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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红乱

序

有些人注定了是生活在阳光底下，有些人却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苟活于世。
九幽知道自己是后者。
时间太过漫长，他已经不记得阳光到底有多明媚；不记得绿树枝叶摇摆；也不记得流水蜿蜒，叮咚作响以及花草在风中摇曳生姿。
触目所及的就是黑暗。偶尔的昏暗光线，那是月上枝头洒下的一片清辉，那光太过惨白，太过冰冷，不过却是鱼池子里最为合适的气氛。
鱼池子就是间牢房。除了几个狱卒之外，就是囚犯。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而是身手武功堪为当世高手的人。
人？还是人吗？迷失了本性，只能服从命令的这些药人，还算是人吗？
不过……九幽隐在漆黑之中，无声的笑着……我也早已不是人，而是魔。
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不是魔还能是什么？
即使如此，九幽也有徒弟。许是听闻过自己的传闻或者是同属于黑暗的魔，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些人愿意拜九幽为师。
九幽就收了他们。
这些徒弟确实忠心，只是出于畏惧。九幽吩咐的事情，他们尽力做到，却依然诚惶诚恐，生怕九幽的责怪。
虽然九幽从未责怪过他们。
也许，因为九幽向来行踪不定，从未在他们面前展露过真容貌？还是他太过冷漠的言行，让他们根本无从揣测他的心思？而人们对于这种自己完全无法了解的人，总是心怀恐惧，恐惧操纵了想象。然后九幽在这些弟子们的眼中，就变得是无血无泪、杀人如麻，一个没有感情的魔君。
那就这样吧……九幽不发只言片语，如果徒弟们要如此想，就这么想。他何必解释？
自始自终，九幽都是孤独的。
徒弟中有一个女子，貌美如花，美艳动人，是男人都无法抗拒。名字也非常好听，叫英绿荷。在黑暗中，她笑起来能够让人感觉绿水飘荡，荷叶浮沉，有水花溅了浑身，让心头震颤。
九幽依旧是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何来鱼池子，就像他一直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徒弟们为何要拜他为师一样。但是他从不过问。
英绿荷一个女子来这全是男人的地方，总是势单力薄。所以一夜她就主动留在了九幽身边……
第一次有人如此的靠近自己，娇俏可人的身躯一同隐入到九幽栖身的漆黑之中。
触手是温暖、柔软的躯体。
九幽明白自己即使是魔，也同时是个男人。
欲火焚身……原来自己还是有欲望的。
短短几天，英绿荷最后入门，却可以在师兄们面前说上话，可以斜视旁人，无畏无惧了。
这几个先入门的男人也甘愿几分迷恋、几分敬畏、几分嫉恨的目光看着英绿荷。
九幽注视这一切，不置可否。
日子在一天天的远走，无迹可寻。
鱼池子一天比一天人多，然后又一天比一天人少。
人来人去之间，外面依旧是日升日落，花开花谢。
九幽最后一个弟子，随着雪花飘落走进鱼池子。
他名为顾惜朝。
黑暗难掩此人俊美不凡的外表……英绿荷向来看人都是斜瞥着眼眸，带着不屑和讥讽。唯有看向此人时，那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眼神。
而且顾惜朝不仅俊秀，还很聪明。他学九幽的武功，是几个弟子中学的最为透彻的一个。虽然他仅仅来了一月有余而已。
顾惜朝不喜欢鱼池子。他受不了那亘古的阴暗和寒冷；受不了师兄弟们之间看似关怀实则彼此提防的气氛；受不了英绿荷有意无意的挑逗；也更加受不了九幽看似沉默，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胁迫却笼罩了整个鱼池子。
顾惜朝要走，他要在光芒四射的阳光下成为更加夺目的人上人。
九幽依旧沉默……顾惜朝要飞，他就放他去飞。
其实很多事情他并不在意。
比方说他九幽也会向人低头……向傅丞相低头。
这个人掌握权势，而九幽有着绝世的武功以及制造毒药的天赋。
各取所需，所以他们走到一起。
有很多人认为既然自己已经掌握绝世的武功，为何还要寄人篱下。的确，如果九幽没有弱点，傅丞相即使成为当今天子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这个世界很公平。掌握着人人畏惧的武功又如何？被人称为魔君或者神君，还是要对手中握有实权的人俯首称臣；他还是不见天日，生活在无尽的黑暗里。
虽然，修炼这个武功，也许有一天可以重返人间，可是九幽不知道那到底会是什么时候？

顾惜朝成了傅丞相的女婿。
九幽并不意外。
可是听说顾惜朝第一次替他岳父办事，去铺平自己的一条康庄大道时，却出了纰漏……他杀不了一个叫戚少商的人。
九幽不得不诧异……顾惜朝的为人，他看的很清楚。那是个注定了不甘现状，不凡于世的人！他一身才华并且绝不愿意就此埋没！苦心积虑着只为一跃上龙门！不应该因为谁就有所动摇的……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顾惜朝三番五次杀不了戚少商，反而被自己的师姐、师兄们带回了鱼池子。
英绿荷很高兴，九幽看的出来，就像这几日，他也能够从徒弟们的眼神里看出那越来越明显的厌倦和恐惧。这些人久在此地，已经无法再承受这里的黑暗和冰冷……当然，九幽也明白困在此地的顾惜朝的急躁和愤恨。
这个孤傲的人已经看不起这鱼池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师父。他出去了，却又重新落了进来，当然是视此为辱却同时心里又隐隐害怕着……他害怕他的仕途就此耽搁；害怕他的妻子失忆无法来救自己；他害怕在这里耽搁越久，戚少商就逃的越远；他还害怕傅丞相再也不会重用他了…………
顾惜朝越急越冷静，他在策划计谋。
他若想出去，靠他自己是绝对没有办法的……那么鱼池子里还有谁？英绿荷。这个女人迟早是顾惜朝的……还有那些顾惜朝的师兄们。
压抑又压抑，若是顾惜朝能够找到这些人的突破口或者是导火线，就能够说服他们来一起杀了九幽！
九幽非常清楚……毕竟久居鱼池子，他的双眼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观察每个人；耳朵也习惯了在寂静中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他一直都是躲在冷冷的黑暗里，看眼前来去的人。
九幽觉得也许他是感谢这几个徒弟的，千姿百态、各怀心事，陪他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却仅此而已。
这些徒弟们说是为他九幽做事，确切的说都是为傅丞相做的。九幽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情去需要旁人来做，从开始到如今，一直都没有。
或者这么说，没有人能够做到九幽想要做到的事情。
也或者是因为一直一直的黑暗，他的整个心化为了漆黑，就看不见自己想要的、想要追寻的、想要留住的事物了。
这样的生活其实是无聊的……
但是九幽懂得打发时间。他会做毒药，做天下最毒的药，即使是唐门也要叹为观止的毒药。
寻来从未见过光芒，从未受过温暖的草和最毒的虫，最寒的水混在一起，熬了又熬，反反复复，然后收集起那清澈无味的汤水。
给人喝下去……从此这个人会感觉不到一切，失去一切，仅仅服从九幽的命令。
九幽做了此药，并不想拿来干什么……也许他是想实在无聊了，就让几个药人在身边。也许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不过真正发挥了此药威力的人还是那傅丞相。
傅丞相在执行一个阴谋。
九幽知道。他还知道傅丞相利用自己，事成之后，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朝一日看见阳光。但他还是无声的笑着答应了傅丞相。帮他，让弟子们听从他，为他制作药水，制作药人，甚至他可以默许着英绿荷又一次识时务的对傅丞相投怀送抱。
为什么？
鱼池子是只要是人都不愿意来的地方，这里暗不见天日，这里的人不成人形。有人却选择了这里，将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人世的绚丽长篇浓缩在这个鱼池子里，给了九幽一成不变的日子里一些小小的乐趣，九幽感谢都来不及，岂会拒绝？
这个想法是否太过自卑？
九幽无声的笑了……相比药人的无知无觉，他是清楚明白的失去一切，甚至失去阳光，连药人都比不得，自卑点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所要做的只是他每天已经在做的那样，隐在漆黑之中注视旁人。
若一切是场戏，他不在乎亲自动手搭建起戏台子，也许他不一定能够看到戏的结尾，可是他却可以看见戏的开始……
然后有一天，戏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戚少商来了。
没有人抓他，也没有人逼他，戚少商自己走进的鱼池子。
像其他任何来此的人一样。
九幽一直好奇这个戚少商：一个江湖人物，也不是三头六臂，却从连云寨一路逃亡到京城。剑法虽然犀利而且够快，但并不是无懈可击，为什么顾惜朝杀不死他？
既然有这种种疑问，就留下戚少商。
用九幽一贯的手段：不是他的徒弟，也不是傅丞相的人，那么能够留在鱼池子里只能变成药人。
戚少商喝下了药水……
若你九现神龙真有本事，那么就给我意外……九幽喜欢意外，死水般的地方难得一次溅起水花。
九幽没有失望。
无人能抗拒、化解的药，偏偏对戚少商不管用！
在戚少商喝下药水，回答“你是谁？”的时候，九幽就知道了。其他所有药人都是立即回答，戚少商却迟疑了片刻……仅仅片刻，已是莫大的漏洞。
但是，九幽保持了沉默，和他知道很多事情时所表现的态度一样。
他看着戚少商佯装药人暗地里来去，探察鱼池子；看他一脸静默着面对英绿荷以及龙老大、泡泡等人谈论各种阴谋，各种逼供的刑法；看他呆滞无神的双眼面对顾惜朝，让那向来神情淡漠的人哑着嗓子喊：“我为我们设想了很多很多的结局，却没有一个是这样的！”甚至看着此本该有着血海深仇的二人同坐一桌喝酒，然后顾惜朝一脸认真带着悲切的问了三个问题，戚少商木讷的回答。
九幽才明白了为什么顾惜朝杀不了戚少商……尽管他无法得知当初这二人的相遇到底如何的让人沉醉，也不知道这孤傲、才华横溢的顾惜朝是看上了戚少商的哪一点，更不知道那千里追杀是怎样的交缠着爱恨？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两人的结局。
顾惜朝有了一个温柔婉约的妻子，竟然还是对一个男人动了心……听听那三个问题。九幽无声的笑着，笑到抖动了双肩……前两个都和顾惜朝有关，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此时此刻，顾惜朝紧皱的双眉才缓了些许，踌躇几分，问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明天你就要死了，此刻最想见到谁？”
戚少商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个女子的姓名。顾惜朝立即点头承认，说如果是自己当然也会想见傅晚晴。
顾惜朝说的很急促，很肯定……那个瞬间，他是否忘记了戚少商是个药人。不管你是何态度，都不会反应、知晓的药人。
暂且不论此时戚少商是假装的。
顾惜朝，你的那番话在说给谁听？
你太过肯定的态度是不是为了掩盖？
如果戚少商没有说出那个女子的姓名，那么，你还会说起傅晚晴吗？
九幽笑着，一直笑着，没有声音的笑着……爱恨情仇，在他的眼前展开了……心高气傲的顾惜朝，你真是何时何地都不愿意服软，不愿意示弱，不愿意落于人后。
好一个俗烂的戏码。
九幽坐在嶙峋的石头上，笑了很久，又沉默了很久……
加一点颜色，加一点情节，改变那本来的剧本……也许，不一定能够看到戏的结尾，也没有看到这场戏的开头。
但是，我却能够轻而易举的左右这场戏的发展……
九幽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再张开，再握紧。
掌握着某个事物的感觉真好……九幽笑着，拥有着操控他人命运的权力，也非常好。这权力就在他的手中，他为什么不用？

九幽让顾惜朝带戚少商来自己面前，顾惜朝便领着戚少商来。
即使这人心中百般咒骂自己，但至少他还是不敢公然忤逆九幽的命令。
但是戚少商敢，他第一次面对九幽，就能够立即拔剑出鞘，疾刺过去！
九幽轻轻的双手抱住戚少商的腰，明显的感到此人的一颤以及另一边低头垂眸的人那瞬间急促的呼吸。
“你下去。”九幽挥手道。
顾惜朝抬起的双眸有隐忍的火焰在燃烧！紧皱的眉头泄漏着他的不快，紧握的双拳告知旁人他的杀意！
“你当我对个药人，会做些什么吗？”九幽冷淡的开口，顾惜朝眉宇之间有忧愁掠过，然后躬身退下。
“可是，你却想不到，此人并不是药人。”九幽笑着转眸，戚少商立即出手，只是眼前早已没了九幽的身影…………
远远的，投下自己的黑影在墙上，九幽笑道：“你不是说只要你有机会就来杀我吗？我给你机会。”
“你却知道我没有成为药人？”
“我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愿意听而已。
“那么，你知道傅丞相的阴谋吗？”
真是个傻子，你是生是死还未有定论，竟开口问这个？九幽懒散的靠着墙壁，开口道：“戚少商，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随时，轻而易举的杀了你。”
“既然来了鱼池子，我还未想过自己能活着出去。”
“那么，既然如此，又何必再管那傅丞相的阴谋。”
“若我知道了这个阴谋，就会竭尽所能的阻止他！我不怕死，却不代表我甘愿死在这里！！”
“是吗？只不过很多事情也许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是的。可是，九幽，旁人当你是神或者是魔，我戚少商终究当你是个人，一个武功高强的人而已。何惧之有？！”
九幽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认为自己是人的时候，没有人这么认为。很久很久以后，他认为自己不是人的时候，却有人说他是人，是个普通的人，和那些可以在阳光之下的人并无两样。
九幽不知道他的徒弟为什么拜他为师，也从来不想自己为什么收徒……现在，九幽忽然想，之所以愿意身边留下人来，也许只是想听一句话……一句刚刚那个傻子说出口的话。
也许，只是也许。
九幽从来不去深究，不去细想。他笑着，说：“武功高强，对弱者而言就是神魔般的存在，你的生死依然操纵在我的手中。”
“操纵别人生死的，本来就是人而已。”
“原来如此。”九幽第一次大笑出声，从上一跃而下，在戚少商的面前。
鱼池子里，每个人的双眼都是黯淡漆黑的……九幽知道自己的双眼也是如此。可是，戚少商的眼眸闪亮夺目，却是悬挂夜晚天穹的两颗星星。
即使是黑暗也无法笼罩住的光芒……
“也许，有点可惜。”九幽想到这星光将要在他手中熄灭，真的觉得有点惋惜……虽然他并不是善男信女，却也不是嗜血狂徒。人所有的感情九幽都有，只不过很多很多已经遗失在了漆黑之中，现在九幽还能够模糊的感觉同情。
在戚少商拔剑的瞬间，九幽又突然的消失无踪。
立在岩石之后，九幽突然问道：“戚少商，你是个奇才……可愿意跟随我？”
不用等到回答，九幽知道戚少商会拒绝。
“将来我魔功练成，天下尽握手中！千军万马归我统领……傲视群雄，居高临下，看那五湖四海踩在脚下……戚少商，你不跟我是会后悔的！”
九幽继续说道，他好像在扮演一个不死心，妄图用功名去诱惑侠义之士的白痴一样！如果戚少商会后悔，那他早就死在千里来京的路上了。顾惜朝能够倾心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可是，九幽还是想说出这几句话，如果一切重来，他依然会说出一摸一样的话。
因为九幽知道，不会有他掌握天下的一天，不会有由他统领千军万马的时刻。他的话是假的，这一切是虚的，就好比他练成魔功之后就可以重见天日一样。
这些话是鱼池子里冒出的一个气泡，飘了一会儿就碎了。是可以在黑暗里做的梦，让人痴迷一会儿就醒了。
九幽从来都不想要权势，不想要天下……好吧，也许他以前想要过，但是现在却是什么都不想要了。
换任何一个人，长年累月的面对黑暗，他也会变得像九幽这样无欲无求。
刚才的那些话，只是九幽送给戚少商的一句梦话，那瞬间为这人而做的一个梦。
因为戚少商的双眼太过明亮有神，九幽在看进去的瞬间，竟然想如果他能够拥有这星光，也许没有那阳光也无所谓。
只是也许，只是瞬间。
戚少商张望四周，缓缓前行，边走边说：“你为什么不敢让人看见你？”
“这个问题重要吗？”声音悠悠的在四周回荡。
“你行踪不定，即使是在这个鱼池子里你也时刻小心。你害怕别人能够寻到你，知道你在哪里，甚至害怕别人看见你……”
“这个问题重要吗？”声音依然悠悠的四面回响。
戚少商继续小心翼翼的前行，开口道：“你其实根本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相信你自己。即使这里充满药人，你甚至对药人都要提防。所以你能够立刻察觉我假扮药人，今夜你引我到这里，是引我归顺或者是杀我灭口。”
是让你生不如死，不过……不用担心，因为你将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九幽笑了，无声的笑……戚少商，这算不算是幸福。即使是幸福，你也无从得知。也许，你还不能够明白失去一切的感觉为什么是幸福……但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既然注定了这个命运，为什么还要我保持如此清醒、明白的头脑和敏锐的感觉？
上天真是公平，也真是苛刻、狠毒！！
赐我能够一统江湖的武功，却剥夺了我的阳光。
那我就不是人了……只是个会绝世武功的魔。
成为笑话。
九幽微微探着头，从岩石后面看着那渐渐走近的戚少商。
修长的身影，徐徐飘动的发丝，即使在黑暗中依然炯亮的双眼还有白皙的肌肤。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非凡的气势，即使在这鱼池子，也是吸引人的。
顾惜朝是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而戚少商似乎对自己的醒目丝毫不知，那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魄、明亮就因为此人脸上的酒窝点缀出的无辜而更加的变本加厉，让人一旦沉陷就无法自拔了……
可是，这种光芒会消失的。
即将消失。
被我。九幽觉得有点冷，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他缩下身子，抱住自己。这也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很多事情都要有第一次，九幽并不排斥这点。
如今，他就要第一次亲手展开一场大戏；第一次开始策划并且付诸于行动；第一次心上喜忧参半，有些犹豫；第一次去考虑别人……就是这个越走越近的人，如果知道了他将要面对的事情，会是什么感想？
如果是我自己，定会怨恨，恨不得杀死天下所有的人！！
那这个人呢？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九幽觉得去想象别人的心理，其实也很有意思……因为不管他怎么想象都是有可能的。只可惜没有办法证实，因为戚少商将没有机会展露他的情绪……在瞬间，他就会失去一切。

当戚少商走过岩石，转身却感到脚下一绊，不禁大吃一惊！立刻稳住身子，低头看去的瞬间依然让他又吃一惊！
九幽沉默着，抬起头，漆黑的面具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向戚少商，也许他在笑，可是戚少商不确定。暗影之间，这个人就好像融入到了里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淡色近似青白的唇角微微的上扬。
这么黑暗的人终有一天是要没入黑暗里的，戚少商突然想……然后未等他反应，一手已经一把拉住了九幽。
吃惊是同时的！
九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没有躲开！
戚少商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抓到九幽！！
抬眸，四目相对，彼此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九幽知道戚少商即刻会出手杀自己……戚少商知道九幽即刻就要反击！
一瞬之间，锋利刺目的逆水寒辉映着月光，划出一道很美很美的曲线……那光是白色的，透明的，可是忽然之间又变了。带上了蓝色，带上了翠绿，带了橙色，带了血红。
是不是，阳光的颜色也是这个样子？
九幽早已不记得了……身子悠悠向后，好像在飘………这种感觉非常舒服…………九幽渐渐迷起双眼，可是那拉住他胳膊的手用力一扯！硬是在他倒地之前拉了起来！！九幽眉头一皱，肩头一抖，浑厚的内力冲击而上！立即戚少商松了手，后退数步，靠着墙壁喘息。他的逆水寒剑刃上依然明亮光净，只有几颗血珠子缓缓滚落。
九幽的血。
很难见到自己的血，所以九幽觉得有些特别新奇。
刚才交手的瞬间，他可以杀了戚少商，只是见那剑光如水，他不由得就换了心思。
九幽一直如此，经常在片刻之间，临时起意，改变心思。
也许就是如此难以捉摸，才让所有人害怕他。
剑尖刺入胸口，很疼。
血色蔓延，很迤逦。
身子向后倒去，像是在飞。
但是戚少商拉住了他，拉他回到现实，回到黑暗。
九幽无声的笑着……看着戚少商笑个不停。
“你？”戚少商警惕而又疑惑的看向九幽，他不了解这个人，甚至一点了解的头绪都没有。
“刚才我能杀了你。”
“是。”戚少商点头。
“刚才你也能杀了我。”
“是。”戚少商依然点头。
“为什么？”
不知道……戚少商就是不知道，一剑刺伤了九幽，他实在觉得诧异。而后眼见九幽丝毫不抵抗就身子后仰倒去，在自己有所反应之前，一手已经伸向前……就像刚才，看着九幽似笑非笑，渐渐融入黑暗里面的时候，他也是不由得就伸出了手。
天下竟然还有人会怜悯九幽？
戚少商真的很傻……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傻，错过刚才的机会，他后悔不已。可是同时，他又觉得如九幽这般的人，来无影去无踪，一身武功，无人能敌。若是在江湖上，早已是叱咤风云，群雄簇拥，傲视天下的佼佼者。可是，九幽没有，他致命的弱点是不能见阳光。
所以，九幽隐在小小的鱼池子里，一直一直，不知已过了多少岁月。
戚少商看着眼前的黑影，没有回答九幽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为何相助傅宗书？这人所做的事情必定是危害我大宋，你何必助纣为虐？而且，你可知那傅丞相若是事成，又岂会留下活口？”
“何谓对错？何谓正邪？何谓是非？世上若是没有邪魔，又岂有你们这些正派人士？那还要所谓的侠者干什么？”九幽依然笑道，“如我这般，名门正派留不得，邪魔歪道也不留。既然如此，我还在乎什么？”
“可是……”
“戚少商，你认为我还在乎活着或者死亡吗？”九幽双眼直直盯着戚少商，戚少商愣住，无法回答。
“杀我，我必是落入阴曹地府。只是，你看……”九幽转了一圈指着四周，笑道，“我现在不已经在地府中了吗？”
依然是无声的大笑……戚少商却好似听见了那笑声般，只觉得刺破双耳，毛骨悚然，震颤心扉！！第一次，戚少商感觉到了九幽的可怕！！
这个人已经疯了！！因为一个活人却生活在地狱中，那已经就不是正常人了！！可是，九幽却保持着清醒，目光如炬，身手敏捷，冷冷俯视众人，心思莫测，千变万化！这才可怕！！让人心底里涌出恐惧！！你永远不知道这人何时做什么样的事情，何时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并且九幽绝对有这个能力，将他人生死玩弄于掌心之间。
但同时，这个人也是脆弱的，他的弱点脆弱，整个人也是。
“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红颜知己。不求功名，不求权势，不求一切……因为你本来就不拥有一切，就连旁人最不屑一顾的阳光，你百般渴求也不能得偿所愿。你……好可悲。”
九幽缓缓抬起手臂，举到双眼之前……漆黑的面具，被惨白的五指慢慢掀开……
展露的容颜，是戚少商此生所见的最后一张容颜。
此人，是戚少商所见的最后一个人。

九幽揽住了戚少商的双肩，一手缓缓放入他口中一颗药丸。
通透雪白，清香四溢，触手光滑的药丸。
世上独此一颗。
一般人喝下的是熬制出来的汤水，那已经毒性强烈，难以抗拒。
可是戚少商身上有浑元神功。
九幽身上却有这反复熬制，最后历练出的精髓制成的药丸。
仅此一颗。
九幽一直带在身上。他不打算给别人吃，也不想给任何人。有时他就在想：莫非是等着有一天给自己吃的？若永无出头之日，不如彻底归附黑暗。也许他是如此打算着，才随身带着。
可是，九幽又改了心思。
“你……好可悲。”
戚少商说的。
九幽知道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好可怜。”不过临时改成了可悲。
可悲是对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说的，可怜是对一个无助、无力改变自己命运的人说的。
九幽知道自己是后者。
对戚少商不恨，不讨厌，准确的说是没有任何感情。
拿着雪白的药丸，一手揽住戚少商，九幽看着这个人的脸……相隔如此的近，这容颜才看的真切。
很好看的人，很好看的脸。
漆黑之间依然夺人视线，占人心魄。
若是在阳光下，想必更加气势非凡，英雄气概。
可是，九幽即将要带着此人一起陷入地狱。
不是恨，也不讨厌。
“这是一场戏，或者一场梦。你留下来了，很多人也就都留下来了。合力演完它……不管我是否能够看到结局。”
戚少商成为药人，他终究还是成为了药人。双眼呆滞，没有丝毫光亮，漠然冰冷的脸，注视着一切，包括这个鱼池子，包括那个看着自己不再掩饰双眼之中无尽哀伤的顾惜朝。
只是他真正成为药人的一夜，没有人会知道。
那一夜里，九幽几次改变了心思，是真的，真的有改过……只是，没有想到结局还是这样。
遗憾还是可惜？九幽笑了……如果自己有心的话，会是这样的感觉。可是，他还有心吗？
再后面，一切就光怪陆离，乱红残影，让人目不暇接起来。
顾惜朝终究联合了他的师兄和师姐。
虽然是九幽故意相逼的……他等不下去了，眼见这些弟子们个个更加茫然不安，不如他再尽一次师傅的责任，在后面推了一把。
打斗总是酣畅淋漓的，杀人总是伴随着疯狂的快意。
九幽毫不留情的出手，就好像这些人没有陪伴自己多年，不是自己的徒弟一样。
顾惜朝跪在英绿荷的尸体旁边，他很难过，却不知是因为他们没有杀死九幽还是因为这个对自己一往情深却被利用的女子。
九幽故意留下顾惜朝，他不杀这人。
他本来就不打算杀顾惜朝。
“我以为自己很可悲，不想你比我还要可悲……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红颜知己。而你则是拥有，然后再一点点的失去………我和你不同的就是，我不用体会失去的痛苦。”
顾惜朝太过耀眼，从他第一次走进鱼池子开始。
他是英绿荷唯一真心托付的人，是傅丞相愿意交付女儿的人，是戚少商当作知己的人，是能够在阳光下灿烂、辉煌的人。
他拥有着九幽本该拥有的一切。
所以九幽不杀顾惜朝。只是笑着，看顾惜朝拉着戚少商的手，拉的很紧，慢慢后退。
即使戚少商变成药人，看那紧紧拉住的手，顾惜朝你依然不打算放弃。
好情痴的人……九幽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这场戏若不如此反而就没有什么必要上演了……这就是他所要的。
看这个倔犟、狠毒、聪明、深情的人，到底能够拥抱黑暗到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步。
九幽漠然注视，一步步向前：“你在失去……失去一切。”
“失去，也是另一种永远的拥有……”顾惜朝说道，他的眼神很坚定，一种决绝的坚定。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外面该是阳光明媚，所以有很多人有着闲情逸致来鱼池子。
息红泪，穆鸠平，赫连小妖还有四大名捕……都是名震江湖的人。
九幽很高兴，也许这是他在鱼池子里最高兴的时候。
若是和这些人能在阳光灿烂的外面进行生死较量，肯定会震慑五湖四海，无人不知，无人不传！所有人都会说需要四大名捕联手，需要众人合力才能够制服九幽。
那个九幽该是多么的厉害啊……可惜，只有一个弱点，不能见阳光。
说这话的人会不会稍微有点惋惜？
也许，但是肯定更多的是庆幸！
九幽知道，自己的死是所有人企盼的，没有人会觉得舍不得。
曾经……不，就是几天前，有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同情、可怜过九幽。
昙花一现。
但是不能否认那瞬间的馨香确实沁人心脾。
只是，我有心吗？九幽轻轻的笑了起来。
鱼池子破了，破了很大的一个洞。
苦战的众人都血痕满身，只有九幽一人独立中间，一身漆黑，面带黑色的面具。
这些人只是缠住九幽，困在此地，仅仅如此已经让他们使出浑身的力气。
九幽看去还是游刃有余，双眼不起半点波澜依然漆黑，站在众人之间，仅仅是站着，已经扬起铺天盖地般的黑暗笼罩住所有人……九幽神君，武艺确实已经出神入化！！但不是没有弱点。
是的，九幽的弱点几乎天下人都知道……为什么？九幽从未隐瞒。
难道就是等着如此的一天吗？
众人围攻，另一边有人在凿穿鱼池子……
难道当初没有特意隐瞒就是为了这一天？
头顶上方，凿地的声音好似雷鸣……九幽笑着，风清云淡………你们当我是聋子？不过，算了。天下当我九幽是魔，无人懂我。我却看尽天下，知晓众人心思。
所以，如我这般的人，注定不长命，也注定了孤独。
当鱼池子终于穿了的时候，阳光立刻好比光柱般透射下来，照亮了整个鱼池子，照亮了所有的人，照亮了九幽。
曾经无数次的，九幽想过，如果有一天，阳光铺天盖地的朝他涌来，他是躲是逃还是敞开双臂去拥抱？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阳光照下来，九幽一动不动。虽然他能够躲开，但是他没有。
很多人猜测过九幽的心思，可是没有一个人猜对。
就如同现在，他们依然猜错了……虽然打算凿穿鱼池子投射下阳光来，可是他们并没有想到九幽竟然不躲、不逃，坦然并且一脸平静的站立原地，就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一样去接受阳光的照射。
明亮的光芒温暖而温柔，似轻纱般笼罩了九幽的浑身，本来的漆黑现在却无比融洽的化在了光中。
九幽先是闭上眼睛，因为光线太过刺眼……隔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这个鱼池子里很多人，都是九幽第一次所见……这个鱼池子也是他第一次看个透彻，包括那些躺在地上的他的徒弟们的尸体。
他看到了戚少商……也看到了顾惜朝。
无声的笑了……在这个瞬间，他看透了天下，天下却依旧无人懂他。
伸出手，九幽伸出手向自己的脸……也许他是想摘掉面具，因为他不用再躲避阳光；也许他是想看看自己苍白的手指；也许他是想…………
无人能够懂他……
那苍白的手，仅仅抬到一半，忽而九幽就整个身子向后倒去……落地的却是一件漆黑的衣衫和一张面具。

“这是一场戏，或者一场梦。你留下来了，很多人也就都留下来了。合力演完它……不管我是否能够看到结局。”
无声的笑，在漆黑中回荡……


残红乱 序完结
正章 待续


残红乱 2 

六扇门。诸葛神侯紧锁眉头，背手一旁；无情双眸深邃，专注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铁手难以掩饰情绪，只能握紧双拳，干脆背过身去一手撑着墙壁；追命虽然看着，但是难得的他一脸严肃；冷血立在角落，双手抱剑，低头垂眸。
六扇门，众人中央，是道静立无声的身影。修长，玉立，无风发丝飘扬，雪白的脸，雪白的脖颈……还有一把雪白的长剑，剑尖就抵在那咽喉处。
漆黑的睫毛半垂，遮住了浓墨般不见丝毫光亮的眼眸，舒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润泽柔软的嘴唇。一脸都是漠然、平静的，没有丝毫变化，没有丝毫动容，即使他此刻是命悬一线间，即使那持剑的人是他承诺必定要娶的红颜知己——息红泪。
息红泪红透了双眼，抽剑刺向此人，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还是颤抖的停下了宝剑……但是剑尖不离咽喉，无法挺前半分，也无法抽回。
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碎云渊毁诺城的城主要杀九现神龙戚少商，息红泪自己也口口声声要杀他……如今，持剑在手，不得不杀的时候，她却下不了手！
为什么要她来杀？
为什么要她来杀死这……已经成为药人的戚少商？
她当初要杀戚少商，是因为恨……可是没有爱哪儿来的恨？归根到底，她爱戚少商，爱的无法自拔，爱的无怨无悔…………
可是，诸葛神侯说：“就因为如此，由你动手才最合适……此刻在场的有戚少商的兄弟、朋友还有敌人……可是，不如让他死在红颜知己的剑下…………”
息红泪环视六扇门，四大名捕、穆鸠平、赫连小妖……还有带来戚少商的顾惜朝。是的，所谓的兄弟、朋友、敌人都在，戚少商想要死在谁的剑下？
“红泪，若不是那血海深仇，我早就来此毁诺城，让你一剑刺穿我……解了你的气，我也死的甘愿。”
“少商……”息红泪的手抖个不停，突然剑尖一斜！顷刻间，戚少商脖颈上一道鲜红的长线，好似珊瑚珠子般的血涌现出来，聚集在伤口然后一抖，划出蜿蜒而鲜红的血丝，没入雪白的领口……渐渐濡湿、渗透，在雪白上画出血色…………
息红泪一怔，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剑早已掉落在地。猛地扑上前抱住呆滞的戚少商，息红泪哭的声嘶力竭：“少商，少商！！我是红泪啊……你看见我了吗？知道我吗？为什么你还是如此的无动于衷？你受伤了，流血了…………少商，你明明就站在这里，还活着……身体是热的，血是热的，你活着，你就在我眼前………为什么还要你死？！我建起毁诺城，不是为了杀你！是让你有朝一日能够来依靠我！那一城之力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保护你…………少商，少商…………”
息红泪紧紧拥住戚少商，无数的眼泪落下，混在那鲜红的血里，湿了戚少商雪白的衣衫……
人还活着，为什么要杀死他？
戚少商罪大恶极吗？不，他只是成为了药人。
顾惜朝一直冷眼旁观，此刻一挥衣袖，站了起来，环视大厅道：“看来，是没有人能杀了他……”
自然如此，面对戚少商，没有人下的了手。
而这正是顾惜朝带来戚少商的目的：“既然如此，戚少商不死，也只能继续活着……交给我。”
“交给你？为什么？”穆鸠平早已泪流满面，此刻双眸一瞪，眼眶里依然蓄积泪水，嘶哑了嗓子吼道，“你一直追杀大当家的！交给你，凭什么？！”
“凭此刻大当家的只听得见我的话，只听从我。”顾惜朝平淡的说道，冷俊的容颜，他的浑身都被刺骨的寒气包围。
九幽已死，他的弟子仅仅留下顾惜朝一人，而这药人也仅听从练过魔功的人的命令。
“你……”疑问，同时出自几个人的口，穆鸠平、追命、赫连小妖还有铁手以及无情。
顾惜朝看着他们疑问、诧异的眼神，不由冷笑出声：“奇怪什么？大当家一直当我是知己，这点我可以证实。”
说着，顾惜朝缓步来到戚少商身旁，息红泪依然趴伏在他肩头恸哭不已，顾惜朝似若无睹般开口道：“戚少商，你可有当顾惜朝为知己？”
一直沉默的人此刻才终于开口道：“有。”
“何谓知己？”
“倾心相交，以命相托。”
“好，好！”顾惜朝一笑，连连点头，转身再次看向众人，一改刚才的冰冷，此刻他浑身散发着神采光辉，得意飞扬。
“可是，你是……”不待穆鸠平说完，顾惜朝缓步来到诸葛神侯身旁，细长眼眸一瞥，嘴角上扬淡淡的笑容。
诸葛神侯沉声道：“这次能够一举攻破鱼池子，破坏傅宗书的阴谋得保大宋，全是靠了顾惜朝。”
“什么？？！！”不仅穆鸠平诧异，赫连小妖也不禁哑然，息红泪微抬起眼眸……
“他一早已经从李齡口中得知一切！便写了几封书函让英绿荷转交到了我的手中。书函中直接告知傅宗书的阴谋诡计，并且愿意协助我们攻破鱼池子，覆灭傅宗书阴谋颠覆大宋皇朝的诡计。”
“可是，顾惜朝可是傅宗书的女婿啊！”赫连小妖道。
诸葛神侯微微一笑，转眸看向顾惜朝，顾惜朝便开口道：“晚晴也知道这阴谋，当初傅宗书竟然狠心要杀晚晴！让晚晴不得不假借失忆来逃过此一劫。后面他父女相见，晚晴继续阻止傅宗书，傅宗书却不管父女情深，依然一意孤行。害晚晴不得不一剑抹喉，自刎相逼傅宗书！晚晴是被她的亲生父亲逼死的！如此心狠手辣的人，我如何再继续助他？！他向来没有当我是女婿，我又岂会再当他是岳父？！”
“可你毕竟一身重罪，浑身血债！”穆鸠平双眼冒出血丝，怒吼！
顾惜朝淡然一笑，一挥衣袖，依然带着统领全局、笑看他人的气势：“罪？那连云寨毕竟是个土匪窝子，雷家堡和碎云渊包庇朝廷钦犯，就当同罪论处！当时我手拿朝廷缉令，率领官府剿灭连云寨，千里追捕戚少商……这一切四大名捕的铁手也知之甚详，我何罪之有？！”
这几句话句句在理，诸葛神侯不发一语，铁手也转身看向众人，算是默认了……穆鸠平想起那死去的无数兄弟，只能是痛上加痛，无处宣泄……转过身，看着那自始至终都站立不动的人影，带着哭腔道：“大当家的，仇报不了了！！兄弟们白死了！！就是真相大白，我们也报不了仇！！大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声音一落，大厅顿时一片寂静！！
就是顾惜朝也微微抖动了双眉，身子摇晃几下又稳住……眼眸看着那身影，那静立无声、漠然半垂着眼帘的人…………
脖颈上的血已经停了，息红泪抬起头，用丝绢掩住那伤口，柔声道：“疼吗？”
没有回答，恍然他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一般。戚少商的双眸直直的看着眼前，但是息红泪不觉得戚少商看见了她，也好似是看不见任何人或者物一般，他只是注视着漆黑。
九幽的药果然厉害！那仅此一颗的毒药！
九幽死了，就无人知道这药是由什么做出来的！也无人知道何物能解！
诸葛神侯望着戚少商许久，才叹气道：“无论如何，在鱼池子里我会寻来那些草、那些水，仔细看个究竟。如果能够知道如何制作出来的，也许就可以想到解毒的办法。”
这句话并未引起多大的波澜，息红泪依然小心翼翼的擦着戚少商的伤口，其他人各自注视一旁，一言不发。
顾惜朝想了想，忽而转身向诸葛神侯鞠了一躬道：“日后还要麻烦诸葛先生了。”
“哪里。顾惜朝的声名响亮，你的《七略》我也看了，若是用于行兵打仗，真是大宋之福。我定会向皇上举荐你的。”
“谢诸葛先生。”顾惜朝抬头，微微一笑……息红泪越过戚少商的肩头看向他，她的眼眸依然柔亮，满含哀伤和泪水。握紧戚少商的手，息红泪却看着顾惜朝道：“你相助六扇门，临阵倒戈背叛傅宗书，莫非就是为了权势？”
顾惜朝没有回答……因为没有回答的必要。他站立高处，淡青的衣衫随风向后飘荡，漆黑柔亮的卷发也好似湖水般微微起伏，眼眸晶亮，寒意却让人不由胆战心惊，而他淡若橘色的唇却偏偏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息红泪猛地心头一颤！想起鱼池子里，漆黑之中忽而从顶倾泻下来的金色光柱，九幽就站立其中看着众人……漆黑的面具难以知道此人的神情，只有那唇角显露出微微的笑容来……
那是冷眼旁观天下的笑容；是看穿人间百态的笑容；是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一抹随意……洒脱却难失凄苦的笑容…………
如今，眼前的顾惜朝脸上竟有那几分笑容……明艳、俊美、引人侧目却透着几分凄苦。

暂且众人在六扇门住下。
天明将各奔东西……不过，那也是指息红泪，穆鸠平以及赫连小妖。
顾惜朝将要留下，因为诸葛神侯强力挽留……自然了，如顾惜朝这般的人与其放虎归山不如尽力揽为己用。而且诸葛神侯打算将顾惜朝这次击退叛贼傅宗书的功劳奏知皇上，好让他加官进爵。
“你相助六扇门，临阵倒戈背叛傅宗书，莫非就是为了权势？”
“你才华横溢，如何流落江湖，不如来我连云寨……”
“惜朝，你我已是夫妻……爹爹，爹爹他一直想要个孙子…………”
“你乃一介布衣，晚晴千金娇贵。若不是她心灰意冷下嫁与你，你怎能如今这般风光？！
“是男儿一身本领就该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既然有心报国，又何必心心念念权势？好男儿，在江湖在官场，自然都能锋芒毕露，成立一番事业。”
顾惜朝端着酒杯，一时踌躇……各个纷繁的声音响在耳畔……
“说到底，想要官名，不过是自惭身份难以相配晚晴……说到底，想要权势，只是因为出身卑贱，自小受人羞辱，恨不得跃上龙门，让他人刮目相看…………如今，晚晴自刎，和我生死相隔。那最是看不起我的傅宗书还有黄金鳞关押大牢，等待秋后问斩……我却还要功名权势干什么？”
转眸，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手纤细修长，五指凭空伸出，在空中却迟缓的抖了几下，终究落下一把紧紧抓住另一只冰冷的手。
“戚少商……”顾惜朝缓缓道，“在鱼池子里，见你竟然来了，我心里是喜忧参半。惊喜竟然在那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和你重逢，却担忧你是龙困浅滩被虾戏！却不想，你成了药人……”
话说到此，顾惜朝声音沙哑起来……猛地低头，抓起那冰冷的手贴在自己唇畔……戚少商漠然注视眼前，一桌酒菜，香气四溢，他却无动于衷。
“我想过很多很多关于我们的事情……要么是我杀了你，从此飞黄腾达，但是只怕心头永远也不会快活。要么是你杀了我，依然威风凛凛，美名响彻五湖四海……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我宁愿让自己永生不快活，也绝不要先你而死！！！因为……因为，你今后遨游天际，遭遇更多风雨的时候，只怕就不再记得一个名为顾惜朝的人了………”
“可是，断断想不到，还有比这更让我心痛的事情……你没有忘记我，只是却再也对我没有任何感情。连恨都没有了…………”
顾惜朝拉着戚少商的手，缓缓摩挲着，直到那手渐渐温热起来：“我本来不会背叛傅宗书。他毕竟是晚晴的爹爹！！可是，来了鱼池子，他竟然要杀你？！我特意让你自砍手臂来证明你已毫无威胁，可是他顽固不化，执意要你死！”
说着，回忆那一幕，顾惜朝不由脸色大变！双眉倒竖，眼神是冰冷而愤恨的幽蓝火焰，是燃烧起来的冰！冰火之间杀意四起！
“戚少商你要死也是死在我的手中！”
冷冽的话音散在空中……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侧脸，又重复了一次：“戚少商你要死也是死在顾惜朝的手中！是不是？”
“是。”低喃，戚少商眼眸转也不转一下，依然看着眼前。
“你说的可是实话？”
“是。”
“你愿意死在我的手里？”
“……”戚少商似是不能明白这个问题般，怔愣片刻，木纳的开口，“你是谁？”
“我……我…………”顾惜朝忽而苦笑起来，戚少商记得顾惜朝，记得息红泪，只不过他无法将头脑中的人名和眼前活生生的人联系起来……所谓的咫尺天涯，莫非就是如此？
“你愿意死在顾惜朝的手里？”顾惜朝又问了一遍。
“不。”戚少商回答道。
药人的回答绝对是真实的……顾惜朝一愣，随即追问道：“那为什么刚才我说戚少商要死也是死在我的手中，你回答是？”
“那是命令……”依然毫无起伏的语气……顾惜朝听着，终究似是不能忍耐般大笑起来！松开戚少商的手，站起身来，扶住亭子的栏杆，顾惜朝笑的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哽咽了嗓音，依然笑着……
“你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你会服从命令。”顾惜朝深深的呼吸着，望着亭子外无边的夜色，“今天若是六扇门里有人真的要杀你，我绝不允许！”
当息红泪剑尖比到戚少商的咽喉时，顾惜朝同时握紧小包中的鬼哭小斧……千钧一发！命悬一线！只是不知谁更危险而已……
“如此也好……”顾惜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放松下身体道，“其实，也好。反正你我早已水火不容，如今却可以同桌共饮。今后，你就随着我吧……我想要权势也是为此，否则……”顾惜朝缓缓转身，一双眼眸内尽是不加丝毫掩饰的情意，看着戚少商道，“否则，我如何照顾你……”
这句话出口，却霎时撕裂了心中已经落下痕迹的伤疤。透彻心扉，揉碎肝肠，怎么你我所有的竟是如此结局？
你在失去……
九幽的话冥冥中回响四周。
顾惜朝只能无奈一笑，道：“失去，也是另一种永远的拥有。”
3


