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第一回 结仙缘奇梦赠双娇 栖孟府竹马伴青梅 
 
公元一二六零年，忽必烈于开平即汗位，建元中统，其后迁都燕京，建都大都，一二七一年，定国号为元，尔后直捣黄龙，湮灭南宋，一统全国。  

却说元朝世祖朝中有一忠臣良将，乃是在云南昆明县东门外居住的孟尚书，孟尚书本名士元，字兰谷，十七岁中进士后选入翰林院，因为人刚正不阿，正直清廉而升至兵部。娶妻韩氏后，久未有育，惜夫妻相敬如宾，故不敢再纳妾室。也亏老天有眼，经年后，孟士元老来得子，取名孟嘉龄。逐年，锦上添花，韩氏又显喜脉，孟士元喜上眉梢，即令家仆人勤觅乳娘，等他日生下一女半男，好方便乳养。  

此时昆明城申有一中年妇人杜氏。这杜氏自幼就识字，女工家务更是样样精通。十七岁时从父母之命嫁了一教书先生，名苏信仁。苏信仁乃穷酸秀才，自己虽勤学苦读以盼有日鱼跃龙门，但偏是天生福薄，功名是考一回落一回，一家生计只全仗苏大娘一双巧手相帮度日。杜氏二十五岁时，终告有孕，夫妻欣喜若狂，是日日盼天天等。好不容易待到临产之时，杜氏腹中绞痛满床翻滚，苏信仁在外是吓得连连祷告上苍。正在这焦头烂额，心急如焚时刻，杜氏半梦半醒之间忽见香雾缭绕，而雾中走出一红衣妇人，身后引了一群花冠翠袍的仙女，这红衣妇人进屋即笑道:“杜氏，你夫命薄，虽囊萤映雪苦读勤学，始终也是功名无分，且在人世时日不多。本仙今日特送焚香女与你夫妻为女，日后富贵永享，半世不愁。”言毕一阵云烟，消逝无踪。杜氏一惊猛醒，一声惨叫后，遂即生下一女。后因有仙人那句囊萤映雪的话，就为爱女取名为映雪。杜氏得此一梦，告与夫君后，均心知爱女日后必是大富大贵，以后两老半生有靠，所以是用心抚养，悉心教导。  

而杜氏产后乳水极多，小映雪自是吃之不尽，以至杜氏时时善心大发，将多余乳水赠与邻家小儿长期服用。半年后，小映雪牙牙学语，酸秀才苏信仁却一病不起，一月不到就亡了。杜氏将夫君好生安葬后，夜来坐对孤灯，方才骤觉自身命苦。想改嫁吧？又怕所托非人反误名声，每见爱女映雪娇美可爱，冰雪聪明，不由暗想：爱女既非常人，是仙家所赠，何不为女守节，一心一意抚养照顾？心中有了决定，杜氏再无改嫁之念。  

这日，杜氏眼见孟家遍寻乳娘，很是欢喜，多份生计更好抚养女儿，实在两全其美。幸而杜氏有一交好邻妇与孟家有亲，一来一往后，第二日，杜氏就进了孟府之门，。本是熟亲介绍，孟士元自少了份戒心，又见杜氏举止端庄，逝去的相公又为进士，可谓身家清白，也可怜杜氏守寡重节，当日就留下了母女二人在府中，并吩咐婢女奴仆不许轻延怠慢，更让众人俱称杜氏为苏大娘。而得孟老爷如此厚待，杜氏做事更是勤力有加，待人也更谦恭有礼，遇上小婢小奴们有什么过错，她也会出头庇护，所以短短数日，已深得上下诸人敬重。  

半月过后，韩夫人再将临盆，孟府里外是急得团团转，忙得阵阵晕，按说韩氏已生过一胎，本不该如此辛苦，但硬是腹痛如绞，好似难产，最后更痛得晕了过去。说来也巧，也是半梦半醒之时，一阵香雾缭绕，但见一慈眉善目的白衣娘子凤冠鳞袍，身后随着一花冠红衣女，进来房中微笑道：“小仙乃是注生娘娘，今日特送执拂女前来赠你为女，名闻天下指日可待，富贵荣华弹指即来。”忙转望那花冠女，实非凡间俗品，俏丽至极。见韩氏望她，花冠女更跑过来将韩氏一把搂住，大呼“母亲，母亲”，韩氏喜不自胜，刚要俯身抱起，忽地一声大叫痛醒。再看周围，哪里有什么仙家，却闻得满室兰香沁人脾肺，正疑惑时，肚腹又阵阵绞痛，半刻，终于产下一女。  

次日，韩氏精神回转，急召来夫君详诉梦中之事。孟士元闻后大喜，只叫道：“得蒙注生娘娘赠女，天佑我孟士元也！”转眼，三朝已过，将爱女抱出房外细看，只见眉目清秀，面如冠玉，更证明此梦不虚，遂以貌赠名，取名孟丽君，并小心交托于苏大娘细心抚养。  


小丽君周岁之期，孟士元一改以往淡薄之性，遍请同僚，大宴宾客。府外是张灯结彩，施财赠粮，府内是热闹喧嚣，杯酒交盏。稍时，众人酒酣耳热之际，笑脸盈盈的苏大娘抱出小丽君，一时更是满室沸腾。只见一袭锦绣红绵紧裹婴孩，衬得粉脸那是雪白娇俏，美玉无暇，而屋内虽喧嚣四起，却毫不令她惊吓，只将小身子微微挣动，待红锦松软，有了缝隙，忙抬起小脸四下张望，一双黑白眼珠忽溜溜转动，那股子机灵聪敏的神态，博得众人连声大赞，直道：“尚书大人厚福，有女若此，大人大喜啊！”  
 转年，小丽君两岁，见哥哥每日手执纸卷，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只觉怪异，问父亲：“爹爹，哥哥在干嘛啊？学跳大神吗？”那日灯会，也见一人手执长条左摆右晃，问乳娘，说是跳大神。孟士元大笑：“你哥哥是在读书，饱读诗书才能知书达礼，功成名就啊。”小丽君茫然，孟士元再笑：“你还太小，再大点爹爹也教你读书好不好？”“哥哥在画什么啊？”注意力尽放在孟嘉龄手中的狼毫上，小丽君没听到父亲的问话，只顾自己问道。随着望过去，孟士元耐心教道：“那不是画，那是在练字，你哥哥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那我也要！”小丽君忽然一声大叫。“我也要写自己的名字，我也要！”小丽君涨红的小脸让孟士元愣住：“你还小啊，等长大点……”“不，我要写，我要写，要读书才能写字吗？那我也读书，我也读书……”小丽君激动连跳，孟士元无语无奈，点头答应。  

一日后，只一日，“孟丽君”三字赫然纸上。捏紧手中纸张，惊见歪歪曲曲却一笔不漏的三个字，孟士元目瞪口呆，无话可说。次日便将书房空出一角，桌椅改装，笔墨齐备，为小丽君所用。再一日，孟士元亲自育教小丽君读书识字。  

“映雪，映雪，我会写字了。”  
“什么是写字啊？”  
“你等等啊……”  
“你拿树枝干什么啊？”  
“你看！这是我的名字喔，孟丽君。”  
“你的名字？怪怪的。真不好看，不要这个名字吧？丽君多可爱，原来画下来这么丑的。”  
“……”  
“你的脸怎么好像变黑了？”  
“我下次要写你的名字！”  
“啊？不要不要了，我不要这么丑的，我不要画。”  
“不会啦！我保证，我会把映雪画得很美很美的！”  

一周不到，小丽君笔下，已是平正、匀落、轻灵的“孟丽君”三个字。  

“映雪，映雪，你看！”  
“哇，好漂亮！”  
“你看着，苏……映……雪……”  
“这，这是我的名字吗？！”  
“当然了！是不是很美啊？”  
“哇，哇，真的真的好美喔。”  
“嘻嘻……”  
“能写自己的名字，真好啊。”  
“……”  

又过三日，书房再挪一角，再改桌椅，再备笔墨，孟士元再教一女，苏映雪。  

次年，小丽君三岁，《三字经》倒背如流。惜识写多字，偏三字写得最为错落有致，漂尘脱俗，非是自己名字，而是——苏映雪。  

再一年，小丽君越显才华，其兄孟嘉龄虽终日随父攻读，也难及妹妹一半，令孟士元每每叹息家门不幸，子不如女，奈何奈何，如生为男儿身，又是何等奇才？唉，奈何奈何。而小映雪亦聪明绝顶，即便始终不及丽君出色，也难掩其俊秀。  

再两年，小丽君六岁，四书五经俱可背诵，且能呤诗作对，母亲韩氏喜不拢口，逢人便夸。此时却见丽君逐渐懒惰，不再奋发勤学，父母不解，但丽君天姿聪颖，不勤也有所成，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不闻不问。至于内里源由，自然只有丽君明白，自己学得勤，父亲教得就快，每见映雪深夜苦读，以备父亲次日抽问，哪里忍得下心，也就懂得说不懂，让父亲教了又教，待映雪懂了，她才会点头。此举帮了映雪，也算义助兄长吧？孟嘉龄暗叹，唉，还是不懂。  

此时也该是裹脚穿耳之龄，学识不忘，女工亦不能不教，三从四德首以女儿自身修养开始。这日，小丽君蹦跳着到后院幽香阁，当然找映雪。丽君曰：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书可一不念，映雪不可一日不见。  

刚到门口，一声凄厉叫喊吓得她浑身打颤，小心翼翼竖耳再听，是映雪！慌忙抬眼细看，但见映雪被乳母死死按住，只把一支透亮长簪贯向耳垂，簪尖血珠凝结，映雪嚎啕大哭。小丽君二话不说飞进去，差点推了乳母一个踉跄，再一把抱住映雪，也管不了究竟啥事，陪着哭了个惊天动地，连孟士元夫妻都被哭了来。最后，韩氏以为是女儿惧痛，再不提为她穿耳裹足之事，只苦了映雪，我是淑女，从小做起。  

转眼几年，丽君十二岁，对父亲奉上诗文待批，孟士元只摇头惊叹，实在难改一字半句，夜半捶胸顿足，只对夫人诉苦：“生女如此，孟门大幸，聪慧如此，无处可为，可惜可惜啊。若女子能进科场，还能不是个女状元！可惜可惜！” 
此时诗文何止精通，诸子百家，国条律例，丽君一样不漏，连医理命相，也学有所成，做起女工来也是毫不逊色，也难怪孟士元有此一言了。  

也只一样颇令韩氏无奈，丽君生性清淡，虽年华渐长，姿色绝顶，却偏不爱梳妆打扮，偶尔给她戴朵花插根簪什么的，也被随手弃之，韩氏眼见映雪出落花朵一般，光彩夺目，温柔可人，心中实在喜欢，于是求了苏大娘好生教化，只盼女儿也有个千金小姐的样。这一来反倒便宜丽君，有时懒了，就不愿前院后院地跑，累了就窝在映雪房中歇了。  

次月，韩氏亲自为丽君挑了一婢女，与丽君同年，取名荣兰。这荣兰是个实心，一见丽君即惊为天人，暗自发誓侍候终身，任劳任怨。此后倒真是寸步不离，尽心尽职。  

又是四年过去，孟丽君，苏映雪同年，十六岁了。第二回 慕美名双龙争一凤 试三箭教场定终身  
孟家有女似清莲，香飘万里美名传；  
琴棋书画样样显，来年中个女状元。  

这本是顽皮小童胡诌的几句，哪知一传再传，竟至街知巷闻。传到孟家人耳中，无不得意暗笑，这万里美名，岂是谁都可以的？女状元？更舍孟丽君其谁啊。  

芳年十六，寻常人家早已谈婚论嫁，其实自丽君幼时，为攀尚书高枝的也好，为慕尚书小姐美名的也罢，那媒婆说客是早将尚书府门槛蹋平，但任凭媒婆跑断双腿，说客磨破嘴皮，孟士元始终没应一门亲，想女儿何等才能，理当精挑细拣，非是人中之龙，如何配得这人间飞凤。  

就这样拖了半年多，孟士元正为夫人几番催促而伤脑筋之时，府中来了一贵客。这贵客不是别人，正是与孟士元同朝为官之好友皇甫敬。提起这皇甫敬，可颇有来历，他也是元朝忠臣良相，因力大无穷，弓马娴熟，中过武状元，出征北番得了大胜，班师之日即赠封为京营兵马大元帅，娶妻尹氏后，三十左右喜怀娇儿。传说生产之日，尹氏也做了一梦，说是注生娘娘托了天上星宿转子投生。天赠麟儿，皇甫敬自是大喜，取名少华，爱不释手。这皇甫少华虽出身武将世家，除那一身武艺超群，也饱读诗书，更深得皇甫夫妻宠爱。转眼爱儿渐长，提亲之人络绎不绝，每令皇甫敬暗里烦恼，有子如此，哪可妄配。后闻朝中同寮提及，孟尚书有女学富五车，知书达礼，遂起了联姻之念，与夫人商讨后，两相决定后，为防久拖生变，次日皇甫敬就急着进了尚书府。  

两人落座一阵寒喧，孟士元请了茶，笑道：“皇甫兄久未登门，今日造访必有要事，你我一向相交，有话但说无妨。”  

无事不登三宝殿，孟士元一语道破，皇甫敬喉头一哽，尴尬陪笑：“士元兄果然锐利，你我既为弟兄，原该有话直说，实不相瞒，此次登门，只为小儿少华婚事，如兄不弃，将你家丽君许了我家少华，促成一段美满良缘，你我兄弟联姻，岂不皆大欢喜？”  

此话一出，早猜出七八分的孟士元捻须不语，那皇甫少华年少英雄，朝中早有所闻，只是这耳闻终不如目睹，难辨是虚是实？事关女儿终身，贸然答应，大不妥啊。冥思半刻，还是难以决定，只好暂作推辞：“皇甫兄抬爱了，得配令公子是小女之福，不过，这终身大事，始终要与她娘商量决定，只好请皇甫兄稍待几日了。”  

撞了个软钉，皇甫敬本应心中不快，转念一想，自身兵马大元帅何等威风，家世绝对可配，孟老友不顾情面一推再推，可不正显得孟丽君实非凡品俗物，嗯，这门亲事，要定了！  

孟士元前脚送走皇甫敬，后脚即直奔内堂与夫人协商。韩氏与大臣夫人们平时略有往来，从她们口中也听过皇甫少华之名，俱说是虎子出将门，老将军后续有望，若攀得这门亲，郎才女貌，亏不了丽君。夫人如是一说，孟士元再不犹疑，决定择日议亲。却在这时，门仆来报，府中又来贵客，正是近日才告老还乡的至鸿胪寺卿顾宏业。  

“老夫与他素无来往，此番登门，究竟所为何事？”孟士元表面带笑待客，暗里却直犯嘀咕。  

“哈哈哈哈……，尚书大人大喜啊。”顾鸿业抱拳供礼大笑道。  

孟士元一惊：“大喜？敢问老先生，喜从何来？” 
老朽此次前来，实为甥侄求亲，老朽甥侄乃元城侯刘捷次子刘奎壁，今年十七，才貌双全。只盼尚书大人给老朽一个薄面，应了这门亲，促成一段佳话，岂不大喜？”  

糟！孟士元这下犯难了，刘捷长女入宫为妃不久即册封皇后，可是皇亲国戚，轻易得罪不得，自己虽一向不畏强权，但份属同僚理应礼让三分，不可一口回绝。再来，慢说已决定应了皇甫那门亲，就是未曾答应，也不能只凭片言就定了女儿终身。这下是应也不好拒也不妥，伤神了。  

左思右想，终不得其法，孟士元干脆直言相告：“不敢有瞒老先生，适才老将军皇甫敬已为其子少华求亲，我虽未应承，但已说明三日后回复，今日老先生求亲在后，我若一口应下，岂不有伤皇甫老将军情面？所以老先生，你看这……”  

“这个……倒真难了。”倒抽口气，顾鸿业也犯难了，人算不如天算，一路快马加鞭，还是迟了一步。起身俳徊半晌，忽地提足一顿，有了法子：“尚书大人既两家未应，又不可同许两家，何不来一比试，从中择一佳婿？”  

咦？这倒是个好方，以胜负定成败，既不得罪人又可挑一良材，实是两全齐美！当下二人一拍即合，孟士元即令快马传报皇甫敬，三日后，尚书府设下教场，三箭定终身！  

一日间，两家显贵同争一女的戏码很快传遍尚书府，府内上下个个乐得合不拢嘴，只跟自己出嫁娶亲似的。也是，珍贵成这样，荣耀啊！特别是小婢荣兰，给小姐报喜的路上就乐得摔了俩跟头。荣兰虽不好学却也勤快，对小姐的事更是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就丽君常说她直肚直肠，有点笨笨让她颇为不服。还不服？这不，明明知道小姐最爱“光顾”幽香阁，她偏要到处找遍，最后才去幽香搁，真是想勉强说她有点小聪明都难。  

“小姐！小姐！”随着惊天动地的喊叫，“砰”一声推开内室的门，荣兰一眼瞥见房中两人，叫声嘎然而止，目瞪口呆，不敢乱动。小姐？！小姐在干嘛啊？！她，她在给映雪小姐画眉？！好，好怪异喔。忙紧捂嘴唇，荣兰怕祸从口入。不过看小姐怒火中烧的模样，好像这祸，已经闯了。  

“你赶着投胎啊！”咬牙切齿迸出一句，转头看向映雪两道秀眉，丽君又忍不住要笑。  

“怎么了？”察觉丽君神色怪异，映雪揽镜自照：“哎呀，什么啊！说你不会偏要逞强。”见镜中两道弯眉粗细不一，高低不齐，苏映雪好气又好笑。  

“荣兰，是荣兰，你骂她啦，不是她冲进来，我哪会画得这样糟。”连连摆手为自己开脱，丽君不忘将荣兰推过去让映雪收适。  

无奈摇摇头，映雪懒再理她，只顾转头抹净重画。  

荣兰可不甘被冤枉，直叫道：“还怪我，这画眉梳妆哪轮得到小姐你啊，是映雪小姐未来相公才能做的事呢。”  

“哼！”丽君大怒，顺手给了荣兰一响头：“我孟丽君哪点输给男人了？从今起，我就天天来给映雪画眉！”  

“你两个得了吧。”映雪一声惨叫：“说你们的，可别祸及无辜，我可不想每天洗眉头。”  

拽过映雪，丽君不满叫道：“不会啦！我保证，我会给你画得很美很美的！”  

映雪含笑不答，眸光漂浮，仿佛看见幼时的丽君扬起那张写满她名字的薄纸。  

实在不习惯房中一直弥漫的怪异气氛，荣兰上前一把扯开两人，嚷道：“小姐啊，我有大事给你说，天大的喜事喔。”  

轻藐瞟她一眼，丽君伏桌而坐，懒懒回道：“你会有什么喜事啊，不是小妮子思春，想嫁人了吧？”言毕呵呵直笑。  

“不是我要嫁人，是你要嫁人！”荣兰一声怒吼。  

“什么？！”笑容刹时凝注。  

“兵马大元帅之子皇甫少华，刘皇后之弟刘奎壁特来想孟丽君小姐求亲，奈何一女难配二夫，三日后，教场比武，谁胜谁得。”荣兰洋洋自得，如报家珍。  

一阵沉默……  

片刻后，丽君神色自若，问道：“这两人都是何等人物？”  

荣兰茫然摇头：“不晓得呢，但看老爷夫人之意，似对元帅公子赞誉有加，听说这元帅公子还是星宿下凡，元帅夫人生产时，曾做过与夫人一样的梦呢。”  

荣蓝说得神奇，丽君只是微扬眉头，再不问话。稍时走到映雪身前坐定，纤手再提狼毫，凑向映雪眉头，淡淡扫描，微微笑道：“看来是没机会为你画得很美很美了。”  
 映雪始终没发一句，嘴角微翘，笑意淡挂，一双黑眸薄雾缭绕，看不清，摸不透……  

只觉怪异气息渐浓，荣兰茫然搔头，突地恍然大悟般大叫：“哎哟，敢情小姐舍不得映雪小姐啊？小姐你可有所不知了，老爷夫人很有让你与映雪小姐同侍一夫的意思呢。”  

双手一松，狼毫随手而落，擦过映雪洁白的衣裙坠地，一点漆黑，在洁白上显得如此碍眼……  

原来彼此根本没什么不同，与所有普通女子一样，等待的，等到的，始终是一个普通女子的命运……  

三日转眼即过，孟士元携子孟嘉龄相迎贵客，用过酒水，稍歇一阵后，齐至后院，准备比箭。  

孟士元早安排夫人女儿等在春明楼观试，趁此时，韩氏不免对两家公子细加打量。  

“夫人，那穿红的是刘公子，穿青的是皇甫公子。”小厮在一旁指点。  

闻言细看，只见那皇甫公子确是气宇昂轩，仪态不凡，刘公子也很是不错，虽不如皇甫健硕，倒也唇红齿白，只气质方面稍逊，两相细细比较，还是皇甫公子更显大富大贵，与丽君相配，实是一对佳偶。韩氏心中有了爱惜，竟暗自祈望皇甫公子一举夺魁，不叫那刘奎壁得了机会。  

苏大娘自是与韩氏同样思想，早知老爷夫人有意两女配一夫，如今夫人女婿就是自己女婿，自是要挑个好的，乍看皇甫少华与刘奎壁并无多大差别，细细一审却相较甚远，无论气势风采，俱是皇甫少华大胜一筹。  

此际，教场中孟士元差人在枝头挂了铜钱，测了距离，万事具备，只看谁百步穿杨。“两位贤侄，谁先见教。”孟士元笑问。  

皇甫少华正要迈出，刘奎壁横弓一挡：“我父乃当朝国丈，自该是我先来。”  

皇甫少华抱拳敬道：“刘兄稍长，理应先请。”  

得意昂首，刘奎壁上前拉弓，双臂稳如泰山，一声“着”，不偏不倚，箭枝直向铜钱穿过，一旁众人大声叫好。再取第二箭，还是正中，连取两箭，喜了顾鸿业，急了楼上的韩氏与苏大娘。  

教场比试，丽君前后不发一言，却暗里看得真切，比不比试，刘奎壁都逊了一筹。“自己配了这皇甫少华，也算不亏了。”话是如是说，心中怎么始终没半分喜悦？不由转头望向旁座的映雪，还是那幅淡然面孔，无悲无喜，无波无浪。“唉！”暗叹一口，丽君只觉身上无力，靠落椅背。  

