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夜长明 作者：三水七树

　　夜长明-1

　　三月，春暖花开，柳风拂面
　　京都在夕阳的映衬下眩目辉煌，而京都的正中央，正是天朝帝王之所在──丹朱宫。
　　────────────
　　景元三年
　　两仪殿，是皇上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此时，礼部张尚书将前十名考生的试卷呈上来，请皇上审阅排名。皇上只管接了卷宗翻阅，也不理张尚书，张尚书只好乖乖的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声。张尚书在官场里摸爬打滚也不少年头了，然而面对这个即位不久的皇帝，却有点战战兢兢。这是有缘故的。
　　当今皇上现今不过十八周岁，登基不过三年，但除了先皇托孤的几位老臣，文武百官私底下说起当今圣上来，无一不是倒抽一口凉气。
　　想皇上刚登基那会儿，宫里那些主事太监欺皇帝年幼又没有太後管事，便瞒上欺下胡作非为，小皇帝不多时便查出内侍曹公公私藏奏折，要问他死罪，宫里这些太监们便聚齐来要保曹公公，皇帝一早起来便见塌前黑压压满地跪满了人，皇宫上下的太监来了大半，大呼冤枉，要同曹公公一同领罪。这些人寻思皇帝他再怎样也是一小儿，吓也得把他吓回去。谁知到，小皇帝揉了揉睡眼，说了一句“宫中何来这么多蟑螂，来人给朕扫了。”便见不知何时早已埋伏好的羽林军四下里冲出来，将太监们悉数押了，杀的杀关的关，人家皇帝没事一样上早朝去了。 再说张尚书的前任，不过是多年前科试中塞了两个人进去，饶是众多大臣求情，也被皇上“科举事大，用人之根本，不可轻罚”为由直接被贬到南疆去了。
　　想著这些陈年旧事，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慕地听见皇上说了声甚好，张尚书一颗悬著的心这才躺平。皇上一边批名次，一边对张尚书说“今科的进士，倒还有些出息。”
　　“皇上英明，正是天佑我朝，才得如此多人才”
　　“尤其是这个第一名啊”皇上的话里竟有些笑意，“他答的倒比朕想的还周详。”
　　张尚书不敢接话。皇上说的这第一名定是顾谨言了。
　　这位顾公子的试卷委实答得精彩，纵横捭阖竟将天下之局势古今之议论点了个透，看得他们这身居要职的官员自愧弗如。他拿第一名，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张尚书偷瞄了一眼皇上，皇上只是目不转睛的看著试卷若有所思地样子，看不出是雨是晴。只是，这策论的题目可是皇上亲拟的，如今皇上说出这样的话来……要知道天威难测，尤其是这位主儿，那意思不是拿自己跟他比麽，比皇上还厉害，那可不是什麽好事儿……说起来，这顾谨言是户部尚书顾大人之子，要不要去通个风……张尚书心眼在肠子里拐了好几道弯弯，再抬眼时，正遇上皇上一双凤眼凌厉的扫过来。张尚书只觉得面门发热，手心却攥出一拳冷汗。张尚书内心哆嗦——皇上看中自己在朝中没有靠山尚且清廉才安排他做这个礼部尚书，别啥都没落著反倒担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明日传胪可都安排好了？”
　　张尚书在心里甩甩头，道“回禀陛下，俱已妥贴。”
　　皇帝将试卷与名单递与一旁的通事，说了声下去吧。
　　退到殿门口，听得皇上问了一声可是辰时。旁边的小太监答了一声是，皇上似有叹息“有点仓促”……
　　接下来的话，张尚书自然没听见
　　“宣吏部尚书、侍郎过来见朕。”
　　次日，正是放榜的日子。贡院里的考生们喜气洋洋，昨晚他们就已经知晓排名结果。头三名的考生自不必说了，其余诸位虽说有小小遗憾但毕竟已是进士出生，读书人寒窗十载，求的不就是这个功名麽。况且，今日就能得见天子容颜，那可是天赐的福分。要知道，虽然中了进士，今後还不知道能去哪里做官，若是家中贫寒又闷又门路可走的，恐怕一辈子都只得做个地方小官，再没机会一睹天颜了。一行人跟著礼部官员及宫里来的公公和禁卫入了皇宫，但见碧瓦高墙，曲径回廊，众人暗叹果然是天子之地。
　　“顾兄，你乃相府之子，一定见过皇上罢”问话的是第三名的郭连剑，生得眼若杏核，唇如玛瑙，绝对的翩翩佳公子。
　　“是有见过。”顾谨言一双剑眉入鬓，虽说相貌似乎不如郭连剑出挑，然清瘦的面容有一层说不出的气质，更兼行若流云静如止水，却是别样的风姿。顾谨言很是拿郭连剑没办法。这郭连剑福建籍贯，从未来过京城，於是成天的贴著顾谨言问东问西。顾谨言本是寡言少语之人，只是郭连剑心思单纯，言语谦虚，再加上一股子热情和那麽些厚脸皮，顾谨言实在不忍心唐突了他，於是在贡院这几日说的话，恨不得比这十八年加起来的都多。
　　“那圣上是何样貌？”郭连剑近身问道。
　　“这……”顾谨言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一旁的孟慈给他解了围。“郭公子，我等臣民岂能妄议天子样貌，况且这殿堂之上，人多口杂，可不能大意，万一……”
　　郭连剑是知道这位孟老兄的，经常满篇道理，不免听了耳朵起茧。只是人家话说得没错，又都是为了自己好，少不得还得谢一句。等的无趣，瞥了一眼顾谨言，说了一句：“顾兄昨日知晓中了状元都没怎的，今日倒是高兴的很啊！”
　　顾谨言低了眉，知道他没话找话，没理他。
　　好不容易到了辰时，皇上来的准时。众人照著规矩行了礼，礼官宣了皇帝诏书和登第进士名次。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却多半是伏地听命，离得又远，看不清龙颜，郭连剑有些沮丧。这时，听得殿上另宣前三位上前，说是要钦点三人官职。郭连剑乐上眉梢，听得皇上开口先点了自己的名字。
　　“草民郭连剑，籍贯福建”
　　“你可有想去之处？”
　　郭连剑憋了半日，可算是能正大光明的看看当今天子了，抬头刚一看，却惊得险些忘记身在何方。纵使天上神仙，也没有这样的吧。想郭连剑自诩英俊风流，但在此人面前一比……竟是没法比的……心下不禁感慨，皇上您已是万乘之尊，为何还要生得如此相貌，不是不让人活了麽……可见，天子天子，老天果然偏袒。
　　郭连剑一边想著这些不著边际的，该说的话倒是也没落下“回禀陛下，草民但求忠君报国，任凭圣上差遣，必当鞠躬尽瘁。”
　　“虽说是冠冕之辞，倒也说得干脆。”郭连剑没觉得什麽，一旁的官员们无一不是汗毛直竖。
　　“这样吧，我看你文章诗赋很有灵气，人也生得好看，你就去中书省作个通事舍人罢。”这通事舍人一职，管得就是引纳朝见，递个奏折什麽的，道理上来讲自然是优选相貌好的，不过皇上就这麽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事後自然少不得让御史唠叨罢了。
　　郭连剑头磕头谢恩，又轮到孟慈。
　　“朕也不多问你了，你虽身在京城，妻儿老母都在老家，举家迁徙多又不便，朕虽爱才却也不能强留，安北府有一空缺，你便去罢。”
　　这才像正经话
　　按顺序下一个就是顾谨言了，却半晌没动静，好一会儿，才听见皇上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顾谨言，你可知罪”
　　轰──这话就如同晴天霹雳，霹得殿上众人外焦里嫩，只有礼部尚书张大人双目紧闭心里默默念佛，顾公子阿，您就自求多福吧。

　　夜长明-2

　　当事人倒是水波不兴。清者自清，顾谨言迎着看过去，见殿上人五根白的过分的修长手指支着额头，明明是一脸冷淡肃整，斜飞的狭长双目却溢出日月精华的光彩，映着耳边的明珠，把周遭景物人物都淡了去。
　　顾谨言稍闭了下眼，沉声道：“请恕草民愚昧”。
　　皇上轻轻地了低了头，流缗遮了表情，却露出底下薄薄的嘴唇略略勾起。“顾谨言，你与朕枪女夺女人竟不自知么？”
　　轰轰轰——这回连奉天殿上飞过的鸟儿都焦透了
　　“草民不敢。”
　　静静的大殿上，皇上许久才说了声“好”，笑一笑，随后正了正身形，看着顾谨言说道，“朕听闻京城有一句俗语，说是宁嫁顾家郎不肯入永巷，道的可不就是天下女子都倾心顾公子不肯入我皇家么。”
　　“那不过是百姓无知，不曾见过陛下天颜罢了……”
　　寻常人听来这是奉承皇上，可是在场的官员们无不心中咯噔一下——皇上的相貌，乃是当朝皇上的禁忌，这顾尚书难道没有跟自家儿子说过？
　　皇上果然阴沉着脸。
　　扑通一声，原本立在一旁的顾尚书见皇上不说话连忙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微臣教子无方，犬子言语无状，还请陛下降罪！”
　　“顾大人快快请起。”顾尚书执掌户部，管一国之财务，可谓位高权重，皇上对顾大人也是客气的紧，连忙命身边的小太监过去扶，脸色也已缓和下来。“朕早就听闻顾家二公子德才兼绝，更难得人品一流，乃百年不遇之人才。朕早有心结交，可惜顾大人将令郎藏得紧……好在今日得见，果然，果然……方才不过是朕一时兴起，顾大人不要见怪。”
　　众人这才擦了把汗，还没缓过半口气，又听皇上说：
　　“再说，朕得此俊才辅我江山，即便终身孤寡又有何怨。”
　　……所有人的后脑勺都冒出了一滴汗。
　　皇上又对顾尚书道“令公子胆识过人，泰山压顶儿不乱，如今朕欲令他为门下省左拾遗，不知顾大人意下如何？”“陛下如此垂爱，实在令老臣惶恐，只是犬子不曾为官，不知朝中势事，恐言语不当，辜负了陛下的栽培。”“顾大人不必谦虚……门太傅以为如何”皇上目光停留在顾谨言身上，问的却是一旁的门太傅，这门太傅为中书令，是先皇托孤大臣之一，也是当朝四位丞相之一。门太傅门生众多，京官、地方官甚至武官都有，虽不能说权倾朝野，但确可算是当朝第一大元。
　　门太傅拱手道“陛下英明，以顾公子之才，实乃不二之选。”
　　拾遗乃谏官之职，不过区区七品，也没什么实权，但是这谏官可以上堂议政，且不管大事小情均可直接向皇上疏，所以历朝历代均很重视。不过这谏官不是好当的，容易得罪人，尤其是指不定说了什么皇上不爱听的话，当面虽不好怎样，底下随便寻个错还不是举手的易事。
　　然而皇上钦定又有太傅大人点头，顾谨言这谏官自是当定了。
　　及至晚上，京城大小街道仍是灯结彩。这其中灯最亮的，自然是顾府。
　　顾谨言回到家中，顾夫人早已备了一桌酒菜。顾大人因一心在朝政，每日勤于政事，除此之外便是悉心栽培顾谨言，因此直接导致顾家人丁不兴。顾谨言本来有一兄长，可惜早夭，另外就剩庶出的一弟一妹，尚且年幼。一家人坐定，却不见顾大人开席。顾夫人叹道，你们爷俩都是闷葫芦，我儿考了第一名又得皇上钦点，这天大的喜事合家上下都欢喜的不得了，为何老爷还蹦着个脸。顾大人本来倒还淡淡的，顾夫人一句话正好踩到心窝子上。“妇人之见！你可当这拾遗是好差事。我与门太傅本来就稍有不合，今日保荐，不如说是隔岸观火。再说，唉……”顾尚书略作沉吟，又看着顾谨严道：“你今后便好自为之吧。”顾谨严只是应承，顾夫人却道：“老爷真是有趣，老爷自己在朝为官一向刚直不阿，有言必谏，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如今倒教自家孩儿什么好自为之，不是有趣么”这话大大出乎意料，顾尚书竟一时无言以对，继而哑然失笑。顾夫人趁机宽慰“人命在天，富贵不由人，有喜事来了大家伙儿就乐呵乐呵，老爷您就暂且放宽心吧”一席话，顾尚书终于舒展开了眉头，全家热闹庆祝，该放泡的放炮，该发红包的发红包，不提。
　　顾谨严应付了一日也真有些乏了，躺床上本欲睡去，有个人的面容却浮上心头。说什么“今日得见”，果然不记得了。不过算起来那已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况且也不过一面之缘，念念不忘的只是自己罢了，怎能将自己的心思强加于人……说来那时候自己不过十来岁光景，那人更略小一些，当时粉妆玉砌的小人儿，如今已是坐拥天下指点江山的帝王。因为一些过往的事情，父亲并不怎么愿意与他议论朝政，但顾谨言这些年一直暗暗的关注着当今皇上的一举一动，千万条安邦利民的大计早就在他胸中。虽然前途尚未可知，但顾谨言就是相信皇上一定是个有作为的君主，如今得了谏官一职，与皇上接触的机会多不胜数，真是遂了自己的愿呢。可是，心里为什么还是有一些空落落的。想到这里，那人嘴角一勾的样子又清晰起来。那不明明是在捉弄自己么！顾谨言无奈的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顾府颇为繁忙，一方面是新科进士们凡是能沾点关系的，无不找尽理由过来拜望顾尚书，为的是日后仕途走的顺当些。另一面是朝中同僚，少不得也要过来祝贺一番，连顾府端茶递水的童子也能将祝贺之辞、答谢之礼背个烂熟。郭连剑也来访过两回，头一回，顾谨言陪着他逛京城。顾谨言自己已尽量布衣出行，奈何郭连剑锦衣玉冠，再加上两人相貌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因此一路上的目光盯得顾谨言浑身不自在。还有人认出是新科第一名第三名本尊，更险些生事。因此，郭连剑第二回来想拖他出去玩耍，就让顾谨严有家中有事为由拒了，郭连剑只得在顾谨严的书房里喝闷茶。这日郭连剑又找上门来，一同的还有孟慈，说是孟慈不日即将离京上任，好歹也要一聚。顾谨言倒是答应得爽快，一来不好推托，二来觉得孟慈这人看起来平平常常，但平和之中也颇有一番见识，不失为可交之友。

　　夜长明-3

　　正是春末夏至，草长莺飞之际，京城里更是一派繁华气象。三人去城郊寺庙上了回香，回到城内已是日落时分，三人均已有些疲累，郭连剑更是嚷嚷着要去京城第一酒楼有名堂。
　　孟慈说去个寻常酒楼便罢，郭连剑偏不依，说是要给孟慈饯行，自然要去最好的酒楼。孟慈推不过，只好同去。因为时辰尚早，酒楼里客人不多，小二恭敬地问客官是要图热闹还是要清静。郭连剑伸手拍给小二大锭银子道“给我们寻个安静的说话处”，小二欢喜地接了，将三人引至内院，又有一掌柜模样的人将三人请到二楼一房间，只见门口高高的屏风挡了，屏风上绣着四色梅花煞是好看，进到房内，豁然开朗，房内点着无数烛台宫灯，两个白裙装束的小丫头一个在剪烛花另一个候着香炉，见有人进来便行了个礼垂首立在一侧。屋内除了桌椅卧榻，更置了古董瓷器，临窗还有一桌，备着上好的笔墨纸砚。更加精致的是，房内陈列虽多，却不过黑白红三色，一应木器，雕刻的俱是梅花纹路，真是又热闹又雅致，三人都禁不住赞了声好。掌柜颇有得意之色，语言却很谦恭：“难得三位大人喜欢。”
　　三人坐定，命人速速将酒菜上来，然后遣走了两个丫头。
　　“这有名堂果真有名堂，不愧是京城最好的酒楼。孟兄给我讲这有名堂内院都是达官贵人们吃喝的地方，我还道进门是不是还要查官印呢。”
　　“你还不信，方才那掌柜你道是做什么的，人家一睁眼便能瞧出来人什么身份，什么身份的人带到什么身份的房间。天底下若要论起精明，怕是非商人莫属了。”
　　“这么说，这房间在这里不值一提了？”
　　“那倒未必”孟慈说着，看向顾谨言。孟慈那意思，掌柜必然是认得顾谨言才给这个面子。
　　顾谨言轻嘬了一口酒，笑道：“孟兄太高看顾某了。顾某年幼曾随家父进来过，但后来便不参与这些应酬之事了”。
　　孟慈又看向郭连剑，说“那也许，店主是女的。”
　　郭连剑不以为然，边劝酒边跟二人说起这些天的见闻。原来郭连剑前两日已经去门下省报到，学了不少办事规程、宫中规矩，郭连剑便将这些事情讲的眉飞色舞，孟顾二人只是听着。“日后便能时常见着皇上了”郭连剑末了说出这句，眼角眉梢都是笑。“郭贤弟这是清望官，我等三人，皇上是偏向郭贤弟了。”
　　“不对不对”郭连剑鼓着腮帮子，使劲摇头，“皇上明明是偏向顾兄的。”
　　顾谨言虽未说话，却是很好奇。
　　“我告诉你们，这也是我听门下省的同僚们说才知道。原来，别看当今皇上长得跟神仙似的，却最忌讳别人说他的相貌。那天顾兄在奉天殿说那话，据说要是换平时早就被拖出去了，可皇上那天一点都没生顾兄的气……不是一般的偏向吧。”
　　顾谨言仍不作声，孟慈说“那是因为皇上爱才。”
　　郭连剑点点头，又说道：“你们可知道皇上为什么忌讳说他相貌么？那是因为，据说，皇上登上皇位，就是……”不等郭连剑说下去，孟慈慌忙捂住了他嘴巴。“谁告诉你的！什么话都是能乱说的？！”郭连剑拉下孟慈的手，讪讪的吐了吐舌头，算是认错。顾谨言也感觉不妥，说道“郭贤弟日后身处机要，凡事还要小心谨慎”。
　　郭连剑打起精神抱拳道：“多谢顾兄提点。”又肃穆了神情，举起酒杯道“自我进京以来，得孟兄顾兄处处照顾，郭某心底甚是感激，早已将二位视为兄长。小弟虽然不才，但也知道官场险恶，成日里这些不上路的话，也不过是在二位兄长面前才说罢了。但即入仕途，二位兄长放心，日后必当谨言慎行。小弟敬二位兄长，先干了！”一杯酒下肚，郭连剑的眼角竟似泛出些泪光。孟顾二人都不是石头，心下也感慨万千，沉默了一时。郭连剑又道“孟兄虽说能与家人团聚，但那地方寒苦，要多保重。顾兄这谏官，唉……”郭连剑一片叹息之色，想必也知道这里面的许多难处。孟慈追回说到“郭贤弟就不必为顾兄担忧了，一来，以顾兄旷世之才，定能游刃有余；二来，当今皇上虽然年纪轻，但登基这几年来，做了不少大事，依我看来倒是雄才大略，将来必成一代明主，但凡明君，必能从谏如流，顾兄也不必太拘谨……虽说，性子好像是怪了些……”三人会心一笑，心下都明白孟慈所指乃那天奉天殿上皇上那些不羁之语。顾谨言也是微笑点头。
　　三人谈得投机，酒也不知不觉喝了许多。这会儿郭连剑出门方便，半晌不见回来，孟慈直道是不是迷了路，却听得外间回廊上似有争吵之声。两人出门循声望去，便看见郭连剑被三个人围在中间。那领头的一个身着华服，顾谨言是认得的，乃是当今淑妃的表兄，门太傅的女婿，镇远将军的儿子马祜。
　　这马公子眼见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拿折扇挑郭连剑的下巴，这不是正在演一出恶少调戏两家妇女么。二人进忙赶过去，只听得马公子道：“小公子生得如此水灵，让马某死在你身上也甘心啊”说着便去揽郭连剑的腰。郭连剑是有些身手的，身一侧让马祜扑了个空，旁边的两人大概是跟班，摆开架势要擒郭连剑。眼看要打将起来，顾谨言喝了一声住手。马祜虽有些醉，脑子倒还清醒的很，见顾谨言过来，一拱手道：“唷，这不是顾二公子吗，不对，瞧我这记性，应该称呼顾大人啦，顾大人不在皇上那儿上言，在这儿做什么。马某可没那福分，我的事儿您就甭管了。”顾谨言不理会他那些风凉话，说道“马大人客气，这位郭公子乃是在下朋友，别有什么误会。”马祜有些蹬鼻子上脸，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顾谨言和郭连剑，笑道“顾贤弟竟也有如此爱好？贤弟今日就将这小公子借我一时半刻，改日马某给贤弟找几个一等一的。”顾谨言见马祜仍死缠烂打，便沉了声说道：“马大人，这位郭公子乃今科探花，想必马大人也听说了，郭公子是钦点的通事舍人，今后日日宫内行走，见面的机会多的是，马大人若有心结交倒不急于一时。”马祜虽说下流但并不傻，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顾谨言是拿皇帝做挡箭牌，不得不忌惮三分。还好顾谨言给他留足了面子，于是便寻了个台阶匆匆告辞。
　　郭连剑还有些愤愤，说那蠢才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孟慈笑道“那样的人就不必介怀了，倒是亏的顾兄妙语解围。不过，我说郭贤弟，今后你就不要出来喝酒了罢。”
　　过了两日，孟慈便要远行了。顾谨言和郭连剑都还没到上任的日子，于是结伴去送行。初夏时序，前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正是云淡风轻。孟慈此行极为省事，不过一辆官府的马车，两名随从。刚到明德门，孟慈就阻了二人，不让再送。顾谨言与郭连剑道了些珍重，目送着孟慈的车子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管道两旁的树荫里。
　　顾谨言是个豁达之人，然而郭连剑面对此情此景，却不由得横生出许多感慨来。
　　“顾兄，你说人生茫茫，到底图个什么”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那顾兄呢，顾兄是为何而活”
　　顾谨言看着远处的虚空，悠悠叹道：“事君王”
　　“喂，顾兄你也太道貌岸然了吧”