六扇门里几天下来，顾惜朝已和四大名捕相熟。
铁手自然是不用说了，他和顾惜朝还曾经结拜过……虽然难消他心中的郁结，可顾惜朝也不是真心相待。有时突兀的冒一句“大哥”的称呼，笑着看铁手青了脸色随即又红了些许……当初，因为三宝葫芦铁手失去记忆，却被顾惜朝拿来利用，结拜成了异姓兄弟！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顾惜朝笑吟吟的，旁边的追命更是大笑着差点震翻了屋顶：“二师兄！你向来沉着冷静，不想还有今天？！”
追命这人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但是，忠心耿耿于六扇门。只要诸葛神侯承认的人，就是以前无恶不作，他追命也能当做酒伴，谈笑风生。
但是，就因为如此，反而顾惜朝是小心提防！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追命也是四大名捕之一，这个名声可不是靠喝酒和那一脸灿烂无比的笑容换来的…………
无情则是平静相待，和顾惜朝对弈、谈天论地……这人向来性子冷淡，生活也好似冰水一滴，晶莹剔透。房间里是让人一眼就能看个通透，简单到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无情的一双黑眸非常深邃有神，特别是他看向顾惜朝的时候，里面的琢磨以及玩味让顾惜朝是绷紧了浑身的神经来应付！这个无情心思上简直是得到了诸葛神侯的真传，一样的内敛、城府、善于揣摩人心。而顾惜朝却偏偏是个不愿意暴露自己内心的人！他习惯去掌握他人，若被旁人了解到弱点，那会让他动起杀念！
冷血，看似漠然、冰冷，反而是六扇门里能够让顾惜朝比较放心的人。这人直来直去，不是没有心机，而是过于忠心！既然诸葛神侯和顾惜朝已是同路人，他也就当顾惜朝为同路人。时而两人较量一下剑法，谈论着剑招，却颇为投机。
息红泪、赫连小妖和穆鸠平已经离开六扇门，但没有走远。
顾惜朝知道为什么，六扇门也知道。戚少商还在这里……息红泪想要带走他。
“你如何带走他？你说上几天几夜全然听不进他的耳中。”顾惜朝挡在戚少商的身前。
“点了他的穴，强行带走！”息红泪说的很是坚决……戚少商是她的，注定了是她的！这个人欠了她的债，还不完的情债！她要讨回来，“回毁诺城！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如今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赫连小妖在一旁立即红了双眼，也不知是因为心痛还是气愤。
“哼……”顾惜朝笑了，笑的十分好看却也十分绝情：“你带走他，不到毁诺城他就会死。”
“什么？！”不等息红泪发问，穆鸠平更加急道。
“他就是喝水，也要听了我的命令才能喝……你说呢？”顾惜朝反问一句，悠闲的理理衣摆，转过身，将戚少商垂落脸前的发丝拢到他的耳后。
息红泪说不出话来……穆鸠平也无法开口，赫连小妖自己的一番心思，沉默着。
难道要请顾惜朝一起回毁诺城？这当然不行！息红泪望着顾惜朝，许久才喃喃道：“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顾惜朝的手指依然抚摸着戚少商那冰凉的发丝，然后落在他的肩头，“只不过很长一段日子，我习惯了每天想着这个人。若是突然他离开了……我怕会有些不习惯。”
“你还是想要利用他吗？！他给了你他的连云寨！他的兄弟！他的信任！他的血！！还有他的这辈子……如今，又要成为你身边听话的狗，你就称心如意了？！”
“息红泪！”手不由紧紧抓住戚少商单薄的肩头，顾惜朝转身回眸，箭一般的视线射了过去！！气急而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凶狠，脸上却是笑容：“你莫要激我……否则，我让你们一干人亲自死在他的逆水寒之下……”话出口，一手轻轻抚过戚少商的下巴，手指用力，戚少商便微微抬起头……这二人，本就是顾惜朝略高一些，此刻刚好合适……他低下头渐渐靠近戚少商…………
“够了！！顾惜朝！！”再也看不下去，息红泪夺门而出……赫连小妖紧随其后。穆鸠平双目喷火，握着红缨枪的手关节隐隐作响！！
“还不走？！莫不是等着我和大当家的表演给你看？！”顾惜朝淡漠的一句话，穆鸠平气的更加黑了几分脸色，迈开脚步，走几步又回头……走几步又回头：“大当家的，一定能够解了你体内的毒！”话语铿锵有力、落地有声！穆鸠平走出六扇门……
一定有一天可以解去那毒……世上没有无法解开的毒，一定可以的！顾惜朝转眸看着戚少商的脸，这脸颊、这眼眸、这鼻梁还有这嘴……魂牵梦萦，夜夜入我梦的这个人……
“少商，我好想看你笑……你可知我喜欢那酒窝喜欢的紧？”低沉如耳语般的嗓音在戚少商耳畔喃喃，戚少商眼眸闪动，却一动也不动。
“戚少商，笑给我看！”柔声软语霎时变的有些凄厉！顾惜朝正对着戚少商，捧着他的脸颊。
缓缓抬眸，似乎此刻才看向眼前的人。戚少商淡薄的嘴唇微微上扬，随着笑容展现的瞬间，好似有灿烂明亮的阳光照射在了这张脸上。漆黑的眼眸一弯，脸颊上显出深深的酒窝……沧桑和稚气同时在这个人的脸上并存，不是美艳不可芳物，却牵动人心。
顾惜朝阅人无数，独独此人上了他的心头……
“比起晚晴的笑，怎么我更难以忘怀这张笑容？”顾惜朝看的一时情动痴迷，倾身上前，轻吻着那酒窝，再缓缓移动，覆上那柔软的嘴唇。
几分试探而又小心的探舌进去，碰触到另一温热的舌，两相纠缠，没有丝毫的抵抗……顾惜朝心上忽而一沉，突然记起，戚少商已成药人。
心中疼痛和怒气混杂一起，反而激起涌动的情欲！顾惜朝抓紧戚少商的双肩，用力一推，戚少商踉跄后退坐倒在六扇门大厅里的椅中……一腿向前插入戚少商的双腿间，头一偏咬上他的脖颈。温热的皮肤，光滑而柔软，双唇触上，可以感觉到皮肤下跳动的筋脉……
戚少商还活着……
“还好……你至少活着……”顾惜朝喃喃道，双手用力搂紧戚少商，不断的舔吻着他的脖颈和锁骨，“你至少活着……”
嘴唇上移，重新与戚少商四目相对……顾惜朝喘息急促，而比较之下越发显出戚少商的平静和漠然。
再次低头，凌虐一般的吻咬上那微启的嘴唇……像个攻城掠地的将军般席卷这口腔内的每个角落！标注上占有者的标志！宣告此人只能属于一个人——就是自己！！
顾惜朝居高临下，逼得戚少商仰起头。灵舌好像蛇般在他的口中肆虐！逼着他和自己不断的缠绵、舔嗜……心里渐渐不受控制的凌乱起来，猛地顾惜朝无法自制般的咬上戚少商的嘴唇，很用力！立即就有血腥味蔓延出来……
更为激烈的喘息，顾惜朝微微离开戚少商的唇，再次仔细的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无论是情欲或者对疼痛的感觉，什么都没有。
现在的戚少商是一张雪白无暇的绢，柔软、安静的被顾惜朝禁锢在双臂之间……红润的唇上，伤口处留下血，滑过下巴，滴落在衣衫上。
“戚少商，从此以后你只能听我的了，是不是？”
“是。”一动嘴唇，血就流下来更多……顾惜朝心有不忍的舔上去，缓缓的移动着，继续问道，“好，我定会好好待你……少商，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
顾惜朝整个身子压在戚少商的身上，使得身下的此人呼吸有些不顺，不由得喘息着，还有因为刚才激烈的相吻而面色泛红……这般神情，顾惜朝一手扯开戚少商的衣领，爱恋着抚摸着他的胸膛，道：“当初你千里逃亡的时候，可时常想起顾惜朝？”
“有。”
“你除了当顾惜朝是知己，是死敌，还当他是什么？”
“是执迷不悟的可怜人。”
“可怜人？”顾惜朝抬起头来，看着戚少商就笑了起来，更加搂紧他，问道：“为什么？”
“受了很多苦，不能一展才华，郁郁寡欢。他求功名是为了他的夫人也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
“我知道你一直体恤我……晚晴也是一心为我，却从不看那《七略》一眼。你是唯一从头到尾看完的，懂我的人……”顾惜朝心头大是安慰，又道，“那，你可知顾惜朝是何时对你有情的？”
“不知道。”戚少商木纳的摇头，他甚至不知道顾惜朝对他还有情……
“从旗亭一夜开始。我不想杀你……你呢？自始自终有没有想要杀死顾惜朝？”
“有……”戚少商说道，顾惜朝刚要皱眉又听他继续道，“后来没有……”
“为什么？你何时想杀的顾惜朝？又何时不想杀了？”
“卷哥死了，想杀。其余的时候不想杀……”
“为什么？”
“顾惜朝死了，可惜，而且傅晚晴也活不了……戚少商想杀的人是戚少商。”
“你……”顾惜朝心头一颤，拥住戚少商的双臂发着抖，似是要抱不住了一般。顾惜朝凝眉，颤声问道：“戚少商想杀的人是戚少商？！你骗我？！”
“没有。”戚少商漆黑的眼眸定定的看着眼前，他面上的红晕已经消退，恢复了惨白。漠然的脸上，淡然的神情说出这些话来，顿时让顾惜朝心痛的无以复加！！
“为什么？”
“顾惜朝一直不后悔，血债没有人背，戚少商背起来……血债血还，戚少商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来弥补……”
“那，那息红泪呢？”顾惜朝心慌意乱的问道，他无意问起那个女子，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息红泪是戚少商的红颜知己。此时此刻他只想要知道戚少商心中的想法，其它的暂且不管了！
“息红泪……”戚少商喃喃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茫然起来，“戚少商欠息红泪的……”
仅仅如此，竟然就让顾惜朝心头串起怒火！！这怒火强烈的烧灼着他的身体，让顾惜朝心头又惊又痛！！不能够拥有的时候，他反而可以保持自己的平静……如今，相距的如此之近！拥他在怀，才发觉自己的独占欲竟是这么强烈！！不能容忍戚少商叫出其他人的名字，不能容忍他心里想着其他的人！！
戚少商是我的！！如今他只听我的，只服从我！！他离开我就只能是死！！
既然你我已成这样的关系，就注定了你戚少商今生今世归我顾惜朝！！
“闭嘴！！”立即吻向戚少商的双唇！戚少商茫然的，似乎还想要从混沌的脑海中找出关于息红泪的点点滴滴，可是来不及了……激烈的纠缠、翻搅！唇上的伤口又裂开，血混杂着从嘴角溢出的银丝一起蜿蜒而下……顾惜朝的双手撕扯开戚少商的衣衫，疯狂的像是暴君，又像是霸道、深情的情人！抚摸着他裸露出的胸膛……玩弄着那胸口的两点茱萸，又爱抚着这纤细而柔软的腰身。顾惜朝白皙、纤细的手似乎要记住身下人身体的每一处又或是想要完全的将此人掌握在手中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不放过任何一个部位！！
顾惜朝再也不能忍耐，沿着戚少商的身体一路下滑，到了胸口……激烈的喘气，热气呼出在眼前这白皙的身体上，似是增加灼热的温度般，给染上了红晕……顾惜朝的双手更加向下，去解戚少商的腰带。
在狭窄的椅中，因为被顾惜朝搂住腰身，而让身体向前更加贴近对方。戚少商的头向后仰着，后颈靠着椅背的边缘，依然保持着刚才和顾惜朝相吻的姿势……身体随着身上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着，漆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飘散风中。戚少商望着屋顶，望着虚无的空气……直直的望着他的眼前。
“顾惜朝果然行事大胆，虽然六扇门里不是外人可以随便进的，只是这大厅也不是随意妄为的地方。”
笑吟吟的话语，顾惜朝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追命。也只有此人能够来去无声，走进大厅却完全没有被他察觉。
立刻拉拢戚少商的衣衫，顾惜朝低声道：“少商，以后叫我惜朝！”说完，转头看着追命，似笑非笑道：“言之有理。我却不想此时六扇门里竟还有闲人？”
“我也不想的！师傅去上朝；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四师弟都外出办案，我就只能留下来看家了。”追命长叹一声，手背在身后，抬眸望天。
这边，顾惜朝正在给戚少商穿衣，冰冷如锥的眼神清楚明白的带着警告和杀意！不要看不该看的，否则惹来杀身之祸，就不要怨天尤人！！
“既然如此，追命兄就尽职看家好了。”顾惜朝整理好戚少商的衣衫，拉着他起身，冷冷道，“我们也不打扰你了。”
话音刚落，追命却已经站在了顾惜朝的面前，一脸笑容：“顾大哥，别那么无情……今天天气晴朗，可是个喝酒的好日子啊。”
“啧！”顾惜朝暗自瞪眼，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是追命留下来！若是其他人绝不会来纠缠他顾惜朝，可追命会！特别是当他无事可作的时候！！
“而且，我这个人只要有酒喝就心满意足……不会再到处闲逛，说些闲话的……”追命说着，有意无意的瞥向戚少商，那雪白的脖颈上吻痕历历在目，竖起衣领也难以遮挡。
你小子还敢来威胁我？！顾惜朝一转眼眸，却笑道：“今天确实是个适合喝酒的日子。”
4

三人出行，来到京城一家气派豪华的酒楼。
追命似是熟人般，进门就叫来跑堂的，边走向雅间边不带半点停歇的点了七八道菜，外加四样点心和两坛酒——京城最具盛名的美酒，红胭错。
“红胭错？”顾惜朝疑道，追命一笑，掀开酒封，斟满三杯。
顾惜朝端起酒杯，尚未靠近酒香已经扑面而来。只见杯子雪白，酒色深红，晶亮泛光。微微摇晃酒杯，就显出浅红和深红的交错混杂，酒荡漾而起，划过杯缘而无痕……
“颜色确实像胭脂色，但是这所谓的‘错’？”顾惜朝抬眸望向追命，追命笑而不答。顾惜朝就浅抿了一口……果然是好酒！入口瞬间，清凉淡雅竟让人不忍就此吞下！含在舌尖，渐渐浓郁的酒意和酒香散发出来，渗透五脏六腑，让人不禁回味又留恋…………
顾惜朝赞道：“果然是好酒！！”转身，将自己只抿了一口的酒杯递到戚少商唇边：“少商，喝一口！难得有此美酒！”
戚少商伸出手来，顾惜朝又道：“我喂你。”
戚少商便就势仰头，美酒入口，不停就过喉下肚！戚少商又恢复刚才的坐姿，眼神清明，依然漠然的脸。
追命笑笑，似是没看见眼前一般，道：“这酒味甘而醇，极易让人上瘾。只可惜酿这酒太过繁琐、麻烦，所以京城里独此酒楼才有，有也不过百坛而已！！若是喝完了只能等到几月之后才再有。所以了，每每都是刚刚喝出兴头，却没了酒，让人心里痒痒的又懊恼又恨！不由就悔上心头，叹道：还不如当初不要喝这酒，真是错，错，错！”
顾惜朝笑了，转眸细看此酒，红色透亮、纯净见底！刚刚入口的浓郁依然缠绵在舌尖，似化成了千万的酒丝缠住……线一扯，就撩拨起诱惑，泛起酒瘾！！顾惜朝不由又喝一口，道：“只怕这酒还有个让人大叹：错，错，错的地方……”
“哦？你说说看。”追命酒杯不离手，喝得甚至顾不上去吃些饭菜。
“这酒只怕也是价格昂贵吧。喝的上瘾，只为痛快，恨不得百坛酒都能让自己喝到！但是结账的时候却要悔不当初，大声哀叹了！！”
顾惜朝这番话正是追命的痛处！当初他初尝此酒，就是爱不释手！结果结账的时候立即就傻了……他也是那时方才醒悟此酒名为红胭错的原因！
不过现在追命笑的一脸得意：“你倒是清楚。此酒确实昂贵！所以酒楼里那几百坛卖的并不快，就是腰缠万贯的人来此，也顶多买上五坛而已。但是今天有顾大公子在，我只是作陪打个秋风，自然不用担心银两问题。”
顾惜朝浅笑的瞥了眼这满桌的酒菜，不置可否。只是转头低声道：“少商，多吃点……”
此刻，戚少商才执起筷子。顾惜朝先尝了几口，觉得味道好的就端在戚少商面前，戚少商挟菜吃着，顾惜朝又忙替他斟满酒，小心送到他的唇边…………
追命连连喝酒，此刻半坛子酒都已下肚……他却双眸依然晶亮，不见半点眩晕。追命看着眼前，笑道：“顾惜朝，你真是厉害……”
“何出此言？”
“你是铁了心要照顾他？”
顾惜朝抬起眼眸，却见追命一手指着戚少商，就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无意管你的事情，你不用如此提防。”追命忽而叹气道，“只是太过意外！世人都当你们是敌人，却无人想到戚少商变成药人，你竟然愿意照顾……”
世事本就难料……当初相遇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倾心至此！我别无他求，只要他能在我身旁………顾惜朝黑又长的睫毛忽而颤动，他一笑，晃动着酒杯，道：“追兄，走南闯北，可喝过让你难忘的酒？”
“酒？”追命立即来了兴趣，“只怕还是这红胭错！再好的酒我都能喝个痛快，只有这酒让我心头痒痒的却还要忍着……顾兄呢？”
浅浅喝着，顾惜朝道：“这酒确实很美……却，不过如此罢了。”
“哦？”
“对我而言，这酒再美，也只是美酒之一而已，哪里需要我难以忘怀。”
“这么说，顾兄喝过更加美味的酒了？”追命起了十分的好奇，这天下莫非还有他没有喝过的酒？
“心里已有念念不忘的酒，再喝着红胭错也仅仅惊艳一下而已，不会贪恋下去。”顾惜朝放下酒杯，回忆过往不由一脸怀念，道，“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炮打灯……”
“炮打灯？”
“你肯定没有喝过。边关地区每日干力气活的男人才爱喝的酒。酒性极烈，一口下去，好似吞了火！不赶快咽下去就会烧坏了舌头喉咙！！而下了肚，却又像放了颗烟花般，霎时火辣辣的酒劲直冲脑门！七窍都似在冒烟………那才是酒！不掺半点水的酒！”
追命双手撑着腮帮子，听得差点流出了口水！！他已经很久没有醉过了，几乎快忘记那酒劲上头，晕晕忽忽的感觉了！舔舔嘴唇，追命看着顾惜朝，一双黑眸里差点迸出火花来！！
顾惜朝依然浅淡的笑容，道：“除了连云山，我还没在其他地方见过。你死了心吧……”
“炮打灯……我就不信我喝不到！！”听顾惜朝如此说，追命反而更加激起兴致！！又是整杯酒下肚，却让追命皱了皱眉头！这酒味太淡，仅仅听到炮打灯的浓烈，已让他酒虫爬满身！！竟然不能满足这红胭错了！
顾惜朝转眸见那几盘菜，戚少商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就让他放下筷子。瞥见戚少商唇角还粘着点心的碎渣，顾惜朝随手过去捏了放在自己口中，动作自然又流畅！顾惜朝不觉有何不可，却抬眸望见追命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当你是好玩或者别有所图……不想，对此人是用了真情……”
顾惜朝双眸闪了闪，最后还是隐去神色……他不喜别人探到他的内心，他也不是个推心置腹的人！环顾周围，顾惜朝突然笑了！靠近戚少商的耳边，柔软、红润的嘴唇轻轻碰触着戚少商的耳垂……若有似无，嘴唇动的很慢，上下张合，说不出的旖旎、香艳！！就是追命这等走南闯北，无所不见的人也转开了视线。
只听顾惜朝轻声道：“少商，我难忘的酒是和你共饮的炮打灯，你呢？”
原来如此……我就奇怪顾惜朝这般文弱的样子，能喝那等烈酒？果然是为了戚少商！追命咬着酒杯，又喝下一口酒去。
“我难忘的是片玉酒。”戚少商道。
追命一呆，立即转眸过来……这又是什么酒？
顾惜朝也明显的一愣，问：“这是什么酒？”
“是息红泪用雪水酿出来的酒。在碎云渊，不消片刻就会结冰，看上去好像片玉。酒太冷，无味，十分难喝……可是让我难忘。”字字句句都蕴含情意，可戚少商的语气直白、毫无起伏……如同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情和他完全无关一般！
顾惜朝听着，漆黑的细眼里本来流转的异彩瞬间停顿！一抹无可奈何………但也仅仅是瞬间！顾惜朝竟然就翻了脸！用力一拍桌子！顾惜朝就指着戚少商道：“我一心一意待你！你却成了药人也想着那个息红泪！！我道天下最难忘的酒是炮打灯，你却说是什么片玉？！戚少商！！”
追命呆住，未及去阻止，已见着顾惜朝斜步上前，一掌就击向戚少商！
戚少商不躲不避！追命大惊，立即就出腿相拦！！可是顾惜朝早已身子一滑，灵巧的更加靠近戚少商！那一掌气势不弱，反而更加蓄力，犀利向戚少商胸口拍去！！
追命暗叫不好……眼前却再一次让他目瞪口呆，不知是本能或者其它，戚少商竟然突然，仰身躲过！
顾惜朝更加愤怒，翻身上前，一手五指成爪！！戚少商脚尖用力，飞身后退！临近窗口，戚少商双手一撑，就跃了出去！！
顾惜朝几步上前，也随着跳出窗户！！
这番变故来的突兀又快，此时去的也快！！片刻之间，酒楼里就剩下了追命！！
追命连忙上前，到了窗口，有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酒楼老板笑吟吟道：“追三爷！就是你此刻跑了，我也能到六扇门去找你……所以就省了那力气吧！”
追命哭笑不得，再探头看向下方……一身淡青的顾惜朝拉着戚少商的手，另一手温柔的将戚少商散落的发丝拢在耳后，回眸一笑，道：“谢谢追三爷的请客……那红胭错果然极品！真是酒香醉人，银两无情，错！错！错！！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顾惜朝拉着戚少商而去……追命却歪着头，饶有兴致的双眼看着两人的身影，笑一声，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再次突兀的笑一声！
这个顾惜朝十分记仇！追命这下算是领教了……却不知此人是何时吩咐了戚少商，和他演了这场戏？！
转眸过来，追命望着酒楼老板，忽而就堆起童叟无欺、夏日阳光般的笑脸，双手作揖道：“这次，我……我免费一个月打工！”
“两坛酒！红胭错！！”老板加重语气！
追命讪笑道：“那……两个月！！老板，你行行好啊，再长些时间，我就再也不用回六扇门了！！”
风声四起，隐隐带来酒楼里“错，错，错”的悲叹……顾惜朝冷笑一声，既然你追命想要威胁我？！那我岂能留你在身边？！在酒楼里呆上几个月，等你回来时只怕我已离开了六扇门！顾惜朝垂了细长的凤眼，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尖……
旁边戚少商安静的坐着，他微低着头似乎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一身雪白的衣衫，手上依然拿着逆水寒却一动也不动，但是他的身上依然带着顾惜朝初次见到戚少商时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气质！只不过，对于当初顾惜朝的目光，戚少商能够回以笑容……现在，承担着顾惜朝专注的目光，戚少商却不理不睬，好像生活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再也漠不关心。
顾惜朝受不了这样的视若无睹……是的！从最初开始时他就不能忍受戚少商的眼眸里没有他！因为他是如此的重视和在意着戚少商啊！！
顾惜朝捧住戚少商的脸，让他抬起眼眸注视着自己……这双深如夜色的眼瞳，黑亮有神，深邃的好似快要吸人沉沦一般…………
“少商，你最难忘的酒是片玉？”
“是。”戚少商回答道。
顾惜朝叹起气来……他知道戚少商难忘的酒不会是炮打灯，所以在酒楼里他才故意问这个问题。好乘机掀起动乱，借故离开！他知道……却料不到当戚少商真如此回答时，顾惜朝竟然克制不住那翻涌而来的失望以及不甘心！！
“息红泪？！”顾惜朝咬着牙的笑起来，“那个女人到底哪里好？什么江湖第一的美人！毫不温柔，毫不善解人意！比起傅晚晴来，真是天地之别！！你，你怎么……”
“你怎么…………”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低不可闻……顾惜朝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了傅晚晴。
那个拔剑自刎的女子……为了阻止傅宗书，却扔下了她的夫君。
如果傅晚晴还在世，戚少商却变成了药人，那他，顾惜朝会怎样？会怎么选择？顾惜朝一手抚摸着戚少商的脸颊，一边却黯淡了双眸……也许他会默默看着息红泪拉走戚少商……然后等着某天，九现神龙戚少商的喜讯和死讯一并传遍江湖……再然后呢，他顾惜朝携着娇妻寻个鸟语花香的地方归隐？再然后儿孙满堂，自己雪白华发一天天的等死？？再然后的然后，弥留之际，本来他老到痴呆的头脑突然开始清晰，开始回光返照……然后，再一次的看见依然笑得像个孩子的戚少商？？
“不！我不！！我不要！”顾惜朝抱紧了戚少商在怀中，力道大到恨不得将这人嵌入到自己的体内！！“我离不开你……我不能离开你！！”
“少商！！”顾惜朝抓紧戚少商的肩头，对上他的双眼道：“答应我，永远也不许离开顾惜朝！！”
“是！”戚少商回答。
“永远不能离开！”
“是。”
“……”顾惜朝望着戚少商，踌躇着又小心翼翼的柔声道，“少商，你……你爱顾惜朝吗？”
这一次，不待戚少商回答，顾惜朝已经贴上戚少商的双唇……有的时候，明明知道答案还去问是愚蠢的……而等待那答案说出来撕碎自己，则更加愚蠢！所以顾惜朝不会去做！！
加深的吻！压着戚少商不住后退，直到抵在墙壁上……后面有了支撑，顾惜朝就不断的深入！！热情的相吻，让两人更加贴近！
戚少商承受着顾惜朝铺天盖地般的吻，而他的衣衫已被顾惜朝的双手用力的撕碎！脖颈、胸口、腰身也承受着激烈和疯狂的爱抚！那手的力道忽轻忽重，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斑斑青紫……但是戚少商只是沉默的承受者，只不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疼是身体的反应，戚少商会感到疼痛，但是他没有办法表现出对疼痛的感觉……
顾惜朝此时此刻无法顾及戚少商，他浑身的火焰已经按捺不住！！他要戚少商今晚就成为他的人！！
急不可耐的继续扯下戚少商身上已经破碎的衣衫，一手分开他的双腿，抬高……一手就探向戚少商的身后！！
因为被抬高的腿，戚少商无法保持住平衡，只能双手无力的揽上顾惜朝的脖颈。嘴角上扬，一抹特有的带着媚惑和邪肆的笑容，顾惜朝低沉道：“对了……抱紧我！少商，不许放手！！”
“是！”戚少商的双臂用力搂住顾惜朝……顾惜朝更加贴紧他的身体。两人的灼热相触，顿时让顾惜朝倒吸一口长气！他的呼吸急促，不由得身体微微颤抖……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只感到身体内到处乱串的火焰！既陌生又激烈，既热又冷，完全让他不知所措！无法应对这种陌生的感觉！！只觉得想要发泄！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急躁！疯狂还有漆黑、深不见低的挚情！！顾惜朝几乎开始用上咬的！咬破了戚少商脖颈的肌肤，那雪白而扬起的脖颈，蜿蜒留下的鲜红，触目而迷人！！就好似九尾狐的尾尖一挥留下诱惑的玄香……
戚少商侧着头，双眼微微闭合……疼痛和情欲冲击着他，却无法宣泄，无法抗拒或者迎合！戚少商脸颊通红，汗水濡湿了漆黑、柔顺的长发，迤逦的粘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上……诱人心魄！！
顾惜朝被情欲整个覆盖！他无法宣泄的心情逼他也渐渐残虐起来！！向来都是如此，他不好过也决不让周围的人好过半分！！
顾惜朝一把抓住戚少商，用力压着他重重的摔在地面上！！……唇舌纠缠着戚少商胸口的突起，手指却在他身后那窄小、未经人事的地方肆虐！！
不管那紧致的地方是怎样细嫩又窄小，顾惜朝挤入两根手指！！用力的扭动，努力的扩张！细柔而温热的内壁紧紧的包裹住他的手指，随着他的抽动而辛苦的向他渐渐开放……顾惜朝几乎就要克制不住自己了！手指的触感让他恨不得即刻就让他已经忍耐到快要爆发的地方探入这个销魂的地方……
可是，顾惜朝毕竟是顾惜朝，即使情欲上头，几乎就要疯狂时他也克制住最后的底线，扯住最后一丝的理智！
“少商……”顾惜朝强制的忍耐着，在戚少商身上动着，摩擦着彼此的身体。不停歇的手上动作……顾惜朝的唇舌在戚少商的胸口打着圈，忽而就一口用力！！
猛地！戚少商挺直了脊梁……因为顾惜朝咬着他胸口，流出了血！！很痛！！
可是，顾惜朝却当作了琼浆玉液，继续舔弄着那一点，吸吮着血液……戚少商始终漠然的脸，终于无法自制般皱起眉头…………
很难得！！可惜，顾惜朝竟然忽视了……他一路吻咬着，一手克制不住的用力抓着戚少商的身体！！细长的指尖抓破了那光滑如凝脂的肌肤，到处都血痕斑斑！！但是顾惜朝已经什么都顾及不到了……他也不管是否会伤害到戚少商，是否对方的身体能够承受……抓起戚少商的双腿，用力分开！！……随着顾惜朝的动作，戚少商的双臂再也无法继续揽住他的脖颈而无力的垂了下来！！戚少商侧着头，发丝纷乱，神情迷茫……
顾惜朝举高他的双腿……
为了即将的拥有和结合，兴奋到身体都在颤抖……
但是！偏偏在此情欲攀升到了极点的时候，有人不识趣！！走廊上有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回荡！！
顾惜朝向来做事留有几分余地，就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已经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有力，落地有声，一听就是内功十分深厚的人！
六扇门里内功如此的只有两人，一是诸葛神侯，二是铁手！！若是诸葛神侯，他懂得控制内力，收放有度！！铁手年轻，虽然沉稳，不喜张扬可是也不是会刻意隐瞒以及躲藏的性子！！
是铁手！！顾惜朝一咬牙，这个瞬间他恨不得杀光六扇门里所有人！！若不是有事倚仗诸葛神侯，难说他不会如此做！！
脚步声继续……这么明显，也是铁手有意如此！告知房间里的人，他来了………
可是如此一来，也确定了铁手是来找顾惜朝的！！……因为对六扇门的其他人，铁手何须如此？
顾惜朝抱紧戚少商，手指依然留恋在他的体内！！吻！似乎永不知疲倦般的吻着戚少商！！
不想放开！
可是铁手已经到了门口，他果然站住了！门扉上雪白的纸面投射出一道挺拔的淡影！随即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
顾惜朝苦笑！站起，一挥手就打翻了旁边的桌椅！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惊！敲门声停止，似乎铁手正在疑惑房间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惜朝拉起戚少商，抱着他放在床铺上，盖好被褥……看着戚少商依然通红的脸颊，眼神依然毫无焦点的茫然，嘴唇沾着血渍也因为刚才的激烈而红肿着，微张着，诱人、可怜又可爱！！
顾惜朝不敢再看下去……否则他就真的要大开杀戒了！！对六扇门！！！
随意的拾起散落的衣衫，整理一下卷发，清洗了手和脸……所有的动作都是慢条斯理的。顾惜朝渐渐平服下急促的喘息和心跳……
喝几口茶，顾惜朝才打开房门。
铁手不见丝毫的不耐烦，只是笑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何出此言？”
“否则，你怎会故意发出声音，让我知道房内有人。有人，却迟迟不开害我在此苦等许久……我知道定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惹怒了你！！”
算你了解！！不过若是我发怒，你当我只会让你等上一等吗？！顾惜朝闲闲的靠着门框道：“首先说明，我不知道追命是怎么回事……”
铁手一愣，笑了：“你倒是知道我来是问你追命……他托人带信，说是被人陷害。现在还留在酒楼里当小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师傅也……”
“不管是吗？”顾惜朝想着追命苦着脸跑堂或者洗盘子，不由心情大好，笑了，“看来，当小二还酒钱，追三爷是十分熟悉的了……那还需要大惊小怪吗？”
“不，自然是不需要。不过……”
“若是急着找他回来，干脆你们几人自己凑钱去赎了追命，不就是了！”顾惜朝轻松道，铁手却面有难色，踌躇道：“可是……”
唉！想你们这些人都是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汉！可是一个比一个穷！！平时都两袖清风，从不收取不义之财！就是在外抓捕犯人，那犯人身上的银两你们也不取上一枚！！以至于，追命没钱喝酒，当小二；铁手想要帮助师弟，可惜红胭错让他望而却步；无情房内是空空如也，就是不锁门也绝无小偷光临；冷血从头到脚都是粗布衣衫，长年累月！
这些人啊……和当初的戚少商一样！
顾惜朝转眸向房内望了一眼，眼神已经恢复放软，含笑又温柔！再次回头过来，见铁手左右踌躇，似走非走。几次欲言又止，却构思着出口的话，半晌也开不了口！
罢了，我和这些人较真个什么劲儿！顾惜朝叹口气，道：“要追命回来还不简单。虽然诸葛先生有意不管此事，可那酒楼老板并不知道……你们出面，说有重要案子需要追命去办！酒楼老板再要拦阻，就是妨碍公务，要抓要关就看你们了……至于欠债，追命认真多办些案子，有了奖赏慢慢还上就是了！”
“嗯。”铁手点头称是，却苦笑道：“不过，追命之前的几次都是如此回来的……大师兄出的主意。”
想也是如此！顾惜朝继续道：“方法不厌旧，只要好用！！毕竟你们是官府，那里是酒楼。”
“我可不想仗势欺人！”铁手道。
顾惜朝冷笑几声，已无意再和此人废话！就转身道：“随便你了……或者，还是等着追三爷老老实实的做足几个月的小二？？”
顾惜朝迈进门去，随手关紧大门。走到床旁，却见戚少商面目平静，隐隐的呼吸声，睡着了……
本来还想继续的……可是，顾惜朝坐在戚少商身旁……见到戚少商睡的是如此平稳和安静！那平和的额头，闭上的眼帘还有已经干涸带着伤口的嘴唇，一切都是如此的静谧，像个孩子……像个无欲无求，毫无烦恼，静静沉睡在云端的，仙人或者神灵，总之没有那世人的俗气以及欲望……睡的是这么离开凡尘，这么可爱，让顾惜朝实在不忍去惊扰他醒来……
轻轻的吻上戚少商的额头，顾惜朝却转头，有些狠狠的咬着指甲道：“还是尽快离开六扇门！！否则在这里，只怕我永远也抱不到少商！！”
5

打定了主意要离开六扇门，顾惜朝沉思片刻，便提笔疾书！几天下来，他夜夜守在书房……
终于从酒楼里回来的追命见了，打趣道：“顾兄弟，你天天废寝忘食、悬梁刺股，看的我好不汗颜！干脆你当六扇门的军师吧…………”
“六扇门的军师岂能入了顾惜朝的眼？”无情也浅笑道，“这般努力，怕是为了用去全部的精力，好面对那人时，不至于情不自禁。”
这几天，六扇门无甚大事，闲到连无情也能来说闲话打趣了！！顾惜朝心头有气却抬眸浅笑道：“不愧是无情，句句都是一针见血！！我当然如此，六扇门里鲜有女子，我却和少商在这里温存缠绵，忘记了鼎鼎大名的四大名捕，正值年少…………”
这言下之意，让追命听着舌头打结，一滞；无情脸上也红了些许。
这两个人，想必都是未经历人事的……撇撇嘴，顾惜朝又垂眸沉思，继续书写。
顾惜朝在写什么？当初他倾注才华写出的《七略》已经交给诸葛神侯，可是几天下来，靠诸葛神侯推荐入朝廷的事情却还没有着落。顾惜朝等不下去了，如今他奋笔书写的是篇谈古论今的治世之道！
当然不是给当今天子看的，一是顾惜朝还不想落人话柄；二是那天子昏庸愚顿，顾惜朝怕给他看糟蹋了自己亲笔写就的书！
所以这是给诸葛神侯看的。
顾惜朝知道诸葛神侯的迟疑，他是想再多留几天，看个透彻以后再下定论！哼……顾惜朝不由冷笑：诸葛神侯真是老了……你依然愿意当个大宋的中流砥柱，确实让人钦佩！只是太久的风雨历练也磨平了身上的锋芒，不敢放手一试！！却也不想想，你如今不好好的拉拢我顾惜朝，就不怕我失了耐心，转而投诚蔡京？！即使现在六扇门有金风细雨楼的相助，只怕我依然可以让你诸葛神侯无法在官场立足！！失了官场，你们就是群江湖人的乌合之众！！要想一举覆灭，还怕寻不到借口？到时候，我就想了法的也要取信于蔡京，再借着种种手段，分离他和方小候爷！！六分半堂虽然有狄飞惊坐镇，不可雷损毕竟已死！而且他要面对的是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就难以分心对付我……花些时日和手段，我就要大权独揽、颠覆天地！！
到时候江山的主人就不是姓赵而是姓顾…………顾惜朝笑的无比邪媚……虽然名不正言不顺！但是只要皇袍加身，再随便寻个僧人告知天下我才是真龙天子！如今的皇上不得人心，这天下还不是稳稳落于我手！！百姓哪管你天下到底姓什么？只要保他们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顾惜朝想着想着，手上的笔已停，他一念已转，竟然真的开始思考计划，想着如何笼络蔡京，挑拨老奸巨滑的蔡京和方应看？！这个方应看掌握有桥集团，平时做事非常小心，不肯太露锋芒……到底要如何寻出他的破绽？
顾惜朝心里想的越是狠毒，面上就笑的越发温柔，而眼眸也越发的漆黑……
寒意幽幽，无情缓缓道：“今天天气不错，顾惜朝，你莫不是让戚少商在房里呆一整天？”
猛然！心上一颤，手一抖，毛笔就落在了平展的纸笺上，四溅了墨汁！！顾惜朝有些慌乱的连忙去擦，又脏了满手都是污渍！！
正懊恼着，悠悠的从旁伸过来一只手，白皙柔滑，纤细好似青葱，那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绢。
顾惜朝抬眸，正对上无情的一双眸子。晶亮而意味深长，似是看穿了顾惜朝的心一般！！
果然不愧是诸葛神侯的大徒弟！！顾惜朝顿时泄气，手一挥，不耐的拒绝无情递过来的丝绢，道：“少商我会小心照顾……不用你费心！！”
此人身上的戾气已消，虽不知顾惜朝在那瞬间脑海里是何念头……但因为是顾惜朝，就绝不可大意！！无情一笑，收回了手……还好戚少商活着……无情由衷想到，否则傅晚晴和戚少商都不在了，这条乱世毒龙，谁人能够束缚？
这边顾惜朝看着写了满满的纸笺却被墨水污了大片，叹气，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追命眼见顾惜朝放下了笔，就乐滋滋的上前道：“你现在得空了？”
“嗯？”顾惜朝懒得抬下眼皮，自顾自的开始收拾桌上的文房四宝。
“你们来了京城，还没好好逛逛，不由我引了你们去……这个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却知道几个找乐子的地方…………”
“那红胭错的酒钱你还了？”顾惜朝漫不经心的问道，追命一愣，立即锁了眉头。这边无情淡淡一笑，道：“还远着呢！！”
“追三爷有雅兴招待我和少商，我当然乐得从命。可若是去了，就怕追三爷的外债……啧啧，我久不在京城，但是也听闻这里对那欠了外债不还的人，听说是要强拉去卖身的…………”
“听谁说的？！六扇门在的地方，还能有这等事？！”
“不过这件事情毕竟是追三爷不对在先……而且诸葛先生又不管……”
“这个……”追命歪着头想了想，再次大声道，“谁敢打我追命的主意？”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三师弟，这句话师父常常教导我们……”无情适时的插上一句话，随即就开始喝茶。
这下追命不得不开始认真的沉思……是啊，世上高手多的是！也有那些一身武艺甘愿为他人效劳的杀手！！当然追命向来不害怕被追杀或者被暗杀，毕竟他身处六扇门，这样的事情哪里经历的少了？只不过，若是这件事情闹大了……
“就怕污了名声。六扇门的追三爷欠了好些外债，都是在外花天酒地却付不起的银两，结果引来黑道中人追杀！！若这样的话……”顾惜朝慢慢说着看向无情，无情皱起眉头，认真道：“若是传到师父的耳中，师父必定十分失望……轻的就是罚去一年的俸禄，重的只怕是赶三师弟出六扇门，永生不再相见！！”
“不！”这比让追命终生不再喝酒还要痛苦！！追命立即站立笔直，朗声道：“绝对不给师父丢脸！！绝对不离开六扇门！！在还完酒钱之前，绝对不再四处欠下银两！！追命说到做到！！”
一笑，顾惜朝抬眸望向追命的时候却恰巧对上无情，那人端坐轮椅中，面上平静，双眼却隐含笑意。他果然很闲！闲到来配合顾惜朝打趣自己的师弟……顾惜朝笑几声，重新铺好一张纸笺，开始动起笔来。

但是，顾惜朝终究算是白写了，因为诸葛神侯已经立荐他弥补丞相的空缺。
却没有想到，在朝堂上蔡京竟然没有反对。诸葛神侯每每上奏的奏折，他总要插嘴说出不同的意见来。这一次引荐顾惜朝成为丞相，他们二人倒没有起争执……不仅文武百官们诧异，就连皇上也起了兴致。想在这无聊的朝堂上，他也都是靠着蔡京和诸葛神侯的针锋相对，来打发时间。
诸葛神侯眉头一皱，蔡京微微笑着不置可否。他们二人看似无意的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如今丞相这个空缺众人是虎视眈眈，蔡京希望他的人来继任，可是诸葛神侯不会坐视不理。如今却让顾惜朝捡了个便宜！诸葛神侯看重顾惜朝的才华，如果能为六扇门所用自然受益匪浅，但是诸葛神侯也十分不放心顾惜朝的性情。
而这正是蔡京默许的原因，是的！顾惜朝的才华经历了那次千里追杀已让世人目睹！蔡京只能嘲笑傅宗书实在是个浑人，拿着牛刀去杀鸡，大材小用！！而且顾惜朝的野心，他的忽正忽邪，虽然现在是住在六扇门却难保他不倒戈。反正这样的人当初背叛过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再说了，诸葛神侯敢用顾惜朝吗？蔡京敢用！！这次他就卖个人情给顾惜朝，让他知道他能够成为丞相，并不仅仅是依靠的诸葛神侯！！
“既然两位爱卿都毫无意见，那么就让这个顾惜朝来吧……朕也很想见识一下。”皇上笑道。
“这么说……”顾惜朝眼眸闪烁……诸葛神侯坐在六扇门的大厅里，缓缓道：“很快就有专人上门，鸣锣开道，迎你去丞相府。”
顾惜朝听了，自然心中欢喜，却不动声色。
“对了，顾丞相。”诸葛神侯又道，“晚上，江湖朋友有意相邀，你肯赏脸吗？”
能让诸葛神侯看上的江湖朋友自然非同小可……可是晚上，顾惜朝却十分想和戚少商单独相处……正在踌躇，诸葛神侯又道：“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刚才我回来时恰巧碰见他，他让我代为转交你请贴。”
说着，诸葛神侯从袖中掏出一封金色镶边的请贴交到顾惜朝手中。
还散发着墨的芳香，大红底子，面上仅仅一个“请”字，下角才是苏梦枕的名字，并署有“敬贺”两字。周遭弥漫着祥云碧水。
真是惜墨如金，铸成多一字即冗，少一字不可的铁局。言简意赅，睹物思人，人格毕现。
顾惜朝手指模挲，沉吟不语……他也很想见时见识这个苏梦枕，只是他清楚明白此行的目的。今个儿他能成为丞相，除了诸葛神侯也因为蔡京有意提携……他若是再和金风细雨楼亲近，只怕被牵扯进去不得脱身……
“顾丞相莫非有为难的地方？”诸葛神侯笑吟吟的问道……顾惜朝抬眸，回以一笑道：“如今本该是我做东，宴请诸葛先生以及四大名捕，却不想得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赏识。顾惜朝自然就借个秋风，做个陪衬。感谢诸葛先生的栽培，顾惜朝难以报答，今后必定竭尽心力相助六扇门。”
“哈哈，能够如此就是最好。”诸葛神侯大笑……顾惜朝浅笑盈盈，躬身退出了房间。

当夜，众人齐聚京城最大的酒楼。
六扇门的诸葛神侯，四大名捕，顾惜朝拉着戚少商，还有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白愁飞以及王小石。
顾惜朝一眼扫过，已经感到这三人的不同。
苏梦枕像个影子，身材单薄到了无法再单薄的程度。不比无情坐在轮椅中依然有着摄人的气势，而苏梦枕双腿被砍，身有重疾，不时的肩头抖动，就要咳上几声。但是他看过来的一双眼眸，带着浅淡的褐色，柔和的，饱含着智慧又带点悲凉。就好比岩翳幽僻的涓滴，甘冽而岑寂。
白愁飞，飘忽的笑容始终挂在他的脸上，清丽的面容，脱俗的气质，在哪里都是卓尔不群的。此刻白愁飞就看了看顾惜朝，又看向他身旁的戚少商，眼瞳里闪烁着慧洁的光亮，而似笑非笑的嘴角则明显带着一丝玩笑的味道。
王小石，他也在笑，却像一轮新鲜的太阳那样纯洁无暇。这种笑容好比能够把所有阴郁的心情滤得宁静，滤得单纯。如同玉洁的梅瓣般馨香。
“在下顾惜朝，这位是九现神龙戚少商。”顾惜朝行礼道，戚少商也随着他举起双手行礼。
“早已耳闻顾惜朝和戚少商的大名！如雷贯耳！今天真是有幸相见，快请坐。”苏梦枕道，这时众人才纷纷落座。
五坛红胭错，先酒过三巡，一番客套话之后。顾惜朝开口道：“金风细雨楼向来就是京城三大势力之一，名声自然不用我多说……苏楼主今天请我顾惜朝，真是莫大的荣幸，顾惜朝心中明白。”
这番话顾惜朝说的十分隐讳……他来此勉强，算是给了苏梦枕和诸葛神侯的面子。他无心在此，而且也明白金风细雨楼请他的用意，还请一切都开门见山的说出来……因为顾惜朝想尽早拉着戚少商回去……他有好些的话想和戚少商倾心交谈……
苏梦枕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语。顾丞相……”
“唉……”顾惜朝摆手道，“丞相……这称呼我听的好不陌生，你我既然共处一桌把酒言欢，不如还是直呼我姓名吧。”
“真是江湖儿女，快人快语。好，顾惜朝，如今京城局势你心中有数，我也不拐弯抹角。蔡京支手撑天，六分半堂占据江湖！他们的行事作风让我不敢苟同，有桥集团到底不过是蔡京的走狗……顾惜朝你才华横溢，当初若不是不受赏识，岂会沦落到和傅宗书同流……如今，既然已是朝廷之臣，自然要大展鸿图，报效大宋！！江湖的纷争，是不敢扰了你的心思……不过官场又岂不见刀光剑影？！所以不若和诸葛先生联手，彼此帮助………”
既然他独当一面多年，何须我在旁？大宋气数将近，为何还要鞠躬尽瘁？！顾惜朝心头冷笑，只是脸上分外的和颜悦色，点头道：“诸葛先生的威名我早已耳闻，敬佩之至！能够尽一己之力，实在惶恐。”
“戚少商也是个大名鼎鼎的大侠，江湖无人不敬仰。甚至无数的后辈都模仿着九现神龙的穿着，企望能如他一般，不但行侠仗义，也能够率领连云寨抵抗辽兵，保我大宋河山！！戚少商确实是让人感叹，钦佩！！”苏梦枕继续道，顾惜朝却微微抬起眼眸，绽放出了几丝光彩。
苏梦枕的这些话不管是投其所好还是客套，都让顾惜朝好生喜欢，立即对这个身有残疾、重病缠身的人有了好感……顾惜朝今天出门时，百般踌躇，不知是否该带着戚少商。生怕带来了，戚少商无动于衷，会受人冷眼或者嗤笑……但是，留戚少商一人在府内默坐椅上，直到夜深……光是想象，已让顾惜朝痛到肝肠寸断！最后，顾惜朝亲手给戚少商披上外套道：“不用担心，少商，今生今世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无论何时……”顾惜朝拉住戚少商的手，紧紧握住：“……我不会放开你的。”
所以顾惜朝带着戚少商来赴宴，不想苏梦枕并没有冷落了默坐无声的戚少商……顾惜朝当即有了兴致，此时此刻，无论是谁，对他说起戚少商的任何事情都让顾惜朝听着心头喜欢。
“确实如此！我虽在京城，那连云山地处边关，可是九现神龙的英名已经到了京城！！我好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目睹一下这条神龙的风采……”王小石笑的可爱，举杯向戚少商敬酒，然后一口喝下。
顾惜朝端起酒杯交给戚少商，在他耳边轻声几句，戚少商才仰头喝下杯中酒。
白愁飞自始至终都是沉默的，眼见如此情景，才笑吟吟道：“是啊！！何止是戚少商，他的那个未过门的妻子息红泪也是名声响亮的江湖第一美女……还有他的兄弟雷卷，连云寨的八大寨主，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还有皇上御赐了扁额的高风亮……都是一干的英雄豪杰！！”
故意的！！顾惜朝瞥一眼白愁飞，那人笑着玩味，顾惜朝的笑容则是春风过水，轻柔明亮：“当然。和戚少商一起的，岂是无能之辈。”
真是个绝不认输的人，白愁飞依然笑脸盈盈道：“好！都是江湖的凤毛麟角，来为这个乱世的英雄喝一杯。”说着，白愁飞举杯，眼眸看着顾惜朝，顾惜朝却一笑，举杯敬了全场。
众人便纷纷举杯，喝酒。
苏梦枕淡淡的扫了眼白愁飞，白愁飞咬着酒杯，眼眸清澈无辜：我若不如此，大哥怎知道这个戚少商对顾惜朝而言，是什么？
我刚才不过赞了戚少商几句，顾惜朝已是双眼闪亮，就该知道了……苏梦枕眼神回道。
可是要知道重要到何种地步，还是激怒的好。反正我唱黑脸，大哥担心什么？白愁飞依然笑着玩味。
苏梦枕就微微蹙起眉头：顾惜朝的狠毒和记仇都是有名的……你…………突然！无法再继续，苏梦枕忍不住的咳嗽起来！王小石立即小心的替他捶捶背，白愁飞从怀中掏出药丸，接过王小石端来的水服侍着苏梦枕吞下，小声道：“大哥，你不能喝酒，少喝吧……”
苏梦枕渐渐平缓下来，笑笑，不开口。
苏梦枕的病真是深入骨髓，那么单薄的身子，憔悴的面容，仅仅咳嗽着就让人担心着他似乎要咳出血来，咳出心肺！让人听着心头揪扯的紧！
此刻他的兄弟白愁飞和王小石就眼含担忧……顾惜朝却轻笑一声，转了头帮戚少商夹菜。
五坛红胭错，苏梦枕不再喝酒；诸葛神侯和无情浅尝辄止；铁手和冷血以及顾惜朝都不是贪杯的人；白愁飞和王小石也喝的节制……所以五坛酒追命一人就喝去了三坛，并且还意犹未尽。
王小石笑着打趣道：“追三爷，听说前几天你来过这？”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想在这京城，凡有名气的人物即使只是芝麻大点的事情，又怎么瞒得住？许是不添油加醋的就是对得起你了！！追命本来喝的高兴，此刻立即就垮了脸色，扯块鸡腿送到王小石的碗里道：“一桌子的菜，你怎么还有时间开口？”
“小石头，你这就不知道了。上次追三爷那当然喝的十分不尽兴，好像听闻是因为酒钱，才仅仅喝了三坛。如今有大哥在，他追三爷是请来的，哪还有后顾之忧？自然要喝个痛快……这倒也没什么，只是追三爷总不至于让大哥连他前几日的酒钱一并付了吧？”白愁飞说道，望着追命。立刻追命脸就红了，好死不死他正有拜托苏梦枕帮他把酒钱付了的心思…………
铁手忍了笑，睐了追命一眼；冷血面无表情；诸葛神侯却面有慍色……只有无情缓缓道：“苏楼主大方豪气，白副楼主却是心细如丝，还真是名不虚传……这会儿，就连追命的心思都一眼看穿了，让人好不佩服！”
轻轻的一句话反让白愁飞笑的有些尴尬，因为如此一来就显得他特别小气了，哪里有江湖人的豪气？！但是立即的，白愁飞就笑道：“哪里，说到底还是无情大捕头厉害，三言两语让我哑口无言。”
“哑口无言只为了我好敬你酒啊……”无情笑着举杯，和白愁飞一敬，仰头喝下。
你来我往，时不时的小斗几下嘴，却无伤大雅。看来六扇门果然和金风细雨楼来往密切……顾惜朝心情大好，将那些所谓的官场、江湖的尔虞我诈抛掷脑后！！满桌的美味，顾惜朝尝一口，然后夹给戚少商，想当初他们初次见面戚少商点的是杜鹃醉鱼，就猜测他是喜欢吃鱼的……虽然那个旗亭酒肆里只有一样菜——杜鹃醉鱼。
筷子划开香气四溢的鱼身，捏了块雪白的鱼肉，小心挑去鱼刺，顾惜朝喂进戚少商的嘴中。
六扇门的人是对此习惯了，苏梦枕看了几眼，就笑着转眸……然而面对顾惜朝如此明显或者说是故意的举措，王小石晶亮的眼睛专注的盯着，似是有些感慨：听说顾惜朝和戚少商是结拜兄弟，虽然后面顾惜朝被迫无奈才追杀戚少商，其实如今看来，他们果然兄弟情深！戚少商成了药人，顾惜朝依然小心照顾，这能不让人动容吗？？世人都说顾惜朝是个狠毒、自私的人，如今我却说顾惜朝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当为我王小石要交的朋友！！
白愁飞也瞧个不停，他自然没有那些感慨，却是一幅你顾惜朝竟然敢做出来，我自然就敢看的神情。
不过………九现神龙戚少商的名声他们确实是听到耳朵都起茧了，想着该是个五大三粗、身强体壮、一脸胡须的汉子。如今却惊异的发现戚少商不但面白唇红，眉清目秀，身材也是消瘦修长。最让人失神的还是他的眼睛，墨色的瞳仁清澈如水，眼神里有种令人沉醉的，难以言语的感觉。
戚少商已成药人，眼神依然如此，却难以想象当初的戚少商神采飞扬，这双眼该是如何的动人心魄……
王小石看了一会，就低声叹道：“可惜……”
白愁飞却笑了：“顾惜朝，你真是与众不同……”
“我若平庸无能、泛泛之辈，岂能引得你大哥苏楼主今夜做东家请我？”顾惜朝抬眸反问，他已经对白愁飞打量的目光和王小石好奇的眼神瞧得不耐烦了。
“只是你太出乎意料，让人难以捉摸……”只怕今后十分不好共事……白愁飞道……
我表现得明显，就是要你们知道……否则当我吃饱了撑的？！顾惜朝几分没好气的……他是个十分内敛的人，如今和戚少商比肩而坐，一直小心照顾……也是为了打消金风细雨楼这三人的戒心。这不是在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而是从今以后，若想共事就该彼此信任！顾惜朝不希望自己还要花心思来提防自己人……这点让他当初和傅宗书的属下打交道时，已经深恶痛绝！！而且这也是个警告！！知道戚少商的重要，从此就一双招子放亮了！！任何的轻视，嘲笑……那后果我会让你们记住一辈子！！顾惜朝举起酒杯对着白愁飞一笑，白愁飞也举起酒杯………顾惜朝细长眼眸之间的含意白愁飞知道……因为他们二人很相似！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是为了心头所好无所不用其极的！没有比这个更为可怕的了…………
夜深人静，众人在酒楼里喝得十分尽兴！！
苏梦枕还是付了追命欠下的酒钱……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追命终于能够舒服的大大的伸懒腰了……今夜他喝的高兴，风一吹，就有了酒意。可是白愁飞过他身边时的一句话让他立刻又清醒了：“追三爷，你欠下的酒钱金风细雨楼付了……可是你欠金风细雨楼的……”
话不说尽，白愁飞已经翩然而去……追命抖了抖，一跺脚道：“欠了如何？当我不记得啊……”不过，追命歪着头认真的算了又算，他还真的不记得有多少了……
“下次金风细雨楼要买什么，你就去跑个腿吧……”无情笑道，追命也就笑着上前推起了无情的轮椅。
欠金风细雨楼的，追命不但心……因为苏梦枕，因为王小石，还有那个嘴硬、总是喜欢调侃人的白愁飞……再说了，金风细雨楼需要他们六扇门办的事情，他们又哪次松懈过？没有办成过？
众人尽兴而归，顾惜朝也十分高兴的拉着戚少商，站在丞相府的大门口。
顾惜朝指着眼前气派、豪华的府邸道：“少商，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我的…………”
戚少商茫然的抬眸……好高大的门，朱红色的，还有威严伫立的石狮子，就是大门上的拉环也是上好的铜铁打造，精心雕刻了云彩花纹。最高处是金碧辉煌的门额，上书“丞相府”。
6 ? 删节版


