一下。
　　“你们不走？”凤墨有点紧张。
　　仔细地看着凤墨，莲放柔声音：“不是不走，是迟一点走。我们会追上的。你们朝着山的方向开，座敷童子会给你们带路，到了车走不了的地方就下车，然后找杀生石。”
　　凤栩把凤萌交给两个儿子，下了车走到莲身旁。
　　“你们快走吧。”莲催促着。
　　“……”凤栩握着莲的手，莲不难感觉到凤栩传过来的颤抖。
　　凤栩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无从说起。
　　莲叹了口气，关上车子的门，这样外面的人说什么话，里面的人都听不见了。
　　“……栩，下一辈子，你会好好养我么？”莲静静地说，修长有力的尾巴如同往常一样，轻轻抚着凤栩的手，惹来一阵瘙痒，金黄色的眼瞳仿佛可以看穿凤栩的思想。
　　凤栩觉得眼睛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可是他拼命控制住。
　　要是哭出来的话，一定会被这只从小照看自己的猫咪给笑话个好几年。
　　“这么大的人不要哭。”莲抖抖耳朵，看向身后已经准备就绪的有纪全神贯注地防备着道路的后方，“我会回来的。”
　　凤栩沉默了良久，点点头，坐上驾驶座。
　　莲弯下身，笑着对凤亦说了一句：“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只是凤亦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莲就拍拍凤栩旁边的玻璃窗：“开车。”
　　目送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那个方向，莲回到有纪身边。
　　从直路两旁的草丛里，飞快地窜出数量庞大的身影，全部是有着一双毛茸茸大耳朵和数量不等的尾巴的人，他们用斑斓的眼睛迎向道路的后方，每个人都绷紧着身上每一条神经，锋利的尖齿闪着白森森的光，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发变得坚硬如尖刺一般，剑拔弩张，肆无忌惮地散发着妖气。
　　“舍不得么？”有纪舔了舔爪子。
　　“……希望我真的有下辈子。”莲不奢求自己能够在这场战役中活下来，最大的希望，只是能够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语毕，莲的气势变了，变得凶狠暴怒，锐利的目光盯着肉眼已经可见的那些白色的一团团的火光。
　　那是鸦天狗，而且比起猫又的数量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比那只东西先来的这群空降兵，要由他们先行解决。
　　“上吧。”莲和有纪异口同声的一句话，把所有猫又早已储存充足的战意与能量完全激发出来。
　　凤栩坐在驾驶座，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加速沿着笔直的道路奔驰。
　　车上少了两个人，一下子变得阔落起来。
　　原本已经不算太好的天气又开始变得阴沉沉，最近的天空老是容易变成这样。
　　只是现在的天好像有点异象，除了密布的乌云以外还有些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流动着，漫延在比云层低一层的地方，显得十分压抑。
　　凤亦看着披在小妹身上的那件莲的外套，然后又甩了甩头，拼命让自己冷静一点。
　　刚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莲的尾巴和耳朵，还有那双金黄色的纵瞳。
　　任凭哪一个人，突然被告知自己还算熟悉的一个人竟然是一只猫，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他大概就是老爸和小妹经常提到的那只黑猫。
　　虽然一直就觉得这个同学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一样，有时候举止还会有点奇怪，可是凤亦从来没有想过把他跟猫联想在一起。
　　他会……平安回来么？
　　分别之前，他看见莲关上了车门，好像对老爸说了些什么话，然后老爸的神色变得有点不对，那意味着什么？
　　千万不要有事——凤亦在心理暗暗祈祷着。
　　可能是因为听着座敷童子唱的那首歌已经习惯的关系，嫩嫩的童音缓和了车里的气氛，也让凤亦的心平静下来。
　　注意着窗外的状况，他们都发觉，现在下起了雨，远方的天空还隐约有点雷光。
　　情况变得有点糟糕。
　　凤栩记得莲告诉过他，杀生石被供奉在那座山上的一间神龛里，若是天气向更差的方向发展，第一会影响视野，第二会让山路变得难走。
　　但可悲的是，除了一路向前，按照莲所说的话去做以外，别无他法。
　　另外有一件凤栩担忧的事情，可能会成为他们的障碍。
　　不久之前才是血月，照理来说山中的山魈或者一些动物化成的妖怪能力会大增，所以现在绝对不是上山的好时机，一个不小心在山里遇上那些东西可不一定能够应付得来。
　　以防万一，凤栩的西装外套的内袋中，藏起了一封信，必要的时候这封信可以给他们极大的帮助。
　　他们离前方的山越来越近了。
　　公路没有通往山上，而是沿着山脚绕向山后的方向，要上山就只能在前面找个能够进入的开口步行上去。
　　十分钟以后，见到了一个似乎可以通往山上的入口。
　　不过让人烦恼的是，没有雨伞可不行。
　　虽然雨势不算大，可是尽管对三个男人不是问题，病成这样的小妹可经不起这样的一淋。
　　凤栩想不出别的办法，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凤亦，让他把凤萌好好包裹起来。
　　“我们下去吧。”
　　三个人下了车，小心地保护着几乎完全被衣服遮挡住的凤萌，快步走上山。
　　现在担心那么多也没有用，只能期望供奉着杀生石的神龛不要那么偏僻。
　　脚下是普通的泥泞路，对比起石青路的触感实在相差太远，走起来十分吃力，脚踩上去好像找不到着力点。
　　说实话，凤墨着实不想再踏进深山，上一次的经历让他对山林没有什么好感。
　　每逢遇上下雨的天气，凤亦都会觉得浑身无力，那股湿润感让他不自在到极点。
　　可是为了小妹，为了保护凤墨身上藏着的那个法器，不喜欢他们也得撑下去。
　　座敷童子在前方开路，凤栩背着凤萌走在中间，剩下的两人殿后。
　　小心地在身周的树木上借力，凤亦和凤墨两人相互扶持着往上走。
　　突然，凤亦脚步停顿了一下，凤墨明显感到他一阵寒颤。
　　“怎么了？”现在发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足够让凤墨整个人僵硬起来。
　　凤亦的脸抽搐一下，用手摩擦着手臂，好像这样做就能够让身上的雨水全部挥发：“……我觉得好不舒服。”
　　闻言，凤栩也回过头，神色有点凝重：“亦，要是有什么不妥要快点说出来。”
　　要知道这里是深山，加上是血月之后，妖魔鬼怪很有可能随时倾巢而出。
　　“……我……”凤亦吃力地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停下来，“……雨势不大……可是我觉得好不舒服……”
　　对于湿润和水汽，凤亦可以说是一个会走路的雷达。
　　说完话，凤亦忍不住一个劲往凤墨身上靠，一下子把凤墨的警戒神经全都抽了起来。

　　最终话——九尾 之次章

　　九尾 之次章
　　凤栩倒是没有说话，想了两秒钟：“亦，你觉得过于湿润，跟现在的状况不符？”
　　凤亦无力地点点头。
　　凤栩已经猜到了答案，还没有确实，前面的座敷童子就“哇”地一声蹦蹦跳跳跑到距离他们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从茂密的树丛中拉出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柔弱女孩子。
　　凤栩失笑，松了一口气：“雨童女……下次不要再这样吓我们啊……”
　　“对……对不起……”雨童女站在原地不敢动，低着头满脸歉意地抠着自己的裙子。
　　她知道凤亦怕她，所以才故意留空这样大的一段距离，可是想不到凤亦已经灵敏到这种程度。
　　“对了！你不可以让雨停下来么？小萌她不可以再淋雨了！”凤墨象是看到了救兵，马上提出一个大家心中都想着的要求。
　　可是，雨童女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这……这场雨不是我控制的……它无缘无故就这样下起来了……对不起……不，不过……我的雨伞可以帮小萌挡雨……”雨童女连忙递上自己的伞，通红的小脸埋得更低了，没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帮助让她觉得自己实在很没用。
　　“没关系的，用不着道歉啊！这样已经能够帮助我们了！”凤栩温柔地笑着，继续往前走，现在不能再怠慢了。
　　有了雨童女的伞，至少可以不用担心凤萌的状况。
　　座敷童子回到前方开路，谁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认得这样复杂的地势，凤墨走在旁边撑着浅蓝色的雨伞，凤亦一个人走在远远的后方，前有雨伞后有雨童女的状况着实让他很想死。
　　地面经过雨水的湿润，变得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很吃力，脚踏到地上以后得费点劲才能抬起来。
　　不过，这样的树林里完全没有路迹可循，这样盲目的找不知道应该找到何年何月，希望座敷童子记性了得，能够顺利找出神龛。
　　手腕上戴着座敷童子的小兔子，凤萌睡得很熟，只是体温依然高得吓人，全然没有消退的迹象。
　　天很黑，比刚才下车的时候黑得更厉害了，偶尔的闪电滑过，可以看得清前面的状况。
　　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只知道透过无数的树干往下看，已经看不到他们前来的那条道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实在不太理想。