　　夜长明-4

　　俗语说保暖而思□，这太平盛事便爱生八卦，尤其是关于皇帝的八卦。而京城最大最强的八卦王，非庆宁长公主莫属。
　　八卦王正兴致勃勃地去往甘露殿想要报告最新八卦，却看见皇帝在四海池上的池心亭里喂鱼。
　　天下人都知道，皇帝都很寂寞，所谓孤家寡人是也。臣子谓伴君如伴虎，其实帝王的日子也不好过，时时处处要小心谨慎，不能让下面的人揣摩透了，因此，皇帝十之有十是寂寞的，当今圣上也不例外。然而，这位皇上寂寞的时候便去看书，去各个嫔妃处走走，或者干脆埋头批奏则，但是喂鱼，整个丹朱宫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这是皇上想事的时候，打扰不得，就连平时在皇上面前没大没小的皇上唯一的同母姐姐庆宁长公主也不例外。于是庆宁只好找个地儿坐下，冷眼看着服侍自己的小宫娥们心不在焉地给他老人家剥瓜子儿，个个小脸儿通红，眼睛都长了翅旁早飞到湖心亭那边去了。
　　不一会儿，皇上约摸时想完了事儿，过来跟庆宁打招呼。庆宁一改往日的聒噪，只是似笑非笑的打量着皇上，然后冲一个小宫娥勾了手，那宫娥低着头过来。
　　“你抬头看看，陛下跟本宫谁更好看。”
　　“奴婢不敢。”
　　“不敢？你都瞧了百八十回了，当本宫是瞎子吗？快说！”那宫娥方才僵僵的抬起头，只那么一眼，脸已是涨得血红：“回禀长公主殿下，是，还是……”。皇上知道庆宁总在这问题上跟他过不去，总拿小宫娥来为难，便打岔问道：“皇姐与门公子如胶似漆，怎么有空回宫。”公主这才侧了头说：“庆宁这不是担心皇上么。”
　　“朕有何可担心的？”
　　庆宁眨眨眼，屏退了左右，方才故作小心的说道“庆宁听说，皇上好龙阳……还听说，就是今科某……听说皇上命他做通事舍人就是想那啥……”
　　皇上不以为然“这是第几回传这种事情了？”
　　庆宁干笑了一声，“第几回咱们不说了，不过嘛，这回是进士第一名透露出来的消息……”
　　不出意料的，皇上眉头轻蹙，目光渐寒。
　　目的已经达到，庆宁笑道“好了，不逗皇上了。”于是正经地将那日在有名堂顾谨言说的那些话，以前前前后后的事情原本的说了。
　　“果然是你编的！”
　　“庆宁是在编没错，不过，从马祜那嘴里能说出什么来就未可知了。”
　　皇上将手中剩下的鱼食悉数撒入四海池，“我还怕他说？”说完拍了拍手，抬脚要走。
　　“皇上，庆宁给了皇上消息，陛下一点赏赐都没有吗”
　　皇上回头笑道：“父皇将有名堂交给你打理，可是为了打探这等消息。朕要去两仪殿，皇姐且留下，或是去淑妃那里，晚间一同喝酒”
　　“姬琛！”庆宁看着皇上远去的身影，撇了撇嘴“小气，还装！”
　　庆宁于是去了栖霞殿，只不过是穿着男装去的，还强架了皇上的贴身太监永安和一众小宫娥。于是一行人呼啦啦过来的时候，栖霞殿的人还以为是皇上来了，鸡飞狗跳了一番。
　　“姐姐又来耍我们”淑妃微嗔，掩饰不住的失望。淑妃本是开国功臣之后，奈何父母早亡，先皇看了喜欢，经常接来宫中小住，与庆宁更是情同姐妹，如今私底下还姐妹相称。
　　“皇上他平时都不来陪你么？”
　　“皇上向来政务繁忙，最近更加忙些……”淑妃笑得勉强。淑妃是后宫的典范，只因宫中无后，和皇上同岁的淑妃便只好主持后宫，幸而内侍省有前车之鉴，倒还得力，只有拿不准的事情才来问淑妃，淑妃能点头的便点头，不能做主的便找几位太妃商议，庆宁自然也是她的高参，实在没办法时才去找皇上。不干政不争宠，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成日守着栖霞宫翘首盼着皇上过来。
　　庆宁看着他仙女一般的面容，知道她那点小心眼，心中疼惜。
　　那年春天，先皇邀王公贵胄进宫赏花，那些小公子哥儿们都瞅着当年的淑妃也就是秦小姐流口水，秦小姐却只和庆宁一处玩。庆宁抱了满怀的各色鲜花到她面前问她好不好看哪种花最好看，结果，人家来了一句“这满园子的花加起来，也没有殿下好看”。顺着小美人万分仰慕的目光看过去，庆宁便看见了她的亲弟弟太子殿下，负手立在梨树下。
　　发如墨，衣胜雪。
　　庆宁与自家弟弟的梁子，从那日起便开始结上。
　　现下，庆宁与自己驸马门家大公子你浓我浓，如何不知道淑妃这相思之苦，眼珠子一转，叫了永安过来，“永安，你说，皇上都老去谁那儿，是容昭仪还是徐美人那个狐媚子！”
　　永安双膝跪地：“回长公主的话，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回长公主，皇上都是按月制行幸，不然就是独寝甘露殿，要算起来，自然还是淑妃娘娘这里来的最多”。庆宁倒也不疑永安的话，否则他是知道长公主手段的。庆宁摸了摸鼻子，又对淑妃道“皇上待你可好？”
　　“自然好，皇上对我，不像对那些大臣，从未红过脸。”
　　“我不是说这个”，庆宁往淑妃耳朵跟前凑凑，“我是说，你们床上……”
　　淑妃意料中的红透了脸，只笑不答，小女儿状。庆宁再三逼问，淑妃头都低到了胸口“好……”
　　庆宁正要说些取笑的话，淑妃连忙打岔：“姐姐可知道今科进士第一名顾谨言？”
　　“知道啊，怎样？”
　　“那人真是好文采。”
　　“你看过他的文章？”
　　“倒是没有，只是最近，皇上经常看他的文章，还在抄他的诗帖。”

　　夜长明-5

　　顾谨言上任以来的日子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平淡。同僚们都以为，顾大人才高八斗又是圣上钦点，必然趁热打铁好好地表现一把，都等着听听顾大人的金玉良言，当然也有个别心眼太多的人也有些“看他怎么死”的意思。但是，顾大人却出人意料的沉默着，朝堂上几乎不曾言语，也未上过半个折子，只是做着例行的事情。连老顾大人也琢磨不透，摇摇头甩袖而去。顾谨言平日说话行事恭谦有礼，开始同僚与他还刻意疏远，见他这样，便渐渐没有了防备之心，虽说不上亲近倒也一团和气。
　　因此，今日顾谨言与皇上廷争之际，诸大臣都有一种刚睡醒觉想揉揉眼睛的冲动。
　　“启禀陛下，臣以为，梓州修筑河堤一事不妥！”原本已经与丞相们定好的事情，说出来不过昭告一下，顾谨言却站出来反对。
　　“顾大人可是要朕置黎民苍生于不顾？”
　　“微臣不敢。只是若于梓州通泉县置堤，得不偿失”
　　“说来听听。”
　　“河水泛滥，修堤筑坝本不为过，然梓州地界人丁稀少，山路崎岖，修堤所需之物资人力，均须长途补给，实为劳民伤财；再者，为百余户人家而筑如此长堤，耗者巨，惠者少。”
　　群臣里有些小声的议论，也有人点头。
　　“依你又当如何？”
　　“陛下明鉴。据臣所知，兹江年年七月而潮，兹江以东不足三里之处有一谷地，若按地势疏通渠道，不出一月，水患可解也。”
　　“若如此省事，何以水患至今？”
　　“回陛下，兹江以东乃遂州地界，因此，此事繁简，不过在于人罢了。”
　　皇上看着顾谨言一身青色官服立于阶下，沉吟片刻，问诸大臣有何他议。
　　最无能的大臣都能听出来了，顾谨言一番论证合情合理，情势利弊说的极为清楚，又提出了疏渠良策，实在无可辩驳。至于梓州遂州办事不力，更是一语道破天机。于是堂上无人应话。
　　“既如此，便依顾爱卿之法去办罢。”
　　理所当然地，皇上将顾谨言召去夸奖一番。
　　“顾爱卿果然才识过人啊。”两仪殿内，即使半丝笑容都没有，皇上的话里还是听的出高兴。
　　“陛下谬赞。臣不过仔仔细细看了陛下给臣的那些文书，依陛下的意思替陛下说话而已。”
　　“不然，朕也看了通泉县志，但只是想到了前一半，并未想到疏渠之法。”
　　“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事事亲躬，不然要我等臣子做什么。”
　　“说得好啊。”皇上停了手中的笔，捏着下巴冷笑了一声，“这小小安西府，竟以为这便能将朕一军不成！”
　　顾谨言心内一骇，一面想与安西府有何利害关系，皇上又为何与他透露此事时，皇上却转了话锋，笑道“顾爱卿这一两月锋芒藏得好。”
　　“臣不敢，实在是因为陛下有谋有断，让臣没有置嘴之机。况且，来日方长，不急一时。不过……”
　　顾谨言略停顿了一下，见皇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并不接话，于是继续道：“据臣这段时日观察，满朝文武除去几位老臣要员之外，少有人能与陛下议论政事，有不少大臣其实很有些见识，却不曾见上疏。”
　　“爱卿之意，错在朕？”
　　“微臣斗胆，天子威仪太盛，有时并非好事”
　　皇上盯着顾谨言冷哼了一声，似怒非怒，“顾大人又可知道，臣子太恃才，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顾谨言跪伏在地，淡然回道：“微臣项上人头，本来就是陛下的，陛下何时想要何时取走便是。”这话本来没什么，但凡聪明一点的臣子都会这样来回皇上，一来表忠心二来也知道皇上既然说出来便不会真有杀身之祸。只是顾谨言这话却是尤其的发自肺腑，听者不知如何，说者却自感于其中，以至于，没察觉皇上已经走到了他旁边，伸手将他扶起。“爱卿，真的多虑 了”
　　顾谨言站起身来，四目相对之下，不禁有点心慌，垂下头不语。
　　“那，依你如何。”
　　这一句“依你如何”与堂上那句一字不差，意思却想去千里。堂上那句，气焰压人，这一句，却是温柔婉转，更像故交好友来讨个主意。顾谨言听在耳里，言语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皇上不是不晓得，若皇上能如今日对臣这般对朝中大臣，何愁之有。”
　　皇上没答话，弯起了嘴角。
　　“另外，据臣所知，先皇在位时，时常大宴群臣，或是游园狩猎。陛下登基以来，仿佛从未有过罢，不会是陛下舍不得花费吧。”
　　皇上这回是真的笑了。皇上笑着说“难为爱卿了。”
　　顾谨言退了出来，没有看见皇上轻蹙着眉头叹了口气，轻不可闻。

　　夜长明-6

　　郭连剑的日子也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滋润。郭连剑经常来往两仪殿，渐渐的与两个人熟识起来，一个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永安，另一个是羽林卫副都尉兼御前侍卫元潜。这三人意气很是相投，都是喜欢交朋结友谈天说海的人。郭连剑有时等着皇上批复，或者事务不多时，便与那两人蹲在两仪店一角开聊。郭连剑讲的是民间趣闻，张小姐与李公子私奔阿，王家大娘与赵家老爷大家骂街什么的，永安与元潜自小长在宫中，便觉得这民间风情很有趣；永安讲的是宫中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哪个宫女最漂亮哪个女官最严厉之类；元潜讲的则是沙场风云江湖侠盗，都是他参战和缉拿犯人的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编的，总之，三个人每每凑在一起便说不完的话。
　　这日想是说话大声了些，让皇上听见了，皇上便问到，今日过来取折子的可是郭舍人。底下的人说了声是，皇上便让宣他进来。
　　郭连剑在里面呆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门外值守的宫娥们不知为何颇有兴奋之色。然后就是，任郭连剑说破了嘴皮，永安和元潜愣是不信皇上宣郭连剑是为了给庆宁长公主看。
　　“我一进去皇上就命人去叫庆宁长公主过来。”
　　“长公主今天今天没进宫呀”永安嘀咕着。
　　“那你们什么意思！”
　　永安和元潜都猥琐地笑了起来。
　　“没什么，这种事情小太监们有时也乱来”
　　“是啊，军营里也常见，实在算不得什么。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皇上是小孩子心性。”
　　“对，郭大人可不要恃宠而骄。”
　　“说什么呢，郭贤弟不是那样的人。应该说，因为是皇上，还请贤弟要多担待些，别觉得委屈才好”
　　“嗯，是，是。放宽心，放宽心……”
　　两个人自顾自说，完全不理会郭连剑在一旁急得跺脚。等郭连剑拂袖而去，两个人终于忍不住，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原来谣言都是从你们这儿传出去的。”天籁般的声音，在永安和元潜听来，却如五雷轰顶。
　　不是皇上，皇上才不会理会他们这烂事，是手段多多心眼多多的长公主
　　……
　　“气死我了！”在顾府喝茶的时候，郭连剑恨恨地将这件事情转述给顾谨言听。
　　“分明是玩笑话。”
　　“哎，话说回来，你说咱们圣上会不会真的像传闻所说，有断袖之癖？”
　　“那不关我们臣子的事，你也不要乱讲。”
　　郭连剑听顾谨言的口气竟然有些不善，气不打一处来“说不定我会成为谣言的牺牲者，我容易吗？”
　　“要说不容易，也是皇上不容易。”
　　“你就知道向着皇上。”
　　“难道不是？若真传起来，那也不是冲着你，而是冲着皇上去的。”
　　郭连剑摸着鼻子想了想，突然想通了似的“是这话。还是皇上不容易。我还能想说什么说什么，皇上可话不能随便说，想做的事情也不能做，一天到晚连睡觉做梦都得替防着。就说这个”，郭连剑捏起盘子里肥肥的龙眼“自己喜欢吃都不能多吃，还要顾及别人拿这个做文章。”
　　“这是谁教你的话？”
　　“自然是永安，阿，永公公。我还问他吃个龙眼能怎样，他说一是怕人知道皇上爱吃这个下个药什么的；二是下面人没准就传说皇上爱吃这个以后要进贡，劳民伤财不说，指不定还能扣上骄奢淫逸的帽子。”
　　顾谨言笑道“难得一个宦官还如此明白。只不过，他说的那是明君，古往今来有多少昏庸无道的，还不是为所欲为。”
　　“所以说啊，昏君不能当，明君不好当，还不如做个亲王呢。”
　　“亲王就是好当的？”
　　“唉？”
　　“皇上自小就深得先皇宠爱，若换一个人做太子，可容得下当今皇上？”
　　郭连剑眼珠一转，遂拍腿大笑“哈哈，顾兄，你平日尽叫我莫论皇家事，你自己心里没少计较啊，可算让我逮住狐狸尾巴了，哈哈……”
　　眼看顾谨言脸色阴沉，郭连剑赶紧岔开话题：“话说回来，顾兄，你对断袖这事有何高见”
　　顾谨言不说话。
　　“顾兄书香门第，一定认为是离经叛道了。算我没问。”郭连剑低头喝茶，余光中见顾谨言望着杯中的茶叶出神。

　　夜长明-7

　　最近，文武百官心情都不错，因为大家都觉得最近皇上心情很不错。
　　据诸位起居舍人的可靠记录，这一个月来，皇上说“好”的次数增加了两成；说“甚好”的次数增加了三成；冷笑少了五成，把人晾一边儿的情形一次都没有了。前些日子七十岁的光禄寺陈大人上朝的路上因为路滑下轿时崴了脚，皇上还差人去看望了陈大人，把个陈大人高兴的差点升了天。这会儿，皇上又说要去围猎，八成大臣都想跳舞庆祝了。虽说皇上也不可能把所有京官都带上，但是，既然皇上都主张去围猎，大家也都不必那么拘着可以玩儿去了不是！
　　当然，最激动的还要数禁苑总监刘大人，刘大人对着禁苑方圆一二百里的大好河山感动得热泪盈眶，飞禽走兽花鸟鱼虫们啊，你们可有出头之日了。
　　游猎的队伍浩浩荡荡，从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官、京城里数的上的皇亲国戚和王公诸侯，番邦客使，还有像顾谨言这样特点的臣子。顾谨言远远地看着皇上骑了那匹传说中的照夜白走在前头，一身杏黄的轻装，脊背挺直。
　　进了园子，上头吩咐下来年纪大的经不起折腾得或者不愿去狩猎的，可以各处看看风景；愿意狩猎的可以在羽林军处领弓箭，禁苑还专门准备了地图，人手一份。顾谨言正提着缰绳琢磨着去哪里，只见一名皇上的亲卫策马过来，说皇上叫顾大人过去呢。顾谨言牵着自己的马走到皇上跟前，皇上手中握着弓箭，背上负了满筒的箭羽，周围十来位多是太尉门下的武将，只有少数准备是观战的文官。顾谨言不禁感叹这为皇帝的人缘。正待行礼时，皇上说：“不必了，此处不比朝堂，顾大人不必多礼。”
　　“谢陛下。”
　　皇上见顾谨言着了月白长袍，袖手而立，便笑道：“顾大人难道也要去观花？”
　　顾谨言也是一笑“臣不擅骑射，观花也无不可。”
　　“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随朕一道吧。”
　　“陛下若不嫌弃，臣便跟着陛下了。”
　　皇上笑道：“那顾大人赶紧上马，大家伙们都在林子里呢，走吧！”
　　顾谨言依言上马，一众人马便奔向了望苍山，向密林深处进发。
　　这几年禁苑在刘总监的手下果然治理的很好，树木繁盛，禽兽繁多，一行人左一个追兔子右一个射鹰，又有驻足观风景的，于是渐渐散开来，顾谨言勉强能跟上皇上，后面只剩下元潜率了一小队人马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及至山顶时，皇上突然放慢了速度面露喜色。
　　“顾大人，你瞧那只可中意？朕射来送你。”顾谨言在皇上身旁轻轻勒马，顺着皇上目光看过去，便见一只银色的狐狸正慢悠悠从下面往上爬，果然是上等的猎物。皇上全身贯注瞄准那只银狐，拉满了弓。
　　就在此时，皇上座下的照夜白却突然嘶鸣不止，竟发起了狂。皇上彼时心在他处，那里经得起矫健的照夜白大力一扬，眨眼便被甩下了马背。后面的亲卫队一片惊呼，奈何鞭长莫及。眼看照夜白竟高高扬起了前蹄，正向地上尚未来得及起身的皇上踏下，顾谨言顾不得许多，纵身扑过去，顺势抱住了皇上滚向一侧，照夜白再一次扬起前蹄，两人不作多想，便往下山的方向翻去。
　　这望苍山北山坡比南山坡陡峭得多，且不像南面那么多树木，两个人根本停不住，就这样一路翻滚下来，直到被一块山石挡住。顾谨言放开仍在怀里的皇上，忍住疼痛喊了一声皇上。皇上坐起来，看着顾谨言发间的落叶和满面地尘土，竟然还笑了一下，又轻轻触了他擦除血珠的额头，略略心痛的样子。顾谨言恍惚了片刻，想起来自己和皇上的处境，向上望时，只能看见山坡和树木，看不到半个人影听不见人声，想是已经离山顶很远。
　　“照夜白怎么会……”照夜白乃名种良马，况且已经跟随皇上好几年，今日如此实在太蹊跷。

　　夜长明-8

　　“人祸。”皇上一脸水波不兴，顾谨严听得心惊。
　　“陛下是说有人对照夜白动手脚，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动陛下的御马。”
　　“正因为是朕的坐骑，想必这大好的机会，他们不下手怎会甘心！”
　　顾谨言不清楚皇上所言“他们”到底是谁，但正是自己提议此次游猎，不禁自责起来。皇上看穿他心思似的，宽慰道“卿大可不必介怀，这种事情，躲是躲不住的，早一天晚一天罢了。”又浅浅笑道“今日多亏了顾大人，不然朕不知道要折掉多少根肋骨呢。”顾谨言没将这道谢的话听进去，对他而言，救皇上不过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每日吃饭穿衣一般不值一提，他心里只是想着，原来自己以为的太平盛世，原来也有暗潮汹涌，自己竟不过是井底之蛙，不晓得山有多高水有多深……
　　只是这会儿，眼前这个人身处险境倒是还有心情笑。
　　“陛下可有伤到？”
　　从山上滚下来时，顾谨言一直有意地护住皇上，因此皇上除了有些灰头土脸外，确实并未伤着。
　　皇上抖了抖袖上泥土，笑道“朕很好，只是连累了顾大人。”
　　“身为臣子，哪有连累一说。”这是应承之话，顾谨言本来还想说说其他，却终究作罢。
　　皇上抬头看象山顶，皱起了眉头。顾谨言此时也想到，元潜的人眼看皇上滚下山，必定即刻下山来救，但现在却没见一个人影，甚是反常，怕是出了什么变故。两人对望一眼，心下均已了然。
　　“咱们上去看看。”皇上刚要站起身，却哎哟一声，身形不稳，倒下时正好砸在顾谨言胸口上。
　　“皇上！”
　　“不碍事，许是方才从马上跌下有些扭到了。”
　　皇上撑起胳臂准备从顾谨言身上起来，不想这时顾谨言却伸手攀住皇上肩膀，把他紧紧箍入 怀中，然后又是用力一带，竟将皇上反压在身下。
　　“你……”皇上怔了怔，不知道要作何反应时，只听见啪的一声，然后，随着顾谨言在头顶的上一声闷哼，箍在身上的力道松懈下来。
　　皇上下意识地扶着顾谨言的身子坐起，定睛看时，才发现一条二尺余长的赤蛇此时已断作两节，仍然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扭曲，皇上立刻明白刚才的一霎那都发生了什么事。
　　而面前的顾谨言双眉紧蹙，额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面如金纸。
　　两点褚色透过月白的衣衫渗了出来，皇上卷起顾谨言的衣袖，只见上臂一片红肿，两个深深的咬痕赫然在目。皇上刺啦一声从内袍撕下一绺绸布，紧紧地扎在顾谨言的腋窝处，随即托起他的胳臂，对准咬痕，毫不犹豫地凑上去……
　　“皇上使不得……”
　　“皇上！”“陛下！”两路人马的声音这时才传来。
　　元潜带着几个人从山上冲下，不远处也有大队的羽林军骑马奔来。
　　元潜第一个跪到皇上旁边，扫视一圈已明白大致状况。看到皇上并无大碍，元潜松了一口气，但又看见皇上寒透了的表情以及怀里明显情况不好的顾大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罪臣来迟，请……”
　　例行请罪的话还没说完，皇上冷冷地抛下三个字“飞霜阁”便抱着顾谨言起了身，挑了匹马一跃而上，一手圈着顾谨言一手抓进缰绳，双腿一夹，离弦一样奔了出去。其余人还跪着愣神，元潜早已从地上起来，大声说道：“龙副尉，带你的人追上护驾；李校尉，知会刘总监，有关人等一律带到玄武门外候着。”一面说一面顺手抄起地上死僵的蛇，心道，太医馆还是我自己去跑一趟罢。
　　望苍山至北宫门路途不远，却大多是山路，马儿也跑不起来。
　　策马的人此时恨不得将之夷为平地……
　　不会有事的。
　　顾谨言一开始还清醒得很，不多久剧痛的伤口渐渐麻木，视野也变得模糊起来，身上开始觉得寒冷。仿佛一阵风刮过来，顾谨言尽力地睁开眼睛。
　　仿佛看见了漫天雪白的梨花，花落处，垂髫的小童着了紫纱袍立在湖边……
　　“殿下怎么不和大家玩去？”
　　“他们不和我玩，他们说那是巴结我，都不和我玩。”
　　“那我陪着殿下吧，下棋可好？”
　　“好啊，去我书房下棋！”
　　小童粲然一笑，长长的眼睛弯月一般……
　　“殿下……”顾谨言喃喃的呓语淹没在急驰的马蹄声中。

　　夜长明-9

　　七八名御医已经候在了飞霜阁。
　　之前元将军施展轻功过来，到尚医局时几近累倒，御医们便知道情势紧急，无不严阵以待。曹奉御过来看皇上已经肿起来的脚，不料皇上却一脚踢过去，“看顾大人去！”曹大人抖抖索索的回道“已经有人在给顾大人看了。”皇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挥了挥手：“全都过去，朕没事。”御医们不敢再多言，全都围在顾谨言榻前。
　　不多时，曹大人过来回禀情况：“顾大人所中乃蝮蛇之毒，此种蛇毒来势汹汹，因此顾大人一时昏了过去。所幸中毒尚浅，毒气并未伤及内脏，现下已无大碍，请陛下放心。”
　　“几时能醒？”
　　“臣已吩咐人去煎药，服药以后大约三四个时辰便可转醒。”
　　御医们一般都喜欢把小病说成大病，大病说成不治，因此这回看来确实是无碍了。
　　皇上脸色缓转了些，欲起身去看顾谨言，这才想起自己的脚，伸出来让御医们处理。皇上的脚本来没什么大事，只是谁都不愿意在这封口浪尖惹皇上不高兴，于是曹大人一面包药一面不住的说 “可能会疼，皇上恕罪”，但皇上从头到尾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医女把顾谨言的汤药端了进来，皇上方才发话“这么快，可都尝过没有。”
　　“回皇上，之前元将军给臣等看过那条蛇，因此过来时便已开始煎药，也嘱咐过了例行尝药，皇上放心。”
　　“嗯，此次尚医局救人有功。”
　　御医们连连谢恩。
　　汤药捧到榻前，又有另一名医女接过来喝了一口包在嘴里，就要伏到顾谨言嘴上。
　　皇上当下叫住“这是做什么！”
　　其实皇上哪里能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便喊住了。
　　那医女嘴里包着药吐也不是咽也不能，曹大人忙上来拱手道“回皇上，顾大人此时尚无法进 药，只好由医女来度。”
　　“有这样的事？”皇上想了想，瘸着过去接了药碗，沉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知道皇上又要出幺蛾子，都不敢问，统统退出门外。
　　于是，当淑妃娘娘款款行进飞霜阁时，便看见皇上坐在榻边与顾谨言十分十分暧昧的一幕。
　　不过人家淑妃是谁，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哪里是寻常人的涵养。
　　但是，有一个人却意外地失仪了。
　　“朕，朕……”
　　淑妃进宫这么些年来，头一次看见明显有些尴尬的皇上，如果没看错的话。
　　“小瑶你也来了。”还好那也就是瞬间的事。
　　“臣妾看到皇上没事就好了。”淑妃的眼睛还有红。
　　门外传来元潜的声音，有事报奏，皇上方同淑妃说“小瑶，此处不便议事，朕去去便回。”说完又看了榻上的顾谨言一眼。
　　淑妃连忙欠身道：“皇上政务要紧，顾大人这里，臣妾暂且照应着便是。”皇上微笑着说了声好，临走时还握了握淑妃的手。
　　淑妃目送着皇上离开，捡起地上的药碗放回桌上，又轻轻走到榻前，看着榻上双目紧闭的顾谨言，伸手触了触他墨一般眉，漂亮的脸蛋上浮出了忧心之色。
　　……
　　顾谨言醒来的时候，飞霜阁热闹的很。外间有闻讯赶来的几位太妃，有俭王、豫王，庆宁公主也自然在，还有门太傅、尉迟太尉等几位机要大臣，还有淑妃请进宫来的顾尚书和顾夫人。原来，太妃他们还以为是皇上受了伤，现在搞清楚了情况，就陆续散去。门太傅等大臣知道皇上没事，又看了看顾谨言，也都请辞。皇上回来的时候，便只剩下庆宁、淑妃以及顾家人。皇上与众人打了招呼，便进里间看顾谨言。顾谨言微微的对皇上笑了笑，以示平安，虽然看起来很是虚弱，暂时不能多说话，不过气色已经好多了。御医说只需再清几日毒，好好调养，至多一月便可痊愈。
　　皇上放下心来，出来同顾尚书说了些客气话，顾尚书又替自家儿子客气了一番，随后同皇上说将顾谨言接回家的事。
　　“不必了，在此养病即可。”
　　此言一出，连淑妃和庆宁都是一愣。
　　“这恐怕是大大的不妥，此乃深宫内朝……再说也，打扰皇上休息。”顾尚书其实都懒得说这些明摆着的道理。
　　“令郎还未痊愈，万一有什么变故，御医过来也方便。” 皇上却摆手，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不过顾尚书是知道皇上脾气的，皇上摆手，那臣下再怎么说也是无用。
　　果然，皇上以及其肯定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哦，顾大人和夫人可随时进宫来看令郎，无碍。”
　　听了这话，顾大人和顾夫人顿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家是在嫁女儿……