连中两箭，刘奎壁得意之及，这第三箭自然也是随手掂来。摆开架势，再拉满弓，刚要一箭射出，却在抬头之时，一眼瞥到楼上一张如花俏面，只见杏脸桃腮，有如瑞彩朝霞，星眼含俏，恰似杨柳摇风，这一出神，手一软，箭一偏，第三箭落空。  

被刘奎壁一双贼眼看透，苏映雪心中一阵发恶，淡漠的脸庞浮起怒色，暗责自己太过大意，幸而又见落空一箭，不由暗自宽慰，至少皇甫少华还看得过眼。唉，其实只要与丽君生死不离，有幸同侍一夫，许得是谁又有何区别？暗叹一口，只觉浑身乏力，靠落椅背。  

刘奎壁只中两箭，皇甫少华有了机会，连射三箭，箭箭正中，只看得刘奎壁暗恨不已，奈何已事成定局，怒哼一声，竟拂袖离去。孟士元早有心配皇甫，正是天从了人愿，忙坐了上位，接了皇甫手中奉茶，更叮嘱皇甫少华早日下聘，免生枝节。  

韩氏连向女儿道喜，苏大娘笑望映雪不语，喜不自禁的两老竟未留意丽君面无羞色，映雪不见喜气。第三回 喜联姻是天作之合 表心迹怎万般无奈  
话说皇甫少华回到家中，即刻向父亲皇甫敬禀明今日之事。教场夺魁，皇甫敬自是为儿欢喜，但听闻刘奎壁带怒而去，不由暗自担忧，此事可大可小，稍有不慎，极可能一桩喜事化为泡影。当即遣了众仆，速速采购厚礼，次日一大早，一行挑挑担担，浩浩荡荡，敲鼓奏乐到了尚书府，重礼下聘。一时间，城内城外无不宣扬联姻之事，众皆称羡。  

孟士元夫妻喜地欢天忙迎未来亲翁，待坐定，孟士元即令小厮唤来荣兰，再命荣兰取来小姐一随身物件，权充信物，以作交换。荣兰蹦跳跳去了，风风火火冲进内室，未见小姐人影，这回聪明了，忙直奔幽香阁，竟还是未见人影，连映雪小姐也不在房中。这下如何是好？厅堂上还等着呢。再回内室，一阵翻找，俱是细碎小件，哪能作聘，情急之下，随手扯下墙上一幅丽君自画图像，回厅堂交予孟士元。候半时只见普通画卷一幅，孟士元正待恼火，皇甫敬笑劝道：“令爱胸襟大度，不拘小节，正合我儿心意，无妨无妨。”随即取出精致玉牌一块，换过画卷。 却说丽君不在房中，实是想到出阁在即，以后再无机会逍遥，干脆褪尽身上绫罗，丢了珠钗首饰，束个男子发髻，换上锦袍长衫，拉着映雪就出了门。两人一路嘻嘻哈哈，你牵我扯，不知者只当作是一对粉雕玉琢的小情人，街角小贩更不住朝两人吆喝：“上等胭脂，送心上姑娘啊，精品美玉，给情郎来一块吧。”  

丽君扮了男儿身，竟毫无女子娇态，大大方方张嘴笑着，抬肘碰碰映雪，取笑道：“听到没，给情郎来一块吧。”  

反手一掌轻拍过去，映雪面色泛红，颔首微微一笑后，竟真走上前，在那小摊上挑挑拣拣。  

丽君脸色一变，缓步跟上，闷声道：“还真给情郎来一块啊？”  

映雪淡笑不答，总是一幅不愠不火，不急不躁的模样。丽君一向最喜她恬静淡然，此番却为此有了些许埋怨。  

稍时，映雪选中一块上好暖玉，扯了罗帕，细细轻拭，用心用情之态，直看得小贩对眼前的俊美后生艳羡不已，不过这俊美后生的神色也教他暗自嘀咕，有女如此相待，怎地反像死了老婆般苦烂一张脸，真奇哉怪哉？  

付了银钱，揣好暖玉，映雪挽了丽君欲走，丽君眉头紧锁，再无兴致逛耍，说要回去。映雪不应，说出门不易，非要游了清凉寺才肯作罢。  

待到一碧流索绕，古木阴森之地，正是南郊清凉古寺。清凉寺果真清凉，因是平时，香客极少，行至庙中，也只见三五人影。映雪今日兴致颇高，拉了丽君拜遍诸天神佛，连注生娘娘也给磕了两头，以至丽君面色更坏。临走还不忘再求上一签，也不知是上天戏弄，还是签文本来有误，标注上上签，却只两行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签何须再解，实在怪异之极，灵犀一点已通，就算身为彩凤，两裙钗又如何比翼？映雪苦笑，暗想添两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配作四句成文倒恰恰合适此番意境。  

觉察映雪神色有异，丽君欲取过签文细看，却被映雪快了一步，扬手将竹签丢入签筒，混了一团，如何再找。丽君张口欲问，又被她一把拉住出了庙堂。  

“听说这寺院后山清幽雅静，看看去。”也不待丽君应承，映雪已跑在前面。  

丽君欲拒不忍，欲恼不敢，摇头暗叹两声，急步跟去。  

迈过东院门即到后山，小桥虹跨，丛林密集，景色当真别致。行至小桥中段，双双扶栏而立，俯身而视，但见河水清澈见底，碧波微荡，人影倒映水中，恰似照镜一般轮廓分明。两人平日也曾如此倚栏映照，偏今日感觉分外不同。这一个锦绣缎袍，绸帽压顶，腰束丝涤，面如冠玉，风流儒雅；那一个绣袄短衣，乌云高耸，玲珑有致，眉目如画，脉脉含情。横看竖看，生生一对天造地设，无双无匹的鸳侣佳偶！只惜天不作美，男儿衣囊下，偏是一副女儿身体，硬是断了姻缘线，折了并蒂莲。  

两个静静立着看了一阵，映雪轻笑一声，言道：“曾听母亲提过，刚到你家时，我每日啼哭不止……”  

不待映雪说完，丽君一把掐断话头：“我才不信，你乖巧得很，从不爱哭，这话定是乳娘说来哄你的。”  

嗔怪拍她一下，映雪瞪上两眼：“我比你还大两月，你晓得多少？别再打岔。”  

丽君忙作洗耳恭听之状，映雪方才续道：“母亲当是逝去的爹爹舍不得我，还想请道士作法……”又一声轻笑，再续道：“然后注生娘娘送了你来，说也怪，母亲把我与你放在一处，我就再不哭了，若抱走一个，又会啼声不息，你说奇不奇怪？”  

“不奇怪，你我前世定是有缘，只是，今生偏偏无份……”望定河底，丽君幽幽回道，最后一句竟似哽在喉头，含糊不清。  

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的一句话，令映雪微微一颤，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只忆起初读《关雎》，对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倍感好奇，问来问去，均是“大了自然明白”一句糊过，便不再逼问，再大点，方知君子正如孟大公子孟嘉龄之流，当时即哧之以鼻，暗里寻思，怎不看丽君小姐胜过这所谓君子十倍八倍，况且姐妹情谊之深暂不说，彼此知已知心，同饮同食，你敬我爱，哪是陌生男子能及万一的？如要自己随了这君子，断不如与丽君长依长伴，就此一生！哪知，念头刚起，其后才知，淑女终究要配君子的，若淑女随了淑女，即是有违伦常，大逆不道，慢说这样做，就是想一想，起个念头，也是胜过那大奸大恶的罪。从此再不敢妄想，只把一份深情埋了心头，却哪里又会想到，原来，她与自己一般心思…… 
再默站了片刻，映雪自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适才小摊上选的那块温玉。纤手轻拂几下，映雪递过去，平和言道：“给你，放好，可不许丢了。”  

“给，给我？”接玉的双手暗颤不已，丽君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是惊是喜，是悲是苦，分不清，尝不尽。  

转过头，一双清眸凝注丽君，映雪慎色说道：“父母之命不可违，天理伦常不可丢，映雪与你今生无缘，如今只愿天见怜你我姐妹情深，此生此世，永不分离，映雪就铭感五内，祷谢上苍了。”  

捏紧手中温玉，丽君目泛泪光，指天而誓：“我孟丽君与苏映雪今生受上天捉弄，同为女儿之身，难堪匹配，天意如此，怨恨枉费，今只求上天见怜，生死不离在今世，白首偕老来生缘。”  

再难忍耐，珠泪滚落玉颊，纤手彼此紧握，投怀相拥，悲声而泣……水中倒影两个渐成半双，却又被一阵清风拂过，荡起微澜，浮沉之间，半双人影又分为两个，隔阂更宽，距离更远……  

回到尚书府，已是月挂柳梢头，丽君虽有时俏皮难管，倒从未生事，孟士元也就随便责了几句，让两人早些去歇了。丽君刚要走，又被孟士元叫住：“这块玉佩乃定亲信物，可要好生保管。”稍顿，再嘱道：“迎亲在即，以后不许再出门了。”  

映雪视若未见，听若未闻，低头而去。随手接过，丽君应了一声，掉头转身。孟士元只当待嫁女儿含羞，哪会去注意两人神色别异。  

回到卧房，荣兰忙来侍候，不免也唠叨几句：“小姐啊，你与映雪小姐跑哪里去了？也不带上我，留我在家无聊死了。”  

丽君无精打采回她：“你嫌无聊？好，明日我就跟母亲说，让她多找点事给你做，保证让你忙得没时间说无聊。”  

“哎呀小姐，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千万别当真，其实我今天可忙了，一大早那个兵马大元帅就来下聘，害我跑几趟呢。”荣兰一面打恭作揖陪笑，一面叙道。  
  提起下聘，丽君更无精神，直说要歇了。  

荣兰又去铺床，忙碌间，猛想到一事：“对了，小姐，老爷让我向你要信物交换，你不在，我就作主把你挂在墙上那幅画像给他了。”  

画像？丽君一愣，忙问道：“你是说墙上那幅我的自画像？”  

没注意丽君脸色大变，荣兰点头：“对啊，我在屋里找不到东西作信物，所以……”  
  “你这feng丫头！”丽君气极大骂：“你凭什么自己作主，你知不知道送他我的画像意味着什么啊？！”  
  荣兰被骂得回不过神，跟了小姐几年，man说骂，就是重话也没多说一句，说是主仆，实比那亲姐妹还好三分，但现在？自知定fan了大错，忙 “扑通”一声跪下，不敢zai说话。  
  天意，果真是天意如此吗？  
 丽君无力zuo倒，摆手让荣兰出去丽君所料不差，自皇甫少华接了画卷之后，竟对画中女子，自己那未来妻房一见倾心，尔后日日朝思暮想，只盼早日缔结良缘，以尽相思孽债，更在画上提了一词：冰肌玉骨占精华，玉手拈桃花；空寄明月映芳华，红粉栖谁家？  

既已许皇甫，又何来“栖谁家”之问？只怪丽君绝代风华太过耀眼，令皇甫少华总有身处云端，不踏实地之感，除非迎来洞房花烛，不然这“栖皇甫家”的话，他还真不敢说。虽生在将门，也毕竟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自不免少了信心，多了忧虑。不过，也算他先见之明，本是三月后定了吉日迎娶，却在半月后，刘奎壁转了面孔热情相邀至郊外寻猎，皇甫少华欣然而往，却万万未料，此番一去，竟差点丢了性命，做了冤魂。第四回 施毒计少华险遭难 梦半醒映雪履仙境  
这日皇甫少华与刘奎壁二人北郊游猎，满载后回程路上，刘奎壁言道：“时辰还早，你我兄弟相识已久，还未曾把杯同饮，干脆今夜去我府邸不远的昆明池，游船饮酒，同赏江景，岂不痛快？”元帅府家教甚严，极少早出晚归，皇甫少华本待回拒，转念想到父亲吩咐，对刘家公子爷多客气几分，也就点头应了。  

当下将猎物交与家仆，二人携手来到昆明池边，仰首观望，早有船只相候。皇甫少华进了船舱，却见舱中两个妖艳女子左右站定，正在添酒。皇甫少华正人君子，知是烟花女子，哪敢再留，转身就要走。刘奎壁上前一把拦住，笑道：“贤弟多虑，这两个女子乃城中飘香院花魁，你我只是饮酒未免冷淡，请来花魁弹唱几曲，以助雅兴而已。”这话也有道理，皇甫少华不再推辞，回身坐下。  
  几个时辰过去，酒酣耳热之际，天色已然渐晚，皇甫少华谢过招待，起身告辞。哪料刘奎壁又一手拉住，劝道：“你我兄弟难得一聚，他日贤弟有了弟媳管束，你我更无机会，若弟不弃，再往兄长府上小园一逛，园中花草颇为可观，必可畅叙你我兄弟之情。”刘奎壁诚意款款，皇甫少华再难婉拒，只好再回刘府。  

刘府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华丽夺目，遍栽花草，真是言之不尽，观之有余。只看得皇甫少华不住称赞。有美景悦目，自然心情欢畅，酒也不免多饮几盅。  

酒意越浓，醉态顿显，一盏茶工夫，皇甫少华只觉头晕眼花，昏昏欲睡。刘奎壁见状，好心道：“贤弟既醉，今夜就歇在府上，明日再走不迟。”皇甫少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刘奎壁手一招，两仆从左右相扶，挟定皇甫少华离去。却也怪，刘府客房明明在东厢，两仆竟直往西走，将瘫软无力的皇甫少华一把丢进柴房，反锁了柴门。  

两仆再回小院，刘奎壁还在自斟自饮，抬眼望定两仆，问道：“可有知觉。”  

一仆回道：“昏死大半，有知觉也没力了。”  

刘奎壁哈哈大笑：“皇甫少华啊皇甫少华，你害我出丑，夺我妻房，今日就叫你命丧于此！”言语间狠毒非常，面部狰容毕露，哪还有适才的亲切热情之态。  

仰首再饮一杯，刘奎壁又命道：“三更过后放火，不可打草惊蛇。”两仆应声连连，领命而去。  

刘奎壁连饮两杯，得意自语：“你父问起，我只说你饮酒过量，误入柴房触翻油灯，就有疑心，我当朝国舅，有谁人敢查谁人敢问？哈哈哈哈……”猖狂大笑不绝于耳，自以为欺神骗鬼，却忘了那句，人算终不如天算。  

皇甫少华哪知被人关进了柴房，倒下即酣睡如雷，梦里会娇娥去也，不知性命攸关，自然半点不急。酣甜之时，突地浑身一抖，犹被冷水灌身，到底是将门之后，警觉性自比常人高些，当即虎目圆睁，醒了大半。定睛一看，面前竟一千娇百媚的官家小姐，初时还当美梦成了真，真会了画里娥嫦，闭眼摇头再看，分明是毫不相识的陌生女子。这下心头来气，一口吼过去：“小姐好不自重，深夜竟到男子房中相戏，再不出去，休怪少华无礼。”  

小姐被他吼得一颤，却也不出去，反定神道：“你真是皇甫公子？那我可找对了，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你先跟我走，详情自当禀明。”  

女子厚颜如此，皇甫少华正要再骂，却觉房中景致大不对，不由惊呼一声：“我怎么睡到柴房来了？！”  

小姐也不避嫌，忙去扶起：“快随我离开，再迟就来不及了。”  

这下酒意全无，皇甫少华不敢再多问，忙与小姐出了柴房。  

急迫如此，那小姐却还有闲情将柴门细致锁好。  

皇甫少华不识路途，只顾随着小姐左穿右拐，到一方榭楼阁，方才停下脚步。进门放眼观望，皇甫少华大吃一惊，红绡垂挂，脂香扑鼻，这分明女儿闺房，夜半三更，自己如何使得？！待要走，府门森严，又如何行得？走又不可，留又不敢，一时间，只把皇甫少华急了个满面通红。  

小姐见他窘态，暗自好笑，柔声相慰：“公子不必拘礼，你我光明磊落，何必强拘于世俗小节？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燕玉纵然清誉有损，也是心甘情愿。”  

小姐一番直言，句句暖人脾肺，顿使皇甫少华心生敬意，肃然而立。  

落了座，小姐才再言道：“我名刘燕玉，刘奎壁实是我兄长。”  

皇甫少华忙抱拳致歉：“原来是三小姐，少华失礼了。”  

刘燕玉起身作揖回礼：“公子休要客气，说起来，实是我兄长有错在先，只望公子晓闻前情后，对我兄长网开一面，不再追究，燕玉感激不尽。”  

此话出口，皇甫少华已猜到三分，忙正色回道：“少华之命既为小姐所救，此恩此德断不敢忘，至于令兄，事过境迁，定不追究。”  

好一个正人君子！刘燕玉暗赞一声，再不隐瞒，尽诉前因：“自公子与我兄长比箭后，兄长每日闷闷不乐，一日酒后，竟掷杯起誓，夺妻之恨，必双倍索赔。爹娘自小宠他，只当是戏言，不仅不劝，反有支持之意，更让兄长涨了气焰。今日一早，忽听小婢云儿提及，兄长欲邀公子游湖，顿觉此举怪异，忙让云儿留意。果然，兄长竟与亲信商定，趁公子酒醉神昏之时，锁于柴房……”说到此，刘燕玉停住，似难启齿。皇甫少华更猜得八分，神色有变，却不催促。  
 “丽君！”一声惊呼，映雪惊跳而起。顾不得呼吸急促，汗流浃背，忙左右环顾，却哪里有什么迷离仙境，什么注生娘娘，原来，南柯一梦罢了……第五回 是宿缘还须天注定 烧番营引火焚自身  
从来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大半皆因人为；既有天命定数，人亦有所预兆。映雪一梦醒来，从此忐忑不安，忐忑不安之余，又因此梦让先前对丽君的铭心刻骨有了更多转变。难道决意忘怀？恰恰相反，不仅不忘，反而笃定两人必有宿缘，虽今生无望，寄予下世，但深情不改，清白不失。一夕之间，竟绝了与丽君共侍一夫之念，只待奉母终老，寻间简陋庵院，为丽君祈福祷寿，了却今生。缘也好，孽也罢，思几重，情多深，均不再理会，一切留待下世来定。  

映雪此心也算惊世骇俗了，如让丽君知晓，真难料作何感想？是抛夫弃家随着去了，是遗憾悔恨挂念半生，皆不是丽君自身可以决断的。尚书小姐的身份是拁，与皇甫少华的美满姻缘是锁，更有铺天盖地的天伦礼教为牢，这随是万万随不得了；丽君为人自小大度，个性偏烈，身虽娇贵，志比男儿，就算让她上了花轿，进了皇甫家门，也是一时的忍让，时日一久，与皇甫少华夫妻和睦还好，若是志趣不投，相思渐浓，到时烦恼倍增，忧郁度日，既累了自己，又牵连他人，稍不谨慎，悔恨终生。所以，不论映雪心思丽君知或不知，终是船未到桥头难自直，看事情发展而定，非是天意与自身妄能左右。  

转眼一过，又是半月，婚期逐渐逼近，皇甫少华数指盼日，早忘记险葬火海之仇，只顾凝注画像喃喃自语，魂牵梦萦。常道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自然是皇甫少华，那愁的，不是别人，却是当今真命天子。按元世祖自庚辰年登基，至上年甲午年驾崩，计在位整整十五年。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保举皇孙铁木耳即位，称为成宗皇帝，改国号元贞，念太子妃刘玉珠贤淑，次年册封为正宫皇后，加封刘捷为国丈，每年加俸米三十斛。成宗皇帝登基之时，只二十岁，少年天子，风光万丈，说有愁，几人能信？岂知不信者乃孤陋寡闻，旁观者清。铁木耳自即位以来，文治武功，无一或漏。整治贪官污吏，俱是几朝元老，明断不得，是愁；天灾人祸，水淹良田，虫蚁为患，是愁；启事奏折，堆积如山，从早到晚，精疲力竭，是愁。当然，如非明君，何须自寻这些烦恼，不过，即是昏王，也有那外族入侵，攻城掠地的愁，而铁木耳此番犯愁，正是为此。  

连三日快马飞报，大辽东番国元帅邬必凯领番兵五万，突破边境，连夺四座城池，守城大将奋力抵御，均告落败。只急得铁木耳坐立难安，俳徊不定，区区五万兵竟连破四城，可见辽帅邬必凯之能，难怪满朝文武，无人自荐。却在焦头烂额之时，元城侯刘捷上奏：“臣保举一人，乃云南总督大元帅皇甫敬，可令他带领精兵二万，赶赴山东登州征剿，元帅年正勇壮，老成练达，必能报捷。”  

铁木耳闻言大喜，忙道：“皇甫敬是个能将，此去只胜不败，加封皇甫敬为征东大元帅，火速带领云南精兵三万，尽歼番兵。”于是，天子一言，圣旨一道，遣一令官，火速赶赴云南地界传诏。  

人生七情六欲，惟有这好色之心，最难祛除。刘捷所谓好意荐贤，正是为了爱子一点好色之念。上回刘奎壁歹心未遂，以为家奴走漏风声，严惩两仆后，自知再无机会相害皇甫少华，心情大坏。他本是纨绔少年，就有仇怨，随时再报不晚，偏生想到皇甫少华婚期在即，即将得了那如花美眷，便心痒难挠。私欲加怒火，越烧越旺，又无从排遣，每日作那奄奄一息之态。刘捷独有一子，如何忍得，问明原由后，竟同起歹念，定要为儿除了那皇甫少华，娶回那千娇百媚。  

回到府中，刘捷即修书一封，嘱托山东巡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让皇甫敬父子去得回不得！而正如刘捷所料，圣旨一到，皇甫少华宁延婚期，也要随父出征。皇甫敬本待不允，少华乃三代单传，独此一苗，若有个闪失，如何对得起堂上列祖？转念又想，少华自幼习武，技艺超群，颇有乃父之风，此番同往，事半功倍，也好赶上两月之期，迎娶贤媳。见父亲犹豫不决，皇甫少华急切再道：“哪有父亲在外搏命，儿子在家享福的道理。父子携手，其利断金，早日凯旋，孩儿也好早娶贤妻，早侍双亲。”此话正中心坎，皇甫敬再不迟疑，决意明日一早，携子出征。  
 朝廷人杂，耳目众多，好事坏事，眨眼千里。当夜，孟士元就得知消息，不敢有片刻耽误，收拾一阵，携子孟嘉龄前往总督府拜会。  

父子同征，皇甫敬颇感无奈，待向亲家解释，孟士元已深表理解：“男儿本该志在四方，少华至孝，实是兄之福，弟之幸啊，哈哈哈哈……”皇甫敬连连点头，有子如此，的确老来快慰。  