　　他们都在担心，不知道留在半路的有纪和莲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可是谁都没有说出口，只怕问出来会增加其他人的心理负担，只是时间过了这么多，他们还没有跟上来，让人不禁往坏的方面联想。
　　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回来——这是凤栩唯一一句能够安慰自己的话。
　　座敷童子的小花裙上沾上了点泥迹，可是她没有介意，用小手擦了擦又继续向前迈进。
　　走着走着，座敷童子停了下来，四下环顾，扁了扁小嘴，果断地绕向另一个方向：“走这边！那边不能走哦！～”
　　看着座敷童子走进另一个树的密度更大，陡得更厉害的山坡，众人有点理解不能。
　　座敷童子一路小跑着催促：“要快一点！”
　　“快点！那边有山魈！”雨童女着急的声音从背后向起，这个消息可谓是雪上加霜。
　　背着凤萌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凤栩已经觉得有点吃不消，眼镜已经被雨水沾染，视线模糊得厉害。
　　一行人尽可能地加快速度，但陡峭泥泞的山路一点也不好走，快之余还得小心摔跤。
　　身后的那个方向，刮来一阵夹带着山魈鸣叫的烈风，四周被雨水冲刷过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猛烈的风势有种要把森林铲平的气势。
　　透过树干的间隙，已经能够看见汹涌而至的一群浑浊的妖怪。
　　他们使劲地往前跑，可是尽管速度多快，始终不及在山林里形成的山魈。
　　没有办法了，凤栩从自己的西装外套里掏出那个白色的信封，一下子把信撕成两半，同时在他们正上方划过一道闪亮的银蛇，贯耳的雷鸣响彻四方。
　　一只绿色的魍魉冲出后面的妖群，笔直地朝着凤栩冲过来，刹那间凤栩只觉得半边身体没了知觉。
　　稳住背上的凤萌，把两个儿子赶在自己前面让他们先跑，凤栩等待着那封信的笔者到来。
　　一大群山魈转眼之间已经来到了身后，能够看得清里面混杂着什么样的妖怪。
　　座敷童子急得停下来，张开双手挡在众人后方：“不许过来！”
　　座敷童子本身就不擅长战斗，但她拥有的能力绝对不弱，只是若是使出她本身的能力的话，战斗过后就会因为消耗体力而消亡。
　　跑在后面的雨童女和凤亦心里一惊，马上想要折回把座敷童子拉回来。
　　可是，来不及了。
　　此时，一阵强烈的闪电伴随着浑厚的雷声吓得无论是人还是山魈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有好些冲在前方的魑魅魍魉被强烈的雷击打成原型，连带刚才袭击凤栩的那只也成了黑炭。
　　在座敷童子前方，有一个直径将近十米焦黑的大洞，散发着雨水冲不走的浓烈烟味，凤亦被滚滚的浓烟呛得一个劲地咳。
　　“不是你们的东西，不要那么急着抢啊！”一把轻快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地上还有一只拥有两只镰爪，六条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的尾巴的鼬鼠冲着越来越多的山魈龇牙裂齿。
　　一个年轻男子悬浮在半空中，□壮健的上半身被虎一样的斑纹覆盖，浮在身侧四个红色的雷鼓不时从表面窜过一道道耀眼的电光，男子背上的一双强而有力的翅膀制造出一阵强烈的气流。
　　缓缓降到地面，雷神留下鼬鼠控制住当前的局面，径自朝凤栩走过去，查看一下他的身体，然后扬开一个灿烂笑容：“没事的，那魍魉有毒，不过很轻微，只是你的身体暂时动不了。”雷神把凤栩背上的凤萌交到凤亦手上，“你们快走，这里的东西我来挡住，清理完以后我会带着你们父亲赶上去。”
　　不太放心的看了父亲一眼，在得到父亲颔首以后，凤亦背着小妹，和凤墨跟雨童女一起跟在座敷童子身后继续前进。
　　走回凤栩身边，雷神扒了扒头发，笑得有点苦恼：“真是的……数量竟然那么多啊！”
　　看着已经可以用无边无际来形容的山魈群，雷神真庆幸在一定的范围内设下结界，限制了妖怪的进出。
　　“对不起，这下子麻烦到你呢。”凤栩歉意地笑笑。
　　“嘛～活动一下筋骨嘛！我老了，不运动一下可不行呢～”雷神看来一点都不嫌麻烦，反倒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前方那群来势汹涌的东西，回头对凤栩又是一笑，“况且，我和小云还欠你们个人情呢！这下子有机会让我还了哦～”
　　接着，昏暗的山间雷鸣与电光不断闪烁。
　　天迅速的黑了下来。
　　不到二十分钟，眼前的景色跟不久之前完全是两个样。
　　朝着目标前进的几个人，除了被保护得严实的凤萌以外，其他人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湿了个透。
　　凤墨看了看旁边的凤亦，虽然在喘气，可以依然稳稳地走着。
　　凤墨又把雨伞往身边的两人移过一点。
　　这样的状况下，凤亦不知道是故意忽略，还是真的已经忘记了自己怕湿这个弱点。
　　他只知道，不论怎么样，放弃就等于失去，这个想法似乎比自己对雨水的害怕来的更强烈。
　　前方的座敷童子一身可爱的裙子早就沾满了污迹，头上两条高高翘起的小辫子也垂了下来，不断滴着水，但是她还是用一双小手不断分开挡在路前的树枝和杂草，为众人带路。
　　最后面的雨童女虽然不能控制这场雨，但她仍然尽所能的利用雨水为他们挡开那些幸运逃出雷神的结界的漏网之鱼。
　　凤墨有了种感觉，现在最没用的就是自己。
　　所有事情都是因自己而起，但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最先留下来的莲和有纪生死未卜，父亲不能走动被迫留下，虽说有雷神照顾，但山魈数量如此庞大，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现在还没有种的需要两个女孩子来保护着。
　　凤墨不禁在想，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优点。
　　凤亦不敢大意地走着，便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观察着树林的深处，看看是不是能够找到神龛的同时，发现身边的凤墨正低着头。
　　“哥？你还好吧？”这个时候凤墨有点什么状况，都能够把凤亦吓个半死。
　　凤墨摇摇头：“……没事。”
　　本是猜想他可能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多，现在觉得累，但他脸上的表情就是不能让他不多想。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很大件事。”所以凤亦干脆地否决了凤墨的说法。
　　“就说没事啦！”忍不住，口气重了点，凤墨大声地说。
　　要是凤亦再这样关心下去，凤墨知道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他不想再让别人看到他那么软弱。
　　凤亦就知道，自己太了解这个哥哥。
　　现在他一定在生气，而且生的还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气。
　　“你觉得对我撒谎有用么？”凤亦专心看着前面的路，对他说。
　　听凤亦毫不拖泥带水的语气，不强硬，也没有温柔可言，可是却逼得凤墨掩饰不下去。
　　用力咬着牙，忍了许久，终究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有没有流出来，只是觉得整张脸都烫得厉害，连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液体也降不了温。
　　用原本已经湿透的衣服袖子使劲擦擦脸，凤墨有点赌气地回答：“……没用。”
　　一听，凤亦不知道该不该笑，这个人明明生气得哭起来还要回答他那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要不是背上还有个等着他们拯救的小妹，凤亦很想紧紧抱住这个孩子气的哥。
　　凤墨在凤亦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还要装坚强。
　　“那你有没有打算老实说出来？”还是那副不容拒绝的口气，凤亦看了凤墨一眼。
　　凤墨把着一张想哭又死命忍住的难看表情，问了个讨打的问题：“……你这是审问老公有没有出轨？”
　　差点，凤亦脚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没有打滑，还能听到后面的雨童女噗嗤一声。
　　收到凤亦的杀人目光，凤墨委屈又无辜地低声说着：“……我……”
　　这么一个字，他又停了下来。
　　凤亦没有说话，等待着。
　　“……我……”可是，除了一个“我”字，下面就没有了下文。
　　在雨声和雷声之间，能够听见低低的抽咽声。
　　那阵压抑的哭声持续了好久，可能因为走那么长一段路，呼吸有点不顺畅，所以还夹带着喘气声。
　　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在那么多女生面前哭。
　　可是，听到凤亦的声音，想忍也忍不住。
　　他一点也不喜欢哭，但是在凤亦面前很容易就能够哭得收不起来。
　　哭了好久，终于把奇怪的情绪控制住，凤墨抬起脸，通红的眼睛瞄了瞄身边的凤亦。
　　“现在好点了么？”凤亦的表情缓和了点。
　　一说话，凤墨又扁起嘴，吓得凤亦赶紧绷紧神经：“怎么？”
　　凤墨在这样的紧急关头还不忘耍无赖：“我没事……不过你得说一句你喜欢我。”
　　凤亦顿时按额黑线满天飞。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耍脾气？
　　“……现在都什么形势了！”凤亦脸有点红，拒绝这个无理要求，快步跟上故意走远的座敷童子。
　　凤墨没有如往常一般威逼利诱，只是平静地说：“如果我们不能活着，这就会是最后一次了。”
　　又是一轮静默。
　　“……好啦，我喜欢你。”前面传来一声不太情愿的声音，让凤墨能够想象凤亦此时脸红到脖子上的表情。
　　“……我也是。”回答着，凤墨脸上终于有点笑容。