　　夜长明-10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大家都体恤皇上的脚，于是那些有的没的便都留到了散朝之后闲话。一干御史对顾谨言住进飞霜阁很有意见，来回来去的说着“成何体统”，悲痛欲绝，其余大臣们倒颇有些见怪不怪的意思。武官们讲，当年在沙场上救过先皇的将军无不是封王封侯，住个飞霜阁又算什么。
　　门太傅观战观得高兴，尉迟太尉却受不了了，大喝道：“皇上瘸着还来早朝，你们还想怎样！有闲功夫说这没用的，还不如关心关心皇上到底是怎么摔下来的！”
　　当时太尉建议皇上把这事暂且捂起来别放出风声，毕竟兹事体大恐大臣百姓议论，皇上却说不必隐瞒。于是满朝上下都知道了这事的大致情况——皇上的坐骑失控，跌入山谷；不仅是皇上的坐骑，实际上，还有不少羽林卫的马也是如此。
　　太尉发怒，大家立刻闭了嘴。门太傅安慰道“太尉大人不必着急，刑部已经去太仆寺查了，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这些纷纷扰扰，顾尚书只当没听见。
　　回到顾府，顾夫人紧忙告诉顾尚书说早上宫中赐了许多珠宝马匹。
　　“皇上今日并未提及封赏。”顾尚书很疑惑。
　　“不是皇上赐的，是淑妃娘娘赐的。”
　　“许是皇上借淑妃娘娘的名义罢。”顾尚书边说边拿过礼单来看。那礼单重得着实有点吓人，顾尚书沉吟许久，出于一名清官的自觉，决定折回宫去面见皇上。
　　“陛下，忠君救主本是臣子份内之事，为臣实在受不起，还请皇上收回。”顾尚书跪伏在地，头也不抬，绝然的样子。
　　皇上很想快点回飞霜阁，很想说那是淑妃赐的朕不想管而且是赐给你儿子的你最好也不要管把他打发掉，但是，此时看着阶下的顾尚书，皇上不由得有些怀旧。
　　顾尚书名叫顾运臣，曾经是桂王的西席。而桂王，是先皇的嫡长子。
　　先皇选了朝中公认最有才德的顾运臣教导桂王，栽培之意天下皆知，再加上桂王年轻有为，屡立战功，所有人都以为桂王入主东宫乃早晚之事。
　　直到那年冬天，先皇的德妃生下了十三皇子。
　　不过是偏妃所生，没人太在意，就连百岁宴都冷冷清清。然而，事情慢慢就不对了。先皇越来越喜欢这个十三子，没事就抱着小儿子逗，大些时更是食寝坐卧都不离身，就差没带着上朝；三岁起先皇亲自教习，五岁时兴办崇文馆，召天下文武贤士辅导皇子。
　　皇后有些坐不住了，底下的人宽解说那十三殿下不过长的疼人又伶俐些，皇上喜爱是正常的，到底还是太小，不能对桂王有什么威胁。桂王一次醉后失言，说十三弟长得跟女娃娃似的，送去和亲还差不多跟本王抢什么皇位。这话传到先皇那里，先皇震怒，一纸诏书贬到北方的凉州。
　　情势急转直下。
　　十三皇子七岁那年，德妃暴毙，追封皇后；
　　翌年，十三皇子生辰，先皇提出要立十三皇子为太子。
　　谁都没想到这事情来得这么突然，群臣大多反对，于是把目光聚在当时三位丞相身上。朝中上下都以为，三位重臣必然会反对这位既非长子又非嫡子且年幼稚嫩的十三殿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门太傅竟首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皇上那边，尉迟太尉无力的说皇帝喜欢怎样就怎样吧，轮到顾运臣，桂王满怀着期待，想自家老师没有不提自己说话的道理啊。
　　但，当着桂王的面，顾运臣沉默了。
　　于是反目。
　　桂王痛从心生，怒斥顾运臣忘恩负义、见风使舵，说尽了绝情的话。顾运臣只是不语。
　　飞雪的寒冬，顾运臣桂王府前跪了一天一夜。
　　新皇登基，顾运臣请辞，也像今天一样在他面前跪地不起。
　　……
　　想起这些，皇上不忍心为难他。
　　“顾尚书快请起吧。朕答应你便是，只是朕有些话想道与顾尚书听。”
　　顾尚书微微一怔。皇上踱到顾尚书身侧，神情少有的肃穆：“当年的事情，顾大人仍旧介怀？”
　　“旧事，陛下不必重提。”
　　皇上又习惯性的冷哼一声，“顾大人如何叫朕不提！顾大人是否觉得自己亏欠桂王？如果这样，那朕岂不是欠桂王更多？……是了，想必顾大人是天天做出这个样子提醒朕，要朕记得欠了桂王，不然朕让位于他？”
　　“臣惶恐，皇上天赋资质，顺应天意指掌天下，并不亏欠任何人。”
　　“那顾大人呢，顾大人是否太自负了？顾大人以为是自己没有尽到力才让桂王错失皇位的吗？”
　　顾尚书一时哑然。
　　“顾大人你明明知道仅凭一己之力断不能扭转乾坤，又何苦一味自责。”皇上语气软下来，将顾尚书扶起，“原本，顾大人知晓的比朕多，经历的比朕多，这些道理顾大人比朕更加明白，朕多说也是无益。只是，不管是先皇在世时，还是现在，将来，顾大人都是朕万分敬重之人，朕每每想到顾大人的处境心境，自己也不好受……人生在世难求百年，岂能事事周全，但求问心无愧罢了。顾大人，还请放宽心罢……”
　　“陛下……”顾尚书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

　　夜长明-11

　　其实，淑妃赏赐一事，皇上原本并不知晓。因此皇上将礼单还给淑妃时，淑妃多少有点惶恐，
　　“皇上赎罪，臣妾自作主张了。”
　　“哪里的话，倒是朕疏忽大意。不过，淑妃为何下如此重的赏赐？”皇上冷冷问道。
　　淑妃微微有些脸红，低着头说道：“顾大人他救了皇上，臣妾觉得再大的赏赐也不为过，况且，不是皇上欣赏的人才么？只是没想到弄巧成拙，倒让顾尚书觉得礼太重退回来了。”
　　“不是这个原因。顾尚书是桂王的人，不必理会他。”皇上本来就很不善长说教，方才与顾尚书说了那番话已是十分疲累，因此也没有给淑妃多加解释，便移驾去了飞霜阁。
　　顾谨言此时本在休息，听见皇上来了，便要下床行礼。皇上止住了他，说日后在这飞霜阁内都不必行礼了，否则如何修养。顾谨言也不计较，便问起前日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皇上本来不想提及此事，看顾谨言坚持的表情只好耐心跟他讲。“那日不但是朕的照夜白，元将军他们的马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伤了几名羽林卫，所以才没及时追下山来。你怎么样，可好些了？御医说过两日便可下床走动了。”
　　“臣没事。可查清楚是什么原因了？”
　　“已经命刑部去查。”
　　“刑部？”顾谨言有些疑惑，随即明了。此等大事，瞒不见得瞒的住，况且如果隐瞒下来必定让对方更加小心谨慎藏得更深，倒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去查。自己是因为皇上说了此乃“人祸”所以严阵以待，旁人见皇上无事，也许并不太放在心上。至于刑部办事，虽说不见得能有多得力，但毕竟能牵制一下对方，皇上定有其他安排。以顾谨言的聪慧，这些机关自是一点就透。以往顾谨言在其父的影响之下，只在意国计民生，很少琢磨这些权谋之道，但如今经历了此番波折，凡事也不由得往深处想了去。于是便道：“皇上让刑部查只是做给那幕后之人看罢。”
　　皇上饮了口茶，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顾大人。”
　　“那皇上看来，是何人所为？”顾谨言丝毫不隐讳，问得直接，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问及的是多么敏感多么机要的事情。
　　皇上笑笑，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说“方才，令尊将淑妃的赏赐给退回来了……”
　　顾谨言听到这里，略略滞了一下，随即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果然是桂王？”
　　“这……”皇上没想到顾谨言居然这样也能联想起桂王，知道他会错了意，但是……“可能罢。其实朕是想说，今日见到令尊让朕想起一些旧事来，小时候王公大臣的子孙不少都来弘文馆进学，却不曾见你。令尊他果然……”
　　顾谨言自清醒过来，便一直在思量谋刺一事的前前后后，这时看着皇上一直若无其事的说些有的没的，不知为何渐渐升起莫名的委屈。
　　“陛下！”
　　皇上听出异样，看向顾谨言时，只见他锁紧了眉头，目光灼灼。
　　“陛下即位以来桂王一直安分守己，若果真如陛下所言如今突然异动，且来势汹汹，必是有了重大的变故，这变故对陛下怕是诸多不利。而今一击不中，必定还有后手，我在明处敌在暗处，此等情势，陛下倒还与臣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信不过臣下！”顾谨言平日说话办事温顺平和，即便是驳斥他人也都是晓之以理，今日却言词铮铮，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只觉得血气上涌一阵晕眩,歪倒在榻上。皇上急忙过去将他扶住，正欲叫人时却被顾谨言止住“不用，臣还有话。”顾谨言软软的靠在皇上怀里，眼睛微闭，胸口起伏。
　　皇上看他明明虚弱却还要挣扎着说话的样子，叹了口气：“别说了，就是不想让你如此伤神才不跟你讲那些事情的……朕，如何会信不过你，顾卿多虑了。”
　　顾谨言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平了气息道：“皇上恕罪，是臣无状。”
　　“此中详情，若你真想听，等你病愈后再说不迟……其实，事发之前朕已经听闻了一些风声，但是朕想看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招，于是……”
　　“皇上……”顾谨言觉得很无奈，“皇上怎可如此儿戏！”
　　“唔，与桂王之一战，朕自登基之日起便已做好准备，因此此番得知桂王终于有所动，便求速战……但是朕错在一时冲动，竟没有想周全，牵累了顾大人。朕实在太大意，若顾大人有个万一，岂非得不偿失……”
　　“皇上这样说的话，倒是臣的罪过了……况且，若真有，怕是早都已经牵连进来。”
　　皇上并没有注意到顾谨言眉间的深意。
　　“朕自然有办法将你推出去。”
　　顾谨言叹了口气说：“看来，皇上是根本不把臣当自己人罢了。”
　　听了这话，皇上突然笑了：“那这样，这样你便是朕的自己人了。”
　　顾谨言正不明所以，突然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加大了力量，下一刻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完全贴到皇上身上。
　　另一只手也揽过来。
　　“等顾大人病好了，朕便拿你当自己人……”
　　耳侧那人的气息，令顾谨言心若擂鼓。

　　夜长明-12

　　皇上从里间出来，一改往日不晴不雨的样子，脸上竟然挂着笑。但是永安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那种笑明明就是，傻笑。正巧元潜过来禀事，皇上一把将元潜楼过来抱住，片刻，嘴里说着“果然不行”便又把元潜推开。倒是留下元潜杵在原地满脸通红。
　　自打那天后，皇上就再也没有进过飞霜阁。用皇上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怕顾谨言再缠住问这问那。但是，没进归没进，却天天不落的来，即便是朝务忙到晚上，也不忘过来瞧瞧。永安留意着，却从皇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面色有些憔悴，双目里还多了许多红红的血丝。永安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偏偏元潜最近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于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天晚上，已是戌时，永安估摸着皇上不会来了，准备交班歇息去，却看到皇上独自过来的身影。
　　“御医说已经七八成了。今日顾尚书来过，还有淑妃娘娘。顾大人下午去文景阁看过书。”皇上准顾谨言四处走动，永安每逢皇上过来便将顾谨言的行程报一遍。
　　“噢，淑妃又来了。”皇上敷衍了一句，看向里间，亮着灯火。“顾大人还没歇息？”
　　“顾大人他，说是要写什么东西，皇上要不要进去看看？”
　　皇上没答话，径自绕到一侧窗下。窗户是开着的，能看见顾谨言穿着浅青的寝衣端坐在案前，持着袖不紧不慢地研着墨，然后执笔轻蘸，从容落纸……案上的烛光映着顾谨言沉静的侧脸，舒展温和的神情。皇上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外看着，直到屋里黑下来，又过了小会儿，皇上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就着月光，皇上看见刚才顾谨言写下的是一首诗。
　　朝觉花如雪，暮闻鼓声残。依稀君子笑，此去已经年。
　　皇上望了一眼床上的顾谨言，依旧从窗户翻出，走了两步，又回头将窗户掩上，这才离去。
　　永安将皇上送回甘露殿，一路无话，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皇上月色下的背影相当的落寞，永安觉得心都快碎了。
　　更可气的是，永安在回掖庭宫的路上，不小心听到了值夜宫娥们聚在一起的“秉烛夜谈”。
　　宫娥甲：皇上和郭舍人在一起多合适阿，绝代双娇
　　宫娥乙：不好不好，两朵花放在一起不配！
　　宫娥丙：那就元将军咯，这绿叶多绿
　　宫娥甲、乙：是，太绿……
　　宫娥丁：难道你们没觉得皇上和顾拾遗很那个么？
　　宫娥甲、乙、丙一齐望天。
　　此时，送衣服的胖宫娥走过来：你们说什么呢，依我看，皇上当然是和永公公站一起最顺眼！
　　其余人（包括永安）：……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左思右想，永安抽空出了趟宫。唯一能找的人，自然是庆宁长公主。庆宁边嗑瓜子边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听到后来也不由得托了腮帮子磨牙。
　　“这皇上可真不省心呀……永安你觉得怎么样。”
　　“我要能觉得怎么样还来烦长公主做什么。”永安觉得很委屈。
　　“你不是一向自诩最最最忠心了吗，皇上什么心思你都不知道？”
　　“不知道。皇上的心思我哪儿知道。”
　　庆宁见欺负永安也没甚意思，便正经说道“依你所说，反正皇上对这姓顾的动了心，什么心道说不准”
　　“正是。”
　　“皇上你也是知道的，劝是劝不动的，不如让他遂了愿，没准新鲜劲过去了就罢了。”
　　“可是，可这顾大人，他不是个男的吗？要传出去，皇家体面……”
　　“这点事情你还能让他传出去？也太没用了！”
　　“我的公主哎，寻常人就罢了，可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据我看来，这顾大人表面谦恭，骨子里怕是刚烈的很，要是他闹出个事来……况且还有顾尚书，总不会放着儿子不管，翻起脸来……”
　　提起顾尚书，庆宁便一肚子气：“爱翻不翻！他儿子如今人在宫里，你把顾谨言绑了塞皇上被窝里，生米煮成锅巴！”
　　永安抽了抽嘴角，颇有些后悔此行。
　　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来，于是甩甩头说道：“还有一件事奴才觉得也有必要禀报。”
　　“有屁快放。”庆宁仍然在气头上。
　　“是淑妃娘娘的事。”
　　“淑妃？淑妃怎么了？”
　　“奴才守飞霜阁这几日，淑妃娘娘来的倒比皇上还勤。”
　　“哦？她都去干什么。”
　　“当然是看望，不过详细不清楚，每次娘娘都不让人跟着进。”
　　庆宁扔了瓜子，挠了挠额头：“这事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说了半天，永安只得了“暂且瞧着”的话。问题没有解决，不过永安心里还是宽慰多了，长公主虽然说话不着边际，但先皇后调教出来的女儿，又经历了那段与皇上相互扶持的日子，她的权谋，永安深知并不逊于他人。

　　夜长明-13

　　永安说得没错，除了皇上，这些日子进出飞霜阁最勤的确实要数淑妃娘娘。
　　自从顾大人住进飞霜阁，淑妃娘娘三天两头的过来，每次都带上些珍贵的药物。这天来的时候，淑妃娘娘的随身侍女又捧出一支人参来。
　　“御医说顾大人已经可以进补了，本宫于是想起这只新罗进贡的山参，顾大人莫要嫌弃。”
　　顾谨言一看那人参的颜色形状，便知是极品。
　　“娘娘太过抬爱，近日娘娘赏赐太多，微臣恐是受不起。”
　　“顾大人又客气了，东西都是死的，何足挂齿。”说着，便吩咐宫人将人参给御医送去为顾大人治药。“顾大人早日好了，本宫，还有皇上也才好放心。”
　　顾谨言听着，隐约觉得淑妃娘娘言外有音。
　　其实，几天下来，顾谨言也约摸了解了这位淑妃娘娘——国色天香自然没得说，难得性情温和大方，识得大体，实乃皇后的不二人选。皇上将来有这样一位皇后执掌后宫，大可免除后顾之忧。只是，顾谨言面对她的时候，便有一种低头不语的惯性。于是，每次挑起话题的，还都是人家淑妃。
　　“对了，本宫听说顾大人尚未婚配？”
　　“回娘娘，正是。”
　　“也难怪，以顾大人的人品家世，自然是要好好的挑一番的。”
　　“娘娘见笑了，微臣哪敢挑剔，只是，只是没有碰到有缘之人罢了。”
　　淑妃笑了：“所谓没缘份，自古以来都是托辞罢？”淑妃一脸玩味的微笑。若抛去身份不论，淑妃不过是比顾谨言还小上几岁的少女，少女的好奇之心怕是挡都挡不住。
　　“据我看来，顾大人早就有了心上人吧？”
　　顾谨言不知如何作答。
　　“顾大人说说看是哪位佳丽，顾大人有意的话本宫定当保婚，不然还可以让皇上出面。”
　　“娘娘不要取笑微臣了。”
　　“顾大人仍是见外呢。顾大人的诗句，本宫也读过不少，虽说言情的并不多见，可句句深情，本宫怎么看也不能相信那是凭空生出来，是不是，顾大人？”
　　女人就是天生敏感，聪明的女人更是。
　　“顾大人可是在等着诗里的那位？”
　　顾谨言决心结束这样的谈话，一丝轻笑：“娘娘慧眼……只是，那人不是顾谨言今生能等来的，微臣早已悉心，因此，还请娘娘不要追问了，请娘娘恕罪。”
　　一个七品小官儿，就这样生生地把皇上最宠幸的妃子撅了回去。饶是淑妃这样的好性子，也觉得尴尬不已。
　　“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传禀就随便进来的，除了皇上自然没有他。跟着进来的还有元潜。
　　“顾大人今日安好？”
　　“托皇上和娘娘的福，臣很好。”
　　“既然如此，今日朕借飞霜阁一用，顾大人陪朕看一场好戏如何。”
　　“遵旨。”
　　淑妃见皇上满面春风，虽有些不甘心，还是知趣地说：“皇上有政务要办，臣妾这就告退了。”
　　“嗯，辛苦淑妃了。这边事情办完朕便去栖霞殿。”说着又是冲淑妃一笑。连顾谨言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经意的捂了一下胸口。
　　顾谨言还没来得及问到底要看什么戏，就听见传话的说刑部尚书觐见。皇上散散地坐上正座，等着刑部的禀奏。
　　原来是要结案。
　　按刑部尚书所说，刑部这些天已经将望苍山的事情查清楚了，不过是太仆寺一时失职，没有查出混在草料中的断肠草，导致羽林卫的马，当然还有皇上的照夜白，误食断肠草，以至于中途发病而失控。太仆寺草料房内发现了断肠草，羽林卫死去的两匹马的腹中也检出参与的断肠草来。证据确凿，应按律处罚。还有禁苑，因治理不严，也当惩处。
　　刑部尚书奏完等待皇上示下，皇上连看都没看他，却拉过站在一旁的顾谨言：“顾卿大病未愈，过来坐会儿。”顾谨言不清楚皇上何来此举，却清楚地感觉到皇上小半的重量已靠在了自己身上，扶腰的右手已经我成了拳头，竟在微微的颤抖。
　　确定没人能看见，顾谨言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握住。
　　“元将军觉得如何？”
　　“回皇上，若人证物证俱有，应该，也就是如此了罢。”
　　“顾大人呢？”
　　“臣也不敢有异议。况且，此案虽非要案，但毕竟牵涉皇上，还是及早给个结论才好。”
　　皇上吸了口气，说道：“既如此，你便送去政事厅，该怎么办怎么办罢。”
　　刑部尚书见皇上点头，如蒙大赦，速速退了下去。
　　皇上缓缓地站起来，竟一拳砸在案上“刑部竟是如此之无能！”
　　“皇上息怒……
　　皇上摇摇头：“断肠草？我的照夜白怎么可能误食断肠草，便是强塞进它嘴里也会给吐出来！”
　　顾谨言和元潜均是恍然。
　　“皇上，这一点，怕不是寻常人能知晓的，因此倒也怪不得刑部。”顾谨言推测方才皇上乃是气极所致，便想略作抚慰。
　　“不知道这一点固然可以原谅，但他们审案之中，怎么可能没有疑点，所以才说他们无能。”
　　“或者，刑部会不会受人所托，故意敷衍？”
　　“朕倒宁愿他是故意……”
　　皇上冷笑着，片刻之后又一扫脸上的阴霾，兴致满满地的转向元潜：“元潜，你将这几日查访的结果说来听听。”皇上变脸的功夫，可不是盖的。
　　元潜看着顾谨言犹豫了一下，他还不习惯当着除了皇上以外的人说这些绝密事情。
　　“但说无妨。”
　　“回皇上，案发以来臣便命人监视了刑部相关的人员和住所，正如皇上所言，确无勾结。来往人员也均已查过，但是，没有桂王的人。”
　　“果真没有？”
　　“千真万确。不过，有一个人或许可疑。”
　　“你说。”
　　“便是马祜。”
　　皇上与顾谨言对望了一眼，旋即说道：“别的线索都且放下，你将所有人力调去查马祜。”
　　“遵旨。”
　　马祜，牵连起来，不是淑妃就是门太傅。顾谨言心沉了三分，而那个刚刚还因为属下草包而愤怒不已的皇上，此刻倒是平静如水。