一旁孟嘉龄与皇甫少华因年纪相仿，又是妻舅，自然如见知己一般，话不绝耳。聊至兴时，皇甫少华面孔泛红，踌躇言道：“请大哥回府后，与，与丽君招呼一声，就说少华为报家国，暂别两月，他朝扫平番奴，再双喜临门。”孟嘉龄正要答话，皇甫少华又挠挠后脑，续了一句：“还，还望她莫要挂念才好。”此句一出，待说话的孟嘉龄竟张口结舌，没言语了。不是不想答话，只是这话让他没法传。与妹子自小就亲，妹子学富五车的超人才华更让他这个作哥哥的敬佩三分，有事从不与妹子隐瞒，妹子也自然坦率相待，偏偏这结亲一事，从不见她有半点欢喜，初时当是害臊，还几番取笑，但见脸色，越笑越怒，最后竟推他出门，再不愿见。如此怪异，作哥哥的当然要问个明白，却只见妹子含含糊糊，再不坦率。前日问得急了，竟回他一句：“是不是非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吓得他再不敢提，万一给逼个逃婚，他有何面目再见父母？如今皇甫少华这话让他转诉，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挂念？看她每日吃得香睡得甜，何来挂念？不过，倒也曾见她手握美玉长吁短叹，悲戚之色触目惊心，不是说皇甫家定亲信物是块玉佩吗？难道？有挂念？哎哟哟，这女儿家的心事当真奇怪得很，不猜了，不猜了，让传就传吧。  

“原来妹婿还是个多情种啊，行，这话我一定转达。”孟嘉龄不忘取笑一句。皇甫少华顿时喜上眉梢，怎知孟嘉龄神游半晌，把个牛头给对上了马嘴。  

更敲二鼓，孟士元父子起身告辞，临行之际，孟士元自怀中取出书信一封递上：“听说此番出征为刘捷举荐，皇甫兄小心为上啊。我有一远房内亲名叫卫焕，字振宗，乃是江南镇江府华亭县人氏，汗马出身，武艺精通，为人忠厚，现在大理府做本省总兵。兄若有事，只管持书信前往拜会。”  

皇甫敬忙双手接过，大喜道：“此人名声早有所闻，未料竟是孟兄亲眷，有此良将相助，何愁番奴不灭，谢过了！”抱拳作揖，拱手为礼，一个执意要送，一个婉言谢绝，兄弟情深，翁婿情重。怎知此番一别，险成永诀，他朝再逢，已是经年。  

转回尚书府，孟嘉龄本待此日传话，路经偏院，见灯火闪烁，知丽君还未就寝，便不顾天晚，上楼将皇甫少华之意转诉。丽君听后，微微点头，沉默不语。孟嘉龄不便多问，再见丽君面色平和，看不出半点端倪，只好扫兴离去。是夜明月当空，群星璀灿，丽君默然静立，抬首仰望，心中既感皇甫少华情深，又偏觉平添累赘，既盼早日回归，早结姻缘，断了自己对映雪念想，又望早去晚回，延误婚期，拖得一日是一日。一时间，矛盾重重，思虑万千，真不是三言两语所能描述。  

过了一宿，次日大早，皇甫敬下至校场，升坐演武厅，当堂传令卫焕上前，挂了先锋印，赏了三杯美酒，传令就领五千精兵作前部先行。自己上了银鬃马，来到十里长亭，辞别送行众官员，发炮起行。一路平安直到登州，山东巡抚彭如泽早在守候，相迎入城。  

再过一日，皇甫敬升帐，众将肃穆站立两旁。先行官卫焕上前报战：“禀元帅，那番奴元帅邬必凯，勇猛非常，力大无穷，又有军师神武道人助阵，未将不是对手，一战后损兵千员，还请元帅降罪。”  

皇甫敬大吃一惊：“卫先锋骁勇善战，竟初战即败，这番将果真来历不凡，待本帅亲自出兵，誓擒此贼！”  

皇甫少华出列求战：“此战儿愿为先锋，先打头阵。”  

皇甫敬犹疑片刻，摇头道：“此战本帅自有安排，你等听命行事，不可鲁莽。”军令如山，皇甫少华哪敢再言。  

直至黎明时候，号炮连天，邬必凯同神武军师带领千余番兵叫阵，皇甫敬闻报，亲领着大小将官，跃马扬戈，出战迎敌。但见那邬必凯傲立马背，身高九尺有余，红面赤发，宛似火德星君，果然颇具威严。皇甫敬也不多话，拍马上前，举枪就刺，一来一往，火星四溅，乒嘭有声，半个时辰下来，竟不分胜负。一旁观战那神武军师见状，口中默念咒文，手起指落，地面瞬间冲出番兵几百，齐举利刃，向着皇甫敬坐骑即刺。一声嘶叫，银鬃宝马扑地便倒，皇甫敬坐立不稳，坠下地来，邬必凯趁势反击，一个擒拿手，将皇甫敬提上马背，一掌拍晕，鸣鼓收兵，回营而去。众将员自身难保，无力相救，眼睁睁看着主帅落马被擒，如一盘散沙，呼啸逃窜。卫焕守在后路，忽闻元帅被擒，只惊的手足无措，再有勇猛，也无地可为了。 此战番军大胜，元军兵丁逃走二千有余，只存一万三千多人。皇甫少华万万未料两战皆败，闻听父帅失手，当时目瞪口呆。稍后心情渐缓，即要领军再战，救回父帅，却被彭如泽遣兵拦住。原来彭如泽早将此事上表，受刘捷所示，奏折中竟称大元帅皇甫敬征剿番国，不料失手被番军师神武道人所擒，贪生怕死，归降番国，充为向导，现在反领兵攻打登州城。  

皇甫少华空有一身武艺，如今救不回父帅；欲报效家国，反被自家人捆绑。只气得虎目含泪，怒火冲天，也怪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刘奎壁陷害之事只当事过境迁，竟从未对父亲提及，少了防备，自然自食其果。幸有卫焕忠肝赤胆，趁朝廷诏书未下，彭如泽不敢妄加杀害，寻个清静夜晚，将皇甫少华开拁解锁，放生离去。  

皇甫少华乃随父同征，出门时受母亲千般叮咛，父子同去，必平安同回，而今父亲生死难料，自己有何面目再见母亲。茫然行至一破漏寺庙门口，心中已是万念俱灰，无计可施。忽闻庙中有声，忙举步细看，却是逃走元兵，密密麻麻，竟似有三百余人。见是少将军，元兵个个吓得面色发白，只当少将军前来追缉。哪知皇甫少华只是一愣，然后倚墙坐定，无力而道：“你们不必惊慌，我已是虎落平阳。”  

元兵面面相窥，一小将鼓了勇气，上前道：“少将军，我等非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一时情急，无人领导，才出此下策，如今少将军既来，只要少将军肯为我等求个人情，我等愿随少将军回去。”  

皇甫少华无力摇头，正要说话拒绝，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忙闭了嘴皮，凝神半刻，再道：“我倒有一计，今夜夜袭番营，救回父帅，火烧营寨，一举成事，你等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何？”皇甫敬对部属一向厚待，此计一出，众元兵竟无一犹疑，众口齐应。立时，众人动手准备，只待天黑。  

三更时分，皇甫少华命众元兵静候番军营外，听他号令行事，自己悄然入营，找寻父帅行踪。怎料连窥几处营房，均不见皇甫敬半点痕迹，眼看天色渐白，再不行事只恐有误，也只期望趁乱搜索了。主意一定，皇甫少华一声呼哨，几十元兵起草点火。此季正值天干地燥，营帐遇火即燃，眨眼间，只闻呼天抢地，日间凶猛异常的番奴兵将，个个防措未及，跑的跑，跳的跳，好不热闹。邬必凯大怒，忙召兵将灭火，那神武军师也乱了手脚。皇甫少华见机行事，忙翻查营帐，却在这时，杀声震天，疑惑间定眼细看，竟是刘奎壁高坐马头，指挥上万元兵趁火打劫，只杀得番兵喊爹叫娘。邬必凯见势不对，与神武军师弃帐而去。皇甫少华怎料到此计竟给了刘奎壁机会，知他必会再加陷害，虽不见父帅踪也不敢再留，一声悲叹，无奈逃遁。  

此番结果，不言而喻，刘奎壁临危受命，领军大败番奴，凯旋而归，举家欢庆，铁木耳赏赠厚封，不计其数，刘家风光，一时无两。皇甫敬自持艺高，战败降番，抄家灭族，有子皇甫少华在逃，立差二名千总，各带一军马捉拿，又令画工图画皇甫少华形状，榜文行移各处，严拿皇甫少华！  

第六回 落魄人有幸遇知己 糊涂皇错把良缘配  
皇甫少华逃出番营，电闪星飞，梭行箭走，向着关西小道而往，一路上自嗟自怨，冷落孤凄，偏又饥寒交迫，逐渐精疲力尽。好不容易望到一处村落，进去一看，倒有七八十户人家，却都是门户紧闭，只有一座大庄院张灯结彩，门前有一对大灯笼，一边写着兵部会试，一边写的熊府。原来这户人家姓熊，名浩，字友鹤，祖上历代豪富，家资雄厚，开一典铺。熊浩父母早亡，生得身高八尺，面如满月，二十岁申过武举人，会试两次不第，自小习武，弓马熟练，饱读诗书，为人仗义疏财，恤孤怜贫。娶妻徐氏，容貌平常，为人贤淑，夫妻相敬如宾，时年二十岁，未生男女。  

既见门户，皇甫少华也来了精神，几步抢前，向门内抱掌道：“小人贪赶路径，错过客店，特到宝庄借宿，望庄主收留。”  

话音刚落，出来一门仆，见皇甫少华落魄之容，一把推开：“不借不借，你到别处去。”  

皇甫少华正待再求，庄中又现一人，头戴白缓将巾，身穿蓝续线袍，皇甫少华慧眼识人，一看便知此人是条好汉，忙上前言道：“小人赶路延时，误了食宿，只望大人见怜收留一夜，他日必当厚报。”  
 熊浩放眼上下打量，随即回道：“兄台客气，慢说一宿，就是长久，也当结个朋友，请进。”皇甫少华连忙称谢，同入庄院。  

将皇甫少华带至一幽静书轩，熊浩礼道：“请问兄台是何方人氏？再敢问尊姓大名？”  

皇甫少华一愣，暗里寻思，稍后回道：“小人王华，乃是湖广荆州府江凌县人氏。”  

“兄台既出江凌县，那可知云南总督皇甫敬降番之事？”得知少华来历，熊浩显得颇为激动。  

这一问可让皇甫少华大骇一跳，顿了一阵，才道：“他是官家，我乃普通百姓，与他素无往来，实在不知详情。”  

定睛望住皇甫少华片刻，熊浩转头令家人速去备酒烧菜，自己拉了少华坐下，小心道：“我乃落第举子，早慕皇甫元帅风采，近日入城，竟见钦差图画皇甫公子形状，天下擒捉，试想皇甫元帅乃大英雄，大豪杰，又官居要职，既被番奴所擒，必是被禁，决不致于认降。”说至此，轻叹一口，再道：“但愿皇甫公子逃到此间，我能与他异日一同征番，救回元帅，为忠良吐气！看兄台亦是英雄气概，想必也有此心？”  

言毕，熊浩抬头相询，却见皇甫少华泪流满面，悲声言道：“小弟正是皇甫少华，通缉要犯，怎敢妄露身份。”  

熊浩又惊又喜，跨前两手抱住，大笑道：“我就知道没认错，入城早见画像，与兄台面貌无差，此际幸遇，天从人愿。”皇甫少华反手相扶，两人哈哈大笑，再次坐定。  

一宿闲谈下来，彼此论文谈武，颇为相投，趁了酒意，对拜明月，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皇甫少华住在义兄庄中，再不出户，日日与义兄比武、比箭、演练操演、谈论兵法、互相切磋，只待增强武艺，听义兄安排，静候朝廷征试武举之期，到时征番救父，面见君皇，一雪冤屈。  

正是：穷途荒凉雨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  
知已难求未成空，来年金銮卜吉凶。 
却说自前日山东巡抚冒奏皇甫敬降番，差官奉旨往湖广捉拿皇甫敬家眷进jin处斩时，卫焕已速写文书差家将垦夜送往尚书府交予孟士元，将事情始末具体呈报。孟士元接获书信，顿足大叹：“千般叮嘱，万般小心，终是落入刘贼圈套，现今如何是好啊？！”韩氏在旁，也急得一头冷汗：“老爷，皇甫满门抄斩，少华在逃，不管事情始末，这门亲事是万万结不得了。”孟士元凄然摇头：“只怪少华缘浅，我儿福薄啊，唉！”  

几日后，明文张榜，天下通缉，丽君映雪，尽知此事。父子精忠报国，却遭奸人妖言惑众，颠倒是非，闻者无不义愤填膺，如今只盼皇甫少华吉人天相，不让皇甫一门灭绝。丽君心中满是怒忿，一时竟忘记结亲之事，只顾为皇甫少华大报不平，待不由自主行至幽香阁时，方才骤觉亲事无望，刹时心中酸甜苦辣齐涌，身子一软，落坐杆栏，神智飘忽。  

映雪早前为避丽君，近大半月未下绣楼一步，即使前夕听闻皇甫少华惨事，也未曾决定前往安慰，娶不娶，嫁不嫁，又有何不同？皆是多生烦恼，不如避之不见。偏这日，风和日丽，气息清新，启棂推窗感受一番，却一眼瞥见楼下回廊上茫然独坐的孟丽君。急忙缩首闭窗，凄凉之色已印心怀，再也挥散不去，还是决意不理，转身坐定绣帏，引针而就。奈何心神已乱，初时针针落空，最后一针贯指，血如桃红，痛入心肺。愁眉紧锁，哀叹连声，唉，冤家啊冤家！  

柳绿花红，共映春光明媚，有人却不识美景，兀自垂首闷坐，待闻脚步声渐近，懒散抬头，那轻轻盈盈，娇娇柔柔，眼如秋水眉似黛的眼前人已然倚栏对坐。  

“我以为你不再见我了。”目不转睛望定，丽君满含埋怨。说什么姐妹情深，不舍不弃，生死相伴，原来只是哄她吗？  

映雪还是以前的淡然笑容：“莫要再说这些了，难道，你就一点不挂念他吗？”  

“映雪，你变了……”怎么半月不见，却似隔了一世？  

“你看……”犹若未闻，映雪纤手遥指：“屋檐下的雏燕会飞了。”未了，片时沉默，再幽忽言道：“丽君，纵使你我还不如那梁上燕，可岁岁相见，但彼此真心以待，情深意重，映雪已然无憾。丽君福缘深厚，必再得佳婿，切勿空负年华，再为些莫须有的事费心伤神了。”  
 心似刀剜，再有千言万语也无话可说了，映雪一片痴情，丽君只识表面，难窥内心，欲转身而去，远离这牵肠挂肚的人，也好淡了这朝思暮想的心，但怀中温玉阵阵泛凉，冷意直透心房，似提醒那细致飘浮的情，奇异地，柔肠寸寸荡起，恼恨瞬时变了怜惜。缓缓依偎过去，丽君怆然垂下眼帘，声音似近似远，漂荡浮沉：“娶不娶，嫁不嫁，又能如何？我也不再求什么了，就这样吧，你不嫁，我不嫁，还是最亲的姐妹，一切只当从未发生，只做姐妹，我已此生无求。”  

一滴冰凉顺颊而滑，映雪带泪而笑，她的丽君啊，那志比男儿，豪气干云的丽君，只会让她看到她最真挚脆弱的一面，怎不叫她情难自禁，怎不叫她铭刻五内。轻柔相偎，深情相依，看水面碧波微荡，看鱼儿结伴同游，看柳枝随风飘舞，看雏鸟作对齐飞……就这样吧，她不嫁，我不嫁，还是那最亲的姐妹，我们已别无所求……  

那边荣兰行来远远看见，张口欲呼小姐，又嘠然而止，看着，望着，竟觉心中柔肠百结，鼻窦微酸，眼眶一红，掉下两道清泪，只当是为皇甫少华伤神，两位小姐着实可怜，又似感不对，总之说不出什么原因，就是为那相偎相依的两个绝色人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再说渔翁得利的刘奎壁，自灭了皇甫一门，心中色念再难抑制，这日与父刘捷同入深宫，乞正宫娘娘在皇上耳边美言几句，许了那丽绝人寰的孟丽君给他。正宫娘娘刘玉珠向以贤淑之名箸称，决非虚言，自执管三宫六院，不妒不嫉，以诚服人，以至后宫一片祥和。任刘捷狠辣异常，倒生了两个贤良淑德的女儿。  

既居深宫自然难顾家事，父亲与兄弟的丑恶行径，娘娘又如何得知？想兄弟年纪不小，理当成婚，孟家女儿好名声在外，深宫亦有所闻，如结了这门亲，兄弟有贤妻管束，倒确是一桩美事。当下点头而应，再趁与成宗吟诗下棋兴致正浓之时，奏请此事。铁木耳初时不应，到底是明君，虽皇甫有罪无关孟家，既已许婚，孟家女已属皇甫，如今皇甫少华重罪，亲事成泡影，孟家女与丧夫无异，如何能在此时与他人再论婚嫁？娘娘凝思一想，确是如此，便不再提。  

但刘奎壁哪肯罢休，竟在早朝议事之际，再次颠倒黑白，启奏当日比箭定亲原是自己先中三发，而孟士元与皇甫世交好友，即将爱女许了皇甫少华而摒弃于他，如今皇甫少华天涯沦落，这亲事，自该顺应天命，落在刘家！铁木耳哪知个中情由，左右一问，知情者皆惧刘捷势力，无人敢说实话，于是更信了刘奎壁之言，一怒之下，草拟圣旨，金殿赠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甫敬通番卖国，满门大罪，在于不赦。尚书千金孟丽君错配，已误终身。今特赐孟丽君与国舅为妻，一免重婚之罪，二封国舅刘奎壁为镇国大将军。钦此！”孟士元战战兢兢接下圣旨，与韩氏面面相觑。君无戏言，天子金口一开，纵有万般无奈，千般借口，也须得遵从！  

是夜，孟士元亲至女儿房中，转诉圣意。对丽君而言，何止晴天霹雳，虽与皇甫少华无情，终是正人君子，英雄豪杰，与他匹配，既不辱家声，又不屈自己；但这刘奎壁，空长一副人面，披了一身兽皮，若从了他，自己一生清白之名尽丧不说，还累了映雪受罪，万万应不得！当下不顾父亲劝慰，一把夺过诏书，随空一抛，怒忿言道：“管他君无戏言，这圣旨如斯珍贵，我孟丽君也弃之如履！”  

“哎呀！”孟士元只吓得一声大叫，忙抓不迭，待紧抱圣喻，还心有余悸：“你，你这忤逆女，这可是圣旨啊！”缓过一口气，孟士元再次苦口婆心：“爹爹知你委曲，但刘奎壁也是人模人样，风流儒雅，况且家世显赫，又建奇功，横竖比较，与皇甫少华相差无几。”  

父亲如是一说，丽君更是怒从中来：“爹爹，你从小教女儿三从四德，怎不知一女不侍二夫？如今皇甫少华身康体泰，女儿再嫁他人，以后有何面目于世？再者皇甫少华无罪，即是有罪，女儿也当经年再议婚嫁，此时半月不到，如此妄为，岂不让人背后耻笑。”  

“此乃皇上赠婚，谁人敢笑？”孟士元也自苦不堪言，奈何啊奈何。  

丽君决然摇头：“女儿已定决心，此生誓不再嫁！如爹爹逼迫，就拿女儿全尸一副，抬往刘家！”誓不再嫁？！孟士元目瞪口呆，万未料女儿如此刚烈，这下圣旨捏在手中，真如泰山压顶了。再劝无益，又不得不再劝，孟士元还待开口，一道丽影疾冲而进，正是苏映雪！  

正是：愁里看春似寒冬，情思万缕系几重；  
良缘错配怨真龙，男儿壮志早在胸！  
 第七回 星月夜孟丽君逃婚 大凶日苏映雪代嫁  
自古总有言道：朋友之遇合，父子之缘份，夫妻之匹配，均是前世的孽缘注定。映雪哧之以鼻，丽君何等人才，前世会犯下什么滔天大过，今生竟与那狡诈阴险之辈夫妻匹配，分明有人持强凌弱扭转天意！既违天意，又何须谨遵执守，任人宰割，但偏为弱质女儿，又有何能力再转乾坤？只气得泪挂粉腮，银牙紧咬。  

孟士元见她来到，脸孔即刻转忧为喜：“映雪来得正好，老夫先去，你好生相劝。”言罢闭门远离，空留两个伤心人儿对视呆望。  

映雪泛泪，丽君心中大痛，竟渐忘自身处境，反温情劝慰：“你何苦为我伤怀，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就不信与那刘贼当真有夫妻缘份！”  

“我管你信不信，任你聪明绝顶，现在不给个妙方，我终不放心。”映雪又怒又嗔之态，丽色犹胜平日三分。  

从未见过映雪如此飙悍，丽君先时瞪目，尔后大笑：“得你这样急迫，刘奎壁首算一功。”  

映雪嗔色更巨，待要再说，丽君已轻盈上前，举手拂袖拭去她面庞珠泪，眼中漾满情意：“你不再伤心，我自然有办法了。”  

“丽君……”一声轻吟，映雪如何再忍，投身入怀，更哭了个肝肠寸断。  

冷月悬空，孤星烁闪，油尽灯灭，伧凉满室，悲鸣回旋，泣声不止，凄凄惨惨，惨惨凄凄……  

“吱”，有人推门而入，两道人影倏地分开，却是荣兰掌灯进来。的  

“你都不敲门的么？”似被捉到把柄，丽君诧愕又心虚。  

只凭月光，荣兰哪里看得清，自然奇怪回道：“我本来就从不敲门的啊。”  

映雪含泪窃笑：“偏是你们这对主仆，让人好笑又好气。”  

莹莹明亮的牡丹灯再燃，缕缕柔和光芒四射，让人渐缓焦慌之心，映雪再向丽君言道：“说说你那好方，趁荣兰也在，有个商量。”  

明眸梭巡一阵，丽君沉沉放口：“除了逃婚一法，无路可行。”  

“逃婚？！”荣兰惊呼：“小姐，荣兰也知刘公子是市井小人，但……”不待荣兰说完，丽君夺口到：“本年正是乡试之期，我若女扮男装，把所有首饰带往路上变卖，进jing捐纳jing监，入场考试。若得高中，来年会试再得鼎甲或二甲，便可在朝居官，到时找个机会除了刘贼父子，既救了自身，又为皇甫一门洗冤。”  

荣兰慌乱道：“小姐说得太容易，不说求取功名，就是此处往jing城，不知几干里路，小姐乃金枝玉叶，怎受得了苦处，到得了jing城？”  