　　若是换作平时，凤亦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若是真的如凤墨说的，他们快要走到尽头了，该怎么办？
　　凡事应该先做最坏的打算会比较好。
　　他可不想凤墨觉得不高兴。
　　“我们走快点！”座敷童子回过头来，小脸上全是焦急。
　　凤亦暗觉得不对：“这次又是什么东西？”
　　刚才山魈来袭，座敷童子的表情跟现在没两样。
　　“狐狸！好多狐狸！”座敷童子说完，蹬蹬蹬地尽最快速度跑着。
　　“……是灵狐……那家伙的妖气制造出来的灵体……”一直安静睡着的凤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双手环抱住凤亦的脖子，滚烫的身体还在不断发抖。
　　雨童女听了，不敢怠慢，马上在后方筑起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雨墙，虽然作用不大，不过起码可以利用雨水冲散部分妖气，阻挡一下下。
　　“小萌！你还好么？”两人见小妹醒了，又惊又喜，最少不用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凤萌吃力地点点头，勉强笑着安慰：“嗯呢……人家没事噢……”
　　为了储备能够和生命缔造者抗衡的力量，凤萌用尽方法让自己多年的能力好好激发出来，导致身体有点承受不了，发了那么多天高烧，现在应该只差一点点了。
　　身体有了好转，让她能醒过来，希望来得及。
　　但是，身子才恢复那么一点点，根本不足以对付那些比无数山魈更难缠的灵狐，至少她的法术不足以把它们完全消灭。
　　透过身后厚实的雨墙，凤萌看到了那些银白色的发着耀眼光亮的气体。
　　它们的速度不快，可是毁灭性很大，这样逃下去要是不能在它们追到自己身后之前找到杀生石，恐怕他们小命难保。
　　所以，有一个能够帮助他们拖延时间的人就最好不过。
　　体力快速恢复中的凤萌拍拍凤亦的肩膀：“二哥！之前人家给你的那个挂手机的小珠子在么？拿出来用手握着它噢！”
　　虽然不明白凤萌找那东西干啥，不过凤亦还是乖乖拿出来。
　　把那颗红得发亮的小珠子严密地握在手中，很快便觉得珠子在升温。
　　“好烫！这是什么？”感觉到掌心有种被烫伤的趋势，凤亦忍不住问。
　　“不要放手！忍耐一下下！”凤萌赶紧制止住。
　　“……所以说……情敌给的不是好东西嘛！”凤墨的醋劲原来大得那么厉害，明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还是忍不住乱说话。
　　忍住不放手的下场，就是掌中的珠子烫得跟烧红的铁一样，然后整个拳头窜起一股幽蓝色的火焰，把周围照得一片光亮。
　　那阵突如其来的火光，让座敷童子和雨童女避之唯恐不及，赶忙躲到树木能够遮挡的地方。
　　然后，一条蓝色的火龙自那团火光中冲出，在半空中聚集。
　　空中的火退去以后，凤亦手上的火亦慢慢消退，一个戾气惊人的红发男人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地上。
　　赤色的鬼神面具似乎比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更红了一些，满身都是赤红的像刺青一样的花纹，一只完好的手的手腕上缠绕着长长的一串跟凤亦握在手里的那颗一样的珠子穿成的一串长珠链，另一只没有手掌的手贴满了金色的纸符，红色的道服裤下一双赤着的脚脚底不断涌出蓝色的火焰。
　　藏在面具下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不明所以的凤亦一眼，男人扬开一个称之为妖魅也不为过的笑容：“需要我帮忙么？”
　　看着那勾起绝美弧度的薄唇，对方尖细的虎齿和头顶上那双铜金色的尖角把凤亦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紧紧抓住同样状况外的凤墨的手，快要哭出来地向凤萌求救：“小萌！他谁啊？你到底给了我什么东西啊？！”
　　要是突然发现自己每天随身带着的挂饰能够喊出这样一个鬼神一般的人，任凤亦神经再粗也不能说接受就接受。
　　但幕后黑手凤萌天真地摊摊手：“人家只是按照他的要求给你珠子噢！所以他才是送给你那东西的人噢～”好吧，她尽得凤栩真传，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怎么？他还没有想起来我是谁么？”男人看起来有点失望，叹了口气看向又往凤墨身后躲了躲的凤亦。
　　“拜托……上辈子的事情哎！不要勉强我二哥好么？”凤萌无奈地说着，正了正脸色，“它们要来了，你感觉到吧？帮我们拖延住，我们要找杀生石！”
　　男人闻言，往四面八方仔细察看了一下，发现除了因为畏惧他的魂火而躲得远远的座敷童子和雨童女，还有面前这只刚刚恢复体力的小狐狸之外，山间充斥着大量妖气，不断往他们这个方向压迫过来。
　　男人笑了，笑得胸有成竹，肆无忌惮：“你们找对人了呢……”
　　男人转身，走到凤墨面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柔软的头发：“把凤亦借给我一下！”然后还没有等凤墨决定要不要反对的时候就伸手把后面的凤亦给拉了出来。
　　反抗无效地被对方拉走，看见凤萌没有反对，那么对方应该对自己没有害处，凤亦也就只能顺从，这时候能够救得了其他人才是上上策。
　　男人把凤亦拉到身前，那只比常人大出将近一倍的留着深红色锋利指甲的手搂住凤亦的肩膀，靠在他耳边用轻得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用悦耳的声音说道：“我是茨木童子，你想起来了么？……”
　　鼻间充斥着对方炎热的气息，几个模糊的画面快速地掠过凤亦的脑海。
　　好像……做梦的时候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还有他的手……没有手腕的那只手，凤亦记得自己见过。
　　“……茨木？……”没有意识地重复着对方的话，凤亦还在努力回忆着。
　　“对……茨木……你以前就是这样喊我的呢！”那个男人似乎很开心，又把凤亦抱紧了点，“现在……先把我的手还给我一下吧！”
　　凤亦脑袋转不过来，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胸口马上感到一阵高温，似是灼伤一般的疼痛。
　　条件反射地低下头，看见对方把没有手腕的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前，有种对方把手掌埋进自己身体的错觉。
　　男人慢慢地把手臂伸进凤亦的身体，金色的纸符发出光芒之后溶解。
　　凤墨紧张地拉住凤萌：“哎小萌！这样做没有问题的吧？！亦他不会有危险么？！”
　　可是在凤萌眼中，凤墨根本就是老公在担心老婆被别人勾走的样子：“放心噢～茨木童子只是借用二哥的力量，拿回上一辈子被二哥砍掉的那只手而已！只要完成了任务，就会恢复原状噢！”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凤墨一愣一愣，他是很好奇凤亦上辈子是个什么人，竟然把这样一个可怕的男人的手掌给砍掉，不过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他多想这些有的没的。
　　男人几乎把整条手臂都伸进凤亦的胸腔，无力感从凤亦脚低慢慢涌上，站都没有办法站得稳的凤亦只能紧紧攀住对方的肩膀好维持平衡。
　　马上，男人开始把手抽出，随着男人的手臂离开身体，在两者的接口处不断涌出幽蓝色的魂火。
　　最后，到了男人的手腕处，原本空荡荡的位置，离开了凤亦的身体以后由火组成了一只手，除了那只手是黑色的以外，与另一只完好的手无异。
　　男人的手完全脱离凤亦的身体以后，能够支撑凤亦的力道也消失，男人连忙接住那个软绵绵往下倒的身体，把他抱到凤墨面前：“好了，还给你！”说完还不忘再次摸摸凤墨的头。
　　凤墨这孩子，对于这火焰一般的男人来说，说是情敌又有点过分，毕竟自己与凤亦没有去到那种关系，加上一直追随着凤亦，连带看着凤墨长大，有一种自己孩子的感觉，让男人情不自禁把他当作小孩子来哄。
　　男人活动一下刚刚拿回来的手，走向那个妖气不断涌过来的方向。
　　“尽管来吧……”随着男人低沉的轻笑声，一扇红金色的大门出现在男人头顶上。
　　那真的只是一扇门，有个黑色的门框，就这样单薄的一扇漂亮的门悬浮在半空。
　　男人处变不惊地看着前面越来越旺盛的银白色火光，交待着身后的人：“你们快走吧，要是罗城门倒开的话，你们也可能会被冲走哦！”
　　凤萌一听，马上打了个寒颤，拉起凤墨跟脚还在软的凤亦就不回头地跑。
　　看见座敷童子跟雨童女也跟在三个孩子后面跑得没了踪影，男人笑着回过头。
　　男人挥挥手，头顶上的那扇门马上上下、正反地各翻转了一次。
　　罗城门里，原本应该是关着等待下辈子投胎的灵魂，保护了他们，不让他们消散。
　　但是，罗城门是双向的，同一个出入口，却可以通向不同的地方。
　　只要罗城门倒开，也就是上下倒转，里外相反地开，通向的就是一个关着恶鬼的世界。
　　这些极恶的魂魄将在这里等待着最后一次能够赎罪的机会。
　　只要这个出口一开，他们就能够重新来到这个世界，吞噬所有眼前的妖怪。
　　男人耐心地等待着，等着那些银白色的光华靠得更近，好让极恶的魂魄能够发挥最大的功效。
　　差不多了。
　　男人约摸估计着，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
　　打开罗城门的同时，必须一起战斗，确保没有一只灵狐能够从这里过去。
　　握住门把，男人依然笑得轻松。
　　“让你们尝试一下吧……狂流鬼蚀。”
　　轻轻拧动门把，马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道把门撞开，满满的一股混浊的气疯狂地涌出门外，似乎还嫌门框不够大，无数带着蓝光的魂魄瞬间充斥着整个山林，夹带着刺耳的怒吼与哭喊声，飞快地朝那片银白色掠过去。
　　单薄的门框依然毫不动摇地镶嵌在空中，男人双手冒出蓝色的魂火，追上那片魂魄，开始了和灵狐的战斗。

　　最终话——九尾 之再章