　　夜长明14

　　元潜奉命下去安排，皇上却没有走的意思。每当和皇上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跟换了个人似的，顾谨言很不安。一同用了晚膳不说，皇上还非要吃顾谨言的病号饭，这会儿吃完饭又要下棋。一下便下了一个多时辰。
　　“顾大人为什么样样都要这么厉害？朕很是嫉妒。”虽说输了两子，皇上还是很高兴，说着嫉妒的话却也听不出嫉妒来。“每一步棋竟然都兼顾左右，真是一点破绽都没有。朕输得心服口服。”
　　“皇上过奖了，臣不过是占了些手熟的优势罢了。皇上的棋才是深谋远虑，逼得为臣步步为营，险些入了皇上设的局。皇上若是稍加磨练，为臣必定不是敌手。”
　　“你就别诓朕了，你以为朕不知道连国手都下不过你？比你强朕就不奢望了，正经练练的话，还能与你一战罢？” 棋逢对手，自然才有乐趣。
　　“皇上还真是不自知，方才这一战，皇上都不知道臣赢得有多辛苦。”顾谨言说着，一面低头微笑着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在对面的人看来，那微笑竟说不出有多动人。
　　“你才不自知。”
　　“哎？”顾谨言抬头，对面艳若红莲的人托腮凝视着自己，手中的棋盒差点打翻。
　　“陛下该去栖霞殿了吧，时候不早了。”顾谨言用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
　　“呀，顾大人还真是提醒朕了，不应该太劳累顾大人的。”说着便叫人上来伺候就寝。
　　顾谨言刚刚偷偷的松了口气，却惊闻皇上也吩咐人伺候他更衣。
　　顾谨言的声音不自觉就大了起来：“皇上不是要去栖霞殿么！”
　　“顾大人真是无情。朕也劳累一天了，难道你就不体恤体恤朕，还要朕走那么远不成？今晚便在飞霜阁了……”
　　顾谨言没等皇上说完，脑袋便轰轰作响——飞霜阁是个偏殿，卧室只有一间，床，也只有那么一张……
　　顾谨言机械地做完睡前准备，杵在床边行动不能。
　　“顾卿睡里面吧，朕明日还要早朝，睡外面比较方便”。皇上话家常一样说着，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还捅了一下顾谨言的脊背。顾谨言身都不敢转，低声说道：“要不，皇上早点歇息吧，臣再看一回儿书。”
　　“你要是不困更好，便陪朕说会儿话。”
　　不由分说，皇上一把将顾谨言推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顾谨言窘迫已极，恨不得缩作一团才好，可又不能给皇上一个脊梁，于是只好僵尸一样直直的平躺着。
　　皇上则是冲顾谨言侧着，头枕着胳臂，笑眯眯地端详着他。“顾卿过来点，贴着墙壁不好，有寒气。”
　　“臣不敢冒犯皇上。”
　　“冒犯？什么冒犯？你都抱过朕了。”
　　顾谨言脸上一红，知道他说的是救他那次。“那次是情势所逼，皇上知道的。”
　　“那今日呢？今日顾大人的手凉得舒服，朕怀念着呢。”说着，还拿将脸往手上蹭蹭。
　　顾谨言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皇上却不依不饶，欺身过去，顾谨言立即闭上了眼睛，绷紧了神经。
　　却什么动静的都没有。沉默地过了一会儿，听见悉悉娑娑的声音，顾谨言睁开眼，看见皇上已经滚到床边，背对着他。
　　“是了，是朕一厢情愿了。”皇上的声音有些远。
　　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自从知道天下有顾谨言这个人，朕便心存爱慕，爱慕你的才华品行。及至看到顾卿院试的答卷，卿之一字一句，说得无不是朕的心里话，仿佛相识已久相交已久一般。当时朕，不知道有多欣喜……朕当时就下定决心必定好好珍惜你，重用你，我为帝王你为相，一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日望苍山之后，朕以为顾卿必然也是一样的心才会救朕，朕真的很高兴。可是，如今想来，那些都是自己的妄想罢了。卿救朕，不过是忠君的本能。朕连自己信任的人都险些保不住，还想什么太平盛世名垂青史……是朕太狂妄了，顾卿你，心里，果然并不觉得朕好。”
　　顾谨言呆呆地听着皇上这番话，心里说了一千遍“不是不是”。
　　皇上自嘲的苦笑一声：“若不是朕强命你，想必顾卿才不屑与我同寝。像我这样连自己的人都差点保不住的皇帝，你是，嫌弃我吧……”皇上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竟似绝望。
　　“不是！”顾谨言撑到了极限，翻身过去，冲动地想抱住皇上，仅剩的理智让他只是抓住了肩膀，用头紧紧地抵住脊背。眼泪险些涌了出来。
　　“不是的。”
　　“不是什么，又是什么？”
　　“我，臣，不是嫌弃皇上。”
　　“那你也喜欢我么？”
　　顾谨言没说话，用头点了点。
　　“真的？”
　　“没有更真的了。”
　　皇上这会儿翻过身来，面对着顾谨言，姣好的双目含着笑意，晃得顾谨言眼晕。
　　方才……
　　只是顾谨言已来不及多想，某人的手臂已横在了腰际，头也凑到颈间：“顾卿身上真是好闻。”
　　“那是，药味。”

　　夜长明-15

　　这样的一夜，顾谨言自然不可能睡好。迷迷糊糊中知道皇上离开，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午间起来时，值守的的小太监过来传话跟顾谨言说，门下省的郭大人想见他，在奉天殿那边等着呢。顾谨言便知道是郭连剑。郭连剑不能随意进入内朝，但顾谨言可以出去。
　　奉天殿旁的回廊找到郭连剑，十几日不见，顾谨言觉得郭连剑好像沧桑了些。郭连剑上来一把握住顾谨言的手， “顾兄没事了吧，真是太好了！”
　　“早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平日里说个没完的郭连剑现下竟然说不出其他什么话来。
　　“朝中怎样？”
　　“没什么大事。”
　　“皇上呢？”其实顾谨言是想问今日的皇上又无异样，但……
　　“你不是在宫中么，怎么反倒问我皇上的事？”
　　“我，我也很少见到皇上。”
　　“也没有如何，便是回到以前那种不阴不阳的样子罢了”
　　“你就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说皇上坏话吧”
　　郭连剑白了一眼顾谨言。顾谨言又问他近日忙什么。
　　“过几日回曷国有客使过来，虽说主要是礼部的事，不过我这个通事舍人也要准备。”
　　顾谨言点点头，郭连剑淡淡地说：“顾兄，我觉得，今后你还是离皇上远一点吧”
　　顾谨言不作声，等着他的下文。
　　“伴君如伴虎，你不觉得我们资历都太浅了么？”
　　“贤弟何出此言？”
　　“如今的局势……就说这次望苍山之事，顾兄不就是因为皇上险些丧命么！”
　　“不过是意外罢了。”
　　郭连剑的目光少有的深沉起来“顾兄也认为只是单纯的意外？”
　　“刑部不是结案了么？”
　　郭连剑低着头一阵沉默，半晌才又握着手切切地说：“总之，顾兄日后还是别离皇上太亲近了罢。”
　　顾谨言知道郭连剑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只是……顾谨言恍然发觉，自己竟一直将在他身边视作理所当然。只是联想到昨晚的事情，还是，不要离的太近吧，至少，不要住在宫里了。
　　于是说：“贤弟的话，我记住便是。”
　　郭连剑立即眉开眼笑起来。“那小弟告辞了，让人看见咱俩说这么长时间悄悄话不好。顾兄早日康复出宫，我带你去喝花酒。”说着便作了一辑，飞跑开去。顾谨言叹了口气，有些笑不起来。
　　回到飞霜阁，顾谨言独坐在棋盘前，拈着棋子，一粒黑棋一粒白棋地往上放。
　　还是那个棋盘，还是那些棋子。
　　竟然，事隔那么多年，还能记得每一步棋，顾谨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不是一局多么精彩的棋，能记得住，只不过是因为坐在棋盘对面的是那个人。
　　粉敷的面上，异常专注的神情，不甚计较最后的输赢，只是得意着自己每一步好棋，思索着哪一步是坏手。
　　“那殿下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小孩子大都喜欢憧憬长大后的事情。
　　“嗯，我要做一个厉害的皇帝，让天下百姓都称赞、四海蛮夷都俯首的好皇帝！”
　　“那我便为你开疆拓土，秉治天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不管那个人是否还能想起，但自从那天起，顾谨言便有了毕生的目标，所有所有的辛苦和努力，都是笔直的朝着这个方向而去。那条路清晰得几乎可以看到彼岸的灯火，可多年以后再见面时，顾谨言惊觉，自己的心，竟然早就变了……
　　看到他时，竟是那样一种心情。
　　顾谨言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非分之想轻易地藏起来，日日伴着他、辅佐他便已足够，但真的面对他的时候……为什么……
　　顾谨言痛楚地咬住下唇。
　　为什么即使不在面前，也还是忍不住想起他的眼波、嘴角，为什么恋恋不舍腰间的手臂，为什么一握拳便是他的温度、一闭眼便全是他的气息……
　　攥紧了一把棋子，手心硌得生痛却不在意。这样的自己，还能常在他身边吗？
　　从来没有过的沮丧，手一松，棋子哗啦啦散落在地。
　　“怎么了顾大人？”
　　“没事……对了，永公公可知道皇上这会儿在哪里？”
　　正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两仪殿四周当值卫军的脸上，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进颈窝，却仍然笔直的挺胸站立着。
　　皇上会不会在午睡？顾谨言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廊上的小太监却先行行了礼。“顾大人要见皇上？”
　　“皇上休息的话就不打扰了。”
　　“没关系，过去瞧瞧。”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顾谨言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没有不奉承的。
　　“那就有劳公公了。”
　　太监领着顾谨言走到了书房。门是开着的，皇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文书，歪在案上。顾谨言有些愣神，猛地听见皇上说：“快进来吧，这边凉快着呢。”顾谨言方缓步进去。
　　“顾大人来的正好，快过来帮朕看看。”
　　顾谨言依言过去，却不肯与皇上坐在一张龙椅上，只坐在了旁边。案上堆满了文书，都是百官的奏章和门下中书两省拟的诏旨。天朝之大，每日奏上朝廷的大事小情不计其数，一般的事情三司六部便处理了，重要的再往上奏请，由政事堂几位丞相合议裁决；再有天灾人祸等大事或是丞相们裁不定的，才送皇上定夺。然而今日顾谨言看这案上的文书，皇上竟是要逐一过目。
　　顾谨言扫了一眼皇上略带倦容的面孔，明白下面的臣子断不敢胡作非为的原因了。
　　“皇上真是勤政的好皇帝。”
　　“多谢。下面的顾大人替朕批了吧，朕要歇会儿。”
　　“这……”
　　“朕累了。对了，顾大人的话，模仿朕的笔迹不成问题吧。”皇上说着便蜷起身来躺倒在龙椅上。顾谨言想辩白几句，皇上却早已闭上了眼睛，袖子掩了面，一派不再理他的架势。
　　刚刚升起的感动之意倾刻烟消云散。
　　“这个人……难道我是专门来听他使唤的么！”忍不住愤愤地想，却依然认命地开始整理案前的文书。

　　夜长明-16

　　望着面前满桌精致的菜肴，顾谨言有些食不下咽。莫说大病初愈吃不下，即便吃的下，他现在也没有吃的心情。只是旁边的人殷切地看着他，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勉强着吃一点。
　　“谢谢顾大人替朕分忧，日后的晚膳朕都与你一同用。”
　　顾谨言不理睬，随他怎么说都好，反正自己已经决意离开。
　　膳毕，皇上又拉着顾谨言陪他四处走走。
　　暑气还未尽散，两个人议论着家国天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座宫殿前。皇宫里的殿宇，即便是像飞霜阁那样的偏殿，也是辉煌华丽的，但这一处，比别处透出更多的华贵来。顾谨言一抬头便看见三个字——甘露殿。即使没有来过，顾谨言也知道，甘露殿，是皇帝正牌的寝殿。
　　“顾大人精通音律，不如今日叫乐坊的人过来演奏几曲如何？”
　　眼看这一晚又是没完没了，顾谨言断然道：“多谢皇上，只是臣有一事，先禀与皇上再听也不迟。”
　　“说吧。”
　　“臣求皇上准臣出宫。”
　　“永安没给你门令么，你想什么时候进出都可以。”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臣今后不住在宫里了。”
　　杏黄的外袍落在玉编的垫子上，皇上自行除了外袍席地坐下。矮几上是各样的冰盏，皇上拣起一粒樱桃，冷冷地问：“原因？”
　　顾谨言知道，若要说什么病已痊愈之类的话，皇上一定不予理睬。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以残忍一点的方式也未尝不可。
　　“桂王之事，记得陛下说过，不愿让朕牵连其中。以前是臣太自不量力，如今，臣只想做个平平安安的拾遗。”说出这样违心的话，顾谨言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皇上咬下一口樱桃，口齿不清地说：“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呀。”
　　重拳出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皇上不是说过可以将臣推出去的么？”
　　“我是说过，不过已经错过时机了。”
　　顾谨言脑中一片空白。
　　“真的。”皇上竟然叹了口气，似有懊悔之意，“就是昨晚，本来已经决定了，可是顾大人你太……朕竟然下不了手。”
　　看着顾谨言蹙着眉头说不出话的样子，皇上忍着即刻将其推倒的念头，伸手拉他一同坐下来。
　　“顾大人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刚才那个理由，你以为朕会相信？你以为朕会相信顾谨言是苟且偏安贪生怕死之徒？朕该怎么说你才好……”
　　“皇上，臣真的，真的必须出宫。”
　　“那你给朕一个真正的理由。”
　　四下无人的安静，顾谨言只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那是因为，臣对皇上，有非分之想……”
　　说完这话，顾谨言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七尺男儿，原本就应该坦荡荡，不堪的自己，也应当面对。顾谨言在心中一丝苦笑，笑自己这几日战战兢兢的自己。
　　只是……
　　“卿所说的非分之想，到底是哪种呢？”
　　睁开眼时，皇上的脸赫然近在咫尺，吐出的气息骚动着鬓角的发丝。
　　那人略歪着头，眼中的神情让人跟本不能直视，挺直的鼻梁，微微弯起的双唇，突出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锁骨之下，更是□着一大片结实平整的肌肤……顾谨言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这种吗？”那人缓缓在耳边说着，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瘦长的指尖拂上了脸，顾谨言微微一颤。
　　明明是冰凉的触感，顾谨言的心却快要融化掉。
　　指尖滑过脸颊，扫过耳垂，插进乌发，手掌停留在纤白的脖子上细细摩挲。
　　这种感觉，真是……要命。
　　“皇上，不要，戏弄臣。”顾谨言说的断断续续……
　　“还是这一种……”皇上却置若罔闻，手掌更加用力的同时，突然的低头一口，用力地吻在了顾谨言肩颈相接的地方。微微吃痛之下，方才如涓涓溪流的快感顷刻间如洪水一般泛滥出来，难耐的一声低呼，将顾谨言自己的理智和自持悉数吞噬……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手臂轻易地从早已松散的夏衣中抽出，主动地绕上对方的身躯。
　　肌肤相亲的滋味原来竟是这样……
　　下巴被抬起的那一刻，一丝清醒划过，但那也只是在说，哪怕是万劫不复，也不想退步抽身。微歙着双唇，顾谨言放任对方的长驱直入，全新全意地回应着，纠缠着，品尝着，索取着……
　　夜凉如水。
　　一阵清风吹进来，翻动着紫纱的帐。
　　紫檀的温凉稍稍缓解了某个部位火辣辣的疼痛，顾谨言扶着床栏，挣扎着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勉强往身上系。即便是嫔妃侍寝，也不能留在甘露殿过夜，这点规矩顾谨言还是知道的。
　　“你要做什么？”顾谨言脚还没下地，已被皇上拽住了衣袖。
　　“臣自然是回飞霜阁；陛下应允的话，臣回家也可。”顾谨言不敢回头去看刚刚还与自己翻云覆雨的人，话说得冰冷。
　　“你这个样子走得回去吗？”
　　顾谨言一时语塞，春色未尽的脸更加红了起来。玩笑也好，羞辱也罢，顾谨言此刻不愿面对。
　　“对不起，下次便不会让你这么疼了。”
　　下次？！顾谨言反射性地挣扎，换来的却只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你后悔了？”见不得顾谨言逞强，皇上的话里已经有些愠怒，用力一拽顾谨言便倒在了他腿上。
　　“没有。”
　　“那你为何这般？”
　　“臣，只是不便用陛下龙床。”
　　皇上将顾谨言轻轻地抱到里面，从来没有过的温柔：“没有女人上过我这张床，所以你安心睡吧，很干净的。”

　　夜长明-17

　　庆宁之所以太阳当头的就过来，是因为淑妃的乳母李夫人。李夫人出宫采买，顺道去兴和宫请安。庆宁问淑妃近来怎样。李夫人说，娘娘近日倒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庆宁便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有什么心事？”庆宁单刀直入。
　　“没什么，自寻烦恼罢了，姐姐不必担心。”淑妃描着纸上的牡丹，抬头微笑。
　　“快说，我可没什么耐心。”
　　没有回音。
　　“该不会真的是因为那个顾谨言？”
　　“姐姐觉得呢？”
　　“莫非真如传闻所说，你与那姓顾的有私情？”
　　淑妃笑了。
　　庆宁按住淑妃肩膀，差点将她摇散架。
　　“你知道这深宫向来都是是非之地，为什么一点都不避嫌？多得让旁人不得不起疑的赏赐，还天天往飞霜阁去，也难怪会有那些传言。我原以为姓顾那小子的几首酸诗不过是哄哄那些怀春的小丫头，怎么连你也……”
　　“若真那样，倒还好。”
　　庆宁蹬蹬蹬道退了好几步，“你，你什么意思？”
　　淑妃放下手中的笔，微笑道：“要是我与他有私情，你说皇上会不会把他杀了？还是把我杀了？”
　　皇上到甘露殿的时候，早已有三个人在凉亭里候着了。
　　“怎么，三司会审么？”看着庆宁、永安、元潜三个表情不善，皇上顿时觉得事情很好玩儿。
　　“你把顾谨言打发回家了？”对于正事，庆宁从来不拐弯抹角。
　　“正是，皇姐莫非想留他？”
　　“跑得倒快……皇上真大方，随手就赏了个中书舍人，连升三级啊。”
　　“嗯，本来还想给他一个参知政事的虚衔，他不要，也只好作罢。”
　　庆宁气得吐血，参知政事！！有了参知政事这个“虚衔”，便是实质上的入阁为相了，这岂是儿戏之事！
　　“皇上向来公私分明，这次为何将区区一个顾谨言凌驾于家国之上？皇上对顾谨言到底作何想法？”想不到，庆宁长公主说起义正言辞的话来也还是很有气势的。
　　“皇姐何出此言？”
　　庆宁站了起来，开始历数皇上的种种“罪状”：“为什么让他住飞霜阁，登基以后你不是不让任何人住吗？为什么还亲自喂药？你不是连母后的茶杯也不愿意用吗？永安你也拨给他用，当初我要借他去兴和宫两天你怎么就不让呢……抄诗帖这种事就算了，算你爱才；半夜给人关窗户又是怎么回事？”
　　皇上扫了一眼永安，永安立即低下头。
　　“朕不过想笼络他这个人才而已。”
　　“皇上同他一起私诏刑部，内卫查出来的情报，连我都不能透露，却可以当着他讲！”
　　元潜也自动低下了头。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别狡辩！”
　　皇上端起茶悠哉地喝着，摇头叹气。“是你们多心了……”
　　庆宁痛苦地扶额头。
　　“那么，用人都都用到床上去了？”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其实不怪庆宁。若在前朝，男风并非多稀奇之事，皇帝养男宠也是屡见不鲜。虽说如今民间仍是有些前朝遗风，但朝野之中尊儒重教，早已将之视为异端。尤其是鉴于先朝就是败在男宠上，先皇因此下过禁令，凡皇族子孙，豢养男宠者，贬为庶人。
　　想当初永安最先过来报告这事苗头的时候，庆宁也想过，礼法归礼法，皇帝年轻，偶尔发发龙阳之好不必管束，瞒一瞒也就过去了，自家弟弟决不是那不顾大局只知道寻欢作乐之徒。但是，自从听了元潜和永安说的情况，再看看淑妃，庆宁着实担心皇上把自个儿的心都给折了进去。
　　身在皇家，庆宁深深的知道，若是什么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太重，不管这个人是臣子也好，男宠也好，无疑都绝非国之幸事。
　　即便是惹你不高兴，我也只能挑明了。自母亲走后，这样的事情就只能由我来做。
　　庆宁吐了口气，等着皇上的回答。
　　“皇姐可还记得当年父皇临走前？”皇上突然的一句，庆宁有点愣。
　　“皇姐可还记得当时的顾尚书？朕要用他他却执意辞官去追随桂王，朕许他做丞相他不做，朕许他封万户他也不要，若不是朕……哼，你们倒说说，顾家的人，除了情义，还有什么能拴得住？”
　　在场其余三个人，正如茶壶盛汤元，大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这，这这，也是“情义”？”
　　“你以为呢？”皇上面色冷峻，元潜和永安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当年皇上就做得过分，如今又……区区一个顾谨言，值得皇上如此么？”
　　“值不值得，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总之此事到此为止，你们别插手，朕自有分寸。”
　　皇上走后，元潜窃窃地问：“长公主，您说陛下他说的，是，是真的么？”
　　“咱们三个人，都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你们都应该了解皇上吧。”
　　其余两人犹豫着点头。
　　“倘若不是皇上，别人要是这样说，我是，不会信的。”
　　“那您的意思是，您相信。”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废话一样。
　　“若要真是如此，顾大人多委屈，顾大人其实是好人。”永安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好心人。
　　庆宁听了这话大怒：“什么好人，他们顾家尽生妖孽！”
　　元潜悠悠地说：“长公主，人家那叫人才。”
　　庆宁话锋一转：“他们家还有几个兄弟？”
　　“本来是有三个的，如今只剩下两个，小的那个还是庶出的。”
　　“幸好幸好……不对，他们顾家断后才好。”
　　厄……

　　夜长明-18

　　“所以说”，事后，庆宁还不忘对淑妃交待一番：“皇上对那姓顾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劳神了。”
　　“多谢姐姐。”淑妃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顾谨言离家算起来总共也没多少时日，回来时家中却已“添丁”。
　　此“丁”乃郭连剑是也。
　　郭连剑在顾府混得风生水起，真不知道是施了什么手段。
　　先说上下管家仆役，没有跟他不熟的，无不是热络相迎，点头哈腰。对顾大人和顾夫人，郭连剑则是“伯父”、“伯母”亲近得很。顾夫人显然对这个“贤侄”很是疼爱，日日留饭，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声“剑儿”，幸亏顾谨言好涵养，才没当桌喷饭。顾夫人私下对顾谨言讲，郭连剑父母去得早，可怜见的，你对他要亲厚些。就连顾府一向苦大仇深的二夫人也让郭连剑“二娘二娘”恭敬的称呼以及三天两头带进来的小东西哄得眉开眼笑。小顾小姐就别提了，可怜小小年纪，哪里经得住郭连剑这倜傥公子口吐莲花。
　　唯一保持清醒的，倒是顾三公子。
　　晚上顾谨言给小弟温书，小顾拉住顾谨言悄悄说：“哥哥你烦不烦那个姓郭的，我可烦他了。”
　　顾谨言笑道：“他如何招惹你了。”
　　小顾很是愤愤：“自以为相貌好，就狂成那样，今天大娘还亲手给她做炝锅鱼，气死我了。”
　　顾谨言听不出小弟的逻辑，疼爱地摸摸小顾的头。
　　小顾看着顾谨言，很严肃的地说：“哥哥莫要被他哄了，俗话说，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要我说……”
　　“要我说，说人家坏话的时候也要小声些才对。”郭连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小顾身后,把着小顾的椅背，一脸挤兑的笑。
　　被人家当场抓住，小顾立即火烧一样红透了脸，但是小顾可不是白给的，磕巴两下后立即挺直了胸脯：“我没说你坏话，事实就是如此！”
　　“行啊你。”郭连剑存心要和小顾玩，拉了椅子对面坐下，“那要你说，本大人是奸阿还是盗啊？”
　　小顾横了他一眼，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我看你比我家还有钱，应该不是盗，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郭连剑偏着头，邪恶地冲小顾咧嘴。
　　小顾霍地站起来，指着郭连剑的鼻子说到：“你，你就是想欺负我哥哥！”
　　郭连剑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我说，三郎，本大人呢是不会欺负你哥哥的，想欺负你哥哥的怕是另有其人。”郭连剑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谨言，顾谨言只当事不关己。
　　小顾再聪明也到底还是小孩儿，轻易就信了郭连剑的话，“你说那人是谁？”
　　“告诉你也没用，你又护不了你哥哥。”
　　“谁说我护不了……”
　　“一点武功都没有，怎么护？”
　　“那，那你不是说自己会武功么，你可以教我……”
　　小顾毫不自知地掉进了狐狸的陷阱，顾谨言苦笑着摇摇头。
　　郭连剑于是全面占领顾府，并从此有了更加冠冕堂皇的进出理由——教小顾武功。
　　然而，郭连剑武功虽好，却不曾学得卦术，不能预知未来，否则他一定会后悔此时的决定。
　　事情发生在小顾“练武”时，不小心伤了手腕。小顾怕惊动母亲，师徒二人便去找顾谨言。
　　“顾兄可有跌打损伤的药？”
　　顾谨言放下手里的书查看了一下小顾的手腕，便起身到床边，拉开柜子抽屉找。
　　各色的家常用药，一瓶创药尤其显眼——皇家的东西，一看便知。
　　然而，顾谨言臂上伤口早已愈合，也没见、没听说他何处有伤，拿这药做什么。
　　某人的眼睛里，瞬时一片阴霾。
　　小顾敷完药兴致不减，丝毫没察觉郭连剑突然的情绪低落，嚷嚷着要继续学暗器便把郭连剑往外拉。郭连剑弯腰捡起花盆里小小的鹅卵石，夹在指间，腕上一抖。啪的一声，小顾循声望去，便见院子一角的石榴树上，最大的那颗已经开了花，稀烂。
　　这一幕，落在随过来的顾谨言眼里，某种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夜长明-19