顾惜朝拉着戚少商整个丞相府里走了一圈儿，丞相府虽高大雄伟但并非横空出世，既细致精巧又并非繁琐杂乱。正堂垒砖筑墙，雕梁画栋，端庄厚重；而内堂则粉墙褐柱，青瓦素窗，幽雅而明快。
顾惜朝实在满意，拉过戚少商的手，轻轻问道：“少商，你可喜欢？”
戚少商的眼眸只是定定的看着眼前……
顾惜朝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但很快他就放缓了脸色。……是的，他要习惯戚少商的这种沉默，不管这样的习惯有多难……
“少商……来……”顾惜朝拉着戚少商坐在走廊的栏杆上。顾惜朝靠着柱子，让戚少商可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而他双手环住戚少商，望着外面朦胧的夜色，开口道：“其实房子大不大，好不好看不重要。我不在乎，当初和晚晴在连云山的小屋子，又破又旧，可却是我和晚晴的家。一直没对她说，其实我很喜欢惜晴小居………”
顾惜朝说着，笑了笑，低头在戚少商头顶一吻，继续道：“重要的是和谁一起住……少商，你说是不是？”
“是。”
“你的家呢？连云寨？还是雷家堡？”
“……江湖。”
“什么？”
“江川河流，五湖四海。”
“我不是问江湖是什么……我是问，戚少商的家呢？”
“戚少商，江湖就是家。”
“你……”顾惜朝忍不住的笑了，叹口气搂紧怀中人，道，“想也是。否则你何必拒绝息红泪两次……你啊，怎么是这种性子？凭你一人之力到底有何作为？何必鞠躬尽瘁到这种地步？”
“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你确实做到了尽心尽力……”顾惜朝望着戚少商，不由摇头，“你这心思若是分一半在自己或者……或者我身上，就好了。如此乱世，怎么还能有你这样的大侠？”顾惜朝沉思片刻，又开口问道：“少商，你爹娘都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是孤儿？”
“戚少商没见过爹娘，是卷哥养大的……”
“雷卷……”顾惜朝沉吟一会儿，又道，“雷卷对戚少商很好？”
“亲如手足。”
手足？顾惜朝嘴角一丝笑容：“既然如此，当初戚少商为什么要离开雷家堡？”
“因为，戚少商不想永远寄人篱下。而且……戚少商抢了卷哥的心上人息红泪，无颜再留下。”
“这个雷卷在戚少商心中到底是什么？”
“卷哥……戚少商永远敬他是卷哥。”戚少商的话语一直平淡……可是顾惜朝搂着他，却感到怀中人忽而身上有些发抖。不由诧异道：“怎么了？少商？冷？”
“不冷。”
“那你为什么发抖？”
“……戚少商永远敬他是卷哥……”戚少商再次重复了一遍，依然平淡的语气，可是他抖的更加厉害了。
许是雷卷在戚少商心目中太过重要！即使是药人，念及这人也让戚少商的情绪开始波动……他愧疚雷卷，越愧疚越想念，越想念越愧疚。雷卷是他最亲的人，护他、宠他。只有在雷卷面前，戚少商不再是顶天立地的大侠，而是个长不大的小老么……
“戚少商，你就这么看重雷卷？”
“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戚少商双眼直直的望着夜色……也不知道，他这么呆呆的看着，穿透了夜色到底看见了什么？
是和雷卷河边打猎的情景还是二人在长廊上的比武？那时，风声四起，戚少商挥剑弯腰，回眸就是一笑，清脆的嗓音唤道：“卷哥……”
“小老么……”
在雷家堡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戚少商是无忧无虑的……而这段时日是顾惜朝永远看不到，触及不到的世界。
“自从连云寨被毁，我就再没见你笑过……”顾惜朝说道，当初他敢问戚少商恨不恨他，也敢问戚少商爱不爱他。却不敢听答案，因为他比谁都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为什么我就这么爱你？”本来清冽的嗓音沙哑起来，顾惜朝捧起戚少商的脸，望进那双眸子里去，“戚少商，你知道顾惜朝有多重视你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对顾惜朝而言，是什么吗？”
“是他升官发财的绊脚石。”
“哈哈哈……”顾惜朝笑出声来，不停的点头，道，“好，好……我知道你心目中的顾惜朝是个卑鄙无耻、卖友求荣的小人……好，我知道。可是，你却不知道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追杀你，心里有多不舍；你不知道我到底放了你几次；你也不知道我有多难……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妻子。我一次又一次的放你，其实就是在背叛晚晴！我苦心权势，是为了旁人能瞧得起我，也为了晚晴不吃苦。戚少商，你不会知道我有多难………你不知道，现在，也不需要知道了。”
本来满心的高兴已经不在，只留苦涩……顾惜朝想，我自小吃苦，只怕一辈子都躲不过去了……
“戚少商，不要离开我……”顾惜朝喃喃道。
戚少商答道：“是。”
“永远不能离开……”
“是。”
“对我笑笑，好吗？”这句话不是命令……顾惜朝觉得他对戚少商已经说了很多的命令，再继续下去，他就要苦的崩溃了……
“好。”戚少商转过头，双眼望定了顾惜朝，一抹新雪般无暇的笑容，淡淡地掠过平静的面容。顾惜朝一把将戚少商拥在怀中，然后一声细微的叹息拂过……

戚少商的身上只有清水的味道……像是闻着片凄清的叶子。
这夜，终究一切被染成了班驳细碎的红………
黑锻似的发丝散开，松开的衣领中隐隐透出种朦胧的白。月色透过雕花的窗格射入，碎影流光般铺落在两人身上。衣衫滑落，戚少商宝石似的眼里，掠过迷离……
辉映着月亮碎片般光芒的卷发垂落在戚少商的脸上，顾惜朝一双细长的眼眸闪烁着勾人心魄的光，居高临下凝视着身子底下的人，伏在戚少商耳边，用他特有的懒散、低沉的语调呢喃：“少商，喜欢吗？”
戚少商本来是无法回答的，可是顾惜朝让他回答说：“喜欢，戚少商喜欢。”
这句话引起的顾惜朝心中的激烈是无人能够揣测的，就连他自己都被心头那涌动的快要爆炸的感情所惊到！温柔不再，苦闷的感情逼得顾惜朝要发狂……就好像当初他追杀着戚少商，却一次又一次的错过时，那无处发泄的苦让顾惜朝变得像个暴君！所有人都忍不住的害怕他，那恐怖的脸色跟气势让人不敢靠近！
戚少商平静的躺着，而顾惜朝体内却是彭湃的欲火燃烧！他抚着、摸遍戚少商的浑身，嘴唇也不断在这白皙的躯体上留下青紫的烙印！吻着，吸着，顾惜朝拉起戚少商的手，每一根手指上都咬出痕迹来……这纤长的，瘦骨嶙峋的手……就是这样的手拿起逆水寒剑，一次次的刺向我的？
顾惜朝低吼一声，从喉间发出的低沉嗓音充满了欲望。此刻，他和戚少商一起睡卧在房间的床上，吹熄了灯。
“这次不该有人再来打扰了……”顾惜朝的双手爱抚着戚少商的身体……六扇门，他想着，咬了咬牙……有时候顾惜朝真的佩服自己，许是心里满满的都是杀意，他竟依然能对着四大名捕微笑……
“少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顾惜朝不断的吻咬着戚少商的嘴唇……这么柔软且毫无抗拒！顾惜朝难忍的动动身子，更深的吻向戚少商，喃喃道，“可是，顾惜朝就是这样的人。”
顾惜朝自小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虚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不如此，只怕……“我活不到和你相见的时候了……”
顾惜朝拉起戚少商的双手环上自己，对他说：“抱紧我……”
细瘦的双臂便紧紧的搂住顾惜朝的脖颈。戚少商的双眼，睁着，在月亮温柔的光辉下，带着不知所措的单纯还有不知反抗的无辜。
戚少商柔软的身躯，没有半点挣扎或者躲开，而他本该是绝不可能如此的……
顾惜朝突然笑了，说：“九幽，许是我该谢谢你……”
这句话落入任何人的耳中，只怕会禁不住的恐惧！发现顾惜朝真是个才华横溢、俊美非凡的疯子！！但是落入戚少商的耳中，他只是沉默的看着顾惜朝，好像这人再狠毒、再疯狂，他都默默的接受下来……
“就是这双眼睛……”当初你我初次相遇，也是这双不带半点势力的眼神。你全不在乎我一身粗布褂子，不问我的出生。这双眼睛，一直没有变。顾惜朝一手撑起自己，一手去分开戚少商的双腿……俊美的脸庞又温柔又深情，重新压向戚少商的身体，轻轻的蹭着身下人的鼻尖，道：“少商……叫我名字。”
“惜朝。”
“继续……”
“惜朝。”
“你知道我要怎么抱你吗？”顾惜朝的手顺着戚少商的体侧，缓缓滑向身后。他的嗓音沙哑，他的表情狂乱，霎时房间内一片旖旎……
戚少商只是平静的回道：“不知道。”
“曾经看书，也有那断袖之癖的描写……要从这里……”顾惜朝的手指在那穴口轻轻的转了一圈，然后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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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一夜，然后是天明。
丢落满地的衣衫，整个床铺都是发丝和鲜血……
进来的下人们吓了一跳！但是他们早已熟知如何保持沉默以及恢复平静……片刻，他们便上前开始收拾，而他们的主子顾惜朝则抱着戚少商在浴室中……一个大理石铺成的池子，白纱缭绕，花瓣飘浮，热气弥漫，似幻似真。
顾惜朝捧住戚少商瘦削、好看的脸颊，然后吻上他的薄唇。
戚少商此刻无论是神情还是双眼，都更加的迷离……顾惜朝想他是昨晚没睡好的关系。毕竟他们翻来覆去，累及才睡下的，大概就几个时辰而已。
身旁的水缓缓的荡漾，温热的。
片刻，顾惜朝抬头，放开戚少商红润的嘴唇。他小心的揽住戚少商的腰，觉得如果不搂着，戚少商可能就这么软绵无力的滑入水中，溺死。
戚少商一身伤痕，红紫两色的交错在雪白肌肤上……黑柔的发好像发亮的绸缎飘在水面，扫抚过顾惜朝的腰侧，痒痒的……戚少商的双手被顾惜朝牵引着去勾住他的脖颈，因此两人相拥着，毫无空隙的相贴在一起。戚少商仰起头，承受着顾惜朝的吻。
顾惜朝的手上下抚摸着戚少商的背，他一直爱他……从相遇时开始。
吸吮着戚少商的舌头，咬他的嘴唇，无法遏止欲望般齿牙轻刮过戚少商的颈间。戚少商喘息着，几次因为顾惜朝激烈的动作而手滑落顾惜朝的脖颈，他都再次费力的抬起手臂去环住对方。
顾惜朝觉得自己的近膝处似乎都因为兴奋感而麻痹，戚少商的双腿正紧贴着环绕他的腰，两人的下半身都浸在水里，不知什么时候水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水波荡漾，顾惜朝抬起戚少商的身体……戚少商的长发纠缠住手臂，落了一身。他侧过头，深深的呼吸着，一手勾住顾惜朝，一手抓着水池边缘……



满地狼藉，留下斑驳的血红。或许疼痛从一开始就在两人之间，之后也将继续下去……
乱了，一切早已疯狂！
也许，顾惜朝和戚少商还困在鱼池子里，根本就没有出来过……也许，一切都是场梦，下一刻就会醒来……
也许，当戚少商成为药人的那瞬，他就拉着顾惜朝陷入无边无际的漆黑中，一起受燃烧的欲火折磨……然后永不得解救！！
只要戚少商在这里，那么顾惜朝就不想离开这黑暗……
他早被毁了！当初戚少商坐在房间里，认认真真补着残缺的《七略》时，突然转头，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那个时候，顾惜朝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毁在这人手中！
可是……顾惜朝拥住戚少商，紧的不放手……无论如何！现在他很满足！在得到戚少商时，他好像就要窒息，觉得甚至于会害怕这只是他做的梦……
梦中顾惜朝无数回的抱戚少商，爱他，狂热的，像是会吃了他一样！疯狂的爱让顾惜朝完全不能思想，只想把这身躯占领！ 
“少商……”顾惜朝的下体依然在戚少商体内，压着他靠在水池边缘。戚少商昏昏然的抬头，有些摇晃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深深的凝望这张脸，突然想要落泪……是自己的，已经是自己的了！戚少商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哪儿也不会让他去！
顾惜朝咬着牙，克制不住的在戚少商身上疯狂的吻着，几乎是在咬！！有些顾虑，害怕戚少商的身体承受不住……但是无奈的困兽之斗，火焰还在身体里燃烧不已，想再要他，再要他！！欲望还是强烈得要逼顾惜朝发狂！
“少商，告诉我你爱顾惜朝吗？”
“爱，戚少商爱顾惜朝。”
顾惜朝下一瞬间，就翻过戚少商的身体，抱着他沉入水中……在水里，他们无穷无尽的相吻，缠绵。搂紧戚少商的肩膀，分开他的双腿在自己体侧，顾惜朝再一次进入到那销魂、紧致的体内……
进入的瞬间，顾惜朝几乎就要认为，戚少商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不是因为命令。因为他的身体明明如此毫无抗拒的向他展开，温柔的接受他的肆虐……
其实，戚少商也是有一点喜欢着我的……顾惜朝一边大力的抽动一边模糊的想着……他宁愿相信戚少商还有一点点神志，而不是完全无知无觉……
赤裸的身体久久相拥，在又一次高潮袭来时……顾惜朝却看见了红，不是阴惨的暗红，而是更为惨烈的赤红！！顾惜朝分不清那是血还是雾，他的手为此颤抖…………
下一刻，顾惜朝抱紧戚少商。
7


连着四天，顾惜朝未踏出丞相府，而戚少商甚至未踏出房门。
每每情事过后，顾惜朝拥着戚少商洗去那身痕迹，而房间里让下人们打扫干净。夜夜疯狂，顾惜朝无心其它，一心一意的伴在戚少商身旁。
许是如顾惜朝这般有野心的人，一时间情深满怀，也难以分心管那江湖或者朝廷。直到朝廷第五次下旨，传新晋的丞相进宫。
“我不是说了，我身有不适，恐惊扰皇上，暂不上朝吗？”顾惜朝不耐烦的对眼前的小太监道。
小太监手持佛尘，恭敬道：“丞相大人，皇上有意要见你，你说我们这些奴才也不敢忤逆皇上的意思不是……”
“到底见我为了什么事？” ? ?
“听闻大人当初一本《七略》敢于批判古人，大气磅礴，全是行兵打仗之法。诸葛大人赞不绝口，皇上爱才之心天下皆知，这不才急着见大人吗？”
顾惜朝听着忍俊不禁，竟笑出了声。皇上爱才？笑话！！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情才急着见我！！顾惜朝不由转头……此刻他在大厅，戚少商在内室。刚刚才缠绵悱恻、销魂蚀骨，见戚少商实在是乏了，才小心护着他睡着。否则只怕这小太监，顾惜朝也绝对差人打发了去，面也不见的。
旁人害怕，他顾惜朝偏偏就不给皇上面子！许是生在皇家，还真当自己是条真龙天子了？！天天寻欢作乐，不成大器！成为他的臣子，顾惜朝觉得实在是忿忿不平！可惜了那大好河山，可惜那金碧辉煌的皇城，竟归了这么个昏庸之辈！
顾惜朝眼眸一转，却展颜笑道：“皇上如此念及微臣，臣实在惶恐。就是我弥留之机，也定要拼了浑身的力气去到皇上身边……那，这就麻烦公公带路了。”
那太监喜上眉梢，弯腰作揖道：“丞相大人鸿福齐天，哪能说这不祥的话。而且不需要麻烦大人劳累，轿子就在大门候着呢……”
顾惜朝回房换上官府……深色，团绣锦簇，垂下玉石长绳，一双皮质官靴。整齐束起发髻，佩戴纱帽，顾惜朝此身装扮，竟分外的飒爽英姿，俊秀非凡！
出大门，坐上轿子，小太监翻身上马，策令进宫了。
轿子又平又稳，弯弯曲曲、上上下下，也不知走了多久。顾惜朝坐在轿中，无心看那皇宫，却上下眼皮打架，犯起困了。
靠着，顾惜朝一边微眯起双眸，一边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戚少商此刻醒了没？点心、茶水都放在桌上……可是，若我不在，他也不会吃。
念及此，顾惜朝嘴角上扬，轻轻的笑了……少商当然要等我回去，一起吃。等我回去……回丞相府——和戚少商的家。
一念至此，顾惜朝更加不耐起来！一脚跺跺轿底，立刻小太监在旁探头过来：“大人，何事吩咐？”
“还没到？”
“快了，大人莫急。”
浪费时间在此，顾惜朝急躁起来……越急躁，就越犯困……顾惜朝靠着旁边……他几天陪伴着戚少商，也实在是累了。昏昏沉沉，渐渐合上双眼。

轿子穿过走廊，一直抬到御花园。皇上早已坐在亭间，看着太监前来禀报说顾丞相在外候旨时竟立即起身……
等不及顾惜朝进来，皇上要亲自前去。为什么？因为之前他已耳闻过顾惜朝。才华横溢，竟然能够同时得到诸葛神侯以及蔡京的青睐，实在让他诧异，但最重要的却是听闻顾惜朝容貌俊秀，堪为美人……
是的！皇上就是为了这个三番两次的招顾惜朝进宫……
古来就有好男色的君王，皇上贪恋美色，无论男女……
为了一睹美人芳容，皇上甚至愿意暂且放下身份，亲自前去迎接他的臣子。
轿子，锦笼纱罩，顾惜朝还在轿中。
皇上几步上前，掀起轿帘……随着轿帘的掀开，阳光也透进轿中。皇上自问见过各种美色，后宫佳丽三千他可算是阅人无数，然而此刻，他依然征住了。
发髻高挽，深色朝服，一手支额，双眸轻闭。
容颜……皇上真不知该如何形容，第一次知道世上居然有这样一种美，让你一震、一荡、一伤、一甜。原来世间是真的有惊艳这回事的……只痴了，舍不得眨一下眼。
眼前这人雪白的肤，支额的手都美丽无比。
这人就是顾惜朝？皇上痴愣。
感到空气的异动，猛地睁开双眸！顾惜朝惊异的看着眼前的人……也是他反应够快，否则鬼哭小斧差点脱手而出！！
“皇上？”顾惜朝立即弯身出了轿子……正要下跪，一双手却托起他的双臂。
顾惜朝微不可察的皱皱眉……皇上的双手握着他竟十分用力！不至于疼痛，可颇让人感觉不舒服……
“爱卿……”
所以说朝廷是最可笑，最荒唐的地方！！顾惜朝这才第一次见了皇上，就被称为爱卿！
“皇上，臣惭愧，身负皇恩，只因抱恙在家不能上朝当面谢恩……”
“没有关系，爱卿今日进宫，朕已心满意足。”皇上笑着，拉起顾惜朝的手向御花园内走去。
若换了旁人，顾惜朝早已一手甩脱！！那手拉着，紧紧的！并且手指不停模挲着顾惜朝的手背……忽而，皇上转眸笑道：“爱卿的手娇小可人，犹如女子的手一样……”
顾惜朝猛地抖了一下……他被惊到！惊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此时此刻，他总算知道大宋为何如此岌岌可危，而这皇上到底昏庸无能到何种地步？！
有天子握着臣子的手，说出这种话的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一个皇帝竟然不知道？！莫非养尊处优，就愚蠢到了这种地步！！
顾惜朝面色雪白，眼眸晶亮！他咬咬牙，生生的逼出笑容来，回道：“皇上，臣……愧不敢当。”声音都在发颤……
皇上却听的眉开眼笑，又捏了捏顾惜朝的手两下。
走到御花园。远远的就看见几个身材窈窕的妃子在亭子里，懒洋洋的趴在躺椅中……顾惜朝走近了，才看清楚妃子中竟还有两个一身松垮长衫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见了皇上，笑容满面，杏眼含情，嘴唇似是沾上了水珠，柔软泛光，风情无限。
皇上终于放开顾惜朝的手，坐在躺椅中。那妃子还有男子们即刻柔若无骨般靠过去，一个端酒，一个捏着水果，还有几个徐徐摇着羽扇。
顾惜朝长袖遮住双手，一手使劲搓揉着那被皇上握过的手，恨不得扒下一层皮来！！
“爱卿，过来……”
顾惜朝眉眼一挑，缓行几步。
“做到朕身边来……”
你身边还有位置吗？！顾惜朝心头冷笑，拱手道：“皇上，臣不敢和皇上平起平坐。”
“爱卿何须如此多虑……朕特别准许你近前来……”
顾惜朝就又开口道：“皇上，臣这几日确实身有不适。靠近皇上，若是连累了，怕臣担当不起！！”
“朕不会怪罪……”
“皇上。”顾惜朝有些没了耐性，道，“臣被赐封丞相，还没谢过皇恩。”
“爱卿若真有心谢恩……”皇上咧嘴一笑，一指随意的挑高旁边男子的下巴道，“不如，时常进宫……”
“上朝是微臣的本分，微臣定当尽心尽力。”
“上朝这事暂且不提……爱卿，你看朕这御花园如何？”
“自然是风景秀丽，心旷神怡。天下美景尽收皇上一圆之内，只有天子才能独享这上天恩宠。”顾惜朝看也不看那园林一眼，低头垂眸，面无表情。
皇上听了，却欣喜异常，笑道：“爱卿，嘴真甜……”
立刻，顾惜朝身子抖了又抖。不是因为其他，他在尽力压抑心中怒火！！宽大的袖口下拳头握紧再握紧，顾惜朝忽而抬头一笑。
满园春色相较之下也失色许多！皇上一愣，情不自禁的推开身旁的软玉，伸出手臂再次唤到：“爱卿，还不到朕身边来……”
顾惜朝浅笑道：“皇上，这园内好景色，臣还没看个仔细。不如臣陪伴皇上缓步香茵，再温声软语，如何？”
“好，如此甚好！！”皇上立刻起身，几步上前拉紧顾惜朝的手。
顾惜朝依然笑着，双目含情脉脉……心头却大大可惜！！可惜今天他入宫换了衣衫，连头顶的木簪也去了……否则………顾惜朝冷笑一声！！他随身小包内备着毒药，一种乱人心性的毒！长期服用会变成白痴。一次份量若是重了，立刻就七窍流血！！用那木簪尖头沾上少许，和这无能皇帝亲近的时候，无意的在那手臂上一划！！事后，顾惜朝照样回府……就等皇上入夜和人交欢之际，血液加速，毒性蔓延浑身！！七窍流血而死！！那时，管他谁成为替罪羊？即使后宫佳丽三千全部处死！又干他顾惜朝何事？
顾惜朝面色平常，看似无意的扫视周围奇花异草！忽而，眼前一亮……果然啊，上天恩宠？！顾惜朝笑的惬意、随性……那皇上只见他笑，当他心情愉快却不想此人却在策划弑君！！
“皇上，你看那花如何？”顾惜朝手指纤纤，伸出一指……皇上不见那花，只看伸过眼前白皙的手，魂儿就被勾去了三分。
“好看，好看！”
“是吗？”顾惜朝上前，手指轻动，已折了花朵在手。
此花名为雕堂，花开尤紫，花香扑鼻，十分雅致。却无人知道此花捏碎，花汁带毒！浅尝入口，使人性情疯狂，加重些许，就能坏人心神，手足瘫痪！！
这个代价勉强算为合适吧……顾惜朝手捏花朵，微微模挲，抬眸，晶亮的双眼看着皇上，流光异彩。
皇上心潮彭湃，恨不得立即拥此人在怀！翻云覆雨，真是人生乐事！！
顾惜朝双眸依然巡视御花园内……虽然细微，但又怎能躲过他的眼眸？！四处掩藏高手，气息许久一换，内敛沉稳。也是，这么个皇上，想杀的人该数不胜数！若不小心护着，只怕大宋早已改朝换代！！
可是……你们防的了吗？特别是我顾惜朝！！顾惜朝携了皇上，走回亭子：“皇上，微臣累了……”
“你身体不好，朕立刻陪你回亭子坐上一会儿……”皇上恨不得将满腔柔情一股脑儿的付出，只为博得美人垂亲。
顾惜朝笑而不答，随着皇上缓缓走回亭间。坐在皇上身边，刻意忽视皇上搂着他的腰。两人的距离，那皇上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压住此人在躺椅上！！
顾惜朝动动身子，伸了手臂去取筷子……衣衫垂落，露出玉似的手腕，骨骼灵秀，盈盈一握。皇上心神大动，气息就此重了几分。
顾惜朝取了根筷子，笑吟吟的回眸道：“不愧是皇上的物事，就连筷子也是镶金带银，上好的桢楠木所制！”
“你若喜欢，朕可以送上无数奇珍异宝，讨得美人一笑……”皇上笑道，贴过脸来，顾惜朝却举起筷子隔在二人之间，“皇上，微臣可受用不起啊……”
“朕愿意，你如何受用不起？”
“微臣这几日身子可乏着呢……”顾惜朝微微斜身一躺，话语欲拒还迎，只挑逗的皇上心里酥麻难耐！！
顾惜朝一手垂下，袖子遮住拿着筷子的手。细指加上内力，拇指一动竟削去筷子一截！！本来圆敦的筷子立刻变成一根利器！！
桢楠木，木质坚硬而严密！此刻，利若针尖的筷子只需轻轻一划，即刻见血！而若是这筷尖淬了毒………顾惜朝笑个不停，身子微微抖动，靠着皇上的身体。皇上再难以忍耐，俯身上前，双手就来抓顾惜朝的肩头。顾惜朝继续笑着，左躲右闪，皇上喃喃道：“爱卿，你真是个尤物！！别躲……不要躲……”
顾惜朝便上前，他和皇上靠的很近。发丝缭绕，身上幽香钻入皇上口鼻，霎时旖旎撩动！！
皇上气喘吁吁道：“爱卿，过来……过来…………”
顾惜朝身形瘦削而敏捷，刻意和皇上一番调笑。旁边的妃子以及男宠，看着，不由撇嘴：又来个争宠的！！
却不知顾惜朝心里已是杀意四起！！他如此委屈，刻意挑逗，只为了看似打闹间不小心的用筷子划破皇上的手背！！
到时，众人只见皇上兴致高昂，哪知是已身中剧毒！！而皇上必定夜夜荒淫，再等到旁人发现有异时，早已毒入五脏六腑！！而顾惜朝弃了一切和戚少商浪迹江湖……就不信了！死了这么个皇上，还有人真心为此来报仇的！！
顾惜朝眼眸一转，咬牙，手上握紧筷子，就要动手……
一旁，却有人跑来下跪道：“启禀皇上，蔡大人在外候见！”
“怎么这么不是时候？！”皇上兴致被打断，皱眉。
顾惜朝也是扼腕：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蔡京走来，见顾惜朝发丝略微凌乱，和皇上同坐躺椅中，一笑。
“皇上，今日好兴致啊。”
“哼。”明白的表示被打断的不满，皇上瞥了眼蔡京。
蔡京也不许为意，转眸笑道：“顾丞相，身体可好些了？”
“谢蔡大人体恤，顾惜朝依然身体困乏。不过皇上特意相邀，做臣子的哪儿敢不从的？”顾惜朝说着话，眼眸一瞥，眼神一荡，却看着皇上。
立即！皇上眉眼舒展，笑的合不拢嘴：“蔡京，这么个美人，你却时至今日才推荐了来……”
“皇上，这人可是诸葛大人推荐来的。怎么我却无故背了个罪名？”
“诸葛神侯？他这事却办的深得朕心。”皇上伸手欲搂向顾惜朝，顾惜朝身子一转，下了躺椅。
皇上刚欲开口，蔡京笑道：“皇上，眼见顾丞相面色雪白，眼帘淡青，怕是隐疾复发。不如让他尽早回府休息去吧……”
“这怎么行，身子不适，朕有御医。不如，爱卿今天就……”
“皇上，顾丞相的病一早就随他，药方子那些都是现成的。回府熬药，服了静养就可。而且……微臣还有一事要禀告皇上……”
“什么事？”皇上似有不耐，他如何舍得放走顾惜朝？可是蔡京上前，在他耳畔说了几句……皇上听罢，眉头微皱，看看顾惜朝，似在斟酌……
蔡京就又道：“皇上，那几人已入宫，正在外等候。今夜相伴皇上必是倾心倾力，好不快活……而有些事，却是急不得的…………”
皇上左思右想，觉得也对……何况顾惜朝确实神情隐有疲乏之色，若今夜宠幸就怕玩的不够尽兴！既然如此，皇上就放宽心，开口道：“那，爱卿就早点回府休息吧……”
“谢皇上。”顾惜朝躬身行礼，抬眸看了眼蔡京。蔡京面色无异，只是双眸闪过精光，嘴角带笑。
如此一来，顾惜朝又欠了蔡京一个人情！
顾惜朝转身走出御花园……刚过个弯，四处无人时。顾惜朝就发了狠的揉搓手背！手上的花早已被他捏个粉碎，丢在一旁的水池内！！
不消片刻，就有鱼儿翻了肚皮！！
蔡京！你想让我欠你人情！殊不知，你晚来片刻，我就让你的主子生不如死！！顾惜朝站在水池边缘，挥手，将那筷子甩去！！
入水无声，深插池底！
只差片刻，这根筷子就将成为弑君的凶器！！

闷闷不乐的回府。原来皇上殷勤的唤他进宫，就为了见他的容颜？可笑！！可是顾惜朝却笑不出来……
多么乌烟瘴气的朝廷！！即使如今他官服加身，唾手可得无数金银和权势……却有何用？顾惜朝当初苦心效力朝廷，只为了一展才华，让自己一身本领得以施展！为此他不惜背叛……连云寨，一手毁了难得的视己为知己的戚少商的信任和情意！！
这个代价太大了！！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顾惜朝念及此，眉头紧锁，看也不看围拢过来的下人们，径直向内室走去……
戚少商靠着床，已经醒了。不过他双眼微睁，呆滞的看着白色的纱帘。
顾惜朝一进门，就脱去官服，甩在地上！
一身月白褂子，顾惜朝走上前，看看戚少商的面容，道：“果然是身子乏了，内息也有些乱。少商，运行内力，缓缓吐纳，会舒服些……”
戚少商依言而行，片刻，果然眼眸晶亮了些。
顾惜朝看着他，烦乱的心情才渐渐平和，拉过戚少商的手，笑道：“这几日我对你确实过分了些，你可怪我？”
戚少商望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顾惜朝的手指缓缓模挲着戚少商的手背，摸着，感到那手骨骼嶙峋，就低了头……却瞥见自己手背上红痕交错！！他自己手指狠力抓出来的！
顿时！刚才皇上拉住他手的触感浮上心头！！顾惜朝愤恨难平，一下竟紧紧抓住戚少商道：“那个皇上太过荒淫！该死！！我却不知诸葛老儿为何还要忠君！！”
转头，顾惜朝继续道：“蔡京这个奸贼！保皇帝是为了他自己，皇上越昏庸，就更好被他控制！！大宋已经不堪入目，诸葛老儿还不如辅佐新君！只可惜，现在的皇子都还年幼……可是，年幼，岂不更方便控制？若诸葛老儿能有这番心思，我却愿意助他弑君！！蔡京现在有心拉拢我，皇上贪恋美色……我可以…………”
想到此，顾惜朝忍不住翻涌而上的恶心！！想起刚才为了方便下手，他竟然和皇上百般调笑！！历历在目，忍不住他咬破了嘴皮：“荒唐！荒唐！！我顾惜朝苦心得到一切，为何还要如此作践自己？许是我入宫不为苍生不为社稷，而是像个男宠，供皇上取乐？！”
“少商。”顾惜朝猛地转头，捧住戚少商的脸颊，“当初若和你留在连云寨，今天我又岂能受到如此侮辱？！和你在连云寨，天高地远，消遥自在……我坐镇大帐，给你当个军师出谋划策，你带领众兄弟行兵打仗……这岂不更好？”
戚少商默然不语，顾惜朝望着他，却又诡异一笑！！今天他心情大坏，脑子里想的全是狠毒：“不过，我也要使了计策，逼得你和息红泪一刀两断！！我知那阮明正倾心于你，你对兄弟又心无城府！夜夜喝酒吃肉，毫无芥蒂地在一起。息红泪性子刚烈，若是知道你和个爱慕你的女子醉酒相拥，定是气急，势必要杀你！！我再放言出去，江湖人尽皆知，她即使心有不甘也无法再做纠缠，那婚事也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戚少商听着，安静无声。漆黑的眼，挺直的鼻，淡色的唇……顾惜朝深深看着，像是要在心里一刀一刀刻上般的看着……
“我逼不得，千方百计留你下来……我若是大寨主，你就是我的大当家……”
双唇相触立即难分难舍，爱意缠绵……
早已熟悉这口内的一切，可是却越发上瘾！！纠缠对方，舔过那口内每个地方……顾惜朝猛地抬头，放开了戚少商。擦擦嘴唇……顾惜朝别过脸道：“起来，少商。洗漱一番，吃点东西……”
戚少商起身，来到一旁鞠水洗面……
顾惜朝闭上双眼，平复一番，再睁眼，清亮有神！他知道自己要懂得克制，若是缠着戚少商任意放纵情欲，只怕戚少商身子越来越差……之前，顾惜朝初尝情欲，难以克制，任意恣情和戚少商在这房内恩爱缠绵。其后竟然使得戚少商浑身酸软，双腿连站立都十分困难。
转头望着戚少商背影，顾惜朝脸上微红，有些愧疚：“大当家的，你可莫要笑我……”
心情渐渐转好，顾惜朝亲手喂戚少商喝粥，喂着，却听下人在门外禀告：“大人，朝廷有人前来宣旨！”
下一瞬间，顾惜朝一脚踹翻了脚旁的板凳！
还不放过我？！皇上，别逼我杀你！！
8


丞相府大厅，太监朗声道：“新晋丞相顾惜朝，文才武略，样样精通。天恩浩荡，念及丞相身有不适，特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上等人参两株，珍珠百颗，各样果子、小点数碟，上好丝绸数匹以及各样珠子、首饰百件，钦此！”
那太监念的抑扬顿挫，神气地挺著他那颗肥肚子，头仰得高高的……顾惜朝需要极力忍耐，才克制了上前狠揍对方的冲动。
领旨谢恩，顾惜朝随后拿了锭银元宝打发那太监走。太监还想说些贺喜的话巴结下顾惜朝，可是一双凌厉的眼神射过来，太监立刻乖乖的闭嘴转身，怕再待下去就真要见血了……
这群人刚走，顾惜朝将那各样金银珠宝、布匹、点心通通扫落在地！！
下人们以为这赏赐的珍品定能得到主子欢心，却不想，见主子脸色泛青，愤怒异常！！ 
顾惜朝来回几步，看着地上的东西，忽而又笑了……他说：“果然啊，讨得皇上欢心，什么不能得到？！只是你太小瞧我顾惜朝了！许是你双手奉上这片江山，我才真心欢喜…………”
脚尖冲着那满地的金银一踹！顾惜朝道：“拿去分了！！”
这可真是……下人们不敢置信，无人敢动。顾惜朝又踱步几次，细想想，道：“白银拿了千两去各自分了……其余的收入帐房。人参分几次熬汤，送入我房里。珍珠全部磨粉，做引子熬些上好的补汤。绸缎挑几样精巧、昂贵的留下，其余的都给我当了。拿了典当的银两在外寻些味道绝的，样式特别出巧的点心回来。还有这些个珠子、首饰的…………”
顾惜朝踌躇下，看看落了满地的首饰，忽而蹲下身子，拾起一根簪子……这簪子通体雪白，是上好的白玉。能工巧匠雕琢成了一条龙的形状……顾惜朝拿在手中翻来覆去，面色减缓，笑道：“这留下，其余的还是当了，收入账房。听到没有？！”
“是，大人！！”
顾惜朝拿了雪白簪子，就向房里走去……几日下来，戚少商都是披散的长发，那黑发流光水滑，让他爱不释手。不过这簪子如此精巧，给戚少商挽发也正好合适………
只是，没走几步，又有下人来报：“大人，六扇门的无情、追命在门口候着。”
“不见！赶了去……”
“这……”下人为难。
顾惜朝嗤笑道：“怎么？你不敢？”
“大人，那无情说也许大人会如此命令，让我带话给大人。”
“他说的什么？”
“他说，大人若错过了，今后有何异常还就请大人不要前去六扇门兴师问罪了………”
什么意思？顾惜朝挑高一边的眉头……转眸看了眼满地狼藉，皱眉，叹气，几分没好气的开口：“行了！让他们进来，带到偏厅去。”
“是。”
这个无情，该是为了案子来……可什么案子会牵扯上我？顾惜朝手指捏着那玉龙簪子，模挲几下，冷笑出声。你倒是猜到我不想见你们，既然如此，许是我让你们等上许久也该不在意了……顾惜朝就转了脚去寻戚少商了。
追命推着无情轮椅随着下人来到偏厅。说是偏厅也非常宽阔，比得上六扇门的大堂。各样古董花瓶，山水字画，楠木桌椅……让人叹道：不愧是丞相府！
追命坐下，喝着茶，又看看茶点，笑道：“顾惜朝这下可该心满意足了……”
无情抿了口茶，不开口。
追命自顾自的吃着点心，又道：“他当上丞相，也该请我们去好好的喝上几杯……”
“为什么？”
“他可是靠着师父……”
“只是，他却不如此想。许是他还埋怨师父晚推荐了他，连累他在六扇门呆了许久。”无情笑道。
追命点点头：“也是……”
追命和无情又交谈一会儿，慢慢的天近晌午。
除了中途几个下人来斟茶外，顾惜朝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随着一阵叽里咕噜的肚子响，追命感觉饿了的同时，也开始生气了：“这顾惜朝当我们很闲的吗？找他有事相谈，他却让我们在这里苦等许久！！”
无情倒是面色平常，安静无声的一手撑头，垂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追命就上前去，又嘀咕道：“大师兄，这个顾惜朝太目中无人了！！他不谢谢师父帮他，也该看在和二师兄结拜的份上……”
“你当顾惜朝还真当二师弟为大哥？”无情开口道。
“那可是对天发誓的。”
“那又如何？当初顾惜朝入驻连云寨，那更是指天发誓，插了香的。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誓言转眼成空，天都拿他无奈，你又能对他怎样……”
“亲口说出的誓言，岂能那么轻而易举的抛掷脑后？”追命就做不到这样。他也许平时大而化之，也有醉酒胡言乱语的时候，但只要他说出口特别是许下诺言，他无不放在心上。违背诺言，那首先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三师弟，若人人都如你这般，那我们就会轻松很多……”无情感叹道，忽而！门外一阵嗤笑，缓缓迈进一人来，冷笑道：“岂止是轻松，怕你们都该丢了饭碗，诸葛老儿沦落到街头卖字画去……”
来人不是顾惜朝还能是谁？
追命一个箭步，却被无情伸手拦住。无情笑道：“六扇门无情、追命拜见顾丞相，顾大人……”
“无情，少来暗讽……”顾惜朝坐在椅中，端起茶杯，“到底什么事情？”
“不急。”无情真的是悠闲自得，不见丝毫烦乱，“顾大人现在是皇帝的宠臣，这不过几日，就得到皇上赏赐。我和二师弟此次前来其一也是来恭喜顾大人……”
“劳烦二位捕头亲自登门，我愧不敢当。想四大名捕盛名当今，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顾惜朝笑道。
无情眉头微不可查的一动……四大名捕见过皇上，也深知此皇帝昏庸到何种地步！当着满朝文武，竟出言挑逗无情……要不是当时诸葛神侯看似不经意的岔开话题，否则………无情深深的呼吸，见顾惜朝看过来的眼蕴含笑意，知他故意的！！
“哪里……毕竟四大名捕隶属诸葛师父门下，效命六扇门。说起这个皇上，还是顾大人今后常常相见。到时还望顾大人体恤万民，时常进言了……”
“为人臣子的本份我明白，若是可以我绝对尽力而为！四大名捕在江湖上都是闻名遐尔，大名鼎鼎！！除了各位让人惊异的本领外，是否也要感谢皇上的厚爱……”
“厚爱从何而来？六扇门虽在京城，可我们师兄弟常常外出办案，不过偶见皇上几次圣颜……”
“只怕，仅仅一次觑见圣颜，就毕生难忘了……”
“就当是如此……不过皇上见过顾大人以后，念念不忘的就不再是我等，而是惊才艳艳的顾大人了……”
无情言毕，毫不退让的直视顾惜朝！顾惜朝犀利眼眸也眨也不眨的看着无情……刚才的一番暗讽，二人心里都想起不快的事情，不由火上心头！！
追命闲闲的站在二人间，摊开双手道：“好了啦！顾大人，我们来此可不是为了让你和大师兄因为那个皇帝老儿的风流来互相讽刺的……”
“那还不快说？！”顾惜朝一拂袖，站起身来。
“最近六扇门在办个案子。”无情开口道。
“这是你们的份内事！”
“牵扯了整个江湖。”
“这又如何？”
“有人用毒。”
“你该去唐门。”
“中毒者无不成为……药人。”无情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二字的份量，所以当顾惜朝猛地转身，双目大睁的时候，无情只是面色平静，继续道，“成为药人，又有人解毒……”
“解毒？！”
“我怀疑是解毒，不过尚不能肯定。”无情缓了缓……许是在顾惜朝紧迫的目光注视下，不由自主的心里都会有些不平静，“因为说是解毒，却给那些药人吃的都是更加稀奇古怪的毒药！如果说不是解毒，那为何又要给已成药人的人吃这些……到底为何？”
“到底为何是你们六扇门操心的事！”顾惜朝几步冲到无情面前，抓住他的双肩！很紧！可是无情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开口，他感到这双骨节突出、细长的手在隐隐颤抖。
顾惜朝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到底，毒解了没有？！”
无情张开嘴，却一时心头震颤！！竟哑了嗓子……顾惜朝的面容近在他的眼前，这副向来鄙视天下，睨视旁人的清俊容颜，现在竟然眉头凝成了“川”字！！眼光深邃，隐隐晃动，满是哀愁……
“这个……”无情斟酌着语句，竟不敢太过坦然的相告，深怕瞬间，顾惜朝会受不住！
“当然是没解了！！”追命突兀的插口。
顾惜朝身子一颤……依然看着无情，却双手松了下来……无情不由凝眉看了眼追命，追命没有看见，双手背在脑后，自顾自道：“全死了！就是解开了毒，我们也不得而知！！那些药人死状甚惨！！本来中了毒，又吃了更加强烈的毒药，却无法宣泄痛楚！！毒性蔓延浑身，五脏六腑都烂掉了……这些药人疼的个个紧咬舌根，都咬断了！！”想起那情景，追命不由哆嗦一下，“真的，好恐怖！！”
沉默……顾惜朝直起身子，斟酌着，两指不由自主的模挲着……
“目前在京城我们发现了三具药人尸体，在外地共发现了七具。”
“药人……可是，自九幽死后，就不该再有此药了……”
“我们怀疑当初九幽炼制此药，给了傅宗书，而傅宗书又转交他人……如今流落在了江湖。”无情说着，皱眉，“而且，也不一定只有九幽才练的出这种夺人心性的毒药！”
“可是，若有人能制出这样的药，天下只怕早已乱了……”追命抚向无情的轮椅把手，无情抬头看向他，追命低头。二人对视，眼神深邃，都含着忧虑。
也许现在就是一场武林浩劫的开始……
“这个人拿药人来试毒……如果是为了解毒，那么……“顾惜朝的心思一直围绕在这上面，此刻他的心跳的很快！听在耳中好似打鼓一般！！他有点慌，有点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害怕……“那么，是针对的戚少商？”
沙哑的嗓音说完，顾惜朝却觉得自己好似说了很多话一样的口干舌燥！！他端起茶杯，却又凝住不喝。心头越是慌乱越是飞快的绕过许多念头……曾经听过关心则乱，如今，他是深有体会了。
“顾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当我真是为了这个名才当这个狗皇帝的臣子吗？”顾惜朝挑眉看去，无情此刻才宽慰的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许多………”
“难道如今江湖还有人试图对付戚少商？”追命有点不敢置信，“如果这个人试毒是针对戚少商，那么，是善意还是恶意？是想解开戚少商的毒还是想要因此……”追命说着，抬头看向顾惜朝道，“要挟你，顾惜朝。”
“哼。”冷笑也带着不屑，顾惜朝道，“这可难办了……毕竟江湖上想要杀我、恨我的人不计其数！”
“那么，从另一面来想，有谁想要解开戚少商的毒？”
“据我所知，该有三人。息红泪，穆鸠平还有……我。”顾惜朝又想了想，道：“但是，戚少商向来喜好结交各路朋友，江湖上到底有多少人我就不知了。而息红泪和穆鸠平也不是为解毒不择手段的人……”
“是的，就我们所知也是这三人。赫连小妖跟随息红泪，怕是不会做这种事。而且为了试毒或者解毒，不惜拿无辜的人来变成药人！再喂下毒药！！肠穿肚烂，这些人无法发泄也不能抗拒，这股狠劲儿……倒是有点…………”无情凝住不说，顾惜朝却笑出声来，道：“真是像我的手段，对吗？”
“据二师弟和四师弟奔走江湖得来的消息说，有人目睹过杀人过程。那犯人身形修长，窈窕，卷发披肩，淡青色的褂子……”
“是吗？所以你们今天来我府邸。”顾惜朝想了想，并不在意无情的言下之意反而心里顿时放松许多，“好！如此这般。想必这人是针对我而来的……这就好，好…………”
对付自己，顾惜朝半点都不担心。行走江湖，他还怕了这些搞怪的明堂？他只怕那人在暗，自己在明，若是针对戚少商……以前是不用多虑，可现在戚少商没半点自主能力……那人要害他，岂不手到擒来？！顾惜朝如何不怕？
“顾惜朝？”无情眼见顾惜朝面上忽而一缓，忽而双眸焦虑，不禁开口询问。
顾惜朝抬眸道：“可还知道那人的事情？”
“你倒是不但心六扇门当你是凶手？”追命奇道，顾惜朝不耐烦的瞥他一眼：“若是我，绝不会留下活口再带话给你们！！”
“就是如此了。”无情也看了眼追命，追命吐吐舌头。
“今天我们前来，就是请你多加小心！我料想此人知道你和戚少商，许是针对你二人而来的……”无情叹口气，又道，“我们六扇门会继续追查此事！有了消息即刻通知你，也请你有了什么头绪告诉六扇门。”
“我知道。”顾惜朝一笑，起身，“这就有劳六扇门的各位捕头了……”
“份内之事。”无情和追命一笑，行礼，走出房门。
顾惜朝依然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回踱步，高声道：“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下去！加派人手巡视府邸，特别是我房间周围！！”顾惜朝厉声道，同时眼眸一凌看着那人，“想必你们都知道我房内有人……”
“这，这个，大人……”那人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惜朝也不理他，继续道：“既然知道，就好生照料着！！但是我房间不许外人进出，除非我的允许！！如果……如果府邸发生异事，马上通知我！！”
“是！大人！！”
“如果我不在，就立刻通知六扇门……知道了吗？”
“是！大人，小的马上照办！！”
顾惜朝叹声气，挥手让那人下去了……
缓步在长廊上，廊外花香四溢，凭栏而站的人一身淡青，清丽不凡，却带着无法释怀的淡淡寥落……