“唉……”丽君轻叹一声，摇头冷笑道：“苍天不怜，赠我薄命……既然如此，我孟丽君偏就与天抗衡，看是天意让我命丧赴jing路上，还是拼我毅力，独占鳌头！”  

主仆争辩，映雪一直未去打岔，只是细听，暗里不住寻思，待到想定，才止住荣兰再劝，点头言道：“丽君此计甚好，避得一时，总好过如今形势。以后之事，谁能预料？避过此番劫难，再定后路也还不迟。”  

一听此话，丽君喜扬黛眉，冲过紧握映雪柔荑：“你赞成才最好！那我们即刻收拾行装，大早启程。”“我们？”映雪茫然自喃，随即苦笑回道：“一要侍奉我母亲，二要抚慰你双老，我怎么去得？”  

“对啊。”荣兰一旁附和：“况且映雪小姐身子娇弱，只怕走到半路，就给老爷擒住了。”  

“可是……”虽知两个说的都是正题，但丽君如何舍得。  

窥见心思，映雪柔声低喃：“我信你澹台折桂，荣马而归，你切莫负我期望。”看定那清澈如水，感受那脉脉含情，只觉心堤澎湃，丽君无法言语。  

而见小姐主意已定，荣兰也忙去收拾细软，一阵妥当后，又取来儒衫鞋帽，嘱小姐快快换上。一番整理，丽君正要穿戴外袍，映雪找个借口，让荣兰往幽香阁楼取来自己所有首饰金银以资盘缠，转身掠去丽君手中华服……滑过臂膀，拂过背脊，不是轻衫柔如丝缎，是那柔荑含情似水；连襟逐扣，束腰围系，不是轻衫温体暖身，是那馨香沁怀如春；钗饰尽摘，秀发尽散，玉梳轻划，束髻轻挽，似情人间的痴情缠绵，似夫妻间的柔情蜜意……  

难抑心中说不出的忐忑不安，丽君按住映雪那忙碌双手，紧贴胸口半晌，又放至唇边：“映雪，你等我！”温热之气由指端泛向胸口，映雪含笑螓首，凝望眼前俊颜光采夺目，稍时，玉面轻抬，以唇而就，在丽君朱唇上微微一触……丽君浑身一震，还未转神，映雪已然轻喃在她耳畔：“记住，切莫负我期望。”一句说完，再无犹疑，转身疾走，不见人影。丽君提足待追，又伧然坐下，心中只记住映雪离别之言，此际满腔壮志，恨不得即时就在科场。  
 收银备马，盗匙启锁，诸事尽皆完成，已近四更，为不让映雪难做，丽君再写下书信留予爹娘，信中附诗一首：  
风波一旦复何磋，品节羹堪玉染暇，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  
纸鸳断线飘无际，金饰盈囊去有家，今日壁间留形影，他年螺譬换乌纱。  

正待要走，荣兰一副小厮打扮抢过她手中包袱，丽君诧异：“瞧你那怪模样，都说定了，你还要拦阻？”  

荣兰撇撇嘴：“我自然比不得小姐你那气死潘安的丰采，随便你说了，我跟定你的，不带上我，你休想出这大门。”  

心中感动，丽君却只摇头侃道：“罢了罢了，你跟吧，只是没备你盘缠，累你一路自耕自食。”  

荣兰得意拍拍腰封：“映雪小姐那份够我一年半载了，不劳小姐您操心。”提及映雪，丽君再无心取笑，闷声走前，荣兰耸耸肩头，跟上。行至侧面祠堂，丽君面色一凛，进去跪下，朝天祈道：“不孝女孙儿孟丽君，今抛弃故乡，遗下父母，惟愿祖宗庇佑，助我早日功名成就。”拜毕起身，再行往双亲门外，一般跪下，连叩三个响头：“不孝女抛弃双亲，辜负生养大恩，诚为天地间大罪人。但愿功名早就，有日出头，到时再拜膝下，一偿不孝之罪。”最后直去西侧后院偏门，荣兰小心启开铜锁，推开门扉，已有坐骑两匹侍候。  

“小姐……”荣兰压低嗓音，不住催促。再望那幽香院莹莹微光两眼，丽君银牙一咬，掉头大步跨门，轻盈跃上马匹，一声鞭哨，绝尘而去。  

“小姐！你也太狠了吧！”荣兰哪料丽君如此快捷，只急得手忙脚乱，狼狈爬上幼马，搏命追赶。  

“丽君，丽君，一路珍重！”幽香阁楼，映雪倚窗而立，房中盏灯未点，几注月色凄凉映照，朦胧中，玉颊泛光，珠泪点点……  

翌日一早，刘府下聘，箱箱美玉玛瑙，珠宝金铂铺满尚书府厅堂。圣旨虽未定婚期，却让刘捷自作主张，刘奎壁心急如焚，竟次日即聘，三日后迎娶，孟士元防范未及，尚书府整了个人仰马翻。好不容易请走媒婆，孟士元与韩氏携子孟嘉龄气喘吁吁齐来到丽君房中，道是人多好办事，众口调和，丽君自然无力可拒。哪知进门，但看映雪端坐，不见丽君人影。  

“映雪，丽君……”话还未问完，映雪已把丽君留书递上。孟士元接过展启一看，背脊一阵冷汗，踉跄几步，摇摇欲倒。众人忙去扶住，韩氏夺过书信，更是又气又急，一阵缓过，拉住映雪就问：“丽君出走，你为何不拦？”  

映雪曲膝跪下：“夫人啊，那刘奎壁何等阴险小人，您难道真舍得将丽君送入虎口？”韩氏顿时哑口无言，随即叹气扶起映雪。  

映雪含悲再道：“丽君此去，最挂双亲，还望老爷夫人保重身体，丽君绝顶聪明，您二老勿须为她伤挂怀伤神。”  

“只怪那刘贼仗势欺人！”久未开口的孟嘉龄失了妹子，也不禁怒发冲冠：“爹爹，刘捷父子合力定计，谋害夺婚。我等若听从结亲，岂不辱及祖宗？!不如上表当朝，奏请明主，就将刘奎壁贪慕女色，举荐征番，谋害皇甫少华及冒奏夺婚等情节奏明。此表一上，天子方知两家委曲，或者收回旨意，亦消我们怨气。”  

“你住口！”孟士元高声斥道：“你懂什么，金殿赠婚，非同小可，当着文武百官之面相许，如若反悔不应，圣上颜面何存？况且举荐征番，谋害诸事，有何凭证？就算证据确凿，天子金口已开，我若上表，就是欺君逆旨！身为人父，当真忍得女儿不幸？奈何万事可有回传余地，偏这桩，抄家灭族之罪啊！”众人登时目瞪口张。映雪转头一想，暗呼不好，只怪顾及眼前，竟未料刘贼势力可避，皇帝颜面难消，若是天子一怒，祸及满门，岂不让丽君终身悔恨，百死莫赎？！思及此，瞬时冷汗上额，心惊胆寒，再看老爷叹息不迭，夫人啼声不休，公子愁容不散，映雪皱眉凝思，片时，心中有了主意。  

“老爷，夫人，丽君出走，实是映雪支持，只怪映雪目光短浅，未识事态严重，丽君既走，千万莫露了痕迹，映雪愿代孟家小姐之名，替丽君出嫁！”  

“什么？！”众人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映雪凛然再道：“刘贼不识丽君容貌，倒曾见我一面，代嫁之法，定无差错，映雪主意已定，万难劝阻。”  
 “映雪我儿！”韩氏奔过一把抱住，落泪道：“苦了你啊，我自小看你长大，这般乖巧可爱，叫人怎么忍心！”  

“夫人……”映雪伏怀悲泣。  

孟士元老泪暗纵，谓叹：“映雪大义，老夫无言可表，今只愿收作义女，聊表心慰。”  

哪知映雪断然摇头：“映雪谢过老爷夫人厚爱，其实情意早比父女，又何须拘于形式，映雪别无所求，只求老爷夫人厚待家母，于愿足矣。”话音一落，映雪欠身微礼，似怕孟士元再迫，急步离室。孟士元夫妻怎知映雪心思，她与丽君彼此常说亲如姐妹，只是口头上的话，如拜了义父义母，便真的是亲如姐妹了，今生无望是一回事，那一点私心，始终难以抹杀。  

来到亲母身前，自不免又是一阵悲伤，杜氏也是有义之人，想孟士元夫妻从未有所亏待，还把映雪当作亲生教养，就早存了报答之心，如今只是苦了女儿终身，但又一想映雪出生当日仙人一言，既富贵终生，此番代嫁也正应此话，所以伤心半夜后，也就淡了悲痛，倒叮嘱女儿好生相待相公，做个贤德内助。终是无知妇人，只看表面辉煌，不识内里草包。  

映雪执意代嫁，其实早存赴死之念，当日奉旨降婚，她即想到注生娘娘之言，劫难重重，灾祸连连，未料真如梦境，劫祸接二连三落至丽君身上，如今自己顶了丽君之名，一切劫祸加诸自身，待洞房花烛之夜，刘贼定然豪饮，到时趁醉眼昏朦，一刀了结他性命，以后无人逼迫，丽君必得安身；如若失手，刘府隔邻正是水深浪急的昆明池，到时葬身鱼腹，也好过被刘贼所污，再者冒丽君之名赴死，以后更无劫祸一说。总之，一灭贼子，二保清白，只求一缕魂魄不散，再得见丽君一面，那就苍天有德，不枉此行了。  

倏忽数日，佳期已到，幽香阁婢女拥镞，正为映雪梳妆。却在此时，杜氏慌张急至，对女儿不安言道：“哪个不识事的媒婆定下今日？！推车折耳，遇水断桥，分明大凶预兆，如何嫁娶啊？！”  

镜中泛起一朵笑花，映雪淡回道：“刘奎壁既有扭转乾坤之能，区区凶日哪会放在心上，母亲不必焦虑，女儿自会料理。”再不放心，事已至此，杜氏也无话可说。  

大凶？映雪暗暗捏紧怀中利刃，殊不知，此凶兆是刺死奸徒，天下太平，应在那刘奎壁身上，还是一击不中，投湖自尽，应在她苏映雪身上……的第八回 昆明湖水葬节烈女 金銮殿薄惩无义人  
谁倚妆台，淡把娥眉扫。理云鬓，纤手摇，朱唇一点，再来轻红描。百态千姿，偏是玉色未带笑，深愁心头系，暗里苦煎熬。是情郎，音信杳？化作烛泪，暂将思情表，待明朝，再梦里仙境逍遥。  
调寄《千秋岁》  

世间之事，当真玄奇，非到最后关头，难定吉凶祸福，本是丽君凤冠霞帔，却由映雪李代桃僵，个中经历，令人唏嘘。只听窗外奏乐翻天，炮竹连响，刘府花轿已候门庭。披了红盖，遮住那月貌花容，上堂拜了亲娘，别了孟府老爷夫人，扶上喜轿，从东门进城，转出南门，一路惊天动地抬往了虎口狼穴。  

刘奎壁虽是俗人，也有点细致心思，洞房花烛设在昆明池小春庭院，只为知晓新娘好文，特选这清幽雅静之地，平日闲时可湖面泛舟，吟诗作对可凉亭品茶，当真周到又齐全。而国丈纳媳，拍马奉承之辈自是络绎不绝，连当今天子也赠了匾额，左臣相祁盛德亲临不止，更备了厚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今日更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忍辱负重拜了天地，映雪被送至小春庭正院新房。媒婆婢女恭喜一阵，喧笑闭门远去，映雪这才揭了盖头，缓口怨气。四下打量，好个金玉其外！悄然启窗开缝，朝下一望，水声潺潺，碧波倒影，比那庸俗新房美了不知几倍。“幸好正好，万一失手，推窗跳湖，随波逐流，断不留一点痕迹在刘家辱了清白名声。”映雪寻思已定，再回床畔坐下，静候刘奎壁。  

映雪所料不差，二更敲过，刘奎壁才迷迷糊糊被家仆搀来。七分醉意三分醒，遣开众仆，闭紧房中，刘奎壁踉跄过去，淫声笑道：“累娘子久候了，待为夫好生安慰。”  

到底是弱质女儿，面对豺狼虎豹，先前想的再是周全，临时也未免胆战心惊，由盖头缝隙垂望，见那双足晃荡接近，映雪只觉后脊生寒，额际泛汗，握定袖中尖刃的纤手也在微颤。双脚又近几步，映雪再忍不住，盖头猛掀，冲身站起，怒目逼视：“刘贼！你这市井之徒，哪堪与我孟丽君匹配，休再妄想！” 
昏昏神智半醒，刘奎壁不怒反笑：“娘子果然天姿，气怒神色，更常人美上十分。”说完一步抢前，就要抱住。映雪大惊，惶然闪避，欲抬手相刺，又苦怕不中，寻思之时，刘奎壁却似又清醒了三分，哈哈笑道：“何必再躲，终归是我的。想那皇甫少华一样精明，也逃不出我手掌，只道上回烧不死他，是有天助，哪知天是助我，他烧番营我谋利，不但建了奇功，还得了你这美娇娥，哈哈哈哈……”  

“好个卑鄙无耻！害我夫君，毁我声名，今日我孟丽君就与你同归于尽！” 再见不得刘奎壁狂嚣之态，映雪手起刀落，直刺刘奎壁胸膛！虽酒色伤身，兵马大元帅亦非空壳，但见银光一闪之际，刘奎壁已然急避，只几分醉意乱了步伐，要害未中，倒划伤手臂。低头一看，血流如注，刘奎壁勃然大怒，五爪一张，扬手就抓！万幸映雪一见不中，即慌忙抽身，刘奎壁一掌落空，映雪已开窗棂，傲然凛立： “刘贼！我今朝作了孤魂野鬼，来日必找你勾魂索命！”言毕纵身一跃，飘飘坠坠，直落昆明池！  

“哎呀！”刘奎壁一声惊呼，忙扑前即抓，却哪里来得及，待上去往下一看，一阵水花四溅，再无人影。失了美人，刘奎壁自然可惜，那惊慌之容，却因尚书千金死在刘家而起，若孟士元执意追究，算他个谋命灭尸，金殿告状，可就百口莫辩了。想到此，忙出门外，急呼家仆：“少夫人失足落湖，你等速寻船只湖底打捞，捞得尸身者，赏银百两！”闻听重赏，众仆忙各自散去，领命行事。怎知一阵轰乱，引来刘捷夫妻与其妹刘燕玉，喜事变丧事，只气得刘捷忍无可忍，大骂儿子不才，刘夫人也来责怪，却见爱子臂伤，又吓得料理不迭，哪顾得湖中人命。只刘燕玉怜惜万分，早识兄长行径，就疑心好端端一个女子，怎会无故失足？再看兄长臂伤，定是新娘谋刺不遂，自尽而亡，忙走去湖面观望，只有白浪滔滔，况风向不稳，如何打捞尸身。“可惜好个节烈女子，如今葬身鱼腹。”刘燕玉暗泣悲叹。  

忙活一宿，一无所获，刘捷也不再勉强，只把爱子叫来问明始末，父亲面前，刘奎壁慨不隐瞒，刘捷听完，即令家将备上大轿，亲自携子前往尚书府登门赔罪，一路叮嘱刘奎壁咬定失足落水的话，决不可提及行刺之事，搪塞过去，既无凭证，大事化小，如今权势，谅他尚书府也不敢多生事端。  

哪知孟士元一听，当场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倒出刘捷父子意料之外，静候一阵，也无反应，便颇感无趣，匆匆告辞。前脚一去，孟士元直冲后堂，一封匿名书信递予妻儿传阅，却是密报洞房花烛新娘谋刺坠湖诸事，刘捷父子万没料到，会是女儿刘燕玉不顾亲疏，竟先他一步，把原委说了个明明白白。韩氏只气得全身抖颤，欲哭无力，只当自己亲手害死映雪，定要孟士元冒灭顶之罪，也要为映雪讨个公道。孟士元早看书信时刻，就有决定，一面让韩氏亲往幽香阁，好生安抚苏大娘，一面亲拟御状，与孟嘉龄飞马进jing，直奔朝堂。  

中途歇过一夜，恰逢此日早朝，孟士元执状上呈，成宗铁木耳接过状纸，观后大怒：“好个刘奎壁！竟敢冒奏谎报，令朕错牵姻缘。来人，传刘奎父子即刻上朝！”  

黄昏，刘奎父子赶来，如此速度，实是朝中亲信早去密报。铁木耳一见父子二人。劈头就骂：“你父子果然张狂！刘奎壁，待朕问你，当日比箭，果真是你先中三箭？”  

刘奎壁冷汗淋淋，伏首回道：“回皇上，微臣确是先中两箭，只怪色迷心窍，第三箭失了准头。微臣岂敢欺瞒皇上，确是一片真心爱惜孟家小姐，见青春守节，于心何忍，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皇上见谅体恤，恕臣欺瞒之罪。”  

铁木耳一声怒哼，再问道：“那孟丽君可是失足落水？”  

刘奎壁果非庸才，不待身旁老父暗示，已察孟士元定有凭据方敢告上朝堂，眼珠一转，诡辩道：“孟小姐乃行刺微臣不遂，投湖自尽，臣父也与孟尚书说得明白。”  

“皇上……”孟士元气愤正要禀奏，又被刘奎壁夺过话头：“微臣实在不知孟小姐如此节烈，如若早说，微臣万不敢有非份之想，请皇上明断，恕臣无知之罪。” 铁木耳面色稍缓，再问：“自知有罪，那你说朕该如何惩治？”  

刘捷一旁磕头不止：“臣子自是有罪，万望皇上网开一面，臣子受此教训，已悔一生，如今抚恤亡者事大，臣子有命，方能将功赎罪啊，皇上。”  

铁木耳沉吟片刻，说道：“话是不错，朕就准你父子将功赎罪。刘奎壁，朕本待削你兵马大元帅之职，可叹朝中鲜有名将，此番就暂减你父子俸禄三千，俸米五十，刘奎壁即赴边关镇守，不得宣诏，不许回朝。”  

“是，是，是，谨遵御旨。”刘捷父子叩头谢恩，心中暗喜不已。  

孟嘉龄怎么肯干，忙奏道：“皇上明鉴，刘奎壁分名贪色起异，活生生断我妹子性命，如此轻裁，微臣不服！”  

孟士元亦加附和，老泪纵横道：“皇上，可怜老臣忠君为国，从无半点懈怠，如今爱女这般下场，老臣无力挽救，以后有何面目黄泉相见，不如现下就随了女儿去。”  

“孟卿家！”铁木耳放下尊严，离座抚慰：“逝者已矣，生者好生善后即可，你无须急躁，听朕一宣。”  

坐回龙椅，铁木耳正色宣道：“今孟家女儿亮节风高，朕特许差官带诏，云南巡抚给出库银，在昆明县城速建节义牌坊，以表孟家女儿节烈，并诏告天下。”兴建牌坊，诏告天下，何等殊荣，再有异议，便是不识好歹了，当即叩谢皇恩，不用再提。  

只可怜苏映雪之名，几人尽知？虽也算偿了她一点心愿，终是可惜可叹！不过，映雪姿容，当真是美红颜命更薄？非也，生死关头，命运转换，更好更歹，以后自有交待，此章暂且不表。  

第九回 福从天降半途认亲 朝思暮想乞亲探路  
天下事只靠得自己，不可凡事倚仗他人。靠他人难料知他做不做得来，有力量无力量，靠自己惟认定忠孝节义四字去做，随你恶煞凶神，铁石刚肠也要感动，更不用说荆棘遍布，山崩地裂，也定要闯个畅通无阻。  
孟 丽君正是抱有此番信念，自上前日凌晨逃走，一路飙骑，赶到天明，已离家三十余里。途中天尽黑才寻店而眠，天微亮即鞭马赶路，颇为拼命。前日路经小城，天色 还好，却不得不停，只为荣兰贪玩好胜，吹了冷风，中了寒气，卧床难起，幸而丽君自小爱读，倒把《本草纲目》，《千金方》等医书背了个滚瓜烂熟。对症下药， 自是药到病除，折腾半天，却已是又耽搁了一夜。荣兰自知有误，能下床了，即忙收适赶路，只怕触了小姐近日喜怒无常的个性。路途丽君再三叮嘱，若有人问起， 就说是云南昆明县书生郦明堂，字君玉，要进jing求功名，亦为荣兰易名荣发，吩咐决不可忘决不可错。  

日落西山，终来到贵州小镇中，扯了路人打 听，东街上行方有旅舍，一路问去，幸未客满，怜惜荣兰病体刚愈，丽君特要了上房一间，主仆吃顿饱饭，各自安寝。奈何丽君心情难平，思念难消，辗转反侧，终 不成眠，干脆起身，解开包袱，取出文字一卷，披在桌案，挑灯夜读。翻了两页，只觉心中有事，偏又摸不准，一时火大，不顾夜深人静，高声朗诵，当真如大珠小 珠落玉盘，清脆无比。吟了一阵，疑有异音，侧耳细听，应是房门轻叩，莫不是有人来告喧哗之罪？小心启门，竟是一五旬左右老翁含笑而立。看他面祥，丽君客气 问道：“老人家可有什么事么？”  

老翁哈哈一笑，不答反问：“小相公，可是你在夜半吟读？”  

丽君微愕，面色一红：“因科考在即，一时忘形，无意惊扰，还望老人家见谅。”  

老翁忙摆手示意：“读得好，吟得妙啊，老朽康若山，乃武昌咸宁人氏，今出门做点小生意，路经此地暂歇一夜，未料住在隔邻，倒识得小相公，有幸啊。”  

“原来如此。小生姓郦，名明堂，字君玉，乃云南昆明县人，意欲进jing捐监，赴省乡试。”丽君这才放下心来，恭礼回报。  

康若山捻须再道：“原来是郦公子，今日天晚，不知郦公子可否天明之时一聚？老朽有一事待求。”有事待求？自己已算穷途末路，倒不知如何相帮于他？懒再细想，暂且应过。  

俱讲信用，天刚泛光，一个赴约，一个已候。“这是小生书僮荣发。但不知老先生有何事待办？”指指身旁荣兰，丽君彬彬有礼问道。 
 康 若山打个哈哈：“老朽既是长辈，就不再客气，实不相瞒，老朽向来爱惜好学才子，直想培养个及第登科，奈何只生一女，心愿难遂，昨夜但闻公子诵读，字字清 晰，朗朗上口，料想定是饱学之才，又见公子相貌不凡，气宇过人，如公子此番不弃，老朽愿认个叔侄，出资出力，力保公子功成名就。”  