　　是夜，正是顾谨言在门下省当值。
　　一同当值的杜大人是新来的京官，尤擅诗赋，与顾谨言一见如故，难得一同当值，来了兴致便斗起了诗来，联了将近百句，两人都累得半死。这会儿杜大人方便去了，顾谨言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踱到窗前透了口气。树影斑驳，顾谨言不自觉地朝甘露殿的方向望去。
　　不知道皇上是否已经歇息了。
　　想起皇上便不由得想起甘露殿一夜，自己竟然如此……而那个人却如同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样……顾谨言正想得出神的时候，却让人从身后抱住。胸口狠狠地悸动了一下，不用说话他也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是谁。
　　“皇上……皇上放手。”明明心里欣喜得不行，嘴里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略作挣扎，不出意料的被箍得更紧。
　　皇上没有回话，直奔主题，从背后咬住了顾谨言的柔软的耳垂。顾谨言浑身一麻，忍不住嗯了一声。这个人，只一夜便已将自己的身体摸的一清二楚。趁着顾谨言松懈之际，皇上一边亲吻着耳下的肌肤，一边迅速解开了顾谨言的衣带。一只手不安分的划过锁骨，故意停留在胸前，另一只手一路向下……
　　“不要，皇上……”夹击之下，顾谨言颤栗着喊了出来，用力转过身来，推开对方。
　　“喊这么大声，你是怕别人听不见么？”
　　顾谨言难为情地拢拢凌乱的衣衫，“皇上，这里是左省，杜大人少时便会回来。”
　　“可是，你要朕怎么办。”皇上说着，将顾谨言重新搂入怀中。紧贴之下，顾谨言明显的感觉到，两个人的某个部位都已经硬挺了起来，本来已颊生春色的脸顿时燃纸一般地烧。
　　“顾卿不是与朕一样想要么……”说话间，皇上已重新将顾谨言的衣服退去大半，暗淡的烛光照着略显单薄的身躯，玉白的胸前两点嫣红。
　　“会让人撞见……”
　　“难道你不想朕？朕已经忍耐多日了。”
　　“……可，此地不宜啊”，薄缎与肌肤摩擦着，顾谨言的气息分明已经不匀。
　　“你放心，没人能过来。”说话间，头已经抵至胸口。
　　舌尖轻轻扫过。
　　“嗯……嗯……”
　　“这回带药了，不会让你疼的。”
　　……
　　于是，那一夜的左省，书案上，椅子上，地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处斑斑点点。
　　几近昏迷的最后，顾谨言记得自己靠在皇上的怀里，四周全是他的味道。顾谨言闭着眼睛轻啄着皇上的锁骨，勉强凝起神说出了一句话：
　　“皇上最好查一下郭连剑这个人。”
　　……
　　次日，顾谨言和杜大人都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同僚玩笑说你二人昨夜当值做什么事情了竟，一夜未睡么？杜大人哀怨地说：“别提了，昨晚秘书监的人说有急要公务，被借去誊了一夜的文书。”
　　到了顾谨言这里，顾谨言只能说是翻看以前的卷宗来着。众人也敷衍着说顾大人辛苦之类，不敢深究他露在领子外的一两处紫痕。
　　倒是殿上那个人，半点疲态都没有，逼人的气势依然让上奏的臣子不敢有半点含糊。
　　顾谨言按了一下太阳穴，真怀疑昨天晚上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夜长明-20

　　郭连剑这几日都没工夫上顾府，因为回曷国的客使来了。
　　回曷国踞天朝北部，虽是个小国，但近年来国力日益强盛，也不容小觑。关键是，如果是一般的客使，根本无须如此大的阵仗，但此次来的却是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便是回曷国的翼亲王克尔丹。翼亲王乃回曷可汗的嫡亲弟弟，握了回曷国一小半的兵权，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关键的关键是，别的客使，即便是王孙贵族，随从也顶多带百十来人，这位翼亲王可好，通关碟文上说竟然有五六百号人，其中倒有三百多舞姬。要安顿这几百号人，保证好一日三餐安全护卫，着实不是件易事，礼部的官员们不禁心中哀鸣：翼亲王大人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哟……于是，关联司署和京兆尹属下无不严阵以待，连京城百姓都疼惜官府，安民告示一贴出，以往的小刁民们都变得乖顺起来，还有人到官府报到做义工……
　　当日，翼亲王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几百人一进明德门，迎接他们的便是夹道欢迎的京城百姓。天朝京都，常有友邦客使客商来往，不过像翼亲王此行般的架势倒是前所未遇，于是欢迎慢慢变成了围观。
　　一开始，百姓们是冲着回曷国的舞姬们来的，但是，渐渐的，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便是翼亲王殿下。
　　翼亲王的车华丽，翼亲王的服饰华丽丽，翼亲王的相貌更是……看看这万人空巷之势便知道了。翼亲王本人对此大概是非常满意，频频向百姓们挥手，并附送上颠倒众生的笑容。不知道人群里是谁欺负人家不懂汉话，跳出人群大喊了一句“王爷您倒是像带着嫁妆嫁人呢”，众人一帮哄笑，翼亲王还真是听不懂似的，笑得更加美艳了……
　　翼亲王一路上的情形早有人飞马报入大内，皇帝陛下就四个字——嗤之以鼻。
　　迎娶，哦不，接见仪式在奉天殿隆重举行，接下来更是重头戏，那就是观礼夜宴。
　　华灯初上，皇上帅领着后宫嫔妃、王公大臣一起在奉天门门楼上宴请翼亲王及其亲随。奉天门下宽阔的广场上，丝竹声声，教坊的乐师们开始了演奏，舞女上来献舞，引来了无数凑热闹的老百姓。百姓们抬头仰望，能依稀看到楼上觥筹交错。皇上和淑妃娘娘同坐一桌，旁边便是翼亲王。三个人盛装华服，即便是远远望去，也是分外耀眼。不过，楼下的人看不清楼上人的表情，否则他们就知道自家皇帝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如果一个人长时间被别人盯着，任谁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更别提那人还带着一脸邪恶的似有所图的笑。而此刻，皇上便这样被翼亲王这样盯了许久。皇上终于忍不住了，对翼亲王说道：“王爷看来对我朝歌舞兴致寥寥啊。”
　　翼亲王装模作样的摇着折扇：“啊，陛下这么一说，小王才想起来，小王带那三百舞姬，原本就是要给陛下献舞的，差点忘了。”人家翼亲王的汉话说得好的很！
　　“天朝歌舞固然美妙，陛下也不妨试试我回曷的味道如何。”
　　一声传令，热情的异域鼓声响起，皇上向下望去时，广场上竟燃起了数十处篝火，紧接着便见舞姬们便从一侧的城门里一路舞了出来。不同于汉人清秀的五官，回曷国的美女们大眼睛高鼻梁，舞姿更是带着草原的狂野和奔放，更有几名歌者声音宽广嘹亮，霎时挑起了围观百姓的热情，不少人都跟着歌声和鼓声的节奏围着篝火一同起舞，一时间万众欢腾，好不热闹。
　　翼亲王自然很是得意。皇上冷笑一声，唤了礼官过来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一队又一队的身着轻甲的军士地从广场的另一侧跑步出来，列成一个庞大的方阵。百姓们正面面相觑，只听得战鼓擂起，士兵们整齐划一的舞起了手中的陌刀。
　　“冲——杀——刺……”士兵们一声声军令，和着战鼓声直上云霄，倒把舞姬们的歌舞生生压了下去。
　　百姓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在拼舞……
　　“陛下莫非是在示威。”翼亲王嘴上这样说，倒也听不出太多的介意。
　　“哪里。”皇上也不看翼亲王，皇上携着淑妃走到城墙边，朝士兵们点头示意。
　　士兵们立即半跪下来，声声万岁气势震天。
　　士兵们听令陆续撤了下去，皇上又下令赐酒。数百坦美酒被搬到了广场上，百姓和舞者们高声谢过万岁，继续边歌边舞边饮，篝火映红了整片天空。
　　这边，顾谨言坐在角落的地方，看着城楼上意气风发的皇上，嘴边泛起了笑意：此生能看着他这样，便也足够了。可是，再看看皇上旁边的璧人，一丝酸楚又袭上心来。
　　顾谨言自以为是豁达，身临其境时才知道只要是人，总是少不了七情六欲，只要是人，便总是很贪心，得陇望蜀，一朝拥有只会要得更多……
　　顾谨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注意到皇上微微侧头，搜寻的神情。

　　夜长明-21

　　昨日奉天门前的比拼，让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和翼亲王不对付。于是大臣们看见翼亲王时，都有几分尴尬。但是，翼亲王殿下不知是没心没肺呢还是脸皮堪比城墙，丝毫没把那事情放在心上，半日都跟着皇帝转，以至于到了晚上皇帝陛下客气了一下留人吃饭，翼亲王便毫不客气的应承了下来。不得已，皇上只好拉了几位大臣作陪，在两仪殿宴请翼亲王。
　　因为是私人性质的宴请，大家都比较随意，惟有翼亲王仍然打扮得孔雀一般。
　　“翼亲王今日可曾在京城内转转？”
　　“还没有，醒来就已经晌午，这不吃完饭就过来了么？”
　　“朕派去的人难道没给翼亲王做好向导？”
　　“那倒不是。不过，小王此行本来就不是游山玩水来的。小王可是特意来看陛下的。”
　　“翼亲王客气。”
　　“小王在回曷时就听说过，天朝陛下倾国姿容，因此早就想一睹天颜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场众人都只装作喝酒。
　　皇上可算是给足了面子，耐着性子说客气话：“可惜让王爷失望了。”
　　“哪里哪里，小王只恨相见太晚，若能早日识得陛下，小王宁愿一个妃子也不要了。”
　　这句话，众人听起来倒觉得有有些耳熟。
　　“翼亲王是不是醉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皇上笑着说话的时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这是要撵我。小王说错什么了吗？难道我对陛下的爱慕之意也有错？” 翼亲王果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说着这话时便起身，执着酒杯便向皇上走去，让台阶绊了一下，齐齐跌入皇上怀中，不过看起来倒像是扑过去的。
　　“大胆！”
　　皇上还没怎么着，尉迟太尉先坐不住了。太尉大人护主心切，一个箭步上前，在翼亲王的手还没来得及作何动作前，就已将翼亲王拉开。
　　“我朝天子九五之尊，岂容你区区番邦小王亵渎！”
　　“我怎么了，怎么就亵渎了，抱一下能怎样？”
　　“你一堂堂王爷，怎可如此不知廉耻，蛮夷果然就是蛮夷！”尉迟太尉沙场出身，难免对外邦人物心存芥蒂。
　　“方才不还区区么，怎么又堂堂了？”
　　“你……”
　　皇上寒着脸，不发一语，拂袖而去。
　　次日，皇帝下了一道严令，翼亲王等人，不得踏入皇宫半步。
　　尉迟太尉脸上反倒觉得有些不合适，便与门太傅商量。
　　“昨夜倒是我喝多了一时冲动，若因我伤了两国和气，岂不是大罪过，要不门大人劝劝皇上去？”尉迟太尉自己是拉不下脸来去“认错”。
　　“尉迟大人多心了，老夫倒觉得皇上此举未尝不可，挫挫回曷锐气。”
　　如此强硬，倒不像是门太傅惯常的作风。
　　其实，这时候尉迟太尉或者门太傅即便是去找皇上，皇上也没心情理会这件事。
　　甘露殿内，皇上将一封千里密奏放入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夜长明=22

　　入夜，顾府的管家匆匆忙忙的跑进顾尚书的书房。
　　“老爷，老爷，少爷的房里，有个……”管家上气不接下气。
　　“有个什么？”
　　“鬼……或者是妖怪……也有可能是神仙”
　　“胡说什么，哪里来的什么鬼神！”
　　“这个……老爷去看看罢，看看就知道了……”
　　顾尚书看着管家词不达意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放下手中的书与管家一同朝顾谨言的方间急急走去。
　　路上，管家慢慢冷静下来，边走边说：“我看见他从墙上飞下来的，以为是飞贼，本想喊人将他抓起来，可是……一看见他，世上哪里有那样的贼，哪里有那样的人，于是，于是只好来禀报老爷。”
　　说着话，就已经走到了房前。顾尚书推开门，房内果然站着一人。
　　“你下去吧，门口守着，其他人一律不许进来。”顾尚书一面吩咐管家，一面掩上房门。
　　一身白衣的便装，皇上确实不是凡人。
　　顾尚书轻轻行了跪礼，“不知龙乘至此，还望陛下恕罪。”
　　“顾大人免礼。让顾大人见笑了。果然夜间出行还是不能服白，竟让你家人察觉了。不过也好，免得朕干等。顾谨言呢？”
　　“他在三郎房内，臣这就去叫他过来。”
　　“那就有劳顾大人了。”
　　顾尚书退出来正要去找顾谨言，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改叫一家丁速速带顾谨言过来，自己则与管家一同留在门外候着。管家满脸疑惑的望着顾尚书，顾尚书却只是命他不要将此事传于他人知晓。
　　屋内的烛光将皇上的影子映在窗上，顾尚书看着皇上又是喝茶又是翻书，不禁皱起了眉头。没记错的话，皇上从未驾临顾府，竟何时这般轻车熟路了？
　　……
　　“你让朕查郭连剑这个人，今日已经得到消息了。” 关上门，皇上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便让顾谨言紧张了精神。
　　“如何？”
　　“六月望苍山之事，便是他所为……毒是他下的，蛇，也是他放的。”
　　顾谨言不由得错愕。虽然说是有些嫌疑，但从皇上这边证实，一时间还是缓不过神来。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顾谨言觉得这很关键。
　　“为什么……你可知道郭连剑为何无父无母家中却异常殷实？为何年纪轻轻却有一身绝非寻常江湖人可比的好武功？”
　　顾谨言期待着皇上的下文，而皇上却给顾谨言讲了一个故事。
　　南方有一名刹，人称普陀寺，相传寺内僧人武艺精湛，世代相传。十多年前，普陀寺偶遭一场大火，寺内建筑几乎全数损毁，满寺僧侣无处落脚，情形堪忧。当任刺史见状，即刻挪出官驿安顿了普陀寺的人，不仅号召州内百姓为普陀寺捐钱捐力，自己还以私人的名义募了巨资，使庙宇得以很快重建。普陀寺上下对刺史大人感激不尽，然刺史大人无欲无求，直到年余后，刺史大人带着一名小儿拜访普陀寺。原来，这小儿本是孤儿，天赐机缘遇上了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即将外任，便欲将其托付在普陀寺。方丈见那小儿孤苦伶仃，甚是怜惜，更何况乃恩人所托，便毫不犹豫地收下了。佛家武艺本来不传俗人，但方丈仍是念及旧情，十几年间，不拘文武，倾其所有相授……
　　“那个小儿，便是郭连剑；而当任刺史，正是现今的太傅大人.”
　　门太傅？竟然是门太傅阿……顾谨言想起了马祜，不难理解事发之后为什么马祜要去过问。零零散散的线索，原来背后站着的都是门太傅。而们太傅为何要策划这样的事情？谋刺若成，得益最大的，无非是桂王。难不成这两股势力已经结盟？又为何要结盟？
　　还不待下问，皇上喝了口茶，拽起顾谨言就往外走。
　　“做什么？”
　　“朕来又不是为了给你讲故事听的。不早了，随朕去趟会曷驿馆。”
　　“又与回曷有何相关？”
　　“边走边说罢……你还记得孟慈吗？”
　　“可是安北府的孟慈。” 顾谨言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不够使了。
　　“不错，孟慈是朕的人。”
　　一路上，皇上同顾谨言讲清楚这边的原委。
　　原来，一年前，皇上就已听闻安北府已加入桂王的阵营，于是便趁科考之机安排了孟慈深入探访。两月前，孟慈回报说安北府似有异动，要皇上注意。明着去查必定打草惊蛇，孟慈的力量又太薄弱，皇上思忖再三，修书一封发往与安北府一江之隔的回曷……
　　孟慈，安北府，桂王，门太傅，郭连剑，回曷……顾谨言看着皇上英挺的身姿，暗叹，这个人，不动声色间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夜长明-23

　　22.
　　回曷驿馆内，下人禀报说有客来访。
　　“谁这么晚了还来？”翼亲王刚从酒楼回来，正要准备就寝，对前来打扰的人很是不悦。
　　“回王爷，是中书舍人顾谨言顾大人。”
　　翼亲王眼珠子一转，说道：“让他们进来吧。”说完又想起来一件事，连忙吩咐下人：“伺候本王更衣。”
　　“是，小的这就去取官服。”
　　翼亲王大声喝道：“谁让你取官服了，本王要换寝衣！”
　　于是，顾谨言和皇上进来的时候，便看见翼亲王身着大红的缎袍歪在榻上，眉眼之间似乎还上了妆，倒是更甚于女子的风流。顾谨言是第一次里翼亲王这么近，回曷第一美男，绝非浪得虚名。
　　翼亲王一点都不奇怪皇上的到来，敷衍着行了礼，径直坐到皇上身边，“怎样，前日小王帮陛下演的戏还不错吧。”
　　不过是前些日才初见，翼亲王倒一点不觉得生分，直把皇上当旧识。
　　皇上竟也配合着装熟，说话一点不客气：“有点过。”
　　“过么？陛下的目的不就是要同小王我撇清关系，让别人以为我回曷断不可能佐助陛下么。况且小王一点都不觉得过火，我对陛下的心意，还未表尽万分之一呢……可惜呀可惜，都怨尉迟那老儿，竟然坏本王好事。”
　　翼亲王调笑着，全然无视还有第三人在场，端过一杯茶放在皇上桌前，顺便将一只胳臂架在皇上肩上，“今日陛下特意驾临，是不是有意要成全小王啊？”
　　那日之事，百官私下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顾谨言如今亲见，才知道这位亲王殿下竟是如此轻薄。
　　皇上这回倒是没生气，捉住翼亲王手腕，盯着他的眼睛笑道：“朕，为何要成全你？”
　　“若是陛下今夜允了小王，我帐下百万大军，便听陛下任意驱使。何如？”翼亲王一边说着，更往皇上身上蹭去，缎袍滑落，露出大半扇肩来，香艳得很。
　　“你这可是在跟朕做交易？”
　　“交易？瞧陛下说的。若是交易，我这岂不是早晚备着要折本的交易么。当初，若非陛下亲笔书信，王兄怎会遣我来使；若非是陛下你，我又怎会千里迢迢一路费尽心机。得知陛下不拒男风，我对陛下的心意更是，哎……陛下是否有何顾虑？虽让小王痴长几岁身形也似乎比陛下要高些，不过陛下若坚持要上位，小王倒也不介意……”
　　顾谨言眼见翼亲王越说越不像话，当下拱手道：“陛下与翼亲王有要事相商，臣先回避。”
　　皇上还没来的及张嘴，顾谨言已经退了出去。
　　翼亲王瞥了一眼被顾谨言掩上的门，拂着皇上的唇，恻恻道：“陛下，兔子可别吃窝边草。”
　　皇上一掌将翼亲王格开，顺势给他带上衣服，“休再胡搅蛮缠，说正经事。”
　　翼亲王撇撇嘴，叹了口气，“哎，陛下这等风流人物竟如此没有情趣，可惜。”
　　说毕，翼亲王直起身来掸掸衣服，倒还规矩了起来，背着手，神情肃然。
　　“依陛下信中所言，小王遣人多处查探，发现安北府确实私养了一队精兵，一批死士，人数不多但个个精状。如此看来，桂王显然不是起兵之用而是要行刺啊！”
　　“哼，以安北府之兵力，即便起兵也根本不可能攻至京都；若说那一队精兵，也不可能潜至皇城而令朕不知不觉；唯一有用的只有那些死士，只是，即便朕无用到死其刀下，满朝的文臣武将有岂能让桂王如意登基么？”
　　“陛下的意思是，其中定然还另有玄机？”
　　“不错。如果不把这关键之处疏通便不可轻举妄动，否则极有可能反被对方钳制……”
　　翼亲王点点头。
　　“亲王可有其他发现么？”
　　翼亲王沉思片刻说道：“说起来，倒是有一件事，不知是否要紧？”
　　“你讲。”
　　“小王一路过来，倒见突厥边防日严，似在整兵肃队；且，桂王死士中，似有多名突厥人……”
　　翼亲王的话，无非就是讲桂王与突厥勾结。可这话不是能轻易讲的。
　　天朝、突厥、回曷三国彼此为邻，天朝国力最强，突厥次之，回曷最末。天朝之西域，突厥偶有犯之，目前仍尚属平和；突厥与回曷，在北部倒是时常争执，兵起连连，相交甚恶；而回曷日渐起事，天朝明里支持，暗中也担心回曷若作强做大在北方对自己也是不小的威胁，因此恩威并施、小心提防。
　　三国间的关系不可不说微妙，翼亲王这话将矛头指向突厥，大有捕风捉影、挑拨离间之嫌。
　　翼亲王见皇上低眉不语，便自嘲地补了一句：“陛下若不以为然，只当小王不曾说过罢了。”
　　没想到，皇上起身来，拍着翼亲王的肩道：“非也，朕只是想到一些事情，亲王所言，倒是佐证……多谢亲王费心了。”
　　“陛下已有计较？”
　　“嗯。”皇上点头：“桂王原不足惧，突厥也不足惧，可惧的是……”可惧的是居于桂王与突厥中间那个人——这话，皇上不能对他国之人讲。
　　皇上隐隐有些明白，门太傅为何要帮桂王了……五指轻轻抓住了左胸的衣襟，笑得苦涩。
　　翼亲王脸上一丝忧心，但他国朝内之事，自己一个外邦亲王，不该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安北府那边，便要翼亲王多费心了。”
　　翼亲王莞尔一笑：“陛下放心吧，我这个亲王是白当的么，临行前早已预备，安排好了。不是小王看不起天朝兵马，但说实话，若陛下其他州府不予增援，小王屯在边境的精兵，不日便能将安北府拿下。”
　　“如此甚好。不过，到时候朕想让顾舍人随你同去。”
　　听了这话，翼亲王有些不高兴起来，甩了皇上一个眼色：“陛下如此不信小王……”
　　“你知道朕并无此意。”
　　翼亲王挑起双眉，“那陛下便如此信任他？据我所知，他父亲可是桂王的嫡系。”
　　“你知道的果然不少啊。”
　　翼亲王苦笑了一下，“陛下，不会是动了真心吧……”
　　皇上瞟了一眼翼亲王，又看向窗外，半响才缓缓说道：“你我同为皇族，应该知道，真心那种东西，还是少动为妙。”
　　皇上这话，到底不知道是在说谁。
　　翼亲王也看向窗外，许久方说道：“既然陛下不屑什么真心假意，那么，谈条件，小王还有那么些资格吧。”