在府里又过了几天。顾惜朝实在推托不过，去上朝了。皇上一天一个诏书，明是关怀臣子病情，实则却是为了再见顾惜朝的容颜。
顾惜朝出门时，一脸阴霾。一下人看着心头发颤，竟不慎碰翻了端着的托盘！打湿了顾惜朝一身的朝服……
那人立刻下跪，抖的筛糠一样！
顾惜朝瞥他一眼，随手弹弹衣摆，道：“起来吧。”
“大人……”
“本就是去个肮脏不堪的地方，又何必穿着太过整洁……”顾惜朝冷笑几声，翻身上马。
这里下人们彼此对视，那人缓缓起身。
按照顾惜朝的吩咐，加派人手巡视丞相府各个地方。特别是顾惜朝的房间，不过又不允许进门……
“到底，大人房里的人，是谁？”
“大人进门的时候已是夜晚，大人又会武功，来去无踪……都没见到那人过。”
“是男是女？”
“也许是个女子？”
“啧啧！能让大人那般容貌的人看上，会是个如何美貌的女子呢？”
“就是！大人的容颜连皇上都喜欢的紧……”
“快不要说这话！你不知道大人为了这个恼火的很吗？”
小声议论，即使明知顾惜朝不在府邸，也不敢大声喧哗。顾惜朝很讨厌吵闹的地方，这是其一；重要的是顾惜朝的心情反覆，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许是看着他对你笑，你刚刚诚惶诚恐的回以笑容时，他却转身就走……一会儿让你打理这边；一会儿去柴房烧火；一会儿去外买东西……买回来顾惜朝又嫌难看，丢在一旁，让你再跑……
你总是拿不准什么时候说的什么话才能讨好了顾惜朝。就算你天花乱坠说的石头也能笑出声来，顾惜朝却一言不发的沉默，最后才嗤笑一声……然后吩咐一堆事情让你做，做的你焦头烂额，也不知道这算是讨好了顾惜朝呢还是惹他讨厌！！
顾惜朝从不表露自己一丝一毫的内心或者性情！这些个日子，就是最激灵的下人都还摸不透顾惜朝喜欢吃什么或者喜欢听什么话。
所以，乖乖的守本分，做好份内事，这是他们唯一知道的。不过，下长廊，穿过门，走过石子小路，就是顾惜朝房前的小花园……绕过假山，一干下人们却看着眼前，看得呆了……
绿草茵茵，一面石制的屏风。淡烟缥缈的山水画，平滑光洁的屏风面上印出一个人的身影。
白衣拥簇，清秀的容颜清瘦如月下残雪……一手伸出，宽大的袖口翩翩，露出的手腕纤细又轻盈。平静的面容，清冷目光直直看着眼前，竟不似个活人。
仿佛只是缕魂儿，为了圆份执念，才苦苦逗留人间。
戚少商坐在椅中，手旁是已冷的茶，已冷的糕点。他看也不看。长发柔软披散脑后，头顶松松的挽了个发髻，斜插着一根如雪的玉，精致非凡，隐隐亮亮，一条翱翔欲飞的龙。
下人们站在假山后，看得痴了，又看的心中犯疑：这人是谁？许久，也不见这人有何动作。而他们也不敢造次……这里是大人门前的院子，平时不允许下人们随便进出……
这人也许是大人的朋友，坐在这里等……
可是，片刻到一刻，再到一个时辰，戚少商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下人们聚了散，散了又聚。看着，心头竟唐突的冒出一句：这么一直等，等的让人心痛……
突然的！戚少商睫毛动了一下，挂了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了悬落下……与此同时，天地间垂下珠帘，下雨了。
霎时！人群四散而去，一年幼的丫头跑几步，回头……雨中白衣安静无声，恍然不觉下雨了一般……即使雨水濡湿了那单薄的衣衫，湿了那漆黑如夜的发……
戚少商坐着，水珠滑过他的脸，没入尖瘦的下巴，隐在领口处。
“哎！你，进屋里等大人吧……下雨了！”丫头喊道。
戚少商没有开口。
“我说你啊，这位爷，下雨了……”丫头继续喊。
戚少商依然沉默。
“你……”莫非是个聋子？丫头终于跺跺脚，跑上前！戚少商已经湿透了，水汇成股儿从头顶流下，面色更如凄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而是淡淡的青色……
丫头几步上前，道：“这位爷，快躲躲……”
伸出的手突然静止！尚未碰到戚少商的衣角，就停住了……
雨下大了，鲜红色刚涌出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可是又有不断的血涌出，不断，从丫头的胸口上！！
淡青色的纱裙，微卷的发盘了发髻在脑后，一根珠簪点缀。轻巧无声的走过丫头，缓步上前，一把青色的竹伞遮在了戚少商的头顶。
转头，微笑。一手卷着鬓边的发丝，一圈儿一圈儿的绕着……笑道：“哎……都说了不得命令不能随便进出这里……这府里的下人，怎么这么没规矩……”
丫头无声的软软倒地，溅起水花，一双瞪大而无神的眼空洞的望着，望着那雪白衣衫的人……只是，自始至终，戚少商看都没看她一眼。
雨声越来越大，雨帘遮住了整片天地……
策马狂奔！顾惜朝来不及披上蓑衣，一个劲儿的扬起鞭子！！
戚少商还在院子里！
今早他和戚少商用过早餐后，看着天色似乎不错就想让戚少商在花园里透透气，总比关在房里的好……可是怎想，下起了雨！！
刚靠近丞相府，顾惜朝立即下马，脚尖一点，就飘飞上了屋顶！有下人前来询问，顾惜朝吩咐道：“快去备好热水！！”
“你，你是谁？”下人询问，雨幕太大，竟没看清顾惜朝的面容。
“我是顾惜朝！！”顾惜朝一挥衣袖，立即！！那人身子横飞出去撞在墙上！！顾惜朝冷哼一声，用力，跃上枝头，几个起跃就向内房而去！！
刚进花园，就觉出了异样！！！
顾惜朝停住脚步，凝神听了听……没有丝毫声音！！他凝眉，脚步轻缓的前移……瞬间！！刮过雨幕，一把闪闪而来的某物！！顾惜朝立刻侧身！抬臂一挥，那物已在掌心！！
摊开一看，却是颗珍珠，女子垂在耳边的珍珠！！
紧接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听此笑声，顾惜朝立即脸色大变！！来不及顾及一切，也不顾地上的尸体，顾惜朝冲上前！！
一个女子趴在戚少商的肩头，青色的竹伞刚才还遮着雨，但是因为女子的双手都勾住了戚少商的脖颈，而丢落在一旁……
女子扬起的脖颈雪白，她的唇十分红润泛着光泽，她的眼细长，眉眼上挑，看人自然的带着媚惑！！她十指如葱，淡粉的红色在指尖，轻轻划过戚少商相对而言分外青白的唇，竟有说不出的怦然心动和旖旎！！
女子湿透了衣衫，勾勒出分外妖娆的身姿……蛇腰一扭，撩动人心底的欲望！女子坐到戚少商的双腿上，一指用力，勾起戚少商的下巴，眼眸却看向顾惜朝道：“你哪来这么俊的人？借我玩几天？？”
顾惜朝猛地吸气！！雨幕再大，他依然清楚的看见了这女子的容貌！眼神晶亮，手用力拽紧，再拽紧！手心的珠子顿时化成粉，可顾惜朝竟不觉得解恨！！！
“哼……”冷笑，无数的水珠从顾惜朝头顶落下，湿漉漉的发，湿漉漉的衣衫，但顾惜朝抬手间，依然是衣袖翩飞而起，洒落一片水珠！！
“戚少商！”
立即，好似雕像般的戚少商转头过来，看向顾惜朝！
顾惜朝眼神凌厉，内里的凶狠袒露无疑！！顾惜朝指着那娇笑的女子，道：“给我杀了这个女人！！”
“是！！”戚少商立即双掌拍出！！那女子翻身一跃，还未落地，戚少商又几步上前，一掌拍去！！
顾惜朝冷笑几声，一挥衣袖走入房间，片刻走出，手持一物丢了过去：“戚少商，我也好久没见你使剑了……”
雪影飘飞而起，半空握住逆水寒的瞬间，拔剑出鞘！！立即天地间龙吟不断！余音袅袅，环绕耳中！！
雪影轻巧落地，挺剑指向那个女子……戚少商的发丝湿垂，衣衫覆着身体滴落无数的水珠，整个人都如梅似雪，漠然冰寒，就像一缕孤烟……
9

那女子见着戚少商，笑个不停：“好个听话的木偶……”
戚少商面无表情，只是挥剑直刺过去！女子立即挥袖挡格，一手蓄势斜削向戚少商脖颈！戚少商竟然不顾！那一剑不停、不顿，直直刺向女子心窝！！
女子呆了呆，终究还是一掌收回，侧身退了几步。却陡然间风声飒然，一剑顺势削上！女子吃了一惊，一掌翻上，却是形成五爪抓向戚少商手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立即！戚少商一手顿住，被那一抓，五指掐入肉中！！
戚少商依然双眸深沉，手腕流血，筋脉被制！他却浑然不觉，逆水寒剑斜闪，反转一圈儿，依旧刺向女子心口！！
他不顾手腕一心杀人，竟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拼命打法！！女子瞥了眼站立长廊上的顾惜朝，收回手，又向后退了数步！！
未落下，戚少商已倾身上前！！逆水寒剑就势推拨，滑近她的脖颈！
江湖上有谁没有听闻过戚少商的剑法？如今见了，却没有江湖传言的快和犀利！你根本就无暇去注意戚少商的剑到底有多快？这剑狡谲，只攻无防，招招狠辣！！
戚少商手握长剑从左上直划！身子跃起，左足刚着地，身子跟着弹起，刷刷又是两剑！！他脚下越来越快，剑就舞的越来越凌厉！！快如白光，和满天的雨水融为一体！！女子感到满天的雨丝，感到溅在浑身冰冷的雨珠……却不知何时，身上衣衫破碎，添了几道血口子！！
剑，躲得过！可是如雨的剑，你还躲的过吗？
顾惜朝一手抓着栏杆，很紧……他在看戚少商。本来他是看着女子和戚少商两人的。可是在戚少商一出剑时，他一惊！一震！一荡……
顾惜朝开始数当初千里追杀的时候，戚少商到底放了他多少次？
戚少商回剑侧身，又突然挺剑向女子左肩疾刺！！忽而又长剑圈转，直取对方咽喉！！势劲且急！！女子躲过，反手一掌！！戚少商却对女子的任何掌法攻击都不挡架闪避，手腕抖动，噗的一声！剑尖划过女子的手臂！！鲜血流出，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女子雪白的手腕好似温润的玉一般……
“第六次……”顾惜朝数道。
戚少商依旧漠然，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湿透的衣衫，覆盖脸颊的发，冰寒的身体，他全部都感觉不到！心里只有杀人！！刺伤那女子，女子娇柔的脸上带着痛苦，含水的眼哀怨忧愁……戚少商无动于衷！挺剑又急刺过去！！自左而右横削！！剑光耀眼……浸透雨水的逆水寒竟更加雪亮、寒气袭体！
顾惜朝没有想到，戚少商的剑法会是如此的凌厉狠辣！当初他看戚少商舞剑，在这个人带着酒窝的笑容中，剑法再快也留有余地，带着温情……剑在他手中，就不是杀人的剑，而是为了行侠仗义。所以顾惜朝觉得戚少商剑法再绝妙，也有破绽。
可是现在……
戚少商的剑混合满天的雨成了一道剑网！快剑攻击，脚步不停，始终围绕在女子身旁！风声飒然，戚少商旋起的雨珠飞落，都染上了鲜红！
原来，没有了感觉的戚少商的剑，竟如此的，寒………
你当初和我比试多少次？你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来杀我……顾惜朝突然凝眉……这么说，你那个时候虽十分痛恨我，却终究不是没有感觉的？你看着我，心思絮乱，百般滋味，不是现在这般的无知无觉？
“少商……”顾惜朝喃喃道。
戚少商依然挺剑向前，那女子又后退数步……这个时候，女子有些气喘，转眸望着一边，突然喝道：“还不出来？我若死了，就别想结案了！！”
顾惜朝淡淡转眸……猛然！墙头翻过来一个撑着竹伞的人。这人挠挠头，撇撇嘴，十分不甘愿的跳下来，脚步轻移，瞬间来到戚少商身旁！
戚少商依然直直盯着那女子，上前！却猛地被人点中颈后的穴道，立在了原地！！
顾惜朝笑着，缓步从长廊上走下来，来到雨中……
“追三爷，辛苦了……”
那人就是追命！追命有些羞赧的一笑，道：“嗯，我……不过是路过………”
“哦？”顾惜朝笑着拉过戚少商，扶过他湿漉漉的粘在雪白而泛青的脸上的碎发。而他另一手竟突然一动！两指迅即无声的点了追命的穴！！
追命一手撑伞，一手挠头，呆在原地！！
女子柔柔的走来，来到追命面前，一笑而百媚生，却突然的！她抬掌……
“不能杀他！！”顾惜朝沉声道，女子皱眉，转头看着顾惜朝，冷笑道：“你越来越心软了……”
“我不比你……”顾惜朝也冷眉冷眼，侧头，双手用力横抱起戚少商，向内屋走去……
“喂！”追命动动眼珠子，喊道。
顾惜朝转头……追命盯着顾惜朝还有那个扯下布条缠上手臂的女子，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顾惜朝！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女人是谁？！”
顾惜朝看了那女子一眼，想想，走到追命面前，一手取下追命手中的雨伞，遮住自己，笑道：“对了！三爷……今天你的任务是什么？监视丞相府？你在墙外看了多久？”
“嗯……”追命一下被说中！眼眸闪了闪，喃喃道：“没有……”
“哼！”顾惜朝冷笑，“你看着少商淋雨，却不知带着他进屋？！好！想必三爷有淋雨的爱好，如今不如我招待你淋会儿雨再说………”
“喂！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是任务在身，我也……”追命猛地停住，他想捂住嘴，可惜他一动不能动。
顾惜朝看着追命笑的温柔：“果然是来监视丞相府……”说着，举着伞自顾自的抱着戚少商向房间走去……
“喂！顾惜朝！好歹我也是来帮你的……那女人和这几次的案子很可能有关！你还容她？！”追命大喊。
顾惜朝叹口气，耸耸肩膀，十分无奈道：“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娘呢……”

顾惜朝带着戚少商去净身子。在雨地里许久，这身体若不泡会儿热水，怕寒气侵了五脏六腑，留下隐疾。
“不过，你身子里还留有燕子霜的寒毒，这雨不会伤你……”顾惜朝道。
戚少商的肤色在热水浸泡中才缓了过来，之前的白让人触目惊心！现在才微微泛起些许血色。顾惜朝拥紧戚少商在飘荡着花瓣的池子里……他望进戚少商的双眸，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告诉我，戚少商当初到底放了顾惜朝多少次？”
“……”淡如青梅的唇动了动，戚少商开口道，“不知道……”
他的嗓音有些哑……顾惜朝双指搭向戚少商手腕，却感到指腹下的凹凸。这手腕上鲜红的几个血坑，刚才和那女子打斗时，被抓的……
“那个女人！”顾惜朝低下头吻上手腕……抬头，戚少商的一双黑目直直的望着他……顾惜朝猛地一把拉过戚少商，吻上他的唇……
二人紧紧相拥，渐渐滑落到池水中………
等顾惜朝和戚少商穿戴整齐，出来到偏厅时。那女子也换了衣衫，散开湿透的发，手臂上白色的布缠好，渗了点血丝。
“你哪里寻来的衣衫？”顾惜朝随口问道，女子抬高眉眼道：“你房里倒是一件女人衣服都没有……到下人房里寻来的。”
顾惜朝坐在女子对面，二人对视……眉眼十分相似。不过顾惜朝眉目清秀，虽然容颜俏丽却带着英气。而这女子眉梢眼角自然风流，看人总是柔情似水，却不知有几分才是真意。
这女子便是顾惜朝的生母燕妃瑟。当初生下顾惜朝，却在年幼时带进青楼。顾惜朝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的出生，燕妃瑟却不以为然。
“惜朝，当初听闻你对连云寨颁布杀无赦，狠毒、残忍传遍江湖……逼得人站在刀坑边上，问一句若是答错，就砍！砍翻的人掉进刀坑里！等尸体堆到了坑边上就清理出来丢在野地里喂狼……这作为，为娘听了，心里实在喜欢的紧……”燕妃瑟含笑，满脸柔情……可瞬间！她柳眉到竖，冷笑道，“却不想！你三番四次杀戚少商不成！毁了自己前途！本来为娘脸面上因你有点儿的光彩，全丢尽了！！不得不羞愧藏身。如今，听闻你成了丞相，我小心查探……你却不是附凤，而是攀了条九现神龙在身边！”燕妃瑟看着戚少商，嗤之以鼻，“为娘可不记得有教你什么深情、慈悲的？！”
“说够了没？！”顾惜朝不耐烦的挥手，对燕妃瑟的一番说教置之不理，“你不是和爹云游四海去了？现在回来做什么？听无情说最近江湖的异事时，我就疑心会不会是你？不想还真是你……既然六扇门来拜访我府，肯定会派人在这附近埋伏……你居然跑上门来……”
“所以我说杀人灭口！”燕妃瑟衣摆一挥，凤目一凌，杀意满身。
顾惜朝嗤笑道：“之后你是逍遥江湖，可是儿子还要继续官场仕途。六扇门今天只派追命来我府，可见他们毕竟信任我……之后，儿子还有用的着他们的地方。”
“惜朝竟变得这么情意，为娘好福气啊……”燕妃瑟含笑说道……许是她和顾惜朝一个脾气，越是笑容温柔，心中就越加气恼！
顾惜朝也不理她，一手伸出携了戚少商的手，道：“你来干什么？最近为何对药人这般兴趣？”
“既然你如此了，为娘能不在意吗？”燕妃瑟望着顾惜朝和戚少商相握的手，悠悠叹气，“想了些法子来解毒……可惜全部失败。”
“你却如何得来的制成药人的毒？”
“我本没有。是游历江湖的时候，在个官府家中搜到的……藏得很隐秘。我以为是什么，谁知找个人试了，原来是这个……”
“那药现在可还有？”
“药没了……”燕妃瑟耸耸肩膀，“就那么一瓶子而已。”
“你！”顾惜朝气急反笑，“若是知道此药配方，说不定能寻出解药……”
“傻子！”燕妃瑟猛地杏目圆瞪，“怎变得如此糊涂？！当为娘不懂这个道理？！告诉你，此药毒性稍轻，若是浑元神功在身就可以解开！可戚少商中的毒是什么？是此药水毒性的百倍！！浑元神功根本无法解开，你就是知道了此药配方又如何？这个不过是此毒的初期，后面又加了什么怎么熬制的，你不知道，还不是于事无补！！”
“什么？！”顾惜朝是真的没有料到……当初他只见戚少商喝下药水变成药人，又如何得知那时候戚少商是装的，然后才被九幽服下世上仅此一颗的药丸。
“你……”燕妃瑟更加气恼，“否则如戚少商这样浑元神功护体的人，岂会中毒？！”
“他……”顾惜朝眼眸颤动，却仅一瞬！他握紧戚少商的手，厉声道，“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燕妃瑟冷笑道：“当你娘在江湖上是白混的？！”
管你如何？如今戚少商的毒就真的没解了？！顾惜朝一时怅惘，转头不语。
燕妃瑟反而眉眼一展，无限娇媚道：“其实，儿啊……这样不是更好？”
“哪里好？”
“他只听你一人的，归你一人所有。剑法超绝又狠又毒！玩乐的伴和杀人的剑，你一举两得，岂不……”
“闭嘴！”顾惜朝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即使你是我娘亲，也不要逼我杀你！！”顾惜朝怒极，脸色刷白，他起来猛了，竟感到头一时晕的厉害，“刚才我就有意杀你！却放你一次……你不要以为你还有第二次机会！！你当戚少商变成如此，我该高兴、满足？！你当我看着他木纳、呆愣，除非我说一句才能够有反应，我看着欢喜、庆幸？！告诉你……戚少商惨上一分，他无知无觉，苦全是由我受着……如果要这样才能得到他，我宁愿不要！！我宁愿他是那立于天地间的大侠！宁愿他离我十分远，却能够开怀的笑，痛快的喝酒！他舞着手中的剑，还是那般的快而且犀利，带着……带着些许温情，让我能够看出破绽的剑………你……”顾惜朝摇晃几步，头晕目眩，眼前的人影恍惚、迷离，“你……”
话未说完，顾惜朝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燕妃瑟上前，一探顾惜朝额头，烧的厉害！“这傻子……”燕妃瑟皱眉瞪眼，骂道：“怎会是我生出来的？！”

唤来下人扶顾惜朝躺好，请郎中过来……燕妃瑟看着雨帘中淋得双眼眯起的追命，笑笑，上前去解开了追命的穴道！
已经站得手足发软，追命还是即刻抬腿上前！可燕妃瑟轻巧的一退再退，退回房中。双指点向静坐的戚少商脖上，道：“你要乱来，我就杀了他……”
“你敢……那可是你儿子的心头宝贝！你若伤了丝毫，顾惜朝不会放过你！”追命悠闲自得的说道，他故意如此说，而且还直勾勾的看着……如果这人真是顾惜朝的娘亲，就不可能杀了戚少商！
可是！燕妃瑟既是顾惜朝的娘亲，也是说的出、做的到的人……她不会明明下不了手还故作姿态的掐别人脖子，既然是威胁别人，自己就不能也被威胁进去！！所以燕妃瑟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在追命眼前晃了晃……
追命立即就紧张起来……如果这女人就是那几起案子的罪魁祸首，那么那些稀奇古怪折磨人的毒，这女子身上焉能没有？
“俗话说，以毒攻毒。我对什么药理医术一窍不通，就凭这句话试了几次……”燕妃瑟将瓶子倾斜，倒出颗圆润的药丸，两指一弹，落入追命身后院子里的水池中，
追命探长脖子张望，竟见那池水即刻结冰！寒气徐徐散发空中……是至寒的冰毒！！
燕妃瑟笑着，两指纤纤捏了颗药丸伸向戚少商……
“等等！”追命大惊失色，“你，你真是顾惜朝的娘亲？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样？顾惜朝若是没了这束缚，那才是真正的飞扬跋扈，雄心万丈！！他扰得天地惊变，江湖永不得宁日，那才是我的儿子！！”燕妃瑟说着，硬是将药丸塞入戚少商的口中！
追命几步上前，抓住戚少商，捏住他下巴道：“不要吃！不要咽下去！”
燕妃瑟缓步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已经吞下去了……”
“解药！！”追命转身伸手，双眉紧锁，“顾惜朝不能没有戚少商……你可知他狠起来，是要人命的！！”
燕妃瑟闲闲的一手绕着自己的发丝，理也不理追命。
追命却有些慌了……是的！顾惜朝如今权势在手，若不是戚少商，只怕他早已开始计划颠覆朝廷！！那皇帝老儿谁不知道是个色迷心窍的人，已经惹恼了顾惜朝……若不是戚少商，顾惜朝岂还乖乖的不动声色，忍耐又忍耐……当他真对六扇门或者对诸葛神侯有义吗？当然没有！！
这可惨了……这次只是来监视丞相府，不想被发现还演变成如此局面？！这女人应该就是顾惜朝的娘亲，没错了……否则，谁还能做出这样的事！！追命一咬牙，脚尖轻轻划过地面……如今他逼不得抓此人回六扇门！逼她交出解药！！
“你若是逼我，我说不定一紧张就把解药全吃了！”燕妃瑟笑道，又一指指向戚少商……追命看去，只见戚少商面青唇白，浑身散发出缭缭的白色烟雾……他在发抖，可是又强制忍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追命看得心头一紧，突然想：戚少商还不如死了的好……难道因为个顾惜朝，就硬是要留下戚少商吗？
“追三爷……”燕妃瑟见追命脸色反覆不定，悠悠开口道，“别看了，还不赶紧想办法？”
“什么办法？”追命怅惘道。
燕妃瑟掏出一张绢布叠好，放入追命手中：“这个是药人毒药的配方……这些是初步的。戚少商中的毒还要更加复杂和繁琐，我看不出所以然来。不过转交给诸葛神侯……他见多识广，也许可以琢磨透。知道配置，就能够一一对应出解药来…………”
追命模挲着手心的绢布，柔软还带着燕妃瑟身上的清香……抬眸，只见燕妃瑟近在眼前，很美……这女人雪白的脸，只有嘴唇轻点朱红，其余颜色若淡若无。显得十分丰韵又宁静。风神衣袂，奕奕带着几分仙气……真是让人看着就消魂心死。
虽然眉梢、眼角，细看了，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却平添风韵，不减容颜。
这是青楼女子？追命突然想起这个……觉得，实在可惜…………
“我一切的所为只为解开戚少商的毒……若诸葛神侯有本事，解开了……我甘愿伏法。”燕妃瑟说道，推了一把追命，“还不快走……小心一会儿惜朝起来了，找你拼命。”
“管我何事？又不是……“追命边说边退，燕妃瑟懒懒的瞥着他，笑道：”你当我会说是自己喂毒给戚少商的？”
“你……”追命气得鼓鼓的，一翻身从窗口跃出去，一串就上了对面屋顶。
燕妃瑟这时候才来到戚少商面前……手碰触着戚少商的脸颊，冰凉……
“到底惜朝喜欢你什么？”燕妃瑟喃喃说着，撩起垂落戚少商额头的发丝，“他当初为你舍弃了什么？你可知道？他现在为你舍弃什么？你可又知道？”
燕妃瑟叹口气，皱了皱眉：“这儿子，你像我什么不好偏偏这点痴情学了十成十的……”
燕妃瑟从腰带掏出颗褐色药丸，想了想，瞥了眼内室……顾惜朝还在昏迷不醒中，再看眼前的戚少商……脸色差了点，可依然是眉飞大眼，高挺鼻梁，双唇微薄，“这人，长得确实俊……惜朝的眼光还算不错……”
一笑，药丸放入口中，燕妃瑟倾身凑上了戚少商的唇……

漆黑的四周……呛人的空气几乎让人把五脏都要咳出来了一般！水气凝结在脚下的镜面上，低头，却见自己身边突兀的冒出一群人！！
个个都不似血肉之躯，而像是来自炼狱的鬼差！！他们挥舞手臂，叫嚷着！声音听在耳里，犹如撕裂般的尖叫声！让人更加头疼欲裂！！
逼不得已的仓惶奔跑起来……抬起的脚落下，感到冰凉的水花四溅……跑啊跑！猛地却感到脖颈一凉！！
心头大惊，转眸过去……却见到………………
“顾惜朝！我饶不了你……我一定要杀你！杀死你！”
戚少商瞪着，大口大口地吸气着，愤怒像在他眼里点燃了火炬！让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看来就像黑色的丝绸，闪耀着柔滑的光辉。他的眼眶和鼻头有些红，不过看来却出人意料的……好看。
顾惜朝惊异的笑了，伸出手……
“戚少商？”
“我饶不了你！我一定要杀死你！！”
“戚少商？你，你再说，多说些…………”
“顾惜朝！你这般待我……这般辱我，折磨我…………我不能放过你！！”
“少商……我…………”
“杀了我……”戚少商说。
下一瞬，崩溃的却是顾惜朝……看着那双黑不见底的眼，他顿时觉得全身的肌肤都像是要寸寸裂开，血行所到之处都彷佛针扎，突然眼前变得一片黑！！
“戚少商！！”顾惜朝猛地起身，气喘不断，汗如雨下…………
“好了好了！大人醒过来就好……”下人们吐出一口气，小心取下顾惜朝额头的帕子，端着水盆出去。又是两个丫头上前，擦去顾惜朝额头的汗水，轻轻的扶着他，换下湿透的白色衣衫……
“大人着凉了，已请了郎中看过，开了药方。厨子正熬着，等一会儿端上来，大人喝了就没事了。”
“嗯。”顾惜朝换上干爽的褂子，揉揉额头……头还隐隐作痛，不过顾惜朝已掀开被褥，下床。
旁人即刻给他披上外衣，一个丫头屈膝道：“大人，不再休息会儿？”
“不了！”顾惜朝咳几声，披上外套迈出门去……他脚步有些踉跄，穿过偏门，抬眸却望见……偏厅里，燕妃瑟压在戚少商身上，二人嘴唇碾转，正深深的相吻中。
这一霎！好似雷霆霹雳炸响在顾惜朝脑中！顿时轰鸣得他几乎要软倒在地！！一直以来，他不断告诉自己，戚少商虽成为药人，但是两人相拥时，戚少商的反应也许有一丝一毫是他情不自禁的反应。如今，此情此景，他还能继续这么想吗？
戚少商抬高头，两眼望着燕妃瑟。还是那么深邃的黑，还是那么灵动的眸，看得却是另一个人。他没有反抗，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就这么简单得容许另一个人，不是顾惜朝的人吻他……
“戚少商……“顾惜朝酸软的身子靠着门框，唤道。
“顾惜朝！你这般待我……这般辱我，折磨我…………我不能放过你！！”
好啊，你来杀了我……你当初为什么要放我那么多次，没杀了我？
“杀了我……”戚少商说。
梦里的戚少商这么说……顾惜朝却环抱住自己，止不住的发抖……我杀不了你！戚少商，我杀你等于是杀我…………
“戚少商……”顾惜朝疲倦的加大音量，戚少商听见了，他转过头……燕妃瑟也离开他。
燕妃瑟没有丝毫惊慌，看着顾惜朝，笑道：“借我玩几天……等我教会他，再让他好好的服侍你……”
“过来，来我身边，少商。”顾惜朝沿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上，他靠着墙壁，急促的喘息，他有点累了…………
戚少商起身，来到顾惜朝身边……顾惜朝拉住他，拉到身边。一手缓缓的擦着他的嘴唇，擦着这和旁人接吻后的唇，道：“今后，除了我，若有人吻你……给我杀了！！”顾惜朝停了停又道：“这是命令！”
“是！”戚少商没有片刻停留的回答。
“我刚才梦见你了……”顾惜朝轻声道，他拉着戚少商的发在指上模挲，“梦里你不是药人……你怪我，怨我……但是我感觉不到你恨我………你让我杀你，我现在回答你……戚少商，你记住了。我一定想尽办法解开你的毒，等你恢复神志，也许你记得这其中发生的一切，也许你不记得这其间我到底如何的…………算了，没关系，你不知道就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要你杀了我！你向来言而有信，记住你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杀了我。戚少商，这是命令。”
“是！”
顾惜朝微弱的笑笑，拉过戚少商在怀里，摸着他的头……“不过，你恢复了神志，又如何再听我的命令？”
顾惜朝看向燕妃瑟，燕妃瑟也正看向他。
燕妃瑟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一直以来都是率性而为的人。如她这样的人，当初为什么进青楼……因为…………
“那男人不只我一个女人，我知道。所以我也要不只他一个男人。”
这就是理由。
不要说两个人之间的爱……也许恨反而更能联系两个人，更能让两人纠缠羁绊永世不得分开。
“儿子，你就这么恋着这个人？”燕妃瑟问。
顾惜朝笑道：“我对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在他面前我可以是谁。”
对于江湖来说，戚少商只是条九现神龙，但对顾惜朝来说，戚少商就是……全部。
10

顾惜朝病了，烧热始终环绕不退……
燕妃瑟换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然后转眸骂道：“你们这些下人干嘛的？还不快把药端上来？！”
“是！是！”下人们已知道这突然冒出的女子就是丞相大人的亲娘，他们的老夫人。立刻躬身弯腰退出去，飞奔向厨房。
燕妃瑟转头时看见坐在椅中的戚少商，止不住的又骂道：“来人！另收拾了房子出来，给这呆子住……”
“你干什么？”顾惜朝猛地起身，燕妃瑟就瞪他：“怎么？你这样子？还要和他每晚睡一起？”
“我……“顾惜朝脸上一热，还好他因病脸色一直潮红，也无人看出来，“没有！只是晚上他在我身边，我好照顾着……”
“照顾个屁！你当我好骗的？！”燕妃瑟一把推倒顾惜朝，给他盖好被褥道，“也不知道节制点！这样子像极了那挨千刀的！”
“哪个挨千刀的？”顾惜朝手臂枕着头，笑道。
燕妃瑟啐道：“你爹！”
燕妃瑟又嘀嘀咕咕一通话，顾惜朝听着不耐烦，越听越打盹儿……就叫来戚少商，几剑赶了燕妃瑟出去………
可是顾惜朝才闭目养神片刻，又有人跑来道：“大人，金风细雨楼的白愁飞和王小石求见………”
顾惜朝费力的睁开眼……他很想让下人闭嘴！也想让人赶了那两人去！可是逼不得的，他又想：金风细雨楼这个时候来此为何？还是身为苏梦枕左右手的白愁飞和王小石？莫不是江湖上又起纷争还是和我有关？这几日我烦心朝廷，却没有对江湖留意……也罢！叫进来听听也好。
顾惜朝撑起身子，带着疲乏道：“带来大厅候着。”
“是，大人。”
顾惜朝披上青衣褂子，束起头发，出门。却见戚少商拿着逆水寒立在门口……像个门神。顾惜朝笑道：“赶了那女人，你进来就是了……却站在这里。”
戚少商被顾惜朝牵了手，向大厅走去。
白愁飞和王小石一见顾惜朝，起身抱拳道：“顾大人，打扰了……”
顾惜朝坐在椅中，笑道：“哪儿来的大人？江湖人何必拘此俗礼，还是叫我名讳来的直接……”
直接……顾惜朝让此二人开门见山，白愁飞却偏有了兴致，道：“听说大人身体有恙，日日不上朝，皇上三番五次下圣旨。顾大人，受此恩宠，不知身体可因此好些？”
顾惜朝眼一翻，抬手就唤道：“来人，送客！！”
“顾大人，我们来可是有要事啊……”王小石连忙开口，转头望着白愁飞皱皱眉头，“既然顾大人身体不适，我们还是尽快说明来意……”
“慰问的话还是该有的……否则我怕顾大人面笑心恶，在皇上耳旁吹口气……你我就即刻推到午门，人头落地！”白愁飞看出顾惜朝的不耐也看出他面色泛青、双颊透红、额头有汗渍，似是惹了风寒……所以他意在调侃，因为实在难得见到顾惜朝也有如此的时候。
顾惜朝头晕目眩，难忍的捏捏额头……他不明白，这些人怎么都喜欢说话绕圈？要么暗讽要么一语双关，就是不开门见山！眼眸一闪，顾惜朝话语转开，随意道：“当我是那般记仇的？我还想着皇上求贤若渴，世人皆知！而金风细雨楼闻名江湖，苏楼主的才学、胆识、机智无人不知，无人不敬……啊！对了！”顾惜朝突然双手一拍，笑吟吟道：“最重要的是苏楼主一副好相貌！真是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千万不要！”王小石第一个跳起来！炯炯的双眼瞪大，看着灵秀却偏偏又真挚到让人心上一跳，“大哥不喜欢！顾大人，你千万不可！”
白愁飞不开口，只是双眼望着顾惜朝，眼神带刺！
顾惜朝视若无睹般的悠闲喝茶……
王小石忧心忡忡的来回踱步，一跺脚！转身一把抓着顾惜朝的手臂道：“我来之前，心里有些迟疑……因为这件事大哥不知道，是我和二哥的主意。”
“你们两个？”顾惜朝放下茶杯。
“是。顾大人，我还要告诉你……皇上三番五次传招你，可不是看重你！这皇上早已恶名在外，喜好男色……什么求贤若渴？真是胡说！顾大人，你自己还是多加谨慎……而且…………”王小石踌躇几分，眉头紧成个川字，“在皇上面前推荐大哥的事，我求你万万不要提……大哥身体不好。若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什么，却会咳的更厉害…………”
王小石说着，转回头。他坐在椅中，随意的微微低头。说起大哥他就立刻想起大哥的病，脸上丝毫不掩饰的显露出担忧，特别是那一双闪闪发亮的黑眸。
这眼神……顾惜朝突然想起，当初在大漠，旗亭阁楼初见戚少商的时候。也是这么双闪闪的眸，看去犹如大漠万里无云的天，晴空万丈、纯净无暇……
顾惜朝看着王小石出了神……王小石浑然不觉，自顾自道：“顾大人肯定已知道这几日江湖上的异变。有人来去，制了药人试毒……”
“这事情，顾大人当然清楚……”白愁飞道，“因为那人就在丞相府。”
“而且和顾大人关系不浅……”王小石继续说道，看向顾惜朝……却见顾惜朝低头垂眸，眉宇紧皱。当他在思量此事，就笑道：“顾大人不用多虑，我们来也不是兴师问罪的。”
“只是江湖上这件事做的太过，引起众人心中怨气！”白愁飞道，“而且因为这人故意或者无意的一身青色衣衫，又是卷发。顾大人名声在外，江湖已经无法坐视此事……”
“那又如何？”顾惜朝挥挥衣袖，手抬起平放在膝盖上。衣袖飘起，平展的形成个优美的垂落，“这些人不过是想着法儿的表现行侠仗义，却是自不量力的来惹我笑话而已。”
“顾大人，你不用气恼。”白愁飞起身，缓走几步来到顾惜朝面前，“因为，这正是我们来此的原因。”
你们来此的原因？顾惜朝眉梢一挑，心下思量：苏楼主不知道的事情，又和江湖有关。莫不是……
“就是我们帮你。”白愁飞一笑，“金风细雨楼在江湖还略有虚名。若出面替你解释那场误会，想必顾大人也能安生许多……否则无论白天或者夜深，江湖人个个穿梭于丞相府……倒不是但心顾大人性命之忧，却不胜烦扰啊……”
这也是……顾惜朝一言不发，眼神沉默。
白愁飞说完，停下来等着顾惜朝开口……可，片刻之后，顾惜朝一言不发。
白愁飞笑几声，逼不得已问道：“你说如何？”
“我现在如何回答？”
“如何不能回答？”
“还要看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事，才能做出权衡。”顾惜朝冷笑一声，“这才是你们今天来的目的……”
白愁飞笑而不语，王小石却眼眸闪了闪，几分愧色：“这件事是我和二哥的主意，不关大哥的事。”
就算你顾惜朝要怨要怪也就责怪他们二人，绝不关大哥的事情……王小石说的明白。顾惜朝笑几声，不置可否。
白愁飞看他几眼，道：“你也知道六分半堂事事和金风细雨楼作对……”
“嗯。”
“六分半堂在江湖上也有自己的部署，明的还有暗的。”
“那你们知道几个？”顾惜朝抬头，白愁飞伸手在他面前一晃。
“你想让我出面？”
“这其中暗的又归属于一个帮派……”
“等等。”顾惜朝抬手，白愁飞踌躇一下，似在思考顾惜朝要开口问什么……他浅笑道：“怎么？”
“既然金风细雨楼了解如此详细，这几日江湖动荡又逃不出你们的眼线……那，为何金风细雨楼自己不去解决，只要做的隐秘……”
“不！这事就是做的天衣无缝，六分半堂也会猜到是金风细雨楼。”
“你的意思……”顾惜朝双眼微微眯起，白愁飞笑的分外优雅：“就是这个意思。”
白愁飞是让顾惜朝铲除金风细雨楼的异己。这倒没什么，但是却要巧妙而不引人怀疑的又要解除掉金风细雨楼主谋的嫌疑。让六分半堂只能哑巴吃黄连，别想寻了借口找金风细雨楼麻烦！
所以这摆明是让顾惜朝自己或者找人当替罪羊！
“大哥虽然从未明言，不过他想除去这个帮派的心思是早有了……只因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白愁飞继续道，“我不如替他做了这件事，省得他憋在心头，不好过……”
他若是不好过，你也不会好过半分。顾惜朝瞥他一眼，叹气……扭头见戚少商坐在身边，却犹如空气般的存在。
“当然，凭顾大人的本事，即使有人来了丞相府也得不到半点便宜。可是……若他们碰见了戚少商，见他这般……”白愁飞说着，皱起眉头，一脸忧愁，看着顾惜朝摊开双手道，“要是个正派人士，倒不怕……可若是些无知小辈穷尽心思只为出人头地，那可……怎么办？”
顾惜朝翻个白眼过去……白愁飞就笑开了：“嗯？顾大人，戚少商何等英名。如今正是龙游浅滩，岂可被虾戏？！金风细雨楼正有意相助。”
相助……顾惜朝扭头细想了想，已有定论，抬眸道：“那么，就有劳金风细雨楼了。”
“太好了！！顾大人答应，想必其后大哥定当高兴！”王小石立刻起身，白愁飞也长吁一口气。他没有想到顾惜朝竟答应的如此爽快，本来他还想着要费番口舌，实在不行甚至打算用戚少商来威胁……当然，最好不会如此。若和顾惜朝闹翻脸，只怕其后被苏梦枕怪罪。
顾惜朝依然坐着，头有些痛，他捏捏额头……嘴角却带着一丝冷艳的笑。其实这件事情很简单，唯一的难处就是那替罪羊该找谁……不过，顾惜朝已经心里有了答案。

当晚，燕妃瑟做主还是拉着戚少商去另个房间，顾惜朝气得追了几步，却一阵强烈的头晕！！
燕妃瑟回眸笑道：“上好的迷蝶，洒了在给你冷敷额头的帕子上……还不好好的躺回床上去？”
“你……你……”顾惜朝咬牙切齿，手抖了几分。
燕妃瑟向左右使个眼色，下人们立即乖乖上前搀扶着顾惜朝回房。顾惜朝气的身子一阵猛抖，提着内力摔脱那两个小丫头，狠狠骂道：“你们倒是很听这人的话，滚下去！！”
顾惜朝回房，头一碰到枕头就晕乎乎的睡了过去……等迷蝶的药力过去，他在半夜醒了过来。头还是晕的厉害，他撑起身子，拧块帕子擦擦脸。
坐回床上，顾惜朝缓缓吐纳，运行内力……想要快些去了体内的寒气。片刻，眉心沁出汗珠，顾惜朝皱紧眉头，身体徐徐散发出了层雾气……闭紧的眼，雪似的脸上似是覆了银粉，月光照射，显得眉清入水墨的一画，肌肤胜雪，而唇则淡的似烟雾一渺，染了些许橙红。
顾惜朝刚刚逼出些许，耳畔一动，杂音隐隐传来！
睁开双目，顾惜朝更加凝神细听了听……突然！翻身跳下床，推开窗户就跃了出去！！
那声音穿透夜色隐隐约约，从戚少商的房内传出……
燕妃瑟冒顾惜朝的名四处制了药人试毒！江湖无论是有旧仇或者新恨的人，还是那些满嘴侠义的正派人士，岂能允许？！几个三脚猫的角色进不了丞相府……但是，渐渐日子过去，现在出现的却是高手了！！顾惜朝之前不愿和戚少商分房睡，到不是为了缠绵的事，而是戚少商在他身旁若有万一也能应付。但是今天………
顾惜朝一咬牙，脚步加快了几分……却突感脚下刺痛难忍，他低头一看：惨白的足上蜿蜒下一条刺目的血！！他走得急，还来不及穿上鞋。这会儿踩着花园石桥上的栏杆，那雕琢而成的桥墩尖利的顶刺伤了他的脚！
顾惜朝匆匆一瞥后，脚下不停，几个跳跃到了戚少商的门前。
四周打量，顾惜朝狠狠骂了句：“这时候，那女人却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突然！眼前紧闭的大门“砰”一声大开！！
顾惜朝连忙后退，一挥衣袖扇去扑面而来的门扉碎屑！！
两道黑影乍见顾惜朝先是一呆，随即却在该出手的时候依然没有出手……为什么？黑影愣在了原地，脑里闪过一句话：眼前，是人是仙？
月白褂子，长袖圆领，裤腿曳地，纤腰一束。赤足踩地，乌发如瀑，容色秀雅绝俗，却过于苍白冷漠。此刻夜色浓黑，唯此人身旁似有光芒缠绕……
就在黑衣人开口的瞬间，却见眼前人嘴角上扬，诡异而更显艳丽！！
风声四起！！黑衣人感到如刀似剑的寒气时，鬼哭小斧已一瞬划过他们脖颈！！喷溅的血为这夜染上了几分暖意……
顾惜朝抬手接住鬼哭小斧，跨过二人，冲进房去！
进门瞬间立即俯身！一把大刀划过！顾惜朝手腕一翻，斧刃对外！黑暗中一道闪光顺如流水没有半点滞留地划下去！！
顾惜朝起身又忽而后仰，腰身柔韧。顾惜朝双手撑地同时抬脚就踢！踢中对方手腕，同时反按斧把！青光闪处，砍落从旁冲来的黑影！
狭窄、漆黑的房间，刀剑舞出一片光屏！顾惜朝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就向里冲！！刀光剑影迎面而来，但听得叮叮当当相交之声密如联珠！！
顾惜朝劲透右臂，小斧挥成圆圈！！当当数声，火花迸溅！！响起一片痛呼声。
顾惜朝回手一斧！砰砰砰！三柄飞刀撞向斧身！！顾惜朝单手撑在桌上，翻身，一脚踢飞桌子！与此同时双足用力，身子弹起，回斧直劈而下！！
那人砍碎桌子，却被顾惜朝从头劈裂！！
顾惜朝雪影来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终于一脚冷冷踢翻一人，吐出一口气来。
下一瞬，他眼眸更加晶亮，几步绕过屏风，看向床铺……没人！
心头大惊！上前，手指划过床铺……冷的！！戚少商今夜不在此？！还是……这些人只是幌子，有人劫走了戚少商！！
是谁劫走他？！哪派的人？刚才那些人武功杂乱，却手脚利索出手够狠，似是杀手所为！不过看不出来路，也不知背后指示者的身份。
是谁？是谁？！！顾惜朝黑暗中，不觉衣衫沾满血渍；不觉发丝纷乱，覆盖脸颊；不觉脚下冰冷，留着血丝……只觉一股无名的恐怖扑来，将他紧紧包裹，动弹不得！！
戚少商……