　　九尾 之再章
　　“哇！那是什么东西？”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比用刀子在玻璃窗上划来得更高分贝的声音吓了一跳，几个人马上用手捂住耳朵。
　　“那些叫做鬼怒，幸好我们逃得快噢！”凤萌边解释边往前冲，也不管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那些惊天动地的嚎哭声给掩盖过去。
　　这下子可好了，连雷神和茨木这些无上的神灵都被他们叫了过来，要是他们真的有心拿报酬，他们可不知道拿什么来付。
　　凤萌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已经接近了。
　　“这边这边！”人小腿短的座敷童子早就被凤亦背在背上，反正没有重量，对体力没什么影响。
　　他们好像已经往山上的方向找了很久，沿途的确有经过一些破败的神龛，但都已经废弃，没有在供奉任何东西。
　　座敷童子带着路，把他们指引到一条算是比较明显的小路上。
　　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小了很多。
　　雨童女大大吸一口气，从空气中吸收蒸发的水汽，体力略微恢复。
　　她身体较弱，跑这么长的路，若不是要保护他们的信念一直支持着她，恐怕她早就放弃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脚下踩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小路。
　　或者这不叫路，只能称为因地上的野生植物被破坏而形成的一条空旷的通道。
　　通道通向的地方是一块空地，深山里头有这样一块空地很是奇怪。
　　很快，一行五人总算走出了树木的重围，踏进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
　　似乎受到某些东西的影响，这里不仅仅缺少树木而成为奇怪的一块空地，地面上更诡异地寸草不生，砂砾和碎石构成的地面连点普通的小虫子都找不到。
　　空地呈圆形，由于在山上的原因，地面与水平线并不平衡，有点倾斜。
　　宽广得诡异的空地正中央，有个小小的神龛。
　　“是那里么？”凤亦眼尖，刚走出树丛就看到了那个小黑点。
　　凤萌很想告诉他，他没猜错，那就是供奉杀生石的神龛，但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疼阻止了正要出口的话语。
　　全身的神经都受到这阵疼痛的影响，力气使不出来，轻哼一声，凤萌忍不住跪在地上。
　　这下子吓坏了其他的人，想帮忙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制止了凤墨想要抱起自己的动作，凤萌知道自己现在不能随便移动位置。
　　她深深呼吸几口气，企图减轻痛苦，从衣服里掏出一叠纸符，把几张用朱砂画出繁复图案的符咒塞进凤墨手里，另一张金色的给了凤亦。
　　没等两个哥哥开口问，凤萌吃力地控制着呼吸，从口中吐出断续的字句：“……大哥……到神龛后面……躲起来……二哥进去……咳咳……咳！……”中途中断，凤萌狠狠地咳了几下，吐出的一滩黑色的东西看得几个人心慌，“……二哥……去把杀生石的祭绳……弄断……那家伙被封进去后……用纸符封起来……”
　　“为什么？！我也要帮忙！”凤墨听了急忙喊道。
　　虽然明知道自己可能没有任何用处，毕竟自己只是个带着个祸端在身的普通人，但小妹现在这个样子，凤亦又要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懦弱地躲起来？
　　“……不对……你是……诱饵……”
　　凤萌短短说了几个字，凤亦马上明白过来。
　　“你不能去冒险，你身上藏着那东西想要的法器，所以你要呆在神龛旁边作为诱饵，又可以保证安全。”
　　“那么小萌呢？！”一个问题解决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又出现。
　　凤萌现在的状况看上去说多差有多差，难不成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
　　刚才就开始出现的风越来越猛烈，带着令人不安的气味的气流不断穿梭在树丛之间。
　　那东西要来了。
　　突地，凤萌再次猛烈地咳嗽起来，不断或多或少吐出那些黑色液体，整个口腔都是那些粘稠的异物。
　　然后，一阵似有若无的轻唤声差点把她紧绷着的神经尽数弄断。
　　“……玉藻……我回来了……”
　　那阵声音带着无尽的愤怒，咬牙切齿一般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像响彻耳际，回荡在幽暗的森林中，却又像是一阵幻觉，仿佛根本都只是凤萌的错觉。
　　“……快！你们快去！”凤萌朝着凤墨和凤亦大喊，把他们赶往空地。
　　两个人不知道是否听到刚才那句不祥的话语，有点不放心，但还是按照凤萌的命令朝神龛跑过去，只要能尽快做好凤萌交待的事情，应该没有问题，况且诱饵在这边，凤萌的危险应该不大。
　　身边的座敷童子和雨童女对看一眼，做出了最好的决定。
　　雨童女跟在那两个人身后，希望能够多少做出一点掩护，座敷童子则留在凤萌身边，让凤萌身体现在这样的劣况有所好转。
　　凤萌闭起眼睛，缓和着身体中不断涌出的能量。
　　玉藻，这个名字好像……很久没有听过，现在听着有点陌生。
　　属于自己的名字，现在已经被“凤萌”所取代。
　　尽管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凭着感觉，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发生的变化。
　　脑海里出现着空地中的画面，应该说身为狐仙的感官不管凤萌愿不愿意，也会在脑海中为她描绘出一事一物的变化。
　　她知道两个哥哥已经到达神龛。
　　张开眼睛，视觉很模糊，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的行动。
　　一抬手，发动刚才交给凤墨的纸符，那边的凤墨一个松手，八张纸符脱手而出，形成一个半圆，把凤墨框在神龛背后的墙壁上，形成一个保护圈。
　　突然被激发的能量会让伪装成普通人的凤萌身体承受极大的冲击，为了接受这股能量，凤萌得咬着牙关撑下去。
　　只要把那些黑色的污秽物吐出来，她就能重新使用被自己掩盖住的强大力量。
　　混沌的视觉中，有些什么突兀的东西闯了进来。
　　那点耀眼的银色仿佛丝毫不受这林子里的烈风影响，悠然地从那边的树丛中慢慢走出来。
　　它眨眨眼，用那双淡金色的琉璃一般的眼看了看前面在神龛里不知道在弄些什么的人，那只弱小的雨童女似乎发现了自己，满脸紧张地拿着她的雨伞，朝自己摆出战斗的姿态。
　　它不屑一顾。
　　它知道神龛里面的是什么，毕竟自己竟然被封印在那块石头里面那么多年，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万分羞耻，猜想那个年轻的人类大概是想把缠绕在杀生石上的密密麻麻的祭绳给弄断，好把自己再次封印。
　　不过，就凭那么一个卑微的人类？能不能把祭绳弄出一个缺口还是个大问题呢。
　　没有再注意神龛，它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那边的树丛中，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股气味最为它熟悉——因为那是它的孩子。
　　快速流动的空气中，它尝试着捕捉她的气，不过让它失望的是，她的气很淡很淡，已经接近于无。
　　于是它不禁大失所望。
　　难道这么多长的岁月，就让她把所有力量都放弃了？她就这样以一个平凡的身份生活下去？
　　它还以为能够好好地打一场。
　　动了动鼻子，它在空气中还嗅到了别的气味。
　　返魂香的香气。
　　微弱的香气丝丝渗透在空气中，因气体的快速流动，所以并不明显，尽管能够闻到也只是一瞬即逝。
　　它没有忽略掉这个小细节。
　　一直追着这股香气，想不到他们竟然回来杀生石所在的地方，就是为了将自己封印。
　　尽管它知道了他们利用这股香气把它引来，但高高在上的它可不认为他们有封印自己的能力。
　　站在原地观察了好一阵子，玩弄着那些猎物脆弱的神经，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它感觉到自己的强大。
　　那双金色的琉璃珠带着轻蔑，越过雨童女和那个人类，最后落在神龛上。
　　味道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慢慢地，它迈开优雅的步子，身上银白色的毛在烈风的揉抚下泛着莹莹的光亮。
　　雨童女看得到，它身后那束柔软的尾巴。
　　可是……不是应该……一共有九条？
　　那只强大的妖怪不紧不缓，一步一步靠近那个香气传过来的方向。
　　雨童女尽管害怕得颤抖，依然牢牢握住雨伞，挡在二人身前。
　　她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打倒这个强大的存在，尽管拼尽最后一份力气也不会让既定的结果发生任何变化，事情一样会朝着最终结果发展。
　　可是，她不想放弃。
　　它距离她只有十步之遥。
　　凤萌握紧拳头，企图利用被握在手中的碎石能够刺激到自己，好让她能生出点力气。
　　刚才胸口的那阵剧疼已经过去。
　　尽管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可恶的感官依然如实地跟她的脑袋报告着。
　　那家伙，她的生命缔造者，就在那个地方。
　　要快点……不然那边的几个人就会有危险。
　　压下身体的不适，凤萌吃力地爬起来，气喘吁吁地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光华，静静地站在那个地方。
　　缓冲过来，凤萌把手腕上的小兔头花还给一脸担忧的座敷童子，好让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刹那间，凤萌想了许多。