　　夜长明-24

　　静夜里，一道长影走出回曷驿馆。
　　顾谨言在外站了许久，也思量了许久，见皇上出来，挑着打笼一语不发地走在前面。
　　转过巷角，皇上上前一步抓住顾谨言的手，“你也不问问我事情办得如何了？”
　　顾谨言只好站定，回道：“皇上亲力亲为，自然不会有差。”
　　“你就笃定翼亲王可信、回曷必定助我？”
　　“翼亲王为人，臣并不甚了解，然而回曷明君当政，断不会交半数兵力于无能之辈，因此翼亲王此人，想必可以是托事的；至于为何要帮，臣以为，只要突厥一日在，回曷便要求我朝庇护，陛下要它相助它不敢不助。”
　　顾谨言分析的冷静，可皇上所握的手，也分明一样冷。
　　“你说得没错，可你是否知道，桂王怕是已与突厥勾结一意要与我为敌，回曷完全可以站在突厥一方夹击我朝，或者坐观虎斗从中渔利。”
　　不震惊是不可能的，顾谨言也不由得回握住了皇上的手，双眉紧蹙，担忧起来。
　　然而皇上像是说这别人的事一般，没有半点忧色，反而温柔地对顾谨言笑道：“所以顾卿你可以想象如今的局势……”
　　如今的局势……顾谨言沉吟着，皇族、权臣、外敌，竟然全都站到了敌对的那一头么？可既然皇上已下定论，便没有不信的道理。不论他们为何结盟，也不论其间达成了何种协议，只要合此三方之力……顾谨言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的皇上……若回曷再横插一刀……国土分崩，百姓蒙难，那样的情形，顾谨言不想想象。
　　“所以，如果换作你的话，也会不择手段抓住回曷一方罢。”皇上笑着问道。
　　顾谨言沉默着点了点头，心中百味杂陈。
　　皇上看在眼里，柔声道：“你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么？”
　　顾谨言犹疑着松了手。难不成皇上绕了一圈竟是为了绕到自己身上？
　　“臣未曾不悦。”
　　“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承认。”
　　顾谨言将头偏了过去。
　　“你以为我用了什么手段？”
　　“翼亲王陪嫁颇丰，人又美，心又诚，皇上没有不要的道理。”在皇上“循循善诱”之下，顾谨言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些话。
　　皇上竟笑出了声，摇头道：“哎，如若是你想的那样，我何苦带你来……你别看翼亲王轻薄的样子，可你别忘了他仍然是个亲王。他是多明白的人，两国相交不过图个两两得益，他怎会以一己私欲作为条件。”
　　皇上见顾谨言释然许多，又抬起顾谨言的脸说道：“你听我说，从我知道这尔虞我诈开始，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次说我、说我母后，我不是不知道。他们说母后以色媚君先皇才能立我为储；又说我为了拉拢群臣，不惜……以前，这些事情我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任天下人误我、诬我都无所谓，随他们说去。可如今不同了……如今，我不想让你误解，让你以为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我要让你知道，莫说对大臣我不必那般，即便是如今这样的情势，即便是如翼亲王这样，我也不可能做出那等事情！”
　　“陛下……”原来如此。绕了一大圈，摆明利害，只不过是要说自己既便是身处如此境地，也不会做出苟且之事。身处如此境地，竟然，还顾虑着费尽心思解顾谨言的心结。其实，大可不必……顾谨言看着月华中的皇上，锦绣的容颜，不由得出了神。
　　“你若不信，现在就来验一验，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看皇上摊开双臂，任君发落的样子，顾谨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顾谨言想了想，轻轻拉住皇上的手，“多谢皇上费心为臣开解。只是，今日臣释然了，来日 呢？将来呢？皇上总不可能时时携着臣。”
　　听出顾谨言话中有话，皇上轻声附问：“顾卿的意思？”
　　顾谨言缓缓说道：“臣今日，也让陛下明白臣的心意罢……”
　　“世人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然则，即便是亲眼所见，到底又有多真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世上谁能分得清？臣凡夫俗子，也是红尘迷眼，看不透澈许多。可是臣觉着，与其执著于这些纷纷扰扰，倒还不如珍重自己的心意……正如天上之明月，时圆时缺，谁能知道广寒几重桂树几尺，然而不论阴晴圆缺，天下人心中的明月不也始终时时美好么……臣对陛下，亦如此般。”
　　“陛下对臣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更休要提世人如何众说纷纭，臣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而臣之一心，此生，怕是只得陛下一人了。”
　　“陛下，臣之所以说这些，并非儿女情长，臣只是想请求陛下，陛下身系天下黎民，日后行事断不可分心顾虑。
　　“陛下是怎样的人，陛下待臣怎样，全在臣心里。”话毕，顾谨言松开皇上的手，跪下双膝。
　　皇上仰起头，银汉皎皎。
　　……
　　“你的话，我记住了。”皇上沉着声音，将顾谨言托起，“更深露重，我们走吧。”
　　“嗯，夜路不好走，臣在前面，皇上小心些。”顾谨言打起灯笼，正欲前行，却被皇上抓住了手。
　　“ 一同走。”
　　两个人相视一笑，执着手，不紧不慢的前行。
　　“只是，臣想不透，桂王、门太傅、突厥怎么会勾结到一起。”
　　“唔，回头再说吧。”
　　……
　　此时的回曷驿馆内，翼亲王歪在塌上从枕侧抽出一副卷轴来，展开。
　　工笔描绘的少年端坐着。金丝的龙袍，刀裁的鬓角，眼梢几不可察的笑意全然淹没在那睥睨天下的气势里……
　　那是使节出使天朝后带回来的画像。从王兄那里死求了过来，从此长伴。
　　“哪个该死的画师画的，回去一定将其揪出来砍了头！”翼亲王凶狠地自言自语，手下却依然仔细的将其卷起，放好。
　　眼睛仿佛有点湿……简直是，荒谬。

　　夜长明-25

　　顾谨言接下来的日子便过得很难受，不是因为要躲着郭连剑，而是众人对他的侧目。也不怪别人会有想法，最近皇上召见得是频繁了些，样子做得是神秘了些，连一向少有管束自己的父亲也开始觉得不妥了。
　　顾谨言每每以政务为名早出晚归，某日回府已是酉时过半，进门却被家丁请到了父亲的书房。
　　“听说近日皇上时常召见你？”
　　“回父亲，是有召见。”
　　“所为何事？”
　　“皇上有心要编修大典，召我乃是问此事。”
　　顾尚书拈了拈长须，毫不掩饰地问道：“议论此事也需要屏退左右？”
　　顾谨言早就有了对答之词：“皇上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话对皇上是大逆，对父亲也是无礼之极，顾尚书皱着眉瞪了顾谨言一眼。
　　“修大典这种事情，有秘书监、翰林院在，你今后少参与便是，免得授人话柄，传出什么不堪的事来。”顾尚书一生气，把顾谨言一人扔在书房。
　　什么不堪的事，他自然明白。顾谨言自认光明磊落，然而在这件事上却……顾谨言叹了口气，不再多想，只专心推敲桂王的事情。
　　说起来，郭连剑竟成了整个事件的关键，而之所以查到郭连剑，却是因为曾经咬过顾谨言的那条蛇。顾谨言当时就已经疑惑，自己虽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毕竟一介书生，断不可能在慌乱之中赤手将那条毒蛇一摔两节。后来看到郭连剑那手暗器功夫，便不由得联系了起来，再想起日常的种种，顾谨言疑窦顿生，禀了皇上。
　　一查之下，才知道，郭连剑原来是门太傅的人。再加上回曷得到的消息，郭连剑、门太傅、桂王、突厥，竟都连成了一线。
　　“可是皇上还没有回答臣的疑问，先皇和陛下对门家可谓皇恩浩荡，门太傅更是位极人臣，为何还要行谋逆之事？”顾谨言怎么也想不透这一点，某日召见时忍不住问了皇上，
　　“顾卿不信么？”
　　“不是不信，是难以置信。突厥就罢了，十有八九是桂王了许其好处，或是割地或是租供。可是太傅大人论身份贵为皇亲，论地位官居首辅，钟鼎之家也不缺钱财，到底能图个什么？”
　　“虽无确凿证据，门太傅与突厥曾经有过书信来往，只怕他还是桂王与突厥的中间人……至于缘故，朕也很想知道……日后继续再查吧。”
　　“皇上对门太傅早有提防？”
　　皇上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神色，顾谨言以为那是落寞。
　　虽说皇上从小是先皇亲自抚养亲自教习的，但与门太傅毕竟有师徒之名，况且，门家的大公子也就是庆宁的驸马郎，还曾是皇上的陪读。说门家与皇上最亲近也不为过，而被最亲近的人被叛……
　　“长公主可知晓此事？”
　　皇上摇摇头，“内卫忙于安北府那边，难以兼顾郭连剑这条线，因此是用尉迟太尉的人来查的。如今并未查知驸马是否牵连其中，长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长公主她信息灵通，恐怕早晚也还是会传到她耳朵里。”
　　顾谨言深以为然。自己连个郭连剑都觉得不好面对，何况朝夕相与的夫妻。
　　“说起来倒是郭连剑救了你，这可难为你。”那蛇是郭连剑放的，却也是他杀死的，为的什么顾谨言清楚，皇上当然不会不懂。
　　“陛下说笑，臣只是有些担心自己不善机变，让他察觉就不好了。”
　　“顾卿说的是……那，搬进宫里来何如？”
　　顾谨言脸上刷的就红了。
　　“怎么，怕我吃了你？”
　　朝野间关于他们的传言，想必皇上也有所听闻，只是依皇上的性子横竖是不管不问我行我素罢了。顾谨言很是无奈。
　　“微臣自己的事情自会处理好，不会影响皇上的大局。只是，不知道皇上如今到底有何打算？”
　　皇上方收起调侃之色，“唔，该查的也十之八九了。顾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我在明处敌在暗处，与其坐等，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皇上点了点头，“朕也是此意。安北府那边，有回曷在便可无虑；突厥方面，卿有何判断？”
　　“诚如皇上所料，突厥图的是实利，若桂王和太傅大人不能掌政，突厥便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关键还是要制住桂王与太傅大人。可现今我们拿不出十足的证据，不能以朝廷之名去整治；可是若说也像他们一般用刺客，只怕桂王有死士、太傅有门客，刺杀成功的机率不大，即便得手，恐也不能暂草除根徒留后患……”
　　皇上摆摆手，“此法朕也不赞同。”
　　顾谨言吸了口气，“如此一来，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皇上与顾谨言对望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唔，便是这条路了。卿有何良策？”
　　“虽有些想法，不过还要仔细推敲，以策万全。”
　　“很好，那今日便细细商定。”
　　皇上的眼里神采奕奕，“只等翼亲王返国，就让他大戏开台！”

　　夜长明-26

　　不巧的是，翼亲王返程的前一天，正好是顾谨言的生辰。
　　因为是冠礼之年，人生大事，顾尚书和顾谨言早前就告了假。虽然顾家并不想大操大办，但无奈顾谨言现今已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连平常不太来往的官员也登门致贺，甚至还有些比较活分的外放官，也遣人送来了贺礼。父子二人一日应酬，自不必多说。
　　直到午后看完戏，郭连剑才寻着顾谨言的空过来找他。
　　“顾兄真狡猾，竟摆出滴酒不沾的样子，明明是能喝酒的。”
　　“休要取笑我，我若一一应酬，还不早就失了态。”
　　“顾兄英明——”郭连剑故意地拖长了音，然后凑到顾谨言耳边小声说道：“我知道个好地方，咱们自己喝小酒去。”
　　顾谨言正想婉拒，郭连剑竖了眉，“顾兄大寿，今日说什么也要赏个脸……你要不许，我可点了你的穴硬抬过去！”
　　顾谨言看他势在必得的样子，也不好硬推，只得摇摇头应了。
　　其实郭连剑找这个地方还真不错，是一闹中取静的处所。丝竹淡雅，小菜精致，连姑娘们都能吟上两句，绝不是那庸脂俗粉可比。四个人论诗论得高兴，酒也下去了不少。
　　一来二去，顾谨言倒也解了许多乏。
　　“小女才疏学浅，不跟两位大人说诗赋了，让小女替大人瞧瞧脉象如何？”人家罗敷姑娘不但通晓琴棋书画，还会岐黄之术。
　　顾谨言也不拘谨，伸出胳臂平放于桌上。罗敷姑娘纤纤玉指轻轻压上手腕，半响，又看了看顾谨言面色，笑道：“顾大人别处都还好，就是略有些肾阳偏亢。小女拙见，顾大人也应该考虑考虑婚事了。”
　　顾谨言没怎样，郭连剑一杯酒错了口，连连地咳嗽起来。烟琴姑娘忙给他捋背顺气。
　　“顾，咳咳，顾兄，看来那人对你不怎么样啊，咳……”
　　“咦，顾大人已经有相好了么，唉呀，那京城的小姐们，还不都伤心透了。”
　　“听他胡说。”
　　“顾大人说说是哪家小姐有这么好福气啊？”
　　“他不好意思说，因为那人脾气又不好长得又难看，亏顾兄你还将他视作宝。”郭连剑竟然还要占些口舌便宜，顾谨言不禁觉得好笑。
　　“怎么会，顾大人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两位姑娘也是捂嘴笑，“不会是郭大人也喜欢人家姑娘正在这里葡萄酸吧……”
　　如今这女子的想法还真是……郭连剑差点没气茬，对罗敷与烟琴道：“行了，劳烦两位姑娘，顾大人与我能否借二位姑娘贵地说会儿话？”
　　“可不要打起来哦……”两位姑娘于是识趣地退了出去，娇笑不已。
　　待人走远，郭连剑方说道：“顾兄冠礼，小弟备了一份礼，不知道顾兄喜不喜欢。”
　　郭连剑神秘地笑着，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来。那是一方五彩祥云的锦盒。郭连剑揭开盖子，里面是用银白的绸缎裹着一样手贴大小的东西。
　　郭连剑将其捧起，放入顾谨言手中。顾谨言掀开缎面，不由得大吃一惊。
　　兰亭集序。
　　顾谨言慎重地翻开，清风出袖，明月入怀，遒健飘逸的笔法，正是王羲之的真本！如此绝无仅有的珍品，读书人莫不仰视，据说先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遍天下搜罗也未得偿所愿，如今却就在眼前。
　　按住心中的激动，顾谨言问：“这，如何到了这里？”
　　郭连剑笑道：“怎么来的顾兄就不要管了，你可还喜欢？”
　　顾谨言看着郭连剑满是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只是，此物过于贵重，为兄愧不敢受。”
　　“这是哪里的话，这样的东西，也就顾兄这样的人品才能配得上……你千万不要推拒，这是我一片真心，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了……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郭连剑俊秀的面容上，竟然透出几分落寞。
　　顾谨言看着自己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又看看郭连剑，心中满是歉疚。
　　顾谨言不是木头，郭连剑对他的心意，他怎能不知。可是，自己心里早已经有了别人，今生只得辜负而不会有半丝回应。如若不是各为其主，倒可以做一生的知己吧，只可惜天意弄人，说不准明日便是剑拔弩张你死我亡的立场……
　　“如是，我收下了，很喜欢。”
　　郭连剑欣喜地笑，自己一连灌下好几杯酒，眼看已经有些醉意。
　　“我扶你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嗯。”郭连剑赖在顾谨言肩上，含混着说：“顾兄，那个人有什么好的？”
　　“又在胡言乱语了。走吧，小心些。”
　　“不就是长得好看些么，臭皮囊一张有什么用……皇家的人，妻儿手足都可抛弃，可还有什么真心可言……他可能守你一辈子？可愿委身与你？”
　　顾谨言急忙捂住郭连剑的嘴。
　　果然是喝多了。

　　夜长明-27

　　好不容易将郭连剑送回住处，返回家时已是不早。
　　门口大写着“顾”字的灯笼下，停的赫然是宫里的车马。管家笼着袖子跺脚张望，焦急的样子，远远看见顾谨言走过来，急忙进门禀报去。另一名家丁飞奔过来，促着顾谨言往家走。
　　“少爷，宫里来人啦，快走啊。”
　　顾谨言随着家丁来到正厅，却只见顾尚书一人在厅内踱步。顾尚书见到儿子回来，袖一挥说：“快去吧，在你书房。”
　　顾谨言心想，难道皇上来了？明日是翼亲王返程之日，今晚应该有送行宴才对，莫非是他知道今日是自己生辰，早早退席过来了？思及此处，顾谨言心中不禁一甜。
　　顾谨言于是匆匆赶回书房，推门一看，却无比失望。
　　不是皇上，是永安。
　　“让公公久等了还请您见谅，不知公公有何贵干？”
　　“顾大人客气，咱家是奉了皇上旨意前来给顾大人恭贺生辰的。”
　　“有劳公公，还请公公转达臣的谢恩之意。”
　　永安也没有个笑容，指着一旁桌上的东西说：“这是皇上赐给顾大人的贡酒。”
　　一个托盘，玉制的杯盏，看不出什么特别。自己也不爱喝酒，皇上为何要赐这样的东西。
　　“臣谢恩了。”顾谨言连掩饰都没有，声音里听不出半点高兴。
　　“顾大人还不赶紧喝了？”
　　顾谨言诧异地看向永安，竟要当面喝下去么？自古只听说过皇帝赐死臣子的时候才要被赐之人当面喝下，这庆生之酒也要……皇上出的什么花样……可是永安一脸的没表情，顾谨言只好端起酒，当着面喝完，一滴不剩。
　　味道还不错，可也说不上什么上品；也没有哪里难受……难道就是一杯平平常常的酒？
　　“咱家告辞了，顾大人好生歇息。”
　　顾谨言将永安送至门外，满腹狐疑地回房休息。然而许是今日酒喝多了的缘故，不待顾谨言想太多，躺在床上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夜，顾谨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
　　像是一处宫殿，明珠作灯，鲜花为地，香气缭绕，恍如仙境。
　　一重又一重的屏风，绘着绝美的山水、花鸟、鱼虫，一层又一层的帐幔，拨到尽头，是丝锦铺成的绣榻。
　　榻上，横卧着美人。
　　白袍裹身，乌发垂肩。
　　“等你许久了。”美人侧脸一望，顾谨言一愣，时间好像是从十年前一下子跳到了今日。
　　美人屏着眉缓缓地坐起来，只挂在身上的衣物便溜溜的滑了下去。
　　“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不甚温柔地说完，偏过头去。
　　顾谨言鼻腔内烘烘的一阵腥热。
　　不就是梦吗。
　　顾谨言解开自己衣带，大步走近，径直地压了下去。

　　夜长明-28

　　初五那日，翼亲王启程了，迎着朝霞浩浩荡荡的去。
　　据说，皇上只是驾车送行，连车都没有下。也难怪，反正他俩有些过节嘛。
　　当日晌午，朝廷接到章州刺史六百里急奏，说税银被盗匪所劫，官府出兵围剿，奈何匪盗依山为据，府兵竟难以攻克。章州地势险恶盗匪横行，是出了名的，可没想到今次竟敢抢劫朝廷税银。皇帝大怒，当下决定要拨北衙军队前去增援。
　　当朝的军队主要都分散在各州、府，守卫皇宫的是北衙十二卫与南衙军。北衙十二卫乃皇上亲军，只听命于皇上一人，皇上说调便调本无须征询他人意见，不过，太傅大人还是进谏说，抽走北衙军，恐宫内守卫空虚，还请皇上三思。
　　太尉大人倒是赞成，说是府兵不善山中游击才导致屡战不克，如今还不如让擅长单打独斗的北衙卫军出战，一举将之击溃，永绝后患；而章州离京城不过一日路程，若有情况也来得及赶回，不用担心京城之防卫，况且，不是还有南衙军在么。太尉大人身经百战，此言一出大家也就放心了，于是议决，北衙中抽出八卫，即刻发兵。
　　回到府邸，太傅大人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之处在于皇上的态度。平日里，皇上越是发怒越是不动声色，今日却甚是反常。章州刺史，乃是皇上的亲娘舅，这其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门太思索良久，傅唤来一人，吩咐了几句。那人退下，单携了一只信鸽，快马绝尘而去。
　　门太傅一夜都没有睡好，三更时索性起来，差人请来门客中首席的幕僚吕先生。
　　在书房的后院里，太傅大人与吕先生商议起来。
　　“大人是担心皇上声东击西，名为增援章州，实则是要征讨凉州么？”
　　“正是。依老夫看来，自从望苍山遇险后，皇上恐怕就一直就在谋划此事，欲除去桂王。好在他们有所防备，那些精兵都养在安北府，混在府兵中，皇上也拿不出什么实据来，不好明征，只能暗伐了。
　　“大人说的有道理。如今什么地方闹事不好，偏偏是章州，也让人生疑。一来，章州上下均为皇上亲信，万事方便；二来，章州正好在京城与凉州之间，若以章州为中转，便可少许多远征之弊。”
　　正说着的时候，听见院墙上啪啪的声音，却是门太傅的信鸽回府。
　　门太傅从信鸽身上取出一封书信，看毕撕毁。
　　“荆二传回来的消息，章州的匪盗并未劫持什么官银。”
　　“荆二公子武艺高强，跟随大人之前也曾在章州混过一段时日，与那里的江湖人还有不少交情，他的情报不应该有错……如此一来，大人所料不差阿！”
　　门太傅锁紧了眉头，“除此之外，老夫实在想不出有别的理由可以让皇上设此一计，不惜调用自己的亲随出京。事已至此，先生有何高见？”
　　知己知彼方能一战，吕先生仔细分析着目前的形势：“现下，大人执掌兵部，除北衙军外所有军队调遣都要过大人之手，皇上此次出师既然名不正言不顺，便不会通过这条路调兵遣将。不知道太尉大人是否插手此事，不过，即便太尉大人要助皇上，其手下各位将军均把守在边塞不能妄动，且山高路远，前去增援的可能性极小。如此一来，皇上所能得调动的兵力也不过就是南衙军加上章州府兵。若以此兵力攻打凉州，凉州自然不保，不过若安北府之府兵能及时过去，倒也能抗衡一时……只是，皇上目标会不会是安北府……”
　　门太傅摇摇头，“不会。你要知道，皇上即已出击，便要求一击即中，皇上若知道安北府已变，恐怕就不只遣出北衙军与章州府兵了。”
　　“大人说的没错。”吕先生也低头沉思，半晌低声问道：“情势堪急，大人要不要将那一批死士先调进京来？”
　　门太傅默默地点了点头：“吕先生说的对……不如，将桂王也请进京来。”
　　这话让吕先生不由一惊，急道：“大人，要提前行事么？”
　　“如今也只好见机行事罢了……”门太傅看了看快要微亮的天色，又对吕先生说：“算了，先不要妄动，待今日早朝老夫探探皇上的虚实再做打算。”
　　情势不妙，也难怪太傅大人如此谨慎。
　　天刚蒙蒙亮，门太傅便到了政事堂。另外几位丞相都还还未到，门太傅心理又盘算了几圈，备好见到皇上后的问答。裴丞相不时也到了，两人寒暄过后正待携几个折子去两仪殿，却看见永安走了进来。
　　永安给两位行了礼，“两位丞相来得真早。”
　　“哪里，也差不多到时辰了。”
　　“不过，今日恐怕要让丞相大人白跑一趟了。”
　　门太傅心下一动，面上却未露声色，“此话怎讲？”
　　“回丞相大人，皇上昨夜偶感风寒，今日早起时觉得头晕眼花，上不了早朝了。”
　　“病情如何？可叫了御医？”
　　“回大人，叫过了，御医说病势来得急，怕是要难受几日，倒是没什么大碍。”
　　裴丞相听了永安的话，正欲回去，门太傅却叫住了他，“裴大人，不如你我去看看皇上，也好放心。”
　　裴丞相连忙附和，“正是正是。不知道皇上此刻在哪个殿，还烦请永公公带个路。”
　　永安笑道：“多谢二位丞相费心，不过，皇上吩咐了，今日只想静养，一概不见人。朝政的事，还要几位丞相大人多担待。”
　　裴丞相尴尬不已，门太傅笑着与永安道了别。
　　门府，门太傅官服都来不及换，便携了吕先生急步赶回书房。吕先生跟随了门太傅二十多年，倒是头一次看见他欣喜得难以掩饰的样子。
　　门太傅笑着落了座：“真是天助我也。你可知道我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难道说皇上没去早朝？”
　　“哈哈，正是！皇上登基以来便没有缺过早朝，即使偶有疾病，也都抱病坚持，为何偏偏在今日说什么偶感风寒不上早朝了？更奇怪的是，还吩咐了内侍，一概不见人，连我等当朝丞相都不见！”
　　“大人是疑心皇上不在宫中？”
　　“他此刻差不多到章州了吧！”
　　“皇上竟会以身犯险么？”吕先生有些难以相信。
　　门太傅冷笑道，“别人不好说，皇上可是老夫从小看着长大的。论学识、权谋、才干，皇上与先皇比可以说是青出于蓝，可惜，有一样，他可比先皇差远了。”
　　“大人是说……”
　　“感情用事！想先皇立他为储时，有多少人反对，他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住了。即位为帝，便处处力求尽善尽美，不就是做给朝野上下看么！这一回，他恐怕心里想的便是要亲手除去桂王，让他心服口服之类罢。”门太傅摇摇头，冷笑。
　　如此紧要的时候，吕先生却不禁有些走神。
　　感情用事么，有几个不是在感情用事的。
　　吕先生看了一眼门太傅，理了下头绪，说道：“如今是我们唯一的可趁之机，不管皇上是否真的出了宫，为今之计，赶紧通知桂王。”
　　门太傅点点头，又问道：“周杰那边如何？可还靠得住？”
　　“大人放心，周杰不敢有违大人，他那两千骑兵随时听大人调令。”
　　“那好，命安北府的兵力调往凉州，准备迎驾；周杰么，守在京城100里之北，皇上即便能从凉州抽身，也不能让他回京城。即便是回得了京城……”门太傅未尽之语隐没在浅浅的笑意中。
　　“大人英明。”
　　门太傅指着笼中的信鸽道：“事不宜迟，你马上安排。”
　　“遵命。不出意外的话，信鸽最多晚间可抵达凉州与安北府，桂王他们，应该后日初八便可抵京了。”
　　“唔，他就赶紧过来当他的皇帝吧。”
　　计议已定，门太傅款款走出书房，面西而立。
　　吕先生跟着出来，其时，天已大亮。