房间内飘着郁金香气，随风飘荡的粉色纱幕上，铃铛清吟。
戚少商躺在铺着雪白绒毯的躺椅上，仰着头，黑水晶样的双眸望着屋顶……光滑、柔软的长发披散下来，从躺椅的扶手垂落在地上，就像条黑色的流水。敞开的领口露出其中光洁而细腻的身体。
燕妃瑟看了又看，灌口酒道：“哎……无论如何，你都不肯闭上眼睛。若惜朝不在，你莫非整夜都不睡？”
戚少商漠然不语。
似乎是如此了……燕妃瑟转头，掀起纱帘。青色的衣袂动处有种清丽。她眉际本有几缕愁烟，却在帘幕掀起的时候换成轻浅笑意，一双眸子流荡着光，水色漫漫。
“老鸨！再上几样小菜，两壶酒！叫个弹曲儿好听的，模样秀气的姑娘来！”
“来了！客官，稍待片刻！”
燕妃瑟一手撑头……此刻她在二楼，居高临下。大堂来去的纤丽身影在各色男人的手臂间周旋。这是青楼，京城里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一间寻常青楼。
燕妃瑟穿了顾惜朝的衣衫，简单挽个发髻，去了金银首饰，拉着戚少商到了此处。
“夜晚，可不是乖乖上床睡觉的时候……”燕妃瑟说道，“还是在这烟花之地，我呆着习惯。怎像那诺大的丞相府，往来都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的侍从。太没意思了！”
燕妃瑟抬头喝酒，对着躺椅上的戚少商继续说道：“惜朝也是自小生活在青楼。端茶倒水，还包括倒夜壶。这种地方，你能唤来银子的就是高高在上的，能让那老鸨子满脸堆笑对你客客气气。如他般小小年纪唤不来银子的，也就是个出气、打杂的。”
说着，燕妃瑟笑道：“你可别怪我为娘的不心痛儿子……只不过，若是那人的孩子，就该自小懂得这世上没人能护着你。既然我不能护他一生，不如让他一开始就没这个念头的好。”
“惜朝受尽冷落、打骂，看够了各种人的嘴脸！在他尚且年幼，却越发清秀的时候，老鸨就想着卖去相公馆里……那是他第一次进我房，唤我娘亲……”燕妃瑟想起那时，笑了笑，雪藕般的手臂抬起，翠色剔透的镯子滑落，“我却对他说，相公馆有什么不好？为娘的在青楼，儿子在相公馆里，岂不很适合？”
“惜朝愣了半晌，忽而就笑起来……他心里越加气恼脸上就越笑的温柔。戚少商，你可知道，他是在青楼里养成的习惯。因为这种地方，你就是个卖笑的……他不能袒露内心，不能随心所欲！他生下来，我教他的就是虚伪和两面三刀。”
“可还记得惜朝当初进入连云寨的时候？想必他是说了无数的誓言^和你歃血为盟。你们这些人定是很相信这些……可是，在我和惜朝看来，说誓言就好比吃饭，张口就来！吃着饭心里想着别的，其后又怎会对那碗饭刻骨铭心？这种事太过寻常……你岂能懂？”
燕妃瑟吃着小菜，喝着美酒……她笑声时常，倚着栏杆。秀发落了几丝，轻飘飘的在风中，来往的人无不驻足观望…………
“惜朝离开时，对我说：‘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我一诚不灭。就定要这世间知道什么是惊才艳艳，什么是傲视众生！我生来决不是供人取乐的！！’”
“他在被抓去相公馆的当晚走了，杀了老鸨杀了几个来抓他的壮汉，走了。那年惜朝年仅十二。”
燕妃瑟靠着栏杆，头枕着手臂。尽管是未施丝毫脂粉的脸，却在低眉敛目间，如睡莲般轻盈。
她今夜想起了很多往事……撑着头，望着在夜色里更加灿烂的青楼。各种笑容堆在眼前，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酒香四溢……突然的，燕妃瑟却心上有些不舒服。
“我儿如今摊了这么个大麻烦！这里却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我真该使些手段让这里每个人都痛不欲生！那才快活！！”一念至此，燕妃瑟忽而转头看向戚少商，“可是与其这样，还不如除了惜朝心底的这个病根！我就不信，这个人他能念着一辈子！当初他捧在手心上的一个媳妇，死了还不是死了。如今却也不见他想起来过……”
想着，燕妃瑟起身……走向戚少商。
走过桌前，顺手拿起酒杯。微微用力就酒水流溢，流了满手，而杯身四分五裂！燕妃瑟一边随意的挥去酒水，一边心中暗道：这次来，虽然为了解戚少商毒，可是那实在太过渺茫！我管他惜朝如何，还是先杀了戚少商再说！事后无论如何，此人已死，惜朝就是天大的本事还能把他复活了不成？其后惜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些个情情爱爱的事就不足挂齿……
走进戚少商，燕妃瑟看着他，笑道：“算你倒霉，江湖谁人不敬的大侠，却落了如此田地。又遇见惜朝这么个痴情种子……不如解脱了去吧……”
手臂刚抬，却猛地身后风起！！一条修长的腿踢来！！燕妃瑟低头，就势几步上前……身影还未立定，又是两把飞刀飞来！！
一手挥去一把，另一把已经逼近身前！！燕妃瑟两手当胸一揽，手指轻弹，改了飞刀的方向！！
却是向着戚少商而去！！
一旁忽而伸来一手！不顾那锋利的刀锋，握在手中！顷刻间，飞刀扭曲变形！！
燕妃瑟似笑非笑，脚步轻盈，一跃就到了戚少商身边，刚伸手……猛地顿住！她脖上一片冰寒……与此同时，低沉、冷冽的嗓音响起，道：“娘……”
“儿子。”燕妃瑟转眸，顾惜朝手持小斧站在她身旁。
“今日这么有兴致，故地重游？”顾惜朝笑吟吟道，燕妃瑟环顾周围，又探头望望楼下，也笑道：“可惜，我不是这楼里的女子。否则今日这么多个英雄豪杰，我定要一一好好的服侍才是。”
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寻常青楼，今日顾惜朝，四大名捕，金风细雨楼的白愁飞和王小石全部聚集在此房间。青楼周围还围满了捕快和隶属金风细雨楼的兄弟们！！这番阵势，青楼老鸨战战兢兢、忐忑不安。
只是这些人，个个面带倦容，一副睡眠不足，似是正在遨游梦境就被人硬扯起来的样子。
当然，那扰人清梦的就是依然披散长发，匆匆披了件外套的顾惜朝了。
在丞相府。沉思片刻，顾惜朝急忙出门……边走边拿了丞相腰牌吩咐下人分几路，通知京城守卫：紧闭城门！一个商贩走卒都不许通行！
若有人胁持戚少商，既然还留有人押后，那么想必并未走远！如今顾惜朝就要封锁京城，就是翻地三尺也要找出人来！！
随即，顾惜朝到了诸葛神侯府。也不通报，闯入每个人的房间，就是诸葛神侯也被顾惜朝叫起来！开口就是：“戚少商不见了！我要四大名捕全部出动，带领所有捕快搜寻京城每个角落！！”
“顾惜朝……”
“这不是要求，是命令！！”说毕，顾惜朝挥袖而去，到了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并未睡熟正咳着，顾惜朝几步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串门卫。
“哪儿来的？！竟敢在金风细雨楼里放肆？！”
“罢了，下去。”苏梦枕挥手，长发覆身，撑起身体道：“是戚少商出什么事了？莫非有人夜闯丞相府？”
“就是如此……我要…………”
“我会让金风细雨楼助你。”苏梦枕说道，他眼见顾惜朝神色穿着，已料知事情的一二。
这边，白愁飞双足一蹬，几个跳跃到了顾惜朝面前！他也是来得匆忙，长发拖曳身后，披了件褂子：“顾惜朝！即使你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把金风细雨楼当成市井客栈来去自由！！更别提你惊扰了……”
“二弟，此时多说无益。带着兄弟们相助顾丞相……”苏梦枕面色平静，沉声说道。话语不急不慢，不惊不扰。
顾惜朝临去时，多看了几眼……却见苏梦枕懒懒靠着床头，咳嗽不停。
可惜，实在可惜……顾惜朝心头闪过此念，跃过屋顶，冲进茫茫夜色中！
这夜，在众人梦乡中，京城大街小巷、墙头屋顶，来去好比日间的热闹街市！！
搜寻近一个时辰，得知戚少商去向。
此刻，众人聚首青楼雅间。顾惜朝小斧比在燕妃瑟脖上，他面色平常，无人看出其中种种。只是他微微急促的喘息可以一觑他刚才是如何的在京城内来去奔波……
“你若伤他分毫……我定加百倍的还给你，你可信？”顾惜朝轻轻说道，又叫了声，“娘……”
“你若想伤你爹，最好做的干净利索！不要半死不活的，我愿意披麻却懒得照顾他一辈子……”燕妃瑟也说的轻松，又叫了声，“儿……”
“好，儿子铭记在心。”
四大名捕打着哈欠，白愁飞和王小石倚着栏杆。白愁飞闭目养神，王小石听的心头茫然……不过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眸闪了又闪。
直到王小石眼尖瞥见追命双眼望天，一手却模挲在桌上，拿了壶酒。
“给我拿一壶……”王小石做着嘴型对追命道。
追命放了手中的酒壶，抬腿，脚尖轻轻碰触酒壶，酒壶平平而飞落在王小石手中。
无情偏头，悄悄用衣袖遮住脸，打了哈欠道：“那么事已至此，不如……”
“不如我们喝个痛快！！反正就快天亮了！！”追命兴致高昂，无情瞪他，可惜追命没看见。
“好啊！！”王小石跳下栏杆，痛快的喝了一大口酒。
白愁飞眼皮子抬抬，冷血抱剑，靠着墙壁。
铁手看了眼无情，无情不置可否。
“今晚的帐全记在顾丞相府上……”燕妃瑟说道，又招手唤道：“老鸨！再来十坛子酒，五坛给门口的兄弟们！！”
“好勒！！”随着一声用力的吆喝，本来一触即发的青楼霎时恢复刚才的悠闲自得！笑声、曲子抑扬顿挫的响起来。
燕妃瑟一挑眉眼，望着顾惜朝笑……顾惜朝瞪她，低声道：“今后你再随便带走他，小心！！”
“你当我想的？一路上可知我是使了内力才硬是拖着他来此……若是在丞相府，我知你醒来定会去找他………”
冷哼一声！顾惜朝手一抬，小斧头离开了燕妃瑟的脖颈。
几步上前，顾惜朝扶起戚少商……这时，坐在椅中，他才感浑身说不出的疲乏………
四大名捕，王小石，白愁飞还有燕妃瑟个个从窗口跃出，去了大堂。追命的嗓门最大，开始细细描述半夜三更，顾惜朝突闯进门时那一瞬间，他如何的反应敏捷。
话语声声，好似罩了轻纱般缥缈……
戚少商靠着椅背，顾惜朝头一低，靠向他肩头……搂紧他的双肩，顾惜朝此刻一直绷的差点断掉的一根线才松了下来。
“少商……对我说说话，我想听你说……”
“…………”
“你随便念句诗也好……”
“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举头红日连云起，四海五湖全一望。”
戚少商念的很慢，顾惜朝听的很仔细。听完他笑了，抬眸说：“你想连云寨？”
“戚少商一直想着连云寨。”
“想江湖？”
“戚少商一直都在江湖。”
“好，我知道了。在丞相府里你肯定觉得很闷……”顾惜朝捧起戚少商的脸，深深的望着他，笑道：“我带你重入江湖，可好？告诉你，除了连云山的顶峰，是举头红日连云起，是四海呜呼全一望。还有很多地方都很美……我带了你去看……可知有个醉鱼湖，那里满湖的杜鹃花瓣，鱼儿吃了会醉，漂浮水面。醒了再吃，吃了又醉……翻来覆去，好玩的紧。我只带了晚晴一人去看过……”顾惜朝说着，茫然一笑，轻轻的吻着戚少商的额头，“我从未忘记晚晴，只是你比她更让我揪心……少商，你现在心里可只有我？若是，那么我便心里只有你……”
戚少商默默的看着，穿过顾惜朝的肩头，望见窗外一轮圆圆的月……
顾惜朝伏在他肩头许久，突然抬眸……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遭满是如沙般悠然飘落着烟雾……
玉似的手拉过戚少商的手，带着他伸进那静止的烟中，然后随着手指轻轻拨动，烟似水般荡开……
顾惜朝无声的笑着，拉过戚少商看那烟如水，在两人身旁流淌。
淡淡的香气萦绕，不知身在何处………
１１

船行似风。江枫如火，在岸上举着冷冷的爝焰。
戚少商站立船头，没有一丝风搅动江水，他在那里，宁静的，低着头看自己破碎的影子。
雪白衣衫，随风卷向身后。一身的芭蕉窗前墨砚旁、经史子集中经年浸润才可能养出的骨子里的书卷气质。显得淡泊、潇洒出尘。
戚少商站好久。岸边枫叶散发清香，经风一吹，突然就飘落了。
行到水穷处，戚少商默默地下船。
下船，人影子一样径往高处去，忽地就灭了迹，恍如薄风。

一行人护送着沉重的马车匆匆急行，不停张望四处，眼神中蕴含戒备和警惕。
崎岖山路，两边枫林透红，却无人欣赏。忽而有曲音传来，瞬间！马车周围的人拔刀出鞘，双目圆睁！
琴音清悠回响，却不知从何处传来。
“大哥，要不要派人到枫林里去看一下？”有人低声道。
为首的壮汉想了想，毅然挥手道：“不用！尽快赶路！！”
“是！”众人应承，加快步伐。
然而，不过几步，却有一雪白衣衫的人悄然走出枫林。他走的慢，手自然垂放，长剑划过脚下的土壤，留下道长长剑痕。
“大哥……”众人看向为首者，壮汉仔细端详，突然心头一沉，道：“……逆水寒…………”
也许有人不认得九现神龙——戚少商，却无人不认得这把名震五湖四海的逆水寒剑。
那么，当今江湖有谁是这逆水寒剑的主子？
只有戚少商。
戚少商抬头，缓缓抬起手臂，逆水寒剑尖直指众人……
枫叶宛若飞雪般散落天地，碎石砌成的羊肠小道，刀剑碰出回响，不知何时飘落的雨丝中袅袅撑起的红油纸伞。
戚少商右首有大刀劈下！这势道甚奇，刀尖飘忽竟看不清此刀指向何处。
既然看不清，戚少商就不看。反手一剑，剑上反射的光芒耀眼生花！！
“扑哧”一声！剑划过人体肌肤骨骼时，有种让人作恶的滞碍感。随着剑身传递到掌心，然后，就像波纹般，一波又一波在人体内震荡着。许是杀人如麻者也会为这种感觉而颤栗发抖，虽然那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而戚少商浑然无感，无论是渴望撕裂、破坏的野性还是理智控制的罪恶感，全都没有。
受重伤的人身体弯下，痛呼出声，声音低沉而又凄厉，像狼嚎。
而此瞬间，逆水寒又刺入一人的右胛背上！戚少商侧身，剑抽出又凌空劈下！！脚下一蹬，身体跃出数步。长剑斜指，手腕反按剑把！用力向后刺出！！感到手上的一顿，就更加用力！随即猛地抽出！长剑舞成光屏，在身前。
一人撑伞，在远处。他看着，雨丝飘进伞内，沾上他的睫毛。
“这就是戚少商？”那人问道，一小童清脆的嗓音回道：“是的，这就是戚少商。”
“最近，影雨门接的生意一直被人阻挠。找来镖局护送的货物总是被人劫去……传闻这人剑法犀利狠毒！虽然未杀人，不过和他交手后的镖师们都成为残废，再也无法立足江湖。今日这番，总算是目睹了这人的剑……也知道这人却是戚少商……”油伞下的人轻轻笑道，眼望着远处混战中尤为显眼的白色身影。
“主子，戚少商听说是个药人啊……”小童道。
“还传闻戚少商住进了顾惜朝的丞相府，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红色油伞缓缓收拢，露出一深色衣衫的人来。他形状优美的嘴角似乎一直微微翘起，一个浅浅的、优雅的笑容呼之欲出。 他的眉毛两道，横在深沉、漆黑的眼眸上，长发一直垂到膝盖，末端用发带轻轻束起。几缕发丝扫过额头，落下肩头……
“主子，小心淋了雨。”小童急忙上前，那人却只是笑着，避开，缓步走去。
戚少商挥剑格去两把钢刀！又一把钢刀闪闪，迎头劈下！！戚少商回身，腰身软的如根软带般，长剑顺着刀锋曲下来，削向那握着刀柄的手！
从山坡上走下的人悠然，好比在欣赏雨中枫林一般，与之相比，戚少商这边则更加迅疾！！他面无表情，逆水寒则越加犀利和寒冷！
戚少商回剑掠出，“当”一声！刀剑相交，只震得对方连连倒退，手腕碎裂出血！！
“戚少商。”那走近的人唤道，手持雨伞，垂眸浅笑，“在下雪壑铭。”
戚少商目不斜视，劲透右臂，逆水寒挥成一个圆圈！刀圈和剑圈一碰，当当数声，火花迸溅！！
雪壑铭持伞，猛往戚少商心口扎去！！
戚少商仅仅长剑一摆就卸去伞上内力！！同时反手挥剑，逼退周围一干众人！！
几枚暗器“刷刷刷”接连向戚少商射去！与此同时，雪壑铭身子飞起，伞尖直取戚少商脑门！戚少商不避反迎，长剑横劈！雪壑铭不敢以伞对剑，半空招式变换。雨伞顺着剑风荡去，同时身子翻过！！
雪壑铭还未落地，戚少商竟已逼近！左手一拳向他脸上猛击过去！雪壑铭左手上翻，搭上戚少商脉门，用力一拖！！戚少商站立不稳，却立即用逆水寒剑向下一阻，稳住脚步。同时左肘重重往后一击！撞在身后人的腹部！
“喀喇”一声！那人飞出老远，碎了胸骨！！
“果然是个药人啊……”雪壑铭望着戚少商道，“你今儿的命令是什么？务必废了这里所有的人吗？”
戚少商挥掌格开雪壑铭的手，右手来抓他的肩头！雪壑铭右肩微沉，左手挥拳击出！！戚少商却不躲开，击出的左拳突然张开，拳开变掌，直击化成横扫！！竟劈向雪壑铭的脖颈！！
戚少商剑法诡谲，他的拳脚功夫竟也出神入化，让人琢磨不透！！雪壑铭飞脚向戚少商双腿踢去！本意是逼得对方退后……可是，竟忘记了戚少商仅是药人，毫无自保的打算！！他生生受了雪壑铭那一踢，身子立即摇晃委顿！击出的那掌没有劈到雪壑铭的脖颈，却拍在了他的肩膀！！
雪壑铭已用了内力护体，那一掌依然让他眉头皱了又皱，退出数步……戚少商腿骨折断，霎时额头冒汗……却一摇一晃，竟用着断腿勉强支持站立！！
雪壑铭一呆，这边众人眼见如此，蜂拥而上！！
戚少商一直都未刺中这些人致命地方，此刻被团团围住！！
戚少商衣衫不复原色，浸染鲜红。他双眸平静，不惊不惧，手臂垂下，似是不见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般。
雪壑铭一怔，这边众人已挥刀直冲而上！！戚少商立即举剑！蓦然间如狂风骤雨般直上直下的打将过去！！刹那间削去几人的钢刀！！
戚少商要迈开步伐，却断腿无法支撑，身子立即前扑过去！！众人惊疑，向后退去。戚少商扑倒在地，抬头，直直望着众人，腿连连使力想要站起来！！
那腿断了，扭曲成个怪异的形状。戚少商脸色刷白，被雨洗去所有的血色，嘴唇都冷冷泛起青色！！只有双眸子，晶亮乌黑，深不见底！！
众人见了，心头大喜！当下四面八方冲上，势必要杀戚少商！！戚少商伏在地面，手却握紧逆水寒剑直砍众人腿骨！他猛地翻身，一剑架住纷纷而来的众把钢刀！！同时手上用力，逆水寒剑风凌厉，硬是逼断钢刀！！戚少商一手撑地，同时逆水寒从下直刺向上！！
向上，逼退一人。长剑好似灵蛇，又向左滑去，横扫众人腹部！！不待众人重新围拢，戚少商拖着一腿，逆水寒剑猛地挑向一旁人的下阴！这招毒辣实为江湖侠辈所不齿！但戚少商只为伤了对方，心中再无其它！！
那人跳开，却慢了一步。剑从他右腿之侧刺过，将他裤管刺穿一孔！剑势奇急，与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众人见了如此，纷纷后退！盯着趴在地上的戚少商，却无人敢再前进半步！
戚少商衣衫已沾满泥泞，脸上落了血，又渐渐被雨丝洗净。他持剑，五指抠着地面向前爬动，依然一心一意要打废在场所有的人！他额头汗珠滴落，断腿拖在泥水中，竟让人不禁别过头去，不敢目睹！！
“这就是戚少商……”雪壑铭笑道。
旁边有人回道：“是戚少商！！”
“可知他奉了谁的命令？”
“传闻药人只听练过九幽魔君武功的人。”
“那么，九幽的弟子还剩下谁？”
“顾惜朝，顾丞相。”
雪壑铭叹气，雨伞一摆，撑开，举在头顶：“顾惜朝？那个皇帝的新宠？他倒是得了把好锋利的剑……”
雪壑铭看向戚少商，戚少商仰头望着他。凛然不可侵犯，凄然不可名状。
这越来越华美和高不可攀的神态，一个美丽而庄严的药人。

芭蕉院落里一扇小轩窗边，青丝一结。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一人趴着，斜了眼看地上的人。
雪壑铭收了伞，抖抖上面的水珠。这才迈进屋来，道：“为什么杀他？”
“这是个废人，你留着还想要问出什么话来吗？”
“九现神龙戚少商竟生死操纵在我们手中？真是想不到……”雪壑铭走过戚少商身边，戚少商头埋的很低，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腿还是扭曲变形，在地上犹如折断的树枝。
“感慨什么？你留着，过不了几天还是死。”话语蕴含着笑意，纤纤细指捏起果子放入口中。
雪壑铭坐下，喝口茶道：“不急。这只是个棋子，问题是后面的人……”
“还有谁能使唤的了药人？”
“可是……这么明显，那顾惜朝为何还派戚少商来？这不摆明了说明他是幕后者吗？”雪壑铭放下茶杯，又道，“这顾惜朝狠辣、绝世的才华，江湖谁人不知？他怎会这么明目张胆？”
“也许，这正是他的目的。与其欲盖弥彰不如来个开门见山。”
“顾惜朝不会蠢到和蔡相以及六分半堂作对……”
“难说。他现在是摹拟两可，也不知是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还是有意和六分半堂合作。”
……沉默，忽而雪壑铭就笑开了：“真是！这么个麻烦人物，也不知蔡相到底看中了他哪里？当初背叛连云寨，逼得戚少商千里逃亡，血雨腥风！就算是为我们所用，也不知我们是否会落得个戚大侠的下场……这种人，不如靠着他那副皮囊，乖乖的当皇上的娈童罢了…………”
笑声，躺椅中的人终于直起身子。松垮的衣衫露出光滑而细腻的胸膛，黑发旖旎、弯曲的覆盖在身上、这人面如出水芙蓉，身子好似临风玉树，不怒自威的眼，水葱般的手指。
“就是啊……他还得什么权势，只要陪着皇上开心，他的荣华富贵岂不唾手可得？”
“孟幽真，可那顾惜朝偏偏想要靠着自己得来名声，不甘愿省点力气。”
“如果他不甘愿，我愿意助他……让他一辈子都省了力气，躺着不动好了。”孟幽真拉过鬓边的发，有些心不在焉得缠在手指上。一脚伸出，光滑白皙的脚面缓缓抬起戚少商的下巴。
“好俊的人……”
“不但俊，他的剑法才是一绝！若不是他浑然不顾自身的打法，只怕我不是他的对手。”雪壑铭说着，扶上肩膀，手臂还麻着，隐隐作痛！
“可惜，如果能为我所用就好了。”孟幽真说着收回脚，重新躺回椅中，“可惜九幽死了，否则能学到他的本领，制出无数药人！听命于我，才真是再无后顾之忧。”
“只怕天下，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雪壑铭笑道，转眸看着戚少商……戚少商头重新垂下，身子微微的有些痉挛，他失去了知觉。
离开孟幽真的房间，雪壑铭打横抱起戚少商来到偏室。撕开他的裤腿，衣服被血沾湿结在伤口处，他一扯，血再次涌出来，触目惊心！！
雪壑铭望了戚少商一眼：面上只有惨白，双眸紧闭。
“这样子，你竟依然执着伤人！是感觉不到痛还是不知道痛为何物？”雪壑铭扯下白绢，擦去血渍，笑道，“还好你不会吼出声音来，我最怕吵了，真会一剑杀了你！”
雪壑铭用刀放出淤血，洒了金疮药，动手在断骨处一阵折腾……血肉模糊，碎骨嶙峋！仅仅片刻雪壑铭就额头冒汗。一株香之后，雪壑铭掏出银针，对着烛火燎了燎就穿针引线缝合伤口，最后用两块本板夹紧，用布条缠绕！！
这时早已鲜血满手，雪壑铭长吁口气，起身坐在戚少商身旁。
看着他的脸，突然伸手抚去戚少商脸上的碎发……仔细端详，看了很久。雪壑铭转头望向窗外，窗口青丝一结，徐徐飘荡。

孟幽真掌管着六个门派，这些门派各自分散，各有门主。江湖无人知道这六门明是毫无关系，内里是一人统领全局。
孟幽真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也不看重权势、美女。其实很简单，只要银两在手这些自然而然都会有的。乐子是一样的，不分彼此，问题只是找乐子时你是否腰缠万贯，是否身后跟着个财神爷罢了。
所以，孟幽真也向来认为自己是个简单的人，因为他只重视银两。
只有手里摸着银两感到那份重量，他就心情很好，好到可以一刀了结人的性命！孟幽真说自己其实是个容易满足、心存善念的人。
此刻，看着眼前跪着的几个大汉，孟幽真就懒洋洋的拿起算盘，拨拉几下道：“我也不说多了，这次货物没有失，马匹没伤着，就是披在货物上的布也没损了分毫。仅仅废了几个人而已，没什么……”
领头的壮汉额头出了层汗珠，不过总算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孟幽真一笑，突然！抬手间一颗算盘珠子迅疾飞出！！正中那大汉脑门！！
太快了！！大汉额头血丝缓缓溢出，流过双眼……他看见了，不敢相信般的摇摇晃晃，看着孟幽真，颤抖的手指着他，想要说什么已经无法开口……突然！他向后一倒，死不瞑目！！
“这次请你们血刀门护镖，是四百两白银……”孟幽真拨拉着算盘，说着，突然一手抓碎！珠子掉落满地，他笑道：“我改主意了，不想出………关门！！给我杀光血刀门！！”
“是！”
立即大堂内混乱起来！跪地的血刀门惊惶失措，万万料不到此番变故！！而早有准备的众人从旁跳出，手持利器冲上前！！厮杀，喊叫，哀嚎混杂一片！！
孟幽真撑着头，手指划过嘴唇，笑的慵懒：“知道为什么江湖上从未有过我的名号吗？”
他似乎在对着谁说话，可眼前只有混乱不堪、血流成河的大堂。
“我每次运行货物都请了镖局，却从不付押镖钱。知道为什么江湖上却从未有人说起过吗？”孟幽真咬着手指，笑的明艳，能令窗外最亮的阳光都相形失色，“因为每次我都是杀满门！不留一个活口！否则在外坏了我的名声……做生意还是要讲诚信的，对吗？”
房梁下，垂落一缕青丝。雪壑铭翻个身，笑道：“是的，孟门主。影雨门全靠你才能有今天的地位！”
影雨门很有名气吗？不，江湖上几乎无人知道。
而煌音阁，非芳门，鱼千堂，沁醇楼和灭泉门以及伞衾堂却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些门派经营的事情全都是有关京城的买卖，兵器、丝绸、马匹以及药材，包括盐、酒甚至是女人等等，无不涉及！不管你是寻常百姓还是跑江湖的，肯定是要和他们打交道。
影雨门就是这六门派的背后掌管者！孟幽真一手掌握京城一切物品的往来，交换和买卖！！
这样的影雨门和六分半堂达成共识，金风细雨楼自然处心积虑的想要除去！！
孟幽真看着大堂，笑意加深，有些随意的开口：“壑铭？”
“在。”
“那药人呢？”
“……在后院。”雪壑铭答道。孟幽真就抬高眼看他，他的手臂依然撑着头，露出的手腕纤细，盈盈一握。他问道：“你医术很好，他腿好了？”
“即使是我，那伤也需要修养几个月。”雪壑铭说道，看见孟幽真嘴角笑意更深，不禁问道，“怎么？你怎么有什么兴趣问他？”
“奇怪了，几个月才好的伤你还治他干什么？难道人不吃不喝的还能过上几个月？”
“我既然懂医术，自然会手痒……”
“罢了，我想去看看他……”孟幽真撑起身子，懒懒的披上褂子。双足放下，立即有人上前为他小心翼翼的穿上鞋。
“为什么？”
“四次，四次都是这药人劫了我的货！那货加起来可是万万两的价值。你说，我该不该去看看他？”孟幽真笑道，手一摆，衣袖翻飞，呼啦作响。他腰身一侧，看也不看大堂里越来越少的人，走向后院。

戚少商腿不能站，就坐着。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眼前。
几个妇人正在汲水洗衣裳，谈着，笑着，无人理会戚少商，戚少商也默然不语。
孟幽真来的时候，只看到，一道雪影放任了青丝在身后，坐着，怀里有个酣睡香甜的婴孩儿。
孟幽真停住脚步，戚少商坐在假山的岩石上，一边受柔和的光亮照射，一边受淡淡的阴影笼罩。
他可知自己怀里抱的什么？不知道，就那么一动不动的抱着……粉嫩的婴孩儿在他怀中安稳的熟睡，戚少商可知自己怀中的婴孩所感到的安心……
一霎那，妇人们欢声笑语的吵闹变得刺耳和嘈杂！只有戚少商身边的空气是凝滞的，风吹动他半垂的睫毛，吹动他披散的发梢……
孟幽真上前，一抬手，那群妇人立即闭紧双唇，弯腰鞠躬的退下。一妇人欲上前抱过孩子，孟幽真阻止了她：“担心什么？只怕天下没有比这更安心的地方了……”
孟幽真走上前，来到戚少商面前望着他的脸，洗干净了，也梳理了长发。孟幽真手指划过戚少商的耳鬓，道：“果然很俊……嫁人就嫁戚少商，也许不是人随口乱说的。”
孟幽真的手又落在婴孩的脸颊上，又软又嫩，孟幽真就笑开了：“好可爱的婴孩……戚少商，你看看……”
戚少商没有低头，自始至终他只是望着眼前，却不知是在看假山下的流水还是看那片郁郁葱葱的草地。
孟幽真也不在意，随意扬起下摆坐在戚少商的身旁。手臂放在他的腿上，撩起戚少商的下摆，看那绑了木板的腿。
“看来，壑铭是认真的给你治伤……可还觉得疼？”孟幽真说着，手上用力在断腿上一摸，已经摸清了腿断的部位。
戚少商猛地吸气，他的呼吸急促却依旧一动不动，怀里的婴孩照样睡得香甜。
孟幽真双眼转也不转的看着戚少商，将他脸上丝毫的表情收在眼底。半晌，他抬起手，轻轻的放在婴孩的脸颊边，笑道：“真是的，你就算成了药人也是个这么厉害的人物。我找得都是些有本领的镖局，却被你一人连连击破！坏我大事！！而你，几次都是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孟幽真掩好婴孩周围的被褥，突然，抬头，手抚向戚少商的脸，缓慢的、轻轻的抚摸着：“怎么你会是个药人？抓住你，有谁心疼？又有谁会为你跑来我这里救你回去？我抓了你也是没用的！若是常人，能陪着我逗逗乐子，至少痛呼出声让我听的过瘾。可是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杀你，也嫌浪费我的力气……”
“唉……”叹着气，孟幽真趴在戚少商的腿上，望着一边，“不过，你现在却是让人十分安心的。因为你没有感觉，没有欲求，绝对不会背叛。”
孟幽真趴着，可以感觉到戚少商身上隐隐的起伏，听见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声……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有人呼吸却没有存在的感觉。
“也是，世上还有比死人更让人安心的事物吗？”孟幽真笑道。

?12

“少商……”
戚少商身体一松，缓缓睁开双眼……夜里，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在迷茫、不知方向的夜里……
“戚少商，起来！”
有人猛地伸手拉起他！使上内力，拖着他来到窗边，濡湿的帕子覆上他的脸。
戚少商怔怔的站着，任由旁人为他洗净脸又拖到桌旁……被翘开嘴，塞入些小点心，然后突然一掌击在背部！那点心就滑落咽喉，算是戚少商吃了下去。
“戚少商。”那人唤道。
这声音和梦里的呼声截然不同。
梦里，呼声似远似近……身体摇摇晃晃，好像躺在独木舟上，随着水波荡漾起伏。闭上眼，耳畔是水声……轻轻的响着，像是被风吹残了的蜘蛛网。
“少商…………”
呼声执着而不停歇的响着……响了一夜。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张脸逼近戚少商的眼前，仔细端详……
漆黑无波澜的眼……孟幽真忽而升起股想望，想跳进去。进去的一刻能否给淹死，真不可知。
“罢了，随我来……”孟幽真拉起戚少商的手，戚少商被他拖着踉跄几步。孟幽真就皱皱眉头，瞥了他的腿一眼……
戚少商散了发，静静站着。尽管他的腿奇怪地弯着，似乎还有些抖动。
孟幽真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何谓怜惜……他横抱起戚少商。先是为自己皱起眉头，却望着怀中人的脸笑道：“你算是轻的……”
来到窗口结了青丝的房间，这是孟幽真最喜欢的房间。因为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蜿蜒的小溪和青竹。
一手支额，孟幽真听着琴声，一手随意的翻过书卷。
赤足蹬在雪白绒毯的躺椅上，脚趾有些蜷缩。炉内飘出烟气，一缕划过孟幽真的眼前……
看着，孟幽真突然转了头，看戚少商。顿了顿，问道：“你可会弹琴？”
问话自然是归入平静，戚少商没有回答。
孟幽真眼神打量着他，继续说道：“听说九现神龙戚少商文武双全。我知道你逆水寒剑的快，却不知何时能够听闻你的琴音……”
话语落下，依然是片静默。
孟幽真看着戚少商，终究还是转过头去……戚少商是个人，却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需求。
“你不杀他？”一人立在窗口询问。
孟幽真抬抬眼皮……窗口的雪壑铭笑的有些懒散，似乎已料到会是这种局面般。
“你现在可谓是站在顶端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惜是高处不胜寒……”雪壑铭坐在床沿，靠着窗框。手扶过悬挂的青丝……这是他解下腰间的穗子挂在这里的，青色是他唯一钟情的颜色。
“不过让你去相信旁人，你做不到。药人就不同了……”
“壑铭，你今天的话很多……”孟幽真不耐烦的回道。看着戚少商，他突然眼帘颤了颤，想要开口却又踌躇。
雪壑铭望着，斟酌着孟幽真那未出口的话……突然，他不禁笑道：“幽真，你不会是想要我解开药人的毒吧……”
他本是句玩笑话，可孟幽真看着他，竟没有笑意。雪壑铭也不得不收敛起了笑容。
“不……”孟幽真慢慢的转过头，抬高了眼道，“我喜欢他是如此的寂静。彷佛消失了一样，遥远且哀伤，彷佛他已经死了。”
“你……”
“我为什么要解开这药人的毒？”孟幽真重新埋下头去，支着下巴，随意的翻着面前的书卷，“虽然，我很想听听他的琴声……”

“顾惜朝，你为何如此做？”燕妃瑟问道。之前她是见识过顾惜朝如何对待戚少商的。那一夜，惊觉戚少商的失踪，顾惜朝披头散发寻遍京城！不惜动用六扇门和金风细雨楼的势力来寻找戚少商！！可为什么不过几天，顾惜朝竟亲口对戚少商下命令，让他重入江湖！
前几次都十分成功，戚少商完成使命回到顾惜朝的身旁，可这次……
顾惜朝看着自己模挲着茶杯的手指，干爽白皙，指甲晶莹剔透。
燕妃瑟逼近到顾惜朝身旁，道：“虽然我希望你能放弃戚少商，可不是这么个放弃法！你把他捧成宝，难道就为了让他给你卖命？那你何苦？只要你一个命令，就是让他立刻死也……”
“你话太多了！”顾惜朝猛地一手打翻茶杯！站起身，剑般的眉目瞥了眼燕妃瑟，嘴角带着不屑的冷笑，“我的心思可是你能明白的？”
“我，是你娘……”
“娘？不过是个生下我的女人而已！”顾惜朝径直向门口走去，“可还记得？这句话就是当初你俯身在我耳边亲口所说。”
“惜朝……”你可知，娘亲即使千般不该也是为了你好。这句话仅在燕妃瑟脑海中一闪即逝，让她起了层鸡皮疙瘩。
“行了！”顾惜朝已迈出门去，不消片刻，走进花园。
花园里千娇百媚，繁花争妍斗艳。云隙中散射出灿烂的金光。
顾惜朝随手掐了朵花，放在手中。停下脚步……垂眸，花瓣雪白，托在掌上竟重得压手，颜色又似要洇开来。
顾惜朝就轻轻翻转手掌，将它丢在风里。
“顾惜朝，你为何要如此做？”
当戚少商失踪，可知顾惜朝立即痛苦得心口好似被人扎了一刀又绞了两下！！鲜血淋漓，可他还不得不镇定下来，愁肠百结的去寻找。
那般疯狂，那股仓惶还有痛……陌生又强烈到让顾惜朝惊异的似是看不见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是谁？”顾惜朝望着铜镜里模糊的青色身影，问，“如果戚少商那时候真是被人胁持，那么……我会如何？”
顾惜朝收紧心房……那夜晚，只怕他必定疯狂！！大肆杀人，胡闹在京城街头，鬼哭小斧饱偿鲜血后一定刎上自己的脖颈！
“难道，我就这么恋着戚少商？”顾惜朝颓然推开房门，似是用尽了浑身的力量般滑倒在地，“不要，我不要！！”
顾惜朝紧紧抱住自己，将头埋在膝盖上……不可以！！顾惜朝不能为了别人活着！顾惜朝从小到大都是靠自己！！饱读诗书，苦练武艺，莫非就是盼着今天这个局面？！
“不！不要！！”
顾惜朝注定了是惊才艳艳！是傲视众生！注定了站在山颠，笑看江山风云变幻，伸手就能翻云覆雨！！
就是面对亡妻傅晚晴，顾惜朝也是时时算计、事事提防！为什么面对变成药人的戚少商，他却一心投入，像是落进蜡烛流下的融腊中的昆虫，越挣扎越痛、越陷越深！
一丝凉意，窗外飘起烟雨，微风吹动纱幕，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顾惜朝凝眉深锁，静静抱着双膝坐在房间一角。戚少商，我要如何对你？顾惜朝咬紧下唇，紧的近乎要渗出血丝……
现在的戚少商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却谁知，是我依恋着他……太喜欢了！这样的自己陌生到让顾惜朝感到害怕……
“你在失去……”
冥冥中九幽惨白的唇，在笑着…………
如今，顾惜朝却说不出那句话，对九幽说的那句话：“失去也是种拥有……”
不……我拥有的不是戚少商，我连自己都失去了………
顾惜朝怅惘的站起，摇摇晃晃，来到窗前……下雨了，上边是浑浑噩噩的天，下面是灰灰白白的地，中间……是孤孤单单的我。

月亮皎洁明亮，如银盘般在暗蓝的中空。如烟似雾中人们婆娑起舞。
孟幽真对舞娘们没有感觉，人群中妖艳的身姿，袒露出的脖颈和手臂在月光下更显雪白，引得影扇门里诸多兄弟都目不暇接。
就是雪壑铭也一袭青衣，坐在众人中喝酒喝得好不惬意。
孟幽真有些无聊的转头，看身旁的戚少商。
戚少商头顶挽着松垮的发髻，插着润如初雪的白龙簪子。月光覆盖下的容颜有层淡泽的光圈，人似是虚的。
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到，但又飘忽不定，让人无法看得真切。
在戚少商四周，只有安静的气氛，任何的嘈杂和纷乱都和他无关。
孟幽真趴在躺椅上，撑着头，闭上眼，拉起戚少商的手。
坐在最高处，随意的一瞥就能俯视众人……但此刻，孟幽真却闭上了眼。他的睫毛修长，脸上是平静的，只有唇边溢出笑意。
舞女们舞带飞扬，如五彩斑斓的羽翼……琴瑟拨响、百凤齐鸣之中突然传出异响！！
霎时，舞女们惊叫声中人群骚动起来！！
有几人依然醉眼迷离，茫然中已是身首异处！！血光四溅！！
孟幽真充耳不闻，闭目眼神。斜靠着依然端坐高处，握着戚少商的手。戚少商眼帘轻垂，看着底下突然冲进舞女中的一群人！！
彩带、酒香漫漫洒洒，天地间涂抹得一派绯红。
“你们是哪里的人？！”有人怒喝！！
这群突然闯入的人剑眉圆目，也不回话，挥起钢刀就四处砍杀！！
刀剑相交！突然墙头又冒出几人，弯弓射箭！！带着火焰的箭羽下雨般落进众人之中！！酒水沾了火，顿时燎起一片火海！！
琴声嘎然而止，充斥的是厮杀声和悲鸣！
雪壑铭悠悠起身……猛地身子一弯，同时手腕反转，筷子“噗”一声刺入身后人的身体！！直起身子，环视场内。雪壑铭身子跃起，落地，脚尖轻点，手伸出揽住位舞女同时一腿抬高，踢飞拿刀追杀的人！那人横飞出去又撞到数人！！
雪壑铭看看怀中女子的容颜，雪白了脸，满是惊恐的神色。
“杀个舞女，实在是连江湖三流都不算的角色！！”雪壑铭缓缓道，看着场内厮打的众人身手。那武功杂乱无章，也不知是何门、何派。回眸，望了眼高台上……孟幽真不动声色，戚少商面无表情，他二人从开始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竟然显得，很是相配！雪壑铭撇撇嘴，将怀中女子带到角落，自己一手扬开衣摆，脚下用力，跳入厮杀的人群中！！
听着哀嚎声以及兵器的碰撞声，孟幽真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捏起果子，放入口中。
“比起舞女们的舞姿，这才引得我些兴趣……”孟幽真撑起身子，宽大的大褂竟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月白的衣衫，和他雪似的面容相得益彰，“一直都认为影扇门里人太多了……如此也好。”
孟幽真依然握着戚少商的手，趴在他肩头，笑道：“戚少商，这真是场好戏，是不是？”

人的身影在光下形成怪异而扭曲的影子在墙上飞舞着，就像午夜的幽灵。
雪壑铭坐挡右踢，游刃有余的在众人间穿梭……几人围攻他，却片刻间瘫软在地！！雪壑铭往来间还不忘看一看高台以及四周。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影扇门的人都竭力阻止任何人冲上高台！！孟幽真像看戏一样的坐着，他的眼越是细长就越加淡然，如果这时候放了个人上去打扰孟幽真，即使现在保住性命其后只怕依然会被孟幽真用残忍的手法杀死！现在至少不会连累家人，但孟幽真杀人却总喜欢从家人下手！一个个杀死在这些人的眼前，折磨够了才一刀了解人的性命！！
雪壑铭也来去迅速，阻止有人走上高台！他倒不是因为害怕若怒孟幽真，而是现在若有人上了高台，只怕戚少商必死无疑！
雪壑铭刚刚落下地来，突然三柄飞花接连向他射去！！雪壑铭双手一崩，将当中的飞花挡落！随即矮身低头，躲过另把飞花！同时一手不避反迎，两指曲起恰恰的捏住飞花，退几步化去暗器的来势！
转眸看着手中小巧精致的飞花，花瓣逼真，晶莹闪烁，花瓣边缘幽幽的蓝色。捏着飞花的手指模挲着，雪壑铭抬头看着缓步踱来的一人。
微卷的长发结了发髻，插着珠花。未施脂粉的脸却丝毫不逊色于月色的柔美和洁净，此人仅仅站着，这亘古的月色就好像是为她一人而存在的。
“妃色？”雪壑铭有些意外，燕妃瑟也不掩脸上的惊讶：“你？”
疑问尚未解答，下一瞬间，雪壑铭手指一弹，那朵飞花就迅疾飞去！！只逼燕妃瑟的脑门！！燕妃瑟腰身一扭，从袖口落入手心一把匕首！
“当”一声！！击落飞花，燕妃瑟抬眸瞪视雪壑铭。
雪壑铭侧过身，双手闲闲地垂在两旁。
燕妃瑟反按刀把，青光闪处，便往雪壑铭颈中砍落！！雪壑铭避也不避，一手竟似不怕刀锋般或弹或压、或挑或按，将她刀招化解大半！！
“你怎么会在这里？”雪壑铭几分悠然自得的问道。
燕妃瑟一笑，挥匕首去劈雪壑铭的手指！突然，刀光闪闪，迎头又忽而弯转，竟是劈向他的脖颈！！
雪壑铭猛地回手，两指捏住刀锋！！
“我来玩。”燕妃瑟笑道，反手拔刀！雪壑铭立即回臂疾格，内力迸射，顿时一股劲风袭面！！
燕妃瑟不得不退出几步，雪壑铭反而上前，笑道：“巧了，我也是来玩的。”
燕妃瑟眼神一变！突然手中匕首如狂风骤雨般刺出！雪壑铭挥起衣袖将匕首的力道一一卸去！突然，他掌法一变，掌风四溢！逼得燕妃瑟手中匕首颤动，嗡嗡有声！！
燕妃瑟虚晃一招，退后，又瞬间逼近！！顿时将雪壑铭上身尽数笼罩在匕首之下！雪壑铭斜身滑步，闪了开去。
燕妃瑟手下毫不停留，快速的连攻五招！雪壑铭或格或避，始终没有反击！燕妃瑟猛然匕首自下而上反挑，雪壑铭此刻才突然出掌！击在匕首刀柄上，燕妃瑟一臂登时沉了下去！
不怒反笑，燕妃瑟面色自若，媚眼如丝……手中匕首不见停滞，更极尽变幻之能事！！
雪壑铭浅笑悠然，扬起下摆旋起地面一片飞沙走石！燕妃瑟不由倒退，雪壑铭立即倾身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没想到，许久不见，你变了很多……”
“不喜欢吗？”
“你的事，问我做什么？”雪壑铭一笑，燕妃瑟却眼眸一黯，面色一沉……手抬起即落！匕首凌空哗然劈下！！雪壑铭后退几步，一头长发铺泻垂落。
匕首斩断的，是他的头绳。
“从第一次开始，你斩断的也是我的头绳。”雪壑铭长发披散，俊美的脸上带着笑意，却是刻意修饰而漾出的微笑，经长久揣摩而演出的同情。眉眼之间，就连对不义之举的愤慨，也显得心不在焉。
“然后第二次，第三次……”雪壑铭说道，手腕一翻已抓住燕妃瑟的手腕！！逼得燕妃瑟松手，匕首落入他的手中。两指夹住刀刃，用力就将其截断成三截！
“这一次，你还是一样……这点却丝毫未变。”雪壑铭笑道，抬手挥去！三点寒光闪烁，快若流星！！
三片碎刃齐齐钉上燕妃瑟的右肩膀上！！先是阵冲击，然后灼辣的热痛就传遍全身！！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身形还是顿了顿！
“走吧！”雪壑铭一掌击在燕妃瑟的肩头，“回去告诉那傻小子，他不是苦心权势吗？何不好好利用自己的皮囊去取悦皇上？”笑声传出，晃碎了那一层柔美洒下的月光。
燕妃瑟身子翩翩飞起，落在墙头。强忍肩头疼痛，燕妃瑟咬了咬牙！
“啊……”雪壑铭突然想起什么般，笑吟吟的望着燕妃瑟道，“你的武器向来带毒，不好意思，我刚才忘了……”
的确如此！伤口不但火辣辣的痛，还有股异样的酸麻！燕妃瑟此刻若运行内力只能让毒走遍浑身！！
看着雪壑铭，燕妃瑟反而笑了，脸色虽然青白却不失俏丽，反而更显柔弱多情……她想说什么，可望着雪壑铭一双漆黑的眼，她开不了口。
身子晃了又晃，忽而！一群人涌上，雪壑铭笑着移开身子，那群人就睁着杀红的眼向燕妃瑟奔过去！！燕妃瑟轻叹一声，转身跳下墙头。

水珠反射着滑落的一抹夕阳，跳入视线吐蕊而挂着水珠的新绿。顾惜朝缓步走着，青色的裤脚还有衣摆打湿，洇成更加沉重的青。
风拥着他，撩起他披散背后的黑发，波浪似的起伏。风止，发垂。顾惜朝的神情被发丝掩护着，看不清，只依稀听见一句话……
“见到他了？”
燕妃瑟有些神情恍惚……她用毒向来心狠，此刻虽然吃了解药却依然让她一时间茫然无措……
顾惜朝坐在燕妃瑟面前，注视一会儿，突然抵掌在燕妃瑟的背部。
热流涌入体内，燕妃瑟一惊，抬头：“惜朝……”
“我输内力给你，你调息下会好的快些。”
“惜朝，可惜这次虽然聚集了一些江湖人士偷袭影扇门，却没有得逞。”
“影扇门毕竟有些实力，我知道不会那么简单对付。”
“这次算是探了个底细回来，影扇门的门主孟幽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过，只是坐在高台上……”燕妃瑟突然停住，眼眸转了转，踌躇着要不要说出戚少商就坐在孟幽真的身边。
顾惜朝抬起眼，依然双掌抵在燕妃瑟背部，道：“是吗？他倒是对自己的手下很信任，而且遇到突变不见慌张，是个有点本事的人。”
“这人不显喜怒，自始自终闭目养神。不开口，不出手。而他手下的人却拼命阻挡我们！竟从头到尾都无人能够走上高台……果然，是不容小觑。”
“不要紧，只要是人就会有破绽。”顾惜朝收了手，缓缓吐纳。
燕妃瑟闭目运气，片刻，睁眼道：“这九幽的内力果然霸道。”
“强劲且浑厚。九幽能让天下人都胆战心惊，除了他的莫测就是这身被称为魔君的内力！诡异且匪夷所思，天下独一无二。”顾惜朝面无表情的起身，倒杯水，继续道，“我输内力给你，你运气游走浑身，对抵挡毒性也有些帮助。”
燕妃瑟半靠床头，看着窗外夜色朦胧：“惜朝，你为何愿意帮助金风细雨楼？帮他们去除这么个麻烦，何苦来着？”
“凭金风细雨楼在江湖的势力，我为何不卖个人情给他们？白愁飞，王小石以及苏梦枕，集着三人之力，我不认为六分半堂的雷损能抵挡的了。”顾惜朝掀起下摆，坐在椅中，“只要六分半堂抓不住我的把柄，也奈何不了我……”
“可是，你派出戚少商，这不明摆着……”
“哼……”顾惜朝不禁冷笑起来，“我就是让他去了……天下人都知道会是我的主意。可是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偏偏这些心思缜密、事事瞻前顾后的人不免心中犯疑。只要他们心存疑惑，就不敢动我，结果他们会越想越迷茫、越想越复杂！”顾惜朝的手指模挲着嘴唇，笑的肆意且张狂，“一个心思转了九道弯，早已偏离了最初……”
“你不也是？”燕妃瑟说道。
顾惜朝瞥她一眼，依然笑的暧昧不清。想了想，突然他开口道：“让我奇怪的是，竟有人伤你这么重？还是用你的匕首伤你的……是谁？”
燕妃瑟笑几声，道：“还能是谁？”
“他？他进了影扇门？”顾惜朝不由收敛笑意，凝眉细想……他倒是没想到这个人在影扇门里，若是如此，他之后该如何应付…………
片刻，顾惜朝抬头望向燕妃瑟，只见她侧面带着落寞。顾惜朝就笑了：“可怨恨他？”
闻言，燕妃瑟转头愣愣地看着顾惜朝，而后习惯般地笑笑，有点自嘲地摇头：“没什么……其实，这样也好……”
燕妃瑟重新回头去看窗外，顾惜朝起身挥了挥衣袖……明明不高兴，偏要说什么好，这神情又是在好什么了？！
“不如杀了算了……这么惹你烦心。”顾惜朝道。
燕妃瑟瞪他一眼：“我也是这个心思，可每次也就是砍断他的头绳……”
“打断他的腿，锁在身边……”
“废人一个，只怕我没耐心照顾他……”
“那你……”顾惜朝想了想，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燕妃瑟就挑高眉眼斜瞥他，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道：“就这样吧……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我在乎……”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在乎？顾惜朝忽而偏过头去……对个无知无觉，不知你心思，不知你种种行为是何用意的人，好吗？他就在你眼前，可是那双眼，看得却不是你。
戚少商……突然，顾惜朝皱起眉头，长发滑落他的脸，眼睫下垂……
夜更深了，风吹灯灭，云片在繁星上曳过轻纱。
黑暗中，披散的秀发迎风飘拂。风穿过门缝，月光零碎，把飘忽不定的阴影投向四壁。