“天下还有这般便宜的事啊？！”荣兰脱口而呼。  

瞪她一眼，丽君亦感意外，却未露颜色，只回拒道：“老先生宅心仁厚，小辈敬佩，只是小生家世复杂，背景堪虑，只怕日后为老先生带来无穷烦扰。”  

“哈哈哈哈……”康若山仰天大笑，连连点头：“好个正人君子，不屑飞来之福，坦率直诚，老朽更为欣赏！不用再说，成败也罢，公子此行，老朽保定了！”  

“这个……”丽君沉吟不语，暗里与荣兰对望两眼，彼此拿不定主意，不知底细，哪敢应承，断然相拒又未免不妥。  

看出犹疑，康若山再劝道：“捐监何须赴京，老朽在此地就可办理，况外乡才子入京会试需有人保举，老朽薄有小成，算得乡绅，若然担保，必然一路平坦，否则，只怕郦公子有才连闯三关，京试之期，终得一场空啊。”  

这倒是个问题！先前只想财可通神，但凡有个万一，那如何再回家乡？更辜负映雪期望！“那小生恭敬不如从命，愧受老先生美意了。”咦？！荣兰张大嘴，丽君已欠身礼拜：“叔父在上，受小侄君玉一拜。”  

“贤侄快起！”天从人愿，皆大欢喜。道是：避祸避世避远亲，福降福至福临门。  

用 完早膳，一行直赴武昌，次日即到，刚入城门，已有仆从相候。再行半截，到一双狮门院停下脚步，仆从直呼员外回府，进至院中，果然辉煌。再入厅堂坐下，康若 山招呼了茶水，再让小厮叫出小姐。半刻，一个风姿卓约的二八女子进来，康若山笑道：“这是小女胜金。”转头再向女子道：“我儿，过来见过郦公子。”  

康胜金含羞带怯，过来见礼：“胜金见过郦公子。”  

丽君抱拳回礼：“小姐客气。”但闻声音颇具磁性，康胜金诧异抬头，却猛一心颤，好个潇洒明媚的旷世男儿！当即面红过耳，难再言语。而丽君一见她容貌，也有些许愕然，怎地那堆积淡淡哀愁的眉稍眼角，好似心中魂牵梦萦的苏映雪？！  

两人出神，康若山暗自窃喜，荣兰忙一推揉，丽君即时回神，低头暗责失态，惟心中思念更炽，无人可知，无人可解。  

当日，康若山即命人整理后院，腾出所有空地，修了花草，平了砖石，亲选正房一间以作书斋，并嘱不许外人入进打扰，仆从每日只顾饮食足矣，再定了清理打扫时辰，实在是周到至极，令丽君对这半路亲戚凭添许多好感，此时方真有了敬孝之心。  
康若山叮嘱二人好生休息，转头离开后，两人即喘口大气，松弛精神，丽君瘫软床头，自顾喃道：“荣兰，我们还真是有福之人啊。”  

荣兰不住点头：“是呀是呀，还真遇上贵人了，不过倒像个钱罐子，竟给个千娇百媚的女儿取名胜金，忒般好笑。”  

丽君撑身坐起，斥道：“毕竟商家，难免惜财，取名胜金，恰证亲情更可贵，你何苦取笑。”  

荣兰吐吐舌，明里不敢顶撞，暗地嘀咕：“不取笑？你倒好，郦明堂英明神武，偏给我叫甚荣发，不知道还当我是个杀猪的！”一阵，又想起什么，猛叫道：“小姐……”  

“笨蛋！”好个响头，敲得“嘣嘣”声。  

“哎哟！”荣兰委曲抚头：“又没外人，你怕什么嘛。”  

“还敢说！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你要误我大事，我就给你换个荣癞子，让你连猪都杀不成！”丽君恨恨咬牙。  

不好意思笑笑，荣兰竖起拇指：“主子就是主子，目光如炬，耳听八方啊。”  

“你再贫！”丽君瞪眼扬手，荣兰缩头不迭。对峙片刻，均感好笑，竟同时放口哈哈大乐。待欢喜够了，丽君才再问道：“适才你要说什么话？”  

荣兰低声回应：“公子，如今我们定居康府，已算稳定，要不要写封家书，给老爷夫人报个平安？”  

丽君垂头沉吟，稍时抬头叹言：“荣兰，我也不瞒你，有哥哥尽心侍候，爹娘那边应无挂碍，只是不知怎的，我总担心映雪有事，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安，均是为她。怎么我们出逃几日，身后没半点动静？你不觉得奇怪么？”  
 “这……”荣兰挠头。是有点不太寻常，按说刘奎壁那德性，哪会如此善罢甘休，却为何就没一点风声？见小姐愁眉深锁，荣兰心痛不已，只在房中左右踱步。  

无精打采啜口香茶，忽地眸光一闪，丽君有了主意：“干脆这样，叔叔常年经商，定多友人，你明日只对他说我经年离乡，风土人情难忘，愿能多知家乡诸事，那刘奎壁势力广泛，行事大张旗鼓，必能打听得一二。”  

应该是个好主意，荣兰却瞟她几眼，一撇嘴：“公子啊，哪有男子汉大丈夫这般婆妈的？什么风土人情难忘，我说是鸡婆！”  

“死小鬼！”丽君恼羞成怒：“你说也罢不说也罢，反正消息不通读书无心，误了前途，你负大半责任！”  

“不是吧？！”荣兰瞠目结舌，无奈苦笑，只怪自己命贱，跟了个稀奇古怪主子不说，偏还甘之如饴！  

荣 兰确也乖巧，员外跟前只说是自己思乡情切，近期家乡诸事如能得知一二，也可稍作安慰，聊胜于无。自己说小姐鸡婆实是逗逗开怀，别人可不能这样说，连有这想 法都不可以。哪知康若山毫无取笑之意，一口应承：“小事一桩！老朽正要出门寄贤侄姓名年貌上京，托交好铺户待捐京监，以便日后赴试，如今两桩一并办理，容 易得很，小哥只管静候。”  

“多谢员外爷，多谢员外爷。”荣兰乐不可支，三步并两脚回后院邀功去也。道是：有幸且脱金钩网，却把相思诉与谁？的第十回 惊噩耗万念成炬灰 报丧音夙愿化泡影  
自得荣兰回覆，丽君方才放下心来，食宿稍有了香甜滋味，闲暇之余也有点兴致出门逛上两圈。只是，不解是否因外乡人关系，每次溜街走上几步，即觉身后杂音不 绝，有人指指点点，回头细看，尽是女眷，见她望来，个个面色通红，不知哪有不妥？如礼貌去个笑容，皆又神魂颠倒之态，荣兰笑曰：“但凡郦公子点头，昌州女 儿皆下嫁，皇帝老子也要甘拜下风！”一阵又破口大骂：“那个牛屎目的，女儿家看看也罢了，怎地公子哥儿也这般神色，难不成想断袖分桃？看我荣发挖了你双 眼！”粗鄙无礼，丽君无奈直掀白眼，此后再不出门。  

书不可不读，也不可死读，若情绪不松，积压成疾，岂不因小失大？不便出门，自然要在那杂草不生，枝繁叶茂，馨香四伏的雅静院落游荡一番。什么牡丹，月季，一路翘鼻猛嗅，映雪总说她这般行为是糟蹋花草，其实她只是不喜观赏偏爱味道而已嘛。咦？这株香味舒心，眼熟，什么来着？  

“这是杜娟，今年开得晚，此时才最盛。”花丛另侧，康胜金俏立生生。  

“只顾赏花，无意打扰，小姐见谅。”未失态吧？丽君整整衣襟。  

“赏花？”康胜金“扑哧”一笑，当真人比花娇。“说句不中听的话，公子那般赏法，与践踏无疑。”  

什么？丽君愕然怔立，怎么说话都如出一撤？！见她神态，以为话太不当，康胜金又急表歉意：“胜金无礼，公子千万莫怪，只是枝叶女儿身，花蕊女儿心，公子伟岸丈夫，怎能鲁莽相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丽君，与你讲过多次，偏要如此作为，你自己也是女儿家，怎地就不怜惜？”  

“前日问你身上熏的什么花香？你瞒住不说，我只好自己用鼻找啊。”“来，再给我闻闻看，也好找准点。”  

“你快放开，不行啦，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别跑啊，映雪……”  

映雪，映雪，映雪……只觉心中灸如火烧，思绪纠结混乱，再隐忍不住，顾不得失礼不失礼，丽君转身就跑，只剩康胜金莫名杵立。  

“公子？你怎么了？！”回到房中，思绪未散，气息絮乱，倒把荣兰吓得倒翻茶水。  

无力摆摆手，半瘫坐下，丽君急拭额际：“没事，跑急了。”  

荣兰拍拍胸口：“骇我小跳，喔，莫不是公子已知道员外爷回来了？”  

“什么？叔叔回来了？”“嗖”地起身，不待荣兰回答，丽君直往门外就冲。  

“哎？哎，公子，等等我啊！”一把甩去手中抹步，荣兰拔腿急追。  

康若山恰在正厅待完客，正相送回头，与丽君差点撞个满怀。“贤侄？怎地如此急迫？”康若山即时扶定，诧异问道。  
 丽君吁吁急喘，嘴皮几度张合，一时还真答不上话。幸而荣兰来得及时：“哎呀，员外爷，你回来了啊，小奴的事您老没忘吧？”  

这一打岔，康若山转了注意力：“你这小哥，自家公子的事不问，倒烦起闲事来了。”  

“员外爷说笑了，有您老人家出面，捐监之事哪会有误啊。”荣兰急拍马屁。  

拍到妙处，康若山哈哈大笑：“好个机灵小哥，来，贤侄一起，进屋说话。”  

三人回往厅中坐定，康若山言道：“贤侄放心，捐监之事已办妥，这月下旬，省会即报参试名额。至于荣发小哥，乡中小事不少，大件的倒只有一桩，你先听哪个？”  

荣兰急道：“大件的，大件的。”看小姐那焦急模样，哪会有闲情听那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儿。  

捻须微笑，康若山不看荣兰，却向丽君道：“贤侄家乡果然地杰人灵啊，不仅有贤侄如此人才，亦出孟家小姐如斯人品，叫人好生羡慕，又好生遗憾。”  

“孟家小姐？哪个孟家小姐啊？既生羡慕，又何来遗憾？”荣兰挠头问道，心中却无来由的泛滥不安。  

“当然是孟氏尚书千金孟丽君！”孟丽君？！丽君，荣兰面面相觑，各自神色骤变。“羡慕的是才貌兼备，遗憾的是红颜薄命啊。”红颜薄命？！丽君双手紧捏，甲指深陷，身躯耸动，微在抖颤。  

康 若山不察二人神态，犹自说道：“可叹孟家女坚贞节烈，丈夫蒙难亦誓不改嫁，奈何国丈公子强权，欺瞒圣上金殿赠婚，孟小姐为家为亲，忍恨下嫁。”康若山愤慨 怒诉，身畔两人愈加神态怪异，犹是丽君，额际汗滴凝聚成粒，扑簌滑落，沾湿衣襟。“外人只当孟小姐终在强权面前低了头，哪知早有算计，竟在洞房花烛夜谋刺 复仇，天不见怜，一刀未遂，却又为保贞节，转头跳落昆明湖，自尽身亡，唉！可惜啊！其后圣上……”话未诉完，“扑嗵”一声巨响……  

“公子！！”  

“贤侄？！”  

后院内室  
“大夫，这边开方。荣发，好生看顾公子。”  

“是，员外爷。”  

“呜…… 呜……”寸步不离床畔，荣兰哀哀痛哭，既为小姐病体挂怀，又为映雪小姐伤心。外人都认定是小姐了，只她荣兰最明白，除却映雪小姐，哪个容貌能骗得过刘奎壁 双眼？万没料到当日一别竟成永诀，如今别说小姐为此面白如纸，唇色发紫，似无声息，只一想到以后再不能见，她也悲至欲绝啊。可怜的映雪小姐，那娇滴滴的模 样，哪生出这般力量谋刺刘贼？！映雪小姐啊……呜……呜……  

谁在耳边哭？是映雪么？映雪，映雪，丽君回来了，你莫要再哭，我错了，以后再 不丢下你，再不离开你……泣声依旧未止，忙睁开双眼，朦胧中，那淡淡哀愁的眉宇，可不正是映雪么！“啊，郦公子！你醒了？！”此时智昏神迷，哪听得进任何 声音，只张开臂膀，紧紧缠住，再不肯放。“哎呀！郦公子？！”郦公子？神智有了一丝清明，映雪，映雪，我是丽君啊，映雪……胸中不住呼唤，却口干舌燥，吐 不出半个字来。“天啊！公子，你终于醒了！”荣兰手捧药盅进屋，见丽君坐起，哪顾得正与谁纠纠缠缠，只喜得连声惊呼。公子？！似一瓢凉水冲头而下，丽君倏 然清醒，瞪目一看，怀中之人哪是什么苏映雪，不过是那康胜金而已！当下双手一松，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仰头就倒。只吓得康胜金忙呼不迭，荣兰抹胸捶背，好 一阵，丽君才又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见她睁眼，眸中浊色已退，康胜金不敢再留，道声：“我看看药石可有备齐？”面红耳赤匆匆离去。  

荣 兰方才面色煞白大喘口气：“小姐啊，你险些吓死荣兰了。”忙再小心捧过汤药，执匙欲喂。怎知丽君人虽心，痛犹在，不言不语也罢，竟撇头不饮。再喂，犹是不 理，荣兰弃碗大哭：“小姐！荣兰深知你与映雪小姐虽似姐妹，情意却更重十分，而今映雪小姐已然仙去，你何苦自残？让映雪小姐九泉之下也不安身啊！”看小姐 神色微动，眼眶泛红，应有所觉，荣兰忙再劝道：“荣兰已详细问过员外爷，小姐你有所不知，那天杀的刘奎壁生生逼死映雪小姐，糊涂皇帝老儿竟以薄减薪奉，罚 守边关以示惩戒，只给代小姐名讳的映雪小姐立块烂甚牌子……” “你说什么？！”听到此，丽君霍地坐起，一把抓住荣兰手腕，荣兰吃痛，不敢挣扎，咬压再道：“荣兰只想说，这天下除了公子你，再无人可替映雪小姐洗冤鸣白，如若你有不测，映雪小姐白死也罢！”  

珠泪夺眶而出，丽君终于哭出声来，却不住拍打自己：“是我糊涂！是我愚蠢！是我抛弃映雪！是我将她送入虎口啊！”  

“小姐！”荣兰忙加拦阻，心中暗松口气，好歹是哭出来了。  

果然，嚎出胸中郁积，丽君神色渐稳：“说什么聪明绝顶，人中龙凤，却是只顾自身，无情无义卑劣小人！”  

“小姐啊！”荣兰又气又哭：“你也不用如此作践自己，只待小姐一句话，荣兰立时就与你随映雪小姐去了。”  

“荣 兰！”二人抱头痛哭，待情绪真正稳定，丽君方抹泪言道：“去也要先办了那无耻贼子，骂一骂那糊涂君皇！孟丽君死得好，从今后，世上就只有我郦明堂！”转望 向荣兰，丽君神色凝重，言语坚定再道：“荣兰，你记住了，你家小姐再不在人世，以后生死荣辱，皆是我郦明堂一人所为，与孟家人再无干系！”从未见过小姐如 斯诡异颜色，荣兰连连点头，神态也比往日认真十分。  

此后丽君更是一意图强，偶有舒缓之时，也意兴澜珊，笑容更一日少过一日。康若山面前， 骤病之事，荣兰虽含糊措词瞒过，但只是一时，终有疑惑，后再问起，丽君只说与那孟家小姐早有过一面之缘，敬其才华，私相爱慕，未料遭此大难，香消玉陨，自 是悲痛难禁，康若山当下叹息天有不公，负了一对璧人，再不怀疑。却又让康胜金暗里落泪几回，原来郦公子早有心上之人，自己初见倾心，哪料一片真情白付，不 过还真是有情人儿，如今斯人已去，他好梦难圆，自己也品貌不差，应有机会，于是爱意不减反增，常至后院嘘寒问暖，受了冷落也只当公子专情所至，爱意之中更 多了不少敬意。唉，胜金此举，似那有心的神女，遇了无梦的襄王也罢了，偏是有梦，又何尝能成事啊？真情假意又如何，日后自生自受吧。  

转 头再说那熊府内也在发奋图强的皇甫少华。不觉间两月已过，眼看明年初月即是武举之期，但武艺只更扎实，并无明显进步，想那邬必凯虽技艺超群，但凡自己尽 力，应可取胜，而那神武军师，精通玄门之术，自己偏一无所知，只怕到时对阵下来，岂不与父亲一般下场？！每想到此，心情大坏，闷闷不乐，熊浩得见，忙加细 问，闻得详情，抚掌大笑：“兄弟何不早说，险误大事，明日我与你同往城外黄鹤山，拜请家师黄鹤道长授艺，家师有半仙名号，偏我鲁钝，学一只专其一，半仙之 术一点不通，兄弟你精明能干，必有所成！”皇甫少华大喜过往，当夜睡了好觉，香甜入梦。次日早膳后，熊浩别了妻房，盘了帐目，携了义弟果然直往城南门外百 余里黄鹤山去了。  

皇甫少华相貌不凡，聪明过人，此时更有一股坚毅正气，道骨仙风的黄鹤道人自然一见心喜，问明身世，更感其诚，当即收为入室弟子。几日相处下来，老少个性融洽，师徒情谊竟比对熊浩还亲了两分。而皇甫少华得拜名师，一心二用，武艺，玄术渐涨，愈加擅长，不在话下。  

这 日，皇甫少华又练至黄昏，微感乏力，与观中道童招呼一声，便去山腰天然温潭，欲洗去一身汗气。几纵几跃即到山腰，看温潭轻雾笼罩，水流潺潺，别有韵味，更 起了无比兴致，忙褪衣衫。刚卸外袍，即觉不对，此时耳聪目颖非比前日，侧头细察，似有人声，还似歌调，不及细想，忙一步跳出：“哪家歹人，竟敢藏窥，快出 来受死！”“啊！”哎呀！哪是什么歹人奸徒，分明一弱流女儿，好个皇甫少华，这一鲁莽，差点误了姑娘家一生清白，万幸罗裙半褪，若是去尽，岂不羞死？闯下 这般无脸祸事，皇甫少华拔足就跑，飙行几步，总觉不对，又忙停下，再回头朝树丛中歉道：“小人鲁莽，万望姑娘饶恕一二。”那姑娘也是率性之人，并无多少女 儿娇态，一听皇甫少华声音，便打整精神羞红着脸走出，本待怒斥一番，却两相一打照面，齐齐讶然。 
“燕玉小姐？是你？！”皇甫少华怔住，怎么刘府二小姐会来此千里之外深山闲地？  

“皇甫公子？！”刘燕玉也愕然惊诧，看他一身洁净，不似逃难避祸的落魄相，难道会在此山定居？  

是 恩人也算仇人，皇甫少华怔仲之后，即抱拳道：“少华屡此冒犯，实有不敬，不乞小姐原谅，他日再赔礼，告辞！”正欲纵身，却被刘燕玉一口喊住：“皇甫公子！ 公子，燕玉父兄罪恶行径累及公子满门，燕玉虽未参于，也难独善其身，今幸遇公子，也不求公子谅解，只有大事一桩转告。”刘燕玉言语恳切，明眸泛泪，毕竟救 过一命，皇甫少华也自忍不下心，当下停住脚步，倾耳细听。  

犹豫片刻，刘燕玉方言道：“你妻孟小姐名扬天下之事，公子可有知晓？”闻听丽君之名，皇甫少华更来精神，忙问道：“近月只在朋友庄中避祸，只知文武，不解世事，但问小姐，孟小姐闺中弱女儿，因何名满天下？”  

“首为一女不事二夫，重诺守义；二为花烛之夜蓄意谋刺，胆识过人；三为自保贞节投湖自尽，坚贞节烈！”刘燕玉逐字逐句，悲诉前情。  

“你说什么？！丽君！”一声厉唤，皇甫少华昏昏欲倒。难怪近日义兄屡显难言之态，原是早知惨事，却为何故意隐瞒！本待雄心勃勃报仇洗冤，到时再偕美满姻缘，如今娇妻横死，洗冤有望良缘不再，日日夜夜空有妄想，朝朝暮暮终成泡影，实是可恼可恨！  

刘燕玉见他气得发抖，欲加安慰，却被皇甫少华一手掐住：“你再说来，是哪个歹人害我妻房？！”  
 第十一回 全气节毅然赴黄泉 奔前程直步上青云  
枉自问天心，弱女离魂。黄泉有路阻富贵，只收伶仃与哀贫，更是无情。思念何处诉？欲想轻生，怎来面目见故人？无奈积泪化凌云，且看前程！  
调寄《浪淘沙》  

何 谓情到深处，生死相许？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又是何种滋味？问起皇甫少华自然是不知道也无法体会，对丽君之情，纯为私相爱慕，虽也十分悲痛，却是遗憾更多三 分；康胜金当然也不会明白，此际情窦初开，哪到深处，况到深处，也是妄想，无法相许；而今知道，体会，明白的，只丽君一人饱受情爱之苦，不说映雪冒名代嫁 是何等情深意重，但凡想到以往朝夕相处，出双入对，欢声笑语之景，也自痛不欲生。欲想不想，偏又止不住不想，欲托梦寄相思，偏又梦都做不了一个，如不是那 股报仇执念支持，这世间当真无趣得很。此时方真正体会人间情爱二字真谛，也真正融入映雪心境，真正明白映雪当日的“狠心”，原来，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快乐 的活着，真比什么都重要了。  