　　大概，到最终自己还是隐藏不了。
　　已经不可以再隐瞒下去了，不能再和爹爹还有两个哥哥这样生活下去。
　　也许莲是对的，这样只是拖延了时间，让他们迟些发现事实而已。
　　他们不一定能够接受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吧？……
　　但是，她没有后悔。
　　没有后悔抛弃“玉藻”这个名字，接受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在他们身边生活。
　　这十多年来，是她最开心的日子，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所以她要保护他们，保护给她快乐的人，她不后悔。
　　凤萌咬咬牙，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石割开右手的食指，解开衣服的纽扣，有点生硬的在胸口画上一个符咒。
　　这个符咒，代表着她将舍弃自己伪装的肉身，恢复原本的姿态。
　　红色的符咒慢慢渗进她的皮肤，一股气涌进她的口和鼻，又是惹来她一阵剧烈的咳嗽。
　　有些什么从喉咙中给咳了出来，最后的一些黑色液体被吐在面前的草地上。
　　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发生大幅度的变化。
　　只要变化完成，就能够阻挡住它，好让凤亦能有足够的时间切断祭绳，顺便削弱它的力量。
　　看着缓缓步近神龛的它，凤萌扶着身旁的树干，站起身子。
　　变化即将完成。
　　视线一下子从一个一米六都不够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她……应该说是他，有点不习惯。
　　适应不太良好的他有点狼狈，擦擦脸上的污迹，走出树丛。
　　“别想要夺回那东西，九尾大人。”
　　看着面前这只如同蝼蚁一般弱小无助的小妖怪，它在心底冷笑。
　　就凭着般力量，也想要跟它抗衡？
　　简直异想天开。
　　慢慢地步近，好让对方产生足够的心理压力。
　　只要一下子，轻轻一动，就能够把面前的小妖怪摧毁。
　　顺便，把那个人类杀掉，然后夺得返魂香——它在心底计划着。
　　眯起眼睛，正准备实行它的计划，已经能够从雨童女睁大的眼睛中看到泪水，突然就被一把沉稳而缓柔的声音打断。
　　“别想要夺回那东西，九尾大人。”
　　暂时收回充满杀意的目光，看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个高挑的男子似乎刚刚才变化完成，水银一般的光华还在他身边萦绕流动。
　　纯白色的简单和服套在白皙修长的身体上，充满敌意的脸庞毫无畏惧地面对着九尾，同样是金色的眼珠直直与它对视，银白色的短发随着烈风不断翻飞。
　　它停住动作，与男子对视了一会，然后改变方向，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地上的砂砾都如同沸腾一般翻滚着，无法忽视的气魄压迫得座腹童子拽紧自己的小裙子，气都不敢多呼一口。
　　叫做“玉藻”的高挑男子微微弯下身子，但并没有放松对九尾的警惕，扶住座敷童子的背，把她往凤墨的方向轻轻一推。
　　没有在意玉藻这在它眼里是多此一举的行为，九尾依然安然自若地站着，眼睛里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面对警戒的玉藻，九尾相对竟是完全自在的态度。
　　“来吧……玉藻。”九尾轻松地伏在地面，没有开口，却能把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我想我必须先跟你谈谈。”
　　玉藻没有回答，却也没反对，始终沉默相对。
　　伸出舌头，九尾舔着自己的皮毛：“你为什么要偷走返魂香？”
　　玉藻微微欠身。
　　尽管表情与语气跟他的动作背道而驰，但也许对九尾的恭敬已经成了习惯。
　　“……因为返魂香不能为妖神所有。”
　　玉藻含蓄地解释自己的意图。但九尾没有可能听不出其中的意思。
　　就如莲之前所告诉凤墨的，若然返魂香的拥有者是人类以外的生物，世界将会发生重大的改变。
　　当时，玉藻把返魂香偷走，九尾愤怒得几乎把它眼中看到的所有事物尽数毁掉。
　　身为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体，玉藻竟然被判了自己，这令九尾怒火冲天，觉得自己把自己的尾巴分出来简直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然而它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让它在顶端的位置面前停下步伐的孩子，因为当初把一条尾巴分出来的时候把太多的力量分到他身上，以至于给自己造成这个麻烦，这跟挖出一个陷阱之后自己跳进去没有多大区别。
　　所以，玉藻知道九尾究竟有多想收回自己的生命，而现在他们两个竟然如此和平在此谈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尽管玉藻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假象。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返魂香藏在那个人身上？”
　　九尾轻轻理顺皮毛，态度自然得就这像根本不是开战前例行谈话。
　　大概在别人眼中，这幅景象显得非常异类，敌对的双方竟然用着完全不相符的行为在这里聊天。
　　“碰巧而已，只是因为我最初碰到的他是个寿命不长的人，给他藏起返魂香，一举两得。”只是我会负责保护他，绝对不会让你把它夺回去——当然，玉藻并不是神经粗的人，这样激怒对手的话他可不会轻易说出口。
　　最初的时候，玉藻趁着空隙把返魂香拿走以后，躲藏了好多好多年，然后遇上了三个孩子。
　　那么大的一所屋子里，就只有个三个小孩子乖乖的待着。
　　一个还是小婴儿，一个大概十来岁，反正不大，最后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
　　他能看出来，最后的那个孩子能够出生已经不简单，更遑论寿命有多长，于是他仔细想了下，决定把返魂香放进这孩子身体里。
　　玉藻留意着三个孩子，似乎他们并没有父母亲，甚至连亲人都好像没有看到过。
　　最年长的那个孩子很懂事，凡事都深思熟虑，而有一个最重要的地方是，这男孩似乎早就发现了玉藻的存在。
　　于是玉藻想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待在他们身边的方法。
　　他跟那个照顾着两个小孩的男孩协商，如果愿意让他跟随他们，就可以让他以孤儿的身份进入他们家。
　　也许男孩知道玉藻没有恶意，甚至能够保护他们，于是同意了这个提议，只是玉藻没有告知他这样做的原因，男孩也没有多问。
　　面前的那只漂亮的野兽看似心不在焉，慵懒地半闭着眼。
　　可是玉藻很清楚，面对这只兽，半点都不容许放松。
　　没有对玉藻的“供词”作出任何评价，九尾想了一下，再次发话。
　　“好吧，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听着玉藻如实地回答，九尾似乎并没有非常不悦，“你现在放手，我可以不计前嫌让你回来。”
　　这不是问题那么简单，这是个抉择。
　　然而，玉藻回答得很决断：“我会留下。”
　　不过，这样的答案似乎并不在九尾的意料之外，应该说九尾从来没有考虑过玉藻会妥协的可能性。
　　闻言，九尾慢悠悠地站起来，身后每一条尾巴的顶端都燃起了银白色的狐火，霎那间那双金色的琉璃珠里杀气大盛。
　　玉藻安然面对着那团银白的野兽，暗自握紧拳头。
　　“……那没有办法了，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隐隐透着颤抖的愤怒声音，宣示着声音的主人此刻正箭在弦上，压抑不住的怒气让人望而却步。
　　“对不起，九尾大人，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玉藻亦不甘示弱，顿时一双白色的尖耳出现在头顶两侧，尖利的虎齿泛着森白的光芒。
　　“该死……”被符咒困在神龛背后的凤墨根本看不见前面所发生的状况，一丁点反应都没有，凤亦似乎还没有解开杀生石上面的祭绳。
　　不过，从他的方向，能够看见躺在地上的凤萌所产生的变化。
　　神龛里面，凤亦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一切方法想要弄断那些看起来根本一点都不坚固的白色祭绳。
　　他搜索了全身，什么小刀，打火机，甚至是牙齿，全部都用上了，可是无奈的发现，祭绳上连一点裂缝都没有出现。
　　“SHIT……”专注于如何切断祭绳的凤亦没有多余的心思留意周遭的状况，但雨童女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呼引起了他的注意。
　　条件反射地回过头，看向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团银白色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凤亦心中顿时狂跳起来。
　　只是不知道那东西什么心理，没有直接作出攻击。
　　凤亦猜想大概野兽都有那么一种本能，就是折磨自己的猎物，好让自己获得满足感。
　　看了看雨童女，她瘦弱的双手紧紧握住雨伞，防备地看着那只可怕的野兽，一个女孩子竟然跟它对峙了这么久。
　　“……那个……凤亦……还没有好么？”站在旁边的雨童女弱弱地抖着声音，小心地问，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哭音。
　　“不行……根本就弄不断嘛！这什么东西啊？！”干脆地抓起祭绳一轮撕扯，凤亦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静下心来，一边留意着外面的情况，一边想要找出祭绳的接口，看看能不能解开。