13

即使孟幽真强迫着戚少商吃东西、喝水，那身体也日渐消瘦。
“弱云狼藉不禁风，行若将不胜其衣。”
曾经叱咤风云，江湖无人不敬的九现神龙戚少商在世态炎凉中苦苦挣扎出一份侠者的惊世骇俗，但也耗尽了他孤零的一生。
也许这个超凡脱俗的魂灵，早已被清冷的月光消融，化做孤烟飞到天尽头。
清晨到半晚，戚少商临水而立。水面漂浮的，是他相依相缠的影子。
不思饮食，瘦骨嶙峋，乌发变得灰褐。
突然，几缕发丝飘散，随着就是一头长发整个披落下来！挽发的玉龙簪子落入水中，泛出涟漪。
戚少商太孱弱、太苍白了，孟幽真想……他活不久了。
看着戚少商，不复往日九现神龙的神采。惟有那双眼，见识过无数酸甜苦辣和悲欢离合的眼，浸润在温和如阳春三月般的眼眶里，执著、安静、祥和。
说不定，戚少商苦撑这么久，就在等着身子分崩离析的那时……他终于挣脱肉身的束缚，好似那根雪白的玉龙般不再被固定在头顶挽发而是入水化龙，恢复自由。
芳草凄凄，静悄悄地没个人影。
孟幽真手抚古筝，轻轻慢慢，婉转缠绵，心思尽在不言中。突然！手上一颤，琴弦迸断！孟幽真推开古筝，站起身来。走到戚少商的身旁，走过他，孟幽真想也不想的跳入水中！！
冰凉刺骨的水花溅湿了戚少商的衣衫，他无动于衷。
孟幽真潜入水中，伸手搜寻……水穿过他的手臂，湿了浑身的衣衫。波光鳞鳞，晃着人的眼。
摸到石子、摸到水草还有突然一触即失的鱼尾，湿透的长摆顺着水流缠住双腿，孟幽真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双手在水中更显雪白，隐隐泛出青色。
找着找着……孟幽真直起身子回头看，戚少商站在岸边，眼帘低垂。几片落红在他身边，凌乱的跌落在地上，添了一抹凄艳。
“如果留不住你，至少我不能放走这条龙……”孟幽真从水中抬起手，掉落无数的水珠。手中一条昂头就要腾云驾雾的白龙……就要，终究还是留在了人间。
上岸，猛地抱住戚少商，孟幽真靠近他的耳畔，低声道：“你想要离开我？你想要离开这里……你知道我是谁吗？”
捧住戚少商的脸，望进那双自始至终都平静不起丝毫波澜的眼，孟幽真继续道：“戚少商，你可知孟幽真是谁？”
问出口的话从来都没有得到回答，孟幽真一早就已知道。可是为什么却在得知此人无法相伴左右后有种痛？
驱不掉而根植内心深处的，是孤寂。在夜半无人私语时，萌生一种“此心有谁知”的孤寂。
天地太大，人心太难以揣测。爬得越高，身边的人就越少。孟幽真也是经过无数次的信任、背叛之后才知道，江湖就是个很黑很冷的地方，没有什么光，仅仅是个黑暗冰冷的水底。
在这样的水底，有想要保护别人的善良之心的人，就是英雄。
戚少商是个英雄。
他现在却成了药人。
那想要保护别人的心，死了。现在，这个憔悴不堪的身体，也要死了。
孟幽真依旧捧着戚少商的脸，戚少商微微仰起头，目光呆滞而无神。孟幽真却依然有种在此目光下几乎不能生存的感觉。所以他蒙上戚少商的眼，然后偏过头，贴上他冰冷的唇。
相触的刹那有种眩晕的感觉，然后是刺痛！！
孟幽真猛地睁开眼！！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毫无防备，因为他信任戚少商……可是，现在……戚少商一掌抵在他胸口上，血流下孟幽真的唇角。
后退几步，孟幽真有些不敢置信！！戚少商依然面无表情，却拖着一脚，上前，又是一掌横劈下来！！
瘦削的身体猛然爆发出内力！！环绕的真气充斥在身边！！飞扬的发，似是深秋落下枝头的枯叶……戚少商似是穷尽了浑身的力气，要杀孟幽真！！
孟幽真身子一晃，戚少商却脚上使力扑了过去……还未靠近，受伤的腿弯曲，戚少商半跪在地上！
“你……”孟幽真几分疑惑，突觉风声飒然，戚少商一掌带风击到！！孟幽真只听风声已经知道厉害，反掌回挡！！真力碰真力，砰一响，孟幽真倒退几步！！戚少商却身子横飞出去，摔在地上！！
“你，为什么？”孟幽真要上前，戚少商嘴角流血，撑起身子两眼直直的望着孟幽真……是药人！确定无疑！！戚少商此举也是受了命令！受了那个江湖上唯一能够命令戚少商的人——顾惜朝的命令！！
“少商，若今后再有人如我这般吻你，杀了！”
一句话，也许说出这句话的人都忘了……可戚少商无法忘！不顾身体疼痛，来不及擦去嘴角血渍，戚少商站起身来，下一瞬就冲上孟幽真！！左手斜引，右手反勾，抓向孟幽真的咽喉！
这种只取人性命的打发，孟幽真知道。顺手扭住戚少商的手腕，反逼着那成爪的手抓向戚少商自己的咽喉！戚少商不惊不惧，另一手蓄势出掌，又被孟幽真挡住！双手被缚，戚少商抬腿就踢！孟幽真一一挡住，双眉越皱越紧！！
“若有人吻你，你必杀之！可是，你和顾惜朝到底是何关系？”孟幽真手上使力，一脚踹在戚少商伤腿上！！戚少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而孟幽真轻松的后退几步，转身脚尖一点就上了树杆，坐下来。
顾惜朝和戚少商的恩怨，江湖人尽皆知。却无人知道顾惜朝对戚少商除了兄弟情意、除了杀意，还有别种情愫。孟幽真也略有意外，转眸一想，又更加心头疑惑：既然顾惜朝对戚少商有情，就可以理解他为何留下成为药人的戚少商。但是既然有情，又为什么让戚少商独来我影扇门？难道他就只把戚少商当成杀人的剑？若只是个棋子，又为何许下这个命令？
孟幽真不得答案，低头只见手中的白龙簪子……上好的白玉，在手中温润光滑，不带半点瑕疵。雕刻的精致、细腻，栩栩如生，白龙翱翔云端，昂首虚空，似乎即将就要蹬云上天……
“这么精致的簪子，可是他送你的？”孟幽真看着树下……戚少商爬起来，腿上剧痛，血丝渗出！！他仰望孟幽真，想要蹬上树端，却次次只是加剧腿痛，跳起又摔下……翻来覆去，片刻间发丝凌乱，衣衫沾满泥泞……
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戚少商雪白泛青的脸上双眼依然漆黑。
孟幽真看着，忽而笑了，反手就将玉龙簪子插入发髻：“黑暗冰冷的水底，我所能看到的光只有你了……”

戚少商被点了穴，躺在床上。
雪壑铭顺了孟幽真的几个穴道后，坐在桌边笑……孟幽真调理着气息，戚少商那一掌可谓是用上了全部内力，还好他最近体弱，否则这一掌真有可能要了孟幽真的命！！孟幽真抬起眼看见雪壑铭嘴角带笑，几分没好气道：“笑什么？”
“不想，你还真的打算抱他。”雪壑铭笑道。
“抱他？”孟幽真嗤笑道，“没有这个打算，只是一时情动罢了……倒不想却因此知道那不可一世的顾惜朝有如此癖好……”
“否则，皇帝老儿怎会倾心于他？毕竟是个青楼出身，不但迷了女子就是男子也躲不过去……”雪壑铭笑脸盈盈，竟让人不知他是有心嘲讽还是真心如此想的。
孟幽真吐出几口气，顿了顿道：“可知你和顾惜朝有几分相似？”
“哦？你这算是夸我吗？”雪壑铭依旧笑着，手指习惯的抚弄着腰间垂挂的穗子。
孟幽真瞥他一眼，不再开口。这雪壑铭来路不明，身份不知，有何所图一概不清楚。孟幽真只能确定雪壑铭无意和他作对，这人来时一人，靠着精湛的医术自愿成为影扇门里的医士，不求金银，只求有瓦遮雨，三餐温饱而已……
这么简单的要求，孟幽真不会吝啬的不予成全。虽然不是因为信任雪壑铭，但孟幽真却也不至于因为此人来路不明而胆战心惊……这江湖里有太多的人，没有人能够做到完全的了解其他人，也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掌握在手心里！既然已经知道江湖上很多人都处心积虑着孟幽真的这个位置，或者仇恨他而想要制之于死地！那么这个雪壑铭，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也不算少……
“恋着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雪壑铭突然逼近孟幽真，他眼眸闪闪，漆黑水滑，就像是有纯净的黑色水银在流动，婉转而化出银色的光。
“雪壑铭，你真像个女人。”孟幽真皱着眉头道，他因为戚少商而难得的受了伤，雪壑铭的话就始终围绕着这个打转，摆明了调侃他！！
雪壑铭突然听见这句话，愣了愣，笑着……额前的发轻轻晃动在光洁的额头上，眉梢、眼角都有种别样的心动在其间：“我是真的想知道，一心一意的恋着别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壑铭，你从未有过吗？”
“我曾经以为有……”雪壑铭无所谓的笑着，指着自己说，“可是我，是天不管、地不收的一个人。”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留也要留下个痕迹。
有些人执着功名，有些人执着侠义，还有的人就索性随风顺水，看似任意妄为，实际却是彻底的自由自在！
反正得来的功和名，背上的过和骂，匆匆数载就会被江湖遗忘。
既然如此，到不如成为一个天不管、地不收的人，让这一世活的潇洒快活。
孟幽真撑着头，手指溜溜转着一盏茶杯……
“幽真，你想让戚少商恢复还是就这么看着他死？”
既然雪壑铭调理了孟幽真的筋脉后徘徊不去，就迟早会问出这句话的……孟幽真并不意外却没有回答，他还不知道如何回答。
其实当初那叱咤风云的戚少商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太远了，街头巷尾都是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孟幽真本来就不喜欢听这些，更不要说听见的里面又有几个是真的。
他只觉得戚少商引狼入室的行为实在可笑……对孟幽真而言，绝不可能倾心相待个不知底细的江湖人！只有戚少商做到了，然后付出代价。
孟幽真见到戚少商这个人时，已经不算是真正的九现神龙。
那个阳光片洒的水池旁，女子们笑语隐隐，充斥着生动。一个雪衣肃穆的人，安静的坐着，黑发垂腰，周身一圈淡淡银光。静止和一种虚幻间唯有他怀中的小婴儿似是真实活着的，伸出了粉嫩的手臂扯戚少商的发……
那是种安心……在戚少商身边能够放下一切警惕的安心感。孟幽真穷尽万两黄金也买不来的感觉……在这个废人的药人身上，他找到了。
“也许，你可以想一下。把朵花放进深潭，看着它慢慢被水浸没。”孟幽真缓慢的说道，“感觉就像你的心被剜去一块儿，一并浸进去。所以，你日后会不断来这儿潭水旁，试图把遗落的东西找回去。那水潭就像副透明的棺，你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花朵在里面。尽管你还会出外流浪，但实际上你已成为个木偶，线儿一扯，就会麻利地回来。你不再是你了……”孟幽真最后说道。
不再是你了……雪壑铭平静的望着孟幽真，收敛了他一脸的笑容道：“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不是很可怕吗？”
“也许……”孟幽真随意的站起身，坐在床沿。一手绕过戚少商的头顶，抚弄着他散落在枕头上的发，开口道，“壑铭，告诉我，如果要解开戚少商的毒，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也没有。但是六扇门的诸葛神侯也在寻找解开药人的方法。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开，不过他的心得应该都已记录下来……如果能有这份手宗，也许……”
“也许？”
“也许会有五成把握。”
“五成……”孟幽真默默念着，再看戚少商的面容……惨白，微锁的眉头有种哀怨交织的感觉，如雾般笼罩，如铅船沉重。
“我会后悔的……”孟幽真最后叹气道。

今夜，顾惜朝来了六扇门。他不想一人独处，所以和追命喝了几坛子酒，然后一身酒意的和冷血比了很久的剑，衣衫挂了几缕破絮又和无情下棋，最后伏在铁手肩上说道：“大哥……我不回府了。”
“你醉了，顾惜朝。”铁手静静的开口。
顾惜朝笑的声音洪亮，颤了月光：“我没有醉！今生今世，唯有当初那夜，才是醉了……迷了眼，蒙了心，才没有杀了他！！”
“你后悔了……”
“我悔什么？”
“后悔当初，后悔现在，后悔舍了戚少商……”
顾惜朝猛地转身！抬头看着铁手……铁手冷俊的面容未有丝毫动容。是的，他不是当事人，所以能够一针见血、事不关己的当个旁观者。
所以，顾惜朝看他许久，终究还是冷笑一声，挥了衣袖，转身就走！
如果，戚少商不是一直的无动于衷，不会逼得顾惜朝如此；
如果，戚少商对顾惜朝怀有情思，然后坦言说出来，顾惜朝就不会舍弃他；
如果……戚少商死了，顾惜朝会依然是那个顾惜朝。
“去死！戚少商！！”
顾惜朝攥紧拳头，血从掌心流出，一滴滴的落在覆满青苔的石阶上。
快点死！！天天盼着，江湖尽快传出九现神龙戚少商已死的消息……等着，盼着。这种心情比当初追杀时的心还要急切！还要真！！
“这世上已没了顾惜朝，那为何还要有戚少商？”
“哈哈哈哈哈……”顾惜朝终于疯狂！
见着戚少商悲，不见他亦悲；思念苦，断念更苦！
藕断丝连，那种无数的藕丝，从莲藕的细孔里爬了出来，牵牵绊绊的感觉，惨过吃黄莲！
这么多丝，谁能割得断？
“九幽……你果然是我师父！”顾惜朝突然指着漆黑夜幕大声说道，“你是顾惜朝唯一承认的师父！！因为如今世上无人比过你，比过你的心狠手辣！！你为何如此待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戚少商而将他变成药人？你为何不让药人听从天下所有人的命令，如今却只听从我？！”
“为何你的徒弟只剩我一人？为何药人只留下戚少商？九幽，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就是要看我几时崩溃？你看我能走到哪一步？你看我……什么时候变成疯子！！”
顾惜朝踉跄着，指着天空继续大骂：“老天！你瞎了双眼！世间恶人无数，为何折磨他，折磨我？！俗话说恶有恶报，却见几个恶人被天打雷劈过？！我满手血腥，身后冤魂无数！为何不让变成药人的人是我？！”吼道，忽而，顾惜朝又指着脚下道：“连云寨的各位兄弟！！我顾惜朝从不后悔杀你们！！倒是你们若是血性汉子，就在阎王老子面前告下我来！！让我被牛头马面勾去七魂六魄，为你们自己报仇！！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我顾惜朝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要我的命吧！除了这个你再也不会从我身上逼出什么东西来的！”顾惜朝大笑不止！！摇晃着，歪歪斜斜的走着……忽而脚下一软，整个摔倒在地上！！顾惜朝依然笑个不停，直到笑出眼泪。
狠狠咬紧手背，似要阻止笑声，但是笑声渐渐哽咽，终究没有停下来。
一旁窗户中伫立着根蜡烛，它慢慢地燃烧。几棵树默默伫立，围绕在雾中……突然！一只鸟儿凄厉的鸣叫，逃似的穿入云霄，顾惜朝缓缓抖动双肩，缩在地上……
笑声变成了沙哑的哭泣声……
不停的，喃喃着一句话：“少商……我想你了……好想你…………”
14


夜深人静中，树林怪异、扭曲的影子间闪过迅疾的身影。偶尔反射了月光，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一闪即逝。
绝好的轻功，来去于六扇门内！
万籁俱寂，今夜格外的安静，安静到诡异！
匆匆环视四周，脚步轻移，手抚上窗格微微用力，轻微的“咔嚓”一声，窗户开了。下一瞬间，黑影一个翻身，闪入窗内，无声落地。
行到案桌旁，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折子悠悠亮起微弱的光。
火折子伸到桌旁……只见几卷书籍，还有……一张闪烁着明亮眼光的脸！！
大惊！！急退数步！！
身后突然一阵劲风！！
黑影弯腰一扭，闪到一旁！旁边又有利器划过空气的响声……一手伸出，“当当”数声，暗器掉落在地！
黑影再次闪身旁边，火折子依然举在手中，他却已经恢复平静。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耸耸肩膀道：“原来六扇门早有准备，各位鼎鼎大名的捕头们，还不掌灯？”
黑暗中，沉默片刻，轻微的细碎声，然后火折子点亮蜡烛，随着一根根的烛光整个屋子渐渐显露清楚。
追命在案桌旁，铁手在桌子一边，无情坐着轮椅在门口，立在墙边的是冷血。还有一个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青色身影……走得慢，有些漫不经心，随着他渐渐抬起的头，烛火越发明亮起来，一双犀利而狭长的眼，带着些许血丝。
顾惜朝！
孟幽真知道这个人就是……凭着江湖对顾惜朝的评论，还有此人在看向自己的那瞬间，眼眸里猛烈翻涌的颤动！！
孟幽真一身黑服，雪白的脸，漆黑的眼，夜幕般的发。这个快要融入到黑夜中的人……唯独发髻上插着根雪白的玉龙。
顾惜朝自然知道这条玉龙……当初在洒落满地的金银中，他唯独看上了这条玉龙簪子。他亲手插入戚少商的发髻中，看了又看，笑道：“少商，当今世上，可有人比你更适合这条玉龙？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现在，玉龙仍在，栩栩如生，润泽雪华。带的人却不是戚少商！
顾惜朝如何不动容？！
“好本事！算好了今夜我会来此？”孟幽真问道。
“因为这几天已是戚少商的大限！再不来，他就要死了！”顾惜朝冷冷开口，说着，自顾自的笑了一下，弹去衣袖上的灰尘。
“你为何知道我会来？”
“既然戚少商落入你手中，这么久都不杀……那么，总有一天你会来的。”
孟幽真有些意外，有些不敢相信。他长吁一口气，道：“如果我一开始就杀了戚少商呢？”
顾惜朝眉头一挑，微不可查。他面容严峻而漠然，双眼黯淡而无光，他缓缓道：“那么，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可以慢慢地折磨我自己！”
话音落下，说出这句话的人还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都不动声色。房间内烛光袅袅，人影憧憧，只有飞蛾扑火的细碎声响。
孟幽真看了顾惜朝半晌，却不知此人心中到底是何打算……不知道就罢了，他也并不想知道。其实直到现在他的心中都还有些犹豫……真的给戚少商解毒？为什么解毒？因为这个药人快死了……他死了又如何？孟幽真并不热衷去追寻真正的戚少商，如果让他心动的是药人时的戚少商，那么戚少商恢不恢复就一点也不重要。只是……只是如果戚少商死了，那么药人的戚少商岂不是也不存在了吗？
顾惜朝看着孟幽真，刻意的忽视那发髻里格外显眼的簪子：“你有把握解他的毒吗？”
“如果有了诸葛老儿的心得，也许就有五成的把握。”
“五成……”顾惜朝默念着这个数字，低着头，又上前数步来到房间的中央。一转身青色的衣摆扬起，几根烛火颤了颤就灭了，“已经足够成为理由……”
“理由？”
顾惜朝眼眸一瞥，昏暗中发亮的瞳仁勾起奇异的流光。四大名捕看着心头一凉，就是孟幽真也不禁看得诧异。
“我临阵倒戈的理由。”顾惜朝嘴角带笑，手却慢慢举起一把银色小斧……
无情等人都怔了怔，随即醒悟：对顾惜朝而言，能够恢复戚少商的神志才是最重要的！！
“那份心得在诸葛神侯的书房里，桌上摆的就是。”顾惜朝边说边退，退到窗户旁，手一伸就推开了窗户……风霎时吹了进来，剩下的烛火也瞬间熄灭！只有几根青烟袅袅伴随着顾惜朝清冽却分外低沉的嗓音，“这里交给我，拿了心得从东边走。那里人少，我故意留下的空隙……你快去吧。”
孟幽真翻出窗户，跃出几步回头一看……窗边的青色沉重而静止，月色下格外惨白的脸。顾惜朝面无表情的站着，身体对着房间却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他的眼有些无神有些疲惫……孟幽真第一次见到顾惜朝，却感觉和传闻中的那个人差了很远很远……
没有那意气风发的气势，没有那阴狠又明艳的笑容，说话轻且低，人站着又似是虚浮的。
“原来如此……”孟幽真低低的一笑，几个跳跃就跃入一片漆黑之中。

“顾惜朝……”无情忽而就叹了口气。
追命看看左右，刚一迈出脚步……“啪”一声！！鬼哭小斧钉在追命脸颊旁几寸的门柱上！！入木三分，寒光必现！
追命额头滴落汗珠，转头看去……顾惜朝却依旧是刚才的姿势，靠着窗口，头微微侧着，发丝遮了他的眼，面无表情。
“你当真要这么做？”无情道，“可是，与其借孟幽真的手去解毒，为什么你自己却……”
“别说话。”突然，顾惜朝转过头，道，“别说话。”
无情一愣，顾惜朝手一抬，鬼哭小斧回旋飞到他的手中。顾惜朝握紧小斧看着无情，继续说道：“别说话，什么都别说了……”
顾惜朝抬起头，深深的呼吸夜晚冰凉如水的空气，眼睛闭着，似是耗尽了一生一世的力气般的疲惫……
右首忽而风递到！这势道甚奇且犀利！！顾惜朝依然抬着头，就在风声临近的瞬间猛地低头弯腰……铁手的一掌就落了空。
其实四大名捕无意和顾惜朝打斗，因为不会有任何结果。
顾惜朝就算身无官职，这场打斗也是没有意义的。该抓的人已经走了，抓住个临阵倒戈的顾惜朝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无情细长的眼望着顾惜朝，看着那青色的身影在掌风、剑光之中来去……不过……感觉，顾惜朝希望变成这个局面。
冷血侧剑斜指，手腕翻处剑刃一阵颤动！！然后化为一道闪光，顺如流水般地划了下去！！
顾惜朝反按鬼哭小斧的斧把，青光闪处，“砰”一声挡住长剑！！身子一弯，脚步一转已绕到铁手身后，飞扬起下摆，三颗被劲风旋起的石子“刷刷刷”接连向铁手射去！而顾惜朝弯身低头躲过追命的一腿，双手用力击出，追命一腿轻轻一晃就卸去了劲力！！可顾惜朝已经脚尖一点，跃出包围，来到冷血身旁！！
顾惜朝的武功自然比不过四大名捕中的任何一个人，更不要说是三人联手。只不过铁手等人并没有意思要和顾惜朝真打……这场打斗完全没有任何目的和意义。
感觉……这仅仅是顾惜朝希望的。
铁手如此感觉，追命也是这样的想法，还有冷血。
房间里的烛火都灭了，窗户开着，吹进来很冷的风。
冷血的长剑虚晃一招，发射出来的剑光刺痛了人眼………追命刚刚转身，突然！！一片衣摆落到了脸上，一瞬间而已，很冷……
追命一惊，然后定睛看去……不知何时顾惜朝轻轻的落到了他的眼前。转身，黑暗中炯炯发亮的一双眼……依然细长，依然带着顾惜朝那看人所特有的玩味以及莫测…………
追命心头突然一沉！！沉下去的同时，他已经一脚带风的踢了过去！！
顾惜朝一笑，抬腿相架！一声闷响之后，顾惜朝受了重伤的腿立刻打弯！！就像有把铁锤在腿骨上狠狠的敲打一下！！顾惜朝听见自己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又凄厉，像狼嚎。
“顾惜朝！”几声惊呼……无情等人没有想到顾惜朝竟然和追命以腿相搏……虽然感觉此人等着就是这一刻！！可是他们亲眼见了，却还是心头一惊！！
“没死。”顾惜朝重新抬起头，嘴角留下了血被他一手擦去。他笑了笑，苍白的脸在黑暗中显得诡异，笑容也透着异样的气氛……顾惜朝不再看那四大名捕，一步拖着一步的走向门口……
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已经受伤的腿骨上割！！一刀又一刀把伤口一点点的加深和挖开……
顾惜朝咬紧了牙，紧的几乎咬碎了牙齿，沉默着走到门口……迈了出去。
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痛入骨髓！！
没有你的时候，我可以慢慢的折磨我自己……
顾惜朝一边走，一边任由腿上流下的血染红了他走过的路……一边走，一边笑，一边说：“我常想，当初大漠风沙，你一路逃亡，可有突然的想起我来……现在，暮色已深，你又会不会忽然之间，想起我来……”

窗外，有一朵花枯萎了。
孟幽真毫发无伤的回到影雨门，众人惊奇，雪壑铭却似是料到如此般，开口道：“见到顾惜朝了？”
“见到了。”孟幽真随手一扬，锦布包裹的书卷飞了过去。雪壑铭随手接住，笑道，“可是那么好看的人？”
“啊，和你还真像……”孟幽真几步来到床前，床上戚少商依旧闭目沉睡……面色平静，只是气若游丝。
“我给他服了药……”
“什么药？”
“补药而已，若非如此，戚少商活不过这几天。”雪壑铭解开锦布，依旧一脸笑意，“至少也该让他等到我做出解药来吧……”
孟幽真闻言，不开口……坐在床沿，伸出手将那洒落在枕头上的长发理顺。他有些疲惫，有些困倦，但是睁着的两眼始终没有睡意。
“壑铭……”
“嗯？”
“真的能做出解药吗？”
“这个……”雪壑铭认真想了想，手中的卷轴还未打开他低头注视，手紧了又紧……似乎顾惜朝还有孟幽真的一切就都握在了他的手中，“我没有把握……”
“即使有这个心得？”
“是的。一开始我不是已经……”
“我知道。”孟幽真点点头，示意雪壑铭不用继续说下去，“我知道。”
孟幽真都知道，只不过对于太不可能的事情无法避免的心存着疑虑，不得不开口问……而问出口了，却不知道自己又到底想要听什么样的回答。
太不可知了……
无论是戚少商还是孟幽真对这个人的感情……都是不可知的。
顾惜朝只想要一个他所知的戚少商……而孟幽真所知道的戚少商却是个药人……孟幽真不知道戚少商恢复了神志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他也不知道面对真正的戚少商，他又该如何？
但是现在……
“我不想让你死……”孟幽真的手轻轻的摸过戚少商的脸，看着这个一无所知，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的人，孟幽真突然笑的很无奈……
“我似乎有点明白顾惜朝的做法，用情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开始觉得可怕……壑铭……”孟幽真突然唤道。
“在。”雪壑铭诧异的抬起眼。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有一朵花沉到了潭底，透明的水，清楚的看到自己被剜去的心在花旁边，可是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孟幽真轻轻的叹气……雪壑铭听着，想着，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
“然后有一天，你看着潭水，看着潭底……终究，你会跳下去的。”孟幽真转过头认真的说道，“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是否淹死，真不可知。”
雪壑铭自问他从未理解过这种感情，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不，也许遇到了……雪壑铭的脑海里想起一个娇小而纤丽的身影。因为自己偏好青色，这个女子就一直穿着青色的衣裙………雪壑铭沉默的看着坐在戚少商身旁的孟幽真，孟幽真重新转过头注视着床上这个人沉默的睡脸，数他每一次底不可闻的呼吸声……
雪壑铭转过头，望向窗外……
有一朵花，谢了……

15

雪壑铭看诸葛神侯的解毒心得看了很久，越看嘴角的笑意就越深……
“世人都说这诸葛神侯如何忠肝义胆，让人敬佩。却原来也是有私心的……”雪壑铭放下手中的卷轴，起身走到药匣子面前，开始一味药一味药的挑选，“世人都当这药人的毒无药可解，可是又怎么会有制作的出来的毒却没解药呢？九幽魔君在鱼池子里，这毒也是在那鱼池子里做出来的，解药自然而然也在那里……诸葛神侯已经知道个中种种，却始终没有做出一份解药出来……”
雪壑铭想了想，笑道：“怕是戚少商恢复神志，若是怨恨顾惜朝，诸葛神侯只怕到时天下再无人能够制住顾惜朝了吧…………”
“唉……”叹着气，雪壑铭继续开口道，“这个顾惜朝，天下可还有真正一心为你的人？”
制作解药的过程并不复杂，只是难在份量的取舍……少不得雪壑铭配出一味来然后让戚少商试吃……所谓以毒攻毒，这解药也是毒。分量重了戚少商会死，轻了就解不开药人的毒性。雪壑铭端了药碗，孟幽真看了又看，接过药碗道：“到底是生是死，戚少商，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以为你从来不信什么造化的说法……”雪壑铭坐在一旁，闲闲的看着。
孟幽真笑起来，扶起戚少商喂他喝药：“也许真有造化之说，这戚少商百般的磨难都过来了，若是就此而死，只能说他……”
说什么，可怜还是因为太过仁慈所以没个好下场……
似乎悲惨了点……不过，这也许就是曾经叱咤一时的九现神龙的命。
戚少商喝了药，很难受……又都吐了出来。这几天他都吃的很少，吐的脸色泛青，吐到开始呕血。
雪壑铭一看，耸耸肩膀道：“看来，份量不对……”
第二碗，戚少商没有吐出来却浑身抖个不停，流了很多鼻血……整个人伏在被褥上，身体都瘫软了下去……
雪壑铭还是笑道：“份量不对……”
“壑铭，你在玩呢。”孟幽真说道。
雪壑铭不置可否，只是笑着看戚少商流出的血越来越红、越来越少……只怕是快要流尽全身的血了…………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次的试药，一次次的加重份量。戚少商始终是晕死过去又醒过来，他的脸色变得很可怕，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幽真坐在床畔，他一身华服都沾满了血，手上也是……他端着药碗，看着鲜红色的血粘了雪白的药碗，不由看得出神。然后举起手，举到眼前……
“可不要想去尝那血，全是毒……”雪壑铭适时的说道，孟幽真就露出一脸遗憾的神色……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戚少商又被灌下药……孟幽真想，如果这一次还不行就算了。让戚少商死吧，他死了，也好。
戚少商喝下药，一瞬间，他的身子向后倒了下去！！紧闭双目，就好像再也不能醒过来了一样。
戚少商的眼前还有脑海里，是漆黑的……没有任何光，虽然能听见声音，可是就好像失去双目般完全漆黑……
这像是一场很久、很久、很深、很深的梦，因为太久太深了，所以失去任何华丽的颜色还有光明，只有漆黑。
然后，慢慢的……虽然很累，很疲倦，浑身没有丝毫力气，可是慢慢的，覆盖长长睫毛的眼睁开了……一点一点的。
戚少商睁开眼，等了段时间才看清这个房间，旁边的纱帘上有血，床畔坐着的人身上也有血，还有一个站在远处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的人………那眉眼弯弯的，挺直的鼻梁下似笑非笑的唇……似曾相识，但是，这个人的发是直的，一身淡雅只有腿旁垂着一条长穗是青色的，熟悉的青色。
戚少商很急促的喘息几口气，他浑身都碎裂般的疼，尤其是脑子里……很混乱！所以他逼不得已的又闭上眼睛，去平缓下来剧烈的头疼……
片刻，在这片刻内房间里是寂静的……非常安静。
雪壑铭看着戚少商，然后笑着去看孟幽真。
孟幽真紧紧的盯着戚少商……眉头皱的很紧，紧的双眼里面似乎就要滴血……
在戚少商醒来的一瞬，那望过来的一眼……孟幽真感到自己的心突然，很重、很疼的从高处“啪”一声摔下来！粉碎！！
戚少商醒过来了，那一眼虽然疲倦却带着神采。
让孟幽真看着十分陌生的神采……这个人是戚少商，是戚少商！！那个茫然的、双眼总是无神的看着某处的药人，死了……那个一身雪衣，坐在水池边的岩石上，放下一头长发，怔怔的好似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的药人戚少商，死了！
在他身边，可以让人无所顾忌的依靠，可以让人无所顾忌的放下心来……然而，现在呢？
戚少商被我杀了……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孟幽真就一个摇晃，吐出血来！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所熟悉的人了，好陌生！！好不安！！孟幽真猛然站起身子，仓惶的望了眼雪壑铭……在这世上，再也寻不见那人了吗？
再也不会有了！！因为，他被我杀了！！孟幽真闭上眼抬起头，下一瞬！！他睁开眼猛地转身，一掌就击了出去！！
呼呼生风，可是未到戚少商胸口，一手已经抓住了孟幽真！！
孟幽真立刻抬眼转头，雪壑铭难得的一脸严肃，也正侧眸看着他…………
“我知道，你迟早会背叛我……”孟幽真冷笑一声，肩头一抖，立刻甩落雪壑铭的手！！雪壑铭退后几步，因为孟幽真已经扬起下摆，一手蓄力，充斥着内力的一掌击了过来！！
不过，那只是虚晃一招！！孟幽真转头，望着戚少商的双眼里满满的都是杀意！！让人心惊胆战的杀意！！
雪壑铭望着，不由叹气，双足一蹬立即靠近孟幽真身后！！孟幽真双眼通红，不退不让，反手就是一掌！！雪壑铭耳闻风声飒然，知道厉害只得反掌回档！！真力碰真力，“砰”一响，两人各自倒退两步！！
但是，孟幽真片刻不停，不顾胸口翻涌的真气又是几步上前……雪壑铭暗自咬牙，也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孟幽真一心要杀戚少商，而雪壑铭偏偏一心要护此人周全！！
孟幽真猛地转头狠瞪雪壑铭！！这么冰冷的眼神，竟让雪壑铭心头一惊，脸上却笑开了：“和你为敌，竟有种兴奋的感觉。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毕恭毕敬的对你……”
“因为你和顾惜朝一样贱！”孟幽真脚下一滑，欺到雪壑铭身边！！左手斜引，右手反勾，一手就扣住雪壑铭的肩膀！！雪壑铭看也不看，反而顺手扭住孟幽真的手腕！！
你若卸我肩头，我就扭断你的手腕！！雪壑铭抬起的眼如此说道，可是孟幽真依然冷笑，脚下抬起一踢！！扬起的衣摆中闪出一根银芒！！
雪壑铭看着心上一惊！！他从来不知道孟幽真的衣摆下还藏有暗器！！
“幽真，你真要杀他？”
孟幽真转过头，一脸放肆的笑容看着雪壑铭……雪壑铭这时才猛然醒悟：戚少商恢复神志的同时也是孟幽真回到过去的时候！！和药人戚少商相守的那段时日，孟幽真温柔的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现在梦醒时分，一切都已经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一闪即逝的银芒……迅疾而无声的刺向躺在床上的戚少商！！
终究，你还是要死？雪壑铭双眼睁大，嘴也无声的张着……第一次，他脸上显出的不是旁观的笑意，也不是冷淡，而是焦急……
银芒飞到戚少商身边，突然停住！！一只瘦削又骨节突出的手稳稳的抓住它！！戚少商，睁开眼，撑起身子……在刚才的闭目中，他运行浑身内力，感到一条腿很痛，身体虚弱无力，但是总体上并无大碍！！
漆黑的眼，眨了眨，就猛然间现出很亮的光采！！如星！！虽然面色过于惨白，不过两道剑眉，坚挺的鼻梁，这个人仅仅凝神看过来而已，不动声色就展现出非凡气势！！不是逼迫的人无法喘息的气势，却绝对让人不能小觑！！
戚少商看着眼前奇怪的交错双手的两人，他看着……孟幽真却一怔！！在此瞬间，雪壑铭立刻真力游走浑身，孟幽真手上一疼，不由放开了雪壑铭的肩头……雪壑铭上前，拉起戚少商就翻出窗外！！
? ? ? ? 雪壑铭拉着戚少商跑的很急，用尽内力施展轻功……只不过，他其实完全不需要而已。
孟幽真依然立在房间内，慢慢的垂下手臂……一双流转生动的眼此刻却异常呆滞，愣着，看着窗口…………

戚少商和雪壑铭到了四处无人的野外才停下。确定身后无人以后，雪壑铭转过头看着行到旁边坐下运行内力的戚少商。
“你为什么救我？”戚少商问道。
雪壑铭专注的看着他，看着有些玩味的笑道：“你似乎记得一切……”
“我没有失忆……只不过，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发生太多奇怪的事情，不过……”戚少商叹气道，“我没有失忆。”
“这么说，你知道……”知道顾惜朝对你做的所有事情？雪壑铭及时的刹住了口，这似乎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你为什么救我？不是一直跟随那个人的吗？”
“我没有跟随他。他是利用我的医术，而我只是寻求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那么，因为救我而让你放弃了那么舒适的栖身之所，是否太过不值了……”戚少商似笑非笑道，双掌依然缓缓运气，冲破身上的穴道。
雪壑铭眨眨眼，突然就叹了声气：“我也是这么想，不过……我可只有一个儿子……”
“儿子？”戚少商一愣！再看雪壑铭……那上扬的嘴角，细长的眼以及清秀、带着不明笑意的脸……这个人立即和脑海中另一人的影子重叠起来，“你莫非是他的爹？”
“很可惜，我就是顾惜朝的爹。”
原来如此！！戚少商之前只觉得这二人有些相似，不想竟是父子！！从未听顾惜朝谈起家人，就是面对已成药人的他，顾惜朝也从没有提起过……本来戚少商以为顾惜朝和他一样，都是个孤儿。
“为什么？既然是他的爹爹，为什么……”
“你想让我们一家团圆，然后和乐融融的过日子？每天算计着茶米油盐，妃色织布，我耕田，惜朝一心念书……过这样平淡又幸福的日子？”雪壑铭说着，自己都禁不住的笑起来，“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在雪壑铭的笑声中，戚少商依然平静的问道。
“我向来喜欢五湖四海的到处走，妃色的那双手连绣花针都没有捏过……当初只因为我不喜欢被锁在一个女子身边，妃色竟因此进青楼成为花魁！！然后在那时，生下我的儿子，惜朝……”
“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还没有为人父亲的准备……”雪壑铭坦白说道，“我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想，就成了一个人的父亲……妃色之前一点也没有告诉我，就是她生下孩子，也是直到惜朝到了三岁，我来到青楼的时候才第一次相见…………”雪壑铭说起往事有点怀念的感觉……因为那一次，燕妃瑟真正的让他尝到了吃惊！！
看着这个略施脂粉而显得艳光四射的女子身边跟着个小巧又清秀的孩童时，雪壑铭还以为燕妃瑟有了新欢而生下的……看这个孩童，一双黑眸晶莹有神，面颊红润，薄薄的嘴唇淡如橘色，实在看着让人喜欢……雪壑铭逗着这个孩子玩了片刻，燕妃瑟突然就站在他身后，悠悠的开了口：“惜朝，你不是问你爹爹吗？”
顾惜朝和雪壑铭一同转头。
燕妃瑟笑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缓缓的说道：“现在，还不快叫爹爹？”
天大的笑话！雪壑铭的第一个想法……可是，顾惜朝转过头认真的看着雪壑铭，他一双漆黑而沉默的瞳仁直直的看着，看了很久……
一直看到雪壑铭自己的心都慢慢的沉重起来，似乎这一切不仅仅是个笑话那么简单……
“爹……”顾惜朝唤道。
雪壑铭立即身子一转，翻窗而逃！！是逃，在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以后，他逃了……
“为什么？”戚少商叹口气，依然问道。
雪壑铭却没有再开口，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为什么要逃避他？你的儿子……”戚少商想起那青色的身影……那笑起来意气风发的脸后面，到底绝望了几次？其实，顾惜朝应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只因为他应该得到的，旁人都视若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一切，他却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他才变得小心翼翼，所以他对功名变得异常执着，所以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最想要什么……而是一意孤行的认为那些身外之物才是最可靠的，可以帮助他留住妻子，因为……顾惜朝认为仅仅靠自己是没有办法留下任何人的…………
戚少商脸上每一丝的变化都被雪壑铭看在眼中，他皱起眉头，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吃惊：“戚少商，你难道不是恨的想杀了顾惜朝吗？”
戚少商抬起眼，不答反问：“你呢？希望我杀他吗？”
“自然不。可是，你看上去竟让我有种你很怜悯他的错觉……”
戚少商摇摇头，又点点头，到底如何让雪壑铭看了摸不着头脑。不过，戚少商没有给雪壑铭机会再问……因为他闭上眼，开始缓缓的调整气息……现在，戚少商说几句话就需要停下来喘息一阵，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了……这可不像是他……戚少商有点自嘲的想到……

16

顾惜朝的手指轻轻的点击着桌面，无情等人在旁边看着他，一言不发的等着……
然后，顾惜朝猛地起身，简短而有力的说道：“开始！”
“等等……”
出言阻止的人是燕妃瑟，她咬着红润的嘴唇，咬得有些泛白：“你，你……”
“不等了。”顾惜朝说道。
“你可知你等的是什么，不等的又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今夜出动朝廷的兵力围剿影雨门……影雨门一介江湖门派，竟需要朝廷插手？！当初有人质疑，不过顾惜朝却笑道：“就因为是个江湖势力所以才简单……随便加个罪名，这不是很容易的吗？”
对此，四大名捕不予制评。手法他们当然不赞同，不过……围剿影雨门，受利最大的是金风细雨楼。他们六扇门虽不能明里出面，不过暗地里却无法置之度外……
但是，还有个问题。影雨门门主孟幽真带回了诸葛神侯的心得，那么……戚少商就有可能解开药人的毒……现在围剿，如果戚少商的毒还没有解开呢？
“杀无赦！！一个人也不能放过！！”顾惜朝说道。
你的意思是不放过戚少商吗？无情等人依然沉默……凭孟幽真以往做事的手法，制他死地可以理解……不过，一个人也不放过却太过分了点！！顾惜朝这么说的意思是，他要杀戚少商！！如果戚少商还在影雨门，那么这次他要亲自出手！！
“你真的……”
“我不想等了！”顾惜朝最后转过头，对着众人一笑。
或者该说，是等不下去了………
深夜，月色照射出来怪异而扭曲的树影在每个行色匆匆的人身上……为了避免马蹄声惊扰四方，所有人都是步行。若轻功或者内力不行者，不会被允许来参加这次行动。
影雨门的所在位置并不偏僻，江湖上你若想真正的不为人知，除非死亡！否则即使你诡谲犹如狐狸，纵使你狡兔三窟，也终究留有痕迹让人能够寻到。更何况这孟幽真并没有特意的隐藏行踪。
论起原因，顾惜朝并不想知道……或者孟幽真认为没有必要或者他对自己太过自信……或者，他也明白江湖上想要杀他的人太多，避是避不过去的……
翻过围墙的时候，不知是谁碰触了树下设的机关，丁零当啷的声响立刻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很远……
下一瞬间！影雨门的人蜂拥而出！！个个行动迅速、穿备整齐、手持武器……看样子也是早为各种突发状况做过准备！！
一时间，耳中就只剩下刀剑相撞以及刺入人身体的声音……当然惨叫以及怒喝声也响彻了夜空……顾惜朝觉得这种氛围让他有点怀念……
看看四周……有人倒下；有人鲜血淋淋；有人面目狰狞；有人哀求不断……追杀的，被追杀的，拿刀的还有拿剑的……这就是江湖。
也许，我是个只能活在这种环境里的人。顾惜朝这么想，手腕一转，一把剑刺入身后人的体内！！闷哼一声，顾惜朝随脚又踢起一把剑，握在手中。
继续上前，又有几人扑上来！！顾惜朝一个俯身，手中剑划出一道闪亮的光圈！！这几人喉头冒血向后倒去……
顾惜朝无意在此浪费时间，要倾覆影雨门其实说难也不难，只要对付孟幽真就可以了……
所以顾惜朝向旁看去，燕妃瑟望他一眼，点点头，猛地就甩开一道长鞭！！“啪”一声，打的几人皮开肉绽！！在此空档，顾惜朝脚尖一点，轻飘飘的飞过众人头顶……上了屋顶，再一跃，就跳入一片漆黑中。
在这庭院内，也有着刀剑相交的声音。不过顾惜朝看也不看，仅仅偏偏头，躲过几把飞刺而来的匕首，继续上前……
再跃过几个屋顶，过了个不大的庭院，一切就渐渐安静了下来……顾惜朝落下地来，转过头去，听见那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似是隔了层纱……
顾惜朝迈开脚步，没有故意隐去脚步声，所以这一下又一下的声音从碎石子路上发出，在这庭院内清晰的回响……
刚迈上台阶，突然！！
一把长剑快如闪光的从门里刺穿！！顾惜朝头一侧，这把长剑就堪堪的穿过他的耳鬓，一缕柔软的青丝缓缓落地！！
顾惜朝抬眸望向眼前的这道门……漆黑的，门里无声无息。仅有这把长剑刺穿门扉，晃动着显出诱人心魄的光芒…………
顾惜朝推开房门，这房间里点了根蜡烛，可是依然昏暗。在明灭交错的光影中，靠近窗口的位置斜躺了一个人……他的身边是个案桌，案桌上留着空空的剑鞘。
顾惜朝缓步上前，随着火光照亮眼前人的同时，整个房间的大概也映入他的眼帘……有点吃惊！顾惜朝难得的动容一次……因为，这房间里床帐上满是鲜血！！被褥还有枕头上也是血……而斜躺在椅中的孟幽真淡色衣服上血渍斑斑，就是双手上也是干涸而变成深色的血渍………
这是，谁的血？
孟幽真抬起眼，笑吟吟的摊开双手道：“这全部都是戚少商的血……”