其实说起这害人不浅的儿女之情，还有一人须提，自是那德貌兼备的刘燕玉了。自那日刘燕玉夜闯自家柴房私纵皇甫 少华，当夜即做了一梦，次日醒后羞惭不已，却是为何？原来梦中与皇甫少华再次邂逅也罢了，竟还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虽在饮了合卺酒后及时醒来，却总觉已嫁 了那皇甫公子，再生不出二心。哪料父兄不仁，毒计陷害，累及皇甫满门，燕玉只气得欲哭无泪，欲喊无声，若不是得知皇甫少华在逃，连死的心都有了。尔后兄长 骗娶孟家小姐，燕玉亦无半点侥幸窃喜之心，反大生怜悯，以至赶在父兄之前将“丽君”自尽真相封了书函，令知心婢云儿送至尚书府，不叫父兄再得便宜。此举乍 看小事一桩，实则大义灭亲之举，有皇姐庇护，父兄性命决能得保，但顿失富贵之险谁又舍得？未料明君不明，只小惩大戒，以至父兄回府即生怀疑，痛笞云儿令燕 玉道出原由。亲生女儿自是不忍鞭笞，阴险兄长却出主意了，早嫁早好，留在家中迟早生事。刘捷一想，这般年纪确是早该定婚，只长兄未娶才一拖再拖，如今爱子 已纳两妾，是该让女儿出阁了，也免以后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既 有决定，刘捷连几日放出话来，国丈千金议亲，各家门当户对有点人样公子皆可登门，只急坏了燕玉，焦头烂额偏又无计可施。再几日，连女儿意见也未资询一二， 刘捷便以父母之命为由作主许配左相祁盛德外侄，如此紧要关头，燕玉怎敢再忍，当即鼓气言道：“女儿不瞒双亲，曾偶得一梦，与托父亲之福灭门在逃的皇甫公子 拜了天地，前有孟家小姐节烈赴死，女儿岂能作那无德妇？断难从命！”这一说，刘捷自是怒发冲冠，扬臂就掴，刘夫人忙加拦阻，到底身上掉下的肉，哪能说打就 打，再加相劝，燕玉面不改色，终不答应，刘捷恨道：“无知女儿，一梦哪能成真，如今锁你入房，吉日一到，不嫁也得嫁！倒看你有甚本事，去学那孟家逆女！” 说到做到，刘捷不顾夫人恳求，竟真把亲生女儿反锁绣楼，静待佳期。  
 父 亲如斯狠心，燕玉深感无望，与皇甫婚姻大半无望已教她心力交瘁，何堪再受逼迫。罢罢罢，虽无孟家小姐谋刺之力，同有守节护贞之心，倒不如相随去了，黄泉为 伴，也好过这里外不是人的尴尬日子。女儿之心，当真极至，只一决定，粉身碎骨也要办到，硬是一束白绫抛上房梁，扶椅而上，引颈而就，双脚一蹬……唉，谁说 苍天有眼？怎那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浓之辈不死，偏害这有情有义，淑德贤良儿女？  

万 幸，也是燕玉小姐命不该绝，那刘夫人因长女入宫，相见不易，对家中唯一女儿自多了怜爱，虽夫命难违，亦每日勤加探望。哪料今日刚进门，即见爱女身体悬空， 两眼瞪直，面呈紫青，只吓得一声惊呼，双脚发颤，动弹不得。也幸冒了一声，引来仆从慌忙救下，不然被她这一误，燕玉死不了也死了。待燕玉回转气息，刘夫人 即哭天抢地，大骂刘捷狼心狗肺，差点害死亲生女儿，气愤之下，更扬言入宫面呈娘娘，刘捷这回不敢说话了，万一真告进宫中，圣上细细追究，岂不小事变大事， 大事变丧事了？！忙着手退婚，再不敢提。  

按 说燕玉渡此一劫，理应安心，恰相反，经一事长一智，如不趁机想个万全，以后终会再遭此劫，家中既无容身之处，倒不如自寻个清静之地，离这污浊，早早避了 吧。于是身体刚痊，就与母亲说了想法，刘夫人虽不舍得爱女，但经此一吓，以往态度转变不少，竟点头应了，还与女儿指了去处，就是那武昌城南凤凰山下万缘 庵，有个内亲早年出家，如今已是庵主，法名赘如，只要书信一封，必会好生善待，不过，住过两三月就须回来，毕竟是国丈千金，流浪不得。燕玉一听，自然大 喜，这内亲算她姨娘，幼时也曾会过，依稀记得面貌，相当和蔼可亲，果真是个绝好去处！忙应了期限，谢过亲娘扶持，父亲面前再请措词瞒过，又备了土产礼品， 带了兰儿，雇了小轿，一路似那困笼之鸟，终得千里腾飞，悲喜心情难以言喻。  

赶 了两日，方到凤凰山脚，入了庵院见到姨娘，看那可亲容颜，再忍不住，扑过去哭出满怀委屈，赘如也自伤心垂泪，俱是官家出身，个中感受更是体会深刻。稍时抹 了眼泪，递上信函，问了平安，从此庵中住下，世事不理，每日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方知往日糊涂白活，幸而及早抽身，正值青春，没误这大好时光。只心中还有 遗憾挂念，如今避世，与那皇甫公子今生可否再遇？自己姻缘无望，难道万缘庵院竟是日后终老之地？  

愈 想愈烦，愁闷难消，早闻凤凰山腰有一温潭，常年热气沸腾，反正今日无处可玩，便去一窥如何？本想携云儿同往，偏生闹起懒病。忍了一阵，颇觉无聊，不顾姨娘 责怪，偷着独自去了。哪知一看真了不得，清澈见底，轻烟弥漫，浑身竟觉发起痒来，再看四下无人，况山上道观为障，宵小从不敢犯，连登山伐木之人也为护这天 然珍贵，极少上来，干脆大胆放肆一回，万没料苍天见怜，竟会因此遇到那今世冤家。怎奈情有独钟又如何，千言万语无颜表，父兄如此对待，他没摆脸色已算不 错，又岂能妄想知心。只可怜他流浪在外，未婚妻子遭逢大难犹不得知，孟家小姐为他殉死，黄泉若不得眷顾，如何安心再投人世？当即毫不迟疑，主动报丧。  

“孟小姐之死，确是我兄逼迫。”燕玉确是那大义明理的豪迈女儿，换作别人，有心报上丧音也罢，岂会在心上人儿面前，承认受亲所害。  

果然，皇甫少华听后脸色大变，再无先前和蔼之态，一声怒哼，竟无只字片语，纵身飞跃离去！燕玉心碎神伤，茫然回至庵中，大病一场。本料爱郎狠心若此，自己理应就此作罢，不生妄想，却又被云儿一闹，再生枝节，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另一心碎神伤之人孟丽君，每日勤读之余只关心捐监之事，这几日学院挂牌，七月下旬考贡监大收，偏监单始终未下，难进考场，只日日望眼欲穿，殷切期盼。好不容易，中旬一日，再次赴京的仆从方回，取了监单，丽君如获至宝，谢过叔叔厚德，匆忙赴试。  

去至考场，丽君手起笔落，字字连珠，三场会试，首当其冲先取得乡荐。八月中，炮竹放鸣，贡院挂榜，康若山与荣兰早早候在院门，荣兰翘首以盼，只怕报喜文员错过门庭。候了半晌，只见一行二十几人敲锣打鼓过来，荣兰忙去迎上：“可是我家公子高中了？！”  
报喜人笑道：“你家公子中没中俺家不知，俺只报第十名举人……”  
“呸呸呸，你慢慢报去吧，中个十名还跩，我家公子定是头名！”荣兰没好气摆摆手，再去翘盼。  
好一阵，再没报喜人从此路过，荣兰再信公子高才，也未免有了担忧。康若山沉吟一声，说道：“荣小哥不必急燥，老朽马上遣人贡院一走，看有无耽误？”  
对啊，直去贡院看多省事！“我自己去看得了。”荣兰撒腿就跑。  

赶到贡院，只见一群闲人团团围住榜文。荣兰向前停步，抬头观望，无奈个头偏矮，又挤不入群，只好问一观榜之人：“请问老哥，头名是哪个啊？”  
那人答道：“头名解元嘛，这里还真没人认得，叫什么郦明堂的。”  
啊！真中头名了？！荣兰心惊胆跳小心求证：“老哥哥，请你再看清楚点，真是那郦明堂三个字？”  
那人见荣兰双眼泛光，手脚打颤，喜至极处的怪异模样，忙陪笑道：“小兄弟可认识这头名解元公？还望指路，我们也好一窥当今第一才子真容风采。”  
“哇哈！”荣兰喜得蹦跳而起，大呼道：“列位大哥爷们儿暂请让路，这头名解元是我家公子！本城康若山员外侄儿郦明堂是也！”榜前正自烦恼的报喜人一听此言，急步迈出：“真是你家公子？！我等不识，正愁无路可送喜报，这下可好，带路带路！”  

解 元自非举人可比，喜报刚送，即有抚院公人押轿前来，请了丽君前往拜会主考监官，这一拜会，无不夸赞，俱道潘安之貌，状元之才。尔后再拜府县父母官，一日忙 毕，回到康府，又见满城文武官员，陆续而来，送礼道贺者，纷纷不绝，康若山乐不可支陪坐接待，荣兰喜不拢嘴寒喧应酬。顺利过此大关，丽君心中亦悲亦喜，只 望京试之期早日到来，一路披荆斩棘，青云直上！  
 第十二回 解元公别亲赴jing试 节烈女渡劫遇贵人  
且说丽君高中解元，有此成就，叔父扶持之恩怎敢或忘，奈谢意可表，恩情难偿，丽君当即主动提及先拜康家列祖高堂，再拜叔父恩德，此举无疑认定自己乃康家族 人，只令康若山惊喜交加，老泪纵横，这也是善有善报，好心人自有好收场。不过，康若山欣喜之余也自有私心，就是想为爱女铺下后路，找个上好人家，如今眼前 人才，前途不可限量，若不早早定下，他日功成名就，难免眼高于顶。当下笑问解元公可为自身想过？丽君正色回道：“侄儿只求功名早就，其它无心再想。”态度 决绝，康若山也不便再说，心下遗憾。  

几 日后，康若山亲挑黄道吉日，定下三日之后亲送爱侄赴jing应试。当天，康若山取足纹银千两，嘱荣兰小心收藏，丽君怎敢再受，断然拒绝，康若山却言道：“贤侄天 造之才，此去必可高中，到时官宦招亲，贤侄若无聘金，岂不笑话？这还只是小半，另有纯金五百两寄放jing中好友之处，你随时调用。”言毕再自怀中取出书信一 封：“此函进jing交予住在文兴号绸缎庄俞智文员外家中，有他护佑，不敢说万事顺利，也能一路平坦。”  

周到如此，孺幕之情溢于言表，丽君只觉鼻酸眼涩，两道清泪直下，双膝一曲，大礼跪拜：“叔父再造之恩，明堂誓不敢忘，只愿叔父大人身康体泰，待到明堂高中回来再尽孝道！”  

康若山忙去扶起：“男儿膝下有黄金，快快起来！贤侄有心，叔父岂无体会，你只须证明叔父慧眼识人，于愿足矣。但凡不中，有此贤侄，老朽亦半生有靠，实是大幸，算起来，叔父大占便宜啊。”康若山故意取笑，淡薄离别伤怀。  

“定不负叔父期待！”丽君众志成城，转头再向康胜金言道：“明堂赴试在外，叔父还望贤妹多加照料，他日功成，殊荣共享。”  

自 那夜丽君拜过康家祖先，再拒康若山暗示，康胜金已知缘尽，今生无望，如今再以贤妹相称，实是笃定从此只有兄妹之情，决无夫妻之念，康胜金虽暗里悲恸不己， 但终是大户女儿，有德有教，自是理智占了上峰，岂会厚颜相逼，当即作揖回道：“兄长只须放心远行，勿挂勿念，妹自当克尽孝道，静候佳音。”此话一出，丽君 顿然面露喜色，早识胜金之心，每见殷勤如此，心下大是不安，欲想明说，又舍不得让那酷似映雪的眉眼更添新愁，幸而冰雪聪明，知书达礼，几番暗示尔今终得理 解，既不伤情谊，又得一乖巧妹子，总算喜剧收场，这一去，也真正去得安心了。  

圣 人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话应在苏映雪身上果然合适，明明已跳入那深水急流，谁不说死定了，偏是自身命运不止于此！当日含恨一跳，直落湖底，连喝几口 凉水，脑中昏昏沉沉，神智逐渐模糊，四肢也无气力，只待闭目等死，却又被一阵急流冲涮，备感痛苦，手脚不由胡乱挥打，却因此触到浮木，如见救命草般紧紧抓 住，缓缓浮上水面，待能呼吸喘气，鼻息一通，心中大是畅快，再不敢放手。未料漂得半日，呼吸虽畅，手脚渐疲，浮木扶持不住，眼看又要再坠湖底……  

“娘喂！你们快来看，那前面可是水鬼？！”  
“水鬼？！你这笨丫头！那是个人啊！你们几个，快落水救人，你快去通知夫人！”  
“小心，小心，你这笨丫头！踩到死人手了！”  
“小心你那张嘴才是，人家还没死呢！”  
“哇！是个绝色人儿呢，你们快来看，美得很哟。”  
“还看！救人要紧！你们几个男丁滚下去！没见过漂亮姑娘啊！”  
“嘘，别吵别吵，她快醒了！”  
“开路开路，夫人来了！”  

唔，好吵……映雪竭力睁开双眼，迷朦一片，摇摇头定定神，再看，难怪一片朦胧，眼前俱是一般无二的装束打扮，只中间一妇人大是不同，三十几岁年纪，云鬓高耸，素色绫罗，和蔼富态，该是官宦出身。知道自己被救，映雪支手微撑，想坐起身来。  
“姑娘，别乱动！先喝口姜茶祛祛寒气。”和蔼妇人伸手扶住，身旁婢女忙去接手，另一婢女捧来汤水。只觉口干舌燥，映雪也不客气，就碗喝了几口，一股暖流直透肚腹，顿时舒适许多，身上也有了力气。  
 “多谢夫人救命，小女子无以为报。”映雪顺势欲跪。  

妇人忙拦阻道：“姑娘何必多礼，见死不救岂是人为？老身景氏，夫君姓梁，乃当朝宰相，姑娘但放心怀，安身休养便是。”  

怪不得如此排场，映雪挣扎立起身来：“原来是相国夫人，小女子失礼了。”  

“姑娘身子虚弱，休再乱动。”相国夫人又去扶住，转头吩咐婢女即去准备饮食，再收适卧床，让映雪填充饥饿，好生休息。  

待 吃饱喝足，又大睡一觉，映雪方觉精神回转，体力充沛，于是一番整齐妆扮后，婢女引路，去内舱相国夫人出见礼。此时方有机会看清舱中场景，虽是官船，但明亮 如镜，毫无浮华之感，还颇有股清廉正气，看来相国夫妻为人向善，决非国丈刘捷之流。去到相国夫人跟前，映雪再次拜谢救命大恩，相国夫人上前一把拉起，细细 审视，口中啧啧称奇：“昨日救起姑娘，已觉容貌不俗，今日再见，端的国色天香，丽绝人寰的绝色女儿，但不知哪家天大福气，生了你这般人见人爱模样。”  

映雪面色一红，恭敬回道：“小女子苏映雪，云南昆明人氏，父亲早亡，有母待奉，未想日前贪耍，夜至昆明湖畔观星，受奸徒调戏，呼救无人，无奈入水全节，万幸夫人善心救起，才不至平白枉死。”  

“好个狂妄色胚！”相国夫人大怒：“是哪个奸徒如此大胆？姑娘只管说来，待我报以老爷，严惩不怠！”  

“多谢夫人仗义出头，事隔两日，想那凶徒已然伏法，映雪无须再生枝节。”映雪一语带过。  

气度非凡，谈吐得体，相国夫人直视映雪，连连点头，越看越心喜。“映雪姑娘。”相国夫人面色微窘：“老身有一不请之请，但不知姑娘可否应允？”  

映雪诧异道：“映雪性命乃夫人所救，十件百件亦不敢辞，夫人但请直言。”  

“果然是知书达礼的好姑娘！”相国夫人欣喜言道：“想老身与相国结缡十余载，只得一女，却少年因病早夭，相国仁厚，不愿只为子嗣传宗纳妾，以至膝下无人承欢，备感凄凉，今见姑娘品行高洁，愿收为异姓女儿，不知姑娘能否应承？”  

毕竟是显赫官家，映雪怎敢高攀，但见相国夫人和蔼笑容，顿想起家中亲娘，鼻梁一酸，不由拜倒：“承蒙夫人厚爱，映雪岂敢不识好歹，辜负夫人美意。母亲在上，受女儿映雪三拜！”  

“乖女儿，快快起来！”相国夫人喜不自胜，受了三拜后忙去扶起。舱中婢女，家院齐齐恭贺：“恭喜夫人，见过小姐。”有一机灵婢女急出内舱飞报喜讯，一时间，船头船尾尽知此事，喧声四起，热闹非凡，个个喜上眉梢之态决非虚假，可见相国夫妻果然仁义，深得众人敬爱。  

又 过半日，映雪与相国夫人沉浸母女之情时，家院禀报，已到天津港，即将起岸。一阵果然停泊，众仆从早已搬上行礼，众侍婢业已收拾妥当，两旁恭候，相国夫人携 了爱女，同出船舱。离舱抬头一看，映雪暗吃一惊，但见岸上大小官吏两旁肃立，恭敬礼迎，心下奇怪，暂不便询问，也就忍住。上至岸地，婢女搀扶映雪入轿，相 国夫人谢过各官吏，另轿坐定，前面护卫开路，一路直到京城相国府。  

一出轿门，映雪又是一惊，怎么也有无数大臣恭敬相迎？相国夫人看出映雪疑惑，笑道：“女儿有所不知了，为娘不喜京都繁华，隔年必去家乡静养，此际才回，你父为人忠耿，朝中大小敬仰，自然难免小题大做了。”  

映雪正要回话，府中行出一五旬左右老人，远远就笑道：“夫人回来了，待老夫好生接待。”  

相国夫人拉过映雪含笑迎上：“一别经年，相爷一样老当益壮。”转头再向映雪言道：“女儿快去拜过你父。”  

映雪忙抬眼细看，但见青衫长须，双目有神，面色祥和，果然一身凛然正气，当下不敢有误，急步过去拜道：“女儿映雪见过父亲大人。”  

梁相诧异：“老夫什么时候又有个女儿了？还这般脱俗出尘。”  

“你夫人我半路收的，可是仙家恩赐，相爷可要好生担待。”相国夫人取笑道，夫妻深厚情意有目共睹。  

再看两眼，梁相大笑扶起：“好好好，有此爱女，也算后福了。”  
 不 多时，梁相亲携映雪来到接官厅，当众宣言收此一女，众官员自是齐声贺喜，梁相再代夫人谢过众同僚接待，各自回城不谈。映雪随双亲回厅堂歇坐，相国夫人又亲 选两女供映雪使唤，一名弯鸾，一名翠鹤。随即映雪拜过梁家先祖，念及双亲恩泽，映雪主动易名，愿随梁姓，相国夫妻皆大喜过往，忙赠名素华，一家人和乐融 融，羡煞旁人。  
 第十三回 封郡主只是显中贵 中状元方为人上人  
映雪遭遇令人欣羡，尔今飞来横福，此生不愁，也算是劫数所至，可谓大难到头，只望日后一帆风顺，无灾无祸。与双亲道了安，映雪随两婢入住后院东厢廷芳阁， 那弯鸾乖巧安静，翠鹤却机灵俏皮，个性迥然不同，但一路与映雪闲谈下来，俱颇为投机，又都是实心人，只当映雪是相国亲生爱女，相府诸事从头到尾一一细说， 特别是翠鹤谈起今日官迎，更是眉飞色舞。  

“不知道的都认定夫人所说，是敬相爷清廉品性，其实那些官爷推崇的只是夫人而已。”  

“却是为何？”映雪奇道。  

翠鹤呵呵笑言：“因为啊，我们夫人是当今太后嫡亲幼妹，圣上亲姨娘！”  

“怎么可能？！”映雪张大的嘴可塞鸡蛋，自己岂不成皇亲了？！  

翠 鹤耸耸肩：“当然可能了，夫人向来嫌福爱贫，听老管家荣伯提及，说夫人嫁予相爷时，相爷还只是个五品官呢。外人不知，是因夫人从不以皇姨自居，更不喜有人 提及皇亲之尊，不是小姐您，小婢还不敢说呢。”翠鹤挑挑眉，很是得意：“所以了，那些官爷哪敢怠慢，这次过昆明湖，连国丈爷都要拆了自家船只开路。”  

难怪如此！映雪心领神会点点头，虽再起不该高攀之心，却更敬义母为人至善。  

言 谈间，转眼已至廷芳阁，映雪不惯有人侍候，带笑向两婢言请，两婢对望一眼，似欲想留，终还是恭敬离去。待洗尽一日风尘，映雪方倚窗而立，静享清冷月色淋沐 全身。又是满天繁星，似极丽君逃婚当夜，如今与她前后远离孟府，同舍亲娘，实是大为不孝，想那日义母曾说接来亲娘母女团聚，自己竟以家有兄长叔伯侍奉婉言 谢拒，唉，今时不同往日，刘贼不除，如何敢认啊？只盼娘亲身体为重，勿为女儿再去伤神挂心。唉，丽君丽君，你如今又身在何处？可知道映雪险遭大难？不， 不，还是莫要知道的好，你只需一心一意腾步青云，切勿以我为念啊，只盼日后再见上一面，映雪虽死亦无憾了。  

相 国夫妻新收义女，即日传遍朝野，当今太后亲拟懿旨，宣相国夫人携女梁素华进宫一叙。虽怜爱女因不识宫廷礼仪而诚惶诚恐，奈圣命不可违，终将映雪带至深宫内 院，慈宁宫中。姐妹连心，太后一见映雪，喜极乖巧，赞不绝口。次日，铁木耳坐朝宣旨，右相国梁鉴之女梁素华赠封郡主，再赠封号昭云。两日不到，身份连跳三 级，旁人皆道几世修来的福，映雪却颇感哭笑不得。  
自此，映雪晨昏问候，侍如亲爹娘，至诚一片，克尽孝道。相国夫人昔日自言女儿是仙家所赠，此时又不免自生迷惑，难不成真是上天见怜？  

这 方再说那直赴京都的孟丽君。自与荣兰进了北京城，便问路去到文兴号绸缎庄，向庄主俞智文呈上康若山书信。俞员外看过信函，大喜笑道：“若山兄慧眼识人才， 如今富贵双全，可喜可贺，孟公子如斯人品才能，怎是打扰，实是老夫荣幸啊！”当即请进院中，备了清静之地，让丽君主仆只管从此安心住下，考期一到，自会疾 速通知。丽君大礼谢过，至此夜耕晨读，比以往更勤力三分。  

年后元月，成宗铁木耳临殿，群臣朝贺已毕，分立两旁。礼部尚书先行奏道：“启奏圣上，本年乃会试之期，自上年开始，天下举子已然齐集京都，请陛下钦点主政监裁，以全天下士子之望。”  

铁木耳沉吟片刻，宣道：“就请右相国梁鉴为主裁官，礼部侍郎文明远为副，两卿家同心携手，尽心落力，为我朝精选良木。”  