　　夜长明-29

　　然而，外人看来，门太傅与平时全无两样，照常在政事堂与诸丞相议政，听百官论事。不过，凡是来往的大臣，无一不问皇上的病，门太傅一一解释，说丞相们也暂时见不到皇上。
　　只有太尉大人，微微侧目。
　　午后，太傅大人去了一个地方，那便是兴和宫——儿子儿媳的家。
　　门太傅很少来这里。有一位身份比自己尊贵见了面还要自己先行礼的儿媳，门太傅只把自家那个成天只知道骑马打球的儿子当成泼出去的水。兴和宫的人倒是彬彬有礼，将太傅大人请了进去。
　　长公主不在。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听说皇上龙体不适，庆宁进宫去了。”难得父亲过来，驸马爷挺高兴。
　　“几时去的？”
　　“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吧。”
　　“那我便再坐会儿，等长公主回来也好问问皇上究竟如何了。”太傅大人喝着茶神情淡定，“皇上不见我等臣子，总不能不见长公主吧。”
　　说起来，庆宁进宫还真不那么顺利。从出门那一刻，庆宁的眉毛就拧成了一团，不停的腹诽。
　　不出庆宁所料，甘露殿前的侍卫首先就拦住了庆宁的去路，说什么皇上的吩咐一概不让人进之类。但庆宁是谁，这皇宫里能拦住他的人还没有出生呢！我便往前走，你还敢碰我不成！侍卫们往前追了两步，也只得悻悻而止。算了，反正皇上也会体谅他们的。
　　来到门口，又冒出四五名太监来。庆宁懒得废话，将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小太监推得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再到卧房前，又涌过来一众宫娥，庆宁几近抓狂，心中大喊“你们以为老娘愿意来么！”这话不能说出来，一路上淤积的满腔怒气化作一个字——滚——
　　怒吼声中，里面施施然走出一人，是淑妃。
　　“皇姐既然来了，就请进吧。你们都退下。”淑妃软语说着，拉着庆宁的手往里走，将随侍的宫娥太监全都遣了出去。
　　“姐姐喝口茶消消气。”淑妃亲自给庆宁斟茶。皇上不在，庆宁丝毫不奇怪，却只恨恨地盯着在场的第三人——顾谨言。
　　“微臣叩见长公主。”顾谨言恭敬有礼。
　　庆宁没好气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皇上去哪里了？”
　　“圣命难违，恕微臣不能说。”
　　庆宁喝着茶冷笑，“皇上如今是能耐了啊，多大的事情也都不带商量的，自己溜了出去，倒让我们怎么办？”
　　“姐姐，皇上他也是不想让你知道了为难。”
　　“哼，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他去章州做什么！是不是还要去凉洲！”
　　顾谨言和淑妃只是不语。
　　庆宁看着两根木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实话跟你们说罢，桂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也知道太傅大人……不过如今不进宫也不成啊，皇上病了我都不来看的话，别人看了岂不奇怪。”
　　“皇上吩咐了，姐姐过来时，便依旧拦，拦得住拦不住的就不管了。”
　　“他倒是会，把问题都留给我。” 庆宁瞪了一眼淑妃，开始唠叨起来，“皇上这回真有点过于冒险了，虽说他有他的算计，可这人在宫外，万一……呸呸呸！淑妃你说你也是，你既然都知道内情，怎么也不劝劝皇上？”
　　“我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只不过是在宫里给顾大人行个方便罢了。”淑妃并非推卸责任，相反，她倒是宁愿自己事情是像庆宁说的那样。
　　庆宁斜了顾谨言一眼：“你这臣子又是怎么当的？北衙军去就罢了，皇上又跟着去做什么！”
　　“回长公主，皇上自有皇上的安排，长公主殿下就放心吧。”
　　庆宁嗤地冷笑一声，“得，你们顾家人胆子一个比一个大，我认了。如今你们就说吧，你们怎么继续瞒下去？要瞒多久？”
　　“长公主殿下，我们是要瞒，但瞒的不过是无关的人。也就是说，要让无关的人以为皇上确实在宫中，又要让有关的人看出来皇上其实已经离去了。”
　　庆宁眯起来眼睛，上下打量着这顾谨言，缓缓道：“原来你们是要引蛇出洞……这馊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顾谨言只是微笑。
　　庆宁叹口气直起身来，“你们这出戏可真麻烦，平白连累我也要演一演。”
　　“便辛苦长公主了。”
　　“哼，说好听的有什么用。”庆宁转脸又对淑妃温和地说道：“这宫里的斡旋便全靠你了，有什么事情赶紧命人来通报我，我走了。”
　　“多谢姐姐，姐姐慢走。”
　　顾谨言也过来行礼相送，庆宁没理他，大声说着“皇上好生养病”便走了出去。
　　回到兴和宫，太傅大人果然在，开口便问皇上的病情。
　　庆宁回答的有些支吾，“皇上还好，反正风寒嘛，总是要拖上那么几天……本宫今日也有些累了，不能陪太傅大人了，望太傅大人海涵。”
　　“哪里，老夫也坐了许久，不过就是想听听皇上的消息罢了。长公主安心歇息去吧。”
　　寒暄几句，庆宁回了自己房中，门太傅也打道回府。
　　马车上，门太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此时的卧房内，庆宁正在对镜卸妆。
　　驸马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总喜欢偷袭。
　　“别闹了，我今天真得好累。”其实是心累，无法对爱人说出的心累。
　　可是好久，身后的人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动手动脚。
　　抬头时，却从镜子里看见，总是嬉皮笑脸的面上，此时却全是凄然的严肃。

　　夜长明-30

　　初七，皇上依然不早朝，百官之中开始有些私下的议论。
　　初八，还是不见皇上半个影子，议论转为公开。
　　御史大夫召集了御史台的人。首先怀疑的，是皇上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那可如何是好？谁来监国？想得更远的大臣甚至已经在琢磨皇上没有子嗣应该由谁来即位的问题。冷静一点的发现这种可能性不大，若是皇上真的病重，尚医局怕是翻天了罢，现实却不是如此。其他七七八八的猜测，终究也是说说而已。他们不是刑部，不是查案的。
　　最年轻的殿中侍御史提了一句，这两日，没有看见中书舍人顾大人呢。于是大家都沉默了。
　　其实，这样的怀疑，早就已是心照不宣，只是摄于皇上天威无人敢提罢了。
　　但御史大夫薛大人这回决定豁出去。
　　政事堂，四位丞相都在。
　　听完薛大人的陈述，太尉大人不由得扶额。就知道这事情早晚会闹大！不是没有私底下在皇上面前谏言过，奈何皇上只当耳旁风；甚至不顾脸面地找过顾尚书，依然无果。前些日子皇上查郭连剑的时候，还以为皇上又相中了他，谁知道还是跟这个顾谨言纠缠不清，如今更是闹到不上朝……朝中这些大臣们是吃素的么，唉……太尉大人瞟了一眼门太傅，门太傅却没作声。
　　倒是裴丞相站了起来，“皇上若真误入歧途，我等臣子焉能坐视不理。”
　　有了丞相的支持，薛大人大大地放了心，“裴大人所言极是，其实，现在满朝文武都已经在议论了，若长此以往，国运堪忧啊！”
　　韦丞相叹了口气，“哪里有薛大人说的那样严重……”
　　薛大人正气凛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怎能不防患于未然？身为御史，纵使□碎骨，血洒殿前，下官也要让皇上悬崖勒马！”
　　“薛大人莫要过激，依我看，皇上年纪尚轻，需我等耐心疏导；倒是这个顾谨言，仗着自己有几分才便魅惑圣主，为乱纲常，实在罪该当诛！”裴丞相绝对不是嫉贤妒能，他只是有些地方有点看不惯顾谨言而已而已。
　　“是是是，裴大人说的对，都是那个姓顾的小儿！”太尉大人死忠皇上，一有给皇上开脱的借口，赶紧就坡下驴，哪里管什么是非黑白。
　　“你们都少安毋躁，未必就是你们想的那样。”门太傅客观得多。“不过，皇上已多日未露面，确实不太寻常，为今之计，我等先去内朝探一探实情才是，也好安抚民心。”
　　众人均点头称是。门太傅看了看薛大人以及跟着的两名御史，想了想，便让他们也一同前去。
　　“没有皇上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说话的侍卫其实有点心虚，当朝四位丞相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多次交涉不成，薛大人掀起官袍径直跪在殿前，“请皇上务必赐见，否则老臣便在此处一直跪到皇上赐见。”一同过来的两名御史中臣见状立即跟着跪倒，韦丞相与裴丞相也跪下，太尉大人与太傅大人看了看情形，也相继跪了下去。
　　原本站在门口的永安见状急忙擦着汗进了内殿。
　　许久，殿内走出两人人，却没有皇上，而是顾谨言和永安。
　　“果然是他。”有人愤怒，有人叹息，有人心痛。
　　这一幕落在门太傅眼里，瞬息之间，已经计中生计。
　　顾谨言身着便服款款地下了台阶，走到门太傅等人身侧。薛大人从地上起身，指着顾谨言怒斥：“顾谨言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勾引皇上、□宫廷，你可知罪？”
　　顾谨言对那些难听的话无动于衷，不慌不忙地应道：“薛大人今日是来见皇上的呢还是来问罪于下官的呢？”
　　“你，你休要猖狂！”
　　“还请薛大人勿要喧哗，别扰了皇上休息。”
　　薛大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几位丞相只好起身解围。
　　门太傅笑了笑，不问顾谨言而是转头问永安：“敢问公公皇上龙体如何？”
　　“回太傅大人，皇上并无大碍，只是想要安静修养。”
　　“这样……我等本来也不想打扰皇上，只因军情十万火急，实在非面圣不可。”其余几位均是一愣，因为来之前门太傅并未提及什么军情。
　　门太傅从袖内摸出一个折子，“边关急报，突厥扰我边境，务必皇上亲自定夺。”
　　“这……”永安面露难色，看向顾谨言求救。
　　“太傅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可以代将折子呈上。”顾谨言伸手接折子，门太傅却未给。
　　“大人是信不过下官么？”
　　“并非老夫信不过，实在是因为事关重大……”
　　顾谨言笑道，“太傅大人信不过下官不要紧，只是皇上的性情诸位大人是知道的，下官怕因此而延误军情的话，没人能担当得起。”
　　在场人正在琢磨这话时，顾谨言已经接了门太傅的折子进去了。
　　顾谨言竟然如此使宠而骄——几位大人心里无不是这样想。
　　不多一会儿，顾谨言复又出来，将折子还与门太傅。门太傅翻开看了，其余诸人正欲发难，门太傅却道“皇上已经有所批示，今日就不打扰皇上了”，说着便招呼众人回去。门太傅乃当朝首辅，其余诸位虽有不甘，却也只好暂随门太傅离开。不过离开归离开，回到政事堂，大家还是忍不住问门太傅到底用意何在。
　　门太傅摇摇头，叹道：“事情也许并非像之前想的那样简单哪。”
　　“大人何出此言？”
　　门太傅展开方才的那个折子，说道：“你们看这个折子，确实画了皇上的敕，但是仔细看批示的笔迹……”
　　“笔迹虽然与平日的看似无异，细看却有不同。”韦丞相为人温吞，观察却是入微。
　　门太傅点头。
　　“太傅大人的意思是？”
　　……
　　当日，重臣之中开始流传起了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是顾谨言侍宠而骄，皇上还纵容他代笔拟制；第二种传的很隐秘，了解得人也极少，说是顾谨言与内侍挟持皇上，密谋造反。
　　无论哪一种，顾谨言都成了漩涡中心的那个人，有不少大臣已经开始合议，要联名弹劾顾谨言，名曰为国除害。
　　门太傅觉得，一切都在照着他的心意往前发展。
　　顾尚书也不是没有听到一点风声，但他只能保持沉默。
　　顾谨言生辰那日，从宫里来的永安公公传了皇上的手谕，上面写着也许只有顾尚书一个人才能明白的一句话：是他妄动在先，不要怪朕动手。顾尚书于是知道，顾谨言之举，不过是皇上“动手”中的一环。
　　料定不日必有大事，但今日见到花厅里坐着的那个人，顾尚书还是大大的吃了一惊，连行礼都忘了。
　　“博卿不认识我了？”
　　博是顾尚书的表字，虽然是老师，可长不过几岁，私下里总是这样被称呼。
　　而这样的称呼，已经十年没有听到过了。顾尚书不自觉地摸了摸鬓角，那里已是白发丛生……
　　还好恍惚只是瞬间的事情，顾尚书看着他满脸的风尘，不禁肃然说道：“王爷如何来回京了？未得皇上召见，王爷怎可私自回京！”
　　桂王站起身来，“博卿为何如此冷漠，我还以为……是了，当年什么难听的话我都说尽了，难怪你如此，只是，你难道不明白我那样做都是为了保住你么？”
　　“微臣自然明白。然而，恕微臣斗胆，大势当年已去，王爷为何不在凉州安稳度日……”
　　“你以为我在凉州就能安稳么？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与姬琛那些过节，他岂会放过我？”
　　“皇上曾许诺于微臣，只要王爷安于本分便决不会为难王爷。”
　　“姬琛的话你也信？该不会真如传言所说那样你是被他们母子两个收买了？”
　　桂王的冷笑重重地激怒了顾尚书，顾不得上下之理拍案而起。
　　“别人这样说就罢了，你竟也这样说！今日我就告诉你，不错，先皇临终前皇上是有召我进宫，只是，你知道皇上见我是做什么吗？那时先皇怕你日后生乱，想要趁他还在世的时候将你，除掉……我本一意要辞官去凉州，可皇上说，现在唯一可以保你的便是他，于是皇上与臣说好，我继续在朝为官匡扶你家江山，皇上在先皇面前将你保下，只要你不生事他便绝不为难你……”
　　“他那明明是利用你！利用你笼络我的那些旧部。”
　　“不论如何皇上这几年不是未动你分毫么！”
　　“哼，等他根基渐稳，我便是他砧上鱼肉，还不是任他为所欲为，难道你要我坐以待毙？”
　　顾尚书心里一沉，黯然道：“那你，拿什么与他斗，不是要以卵击石么……”
　　“哈哈……”桂王得意地笑了起来，“不瞒你说，有门太傅助我，不怕事不成。”
　　“门太傅，他为何要助你？”
　　“我答应他只要登上皇位，便将西域让于突厥，如此而已。

　　夜长明-31

　　丹朱宫的这个夜晚，格外的宁静。
　　北衙军中留守的四卫，几乎全都被顾谨言调去北面的玄武门，为的是无论如何要守住一方，候着皇上回来。
　　摘星楼上，顾谨言和永安已经看到南面的奉天门前一片火光。
　　“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嗯，想必是凉州失守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罢，太傅也坐不住了。”
　　正说着，那火光已经进了奉天门，一路向甘露殿的方向燃了过来。
　　“南衙军这么轻易就将他们放进来？”永安问。
　　“太傅大人打着勤王、清君侧的旗号，早已是人心所向，南衙军自然也没有不顺从的道理。”顾谨言淡淡一笑，仿佛全然不在意那个“清君侧”的目标正是自己。
　　“皇上怎么还没有消息。”永安的声音里也透出些焦躁。
　　“皇上等着螳螂捕蝉，不必担心”
　　“我倒不是担心皇上，只是这种情势下，顾大人，你倒是要多小心，保重……”
　　顾谨言只是淡然一笑，心想幸好已经请淑妃离开了甘露殿。
　　两人走到甘露殿前，正好迎上不远处快步行来的声势浩大的人马。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门太傅。火光中，顾谨言留意打量了一下，他身后几名大臣，不是门太傅的亲信就是桂王的旧部，果然，为以防万一只带了他们的自己人。后面数十名武士，想必是门太傅的门客和桂王的死士吧，不知桂王是否就在其中。
　　立在阶上，顾谨言不动声色地问道：“太傅大人带人夜闯皇宫，可知这是株九族的罪？”
　　门太傅笑道：“顾大人何必再装，我等倒是要问一下顾大人，顾大人狭天子以令天下，又应当是何罪名？”一上来便是短兵相接。
　　“太傅大人可是要以大欺小，强加罪名于我?”
　　“哼，顾大人若要证明自己清白倒也简单得很，一见到皇上，一切不都清楚了么！”
　　说话间，门太傅已经走上前去。
　　“慢着！”顾谨言一声喝斥，几名御前侍卫挡住了门太傅，阶下数名武士立即拔刀出鞘，夜色下闪着寒光。
　　“太傅大人，夜闯皇宫不说，还带着这么多兵器，到底意欲何为！”
　　“哼，勤王之师，自然要带兵器。顾大人避重就轻，怎么，心虚了么？是怕我见到皇上呢还是怕我见不到皇上！”
　　门太傅气势逼人，底下一片附和声，永安手心里攥出了一把汗。
　　“勤王？你们到底勤的是哪个王？”顾谨言冷笑着，指向门太傅身后，“那不是桂王殿下么？”
　　顺着顾谨言手指的方向，桂王大摇大摆地从暗处走到火光下。
　　“没错，正是本王！”
　　毫不忌讳自己的身份，俨然已是目无君王的样子。
　　“桂王殿下未经传召擅自进京，还与门太傅结党营私，你们这是……”
　　“休与本王说这些没用的”，桂王跃上前，一把刀已经架在顾谨言脖子上，“本王没时间与你废话！来人，给我进去搜！”桂王一把将顾谨言推给两名手下，转身便领着一群武士冲进了甘露殿，气焰嚣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你们这是谋反。”
　　甘露殿，眼看已经落入门太傅与桂王手中。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便回报说未见皇上踪影。
　　这自然在门太傅意料之中。门太傅对着已经被武士制住的顾谨言和永安，笑道：“顾大人把皇上藏在哪里了？或者皇上已经遭你们毒手？”
　　果然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在宫外刺杀皇上，然后嫁祸到顾谨言头上……有了前面的铺垫，外人看起来自然是顺理成章。
　　“妙计啊，门大人明日是否就要给在下安上一个弑君的罪名？”顾谨言冷笑道。
　　“那不一定”说话的是已经出来的桂王。“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若告诉我传国玉玺在何处，我便放你一家人自在过活如何？” 桂王的刀尖挑着顾谨言的下巴。
　　“你……”顾谨言如何不明白这是在用顾家人来要挟自己，心中愤怒桂王竟然能对自己的老师下手，但转念一想，在皇位面前，还有什么仁义可言。原本的愤怒遂转为苦笑。
　　“怎样？反正你那姬琛已经回不来了，这天下明日便是我的。”
　　“你们对皇上做什么了？”
　　“哼，也没做什么，我凉州和安北府的兵马若不足以招待他，还有百里外破风岭的两千精骑，怎么样，你可以死心了吧。”
　　“周杰原来也是你们的人。”周杰独立的骑兵卫，本直属太尉名下，却未曾想是太傅的人。这一点大出意料之外，骑兵卫骁勇善战，如若交锋……
　　“废话少说，你就赶快交出来，或许还来得及去给他收尸！”
　　顾谨言皱眉琢磨着皇上的安危，桂王的话根本没有听进去，许久仍然无动于衷。
　　想着那东西早晚都是自己的，桂王渐渐失去了耐心。
　　“你不说也罢，那这就送你去见他！”

　　夜长明-32

　　“不劳桂王大驾，朕自己回来见他！”
　　长弓在手，皇上从侧殿的梁柱后绕了出来，纵是满身的尘土和血污，也掩不住摄人的气魄。看到皇上对自己从容的一笑，顾谨言心里惟有三个字，太好了……
　　“朕，等你们许久了。”
　　正如高手对弈，并不需要下到最后的官子胜负就已决，门太傅看到随后行过来的尉迟太尉与庆宁长公主，以及跪倒一大片的南衙军，知道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但桂王此时却已是红了眼，哪里肯束手就擒，挥起刀就要率着武士攻向皇上。皇上手臂一抬，花丛里、假山后站起无数士兵，手中的弓箭弦已拉满。
　　顷刻之间，形势已经逆转。
　　“朕不想甘露殿前再死这么多人，收手罢。”
　　桂王冷笑一声，仍然横刀冲过来，刚冲下台阶，就已被十数支箭羽射中，无声无息的倒地。皇上摇摇头，暗自叹息，此人既便登上皇位，也只能是门太傅手中傀儡。其余人见状，已经有一些跪了下来，另一些仍不顾一切冲过来，却连皇上的衣角都没有沾到。夜色里看不清颜色的液体，顺着台阶慢慢往下流。
　　门太傅踩着那些尸体一步步走下来。
　　“手下败将，能否请教一二？”虽然已经完败，但输，也想输个明白
　　事情其实很简单。皇上漏算了周杰一着，以至于至今北衙八卫还在破风岭鏖战，亏得庆宁调了内卫过去才助了皇上提前脱身。然而，门太傅漏算得更多，他本以为从凉州折返的皇上必定是损兵折将逃不过周杰一击，却未想到围攻凉州的另有他人，皇上根本未去凉州，而是带着整整齐齐的北衙八卫原路潜回；他更不曾算到，顾谨言独守的空城这个天赐的良机，竟然是皇上最初也是最终的陷阱。
　　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但门太傅知道背后有多少谋划，需要智谋需要勇气，还需要有人牺牲。
　　门太傅看了一眼阶上还在为永安止血的顾谨言，长叹一声，“想我算计了几十年也终究还是一场空。”
　　同朝为官几十年的尉迟太尉，虽然来时已经听皇上说了大概，此时仍然接受不了门太傅的这句“心里话”。尉迟太尉自认他与门太傅，一武一文，当仁不让的国家栋梁，却未曾想并肩的那一支，在老早的时候就已被虫蛀成了空心。
　　“先皇对你门家可谓皇恩浩荡，你为何还……”尉迟太尉与其说是不解或是愤怒，还不如说是痛心。
　　“皇恩浩荡？”门太傅冷笑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凝住，火光中，怨毒的神情。
　　皇上知道他在冷笑什么，因为他与顾谨言看过三十年前史官的记载。
　　三十年前的卷宗，还是顾谨言翻出来的。里面记的是当时还是礼部主客司小官的门立俭出使回曷，于三年后突厥与回曷的大战中被突厥俘获，次年返朝。
　　欲语还休的记载，稍想一下便能发现其中的破绽百出。而这些破绽背后，则是牵牵连连的不为人知的旧事。
　　一个礼部小官凭什么代国出使？那是因为对方指名道姓地求人；为什么被俘？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住在京城的官驿，而是随着某个有权有势的王爷住在边疆，三年；而为什么次年才返朝，皇上其实很想问，他还想问们太傅是在报仇还是报恩，却看见门太傅面朝西跪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异域匕首。
　　算了吧，世间所谓的真相，其实是一种很缥缈的东西。
　　以为一切就到此结束，可以鸣金收兵了，就在门太傅举起匕首准备自行了断的一刹那，却听见有人大喝一声：“慢！”
　　那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皇上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循声看去，阶上的顾谨言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咽喉处横着一把利剑，握剑的人正是郭连剑。
　　早该想到，这一战怎么会少了他。
　　“不想他死的话，就放了太傅！”
　　皇上侧身，冷冷地打量着郭连剑。
　　“不要以为你的箭快，我的手更快。”郭连剑的话，也是一点温度也没有。
　　毫无疑问，以郭连剑的功夫，即使必死无疑，也定能在中箭前先下手……皇上清楚，于是不由得闭了眼，深深呼吸。
　　方才是刀，现在又是剑，顾谨言倒是一贯的沉静。太傅是万万不能放的，且不说以他的势力和威望若逃得出去，容易煽动生乱；若再投往突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于是顾谨言边垂眼估量着自己颊侧的寒光，边微笑着说道：“可惜郭贤弟抓错人了，为兄我怎么够得上去换太傅大人。”话是对郭连剑说，更是说给不远处的皇上听的。
　　“是吗？”郭连剑冷笑道：“够得上够不上的，要看皇上吧。”大声说完，郭连剑又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顾兄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他心里有多少分量么？”
　　顾谨言心里不免一动。
　　其实刚一落入郭连剑手中，他就立刻想到，自己绝对不能成为皇上的拖累，死本来不是什么可惧之事，可……
　　无关的人都以为郭连剑是狗急跳墙，抓一个顾谨言就想威胁皇上简直是可笑。他们只等着皇上一声令下便乱剑放过去，谁曾想，皇上却未动声色。
　　不动声色，到底是无视还是犹豫？
　　尉迟太尉急急上前一步，“皇上可不能再糊涂了，若放走太傅，后患无穷啊！”
　　“那就同归于尽！”
　　“郭贤弟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剑儿你真傻，他们父子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性，你走吧……”
　　“我这是给他一个有人性的机会！”
　　“谋逆大罪，休要巧言令色！”
　　此时的纷扰之中，皇上却看了一眼庆宁，庆宁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在皇上看来，放不放门太傅根本已是次要。即使放他一次，皇上也不惧从头开始与他再斗，但要紧的是，若此时妥协，到底是救了顾谨言还是将他推向一个更堪忧虑的境地？倒是可以赌一下以郭连剑对顾谨言之情未见的就会真的下手，但这个赌，自己输的起吗……
　　时间未过几许，皇上却已在心中数度权衡、拿捏……
　　最终，皇上有一些苦笑对郭连剑说：“我……”
　　只刚吐出一个字，一旁的太尉大人却已手起刀落。
　　顾不得溅上身来的血，皇上立即转向顾谨言……
　　还好。