冷笑着，顾惜朝开口道：“是否是解毒失败了？我以为你会心灰意冷而一剑自刎！正好省去我一番功夫……”
“让你失望，我真是心有愧疚……”孟幽真皮笑肉不笑的回道，“不过，我们不都是希望着彼此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吗？”
“是……你我算是无怨无仇，不过……”顾惜朝突然收敛笑意！！身边响起鬼哭狼嚎声的同时，他也继续道，“我定要杀你！！”
“巧了，我也正由此意！！”话音未落，孟幽真已经飞起一脚！！案桌上的剑鞘就呼啸一声疾飞而去！！
尖利的嘶鸣一声！剑鞘在顾惜朝的面前停顿，不见出手，剑鞘却从中断裂掉落在地！！
你我无怨无仇，不过却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他们是为了一个人……但，到底是药人的戚少商还是恢复神志的戚少商？
“他若是恢复神志，不如死！！”
“他若是不能恢复神志，不如死！！”
念念不忘的到底是哪个戚少商？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顾惜朝看着满屋子的血，触目惊心！！他越惊就越笑，心越凉就笑的越开心……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顾惜朝想，他真的要一辈子，寂寞了。
其实每一次他说要杀戚少商，他是真的如此想、如此打算、如此策划、如此下达命令！！然后，他却绝对下不了手！！
所以，孟幽真杀了戚少商，也好……
顾惜朝叹气……自己从此以后又是形单影只，不过……顾惜朝转念又想，即使戚少商在他身边也不过是个无知无觉的药人！！他不是一直都一个人吗？
想到此，顾惜朝就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掩饰的笑容，真的笑了。
顾惜朝笑起来很好看……就是孟幽真看着也不禁一怔！然后下一瞬间，鬼哭狼嚎声凄厉的响起！！“刷”一声划过孟幽真的脸颊，白瓷似的肌肤上立刻出现一条血线！
孟幽真抬手抹去血珠，本就满手是血，现在深色的血加上新鲜的红色，诡异而媚惑……
孟幽真说：“今天一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顾惜朝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鬼哭小斧的斧刃即使在昏暗的房间内依然光灿耀眼！！像是流水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划了下去！！孟幽真突然手腕上翻，两指捏住斧刃！！
顾惜朝看过去的眼，细长……孟幽真回视的双眼，炯亮……
一瞬的停顿，双方都看到了杀意！！
然后一切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狭窄的房间内，烛火袅袅，劲风肆虐！！光影憧憧都剧烈的晃动起来……似乎眼前还残留着青光、雪影，而实际上人早已到了别处！！
顾惜朝小斧舞成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叮叮当当”数根银针相撞之声密如联珠！！孟幽真逼到顾惜朝身前，手竟似不怕斧刃，或弹或压、或挑或按，将鬼哭小斧的招式化解了大半！！
顾惜朝并不心急，突挥小斧去格！！随手挥起衣袖，只见青影一闪，“呼啦”一声覆盖过来！！挥起的衣袖立刻遮去了烛光……
突如其来的黑暗！！孟幽真身子却如软带般，顺着斧刃弯了下去！！斧刃削过他的面颊，孟幽真身子后弯……靠近地面的时候，手用力一撑！！抬起的一脚正好踢在顾惜朝的手腕上！！
顾惜朝手一松，鬼哭小斧“呼啸”一声飞去，“啪”一声钉在窗框上！！
孟幽真站起身，挥挥衣袖，双眼冷的似冰！！
顾惜朝笑一声，不急不躁，左手成爪向孟幽真击去！孟幽真一手上翻，搭上顾惜朝的脉门，用力一拖！！顾惜朝站立不定，身子向前急冲！
顾惜朝立即一掌格开！右手来抓孟幽真肩头，孟幽真右肩微沉，左手挥拳击出！！顾惜朝侧头避开，不料孟幽真左拳突然张开！拳开变掌，直击化成横扫！！
顾惜朝飞脚向孟幽真踢来，孟幽真冲向右侧，还脚踢出！！
你来我往！！两人在房间内一时交手数招！
孟幽真一拳逼向顾惜朝！顾惜朝当即伸手挡格，将他拳力卸开……却不料孟幽真内力甚强！这一卸竟没卸开！！“砰”的一拳，正中顾惜朝胸口！！
顾惜朝身子一晃！领口已被孟幽真左手抓住！！孟幽真臂力一沉，将顾惜朝的上身掀得弯了下去！！跟着右臂横架在他后颈！！
顾惜朝一时内力翻腾，胸口起伏几次吐出血来……
又是这鲜红色的血丝……孟幽真一笑，凑近到顾惜朝的耳边：“他的血基本上都流在这里了……满屋子都是…………”
顾惜朝站立不稳，孟幽真手上一直使力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及他反应，孟幽真突然指尖对准顾惜朝的咽喉！！
“你既然那么恋着他，不如去陪他……”孟幽真笑的诡异！！
顾惜朝先是沉默，突然……也咧嘴一笑！！
“此话我原封不动的还你！！”
孟幽真一震！！突然身子剧烈的摇晃几下！！锥心刺骨的疼痛从身后蔓延开来，嘴张开，就是无数的鲜血涌出！！
顾惜朝反手抓住孟幽真的手腕，站起身来。一脚踹在孟幽真的腿上！！孟幽真后退几步，瘫软在地上！！
疼痛加剧！！孟幽真伏在地上，后背赫然一把小斧！！鬼哭小斧！！
顾惜朝手上没了鬼哭小斧，和孟幽真周旋许久，就是为了引他走到鬼哭小斧的回旋线上！！只是孟幽真实在并非泛泛之辈，顾惜朝一招落败受了重伤！！
不过……顾惜朝捂着胸口……不过，受伤总比没命的好！！
鬼哭小斧虽已离手，但是顾惜朝掌心劲力一吐，插在窗框上的鬼哭小斧立即飞掷过去！！
正中背心！！孟幽真在地上挣扎几次，渐渐无力……
却不想……孟幽真突然笑着抬高了眼，瞥向顾惜朝：“你以为我会死在你手上？”
“不是我以为，而是事实如此！！”
“哼！”孟幽真大笑出声，吐出更多的血来……
顾惜朝注视着他，忽而眉头一皱，上前一把揪住孟幽真的衣领！！
“你……”
孟幽真嘴角的血液已经变黑……这，明显是中毒！！
孟幽真抹去嘴角的血，带着不屑的笑容道：“我浑身都是他的血，他的血里全是毒………”
刚才，孟幽真脸颊出血，他就是举起带着戚少商血的手抹上脸颊上的伤……那毒肯定是进了他的身……
“为什么……”顾惜朝疑道。
孟幽真冷笑一声侧过头去……环视一遍这个房间，这里是戚少商在影雨门里所住的房间。
被刚才的一番打斗已经破坏的差不多了……孟幽真并不在意，只是双眼渐渐迷离，撑起身体的手臂也开始越来越没力……
早知道这个结局，当初何必留下那个药人？
早知道这个结局，当初又何必解开那药人的毒？
早知道，自己原来就是喜欢呆滞、无知无觉的药人戚少商，又何必………
孟幽真底不可闻的笑一声，慢慢的整个身子趴下去，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顾惜朝等了许久，这个房间刚才还喧闹不休，现在突然静的可怕！！
顾惜朝看一眼地上已经一动不动的孟幽真，上前一把拔起鬼哭小斧……掀起下摆擦去小斧上的血渍，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
远处隐隐约约的厮杀声……顾惜朝想了想，重新回了房间。片刻，手中抓着个鲜血淋淋的人头出来！
几个跳跃上了屋顶，顾惜朝居高临下，一片混战映入眼帘。
到处都是尸体，血流了一地！！剩下的人依然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剑，莫名其妙的十分拼命！！他们到底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打吗？
不过，也就因为如此，所以这些人才会永远被玩弄于鼓掌之间！！顾惜朝轻轻笑起来，再凝神细看：在血色的混战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燕妃瑟，顾惜朝的娘亲…………
顾惜朝叹气一声，手上用力，将那血淋淋的人头丢进混战中，燕妃瑟的脚下！！而他，翻身，一个跳跃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影雨门一夜之间虽没有被毁的彻底，到底影雨门里的人都不是平常的小卒，身经百战！但是，影雨门的门主孟幽真死了……他的人头掉落在混战的人群之中，咕噜噜的滚了几圈！！停在了燕妃瑟的面前，燕妃瑟先是一惊，随即定下心神……
门主死了，剩下的人何苦继续搏命……
而影雨门的事情第二天就传到了几个人的耳中，因为影雨门向来在江湖上没有名声，所以只要几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蔡相气的浑身发抖，想要发作又强制忍住！！影雨门是为他做事的，竟有人胆敢挑衅他？！是金风细雨楼吗？肯定是……但是他们并没有出面，这个时候是一副事不关己，等着看戏的样子！！最令蔡相气愤的是：这个事情下人回禀说是顾惜朝干的！！一开始就是由戚少商出的面，其后偷袭影雨门是燕妃瑟带的头，还有人说顾惜朝的爹爹就在影雨门，是顾惜朝早就安排进去的内应！！
“好你个顾惜朝！也不想想和老夫作对的下场？！早之前我帮了你几次，若不是老夫，你也就是个靠皮相供皇上取乐的娈童！！”蔡相一掌拍下！！打翻了茶碗、茶杯，吓得旁人都缩了缩脖子。
蔡相心生恶意，正想着怎么让顾惜朝悔不当初，然而第二天顾惜朝就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顾惜朝？”蔡相冷笑几声，低声道，“我正想着你，你自己却上门来了！”
顾惜朝一见蔡相就双手抱拳道：“蔡大人，我可真是冤枉……”
“冤枉？”蔡相端坐椅中，端着茶杯，挑高了眉头看顾惜朝。
顾惜朝双眉紧簇，看一眼蔡相就低头叹气：“我想蔡大人定是对我有十分的误会，所以这才亲自上门来解释……”
“好，你解释来听听。”
“这一次江湖上并没有什么风声，不过我却从家母那里听来了令人震惊的事情！！”顾惜朝站起身，一步三摇头，边摇头边叹气。
“你家母？”
“就是燕妃瑟，前段时间才闯了我丞相府……虽说是家母，不过我和她自幼分散，说到底那份母子之情早已生疏。”顾惜朝转身，面对蔡相道，“早先前，在江湖上四处制造药人试毒的人也是她！也不知她哪里得来药人的毒，逼得他人喝了又拿来试毒！”
“这……”
“就是为了从解药上得出药人的配方。”
“她得了这个，难道……”
“想要拥有药人，好一统江湖！”
“江湖？”蔡相眯起双眼，打量着顾惜朝。顾惜朝不动声色，依然双眉紧簇道：“江湖人士有此野心也就罢了……草菅人命的事情，在江湖实数平常，是不是？”
蔡相点点头，不置可否。
顾惜朝就继续道：“却不想她是听得谁的话，得到影雨门的事情。听闻影雨门收敛了无数的金银珠宝，家母竟然一时迷了心窍，听信这些谣言……”
蔡相转了转眼珠，开口道：“可是，那戚少商……”
“药人只听从一种命令，就是练了九幽魔君内功的人。”顾惜朝淡淡的笑道，“那戚少商可不仅仅听从我一人啊……”
“可是，如今江湖上只有你是唯一一个九幽魔君的徒弟……”
“确实如此。但是之前家母不知哪里受了重伤回来，做儿子的我渡了内力给家母养伤……”
“你……”
“所以说，家母体内有九幽魔君的内力……这药人可不仅仅听从我一人了。”顾惜朝说着，转身，一手撑着额头道，“想必丞相也知道，我和戚少商的关系……若是我，如何下的了那种命令……”
顾惜朝的府里藏了戚少商，蔡相早已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是吃惊也有意外，不想这世人眼中的仇敌竟然…………蔡相想了又想，看着顾惜朝的眼神里充满了揣测！
顾惜朝眉眼一挑，又道：“家母归来，手上竟然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听她说，这就是影雨门门主孟幽真的人头！！我是吓了一跳！这影雨门怎能是我等去碰的？影雨门虽说是江湖门派，不过这幕后者……”
“唉，听你说，好像是指老夫和江湖门派勾结了一样。”蔡相笑道。
顾惜朝就连忙摆手道：“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蔡大人一心朝廷、一心皇上，我可是亲眼目睹。如何还如此想呢？只不过这次事关重大，所以我才亲自登门造访，来求蔡大人的意思……”
“顾惜朝现在是如日中天，可还会听得老夫的话？”
“蔡大人的英名如今谁人不知？而蔡大人早之前数次出手相助，顾惜朝就是想忘也忘不掉，不是？今后一切，我可是还要仰仗蔡大人的提拔……”顾惜朝说着，作揖，蔡相就立刻笑着起身扶住他的双臂：“我就想着，顾惜朝聪明绝顶，如何是不识时务的人呢？”
“自然，自然。”顾惜朝笑的明艳，又低声道，“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我都已经抓了起来，听候蔡大人的处置。”
“那可是你的娘亲……”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母子之情早已淡薄……”顾惜朝话说至此，轻轻的笑起来，蔡相心知肚明的也笑了起来……
顾惜朝神清气爽的走出蔡相府邸，翻身上了马车靠着窗框。刚才的一番官腔，他说的是头头是道……一开始，金风细雨楼的白愁飞不就说过了吗？这件事情很容易，难就难在其后要找个替罪羊！顾惜朝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谁是那个替罪羊！
燕妃瑟！
顾惜朝对蔡相的话里，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他和燕妃瑟的母子之情确实淡薄……当顾惜朝流落江湖，当他长大的那一刻开始，已经认定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
当初顾惜朝派人去影雨门偷袭，那一次没有任何用意，不过是制造一次燕妃瑟受伤的机会！如果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不想雪壑铭在影雨门，仅那一次就让燕妃瑟受了重伤归来。顾惜朝看着是心疼娘亲渡了内力给她，却不想是为了其后将一切事情推到燕妃瑟的身上罢了……
特意让戚少商出去执行命令，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以为是他顾惜朝干的……为什么？因为药人只听他的命令！！可是，现在再推出一个拥有九幽魔君内力的人出来，这天下的人就必定心存疑惑……只要是疑惑就够了！就这样，蔡相绝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现在，蔡相还不想也不能和顾惜朝撕破了脸皮！！
所以，顾惜朝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够简单！
顾惜朝忍不住笑出了声……轻轻的笑声溢出嘴角，传出了马车……
燕妃瑟，你当初竟然吻了戚少商……这一点，儿子刻骨铭心，一刻都不曾忘记！！
但是……顾惜朝渐渐收敛笑意，一手支额，卷曲的发丝就垂了下来，遮去他的双眼……只不过，戚少商死了，他死了……这片江湖我就要让它一直、一直的，片刻不得安宁！！
一丝狠意显露在那抬起头，狭长的眼角上……

17

顾惜朝大义灭亲！将一夜剿灭影雨门的罪魁祸首——他的亲母抓了起来，交付朝廷发落！这件事情没有多久就传遍整个江湖！！
有人道顾惜朝太心狠手辣！！为功名利禄，竟连自己的生母都不放过！！也有人认为，顾惜朝就是如此的人，否则当初怎能背叛视他如知己的戚少商？！
雪壑铭听着各种传言，忽而就叹口气道：“这人，怎么这种性子？”
戚少商听着，不由抬头看他一眼……雪壑铭看着那种眼神，笑几声，更重的叹气道：“是！他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雪壑铭站起身，出了门，片刻就又转回……戚少商见他手中拿了条很粗的麻绳。
雪壑铭放开麻绳，一边放一边道：“这件事情说到底也怪妃色！她想儿子也不是这么个想法。何苦去搅那些麻烦事……因为之前给药人试毒的事情，江湖人早已对她怨声载道！！惜朝是恶名昭著，却无人敢动他！但妃色是无权无势，江湖人那一肚子的火岂不就发在她身上？！妃色去找惜朝，还真当她这个儿子顾念母子之情而和她抱头痛哭，从此乖乖的当个孝顺儿子吗？！妃色那脾气，若能养出这种儿子，可真是日月交换，天地颠倒了……”
戚少商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雪壑铭就继续道：“她早该知道惜朝的脾气……和她一样记仇！不择手段的本事又像我……而且和惜朝从小分开，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情分！！”
“话虽如此，不过总是血浓于水……”
“什么血？妃色和我，还有惜朝都是浑身沾满鲜血的人！你当我们会念着这个？”雪壑铭无声笑着，用力的一拉绳子！！戚少商吃痛的皱起眉头，雪壑铭就低头轻声道：“对不起了，戚少商。这一次不得不委屈你……”
戚少商撇撇嘴，不开口……此刻他是被五花大绑！拇指粗的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雪壑铭生怕不结实，前前后后打了几个死扣！！
戚少商这几天虽然一直运行内力疗伤……但是药人的毒和解药的毒交杂一起，伤身极大！这个时候他绝对不是雪壑铭的对手！所以了，与其浪费内力和雪壑铭争斗一番，不如戚少商乖乖的坐在那里被他绑成麻花。
“你倒知道我为什么绑你……”雪壑铭抬头笑道。
戚少商几分没好气的瞥他一眼道：“不就是拿我去和顾惜朝做买卖，换回燕妃瑟吗？”
“是了。”雪壑铭低头，拉拉绳子，对绳子的结实度感到满意而笑道，“毕竟，她是唯一一个为我生下孩子的人……”

雪壑铭一纸书函隔着墙头甩在顾惜朝的窗前，薄薄的信纸竟入木三分！！
顾惜朝斜了眼睛看一眼，兴致缺缺，转了身就走！！雪壑铭又好气又好笑的低声道：“当初我舍下这个儿子，自己一人逍遥快活……却不想如今，竟被这混小子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低声下气……”
雪壑铭长吁一口气，朗声道：“顾惜朝，戚少商可还没有死！！”
声音袅袅环绕府内，顾惜朝走几步复又转身。站立窗前看着一纸书函，神容有些莫测……突然！他挑眉，冷哼一声，扯了书函回到屋内。
雪壑铭撇撇嘴，低声道：“明明在乎的要死，还摆出那张臭脸，给谁看呢！”
顾惜朝确实在乎！他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戚少商没有死？！没有死……他脑中只有这几个字，只能想到这几个字……
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顾惜朝坐在椅中，先是面无表情，随即嘴角慢慢的上扬，情不自禁的显露笑容……他的视线慢慢的回到手中的信纸上，快速的打开！眼神上下一看，顾惜朝突然皱起眉头！
用戚少商换燕妃瑟？！想都不用想，顾惜朝已知道这人是谁！他的生父雪壑铭！除了这人，此时此刻又有谁想要救出燕妃瑟？
啧！怪不得那次围剿影雨门，竟没有看见雪壑铭，却原来他一早就已离开……以为他又去浪迹江湖，却不想是带走了戚少商？！这么说，那房间里满满的鲜血不是杀戚少商溅出来的血，而是……雪壑铭拿了诸葛神侯的解毒心得给戚少商解毒？！孟幽真曾说戚少商浑身的血里有毒……莫非是解药的毒？哼！还真是以毒攻毒！！顾惜朝冷笑一声，又转念一想：却不知戚少商到底恢复了神志没有？不……顾惜朝此刻心头百般思绪纠缠一起，他又想到：雪壑铭向来做事不择手段，也许……戚少商已经死了，他只是拿此事来扰我心神！！
虽然此念头一闪即逝，却让顾惜朝心头猛地一疼！！本就断了念，却又有人将此念头提了起来！十分希望，又几分不敢，这种小心翼翼站在断崖边上的感觉……苦过吃黄莲！！顾惜朝害怕自己满心希望之后，却终究落得被推落悬崖的结局！喜过之后的大悲，太过可怕！！
顾惜朝忐忑不安，左思右想，翻来覆去……竟然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顾惜朝简单洗漱一番，也不用餐就迈出大门……沿着大道一路前行，忽而转到小巷子之中……渐渐的从人来人去的繁华地段走到人烟稀少的郊外……
眼前一片山林，顾惜朝也不看左右景色，一味低头、默不做声的前行……走着走着，前方绿色掩映之中就显露出一角屋檐。
这件房屋小巧别致，不过处处破败，杂草丛生，似是已经很久无人居住的样子。
顾惜朝在门口静立片刻，微微踌躇，却见从房屋门口踱出一人……隔了许久未见，顾惜朝依然认得这人就是雪壑铭。
似是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双眼更为深邃，手脚更加纤长，嘴角依然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爹爹……”顾惜朝笑道，雪壑铭也笑着回道：“惜朝，我儿……”
“实在巧合，不想这一次爹爹竟来了京城。也不通知惜朝，好将爹爹带入相府，好生孝顺……”
“罢了，妃色不就是住进你府邸？如今却从宾变成了囚。”
“爹爹，此言差异！若不是娘亲做出那种惊天动地的事情，惜朝怎能忍疼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雪壑铭笑出了声，又叹口气道，“惜朝，你能有今天这般手段，为父心中甚是安慰……不过依然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十分的利欲熏心……始终存着一丝善念，否则如你这般真该是胁天子以令诸侯！！”
“胁天子？”顾惜朝从鼻间冷哼出声，“莫不是让我在那昏庸皇帝面前像个女人般卖弄姿色？”
“惜朝真是聪明！皇上老儿好美色，我儿正好利用一下自己的这副皮囊，也不亏你娘亲生出你这幅容貌来……”也不知雪壑铭说出这几句话来是否真心，但见他神色平常，眼神清亮，言语又带着几分诚恳……
顾惜朝看他几眼，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谢谢爹爹的好意，只是这等好事还是爹爹亲自前去才显出儿子我的孝心才是……”
“唉……说到底，你求功名不是因为自己，而是让你有能力抓住你所看重的人……”雪壑铭不由摇摇头，叹道，“这点，你还是像你娘亲……只是，你们两个都没有看透的是，要离开你的人，无论你付出什么那人始终会离开……”
这还需要你废话教我？！顾惜朝可不认为隔了许久和生父的见面，是听这人的一番苦口婆心！！那一句句的话语里面，不见真心实意，只感到丝丝的冷嘲热讽！！
这倒不能责怪雪壑铭，他向来如此……就是面对亲生儿子，他也改不了了。
顾惜朝转过身，手上轻轻的揉弄着一片树叶，随口道：“你这次打算如何？”
“什么如何？”
“带走娘亲，可是为了再一次离开她？”
雪壑铭闻言，不由瞪大双眼！惊异的看了顾惜朝半天，疑道：“你竟然会关心这个？”
顾惜朝挑了挑眉头，没有回答。
雪壑铭左思右想一番，突然开口：“莫不是你另有打算？无论我是否和妃色离开，你都能说我和妃色是夫妻，一路人……号召天下群雄还有官府追捕我们，是与不是？”雪壑铭说着，突然一顿，惊笑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相救妃色，所以才暂且将妃色留在相府……你是打算将我也扯进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已至此，你必定救娘亲，我就能逼得你们从此流落江湖、无处藏身！！顾惜朝冷笑一声，揉碎了手中的树叶……一转头，看见眼前的屋子那已破败不堪的木门，竟然一时之间看得发了呆……
雪壑铭顺着顾惜朝的眼神看过去，笑几声道：“妃色关在哪里？”
“相府的柴房……”
“你果然是算计着把我也牵扯进去！”
“否则我早将她交给蔡相。”
“有儿子关自己的生母在柴房的吗？”
“我只知道从小，青楼里的柴房就是我的房间。”
“这记仇的性子果然像你娘亲……”雪壑铭上前几步，伸手在顾惜朝的面前。
顾惜朝抬眼一瞥道：“我为什么给你？”
“你若不给我……”雪壑铭手腕一翻就从袖口落出一把三寸匕首！！在指尖灵活的转动，雪壑铭依然一副闲情雅致的神情道，“我就杀了戚少商！”
顾惜朝转头望着他。
雪壑铭自顾自的看着指尖流转闪亮的匕首，笑道：“或许当初救下戚少商来，就是为了今天……我救人从来尽力，但是要杀一个我救回来的人也是竭尽全力……”
戚少商现在不知是何状况……顾惜朝望了那木门片刻，就掏出怀中的钥匙……这是相府柴房的钥匙！丢在雪壑铭的手中……顾惜朝上前几步，边走边道：“如果我进去，发现只是一具死尸……今生今世，惜朝定当使尽手段，让爹爹和娘亲在离世之前享尽世间的荣华富贵！！”
享尽荣华富贵？这句话是很好听，不过之前的那个离世………雪壑铭轻声笑了一下，捏紧手中的钥匙快步离去……
顾惜朝走到木门前，这扇木门历经风雨已经摇摇欲坠……但是依然阻挡在顾惜朝的面前，依然是道门！
门里会是何情景？会是何人？
顾惜朝踌躇片刻，不由对自己此刻的迟疑感到好笑……怕什么？！当初不是一心想要他死吗？现在竟然因为戚少商到底是生是死却感到害怕……罢了！这一生里我失去的可还少？面对的事情可少了？现在却又懦弱什么呢？！
顾惜朝深深的呼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房间里本来昏暗，随着房门的开启橙色、透明的阳光穿透黑暗，清晰无比的显出在房间的中间，桌旁坐着一个人……
好似隔了很久再见一般，顾惜朝心头突然一阵悸动！
戚少商的发简单的束在脑后，头微微低着，一动不动安静的坐着。额头垂下来的碎发轻轻飘荡，戚少商的双眼张开着，却像一潭静谧的湖水，深不见底也看不出情绪。淡淡的如孩子般的稚气，温暖却空洞得没有感情，有些飘渺。
顾惜朝猛地心头一沉！！戚少商没有解开药人的毒？！他还是无知无觉！！
顾惜朝缓缓走进房间，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被青色的身影遮去大部分阳光而投下一片阴影，然而戚少商好似没有听见般，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样，没有办法对外部有任何反应以及感觉！
顾惜朝边走边凝望着，心里很疼又徒然一阵怜惜！算了……也许从当初我背叛这个人的那刻开始，就再也得不到这个人了……即使戚少商能留在我身边，也只能是这种药人的时候……
算了！只能这样了……顾惜朝深深的叹气，他挣扎许久，对戚少商杀又下不了手，也解不开那毒……所有心力终究是枉费！！他和戚少商，纠缠那么久也许就只能是这样的结局！！顾惜朝喃喃的开口道：“我不杀你了……从此以后你我就这样过吧。我也不会再让你去做冒险的事情……”
顾惜朝说着，又望一眼戚少商。戚少商依然低着头，看着眼前……
“过来，戚少商。”顾惜朝伸手唤道，“随我回家。”
顾惜朝转过身，走几步……却没有听见身后有任何动静！！
“戚少商，过来！”顾惜朝加重语气……然而，片刻过后，他身后依然安静的犹如没有人存在般。
“戚少商！”顾惜朝猛地转身……却………他渐渐的睁大了双眼！！
戚少商坐在椅中，抬起头，看着顾惜朝笑……
顾惜朝愣了愣，一瞬间！！整个天地万物都仿佛褪尽颜色！！朦胧中只有戚少商的这张笑颜这般清晰！！
这一刻！顾惜朝心中汹涌而起的酸楚，竟有热泪漫进眼眶！！
戚少商，很久了……没有对他笑过！两人之间有了背叛以后，顾惜朝就从未看过戚少商粲然的笑颜。而今，他为他再笑，顾惜朝却有了欲哭的冲动！！
“你，你害苦我了！！”顾惜朝猛地一挥衣袖，歇斯底里的嗓音！！这一刻，千般感触、百般滋味都涌上心头！！还有脑海中蜂拥而至的过往片片情景！！顾惜朝不得不转过身去…………他身后戚少商微微的笑着，而他却已是泪流满面！！

18

顾惜朝和戚少商回到相府，戚少商认认真真的看着每一处，还有房间的每个角落。
顾惜朝进了房间就坐在椅中，不动声色的看着戚少商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偶尔伸出手摸一摸垂挂的丝绸帘幕。
“相府果然不一般。”戚少商看了许久，就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坐在顾惜朝的对面，戚少商抬起头就对上顾惜朝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那里含着很多莫名的情绪，有探询、有迟疑、有疑惑也有担忧。
看着如此的顾惜朝，戚少商只觉得惊奇……不过，记忆中他那段药人的日子里，似乎也见过如此的顾惜朝。只是戚少商记得，却想不起那个时候自己是何感觉了……
戚少商和顾惜朝对视片刻……突然！顾惜朝的神情就变了！！隐约的悲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顾惜朝那所常见的冷笑！！
“戚大当家，恭喜你恢复神志！”
“谢谢！”
“却不知道戚大当家此刻，是否立即就要为江湖除害？！”
“除害？”
“你要杀我，就快点动手！！”顾惜朝猛地眉眼一竖，挥袖起身！！斜视着戚少商，顾惜朝脸上带着一丝不屑，“我这种人不就是让人杀之而后快的吗？！戚大当家一直侠义为怀，我这人岂不是你首当其冲要杀的？！”
戚少商认真的听着顾惜朝的话，听到最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神情，突然转过头去不想再看……这个人总是一笑，不知道在他笑的后面隐藏着什么。就像他深邃的眼睛一样，凝视的时候，便流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忧伤。
无法言明的痛楚在他的眼里，还有那轻描淡写的一笑里。
戚少商坐着，他不开口，顾惜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曾经愿意付出一切让戚少商恢复神志，然而却想不到现在两人对坐，依然同往常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顾惜朝现在是如坐针毡……他不知道戚少商心里怎么想？恨他？杀他？还是一笑置之，重新恢复他九现神龙的过往，依然是那个仁义满怀的大侠？！
若是如此！若是你要离开我……不如现在就一剑刺死我罢了！！顾惜朝一念至此，突然起身，就要开口……戚少商却先开了口，道：“顾惜朝，你要说的话就是这些了吗？”
“什么？”
“你还是当初那样……”戚少商抬头看一眼顾惜朝，也站起身，踱到一旁，“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我之间也没有改变？依然只有仇恨？！顾惜朝低头皱眉，兀自想着戚少商的话里含意，戚少商却站在窗前，继续道，“像是做了很久的梦……听见很多的话，却没有办法去思考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听着。现在梦醒，再回忆那些话，真的就像是场梦…………好像是为了弥补那么长的时间里，失去感觉的我一样。醒过来，立即很多很多莫名的感觉都涌了出来！！交错反复，一直在我脑子里！仇恨、回忆、感伤、痛苦、快乐以及思念，同时驻扎在我身体里……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愤怒还是恐惧……过去本来心里念念不忘的一些事情，为什么现在看来却好似隔了雾，罩了纱……以前我就是做梦也会梦到仇恨，现在……这种恨意和太多其它的感觉缠在一起，我根本就无法适从、不知所措！！顾惜朝，你让我杀你？”
戚少商转身，伸手取下挂在墙壁上的一把佩剑，道：“你若是想死在我的剑下，那么……”戚少商“唰”一声抽出佩剑，剑尖笔直的指向顾惜朝的咽喉！！
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我死？”顾惜朝不躲不避，直直的站在剑尖前方。甚至，他还向前一步，让剑刚好抵在他的咽喉！！
“想不想你死？”戚少商苦笑一声……那段血海深仇浮现脑海，浮浮沉沉、若隐若现。戚少商知道自己不会忘记过去……甚至有很多应该忘记的事情，他却依然记得。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戚少商只是说道，“若能杀，岂不早杀了？”
顾惜朝手指一挡就荡开剑尖，他走到戚少商的面前，看着此人的面容……没有变。却瘦削了很多也苍白了许多，但是双眼明亮，幽幽的黑色闪烁着…………
戚少商醒了过来，却因为成为药人的时间太久，或是解药的毒性太大，戚少商的脑海里依然是浑浑噩噩。太久的无知无觉，现在戚少商竟无法明确的分辩出所有的感觉……爱恨情仇混杂一起，让他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想要什么……
戚少商是茫然的……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笑着，却不是真心的想笑。他抽剑对准顾惜朝，那是他记得曾经顾惜朝的背叛，但他自己是茫然的……就如他所说：“若能杀，岂不早杀了？”
可是过往的戚少商没有杀顾惜朝……为什么？为了什么？那纠缠心头的难道不仅仅是恨意吗？
顾惜朝双眉紧皱，望着眼前的人，他依然有种流泪的冲动……你可知我付出了什么？又知道我是如何过的那段日子？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你明明记得一切，却闭口不提，一副神情浑然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一般……
顾惜朝渐渐的，渐渐的低下头……低叹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戚少商却猛地一把抓住顾惜朝的手臂，顾惜朝转过头来，戚少商笑着对他说：“等等，我有很多话想问问你……”
“你………”顾惜朝呢喃半天，却找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相府的花园里有间凉亭，石桌上铺上锦布，放置些许酒菜，铺上软垫的石椅上坐着顾惜朝和戚少商。
戚少商喝了口酒，赞道：“好酒！！我好似很久很久没有喝到如此好酒了……”
“你之前就是喝了好酒，也是感觉不出来的。”顾惜朝随口道，一口喝干杯中的酒。然后，等了许久，顾惜朝都没有听见戚少商再开口。不由转头看去……却见戚少商侧过头，望着挂在夜幕上的月亮出了神……
顾惜朝想了又想，转过身去一味喝酒，菜也不吃。他喝着，酒味刺鼻，口感辛辣，却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直喝到头渐渐眩晕起来，戚少商却悠悠的开了口：“顾惜朝，可知道红泪去了哪里？”
晴天霹雳！顾惜朝端着酒杯，愣了半晌……突然，他笑出声，回道：“巡游四海，为她未过门的夫婿寻解药去了……”
“是吗？苦了她了……”戚少商望着月亮的眼深邃，带着悲伤……顾惜朝直直的看着，然后随意的转过头……他神色自若，和戚少商简单的对话几句，就像是多年不见而有些隔阂的好友。但是顾惜朝心中却已苦极……戚少商自然是对他的红颜知己念念不忘，那相思的神情只能为那女人而有……
顾惜朝面上不显丝毫，双眼却渐渐黯淡……他早已知道如此境地，丝毫怨不得别人。这样也好……顾惜朝想到，我当初负你，如今为你心如刀割。你当初对我的义，我如今却用情还了你……你我再不相欠！从今我顾惜朝还是顾惜朝，再不会和你有任何瓜葛，你也不能再来挡我！！
顾惜朝正想着出神，突然……戚少商凑到他面前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惜朝笑了笑，抬起头来……他向来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苦极、怒极，脸上却依然带笑。
戚少商望着他的笑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来，慢慢靠近顾惜朝，越来越近，手指轻轻抚向顾惜朝的脸。
顾惜朝一惊！不由立即浑身戒备……紧紧盯着戚少商，那手指触到他脸颊的时候，顾惜朝不由自主的向后躲去。
戚少商的手指触到顾惜朝的刹那，他却笑了笑，放下手：“你已经没话对我说了？”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能说的？”
“我记得……”戚少商站起身，缓缓走到一旁。手撑着凉亭的栏杆，晚风吹过他的发丝，“刚来这个丞相府，你就问了我很多问题……对着个只能听，不能想、不能感觉的我，你说了很多……为什么现在，你说的、笑的都是掩饰？你对我时刻提防、浑身戒备，紧紧盯着我一举一动……”
戚少商说着，回过头来，平静的看着顾惜朝道：“你莫不是在怕我？”
“我怕你什么？”顾惜朝冷笑一声，甩掉酒杯也站起身。
戚少商注视他半晌，突然！就一步上前，揪住顾惜朝的领口！逼近到他的眼前：“我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顾惜朝，我如今就问你！！”
顾惜朝睁大双眼，戚少商本来平静的面容此刻却生动起来，眼神内敛燃烧着明亮的火焰！！他看着你，竟似乎有火星跃出双眼，烧灼着面颊一阵刺疼！！
“你，问什么？”顾惜朝突然不敢再看戚少商的眼，竟有心虚的感觉！！
“我问你！我成为药人，你为什么不杀我？！红泪不会舍下我自己流落江湖，为什么不让我和红泪走？！你又是为什么带我进相府？你在相府里待我那般好，为什么？！你还，你…………”戚少商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突然停住……他瞪着顾惜朝的脸，自己却神色尴尬了起来……
顾惜朝眼珠一转，已知道戚少商要问的是什么……
“你，你之后又舍下我！！那个时候你一心杀我，既然如此，却又何必当初留下我来？！我那时是无知无觉，脑子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就是眼前有物，我却看着漆黑一片！！我……”戚少商回忆起那段时日，突然浑身止不住的发起抖来！！他张惶的望一眼顾惜朝，又用力推开他！！
“本来我失去了所有的感觉，看着一切却不能思考任何事情……就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可是，却有道声音……那声音响起来，就充斥了我全部的脑海！我能凭着那声音来做事情，不是只站在那里。我可以走；可以跑；可以吃东西、喝水；可以坐下；可以睡觉………只要那声音响起来，我……我…………”戚少商连连退后……望着顾惜朝，他竟是一脸的悲伤。
“少商……”顾惜朝不由前进一步，戚少商却一直退出凉亭，他继续说道：“我，我就觉得可以平静下来，可以去听从那声音，可以安心…………”
突然戚少商又笑起来，道：“安心？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有心的话……可是，有一天，那声音不在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戚少商垂下双臂，站在花园中。雪色的衣衫垂落，漆黑的发丝静止，戚少商站在那里就像是副画像：“我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那声音在的时候，会叫我‘少商。’我听着，答应着，知道自己是这个名字。可是，之后却是其它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那些声音很陌生，陌生到让人恐怖……我没有办法做出回应，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我甚至没有办法堵住耳朵！！”
戚少商摇晃着，渐渐举起双手堵住双耳：“我不想听那些，那些声音却偏偏不停的响着！！可是，能让我有所行动的声音怎么就消失了？去哪里了？我这又是在哪？我………”
戚少商猛地身子一顿，顾惜朝上前几步将他一把搂在怀中！！
下巴抵在戚少商的颈窝，顾惜朝心里霎时翻涌起铺天盖地般的感情，竟让他无法言语……只能泣不成声！！我以为，一直以为你感觉不到我……可是药人终究是人，也有感觉！对那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对他唯一听从的声音……他怎么能没有感觉？只不过，他无法表现出来。听从，是药人唯一能做到的！！
“你说我害苦了你……可是，我也苦。”戚少商抓住顾惜朝抱着他的手，紧紧抓着，恨不得掐入肉中！！
“顾惜朝，你这个疯子！！若是要抛弃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你背叛我，抛弃我！你到底当我戚少商是什么？！”
“没有！我不想杀你，不会抛弃你……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不论你当初的想法，你就是这么做的！！”戚少商大吼道，他红了双眼，甩掉顾惜朝的手！！
顾惜朝依然用力抓住戚少商的手腕，戚少商甩了几次却被他越抓越紧！！
“戚少商，你若是要离开我，还不如一剑刺死我算了！！”顾惜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他不在乎！戚少商恢复神志，他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理智还有感情！对戚少商冷嘲热讽，对他冷笑，对他漠然……因为顾惜朝不敢表露自己的弱点！他害怕！！
但是现在，顾惜朝不在乎了！！他就是喜欢戚少商，喜欢的无法自拔！！
“戚少商，你若是离开我……要么杀了我，否则就是我杀你！！杀你！！！”顾惜朝一直拉着戚少商的手，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戚少商挣扎两下，被顾惜朝扯回怀中！在戚少商的耳边，顾惜朝依然兀自的喃喃道：“杀了你！！你害苦我了！！你害的我好苦！！！我不如被你一剑刺死的干脆！！面对无知无觉的你，你可知我怎么熬下来的？！每天作恶梦都是你拔剑自刎，让我惊醒！！浑身冷汗，转头一看，你却睡得无动于衷、一脸平静……平静得让我不知道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顾惜朝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近似于耳语……戚少商皱皱眉头，刚要挣脱顾惜朝的怀抱，却听见顾惜朝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对你特别好。”然后是声叹息。
这是种自嘲，也是种惊奇。顾惜朝在戚少商面前融化了，完全无力反抗。
顾惜朝专横、霸道、有权、有势、目空一切，却宠着怀里的这个人。溺爱他，纵容他，为他号令天下。
戚少商笑一下，那么微不足道，顾惜朝却为此倾倒、筹谋、怅惘、挖空心思，付出昂贵代价。
这两人之间早已是千丝万缕、纠缠不清……当初顾惜朝背叛戚少商，到如今，却不知到底是谁害苦了谁？！
戚少商侧过头，想了又想，他开口道：“顾惜朝，你说了这么多，我却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顾惜朝抬起头，笑一声道：“你是让我做出决定吗？那好，戚少商，我要你生生世世不得离开我！”
戚少商低头迟疑，顾惜朝就更加用力抓住他的手，道：“还想什么？！你若不答应，从此以后，谁和你说句话我就扯了他的舌头！谁跟在你身边，我就打断他的腿！！谁让你动心，我就砍去他双腿、双手、双耳、双目！让他有口不能言，有眼却无珠，有耳不能听！看你是否还依然动心？！”
“你……威胁我？！”戚少商怒目而视，顾惜朝就摊开双手，笑道：“我既然用情至此，伴你到如今，你却毫不动心。为什么旁人就能？！你说我如何心服口服？”
“你……”戚少商一时气急，怒火攻心，竟开口骂道：“你明明聪明绝顶，却冥顽不灵！！我若是毫不动心，没有丝毫依恋，怎么还在这里听你废话许多？！”
“你这是……”顾惜朝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戚少商也心中烦乱至极，他说出口又觉得似乎不对，继续道，“不。我现在很多事情都在脑子里，到底如何还未理清头绪出来！我和你……到底……”
“够了！”顾惜朝猛地上前一步，捂住戚少商的嘴。戚少商睁大双眼看着他，顾惜朝就苦笑一声，道，“我只听前面那句，这后面的你不说也罢！”
“可是……”戚少商尚自挣扎的想要开口，顾惜朝干脆点了他的哑穴，道，“你越解释只怕越是我不能听的……既然你对我有情，有所依恋，那好，这相府自然是你进出自由，也是你的府邸……”
顾惜朝慢慢松开手，后退几步：“你累了，早些休息……”
戚少商心中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只是目送着顾惜朝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拐角处！
戚少商转身坐在亭间，喝着酒，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那场千里追杀，和息红泪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和众位兄弟高声欢笑……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很遥远。对现在的他而言，成为药人的日子并不长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触！！他本来的爱恨情仇都被药人的那段无知无觉的日子给冲淡了！！
戚少商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只知道他确实依恋着那响在耳边的声音……时而温柔、时而悲伤、时而愤怒又时而阴险。只要听着，就让他心里平静。
“我……”戚少商说不下去了，只能喝酒。希望自己尽快恢复，不仅是身体，要精神也能恢复当初！
而在顾惜朝消失身影的拐角处，顾惜朝微微探出头来，看着亭子间那道雪白。
戚少商竟然没有杀死他？！顾惜朝笑了一声，很轻。
戚少商的体内还留有药人和解药的残毒，所以他是混乱的。不过，终有一天会恢复，恢复成当初那威风凛凛的九现神龙！
顾惜朝如此想着……他一直希望戚少商能够恢复，可是……为什么，现在心里却会很疼、很疼。
逆水寒 顾戚]残红乱断章再续 结局
残红乱  最终章
第十章

似是心事放下的缘故，顾惜朝睡的很沉、很深……难得他今日没有再做梦，没有从梦中惊醒。
清晨阳光穿透窗户，笼罩床四周的青纱投下青影……顾惜朝悠悠醒转，一时之间竟然不能确定昨天的一切。戚少商的恢复是否是真的？亦或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顾惜朝撑起身子，正要掀开被子却听见窗外传来“刷刷”的刺破空气的剑声。
顾惜朝推开窗户，窗前的院子内正站着戚少商……他手持逆水寒剑随意挥舞几下，剑风四溢，穿过清晨的湿雾，轻拂着晨光飘飘渺渺的融入四周。
逆水寒的剑鸣……顾惜朝突然很是怀念。自从戚少商成为药人后，这剑也似通了灵性，暗哑无声。如今，再闻剑鸣似是遥远，又似是亲近。
雪白衣衫，漆黑长发简单的一束……身形灵动，弯腰，长剑刺出！！舞剑……戚少商在这个清晨舞剑，就像是当初他在黑暗长夜，白纱缥缈的旗亭酒肆里一样的舞剑。顾惜朝以为自己应该忘记那夜，如果能忘，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但是，那一夜却经过千里追杀，背叛与仇恨之后而显得婉约、凄美，那么的摄人心魂，像月光下清润的泉水在千崖竞秀的山谷间滋滋流淌，像啼血的杜鹃在遥远山峰里痒痒地嘀鸣。
顾惜朝惊悸地颤了颤……他显然有些失措。穿着过薄的衣衫，在这湿漉漉的晨雾里，很冷。
又一声清音破雾而出！一缕长发飘逸的划出弧线……剑是依旧，人也依旧。顾惜朝闭上眼听着剑鸣听得心醉神迷……再睁眼一看，戚少商已经背剑身后，带着种拘束的表情，涩涩地望着他笑。
“好久没有使剑，有些不顺手……”戚少商脚尖一转，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一起吃饭？”
“啊，嗯。”顾惜朝有些笨拙的点头，回过身去换衣服。
在相府的大厅内用饭，下人们上好饭菜就整齐的站在两边……戚少商看着这般阵势，明显的一吓！他看看顾惜朝，却见顾惜朝极为平常的坐到桌前。
戚少商有些不安的坐下，执起筷子，再看一眼四周……一排排的下人整齐站立，几个丫头上前服侍着称粥、端菜。戚少商连忙称谢，惹得丫头们红了脸笑个不停。
“你们，不如一起来吃？”戚少商开口道，下人们只是盯着他瞧，一个人都不敢上前。戚少商连问几声，见无人回他，就又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吃早饭？”
“等服侍了主子用饭后，回到厨房才是小的们吃饭的时候。”
“厨房？”总比此刻被众人盯着吃饭的强。戚少商当下端起碗，向门口走去，“那我和你们一起……在这里我吃不下去。”
顾惜朝终于抬起头来，看一眼戚少商，他眼神一凌道：“听见了吗？你们在这里，他就吃不下去……还不赶快退下。”
“是。”下人们立刻弯腰鞠躬，走出门去。
戚少商转身回来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顾惜朝叹道，“想你一直都在江湖上，哪里习惯这些官家名堂？”
“你倒是习以为常。”
“我不过比你懂得掩饰。”顾惜朝说着，顺手夹了一筷子菜，手伸向戚少商，却又在半空停住。顾惜朝一时尴尬莫名……曾经他和戚少商同桌吃饭，是习惯了一边问戚少商话，一边夹菜喂他。习惯成了自然，只是现在戚少商却不需要了……
顾惜朝正要收回手……戚少商却端着碗，递到他手边笑道：“夹给我的？谢了。”
“嗯。”顾惜朝霎时脸色微红，闷闷的应了一声，夹菜放到戚少商的碗中。
戚少商喝了粥，又吃了几样小点。虽未明言，但似是吃得心满意足……相比较之下，顾惜朝却是食不知味，有些心不在焉。
顾惜朝弹去衣摆灰尘，理平袖口。一手自然放在膝上，长袖垂落形成个优美的摆度……顾惜朝转眸，却见戚少商拿了桌上盘中的一个果子，正试图把它掰成两半。
掰呀掰的……很是费了力气！戚少商内力尚未恢复，刚才清晨练了会儿剑，就不得不停住。内力不济，体力不支，就是到了现在戚少商依然手足无力。
于是，顾惜朝伸手接过果子，掰开了，递给戚少商。
戚少商拿了一半，说那一半是给顾惜朝的。
相府的大厅，厅门大开，阳光射进来，暖暖的…………
这时，顾惜朝一瞥下看到戚少商的手……长，但是薄。皮肤紧贴，骨节分明，格外的苍白。顾惜朝一时看着愣了神，而戚少商突然避开他的目光，望着窗外。
刹那间，很静……两人相对无言，沉默无语。
一时的沉默，却不想连着两天，两人相处总是默默无言。戚少商依然晨起舞剑，并且不时运行内力调整气息。而顾惜朝时而在旁观看，仅是片刻，随后离去……或外出，或回房。
仅仅两天，长如天涯。
仅是两天，顾惜朝的耐性就已经消耗殆尽！夜晚，手扶上身旁被褥，冰凉如水。顾惜朝回想起曾经戚少商酣睡身旁，长发蜿蜒旖旎纠缠手上，那种柔软还有温度……是会让人上瘾的！而现在，顾惜朝却只能望着自己的指尖出神，手中空空如也！！
“莫非我之前一心护他、让他、照顾他，就只是为了他恢复神志后离开我？！”顾惜朝突兀的大笑一声，随即仓惶的左右张望……不在！！房间里什么人都不在！！只留地面上一道浅淡的身影，顾惜朝的影子。
“戚少商！！”下一瞬间，顾惜朝冲出房门！！

戚少商正一人端坐房间内，闭目眼神，缓缓调息。
一天又一天，戚少商的神志渐渐清晰……很多本来混乱不堪的记忆以及感情，在一点一点的恢复。
窗户开着，夜风带着丝丝寒意吹进房间，戚少商睁开双眼……这丝寒意让他想起一个地方，一个天下第一美人所住的地方。
“谁在远方，谁就在你的身边。”柔软的嗓音伴随着四周总是不变的水珠滴落的“叮咚”声……说出这话的女子，双眉微微簇起，含情的眼里有难以觉察的无奈。
那年是戚少商和息红泪将要成亲的一年，可是戚少商没有来。
息红泪等了很久很久，然后留下了这句话。戚少商无言以对……他曾有很多理由和借口来说明自己当初为什么毁了婚约……为旁人、为江湖、为所谓的兄弟情意、为所谓的江湖侠义。但是现在，戚少商再次回想起来，那些一直以来他满心认为的理由，他信以为真的借口，苍白无力，已经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戚少商叹声气……心思百转，无法再静下心来调息。他就起身下了床。
刚刚来到门前，手还未伸出……眼前的大门却“砰”一声开了！！
戚少商一惊，立即后退几步……然而一道青影一闪进门！！未等戚少商看清眼前人是谁已被一双手拉住拥入怀中！！
“谁？”戚少商刚刚疑问出口，就无法再说下去！因为顾惜朝抬头就吻上他的唇……
事到如今，还需要什么解释的话？还需要等到什么时候？还需要什么……来迟疑？来踌躇？
不需要……要说的话，很长的话都早已在戚少商的耳边说过……
现在，顾惜朝只想紧紧拥住戚少商！用尽能够束缚住此人的力量拥住他！！
顾惜朝辗转反复，唇舌纠缠住戚少商。肆虐妄为却又带着一点温柔，有怀念的感觉而更多的是快要焚毁整个人般的激烈和狂热！！
顾惜朝按紧戚少商的头，似要将对方拆卸入肚般的拥紧！强烈满怀的情绪似是爱意又更多的夹杂着恨！！爱恨交织，只因为这个人……
许久……顾惜朝放开戚少商让他喘息。戚少商有些头晕，他红润的嘴唇张开喘气，而那唇上因为刚才的肆意破了道口子，渐渐凝结一颗血珠……
戚少商抬手抹去唇上的血……惨淡的红色洇开在白皙的肌肤上，一抹残红。顾惜朝看着，猛地心头一乱！！
在丞相府邸，夜夜疯狂的残景浮上眼前！那纷乱的长发撒满床铺，白皙的躯体，双腿之间有血有白浊的液体，红紫交错的吻痕在身体上……动人心魄，乱人心魂……
顾惜朝猛地呼吸急促几分……戚少商嘴唇隐隐发疼，正伸了手摸着嘴唇。顾惜朝却一把揽住他，横抱起来！！
“等……你干什么？”戚少商急道。
顾惜朝也不答话，几步上前，将戚少商一把扔在床上！！
戚少商本就身体不适，此刻更是被摔得脑子发昏，不知身在何处！！刚要撑起身体，顾惜朝已经倾身压了上去！！
“戚少商……”顾惜朝低沉的嗓音，热气呼出在戚少商的耳畔！！
戚少商在下，顾惜朝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引得他呼吸十分困难！！偏过头去，却刚好让顾惜朝将唇抵靠在他耳边。嘴唇触到脖颈的肌肤，引起戚少商一身的鸡皮疙瘩！！
“顾惜朝，起来……”戚少商按住顾惜朝的双肩，使力要推开他……顾惜朝笑了几声，双手搂住戚少商的脖颈，更加近了两人的距离，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我怎么会喜欢？”戚少商皱起眉头！！
顾惜朝却爱恋得用手指划过戚少商的脸颊，不舍的凑近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道：“你不是记得吗？怎么能够忘记曾经你我不分日夜在这房间里缠绵恩爱，不知疲倦……”顾惜朝望着戚少商，紧紧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手指从戚少商的脸颊滑下，到他的唇边摸过那残红，放入口中，“许是太过激烈了……记得吗？你下身流了很多血，沾满你和我的身体……因为你我一直相拥在一起，没有分开。那红色就从你的身上流到我的身上……”
顾惜朝双眼狂乱，又有些茫然！说着话，直起身子上上下下的看着自己道：“浑身都是红色的……是你的血或者是我的？”顾惜朝又怅惘的抬头，直直望着床顶，摊开双手，“有红色的雾罩着我，到处都是……我想要躲开，跑了很久，用尽所有的力气……睁开眼睛，依然都是红色！！朦胧的，铺天盖地的笼罩着我……我就继续跑。跑啊跑，抬头依然没有逃出去……然后我就走一步，看看四周依然……终于，我知道了。我每一步不是逃离血红，却是向它而去！我在追这血色！是我！”
顾惜朝笑着，又看着自己的双手道：“是我造成的无边无际的血，是我在追逐那无穷无尽的残红……是我…………”顾惜朝说着，垂下眼帘，轻声近似耳语的低喃，“我不是杀了很多人吗？我不是一直都抓着你不放吗？是我造成的血，满手、浑身都是血！！我逃不掉了，我躲不开……我杀的！都是我杀的人！！是我把你困在身边……怎么办？你恨我，不和我在一起…………你要走！你在恢复记忆，你记得你恨我！讨厌我……要离开我…………怎么办？”
顾惜朝一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两眼望着双手，突然就开始用力的相互揉搓！！似是上面沾满了什么东西，想要擦掉……
戚少商直起身子，拉拢刚才被扯开的衣领……望着眼前的这人。已经崩溃，已经疯狂！虽然睁着双眼却好似看不到任何事物一般，只能看见那虚无的并不存在的血……
戚少商叹了口气……如果顾惜朝早知道会有今天，那么当初他依然会那么做吗？早知道他今天竟然会痴狂到为了感情而疯……那么，他当初还会留下那个成为药人，无知无觉的戚少商吗？
戚少商抓住顾惜朝的双肩，想要叫醒他……而顾惜朝只是低头搓揉着双手，发了恨的抓着！直到他的手血痕累累，真的流出了血却依然不停止……猛地！！顾惜朝低声呜咽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趴在被褥上。
他埋着头，双肩抖个不停……隐隐约约的呜咽声传了出来，十分压抑，却不可抑止。
戚少商感到心头一震！！好似突然一把利剑刺穿了心脏！！
顾惜朝本就瘦削的肩头颤抖，整个身子蜷缩在一起……他的双手抓紧被褥！十指紧紧的抓住，沾染得被褥上血红一片！！
“顾惜朝……”戚少商十分艰难的吐出这个名字。顾惜朝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仇恨？你我之间的仇恨……戚少商努力的想要回忆起那似乎已经十分久远的事情，想要回忆起那事情所带给他的恨意！！很努力的想，很努力的追寻……因为只有靠着那恨意，才能够抵消此刻他心里泛滥起的同情，还有痛苦。
“我看着你现在如此，应该高兴吗？应该冷冷的指责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吗？”戚少商苦笑起来，“不，我一点也不高兴。你现在如此，我竟然一点也不高兴……相反，我很难受！”戚少商皱紧眉头，痛苦得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好难受……顾惜朝，还不快起来……不要再疯下去了……我，我很难受……”
顾惜朝置若罔闻，依然埋着头，浑身发抖……
戚少商看着他……突然，就双臂伸开整个抱住顾惜朝道：“别哭了，别害怕。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不会离开你的……顾惜朝………惜朝？”
顾惜朝整个在戚少商的怀中……缓缓抬起头，泪痕未干，悲痛欲绝的神色。他看着戚少商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哪儿也不去？不离开我？”
“我哪儿也不去，不离开你……”戚少商笑了一下，又几抹神色复杂道，“不离开，离不开……”
“好！！你是个大侠，绝对不能食言！！”顾惜朝双手紧紧掐住戚少商的脖颈，猛地把他压在床上！！狠狠道，“你若是做不到……我发誓让你一辈子后悔骗我！！你身边还有谁？六扇门还是金风细雨楼？嗯？我一个个的杀，杀无赦！我可以做到的！！你身边还有谁？谁……息红泪！！”顾惜朝异常凄惨的笑了，“还有她！！我会折磨她，砍断她的四肢，将她放在寒潭里。不会立刻死的……冰封住伤口，血流不出来，就不会立刻死的……我带你来见她……她还是江湖第一的美女吗？”
“不要说了！”戚少商立即捂住顾惜朝的嘴，那人的神色已是疯狂痴茫，喃喃自语……戚少商捂住他的嘴，他就睁着双眼茫然无神的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先是一笑，却又皱起眉头……停顿片刻又是一笑，又像是一哭：“你还是顾惜朝……别说了……”
顾惜朝怔怔片刻，逐渐松开掐住戚少商脖颈的手……他刚要起身，戚少商却一把拉住他！！用了浑身的力气……两个人就一起倒在床上。戚少商紧紧抱住顾惜朝，让他将头抵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缓缓模挲着他头顶的发丝道：“不离开，离不开………这没有区别。顾惜朝，我戚少商这辈子已是和你纠缠不清，恩恩怨怨早已千丝万缕，困住你和我……你还怕什么？惜朝，我们就好好的在一起吧……不分开，好不好？”
顾惜朝紧紧的咬着嘴唇，不开口……停顿了很久，才突兀的冒出一句：“你叫我什么？”
“惜朝……”
顾惜朝一偏头，咬住戚少商的手臂，用力而狠狠的……似是恨不得咬下此人的一块肉般！！
戚少商没有看他，只是转过头望着一边……手臂有缓慢的液体滑下，那温热的感觉，还有痛楚，勾起他心底一些对往事的感觉……
爱恨交织的感情，原来如此浓烈……戚少商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离开息红泪……
“你在想谁？”顾惜朝问道，他一把撕开戚少商手臂的衣袖！看着那雪白的肌肤上深深的齿痕，这才满意的一笑！硬是扭过戚少商的头，让他望着自己……而自己居高临下，一挑眉，美艳的笑意浮现唇角：“戚少商，我总算是困住了你…………就算你今后后悔也已无济于事！！既然你如今答应我，若是后悔而骗我！！那么那个结果你可承受的起？到时候天下人不得怨我顾惜朝心狠手辣，究其原因是你负我！！！”
顾惜朝眼神清亮，内里决绝、狠毒一览无遗！！戚少商凝视着他，点头道：“好的。”
戚少商答应的如此爽快，反而让顾惜朝无言以对……只能直直的看着他。这个人，这熟悉的面容……让他恋得如此深沉！！顾惜朝惊异着，又害怕颤抖……
“你……你可知道你到底答应了我什么？”顾惜朝道。他得到了戚少商的允诺……却太害怕了！害怕戚少商根本就没有想清楚就答应自己！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许下了什么样的承诺！！“你可怜我？因为我刚才疯狂？？你为何不想我刚才不过装疯卖傻只为博得你的这句话？这承诺？”
戚少商听见这番话语，无奈的笑了起来，叹口气：“现在竟然是你不信我了？”
“我……”顾惜朝苦笑一声，心头大石却就此落地。
戚少商双手按住顾惜朝的肩头，想要起身……然而顾惜朝却顺手按住他，压在他的身上。低下头舔着他的耳朵道：“要我信你很简单……少商，把你给我…………我要在你神志无比清楚的时候，抱你……你会明白，我也再一次告诉你，你是我的了。”