“臣领旨！”梁相，礼部侍郎先后出列，恭领圣喻。  

半月后，礼部放牌，各地举子竞相领受。  
十日后，众举子随牌进场。  
俞员外亲送丽君至考场门外，荣兰捧上被褥食粮，一想到小姐身旁整三天无人侍候，自耕自力，竟忍不住红了眼眶，免不了又被丽君一顿取笑。时辰已到，丽君接过物件，阔步昂首迈进考场。  
 三 天，十年寒窗，三天鉴证，有多少才子自信而来，含恨而去，俱以为自己十载悬梁刺股，凿壁借光，用心如此，不入三甲，也进十名，却不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你用 功别人更用功，还有那些所谓天造之才，或者无须多用功，即金榜提名，再者，就算技高一筹，万一遇到几个从里黑到外的贪官奸吏，一样无功而返。总自之，这十 年寒窗的结果颇令人殷切期盼又心有余悸，修行看各人了。  

开试第二日，梁相亲临考场，一为监督，二为窥探，监督各主考官员可有负责尽心，窥探应试举子中可有天造之才。过半日，梁相出来，面容只显欣慰狂喜之色，连连自叹道：“旷世奇才，旷世奇才啊！”众监官不解，欲问，梁相摆手不言，大笑离去。  

第三日，考场大开，众举子鱼贯涌出。俞员外与荣兰早在等候，见丽君略显疲态，荣兰急步相迎，似见小姐已高中头名一般，悲喜交加。  

风 和日丽之日，礼部大炮三声，挂出文来。无数闲人奔向文榜，只待看到眼熟之人榜上有名，即飞快相报，讨个喜钱。荣兰拼力挤入人群，抬头仔细一看，小姐无在榜 列，忙揉眼再看，依旧无名，心中焦急之时，即笑自己无用，原来三甲红纸封住，未有揭榜。正待抬手揭示，兵卫一把拦住：“小兄弟怎不知规矩，随意乱来。”  

荣兰急道：“既已放榜就该启封，怎么不知规矩了？！”  

兵卫和颜笑道：“三甲非同小可，自有喜报主动上门，何劳小哥大驾。要看也行，规矩，探花二两，榜眼五两，状元十两！”  

“哇咧！你抢人啊！只说当今梁相国正直清廉，如今为主裁，怎么放榜还收银两？！”想看不得看，荣兰气不打一处来，说话也无禁忌。  

兵卫变了脸色：“你这小哥好不讲理，十两也是为你讨个好彩头，你问问诸人，是不是规矩？敢说相爷不是，花了银子也别想看。”  

“是规矩，是规矩。”旁人不住附和。一人问道：“去年有个蠢人从状元看到探花，白花十几两，其实十名未入，他还当真自信，以为稳中三元，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听闻，皆开怀大笑。  

荣兰无奈，心不甘情不愿掏出一锭银子向兵卫掷去：“就看状元！开封！”旁人窃笑：“莫不是又一蠢人吧？”  

兵卫掂掂银两，抬手“唰”一声撕开红封，扬声道：“榜首，郦明堂！”  

“哇！”荣兰只喜得一跃八丈，张嘴狂笑，眼角却又泛泪。“真中了还是没中气疯颠了？！”旁人纷纷退避。  

好不容易稍微控制自己，荣兰一手指向那兵卫：“你个污吏，我荣发记住你了，这榜首正是我家公子，日后取你狗头下酒吃！”言毕撒手就跑。兵卫呆呆愣住，半晌没回过神来。  

才 得闻荣兰喜报，报喜官敲锣打鼓而至，俞员外乐不可支，待接过喜报，封了赏银，急修书一封，向康若山报上喜讯。丽君喜而不变其色，只暗捏拳头。刘贼！待我郦 明堂一洗血海深仇！其实这时候断言状元未免过早，想当初那才高八斗的钟馗，因貌丑不得昏王所喜，榜首之尊无端被贬，以至触梁而亡。是不是状元，非看如今成 绩，而是圣上面前是否得体，若稍有不慎，虽不至强夺殊荣，也难免为官低下。  

次日早朝，梁相领同各考官上殿复旨，呈上前列十七名试卷。铁木耳不问试果先看试卷，径自赞不绝口，阅毕传旨，梁相及同众考官各记大功一次。待众官叩头谢恩，铁木耳再传圣旨，五日后，前十名进士殿前应试，钦点状元！  
 第十四回 梁相国监裁起私心 郦状元才貌惊圣殿  
孟丽君已然蟾宫折桂，只待殿试之期直捣黄龙，尔后平步青云，洗冤雪恨！映雪何尝能知丽君确未负她期盼，已为人上之人，此刻只在相国府厅堂与母亲闲话家常。  

“近日爹爹很是奇怪呢，似有大喜之事，几次笑不合嘴，前日还向女儿说什么有福，绝配的话。”映雪玉色带笑说道，心中却微有疑虑。  

“女儿也有这般想法？为娘就是奇怪，难怪前儿个晚上还梦中发笑！等下你爹回府，为娘一定问问。”相国夫人寻思一阵，又道：“大半应是为今科试举，圣上特遣你爹为今科主裁，料想是看到什么栋梁之材吧？”  
 映雪闻言一怔：“今科试举？”丽君应已早到北京城，但不知可参科举？可中三元？丽君，丽君，你可有负映雪期盼么？  

“女儿？可有心事？”见映雪怔愣，相国夫人忙细心相询。映雪笑笑摇头，再问道：“母亲，科举已毕么？母亲可知结果？”  

“今科已毕，几日后，圣君金殿钦点，方出状元。”相国夫人宠溺笑道：“结果如何得知？朝中闲事为娘向无兴趣，不过女儿既有心，待你爹回府，为娘自当详问。”  

“多谢母……”“相爷回府！”话还未完，梁相说到即回，母女二人忙迎上去。待梁相坐定，饮了茶，相国夫人爱女心切，开口就问道：“老爷，看你每日喜上眉梢的样，可是今科有好株好苗？也没听你提过，今日无事，为妻倒听听三元及第皆是何人？”  

梁相捻须奇道：“夫人向来无关此事，怎么今日？”相国夫人没好气瞪他一眼：“今朝夫人有兴趣了，你不说也行，我进宫问皇侄也是一样。”  

“哎 呀呀，千万莫要，这般小事也去惊动圣驾，你今朝太过怪异。”见夫人横眉竖目，梁相急应道：“好好，老夫说还不行么？其实快憋坏了，老夫还真怕你们不听 啊。”一旁拉过暗自窃笑的映雪，梁相笑言：“我儿也小心听了，今科会试，为父与礼部详细审阅，精拣细选，计三百六十名进士，前十七位俱有官衔，其中前十犹 为重要，三日后金銮殿前再来应试，若得圣君赏识，从此青云直上。而位列三甲者，圣君审试无误，方才钦点状元，榜眼，探花。如今要问三甲究竟谁人有幸？只怕 连圣上也未必能答。”映雪闻言讶然，原来如斯复杂。这状元真来之不易，连番测试，方能以学识，机智，品行，勇气取胜，难怪皆说状元乃人上之人了。丽君虽才 识过人，终是女流，如何能得？丽君，丽君，但凡尽力，切莫勉强，自身为重啊。  

“哎哟，你倒快说是哪三个高才啊？”相国夫人不住催促，似比映雪还急。  

“好 好好，你急甚，另两个不多提，老夫只与你们说这一个。”梁相面容得意之极：“开试次日，老夫即入考场，巡视一番，但见地字间试场有一人，相貌十分出色不 说，手起笔落之间自若自信，毫不怯场，当下心喜，走过一看，好一手绝妙书法，好一篇锦秀文章。三日试后忙拣文卷细观，何止老夫，礼部文大人也拍案称奇，这 榜首如何跑得了，老夫提头担保，状元啊！”  

这一说，相国夫人与映雪俱是吃惊，天下果真有这般人品？“那此人何名啊？”相国夫人迫不及待问道。  

梁 相竖指道：“姓郦，名明堂，字君玉。”姓丽？！只道是丽君，映雪惊得出口欲呼之际，再闻名字乃明堂，又生生隐住，暗想：既是明堂，就不是丽君了，却又字君 玉，姓丽，字君玉，岂非丽君？！不，不，怎能以名而定，况有名亦不详，不可胡乱猜测。当下压住，只再细听，不再妄自猜想。  

“我儿，时辰不早，你且去歇息吧，为父与你母亲有话要说。”梁相却不再谈，反让映雪回避。相国夫人正要出言责怪，又被梁相一个眼色止住。说完科举，再让回避，映雪颇有不好预感，又不便再留，只能犹疑片刻，道安回房。  

果然，映雪前面刚走，梁相即向夫人言道：“若得这般人才收为半子，我夫妻洪福齐天，我儿三生有幸啊！”  

相国夫人先是一惊，凝思再一想，虽未得见，但夫君从不夸口，可见那郦明堂的确不错，这才道：“那你怎让女儿回避？何不详说？虽为父母，婚姻大事，还须女儿情愿。”  

梁相却道：“夫人有所不知，那郦明堂实在绝世人品，老夫只怕求婚不允，反惹女儿笑话。所以老夫有一计请夫人共商之。”  

相国夫人忙问道：“有何妙计？只要不损女儿毫发，为妻就信了老爷。”  

“素 华尽心尽孝，老夫疼还不及，哪会有损！”梁相颇委屈皱紧眉头，才道：“待金殿应试之期，老夫先在府前结一彩楼，诈称抛绣球招亲。三日替挂后，通榜进士必要 过府拜往师尊，老夫早传示喻，其他走侧门，只教郦明堂自彩楼下经过，到时若状元大轿一到，即令女儿将绣球抛中郦明堂身上，一面即在府前遣众家将候拜新姑 爷，事实即定，他想反悔也没辄。而夫人只须相劝女儿上楼抛球即可。”  
 “婚姻大事如此紧要，你身为当今相国，怎能使诈欺骗！”相国夫人也觉此计大好，但要显点皇姨驾子，这老爷什么时候也奸诈起来了？  

“若不是太喜郦明堂人才，老夫何苦受夫人责怪。”梁相连连叫屈。几番听此赞扬，相国夫人也愈加想看看究竟是何等高才，便不再拦阻，还应下即日相劝女儿，抛绣招亲！  

是 日阳光普照，润泽大地，铁木耳正殿端坐，静候诸进士参拜。“今科会试进士十名晋见。”一声高唱，当今十名文冠才子列位进殿，文武百官似俱忘金殿谨严，齐齐 转头相望。但见，为首之人眉如明月，目似炯星，鼻若胆悬，齿像贝列，一身大红衣袍更显爽郎神态，冰心玉骨，锋芒暗蕴。刹时，何止众臣赞不绝口，眼高于顶的 国丈爷也是倒抽口冷气，铁木耳更是连声惊叹，好一个旷世奇才！当下未试已有决定，状元非此人莫属！  

众进士拜毕，铁木耳言道：“天下贤才，尽归我朝，国之幸，百姓之福。十载不易，朕断不负期望，众进士皆有封赏。”  

众人大礼谢过皇恩浩荡，铁木耳即迫切道：“今科会试，榜首郦明堂近前。”  

丽君应声上前，袍角一撂，单膝拜道：“郦明堂恭请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闻声音清脆有力，又见态度不卑不亢。“好好好！”铁木耳直喜得连道三声，众臣俱已笃定结果，皆暗道实在名副其实，无人异议。“果然是貌比潘安，文滔天下，待朕问你，今年几岁？家乡何处？可有高堂？”  

高堂？丽君微微一怔，急智回道：“学生今年十七，家居武昌，生来孤伶，无父无母，承蒙叔父康若山自小收养教养。”  

“哦。” 孤儿竟有如此作为，好个天造人物，铁木耳好感更增三分。再问了试题几道，丽君俱是对答如流，语出惊人。铁木耳大喜过往，又问过众进士才能，即言道：“今科 会试之首郦明堂才识过人，朕亲赐顶带花翎，次名榜眼杨天爵，三名探花朱绍磷。三甲家属亲眷皆有重赏。”三人齐列谢过恩典，铁木耳方离了龙椅，步下阶台，亲 拈花翎，插上郦状元帽沿两鬓，众臣列位下拜，高贺圣上选得贤才，三呼万岁。  

铁木耳大笑几声，正待传旨退朝，国丈刘捷骤然请奏：“老臣有一事，特请皇恩浩荡。”此际心情好，铁木耳自不拒绝：“准奏。”  

刘 捷急步上前道：“郦状元风采，老臣实在欣赏，恳请圣上作个冰人，老臣愿将小女许配，可谓天作之合。”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国丈向来持重老成，怎今日大反常 态？再望向那受国丈青睐犹面不改色的郦状元，又不由很是理解国丈失态之举，不过，可惜自家女儿苦无机会了。众臣只在惋惜埋怨，左右二相却是气愤不已，一个 暗自大骂，你女儿已许我侄儿，虽未成亲，却已文定，如今再许他人，真猪狗不如！一个气愤中大半焦虑，给你做了女婿，好苗也变杂草！千万莫应承，老夫一番苦 心白费也罢，若入了刘捷家，老夫也不屑你了。而当事人郦状元依然镇定自若，充耳未闻。  

“哈哈哈哈……”铁木耳也大笑国丈反常举动。自家小姨子，当然见过几面，说实在，虽花容月貌，但要与这文貌冠绝天下的郦状元匹配，怎么看也差了那么一点。不过，既是亲戚，应不应其次，问一问总要的。“新科状元，国丈美意可有细听？意下如何？”  

“国 丈美意，学生竖耳聆听，只惜学生无法消受，如今只想为国之大兴效犬马之劳，国丈青睐，恕学生断难从命。”丽君逐字逐句，面容平淡如常，心中却不住暗骂。你 个老匹夫，上次金殿赐婚害我映雪，如今又想故计重施，我倒不信这昏王当真就把你女儿配了我，就算昏到头，真给配了，我郦明堂也要你从此家无宁日，断子绝 孙！  

“好个效犬马之劳！有此贤臣，何愁家国不兴。”铮铮如铁，铁木耳却丝毫不恼，反大加赞赏：“好，朕就准你所愿，国丈休得再言。”  

“谢皇上恩典！”丽君心中窃喜，正色拜谢；刘捷头遭撞个大钉，满面晦气；梁相“奸计”即将得逞，眉开眼笑。  

回 到相国府，梁相却又愁了，原来诸事齐备，偏女儿坚决不嫁！这倒奇了？谁家姑娘不想找个人上人，怎么女儿这般不知好歹？问起夫人，只回道：“女儿既不肯允， 谁敢横加逼迫就跟谁急。”无奈何，亲自上门相劝，哪知说至口干舌燥，依旧不为所动。其实映雪也自苦恼，死过一次，对丽君之心更是坚不可摧，什么状元，探 花，就是来个太子爷，一样慨无商量，但身受养父母再生大恩，父亲又头遭开口言求，自己岂能孝义不顾，忤逆若此？唉，郦明堂啊鹂明堂，你要真是丽君那该多 好！ 
但见父亲一旁叹息不已，映雪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屈膝跪拜道：“女儿不孝，父亲大人只管严加责罚，如父亲大人不肯原谅，女儿唯有长跪不起。”  

梁相忙去扶起：“女儿何必如此！罢罢罢，女儿既不应允，为父绝不再提，管他什么郦明堂，郦君玉……”郦君玉！郦君玉！再闻此名，映雪苦恼又生，你究竟是不是丽君啊？！可有什么法子辨认？快想一想，想一想……  

慢着！这个法子应该可行！脑中灵光一闪，映雪及时叫住满面遗憾万分之色，欲迈出闺房的父亲：“爹爹！您老可有状元手迹？若女儿看过状元文稿，确是绝代文采，或许有得商量。”  

先前奇怪女儿打死不应，现时又奇怪女儿阅文断才，但既有商量，不算绝望，怎么也要一试！梁相当下应道：“为父偷也要你偷来！”当然不可能真去盗取，那可是杀头大罪，交托圣上姨娘，何愁文稿不来。  

皇亲果有实力，一日才过，文稿已然到手。这次相国夫人也来劝了，为何？“乖女儿，此稿为娘详细读过，你父无半点夸张，端的是个绝好人才，你若错过，为娘也要惋惜啊。”乍闻母亲劝告，接过文稿，映雪竟不敢拆阅，倘若不是丽君，自己要如何拒绝双亲厚德厚爱？！  

犹疑不定，彷徨无措，终还是得战战兢兢启封开卷！  
第十五回 喜招亲假凤配虚凰 小登科新人是旧人  
世间尽有做不来的事，惟情深义至之人，不论男女，偏做得来。究竟是何缘故？情深义至者，明心见性，至公无私，所以事事得体，即有无奈从权，也凭“情义”二 字，为人所不能！孟丽君，苏映雪即是至情至性之人，一个金榜提名，圣上亲赠花翎，富贵终生；一个代嫁投湖，皇姨视若亲生，荣华永享；均是至情品性所至。不 过，这般好品性也有它弊端，如这招亲之事，换作旁人，只怕立时就见上了，偏遇到她二人，就生出许多麻烦！  

拆 卷之前，映雪已暗自决定，若非丽君，甘冒大不孝之罪也誓不应嫁！当下心中不住默祷，再不犹疑，开卷目阅。苍天有眼！卷首“郦明堂”三字刚如眼帘，映雪已然 认出实乃丽君笔迹。这眼前的苍劲笔法，那儿时的小桌小椅，那书斋的朗朗诵读，那手把手的细致用心……两滴珠泪滑下脸庞，渗透纸面，丽君，丽君，映雪终于能 再见到你，感谢上苍！  

惊见女儿神色有异，相国夫人吓坏了：“乖女儿！为娘言语莫放心上，只说不愿，爹娘永不再提！”说着就待收回文卷。  

映雪回过神来，忙捏住紧靠胸前，冲口大呼道：“娘亲！女儿愿意！”相国夫妻齐齐惊愣，不喜反虑，这女儿当真奇怪！见双亲无话，映雪抬头相望，突记起自己适才失态言语，立时羞得满面通红，转身就要躲。  

“女儿！”梁相一口叫住，取笑道：“你急什么？两日后才是招亲之期，现时状元公不定正蒙头大睡喔，哈哈哈。”映雪这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万分。  

女儿窘境，相国夫人自来解脱，连瞪老头子几眼，和颜冲女儿笑道：“你爹欢喜，谅他一回。不过这文卷，明日必要归还的，女儿快还了为娘，待洞房花烛，再叫状元公为你重写，十遍八遍也可以的。”  

“哎呀！母亲！”映雪一声娇嗔，哪敢再留，只塞过文卷，头也不回飞快而去。  

“哈哈哈……”相国夫妻极有默契互视一眼，忽地同时郎声笑出，乐不可支，均只道女儿是看了试卷，欣慕状元才华，方才由誓死不从转变为迫不及待。  

次日相国府急建云台，齐备喜礼，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翠鹤一早拿来鸳鸯绣枕，红棉喜被，乐滋滋里外打理，映雪一见那并颈鸳鸯，又羞又叹，羞的是妄想成现实，与丽君竟真有这缔结连理，洞房花烛之幸；叹的是世事太过无常，明日之事虚无飘渺，拿捏不准，只盼切莫再生事端才好！  

正 日，御驾簪挂、大赐琼林宴之日，梁相亲领三百六十名新进士上殿朝贺，立在一面。传宣官一路高唱三甲进士之名，一同朝拜圣君。铁木耳再各赐麒鳞袍服一件，加 琼浆玉液三杯于三位鼎甲进士。待近郦状元身前御赠，铁木耳又不住摇头大叹：“想朕十七岁登基，如今状元十七岁高中，以后定有大作为。但凡尽心，朕保你富贵 终生，福延后代。”丽君忙叩奏道：“学生才疏学浅，承蒙圣上宏德钦点状元，粉身碎骨也难报圣恩。”只喜得铁木耳连声大笑，即宣将士为三鼎甲牵马先赴琼林宴 再游街拜师。  
 丽君当场御前上马，直由中门出朝。此时太仆寺卿已照惯例全副执事跟随，带众进士齐赴琼林宴，宴罢之后先谒孔圣，次拜座师，然后游街。如此诸事礼毕，待前十进士上门叩拜恩师，今科主裁梁相国时，已过晌午。  

梁 相替挂后即匆匆回府，命家众拦住长街左右，伺候新状元及新进士到府拜见。此时相国府门前高台稳建，披红挂彩，人群如潮，煞是壮观。梁相忙向夫人道声：“快 让女儿速上彩楼，状元即至门前。”相国夫人自不敢犹疑，立将映雪带上楼顶高台，映雪本待担心丽君不识身份，不愿允婚，但相国夫人直拍胸大打包票，说只要接 了绣球，自然有办法让郦状元乖乖迎亲。映雪便不再担虑，带着一脸晕红上台，入帘静待。  

一 阵，街头喧哗四起，新科状元打马游街来也！本在彩楼前看热闹的立时蜂拥而上，俱想一睹状元风采。列队吹吹打打，惊天动地过来，两旁人群不住指指点点，凝目 细看，谁不说状元公风采绝代！丽君身挺腰直高居马首，头番受此殊荣，也不免淡了几分愁绪，多了几分得意。荣兰行在身侧，竟是一脸嚣张神色，果真是一人得 道，鸡犬升天。  

行至相国府前方，见府前高台搭建，牵马官止住脚步，不便再行。丽君奇怪问道：“怎不走了？恩师府邸可到？”  

牵马官忙道：“回状元爷，相国府门前新建一彩楼，正门不便行使，相爷又未遣人相迎，小的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彩楼？”丽君瞪目遥望。“哇哈，好玩，敢情相国府要招女婿，但不知这绣球落在谁家咯？”荣兰啧啧喜道。  

荣兰这么一说，丽君方才明白，这抛绣招亲，倒早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没想到堂堂相国千金也来如此招婿，的确很有看头。当即多了好奇之心，向那牵马官道：“恩师千金招婿，我等不可鲁莽，就待招过，才可前行。”牵马官连声应是，肃立静候。  

此 际闻得状元公已到，映雪即喜不自禁掀帘相望，奈何距离偏远，自己又罩了丝缎遮面，看得模糊不清。“女儿，时辰已到，快快出去抛球啊！”相国夫人似迫不及待 了。映雪含羞点点头，颔首出帘。“哗！出来了！”一阵巨声喧嚷，映雪站过栏边，低头一看，底下人如潮涌，俱张开双臂，挥舞狂摇，只盼绣球落在自家手上，这 辈子就不愁了！如此阵仗，只吓得映雪紧抱绣球，怕极万一有个闪失，误坠他人之身，到时恐要再死一次了。  

“快丢啊！快丢快丢！”人群不住传来催促之声，映雪却暗自叫苦，这绣楼隔丽君虽不算远，但楼下人这般疯狂，若丽君执意不接，被他人抢去，岂不双双遗恨终生了？！无奈转头回帘，众人见她一走，喧声又在四起。  