　　可是他发现两件事，一是这些密密麻麻地缠绕住杀生石的绳子好像本来就没有接口，一圈连接着一圈，二是，那东西竟然走向了凤萌所在的位置。
　　莲和老爸说过，不能把小萌留下，因为会有危险。
　　不难知道，那危险就来源于这只银白色的狐狸。
　　这里的几个人，都想尽办法去保护对方。
　　几近被那些可恶的祭绳拉入疯狂状态的凤亦突然听到了凤墨的声音。
　　“……那是什么？”语气中是满满的疑惑和不肯定。
　　“什么什么？”不屈不挠地和祭绳搏斗的同时，不期然发觉雨童女也是呆呆地看着那只狐狸走过去的方向。
　　凤亦顿时一惊——小萌出事了？
　　慌忙跳出来，但所看到的东西让凤亦也一同呆住。
　　那个方向，凤萌已经不见所踪，反倒是一个银发白衣的高挑男子站在原地与怪物对视。
　　“那是谁？……”神龛后面的凤墨问了个凤亦心中也存在的疑问。
　　会问出这个问句，完全是出自凤墨的本能。
　　尽管看到了这个男子形成的过程，凤墨依然反应不过来。
　　“……快！祭绳！”雨童女紧张地提醒神经缓冲中的凤亦。
　　不快点解开祭绳的话，那边的两只银白色的东西一旦打起来，造成的后果不是他们能够负担得起的，而且更重要的是，那男子的力量不及那只巨大的狐狸，时间越久就越危险。
　　看了那个男子一眼，凤亦简直想疯掉。
　　跟这些绳子纠缠了这么久，压根就没有想到办法，凤萌会不会太看得起他了？这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雨童女心急如焚，既然有那个凤萌变化成的男子，那么她也无谓在这里浪费时间，于是也钻到杀生石旁边想要提供点帮助。
　　可是，祭绳这东西是神圣的，经过阴阳师的加护，任何妖怪都碰不得，雨童女的手一碰上马上把她的手烙上通红的伤痕。
　　此时，被玉藻赶过来的座敷童子跳进神龛，拉着凤亦的手：“狐狸哥哥说用那个珠子！那个珠子可以解开祭绳！”
　　“珠子？……”才想了那么一下，凤亦马上反应过来，她指的是那颗叫出赤红色神灵的小珠子？
　　立马把挂在手机上的珠子掏出来，可是拿在手上又觉得不对：“要……要怎么用啊？！”
　　还没等座敷童子回答，外面传来一阵巨响，震耳欲聋，让这里的几个人清楚感受到地面的震荡，神龛里面被震落的灰尘飞扬得到处都是。
　　“咳！……亦！你们没事吧？”咳了几声，凤墨一个人留在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刚才那一震若是把里面的什么支撑神龛的结构给震了下来就糟了。
　　“没事！你才应该小心吧？”大声回答着，凤亦觉得凤墨应该更加应该担心自己才对吧？外面两只东西打起来非同小可，一个搞不好大概毁了这山林还算是小菜一碟。
　　“还说！你快点弄断绳子啦！”虽然身边有这些纸符的包围，可凤墨不认为自己百分百安全，光是“诱饵”这个词他就觉得自己的命可是挂在悬崖边上。
　　按照座敷童子告诉他的方法，和之前一样，把那颗滚烫的珠子握在手中，但这次并没有火焰的产生，只是一个劲升温发烫。
　　忍受着那股把手烧得快要失去知觉的酷热，然后放开珠子，一把抓起一圈白色的祭绳。
　　顿时，祭绳生出一阵烟雾，凤亦感受到被握在手中的部分正在溶解，越变越细，最终成功地分为两截。

　　最终话——九尾 之结章

　　九尾 之结章
　　漫天飞扬的尘土把视野覆盖得一片模糊，空中的砂石相互碰撞的响声此起彼落。
　　空地边上，玉藻稳稳地站着，一点也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除了敌意。
　　面前那只露出利爪和獠牙的怪物低低地嘶吼着，无序地摆动的尾巴带出的白色狐火在浑浊的空气中描绘出绚斓的图案。
　　转眼间，玉藻手上近乎透明的指甲已经变长变尖，兽性终于显现出来。
　　舔了舔尖细的虎齿，玉藻从口中吐出一阵白色的烟雾。
　　烟雾就像增值一般，不断扩散到周围，看似杂乱无章，然后慢慢在各个方向聚拢，形成近十个象是人形的烟团，把九尾紧紧包围。
　　狐烟，是狐仙特有的术法增幅器，可以把他们的能力提高到一个程度。
　　九尾移动着眼球，看着狐烟的变化。
　　它觉得自己可以无视这些多余的东西，因为实力相差太多，尽管现在相等于多出三个玉藻作为对手，九尾依然游刃有余。
　　即使现在增强了四倍，玉藻不敢松懈，快速地移动，开始对九尾进行攻击。
　　脑子飞快地运作着，在脑海中拟出多个策略，以应变不同的状况发生。
　　希望九尾被困在杀生石中上千年时间能够令它的动作变得迟缓，好让玉藻有机可乘。
　　看着那边的战斗已经开始，凤墨用力拍着神龛的木壁：“亦！好了没？”
　　虽然这块空地大得有点离谱，但他们一开打，难以保证不会波及到这边来。
　　“可以了啦！你真吵！”凤亦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凤墨斗嘴，手上握着的两截祭绳正下方，出现了一个黑洞，不知道从哪里延伸过来的另外两截祭绳没入黑洞之中，“现在怎么办啊？”
　　解是解开了，可是凤亦知道自己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稀少得可以忽略不计，马上转头向雨童女和座敷童子求救。
　　“应该把祭绳拖出去把大狐狸绑回来！”座敷童子回答。
　　凤亦马上黑线掉了一地。
　　外面现在砂尘滚滚，真这样做还有活着回来的可能么？
　　“我去！”雨童女说着一手抢过两段祭绳，忍受着手上的灼痛，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对于死或者消亡，雨童女没有什么概念，最多不就是灵体被打散，然后努力地花个三五百年把自己重新组织起来么？
　　只是，她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很喜欢对她微笑的人。
　　能为他们做点事情，她觉得很开心。
　　“不许去！”没等雨童女多跨两步跑出去，凤亦马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扯回来，“一定有其他办法的！”
　　一直被困在后面的凤墨大概也听到了座敷童子的说话，更加用力地拍着木墙：“我去！我不会有事的！！”
　　之前不是听他们说过，自己能够多次在意外中活下来，就是因为身上的那个东西么？既然不会有事的话，自己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你忘了自己是诱饵么？！还没走两步就被那怪物一爪子拍扁了啦！”想都不想就开口打消凤墨的念头。
　　“那我来……”
　　“你更加不可以！”
　　座敷童子似乎也想帮忙，不过话没说完就被凤亦一句话堵回去。
　　凤亦真不明白这群人到底是过于自信还是神经粗大，一个两个都自告奋勇不怕死。
　　正在凤亦低着头开始考虑自己的腿能够跑多快的时候，一件纯白色的和服的衣摆出现在凤亦的视觉范围内，然后一把他印象中没有听过的温润女声说了句话。
　　“祭绳给我吧，我去。”
　　“嗯……”闷哼一声，玉藻的右臂上又增加了几道血红的伤痕。
　　双脚着地硬是把疾驰的速度一下子减为零，脚下扬起一大片滚滚的砂石，玉藻有点喘气地捂住右臂上不断淌血的爪痕。
　　对方似乎也不太理想，一身泛着银光的皮毛被血污沾染了不少的面积，锋利的爪子上还挂着破碎的衣服布片和丝丝的血肉。
　　看来数百年的静止不动给它带来了预期中的阻碍。
　　“不要忘记……你的生命我能给你，只要我喜欢我就能把它取回来。”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跃进玉藻耳中，然后一下猝不及防，无形的力道狠狠撞向玉藻的腹部，把他整个人打在后面的树干上。
　　马上，喉咙中一阵血腥。
　　咳了两下，玉藻撑起身子冲回来。
　　没有空闲让他感受全身的疼痛，他不能离开神龛太远。
　　距离神龛的距离越近越好，因为他不保证九尾会不会趁空档给凤墨来个偷袭，而且有凤墨在那边限制了九尾的活动范围，越近杀生石封印它就越简单。
　　狐烟几乎全部被打散，剩下的两只估计也维持不了多久，可是现在的情形看来，九尾被削弱的力量不算很多。
　　这样有点麻烦。
　　从一开始，这就明显是一场不平等战争，双方相差实在有点悬殊，但玉藻根本没有选择，不能不打。
　　玉藻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优势，就是地位上的根本差异，他能给予那只早就偏离了修行道的怪物一些它修行不上的术法攻击。
　　脑子不断从无数可能性中统计出可行的策略，进行实施。
　　“狐生·梦境！”玉藻比九尾早上一步，施展出一个虽然杀伤力一点也不高，但能拖延时间，而且能让对方陷入精神混沌的术法。
　　“梦境”是个迷惑阵，和“神隐”一样，制造出栩栩如生的幻觉，扰乱思维。
　　动作慢了一秒的九尾，就这样被对方捷足先登，让自己陷入了幻觉。
　　时间好像一下子倒退了上千年，回到了从前的这个地方。
　　面前是一个穿着似乎是阴阳师的男人，手中拿着白色的祭杖和一簇金色的符咒，浑身伤痕累累，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九尾只觉得呼吸困难，厚重浓重的血腥味让幻觉更加真实。
　　它低下头，看见自己一身本是银白色的皮毛几乎变得通红一片，大大小小的伤深可见骨。
　　一滴，两滴。
　　不断从嘴角溢出的红色液体连力气也一并带出体外，满嘴的尖细利牙也染得猩红。
　　它恨这个男人，恨得让它把不得把他撕裂。
　　眼看九尾中了术法，玉藻立刻朝着神龛奔过去。
　　在把座敷童子送到神龛之前，已经告诉她解开祭绳的方法，现在凤亦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了。
　　趁着这个空当，要快一点把祭绳拉出来。
　　可是，就在差几步就能到达神龛的时候，玉藻突然觉得眼前有一瞬间漆黑一片。
　　心揪紧了一下，双膝失去了对身体的支撑，一下子跪下来。
　　现在的状况，玉藻只能联想到唯一一个可能性——自己遭到了术法的反噬。
　　任何幻觉术法的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都存在着精神联系，若是受术者凭着自身力量硬是破解术法，虽然自身会受到不小的伤害，但施术者恐怕情况更加严重。