残红乱 断章再续 3

天明，戚少商困倦至极，只想要好好的休息……只是，身边的人却不如他愿。
顾惜朝一手撑头，望着戚少商出神……戚少商虽然闭上双眼，却依然能够感到视线，就翻过身去……顾惜朝改为搂住他的腰，半压在戚少商的身上，靠着他的脸颊轻柔的磨擦……
耳鬓撕磨，两人间亲密无间……这是顾惜朝享受并且满意的时候。可是，戚少商叹口气，费力的睁开眼睛道：“顾惜朝……”
“嗯？”顾惜朝蹭蹭戚少商的脸颊，去吻他的鼻尖，在嘴角处流连舔嗜。
“你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吗？”戚少商道。
顾惜朝愣了一下，抬起头。
戚少商望着他道：“若是我没有记错，你可是当今的丞相……不用去上朝吗？”
“这个……”顾惜朝听着此话，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看透顾惜朝的心思，戚少商忍俊不禁道：“你当这么大座宅子是从天而降？你当那满府来去的下人是心甘情愿来服侍你的？”
“若是不情愿，尽可离去……”顾惜朝笑道，一手扶过戚少商的脸颊，将垂落的长发顺到一旁，深深的注视着，低头就要吻上戚少商的双唇。
未及戚少商伸手阻拦，门外已经响起一个仆人的声音道：“主子，朝廷里又派人来请了……”
顾惜朝头也未抬，吻上戚少商的唇，就深入其内，纠缠吮吸……
“主子，朝廷里派来的人在大厅等候，可需要小的进来服侍主子更衣？”
“嗯……”深深的相吻，喘息从间隙中隐隐传出……
“主子……”
“停……”戚少商终于得到空档推开顾惜朝，脸色微红，眼神带着慍怒。
“怎么了？”
“你为人臣子，却让朝廷三番四次的来请？”
“那又怎么了？”
“莫不是你苦心权势，得到了就是如此态度？”
顾惜朝盯着戚少商半晌，忽而笑了一声，直起身子，将胸前的长发甩到身后：“没想到，你这个性子一点也没有变。”
一句话中蕴含了多少回味还有感怀……戚少商一时无语相对，只能沉默。
顾惜朝下了床，披上月白长衫，随意的梳洗一番，才开口道：“好吧，我去就是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会让下人将饭菜送来。”
“不用，我自己去取就是了。”戚少商道……因为这房间内满地褴褛的衣衫，满床的旖旎，还有此刻他身上昨夜的痕迹……怎么能让旁人见到？因此，戚少商打算歇息一阵，然后洗净身子，将房间收拾一下。
然而，顾惜朝却嗤之以鼻：“你就是个受苦的命！当初你成为药人，一夜之后，天明还不是他们给收拾的房间……当他们还少看了？”
戚少商一呆，随即就脸上红晕更深！！一股气串上心头……自从他恢复神志，就心静平和，少有剧烈的精神起伏。而如今，顾惜朝三言两语就让他心头涌动，忽而大悲、忽而无奈、忽而大怒！！
“还不快走！！”戚少商随手抓起床旁案桌上的茶杯就丢了过去！！顾惜朝眼明手快，当下接住，冲着戚少商笑……
顾惜朝背对门口，一半在暗影中，另一半和清晨的阳光融成耀眼的缥缈。半垂着眼，两道细眉，浅而冷冽的眸……他的笑，只是缓缓地上扬起双唇，而周围静止的空气中就飘散开那种淡淡的情怀、深深的温柔……
如梵琴拨响，如百凤齐鸣，一种难以想象的感觉突然充溢于戚少商的眼，还有身体。
顾惜朝的笑，让他想起在那个很远很远的沙漠里，孤独的酒肆中。白纱漫天，身着青衣的人席地而坐，手里弹着三弦……偶尔抬头，脸上带着的就是这一模一样的笑意。
现在，人依然是那个人，笑意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其中却隔了千重万重的岁月和山水，感觉那恍惚是上一世。
戚少商缓缓的垂下头……是谁说过，往事不堪回首。其实，不是不堪回首，而是不要再去回想……因为当你事隔多年再想起来的时候，只能依稀记得当时的感觉，而这感觉已经变淡、变的模糊、变的不近真实……愧对于那个过去的自己。
不是说一定要杀了顾惜朝吗？
不是咬牙切齿的要报仇吗？
那个满眼血红，咬着牙从嘴角缓缓流下鲜血的戚少商……
戚少商突然苦笑一声……也许所谓的药人毒，世人都害怕、恐惧。为什么？就因为你成为药人后只能服从他人的命令？不……而是因为药人的毒能解，只不过解开了以后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戚少商……”突然传来呼唤，戚少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阳光刺眼，看不到顾惜朝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你没有变，即使愿意和我在一起，却总是放不下过去……那么，你就好好的看住我。让我一天都不能助纣为虐，扰乱江湖！却只能和你行走四方，行侠仗义！！你不是不杀我，只是杀我无用。留我一命偿还血债！！这样……你不是对不起你那些好兄弟们…………”
说完话，顾惜朝就跨出门去……房间里，戚少商第一次感到双眼酸的发疼、发涩！！他从小就是如此，受别人打骂，不吭声；见了太多的血，太多的尸体，他咬着牙硬挺着……只是受不了别人一心为他，一心对他的好……顾惜朝刚才一番话语，哪一句不是看出戚少商愧疚心思，而说出来的？他将所有归罪于自己，只为戚少商能够宽心。
这欠下的感情，到底让他戚少商到何年何月，才能还的完？

顾惜朝出了房门，一旁几个下人手中捧着朝服。顾惜朝点头示意，下人们就尽数将朝服穿戴在顾惜朝的身上……顾惜朝边走，手中边玩转着那戚少商丢过来的茶杯。
进了大堂，等候的太监还想说些什么，顾惜朝理也不理他，径直向门口而去……门口停着轿子，顾惜朝看着，忽而叹口气。
前段时间，顾惜朝忙着影扇门的事情。就是得知府中来过朝廷的人，通知他前去上朝，顾惜朝也置若罔闻！！他何惧之有？皇帝杀他？还是灭他九族？
“哼！”冷笑一声，顾惜朝掀开轿帘坐了进去……他想要的从来就没有人可以给的起！也没有人可以以此威胁！！顾惜朝手中依然玩弄着茶杯，茶杯小巧精致，雪白光滑的杯身因为顾惜朝不停的模挲而变得温热。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顾惜朝微微一笑，邪肆尽在其中。
戚少商恢复了神志，并且心甘情愿留在他的身边……当初，多少人千方百计，或朋友或兄弟或红颜知己都没有得到这个人，到如今他顾惜朝一人得到了！！
戚少商这人，不怕天地、不怕鬼神、不怕你利剑刺穿他的咽喉、也不怕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他看着是万里江湖，想的尽是他人，该如何留住他？很简单，比他执着！比他决绝！比他狠毒！比他不择手段！！
这样这个为别人而活的人才能念着你、想着你，防你害死旁人，防你危害天下，防你无恶不作……然后天天撕守，日夜相伴，自然再难分离……
当然，能够做到这点却不被戚少商一剑杀死的，却也只能、只有顾惜朝了。
顾惜朝玩弄着茶杯，在指尖转个圈儿，握在手心……不被戚少商一剑杀了，是因为顾惜朝至情至性，若说戚少商失去的太多，那么他又何尝不是如此？更何况，顾惜朝比任何人都恋着戚少商……在天下人都舍弃了戚少商，要杀死他的时候，只有顾惜朝是唯一来亲近他、照顾他的人。
所以……顾惜朝微微的笑道：“戚少商，你怎么能不对我有感情？你怎么才能做到不依恋上我？”
顾惜朝笑着，靠着身后，一手握着茶杯放在唇畔，轻轻一咬……嘴边无限的笑意…………
轿子摇晃着，穿过重重大殿，来到皇宫的内廷花园。太监们放下轿子鞠躬退出，顾惜朝掀开轿帘缓步迈了出来。
左右一看，顾惜朝就猛地一股火气上升！！
花园内百花盛开，绿莹莹的草地上铺着五彩斑斓的锦布，上面再搁置雪白绒毯。绒毯周围放置香炉、案桌。香炉内香气袅袅，案桌上有着各样小点和香茗。
而绒毯上躺着人，两个同样雪白肤色的人。看样子不过少年，面庞清秀，顾盼间带着别种风情。此刻，这两少年侧身半躺，宽大的衣衫垂落，露出肩膀和胸膛。衣衫的腰带早已不知掉落何处，少年的双腿微微曲起，恰到好处的露出大腿，而那上面则是红印斑斑……
皇帝就在此二位少年的中间，一手搂着一个，手掌在少年赤螺的躯体上肆意爱抚。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只见少年们笑个不停，故意扭动着身体……皇帝简直恨不得化在少年身上，紧紧搂住，低头就往少年的胸膛舔去……
顾惜朝看了片刻，突然转头……因为向来自制的他此刻也无法掩饰脸上的厌恶表情！！既然寻欢作乐，却叫他来干什么？难不成你这皇帝老儿还要边玩乐边听我给你描述现在边关告急，四面楚歌！放眼四方，民怨沸腾？！
“爱卿来了，何不跪安？”突然声音传来！顾惜朝恨不得一掌击过去！！跪如此皇帝，真是奇耻大辱！！只是，顾惜朝捏了捏手心中的茶杯，忍了又忍……转身，几步上前，单膝跪地道：“臣给万岁请安。只因最近身体越加不堪，不能上朝。万岁多次传招都不能如愿，臣深感惶恐，望万岁责罚。”这番话说得直来直去，半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可即使这样，皇帝也笑的一脸开了花似的，连声道：“爱卿赶快起来！朕爱惜你的身体，千万不要累着……”
皇帝话音未落，顾惜朝已经起身，一甩衣摆，抚落上面的灰尘……
皇帝细细看着顾惜朝……眼神毫不顾及和掩饰！！顾惜朝越发心头厌烦，却又笑意盈盈道：“万岁，今儿好心情来花园中赏花吗？”
看顾惜朝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皇帝的魂儿已去了三分！他早之前三番五次的传招顾惜朝，只为一睹美人，不为其他。若不是蔡京之前找来这两个少年相陪，只怕皇帝已派兵前去丞相府，不管顾惜朝是否体弱多病，都一定押着进宫了！！
如今相见，皇帝哪里还有什么耐性？立刻伸出手道：“爱卿，近前来……”
“臣身子不适，只怕染了万岁身边的详气……”顾惜朝面无表情说道，他这番话引得皇帝身边的少年抬起头来看他……见他一身深色朝服，修长玉立，面庞俊美，举手投足带着气势……不禁看得心头狂跳！比起这昏庸无能的皇帝老儿，自然顾惜朝就好比天人一般……当下少年们盯着顾惜朝眨眨眼，一抹诱惑的笑容。
顾惜朝见了，心头更加厌烦！只想要赶快离开……然而皇帝却慢悠悠道：“今日唤了太监去传你，朕特意免去上朝专在此等着爱卿……这份心意，爱卿要如何偿还朕呢？”说着，皇帝松开手，当下那两位少年心知肚明的移开身子，留出空位。
顾惜朝见了……心中大是摇头叹息！可笑皇帝不问他满腹才学，不看他一身武功，却一定要将他当成娈童！这个错误真是此皇帝犯得最大的错！！真是逼得他必须想方设法来雪此被小看的耻辱！！
顾惜朝面上不动声色，缓步上前，腰身一扭坐在皇帝身边……皇帝立即伸手去搂，顾惜朝微微躲开，伸过去一只手。
皇帝握住顾惜朝的手，如获至宝，爱抚不断，又顺着手腕向上摸去……顾惜朝轻声笑道：“万岁，何必心急？”
“爱卿让朕苦等这许多时日，如何不急？”
“只是微臣身体不适，还好万岁身边并不缺人相伴…………”顾惜朝眼神一瞥，看向那少年……少年们立即俯身靠向顾惜朝……
顾惜朝眉头微皱，又要躲开……只是皇帝抓住他的手，同时又拉起他另一只手……
顾惜朝手中还握着茶杯，不及放下就被皇帝执起双手，同时摸到他手中的物事。
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皇帝笑道：“这是什么？茶杯？”
“啊……嗯。”顾惜朝无奈应承，伸手就要去夺那茶杯……只是皇帝又问道：“可是爱卿的茶杯？”
“自然是微臣的。微臣一直用这个茶杯，心中喜欢的紧，还望万岁体恤，还给微臣。”顾惜朝拱手说道，说完抬头……然而，竟见到皇帝拿着茶杯放在唇边一吻，笑道：“果然，还留有爱卿身上的香味…………”
“轰隆”一声炸响耳畔！！顾惜朝只觉得心中火焰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手握紧再握紧，渐渐双眼细长，眼角斜飞，射出重重杀意！！咬牙切齿，心生狠毒，巴不得使劲手段狠狠折磨眼前此人！！
顾惜朝顿了又顿……心中愤怒难以忍耐，眼神一挑，看着皇帝……
许是皇帝这种色域熏心的人，也感觉到顾惜朝的冰冷还有恨意！！有些不明所以，拿着那酒杯递到顾惜朝面前道：“爱卿？”
“哼……”冷笑一声，顾惜朝挥手就打落那茶杯，“脏了！！”
“爱卿……”
“谁是你的爱卿？！”顾惜朝猛地凑到皇帝面前，低声道……皇帝脸色一变，却不及顾惜朝出手迅速点了他的哑穴！！！
皇帝大惊失色！！张着嘴连连呼喊，只是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顾惜朝俯身在他旁边，面带微笑……外人看来，就好似此皇帝怀抱美人，寻欢作乐一样！！只是却听不见顾惜朝说出口的话：“多亏万岁昏庸无能，在此和娈童们玩乐，摒退众多下属……让微臣动手能够容易些。”
皇帝面色刷白，汗如雨下！！而他身旁的少年们也浑身发抖，一个转过身来想要逃走……顾惜朝看也不看，抬手拾起一物随意的向后一挥！！
那少年瞪大双眼，随即无声倒地！！脖颈后面赫然一根刺入的筷子！顾惜朝看向另一个少年，那少年眼见同伴倒地，渐渐血丝溢出颈后，不由得浑身发抖，手足发软！！
顾惜朝重新转过头在皇帝耳边柔声道：“我小心准备，可惜上次也是这个花园，却没有得手……不过时至今日，还是有了机会…………”
顾惜朝轻声笑着，又继续道：“不过说我身体不适，却是真的……亏了蔡大人相助，否则我还未准备好就来面圣，岂不是不好下手？”
什么？皇帝疑惑的瞪大眼睛，心中惊异不定……蔡大人？蔡京？莫非是他幕后策划？
“万岁如此昏庸，自然需要能人取而代之！！如今却还有谁权倾朝野？有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顾惜朝最后点拨道……想这皇帝再无能也不至于不明白这言下之意了吧？不会迁怒到诸葛神侯的身上……顾惜朝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了！！他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深色，一头粗一头细，正是他平时挽发的木簪，“上次，竟然忘记带在身边，今天……却不会忘了。”
白皙、柔软的手指轻巧捏着细长木簪，簪尖如针，点点闪亮……皇帝眼见了，心中大惊！！试问他何时受过如此胁迫？而普天下又有谁敢如此对他？！只是，眼前人笑容依旧，俊美非常……皇帝见了，却不禁不寒而栗！！想要大声呼喊侍卫，苦于不能出声……而那些侍卫们已经得了皇帝口喻，没有召唤谁也不能过来！！
唉……是否到了此刻，皇帝心中才隐隐知道，他是个昏君？
顾惜朝手捏木簪，倾身上前，缓缓靠近皇帝。
柔软的躯体，完美的脸庞……越是近看，越发觉顾惜朝脸颊好比凝脂，犹如初雪，两眼细长晶莹，鼻梁挺拔，双唇淡泽……皇帝目不转睛的看着，竟然心神又荡漾起来！！如此美人，若能一亲芳泽该如何享受……
顾惜朝靠近皇帝眼前，木簪在皇帝唇畔一划……没有什么感觉，轻微的痛楚悄悄的蔓延，然后就是一滴血珠凝结。
顾惜朝直起身子，将木簪收回怀中道：“愿万岁天福永享，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愣住……突然醒悟，这是顾惜朝和他开的玩笑！当然，天下无人敢伤害他，他是皇帝！！
顾惜朝不置可否，一笑，转过身就要挥袖而去……但是那吓呆的少年此刻爬了过来，扯住顾惜朝的衣袖：“带我走吧……”
“为什么？”顾惜朝居高临下，冷冷道。
“我活不成了……这次你戏弄万岁，只怕你前脚走，后面万岁就会下令处死我……也会将你诛九族！！不如，带了我逃走吧…………”少年泪流满面，还年幼的面庞上满是惊慌和恐惧，楚楚可怜。
然而，顾惜朝看他一眼，抬手“撕”一声扯下那被抓住的衣袖道：“太脏了！！”随即冷冷笑道，“你认为你还配活着吗？”
说完，顾惜朝大笑数声，跳上围墙，随即隐没了身影…………
那少年怔愣片刻，突然大哭失声！！眼见那碎落满地的茶杯碎片，就执起一片：“你当我想的吗？你当这是我愿吗？”
说完，少年颤抖着用碎片割开脖颈…………

顾惜朝回了府邸，立即进房抓起戚少商的手腕！！
戚少商正闭目，调理气息，突然被扯住不由一惊：“你……”
“随我走……”
“去哪？”
顾惜朝想了想，道：“天涯海角！！”
那一晚，顾惜朝和戚少商离开京城。
第二天，皇上派众兵包围丞相府，已是人去楼空！蔡相因为涉及弑君而下了大牢……只是不等大家欢心几天，蔡相的属下多方游说，又找来众多美人上供，皇上竟然赦免蔡京，官复原职！！
而再然后……皇上依然日夜荒淫。某天夜晚，突然暴毙床上！无人知其死因……

烟雨缥缈，青柳垂扶水面，轻柔曼舞……
戚少商趴在窗台上，想起来，就问道：“你那木簪的毒哪儿来的？”
顾惜朝正在案桌旁写字，听见就随口回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湖上有哪几种厉害的毒药，我还是知道的。皇上当时中了毒并未有何感觉，然而夜夜荒淫无度，那毒就顺着血液运行浑身！随着他快感充满身体，血液加速，毒素也随即充斥所有血脉！最后皇帝必定是浑身上下喷血，鲜血淋漓，流干至死！！”戚少商说着，想了想道，“毒名是断凡邪。”
“断凡邪……”顾惜朝执着笔，无声的笑道，“原来是这个名儿吗？当初娘亲天天带着这簪子，说是有一天要给爹爹的……我离开那青楼，独独带了这簪子而已。”
“你知道有毒？”
“还知道肯定是剧毒！否则娘亲为何要给爹爹？”顾惜朝说着，又回想起什么嘀咕道，“只是效果如何，还是我试了之后才知道的……”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顾惜朝耸耸肩膀，继续低头书写。
戚少商转头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你一早就在那里写，写什么呢？”
“回白愁飞的书信而已。”
“白愁飞？”戚少商听着，惊异的起身，上前，“你我出来游历江湖，他却能寻到你？”
“错。是我找他。”顾惜朝写完，大略看了看，又拿起纸张吹了吹，叠好，“我问问他如今京城是何变化？”
“如何？”戚少商问道。他出来许久，倒是过的消遥自在，只是心中到底难忘已经动荡不安的京城。
“没什么……还记得影扇门吗？”
“掌握京城暗里交易，算是六分半堂的背后钱庄。”
“如今已是白愁飞当家，不再是六分半堂的了……”顾惜朝封好信封，道，“他当初找我杀了影扇门的门主，就是为了自己一手掌握影扇门吧……”
“他到是为了金风细雨楼尽心尽力……”戚少商不由感慨，顾惜朝瞥他一眼笑道，“只怕是为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只是苏梦枕病魔缠身，如今却要看白愁飞能否寻到灵丹妙药，去救苏梦枕了……”
“是吗？”戚少商淡淡回了一句，转头却轻轻的叹口……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京城……离得很远。当初还不明白为什么顾惜朝带他连夜出了京城，听闻皇帝暴毙之后才知道个大概……有些怪顾惜朝权势在身，却没有做什么能够一展才华的事情。然而面对那昏庸皇帝，何谈抱负？
所以，当初出京城。举高临下，面对万里江山时，顾惜朝曾背手而立，缓缓道：“如今天下已乱，治世之能臣需要一个平定天下的君主，否则能臣也只有变枭雄。”
此言下之意，是顾惜朝担心自己再在朝中，也许就要谋取皇位，改天下他姓了。索性一走了之，倒也是好的。
人生在世，谁不想轰轰烈烈一生？更可谓顾惜朝才学兼备，武艺超群，他只恨出身低微而受尽世人冷暖，更渴望有朝一日高高在上，让世人知道何谓惊才艳艳，何谓英雄？
如今，乱世当道，顾惜朝身为丞相，有很多办法取得天下……但是，他放弃了！他得到的轻巧，舍下的容易……为了什么？
如今，顾惜朝已经看透世事，看透人心……他想得势，只不过想换得天下人的认可。而现在，他却觉得无所谓了……天下人不比他心中一人。只要此人相伴左右，自然，你拱手江山，我却不屑一顾！！
顾惜朝双眼微微含着笑意……而戚少商见他半晌没开口，就到他面前，撑着头道：“你现下打算如何？”
顾惜朝挑起眉头，反问：“你呢？”
“我……”戚少商一肚子的打算……他想去相助六扇门；想去帮助金风细雨楼；还想要挂帅朝廷，领兵守卫边关，让异族不能踏入国土半步！他还想游历江湖……他出生江湖，自然离不开……种种打算，戚少商一时沉思，不开口。
顾惜朝就瞥着他，摇头：“你怎么还是这股子心思……如今朝廷大势已去，你一人可以力挽狂澜吗？”
“那么，我们不如去帮助六扇门？”戚少商眨着双眼，内里闪闪发亮！！
顾惜朝就屈指敲他额头道：“六扇门不过朝廷鹰犬，他们再如何尽心尽力，却对大势不值一提！！现在只是勉强支持，你当四大名捕看不透局势？你当他们尽那微薄之力，不感心力憔悴吗？也许，等到战事四起，硝烟弥漫之际，他们也会离开六扇门，各寻他路……”
“哦……”戚少商眼珠一转，又道，“那么到时，不如一起去金风细雨楼？”
“哼……”顾惜朝冷笑起来，“金风细雨楼仅仅江湖门派……现下或许可以趁此乱世，集聚力量……只是兵荒马乱，人心动荡，人人自危。只要那个时候六分半堂不在了，金风细雨楼也苦撑不了多久……”
“……哦。”戚少商呆了片刻，想着顾惜朝的话很有道理……不禁更加忧心忡忡，心头烦闷。苦于他一腔热血，满身武艺，却是毫无用武之处……
顾惜朝沉默片刻，突然挠挠头……十分无奈道：“罢了……现在说那些也太早。等到真正祸起四方的时候，你我就游走五湖四海，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那时，相遇四大名捕亦或是白愁飞，苏梦枕等人，也未可知……”
“你的意思是，如今你我就不回京城……从此天涯海角，随心所欲？”
顾惜朝这时才真正展露笑意，挑起戚少商额前碎发，替他顺到耳后：“你不是一直想随心所欲吗？”
的确如此……戚少商自出江湖以来，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着他人……当初是他的兄弟们，后来统领一寨抵抗辽兵侵犯。他满心仁慈，见不得别人受半点苦，而自己却心甘情愿背负那不该是他背负的江湖重担！！
所以，戚少商也希望着能够自由自在，能够淋漓畅快的来去自如……他总是会被无形的绳索困在一个地方，当初是连云山水，而后是京城。
“随心所欲……”戚少商默念着，走到一旁……他是应该放下了，放下什么？重担还有对过去的执着……
戚少商伸出手抚向那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逆水寒剑……这把剑流传在世许久，更换了无数的主人。却也许只有在戚少商的手中，经历的最为坎坷，见到了无数的血和仇恨……
戚少商拿起剑，缓步走到窗口……微微踌躇一番，随即扬手……逆水寒剑一声龙吟，瞬间划过半空，落在窗外一条长河的波涛中……入水无声，瞬间无影无踪……
顾惜朝起了身，踱到戚少商身旁，侧身坐在窗台。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眺望那长河浩浩荡荡流向天边：“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戚少商双手撑在窗台上，迎风，发丝飞扬。
“那可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若是能够转手识货的人，我们就能解了无银两付这住宿的难题了……”
“……”戚少商沉默着，猛地睁大双眼，“啊？”
顾惜朝笑望着他，道：“走的急，你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想你至少是个丞相，该随身携带着……”
“看我一身，还是这破旧的青色褂子，你该知道我怎会费心在银两上面……”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戚少商笑弯了双眼，顾惜朝也望着他笑意盈盈。两人一坐一站窗前，一种意识清明、了无牵挂的轻松，让两人的眼神都有一种清明的透彻……他们的衣衫随风长摆，好似天边随晴空扩散的云彩般，那么恣意、那么随性…………

顾惜朝和戚少商穿行小路，两个人随意走着，不紧不慢……有时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秀丽景色，有时施展轻功，步行如飞，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其实，你认为自己做不到或者不可能做的事情，却会无比真切的发生……戚少商坐在树枝上，看眼前青山绿水的时候，如此想到。他竟然可以如此自由自在，心无丝毫烦忧和牵挂……原来，放下，竟是如此简单。
顾惜朝和戚少商在路过小镇或者村庄的时候，停留几天……拉开个场子卖艺，得了多少就是多少。若是不够买酒，顾惜朝晚上就外出一次，回来时他的钱袋就满了。
戚少商十分怀疑的目光盯着顾惜朝，顾惜朝耸耸肩膀道：“银两就是拿来花的，与其让那不该花的人花，还不如拿给我们……”
既然如此说，想必是什么贪官污吏了……戚少商也没有责怪顾惜朝，只是逼他拿了多半分给乞丐，独独留下足够买酒的银两而已。
因此，顾惜朝到了一处，又要夜晚外出……戚少商本想同去，却被阻止了：“你那心肠，我怕你进了屋，终究无法下手。”
“银两都花了，我也知道你干此事情，却当我还能置身事外？”戚少商一定要跟去，顾惜朝只好又劝道：“你身子还没全好，在屋里歇着吧……”
“虽说没好，可也不至于给你增添麻烦。”戚少商回道……顾惜朝听了，就盯着他瞧，戚少商满心疑惑，一脸无辜。
顾惜朝不希望戚少商去，还真是怕他碍手碍脚……他并不担心此人，此人就是福大命大！！否则一早在他千里追杀戚少商的时候就死百次了！！他只怕二人进了房，戚少商心生反悔，拉着他嘀嘀咕咕说一通大道理等等，那可就是白忙一场！！却不想戚少商以为顾惜朝怕牵连他，更要一同前往！
因此，顾惜朝很是花费口舌……两个人絮絮叨叨，交谈许久，谁也说服不了谁……那怎么办？这两人又都是倔犟脾气，顾惜朝非不要戚少商去，戚少商就偏要去……争来争去，顾惜朝就出手点了戚少商的穴道！！
戚少商这人性格直来直去，你不动手前他是绝不出手的人……因此，他直直的躺在床上，瞪圆了眼睛！！顾惜朝视若无睹，转身一笑，出了房门。
轻轻巧巧的上了屋顶，顾惜朝不紧不慢的走着。夜色深沉，零零碎碎的星星点缀天幕……顾惜朝一边走一边望着天空，感到迎面的风微寒，盘算着明日可能下雨……若是有足够的银两可以买辆马车，否则就要在此处多呆一日。
顾惜朝掀起下摆，一跃，足尖点在高高翘起的檐角，身子一转，点了下墙面，又跃上高处……最后一个翻身站在某处看似大户人家的屋顶上。
正在凝神细看的突然！！身后寒毛直竖！！顾惜朝当下侧身，身形一转，伸手两指捏住一物！！
未及看清……又是一道劲风而来！！顾惜朝飞身而退，退后几步，站定。一扬下摆，劲风力急，几片屋瓦飞起，顾惜朝随起一脚，挨个踢了过去！！
趁此空挡，顾惜朝看着手中物事……一根小巧精致的银簪，雕琢细腻，栩栩如生！！看来佩戴的人必是个足以匹配如此精巧之物的女子……
顾惜朝微微沉思……对面已从夜色中缓缓走出个袅娜多姿的女子。红色衣衫，艳丽容颜，漆黑秀发轻缀珠花，双眉微蹙，看似娇柔，又带着几丝英气和决绝。她纤纤玉指，两指间一柄小箭！凝住不发，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没有想到再见此人……如果可以，他宁愿再也不要见到此人！！眼前的女子就是戚少商那许久以前的红颜知己，息红泪。
顾惜朝皱起眉头……随意的望了眼四周，漆黑沉沉……息红泪来此，能让她见到戚少商吗？怎么能让他们相见？若是戚少商和息红泪旧情复燃，岂不是要离开我？顾惜朝当下左思右想，一手暗暗伸入随身的小包中，触到冰凉如雪的鬼哭小斧，握紧！！顾惜朝心中杀意已起，面色却沉稳如常！
“顾惜朝。”息红泪沉声道，上前，站定在顾惜朝眼前。她美眸一转，上下打量顾惜朝道，“好久不见……”
“是什么事情让江湖第一的美女在此夜深人静中，到此？”顾惜朝笑着回道。
息红泪想笑，而眉宇间却有抹不去的愁……她似乎想要洒脱，却做不到：“我来此不想和你多费口舌！”息红泪的身子在夜风中显得柔弱，她脸色白皙，几近失去了血色！她顿了一下，又道：“我想见见……戚，少商。”
顾惜朝心中一沉，又笑道：“你见他，问我做什么？当初你和他的婚礼江湖人尽皆知，虽没有个完美结局，却是英雄美人，天生一对。如今，你问我做什么？”顾惜朝边说边转开脚步，微微侧身，手中更是握紧鬼哭小斧！！
息红泪听言，一笑：“你不用旧事重提，故意激我！你也不用小心翼翼提防着……戚少商的事情，江湖上早已传遍，你当我不知道吗？”息红泪凄然一笑，转头望着无边夜色，“当初我入江湖，走遍大江南北，却无人能够解开药人的毒！！或许有些奇人有办法，我却没有办法让他们动身前来京城……在江湖越久，就越想起曾经我固守一城，远离尘世。如今入了五湖四海才知道我的力量有限！即使有穆鸠平和赫连公子相助，却也没有多大用途…………一天又一天，我就越来越无望。”息红泪看着顾惜朝，很认真道，“我是真的起了放弃的心思……”
顾惜朝认真听着，转眸一旁。
“之后，听闻你顾惜朝位高权重，府中独独留了一个无知无觉的药人……我就知道，那药人会是谁。你竟然愿意那么做？”息红泪笑看顾惜朝，她眼眸闪闪，内里却是莫名的痛。
一念之差，造就如今局面……顾惜朝想起那时，却也难以责怪息红泪。日夜面对一个不能感受你的药人，他也起了放弃的心。
“你做到了，我当初却做不到。事到如今，已是怨不得旁人。”息红泪摊开双手，那晶莹剔透的小箭在她手心中化为冰水……滴落，“戚少商能够恢复，实在好极！我没本事照顾他，也没有办法助他……却有何脸面和他重续前缘？”息红泪说着，双目直直盯着顾惜朝。
顾惜朝此时此刻才松开手中的小斧：“那你……”
“我只想偷偷看看他……”息红泪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哼……”冷笑一声，顾惜朝一甩衣袖道，“既然你能尾随我们来到此处，你还没见过他？”
“我确实是一路打听你们，然而此处相遇却是巧合……”息红泪道，“赫连公子和穆鸠平尚在别处，我们兵分三路只为凑巧一遇。”
顾惜朝皱起眉头，却笑道：“看来，劳烦江湖第一美女如此费心了……”
“顾惜朝，你我之间恩怨勿论，我也无意和你多做解释……只是一句话，见还是不见？”息红泪柳眉倒竖，抬手间指尖又是一柄小箭！！
顾惜朝微微侧开双脚，低头抬眼，浅浅笑道：“若是不见，如何？”
“那我……”息红泪本想骂出几句……可是顾惜朝转身，随意的理着衣袖，悠悠开口：“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罥晴空。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顾惜朝回头，又吟出最后一句，“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话音刚落，但见风声四起，寒意更甚！零星雨点飘落，纷扬漫天…………
顾惜朝微微垂眸，面无表情而双眸深邃……风声，一瞬间，长发卷风飞扬舞动……息红泪不得不抬手抚落脸上柔丝。
“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息红泪默默念道……突然心头一颤，随即大悲！！顾惜朝吟此诗，不是说他自己，却是说出戚少商和息红泪之间的种种……曾经互相携手，走过园中百花；曾经默默相对，饮尽杯中美酒。无奈，即使彼此有情，情深意切，却只能咫尺天涯，回不到当初，续不成前缘……已知戚少商不能回到身边，已知自己做不到顾惜朝那般情深义重，又为何相见？
看他是否容颜依旧？即使人还在，情却已非……息红泪摇晃两下，怔愣半晌，苦笑一声。又回头再看一眼顾惜朝，息红泪连连退后……退到尽头，转身，跳入漆黑之中。
雨丝落入顾惜朝眼中、眉心，一缕卷发垂落，摇摇晃晃，掉落一颗水珠……顾惜朝眉眼俊俏，望天，望夜，望雨……
“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雨下了一夜，天明，隐隐东方泛白。顾惜朝拉着戚少商上路。
买了两匹马，两人上马缓行林间小路。
戚少商兴致高昂，走一路，看一路……顾惜朝在他身旁，心不在焉，盘算着下面该到何处……许是戚少商是真正的任意随行，漫无目的。而顾惜朝则一直潜心安排，挑那风景秀丽，旁有小镇可以住宿的地方。
二人行出数里……就听旁边树梢传来“沙沙”声响。
戚少商凝神看去，顾惜朝却叹口气，抬手就甩出一把飞刀！！
“也许是山贼……”戚少商道，瞪一眼顾惜朝，埋怨他出手劲力过强，伤了对方！！顾惜朝不以为意，见那飞刀没入绿叶从中，无声无息。
看来是高手！！顾惜朝一手探进小包内……戚少商拉住他的手臂摇头。不知对方来意，底细，怎可就盲目下此杀手？戚少商如此眼神，他转头朗声道：“哪里的兄弟？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一落，细碎的声响，从树梢跃出一人！轻轻落地，动作柔软显出来人身姿曼妙……是个女子！嘴中咬着那把顾惜朝甩出的飞刀……她眼神一飘，妩媚娇艳，只怕天下无人能够抗拒！除了此刻她眼前的这两人。
顾惜朝看见她就皱起眉头，戚少商看着她，似有所想。
“惜朝。”女子取下口中飞刀，道，“我儿……”
“娘亲……”顾惜朝笑道，“你竟然没死？”
“我儿好手段，骗得为娘如今被人追杀的下场。”燕妃瑟真正的开心笑道，神色间大有我儿终于长大之意。
戚少商不由眨了眨眼睛，看一眼顾惜朝又看向燕妃瑟。燕妃瑟笑吟吟道：“果然，还是眼神晶亮的时候更显英气……少商，可还记得你我在丞相府中，一吻之情？”
“一吻？”戚少商顿时一惊！！似乎记起燕妃瑟以口喂药的事情！！顾惜朝眉梢一挑，就要动手，斥道：“娘亲，你是忘记儿子手段了？”
“我自然不敢忘，若我一人，还真不敢来……”燕妃瑟手中玩弄着飞刀，转头。从路旁草从中又走出一人。他在此许久，而顾惜朝和戚少商却丝毫没有发现，可见也是个高手。
和燕妃瑟同行的人，自然就是顾惜朝的生父，雪壑铭。
当初顾惜朝使计，害的雪壑铭和燕妃瑟成为朝廷追捕对象！他二人无奈逃亡一路，只为互相照应。如今皇帝一死，无人再关注此事，他二人就想着该来和儿子打个招呼。
“让爹娘逃亡江湖，自己却消遥自在……”雪壑铭笑道，又看向戚少商。戚少商见他，抱拳行礼，雪壑铭就笑着一脸暧昧，道，“好本事啊……惜朝。”
顾惜朝却深深恼恨！！他和戚少商出门一路走来，许是太过放心了吗？竟让这一干众人都寻了过来！！他真是太大意了！！恼恨归恼恨……顾惜朝却能心中立刻盘算，几番心思之后，笑道：“爹爹，娘亲，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说呢？”燕妃瑟一手搭在雪壑铭肩膀，一手晃动着飞刀，寒光四溢，流彩非常。
“那可真是错怪儿子了……”
“哦？”
“儿子完全一片苦心……”顾惜朝摇头叹息，脸色一变转为忧愁……看得戚少商都不由挑起眉头，听他说些什么。
顾惜朝道，“儿子自小孤苦，旁人是夫妻和睦，兄弟姐妹和乐融融。我却一人身在青楼，娘亲看似每日笑容满面，却心中无限凄苦……爹爹来去无踪，做事全凭喜好……我身为人子，怎能不为娘亲和爹爹做些事情。这才巧言两句，让朝廷下令缉捕你们二人……你们二人都卷入影扇门的事情，同时被缉捕，必定相携上路，互相照应。到时情愫重生，两相情愿，就可以比翼双飞，羡煞旁人……”
顾惜朝说着话，眼睛盯着燕妃瑟又看着雪壑铭……随着他的话，燕妃瑟脸色微红，雪壑铭也略微尴尬……毕竟他们生为顾惜朝的父母，却从未尽到父母责任。如今当面被儿子指出，心中确有羞愧……不过，也就那么一瞬而已！！
燕妃瑟道：“若不是为娘自小教你做人，你却如何成就大事？”
“我若不是离开，妃瑟不会怄气进了青楼，不在青楼生下你，你却怎能励志要学文习武，傲视天下？”雪壑铭和燕妃瑟对视一眼，满面坦然。
戚少商一听，先是愣住随即浅浅一笑，摇头……果真就是顾惜朝的双亲，这种死不认错的性子。
顾惜朝听了，正中他下怀：“既然如此，儿子还该谢谢双亲。只是儿子能让双亲和好如初，出双入对也算是尽了孝心。正好从此以后，互不干涉，互不牵扯……”
“怎能是互不牵扯……”答话的人却是戚少商，他一本正经道，“血浓于水，怎能断绝亲情？”
燕妃瑟一愣，雪壑铭也看了半晌……二人同时大笑起来！！
戚少商诧异莫名，又道：“虽然你们之间种种不得而知，只是惜朝依然唤你们爹娘，而且他始终难忘过去，却也说明是难以忘记你们，他有所怨气也必定有所依恋……而你们若不是念及惜朝，当初为何来京城，如今又为何来此相见？所幸的是大家健在，就该好好珍惜彼此……”戚少商此番话语出于肺腑，他是孤儿，从未见过双亲，而养大他的人也已逝去……所谓有心奉养，却已无亲人，只能叹息人世无常。
顾惜朝深知戚少商，对他说辞只是轻轻一笑……燕妃瑟摇头摆手，笑弯了腰，雪壑铭欲言又止，终究跺跺脚，转身离去……
燕妃瑟连忙跟上，走出许远回头笑道：“所谓情，不过前世的孽罢了……戚少商，到底如何才是珍惜？好言好语还是长伴左右？”
“嗯……”戚少商正要回答，而燕妃瑟已经笑声盈盈，遥遥的传了过来：“对我和壑铭而言，儿子能活着，能名扬天下就已知足。江湖风大，人心狠毒……就如我们所言，若非当初那般做法，怎有惜朝今日？那么，对我们到底是恨是爱……已不重要了……”
戚少商听得心中迷茫，策马上前，已不见那二人踪影。只能提气大声道：“今后却要如何再见？”
声音回荡，已没了回话。
顾惜朝闲闲上前，皱眉道：“我都不急，你却问这个干什么？”
戚少商只是笑，笑够了道：“有亲人在，终究是好的……”
顾惜朝看他一眼，左思右想，道：“你，你这是在为我吗？”
戚少商闻言，却似是几分惊异：“我不为你，为谁？”
听过无数话语，经历无数事情……唯独此话，触动心弦！顾惜朝想笑又双眼发涩，只得转过头去。
戚少商看他背影，一抹青色，从始至终未曾变过，犹如此人……顾惜朝情意深刻，为他耗费心血……如今，他戚少商不为此人，那么为谁？
戚少商一笑，道：“顾惜朝，你莫不是在哭？”
顾惜朝猛地转头，他脸色平常，自然没有流泪……而戚少商却依旧伸手过去……顾惜朝提防着一躲，戚少商手执意的伸过去。顾惜朝眼见戚少商神色，直到那手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一时二人无言，相对。那手指轻慢的模挲，手掌缓缓移动。此手温暖，小心翼翼的移动……顾惜朝柔情满怀，但见戚少商一双同样温柔有情的双眼。
“你相比当初，瘦了许多……你知道，劳心者的头发容易白……”
顾惜朝抚向戚少商的手，紧紧抓住，由衷道：“既然迟早白头，若能为你而白，也算是我之所愿……”
“那可不行……”
“嗯？”
“因为，我要和你共白头……”
戚少商言毕，就策马而去……他说完就跑，只因不习惯许下承诺，不习惯许下誓言……但是，他说了，斟酌万分之后还是说出了口…………戚少商笑了，他向来一诺千金，这个承诺会得以实现。
戚少商不用回头，只听见身后的马蹄声……
“戚少商，等等……”
顾惜朝的呼喊……戚少商快马加鞭，直奔向路的尽头。
“戚少商，那边可是河……”顾惜朝的喊声立即被风吹散，戚少商早已跑出很远…………

绿波盈盈，闪闪发亮，湖水浩荡，好似天人撒了一把流光异彩的琉璃，迤逦灿烂。
一叶扁舟缓缓而行……穿越水面，留下身后一道道长长的涟漪。
湖边两匹马儿任意而行，水中船上坐着二人。
“白买了那马……”
“我却不知你是如此斤斤计较的……”戚少商笑着，坐在船上。随水而飘，摇摇晃晃不由得有些倦意。
顾惜朝伸手拉他过来，将他头枕在自己膝上……戚少商大睁着两眼，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就垂眸道：“怎么？”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顾惜朝见戚少商双眼有亮光，隐隐感到不好。
“当初，我在丞相府中，你娘亲告诉我一件事情，让我记住。”
“……”顾惜朝脸色一变，抬头，细长眼眸习惯的眯起。
戚少商就继续道：“当初在青楼，大街小巷的人都说歌声一绝的不是青楼花魁，却是个清秀少年……”
顾惜朝立即起身，戚少商起来拉住他……顾惜朝甩袖来到船头。
戚少商见他气的鼓鼓的，就倾身趴在船沿……手臂伸着，入水，冰凉清亮的水从他指尖穿过……戚少商道：“你唱给我听听……”
“哼……”顾惜朝嗤之以鼻。
戚少商通过流动的水面看见摇晃不去的船影，还有他自己以及身后站着的青衣人……戚少商感到困意，闭上双眼，依然道：“唱给我听听吧……惜朝。”
戚少商从来不求人，那只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不带半点乞求也不带任何强迫的话语。闲似家常，脱口而出一般……但是，却让人不忍拒绝。
顾惜朝坐下来，弯下腰俯视趴着的戚少商，他双眼已闭，一缕长发滑落入水…………
顾惜朝就在他耳边悄声道：“只此一次……”
“嗯。”
“不许对人说起……”
“好。”
顾惜朝停顿一下，又道：“你，你可不许笑……”
戚少商干脆起身，转而伏在顾惜朝的肩头，道：“你还不信我？”
这下无可奈何，顾惜朝想了又想，手指不由捏着戚少商那落了水的发丝揉捏……停顿半晌，终于，暗暗的语音，轻轻的从他唇间溢出……并不清越，有些低沉，更似耳语……
“风儿吹着树影摇，摇啊摇落叶纷飞。想着你，是不是已入睡？月儿高高照窗前，临水的落花飘啊飘……飘进你的梦中，看看是否我在你身边？燕儿飞过柳树稍，相思总是催人老，花儿含羞在偷笑，我带你到天涯海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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