　　夜长明-33

　　“多谢贤弟不杀我，还救我家人。”
　　郭连剑挟持着顾谨言逃了出来，却在顾府落了脚。桂王先前留下的看守顾家人质的武士，已经被郭连剑收拾得干干静静。
　　“本来就没打算杀你，如今更无必要。”郭连剑空洞的眼神望着窗外茫茫的黑夜。他没有虚伪，一早就料定皇上不可能轻易妥协，拿顾谨言作人质，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顾谨言咬咬牙，一片沉默。
　　郭连剑突然转过身来说：“你跟我走吧。”
　　顾谨言抬眼看他，俄而摇摇头。
　　“你要留下么？今晚的事不会让你忘了你的处境吧，朝中那些大臣，容不下你的。”
　　“我明白。”
　　“明白你还要留下？到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该不会，指望他能保你吧。”
　　顾谨言不语，郭连剑便莫名其妙的怒上心头。“你怎地如此冥顽不灵！你今日也看到了，他到底对你怎么样！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还是冲锋陷阵的那种。从一开始就是他布的局，与你的那种关系，他一点都不加隐瞒，若是真对你好，他会这样做吗?他之所以这样，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设下一个圈套让太傅和桂王来钻……从头到尾都是他计划好了的，你当朝第一才子难道真的看不出来么！太傅当年就是被先皇当东西一样送了人，他们父子原本都是一样，从来不把人当人！如今你这颗棋子不仅无用，还连累他声誉，他难道还会保你么？”一口气，郭连剑将压抑在胸的许多话都喊了出来。
　　“皇上不是你所说这样。”
　　郭连剑气到冷笑，“你就这么笃定？不要自欺欺人了，如果你真那么信他，为何我说看看你在他心中分量时，你是那样的表情？”
　　顾谨言愕然。郭连剑说得没错，那一刻他是犹豫了。以往的自己到底是不想还是不敢知道在他心中的分量呢？原本坚如磐石的心，那一刻也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的裂缝。不过……顾谨言随即低了眉淡淡一笑，“人都有软弱的时候，我又不是圣人神仙。”
　　“你……”郭连剑噎到无语，五指握到骨节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算了……早就知道，你看起来和顺，心眼却铁锁一样的死，哪里是我能说动的。”
　　“这话是，贤弟不也一样么，如若有人劝你不要为太傅做事，你又岂是肯听的。”
　　“顾兄仍在恨我当时逼你？”
　　“怎会恨你……换我，我也和你一样选择。”
　　“是么？”
　　“是的。”
　　郭连剑沉默了片刻，说道：“有顾兄这句话，我便也无憾了……”转过身去背对着顾谨言，“不论如何，还要多谢顾兄这些时日对我的关照，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报答。”
　　郭连剑萧索的背影，让顾谨言直视不能。他想起皇上曾经给自己讲过的郭连剑的身世，自幼父母双亡，或许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已不再记得，小小年纪便开始青灯古佛，背负起不可告人的使命，暗夜行路，从小到大怕是没领略过什么人间温情。顾谨言自从知道郭连剑身份后便与他隔心相处，如今才体会到，以往他对自己、对顾府上下的种种，恐怕都是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自己原来不应该总是拒他，撵他……
　　回过神来，扶住他的肩膀说：“你快走吧，趁追兵未到。”
　　郭连剑却笑着摇了摇头，“太傅大人一去，我已经没有活在这世上的理由，顾兄也是心意已绝，我活着有又有什么意义……况且，我也走不了了。”
　　郭连剑推开窗，院子的围墙上，已经伏满了弓箭手。

　　第 34 章

　　好像是与龙王爷打过招呼似的，后半夜，一场大雨驾临京城，夹杂着风，把一切趁着夜色冲刷得干干静静。
　　皇上终于露面了，但接下来昭告天下的消息却让人不知所措。
　　桂王趁皇上病重之际潜入皇宫谋反，门太傅等人殊死抵挡，救皇上于危难之间却不幸捐躯。
　　朝中上下，无不唏嘘。
　　这样的说辞，顾谨言当然知道是不得已而为之。门太傅门生众多，若将其定了谋逆之罪，搞不好人人自危，轻则与皇上隔心，重则恐还会再生事端，那不是已经一劫的朝廷所能承受的；加上还有长公主哪一支也殊难处理，更何况，还会牵扯出诸多旧事，百害而无一利。
　　既然不能和盘托出，于是连顾谨言参与设计那段也只好雪藏。于是事不过三日，其余三位丞相便携着百官便将注意力拉回事前，一齐参了顾谨言。
　　皇上不予置词，却也没有再召见顾谨言。
　　这一切，都是顾谨言意料中的事情，于是他坦然。
　　当然，总还有些事情是顾谨言意料不到也不知道的。
　　比如，从那晚起，除了上朝议政，皇上在内宫就已经一句话也没有了。不见私访的太尉，不见各位太妃王爷，连淑妃也不见。直到庆宁在紧闭的门前厉声喊道“你再这样信不信我这就派人去把他杀了了事”，皇上才突然拉开门让猝不及防的庆宁险些摔跤。
　　“你大可以试一试。”皇上面无表情。
　　平日的冷嘲热讽，不过是因为太亲近才有的行为，而此时的皇上，却不由得让庆宁心寒。
　　“你以为我不敢是么，杀了他又能怎样，若你要杀我替他报仇也请随便。”
　　“皇姐便是那样看朕的？”
　　“之前臣姐也不敢这样想，只是如今的皇上为了那个顾谨言连江山之危都顾不得了，无法让人不作此打算呐！”
　　“他们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他们是糊涂，我和太尉却清楚得很，要不是太尉那一刀，谁知道如今什么局势！你可以对不起大臣对不起我对不起天下，但你就忍心对不起先皇对不起为你而死的母后？”
　　皇上垂下眼帘，“皇姐说的这些话，朕早已对自己讲过万遍，否则朕今日也不会放你进来了。”
　　“皇上的意思是，皇上终于想明白了？”
　　大殿内，皇上与长公主接下来说了些什么，没有一人知晓。
　　宫里的人只知道，出来时的长公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皇上，则是默默地吩咐下来，今夜要召淑妃甘露殿侍寝。
　　这道圣旨让栖霞殿的人欣喜异常。因为，传说中皇上还从来没有召过哪个嫔妃去过甘露殿侍寝。果然皇上还是最疼爱淑妃娘娘的——栖霞殿的人这样想，别的嫔妃更是嫉妒得红眼。
　　“娘娘还不快准备准备。”虽然还有大半天时间，但拾掇得越仔细越好不是么。
　　上上下下都满怀期待，冷不丁却听见娘娘神色冷清地说：“备驾，出宫。”
　　出宫？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娘娘进宫以来就没私自出过宫，为什么又要在这紧要的当口出宫？
　　然而没有人敢问，默默散开，照着吩咐去做。
　　于是，不久，玄武门那里便有两名宫女两名太监拿着栖霞殿的令牌出了宫，当然，守门的人并不认识乔装成普通宫女的淑妃娘娘。
　　“娘娘要去哪里？”坐在车前的宫娥小声地询问。
　　“去顾尚书府。”
　　顾谨言来到正堂，一眼看到微服的淑妃，惊讶之余连忙行了跪礼。
　　淑妃娘娘来访，还能是什么事情，必定是为了皇上，顾谨言苦楚地想。
　　淑妃遣了其余人出去，却不曾开口。
　　是让自己先说罢，为自己留足面子，果然是一国之母的风范。
　　“娘娘恕罪，微臣不会让皇上为难的。即使您不屈尊前来，微臣也已决定，明日便请辞，日后，也不会再回京城了。”顾谨言埋头说着。谈不上选择的选择，虽然顾谨言早在自己献上那样能够的诱敌之计时就已知道早晚要走上这一条路，说出“再不回京城”的时候，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顾大人以为，本宫是作说客来了么？”
　　“罪臣本不该劳娘娘大驾。”
　　淑妃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道：“顾大人觉得给我下跪委屈么？”
　　“微臣不敢。”
　　“便委屈委屈顾大人罢，就当是我泄私愤了。”
　　顾谨言心中惊疑，抬头看时，却看见雕花椅上端坐的淑妃，竟是几欲流泪的样子。
　　顾谨言一时之间茫然无措。
　　淑妃就那样俯视着顾谨言，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声音中的颤抖：“顾大人难道不知道我恨你么，恨了好久……从顾大人住进飞霜阁起，我就开始恨你。我恨为什么能挡在皇上身前的不是我呢？我恨让皇上日夜牵挂的人为什么不是我……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恨呐……恨到看见给你煎的药就想下毒，恨到到巴不得让皇上以为我与你有私情这样即使与你同归于尽也好……我都计划好了，最后却终究没能付诸实践……好傻……”
　　顾谨言复又低下头， “并非娘娘所想的那样，皇上对臣并不是……”
　　淑妃悲切地打断了顾谨言的话，“外人就算了，对我，顾大人又何必否认呢……顾大人不知道吧，自从顾大人进宫那日起，皇上就再也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个嫔妃。”
　　顾谨言没抬头，瞳孔却瞬间收缩。
　　淑妃继苦笑道：“自私地想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总比输给别的嫔妃强吧，好歹，我还是皇上最喜欢的女人……”
　　嘴唇弯起美丽的笑，而眼泪，分明已经顺着脸颊不断地滑了下来。
　　“我带你去见皇上吧……很奇怪是不是……我只是，将心比心。”

　　夜长明-35

　　才刚入夜，甘露殿就已亮起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灯。
　　淑妃站在殿外，不禁想起自己大婚的那一天，看着四处明如白昼的宫殿，把自己手臂都掐到红肿才相信那真的不是梦。想着那时的心情，淑妃望了望身后的人，自己还奢望什么呢，上天已经太眷顾。
　　“淑妃娘娘觐见。”绵长的声音直通内里。
　　皇上只着了中衣，背对着外面，听见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有人缓缓地朝自己走来。如果是在平日，皇上很容易便能听出那不是淑妃的脚步，然而此刻心潮起伏的他却无暇顾及。
　　“朕，对不住你。”
　　幽幽地说完，却没听见意料之中的软语的回应。一回头，才发现立在殿中的一身内侍服饰的顾谨言。
　　顾谨言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用手臂圈紧紧住仍在讶异的他，却感到对方不能自己的颤抖。
　　任何的言语已是多余，顾谨言第一次主动地吻上他的脸颊、鼻尖，轻轻地咬住他薄薄的嘴唇，吸吮、舔噬，然后不出意料地被对方深深地回吻……不消片刻，两个人的身体已经滚烫到快要熔化，皇上将顾谨言打横抱起，连衣衫都来不及尽解，便纠缠在榻上不能分离。
　　不能再熟悉的身体，□，却如同初次一般的猛烈。
　　“嗯，用力……”顾谨言喊着自己万万想不到的话，抬高了□尽量迎合着他一次比一次激烈的挺进，自己的欲望在他手中早已是蓄势待发，却咬紧了牙关忍住一次次灭顶的浪潮，直到抱着自己的人鼻息越来越重，终于交合的地方感到一阵灼热，顾谨言才放松了神经，随着他一同战栗着羽化。
　　初冬的天，两个人却都是挥汗如雨。
　　皇上本来是在亲手给顾谨言擦拭身体，看到他轻阖的眼帘，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小腹上斑斑的白浊，欲火却又不点自燃，于是一次，再一次……
　　直到月上中天，两个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
　　顾谨言半躺着靠在榻上，皇上与他并肩靠着，一手揽着顾谨言的腰，头歪过去，靠在顾谨言的颈窝里。
　　小憩之后便没有了睡意，顾谨言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皇上面上的轮廓，侧眼看着他微垂的长睫。
　　“皇上真美。”
　　“调戏君王要问死罪。”故作低沉的声音。
　　“嗯，我知道那个江洲刺史。”
　　“那个人呀，谁让他自寻死路呢，早就听说他横行一方，正苦于没有证据问他的罪，他就自己撞上来了……为何同卿一起时总要讲这些政事……”
　　“对啊，不讲了。要不皇上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情吧。”
　　皇上轻轻笑道：“我小时候，那不也全是政事么？”
　　顾谨言哑然。是啊，生在阴谋丛生的宫廷，早在襁褓之就已成了众矢之的的皇上，怕是从懂事起每一言就已身不由己。即便是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九五之尊，也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忧外患，哪里有一天舒心日子过。
　　顾谨言神游之际，皇上说：“不如说将来吧，顾卿可有何愿望？”
　　“愿望？我一生之中最大的愿望已经达成了，再无他求……皇上呢？”
　　“我的愿望，虽然还未达成，但我会尽力……这次不能给顾卿平反，是朕对不住你。”
　　“平什么反”顾谨言莞尔笑道：“原本不就是我魅惑了君王么……不是说了不说这些事情的么。”
　　“恩，是我错了。”皇上眨了下眼，“那，有件事，顾卿可否告知？”
　　“何事？”
　　皇上难得有些犹豫，“依稀君子笑，此去已经年……那人是谁？”
　　顾谨言微微一谔，随即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
　　“我确实是在嫉妒，你笑吧。”明显不悦的表情。
　　“皇上真的不是在装不知道么？”
　　“什么意思。”
　　……
　　两个人细细的说着，一直到报时的宫人在殿外第一遍催起。
　　“皇上该早朝了。”顾谨言微弱的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
　　皇上半坐起来，正要传人进来更衣，却被顾谨言拉住，“我来伺候皇上更衣。”
　　沐浴，更衣，梳妆……顾谨言将最后一根散着的发丝仔细地放进帽子里，“皇上可还满意？”
　　“满意极了，要是日日都能如此便好了。”
　　脱口而出的话，皇上也觉得有些失言。
　　看着面前光华耀人的皇上，顾谨言的眼睛不由得发涩。
　　自己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么，从甘露殿的第一晚开始，便知道走出那样的一步就不会有回头的路。可是皇上方才那句话，让顾谨言好想不顾一切就这样长想厮守……
　　他想起淑妃跟他说“如果顾大人不嫌委屈的话我可以帮你留在宫中”，以淑妃后宫之主的的权力，要将他藏在皇上身旁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那样的话，便可以日日见他，时时伴着他……好想，好想……想象的场景无限地诱惑着顾谨言，不再经过大脑的约束，张嘴说出了那句一夜之间在心中萦绕了千万遍的话。
　　“皇上留不留我？”
　　皇上明显的愣住了。
　　大概是想不到一向矜持自律的顾谨言竟会……舍弃男儿尊严来求皇上吗？从此以后躲躲藏藏的在后宫生活一辈子吗？怎么可以……皇上看着顾谨言身上那身内侍的服饰，心狠狠地抽痛，嘴唇抿起，说不出半个字。
　　“跟皇上说笑的。”只是一眨眼功夫，顾谨言低眉笑了。
　　真糊涂，顾谨言可以毁自己一生毁顾家一世，却怎可让皇上留千古骂名。
　　皇上依然没说话，却按住顾谨言的肩，将他身上那身内侍服除去，回头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身便服，慢慢地给他穿上，默默无语地系好领口，弯腰束上腰带。
　　门外传来最后一遍催起声，皇上携着顾谨言的手踏出门。
　　顾谨言行完礼，转身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出没几步，又回过头，朝着仍然站在廊上目送自己的皇上，露出一个无比安心的笑容。
　　“我走了。”
　　然后决然离开。
　　看着顾谨言逐渐远去，消失在薄薄的晨雾里，在皇上身后等了很久的永安忍不住小声说道：“皇上，真的不追么？”
　　皇上没有答话，石雕般一动不动地朝着顾谨言离开的方向立着。
　　寒凉的晨风吹过来，轻轻地掀起袍角。
　　“等你回来……”好半日，皇上才对着远处的虚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一小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应声咳了出来……
　　“皇上！皇上……快来人哪！”

　　夜长明-36（完结）

　　那年的冬天，泸州城近郊的村子里来了一位姓顾的年轻先生。顾先生开了私学，零零星星地招了左近的小童来读书。顾先生用不多的学费置了一小片地，不种庄稼不养花草，却植了数十株龙眼。旁人说先生要是想吃龙眼尽管说，泸州这穷乡僻壤别的没有龙眼却贱得很何必辛苦栽种，顾先生却笑笑说原本就是知道这里适合龙眼生长才决定搬来这里的，旁人不禁侧目。不出几个月，这个私学便远近闻名起来。顾先生学问好，人品好，待人又温和，不但学中的孩子喜欢，街坊邻里更是赞不绝口。
　　独身一人的顾先生，当然有不少好心人婉转的打听他的身世，然而他对这些却无论如何只字不提。还有些人家，竟然也顾不得搞清楚人家出身，便请了人来为自家姑娘提亲。这事一开了头便没完没了，顾先生疲于婉拒，最后不得不说，自己爱妻已亡，可这辈子都忘不了，因此绝不会续弦。众人无一不叹息，一叹顾先生痴情，二叹白白浪费了好人好时光。也有些人不信，可看着顾先生始终清心寡欲的样子，便也不由得不信。
　　其实，顾先生除了教书养树外，还有一项爱好，那就是时不时地去城里的茶馆喝茶听书。那里的说书人，不但讲些旧书段子，也议论如今的天下大事。
　　顾先生来的第二年，便有一件天下同庆的大事——当今皇上的淑妃娘娘不负重望地生下了一名皇子。皇子刚满月，淑妃娘娘就被册封为皇后，大皇子也早早封为皇太子。为了给太子祈福，百姓们都做了各式各样的纸灯拿到河里去放。顾先生也亲手做了一个河灯，不过，没有人知道，顾先生做河灯的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秀美的字。到底叫什么名字好呢，他那个姓起什么名字都够拗口的，顾先生微笑着想。
　　第三年，皇上破例开了春秋两季恩科，还亲自主持了殿试。对此举，天下读书人无不称颂。有人说，顾先生也去考一考吧，说不准就能中个……叫什么，叫进士是吧。乡下人也是刚刚才学会“进士”这个名词，却不知道眼前的人便是彼年进士的第一名。顾谨言一面摇头，一面想，若当年他也亲自殿试的话，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光景。
　　第四年，皇上更加励精图治，力倡任人唯贤，提拔了不少年轻臣子，说是以新换旧也不为过。据说，其中有一名大臣的政绩格外出众，那就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名叫孟慈。再下来，这些朝廷的新一代果然不负皇恩，一时间政治清明、民富国强，尽显盛世之气。
　　没有了内忧，第七年，西域边境小小的冲突，惹得皇下令集全国之兵力征讨突厥。
　　第八年，天朝大军已将突厥逐出西域，但在阴山一带，遭遇了突厥军队的殊死抵抗，久攻不克。军情传到京都，皇上不顾朝中大臣阻拦，决意御驾亲征。
　　在那半年的时间里，顾先生请来帮佣的大娘经常看见东家紧皱着眉头望向西边，口中还念念有词；有一回东家不小心让篾条划破了无名指，大娘赶紧去厨房里撕下蜘蛛膜来给他敷在伤口上，却见他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大娘不住摇头，至于疼成这样么，果然是读书人再怎样都是弱不禁风……
　　好在，御驾亲征让士兵们士气大振，虽然也是损失惨重，但终于攻下，突厥军队从此一泻千里。
　　皇上返朝，百姓大颂英明神武，虽然有传闻说皇上其实也不小心在乱军之中挨了一刀。顾先生将那个游方的说书人追出城外三里，“顾先生我求你了，我说的那些您难道听不出来是编的么，我哪里能知道皇上到底有没有受伤，您就请回吧……再说，这皇上不是好好的上朝么，必然是没什么大事。顾先生若真想知道究竟，还不如托京城的亲戚朋友打听……”
　　第十年，东突厥尽灭，天朝从此西面无忧。而皇上，经营了十年，如今才可算是建立了自己的王朝，而且是盛于先代的王朝。
　　其年，皇帝不过二十九岁。
　　不管是百姓还是朝臣，都在称颂当今皇上的丰功伟绩，顾先生却暗自惊心。他隐隐觉得，这十年之间，皇上与其说是雷厉风行，倒不如说是急不可待，或者说是心急如焚。他年纪轻轻，到底在急什么？
　　第十一年，皇上下旨修大典。皇上所说的大典，正是十一年前他与顾谨言曾经商议过本来是要顾谨言监修的传世典籍，而这次，是皇上自己要亲自监修。
　　他在搞什么！茶馆里，一向温和的顾先生拍案而起，不顾盏中的茶水洒了一地。编制大典工程之繁浩他是最清楚的，即使有一大批能干得力的人作具体的事，也仍要耗费监修大量的精力，他每日光是朝中政事就足够劳累了怎么可以再去监修大典，他精力再好也不是这样胡来的……
　　气急攻心，却也无可奈何。
　　……
　　春暖花开，又是一年。
　　这一年，顾先生的一名学生中了进士。这方圆百里还没出过进士呢，于是新科进士家在街口大排筵席，三乡五里的街坊乡亲都来庆贺，顾先生被让到主桌。
　　开席时霹雳啪啦的鞭炮声中，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是朝廷派来送喜报的么，可是马上的人虽一身华服却不是官府的人。大家伙儿疑惑之际，那个人跳下马来，径直走到顾先生跟前，一拱手。
　　“顾贤弟别来无恙。”
　　“孟兄，久违。”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马儿跑得飞快，骑马的人也无心观赏路旁桃李盛开的宜人春色。凭着孟慈给的令牌，顾谨言已经在驿站换了三次马，却仍嫌不快。因为，孟慈说了四个字足以让自己崩溃的字。
　　“皇上病重”。
　　病重……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如此拼命不好好保重自己。
　　……
　　丹朱宫，风景依旧。一路畅行无阻，顾不上与迎接他的永安多说两句，便直奔四海池。远远望见池心亭，却被一个一个人拦了下来。
　　“草民叩见长公主殿下。”气喘吁吁地行礼，直起身，一轮的光阴并未留下太多的痕迹。庆宁看着眼前的人，也是一样的心思。
　　“敢问皇上他怎么了，什么病，病情如何？”尽量放松的语气，却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起伏。
　　“顾谨言原来是这么傻的人”，庆宁叹了口气，神色淡漠，却不是多年前一见到他就怒不可遏的样子，“若真病重成那样，可还能待在四海池？”
　　顾谨言哑然，果然是关心则乱。
　　“不过……你可道皇上这些年简直不是在勤政而是在卖命？”
　　顾谨言微微点头。
　　“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顾谨言不语，他不希望真正的答案便是自己预期的那样。
　　“没错，他就是着急积攒撒手不管的本钱，如今，他攒够了……为了你。”
　　踏上通往池心亭的水廊，顾谨言一步一步，心情却是此生未有的沉重。
　　十二年，那个人原来一直是在不声不响地孤军奋战。十二年，时光原本可以消磨许多许多但他却从始至终没有丝毫懈怠……想他没日没夜地审奏议案，想他在刀剑无眼的沙场浴血，心痛，便处处抽芽……都是为了自己……当日不留自己，原来是有了如此长远而决绝的算计……不能辜负天下不忍辜负我，于是便舍弃他自己……
　　“傻子。”
　　细微的声音，却已然惊动了亭中的人。
　　那人转过身，多了分沧桑却更加令人沉醉的气质容颜。
　　而声音一成未变。
　　“回来了。”
　　“嗯。”
　　……
　　三月的春风并不温柔，卷起漫天落英，模糊着两个人的视线。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