　　腥甜的气味充斥着口腔，玉藻硬撑着回头看一下九尾，看来它不比他好多少。
　　只是，双方现在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虽然它现在已是重伤，但不得不防。
　　玉藻猜测，九尾现在也一定知道祭绳已经解开，可是返魂香就在那个地方，与杀生石的距离不足一米，再生与消亡就只相差那么一点距离。
　　所以，它最后一定会赌一把，赌上自己往后数千年的命运，试图把返魂香抢过来。
　　胜负就定在那一瞬间。
　　可是，现在自己的情况一点也不乐观，老实说已经遭透了。
　　忽然，玉藻看到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变化。
　　糟糕……术法反噬的作用开始发生了。
　　迅速地用尽最后一点时间，命令剩下的两只狐烟保护好神龛里的几个人，然后眼睁睁地目击着残酷的景象象电影一般在眼前播放。
　　开始了，血腥的场面没有预期中在面前上演。
　　回到了凤家那精致的屋子，清晨和煦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窗户，把平滑的红木地板照得暖暖。
　　他身上穿的，依然是最爱的中国服，变成了她。
　　窗外，那对年轻的邻居拉着手，笑着和她打招呼。
　　父亲在厨房里忙这忙那，两个哥哥在客厅里打闹，黑色的小猫咪安静地伏在窗台上睡懒觉。
　　瞬间，所有都变了。
　　深红色遍布视野，好像世界上就只存在着这种让眼睛生痛的颜色。
　　屋顶，墙壁，椅子，地板，街道，统统都是红色，还满布着碎屑的肉末和肢体。
　　她所爱的人，全部都被分解成小块，分布在每个角落。
　　他们的眼睛里慢慢地往外流出浓稠的血，在脸上留下纵横的痕迹，灰白的眼睛早已无法聚焦，可是依然定定地看着她，里面充满了悲伤，无奈，痛苦。
　　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全部都为虚构，但真实得无从反抗。
　　她有好几秒钟的时间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然后，她捂住脸，放开声音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无法自已。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嘶哑的哭声狠狠地回荡着，可是没有人能听到，除了自己。
　　那么一个场景的变幻，就好像失去了一切。
　　原来，这就是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汹涌而至的悲痛和绝望无法抵挡。
　　狠下心，一下摆脱了“梦境”的钳制，九尾顿时感到五脏六腑象被搅碎一般剧烈的痛。
　　这样下去，还没有完全清醒，无法发挥出真正力量的自己就可能败在这只小小的狐仙的幻觉中。
　　至高无上的它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输掉。
　　运动着被血浸透的四肢站起来，它知道玉藻此时收到的伤害绝对不比自己轻，要是不趁这段时间抢回返魂香，等到玉藻恢复过来恐怕只能再次被他的术法缠绕住。
　　那个人，返魂香就在那个被保护在神龛后面的人身上。
　　吐掉口中的血，九尾喘了几口气，越过倒在地上的玉藻，走向那个方向。
　　就差那么几步了。
　　几步之后，自己就能站上最高的位置。
　　看着那个人类站在符咒中央，焦急无助地看着自己越靠越近，自己等待了千年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尽管尾巴上的狐火已经极其虚弱，但只要能够拿到返魂香，自己就能完全地脱离杀生石的控制。
　　抬起前爪，只要一下子就能把脆弱的符咒打碎。
　　可是，偏偏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总会闯出一个阻挡自己的角色。
　　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
　　一抹纯白的身影从神龛那边闪出，然后一道象荆棘一般的东西被环在九尾的脖子上。
　　九尾想反抗，但那些祭绳就像专门用来束缚它一样，深深陷进它的毛发和皮肤。
　　嘶吼着，刺耳的叫声诉说着九尾的痛苦，那道白色身影牵着祭绳，精准地在九尾碰到凤墨的前一刻紧紧把它牵制住，一圈一圈在它身上环上祭绳，不断收紧。
　　“玉茯！！”九尾的声音满溢怒气，雷一样猛烈地敲打着，可是牵着祭绳的女子没有停下，依然把祭绳绕上一圈再一圈。
　　神龛里，凤亦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抢走祭绳冲出空地，朝着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以异于常人的速度绕上祭绳。
　　原本密密麻麻绕在杀生石上的祭绳与被捆绑在狐狸身上的祭绳圈数成反比，最后杀生石上的祭绳被抽光的时候，绳子就在那个黑洞里源源不断地被抽出来。
　　看着牵制快要完成，玉茯碎掉了凤墨身周的一圈符咒，朝着神龛的几个人大喊：“留下一个人在我把它带进杀生石以后封印起来，其他的人带着返魂香快跑！”
　　祭绳之中的九尾还在不死心地挣扎，让人心怯的吼叫声打击着众人的耳鼓膜。
　　“快……带着他快走！！”凤亦没有思考太多，第一个想法就是先让老哥离开这危险的区域，于是马上把雨童女和座敷童子推到屋外吩咐道。
　　两个女孩只能遵从命令，拉起凤墨头也不回跑进空地另一头的密林。
　　她们担心留在那边的玉藻和凤亦，可是若然不能把持有返魂香的凤墨带离危险，那么他们的苦心就白费了。
　　“不行！他们还在那边！”显然凤墨也是个不考虑自己后果的笨蛋，挣脱了两个女孩就要往回跑。
　　“不……不行啦！你要躲起来！”看不出来雨童女身子又瘦又弱，坚决起来力气真不是开玩笑，吃力地拉住凤墨朝反方向走。
　　“可是他们有危险怎么办？！”凤墨吼了一句，挣开她们的手。
　　“那……那也不要跑回去！……在这里就好……”这句话说中了两个女孩也担心的地方，况且拼死拼活把凤墨给扯到这里来，离开空地也有一段距离，于是只能每人让一步算是妥协。
　　“他们一定没事的！一定哦！”座敷童子牵着凤墨的手，给了他一个信心十足的保证。
　　然而那边的凤亦看着三人离去以后，注意力回到这个女子身上。
　　只见玉茯总算顺利地把九尾捆绑起来，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但九尾这一觉醒来所恢复的能力似乎超出了她的预算，只靠祭绳并不能好好地把它控制住。
　　看了昏倒的玉藻一眼，玉茯在自己身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分解开来，成为一片飘散的银色砂子。
　　最终，还是得和玉藻分开，用自己来交换。
　　她一直觉得迷惘，不知道玉藻和九尾之间究竟谁对谁错。
　　自从上一次在密林里再次遇上玉藻，她想了许多。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他们都坚持自己的做法罢了。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做法是不是能够确定的归类为正确，她只是按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向走。
　　因为，玉藻说，他找到了他想要珍惜的东西，所以她不想他失去。
　　于是，她选择了这个做法。
　　分解出来的银色砂子把九尾包拢得更严密，已经失去大部□体的玉茯拉着祭绳走近杀生石。
　　那个玉藻珍惜的年轻男孩手上，拿着一张足以封印杀生石的金色符咒。
　　“……请你们……好好照顾玉藻……”玉茯留下这样一句话，连带着祭绳和九尾一同进入那个裂开的黑洞之中。
　　然后很快地，一圈一圈的祭绳重新围绕在杀生石上，回复了最先的状态，依然在一个角落里把祭绳的两端连接到那个黑洞之中。
　　没有忘记玉茯所说的话，连忙把符咒牢牢贴在黑洞上方，看着黑洞慢慢消失，杀生石上的裂痕复原。
　　封印完成。
　　好像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一切回归平静。
　　外面的风终于停了，空地的砂石依然是湿润一片。
　　脑袋有好久一段时间完全放空，凤亦才想起应该去把分散开来的其他人给找回来。
　　从里面走出来，一丝光亮透过前方的丛林，慢慢把灰黑色的空地给侵占。
　　天空开始浮现出清朗的蓝色，黑色的乌云开始退去。
　　往四周看了一下，连忙跑到倒下的玉藻身边，小心地扶起他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身体，确认过呼吸还算平稳以后又着急起来：“小萌！你还好么？醒醒！”
　　虽然从刚才那个女子口中知道，“玉藻”指的应该就是这个人，但从小的称呼一时改不过来。
　　躺在凤亦怀里的玉藻脸色苍白得几乎和他的衣服融为一体，但似乎没有大碍。
　　头顶上的一双尖尖的白色耳朵动了动，慢慢张开眼睛，尽管眼前已经有一片黑影为他遮挡了光线，但依然有点刺眼。
　　好像很久，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看到过的凤亦的脸又出现在眼前，玉藻的视线又模糊了，淡金色的漂亮眼睛上生出一片浅浅的泪雾。
　　“……二哥……呜呜……”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抽噎起来。
　　“啊……好啦！不哭不哭！现在没事了！”最怕看见别人眼泪的凤亦一听到哭声就没辙，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都捉准了他这个弱点。
　　“亦！！”身后传来凤墨听起来就一点意外都没有的精神声音，还有几个人交杂在一起的混乱脚步声快速地往这边过来。
　　看见对方都没事，两个人顿时放松下来。
　　即使玉藻现在的模样跟原本的凤萌一点边都搭不上，但亲眼看到他的变化过程的凤墨不得不相信这个人就是自己十几二十年的小妹。
　　“还好吧？是不是哪里痛？”看见对方满脸眼泪哭得可怜，赶紧蹲在身边查看他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大哥……呜呜呜……”这下玉藻又哭得更厉害了，害得凤墨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劲安慰着，差点连歉都道出来了。
　　玉藻这一哭，把泪腺发达的雨童女也惹得一同哭出来，立马哭声满天飞，凤亦的头一直痛。
　　一旁的座敷童子欢快的跑进树丛，好久一阵子又跑回来，后面跟着跑出来一个人。
　　“……你们……没事就好！啊哈哈……”喘了几口气，凤栩身上也不算干净，衬衣上沾了不少泥沙和污迹，裤脚甚至破了几个小洞。
　　把凤栩安全送到空地，雷神带着他的鼬鼠安心离去。
　　“爸！”
　　“老爸！”
　　原来，听着儿子喊自己，看着儿子的脸，是如此安心的一件事情。
　　习惯性地揉了揉他们的头发，然后坐到砂石上，轻轻搂住玉藻。
　　“……爹爹……”闷闷的抽泣声没有间断过，隔了一阵子，玉藻伸手紧紧抓住凤栩的衣服，把脸埋进他胸口一个劲地哭。
　　“乖，哭什么呢？”如以往一样温和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不到他变回了玉藻，也还是一样那么爱哭，还是象以前一样爱撒娇，大概在成为凤萌的时候已经习惯了吧，
　　“……呜呜呜呜……大哥和二哥不要我了……呜呜呜……”闷闷的声音伴随着闷闷的哭声说着闷闷的话，玉藻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绝望。
　　这个连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实”听得他们叫冤：“我们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呜呜……我骗了你们那么久……你们一定讨厌我了……呜呜呜……你们一定不喜欢一只狐狸当你们家人……呜呜呜呜……”玉藻一下子把他们的观点全部都固定在一个思考模式上，还把结论都一早定好了，听得凤栩想笑又不敢笑。
　　“哪有！不要冤枉我们！”
　　两个人不服气了，凭什么硬要他们承认没有做过的事情？
　　“好了不要吵……他们没有说不要你，也没有讨厌你，只要你喜欢，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凤栩温温地说着，对待玉藻的态度始终如一。
　　终于，玉藻收住了哭声，看了看那两个习惯性在拌嘴的哥哥，胡乱抹抹脸总算露出笑容。
　　天色渐渐清明，风雨大概完全过去了。
　　森林中除了一些草木被破坏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只是几个人身上大伤小伤乌脏邋遢是难免了。
　　最后决定，沿着原路下去把那两只半路停下来的猫又给找回来。
　　他们都有点忐忑不安，不知道有纪和莲是否安好，希望他们能好好活着。
　　依然是座敷童子带路，雨童女殿后，中间凤栩背着熟睡的玉藻，凤墨和凤亦跟在后面，看样子有点犯困。
　　上山的时候没有发现，或者说是没有时间让他们发现，下山才发觉原来路还满陡峭。
　　一行人小心翼翼，走回了森林的入口处。
　　已经能看见他们来时那条笔直的大路，几个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树丛里走出来，一眼看到了一个坐在路边的人，银灰色的短发有点凌乱，浑身脏兮兮，怀里抱着只黑色的猫咪在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有纪灵敏的耳朵动了动，马上张开灰蓝色的眼睛，笑着看向来人：“欢迎回来！”
　　凤栩笑了，仿佛已经习惯和猫的相处模式，伸手搔搔有纪的下巴，舒服得他灰色的长尾巴一摆一摆。
　　“回我家去吧，先把你们的伤治好。”
　　“麻烦你开车了，我也不太行了呢……”有纪毫不客气地笑笑。
　　对于他们这些不会什么术法的猫又来说，对上同样只会拳脚功夫的鸦天狗，就是在进行耐力赛，哪一方体力不胜负荷首先倒下就算输。
　　看来，不时跑到其它区域跟别的猫打一架的作用还是有的，生活总不能太过于平静。
　　跟雨童女和座敷童子告别，找回车子，让三个孩子坐进去，有纪一上车马上支持不住，两只猫在座位上睡得一塌糊涂。
　　车子再次开上笔直的公路，微凉的风从窗户灌进来。
　　眼镜片上有点脏，但凤栩并不在意，从后视镜看了看倒成一片的三个孩子，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结束了，一切，完美的。
　　坐在后面，肩膀被右边的凤墨压得重心不稳，凤亦根本不能睡得很熟。
　　他好像又开始做起梦来。
　　梦里面的人，仍然看不清楚，一片浓浓的雾把对方遮掩住。
　　不过他知道，那个人他见过。
　　但那是谁？凤亦想不起来。
　　梦里面有一把好听的声音，好像在他耳边说话，甚至让他感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
　　——还记得我么？
　　凤亦很努力的回想，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努力。
　　这声音，他听过，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不……应该是很久之前，但是想不起来。
　　那个人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已经来到了嘴边，可是还是喊不出口。
　　——记得留着这东西，需要的时候就叫我。
　　叫他？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叫？
　　那个人就在面前，可是凤亦看不清楚。
　　那个人用一只手拉起凤亦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凤亦的手里握着一个小东西。
　　张开手，那是颗红色的小珠子。
　　终结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纺车停在凤家门口，好像完全不会在意是不是会挡住途人的去路。
　　而屋里面，是一片生龙活虎的景象，好像不久之前这堆人没有经历过那样一场生离死别。
　　“呐～凤栩！麻烦也帮我包扎！”有纪好像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样，大剌剌坐在凤栩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把自己从上到下洗干净的有纪，若不是浑身都是伤，绝对不会让人相信他是只爱打架的猫。
　　“好好好，先等一下哦！”凤栩笑着拿起一捆绷带，撕开包装的薄纸。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正乖乖地坐着被凤栩包扎中的莲眯起眼睛睨着有纪，明显的不悦摆在脸上，口气冷淡地问。
　　“我为什么不能……好吧～我喜欢这里不行么？”注意到莲的目光，有纪败下阵来说了个理由。
　　“你自己没有家么？”莲总能找到反驳的话，不过他好像忘了他自己也是住在爷爷奶奶家里……
　　当然，聪明如有纪不会把这个BUG摊出来惹来祸端：“有是有啦！不过，为什么我不能来啊？”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让莲不禁联想自己有什么把柄被他捉住。
　　“因为这里是凤栩的家。”莲狠狠地回了一句，还往有纪面前靠了靠，似乎有意挡住他的视线。
　　倒是有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一双蓝色眼睛看了看莲，又看了看凤栩，说话语气只能用五行欠奏来形容：“喔～我知道了啦！莲大人你是不是怕栩喜欢上我呢？”
　　“谁准你喊他的名字？”一听到他如此亲热单叫着凤栩的名字，莲马上来了火，一爪子把他越靠越近的脸推开，下定决心要是他继续做这样的事情就真的让他再也进不了凤家的门。
　　名字对于猫又来说意义很重大，体现对别人的珍惜基本就表现在称呼这个事情上面。
　　莲的反应惹得有纪狂笑，他虽然性格从来不算好，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莲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发脾气。
　　“好了你们别吵了，都给我安静坐着！”担心他们再这样过分地互动的话，伤口又会扯开，凤栩无奈地加强语气下了道不可违抗的命令，而且马上见效，两只猫马上安静下来用眼神继续吵架……
　　“为什么只多了一个人……家里就会吵了那么多……”凤亦百无聊赖用遥控器转着台。
　　电视上还是一成不变地播放着那些事情，诸如哪里哪里发生凶杀案，哪里哪里的宅男组织了什么活动，哪里哪里的商场在大减价，什么什么节目举行了相声比赛。
　　大概谁也没有留意到，偏远的那座山上，曾经发生这样一件事。
　　凤墨窝在凤亦身边，舔着橘子味道的棒棒糖，同样无聊地翻着手上的杂志：“啊！《初音Diva》终于出了！！太好了我要下载！”
　　兴致勃勃地列举着最近要做的事情，所有回归正常轨道的事情都让他兴奋。
　　这就是平静。
　　“肚子好饿……不行了！要找吃的噢！”全身绑着绷带几乎成了木乃伊的凤萌从房间走下来，按住咕噜乱叫的肚子，冲进厨房开战。
　　“我也要！”凤亦马上扔了遥控器跑进厨房参一脚，凤栩只能一边喊着“伤患不要乱跑”一边做好了修理厨房的心理准备。
　　微风吹过凤家门前的那片草地，点点的白色小花轻轻摇曳。
　　辫子上绑着小兔子头花的座敷童子哼着那首有点跑调的曲子蹦蹦跳跳从门口路过，有礼貌地和住在凤家隔壁的两个年轻人打招呼。
　　扬着可爱的小花裙子，座敷童子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一片湛蓝，雨过天青。
　　END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