相国夫人听过女儿忧虑，暗责太过大意，忙遣总管荣林过来，吩咐道：“选几个身手敏捷之人，待小姐抛下绣球，即使脚踢进状元公怀中，记住绣球切不可沾手。”荣林领命急急下去，稍时即安排妥当，只让小姐放心抛球。  

映雪忙又站往楼前，看定府中家将八方准备，这才向着丽君方向双手一抛，只见那绣球一道弧线，直往郦状元飞来。  

左 等右等还未选定，丽君已不耐烦，刚遣兵卫入府问详，即见一颗红球冲头而来，立时知道是绣球，当下心中一声惊呼：“惨！怎么抛到这里来了？！”哪里敢接，想 也没想迅即将头一低，让球擦头而过，万幸相府家将早候身侧，且艺高胆大，其中一个飞身窜出，横脚自状元身后使巧劲一踢，绣球再次回转，从头而下，不偏不 倚，恰恰落在郦状元怀中。招个亲花哨如此，荣兰只看得目瞪口呆，根本没法帮上半点忙，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惨中埋伏。围观众人本待蜂涌抢球，见已投中新科状 元，哪个敢上，只有自认晦气，纷纷散开。映雪彩楼之上看得清楚，好气好笑，又觉好险，转身放心下楼不谈。  

丽君望定怀中绣球，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与荣兰面面相觑。相府总管荣林忙上前列队相迎：“恭喜状元爷，贺喜状元爷，请状元爷下马入府。”事已至此，只有相国面前说话了。丽君握定绣球，抬脚下马，随总管进入相国府。  

相国夫妻已得报投中状元，早端坐正厅，只待状元公进前大礼参拜。“新科郦状元到。”传报刚落，但见郦状元满面忿色，虎步生风进来，不情不愿屈膝跪道：“学生郦明堂参拜恩师，师母，多谢恩师栽培之恩，学生铭感五内。”  
 “郦状元快快请起，休再多礼。”梁相离座相扶。相国夫人只看得双目发直，心中早把夫君慧眼夸了十遍八遍，万幸想了“奸计”，没让这株好苗落在别人家。当即向荣林使个眼色，赶快入正题。  

荣林一旁看到夫人暗示，忙言道：“启禀相爷，夫人，小姐彩楼投亲，新科状元公正中绣球，恭喜相爷，夫人觅得佳婿。”  

“此话当真？！”相国夫妻故作惊喜之态。荣林合作无间：“千真万确！”  

丽君一见不好，急道：“恩师！此事实是误会一场，学生只是……”  

“哎 哟，状元公说笑了，绣球一抛，谁接谁就是我家女婿，何来什么误会。”相国夫人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恨不得即刻让女儿成了亲，入了洞房。好不讲理！ 丽君满心火起，又哪敢发作，看相国夫妻神色，再想那身后一脚，分明是早有算计，引君入瓮，看来话不说绝，如此强权，今晚不定就拉进洞房了。  

“恩师，师母，学生实不知令爱抛绣招亲，若有冒犯之处，学生甘受惩处，但要学生入赘，断难从命！”丽君言罢昂首，一副除成亲之外，其他任凭处置的模样。荣兰一边只急得团团乱转。  

噫， 梁相倒抽口凉气，这状元公果然凛然，软硬不吃，这下如何是好？相国夫人却似稳操胜算，淡言道：“郦状元脾性刚正不屈，师母很是欣赏，本欲不再逼迫，但状元 公已见适才情形，如今京都百姓尽知相国千金抛绣招亲，投中新科状元，若状元弃而不从，相国千金颜面何存？清白何在？”  

一言抵得丽君哑口无 言，个中利害谁不知晓，若此生未识映雪，何惧应了这门亲，偏不顾世俗伦理，身心早已暗付，又受映雪倾心相爱，如今不论嫁男娶女，终觉得是对不住泉下映雪， 无论如何也应不得！“若小姐颜面清白难偿，学生惟有禀明圣君定夺，是罚是杀，但凭圣上定罪，奈迎娶之事，誓不愿从！”  

这 回连相国夫人也惊诧了，这般拗劲与自家女儿还真有得一比，事到如今，唯出杀手锏。“状元师出当今右相国，自然该知相国夫人是何身份？”见他神色，定是知 了，知道才好！再道：“圣上确是明君，但亲疏有别，对自家姨娘当然该给薄面三分，且相国女儿又为郡主，怎会怠慢。状元才华出众，未来不可限量，如为此事闹 个人仰马翻，累及自身前途倒也罢了，若是牵连那悉心教导教养自己的叔父诸亲，只怕状元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啊。”但见郦状元额际冒汗，即知话说到重处，也 起了怜悯之心，闭口不言。  

相国夫人这话正戳到痛处，自逃婚累及映雪代嫁，丽君行事已多三分禁忌，想叔父厚待如此，而今正该安享富贵，若有差错，累及贫病，岂非恩将仇报？那时生无颜对叔父，死没脸见映雪，做人做鬼都无趣。唉，罢罢罢，只待报得大仇，九泉之下再请映雪原谅了。  

既已决定，再推多余，大礼参拜吧：“岳父岳母在上，受小婿郦明堂一拜。”  

“好女婿，快快起来！”相国夫妻欢喜不迭，梁相只对夫人连竖拇指，相国夫人表面得意，暗里对这好女婿更多了喜爱。  

待丽君回到状元府邸，荣兰忍了一天，再憋不住，急问：“状元爷啊，这下该怎么办？”丽君悲鸣一声，苦不堪言。  

忧虑犹在，荣兰却又笑道：“自己是状元，岳丈丈母娘一个宰相，一个皇姨，要换成荣兰我啊，只一句话能诠释此时心情。”  

丽君狠狠瞪她一眼，无力道：“我倒听听是哪句话？”  

荣兰当即站直身体，一手叉腰，一手遥指，仰首朝天喊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哎哟，哎哟……”活该连遭爆栗。  

“什么不好学偏学刘匹夫，赶明儿就把你许了那天杀的荣总管，天生一对！”丽君只被她怄得脸色铁青。  

“小姐饶命！”荣兰故意一声凄唤，立时又变脸叹道：“荣兰这回是真帮不上忙了，状元爷自求多福吧。”  

唉，自求多福，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次日，铁木耳钦点新科状元为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为编修，余各进士均归职位，今科应试方从头到尾，真正完毕。  

再两日，今科郦状元作为相府赘婿，持礼下聘，定于本月二十日成亲。梁相特请西台御史夏寅为媒。  
 吉日，夏御史押了聘礼，花炮震天，鼓乐动地，送入右相府。梁相着人收回礼物，回了聘礼，谢了大媒酒，方才让郦状元东门出西门入，迎娶新娘。  

丽 君一路被人推推揉揉，满肚子怨气不敢发，自把一张俊脸黑得像那包老爷子。众人赞叹道贺中，丽君又被推入喜堂。“一拜天地。”膝头犹穿钢钉，难屈难跪，却在 这时被谁在膝后用力一踹，控制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个扎扎实实。横眉竖目回头一看，竟是那吃里扒外的荣兰！相国夫人暗里瞥到，对这机灵书僮大生好感。  

好 不容易行罢大礼，再经一番恍恍惚惚的折腾，终到那洞房花烛时刻。媒婆婢女礼仪齐毕，道声祝福，方窃笑闭门。映雪稳坐喜床，低俯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 视，心中却不住“扑通”跳荡。如此候了好一阵，终不见新郎来掀盖头，心下奇怪又微急，顾不得礼仪，轻牵一角斜目相望。桌前那茫然呆坐的新郎倌，可不正是她 每日念上十遍八遍的孟丽君！立时欣喜若狂，差点就要掀开盖头，即刻相认。却转念一想，停了动作，只压低音调沉声道：“状元公，夜已深沉，还请状元公掀了盖 头。”咦？听她发声，丽君怔然，怎地这郡主娘娘厚颜若此，竟催新郎早寝？顿时恶感更深，不理不睬。  

不得回音，料知结果，映雪暗自窃笑，再道：“状元公不闻不问，少言寡语，是否觉得本郡主不堪匹配？闻你几番严拒，誓不应婚，可是心中早有人了？”丽君只当这郡主娘娘脑壳烧坏，这样问话，哪个天大胆子也不敢明言。  

嘻嘻，还真忍得住啊，看我这话一出，你还忍不忍得住！“俱道新科状元才貌冠绝天下，你那心上人应也不错，不过，就算出色，想必也难及本郡主万一，你信不信？”  

忍不住了！好个没教养的无德郡主！“俱道郡主娘娘贤良淑德女中之最，今番一见，不过尔尔，小人心上之人自比不过郡主娘娘富贵，偏论品貌，郡主难及万一！”  

“那你回头看看，本郡主真不及你心上人万一么。”一道轻轻柔柔，熟悉至极的嗓音自喜床缓缓传过来。心中重重一悸，丽君迫不及待转过头去……  

瞬时如遭五雷轰顶，丽君脑中一片空白，无意识走过去凝注视线，一张与映雪一模一样的娇容端坐喜床，眼中泛着泪光，嘴角带着笑意。  

“我是在做梦么？！”  
 第十六回 花烛夜情意两相知 凤凰山怒打薄情郎  
诗曰：  
处心积虑妙计施，绣球招亲砸才子  
欲告无门怨天时，洞房花烛遇故知  

古人云：凡人的聚散，自有天命定数，有因仇成知已，亦有敌对成姻戚；特别是那有情男女，但凡缘份不灭，赤绳相系，月老定不须牵，即使间隔几千几万里，也必撮合相聚。  

孟丽君，苏映雪此际方可谓苦尽甘来，毕竟对二人来说，富贵荣华哪比得过旧爱重聚。不过丽君还不大回得过神，似犹在梦中，虽然自己在心底千求万愿希望眼前人是映雪，但凶讯早知，明明已香消玉殒，如今这人却是谁来？！  

“你，你是谁？”丽君满心的期盼希望尽在那抖颤的声音中。  

泪水夺眶而出，映雪再隐忍不住，甩开头上红绸，冲身扑过去：“我是映雪啊！丽君，苏映雪啊！”  

映雪？！映雪？！丽君脸色苍白，呼吸更促，惊呼：“你，你真是映雪？！你，你没死么？！”  

映雪又哭又笑：“你若再不信，只怕映雪立时就急死了。”  

丽君一阵晕眩，忙即站定，一步跨上前，拼命抱住，口中凄声厉唤：“映雪，映雪，你真的没死，你活了，你终于活了！”  

“丽君！”二人紧拥悲泣，月光.红烛投射身上，将两道影子映照成半双。  

痛哭一阵，心情渐缓，丽君拉定映雪坐在床沿，迫切细问因由。映雪笑望住她，眼中款款情意：“我不是活了，是被救了……”当下一五一十，将前后因果一字不漏诉与丽君宽怀。  

一路心惊胆跳听完，直说到入了洞房，丽君方重重松口大气，面上犹是一幅感同身受的惊悸之色。映雪见她怪异模样，“扑哧”一声笑道：“现在这般神情，那绣球躲得倒利索。”  

丽君尴尬道：“还说呢，这绣球差点没让我一头撞死。”  
 “唉。”皇甫少华又叹道：“我乃皇甫一脉孤血，断不敢为孟小姐终生不娶，但正室之位非她莫属，兄弟日后只待纳个小妾，继承皇甫一脉香火足矣。想那燕玉小姐国丈千金，慢说我不记深仇，只为此偏房，她又岂会应允？”  

沉思一阵，熊浩大笑道：“女儿心思，兄弟你还不通透，以后自会明白，而今她应不应还在其次，你我兄弟大事要紧。不过，刘小姐这般为你，先去探望一趟定是要的。”的  

“那是自然。”皇甫少华兀自点头，暗有决定。  

君子果真守信，没两日皇甫少华就往庵院去了信函，相约刘燕玉寒潭一聚。早闻云儿私访皇甫公子，燕玉斥责之余，得了回音，也自有了期待，病根渐除，又复精神奕奕。今又闻约在寒潭，立时更加精神百倍，让云儿隐瞒，偷出庵堂，欢天喜地去了山腰。 俱是守时之人，各自伫立潭边，忆起那日尴尬，又是脸上一红，一时满腹话语，竟不知该从何说起。皇甫少华到底豪迈男儿，自先致歉意：“少华不识好歹，几番辜负燕玉小姐美意，以至病体缠身，如此忘恩负义，小姐但请任意处罚，少华自甘领受，不敢有半点怨言。”  皇 甫少华态度这般反常，倒把燕玉吓了一跳，寻思之下，定是云儿口无遮拦，讲了不少闲话。当即红云满面，欲垂头不语，转念又想，自己既认定钟情，如今情形正 好，机会颇大，若不小心把握，勇敢争取，日后必定悔恨！即时抛开女儿矜持，正色言道：“云儿既已说得明白，燕玉也不相瞒，如今不顾羞涩，但问皇甫公子一 句，落花有情，流水可有意？”  
  嘶？！ 皇甫少华倒抽口气，好个至诚坦率的官家女儿，真真让人另眼相看，话已至此，自己堂堂男子汉，可不能不如她了，即慎重回道：“流水便是有意，也识牡丹在先， 奈天不见怜，花榭凋零。欲想重植，千姿百态深烙心坎，难舍难忘，如今落花有心，柔情相慰，吾非铁石心肠，怎不感动？但凡不夺牡丹正位，委曲偏室，少华怜惜 终生，不敢有负。”  
 作妾？！大方大量如燕玉，此时也不禁退后几步，自己国丈千金，怎可自甘堕落，与人作妾？！但见他一脸斩钉截铁之色，无半点商量余地，唉，左思思，右想想，终是舍不得这俊俏郎君。罢了！但有他真心相待，正室偏房又有何分别？  
  刘 燕玉委曲点头，只让皇甫少华目瞪口呆，本料尊贵如此，岂会自甘下jian，到时缘尽于此，分道扬镳，待报得大仇，随便纳个贤淑女子，此生也就过了，万没想到情到 深处，竟抛弃身份地位，尊严耻辱，只教他惶恐失措之余又惭又愧，几分怜爱由然而生。“小姐委曲今生，少华铭心刻骨，他日血海深仇，但请圣上定夺，感小姐至 诚，定不任意妄为，也算报答小姐恩德。” 
 皇甫少华此言，燕玉自是欣慰不已，父兄之过虽罪有应得，但若祸及性命，自己难辞其咎，定一世不好过，如今此话一出，父兄性命大半得保，得夫如此，今生无憾了。  

经 此一聚，二人也算许了未来，定了终身，虽家仇未报，永不言婚，但终是彼此之间有了默契，如此看来，可谓圆满收场。只情爱之事变幻无常，却是燕玉始料未及 了。原来受燕玉痴情一激，皇甫少华如梦初醒，每每对着丽君画像喃喃自问：“若要我为她生死不顾，尊严不要，荣华摒弃，我可做得到么？”答案竟不用多加思 索，冲脑而出：“做得到！做得到！再问十遍百遍，也一定做得到！”但同样问题放在燕玉身上，却迟疑不决了，此时方才恍然大悟，不知不觉中，情已尽付，甚至 已成习惯，对燕玉之情，只是怜惜，并非真心相爱。明白之后，再对画像，更加体会古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意境含义，一时愁肠百结，万千滋 味在心头，八尺昂藏，竟泪如泉涌……  

既有人愁，必有人欢喜。新婚燕尔，除非是那强扭的瓜，不然换成谁，这日子都会过得甜如浸蜜。相国府上 下谁不说小姐姑爷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连沉默寡言的弯鸾也不住叹道：“只要看到小姐姑爷在一起，就像幅画，只要随便往哪一站一坐啊，周围景色就十分之美妙 了。”众人忙自点头，纷纷附和。只相国夫人每每取笑一句：“今日如此恩爱，倒不由令人想起拒婚情景，状元公真好气派啊。”众人暗自窃笑，郦状元尴尬回之： “如早识娘子贤淑，何须临门一脚，小婿自当八人大轿自动上门求了。”相国夫人只喜得笑不可抑，一旁荣兰却满面狐疑之色。 
 
自 小姐因映雪小姐大病，她已然起疑，当时只当自己多心，念头刚起即一闪而过，但假凤虚凰这新婚几日，小姐喜泛眉宇，活力无穷，处处可闻爽朗笑声。特别前日更 怪，她为映雪小姐画眉梳妆，自己早已看惯，已觉不到有何不对劲，偏在描绘之后，竟托起映雪小姐下颚，在那柔嫩面颊上重重一吻！似还想有所动作，又无意瞥到 目瞪口呆的她，立时羞红脸停住，撇过头去。她自觉不懂男女之情，但小姐那一脸意乱情迷神色，打死她也不信二人之间没什么！  

男 女之情？！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份上？两个女子，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真的没有吗？若没有，一个会为另一个寻死觅活？会为她日日画眉梳妆？会以她的快乐 为快乐，为她的伤心而伤心？会，会肌肤相亲？不对！太不对！自此，她便多了心眼，总想办法追寻蛛丝马迹，想看出些许破绽，不过，看出破绽又如何？咦？她还 真没想过！  

而丽君自入翰林院，颇受铁木耳器重，间隔几日即询问郦状元近况。有回报道：“郦编修才高八斗，学识超人，朝中同僚凡有所问，必详解细说，从不推辞；即有士子求他批文作评，亦乐而为之。同僚敬其为人，赏其才能，合称：飞虎大将军。”  

“什么？飞虎大将军？哈哈哈哈，好个飞虎大将军！来，传朕旨意，就赠他大将军称号，加俸禄三千。”  

好 女婿入朝大半月即得无比赏识，相国夫妻欢喜之态自不言表。只映雪喜忧参半，喜的是丽君无人排挤，不招妒恨；忧的是官运亨通，后果堪虑。映雪焦愁，丽君何尝 不知，只叹道：“皇甫灭门终因与我论亲而起，尔今誓与你相守，与皇甫少华姻缘之事，断不可再提，可算背信弃义，而你代嫁赴死，想必他也尽知，只当作是我， 不定大赞节烈，牵肠挂肚，如此算下来，我真欠他不少，只盼这官再做大些，有机会早日铲除刘贼，为皇甫雪恨，还了旧债，我也方可心安理得。”  

丽 君之话，映雪听得明白，更是理解，其实上天已待她不薄，能与丽君缔结连理，可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如今过一日就多了一日快乐，待到识破身份之期，囚禁终生 也好，斩首示众也罢，自己自然相随的，那时黄泉做对鬼夫妻，不定还比现时逍遥自在，至少不必躲避荣兰窥视。愁绪既解，当下淡然一笑，心中再无挂碍。  

面若桃李，笑如春花，只看得丽君痛惜不已。执过她手置在面颊，丽君只叹道：“唉，我自小就觉女子赛过男儿，偏此时，恨不得自己实是那男儿之身！管什么仇恨，管什么家国，管什么高官厚禄，俱都通通抛弃，只与你天涯浪迹，岂非世上第一乐事！”  

听她妄想，映雪也似神游，唇畔笑意甜蜜又凄迷，一阵收回眼神，轻柔言道：“你已做了天下男儿做不到的事，何苦为这臭皮囊伤怀。我虽嫁予今日的郦明堂，喜的始终是那竹马青梅的孟丽君，你要答应我，郦明堂只能是你不可不做的另一个自己，千万莫让他代替孟丽君。”  

丽君震撼动容，心情激荡，紧握她双手，立誓般坚定道：“孟丽君永远是孟丽君，即是不得不做的郦明堂，他也是只属于苏映雪的郦明堂，此生不变，此情不渝！”  

映雪欣慰轻叹，投身入怀，丽君纤腰轻环，揽身相拥。二人静静依偎，俱觉缠绵温馨，但凡彼此情感深挚坚贞，又何须为日后之事担惊受怕。  
 第十八回 显奇能奇方疗奇症 识装扮装聋再装哑  
却说前年十一月，皇后刘氏已怀龙胎，至今年七月，已然整八个月，成宗早在期盼，欣喜万分。是年成宗除三宫六院，已纳嫔妃二十几人，无一有传喜脉，尔今皇后 生产在即，龙脉有所传承，自是祷告上苍，祈先皇庇佑。岂知月底，刘后突然小产，成宗大悲，再见胎儿成形，又是男身，更加痛不可当。后转念一想，正值青春， 身强体壮，机会何愁不在，遗憾一时也自宽心怀。偏又噩耗连连，当夜，刘后竟患血崩，疼痛难耐，急传太医下药疹治，候两日，愈加严重。刘后自知时日不久，令 宫婢请帝驾言道：“妾身福薄，圣上无须挂怀，日后再纳贤后，胜过妾身十倍。妾身命不久矣，别无他求，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白发送黑发，九泉难安，只望 圣上念及七载夫妻情谊，对家人多加眷顾，妾身来世再修功德，乞伴圣上左右。”成宗悲不自控，连连点头。  
次日，景太后亲临皇后寝宫，不住安慰，更祈祖先诸皇怜悯，挽救贤媳。奈何刘后气数已尽，命理难调，挣扎几日，香消玉陨。成宗伏案大悲，太后痛失贤媳，竟一病不起。刘后贤德闻名，朝中上下，无不哀痛。  

待 礼部官传告天下，禁奏鼓乐，举哀发丧，入殓刘后于皇陵，景太后忧郁疾病终不见好，且一日重过一日，只吓得成宗朝政不问，诸事不理，从早至晚候守病榻。再过 几日，景太后气浮心燥，不饮不食，整日滴水不沾，粒米不进，成宗掷碗摔案，怒斥太医无能，即令张贴皇榜，赏高官厚禄，寻医祛病。  

女儿骤逝，太后日悬，刘捷自知大势已去，辞官归隐，不问朝政。  

皇甫少华已然入京，暂居义兄熊浩特置宅邸，闻宫中噩耗，只忧武举之期不定。  

刘燕玉离庵转乡，悲哭大姐，刘捷只此一女，再不逼迫。  

刘奎壁得圣上传诏，奔丧回京。铁木耳念刘捷年事已高，膝下凄凉，赠刘奎壁京都府邸，无须再守边关。  

相国府中，日前气氛堪比深宫，梁相虽恼刘捷仗势，目中无人，对刘后却赞誉有加，自不免伤心一阵，岂知再传恶讯，太后症结难消，命悬一线，只怕有个万一，圣上撕肝裂肺，自家夫人抑郁终生。一时之间，府中阴霾一片，众人俱知事态严重，无人敢喧哗取闹。  

映 雪不晓朝中事务，自不挂怀，却忧父母之愁，见双亲连几日哀容满面，自己无力排遣一二，暗地又急又焦。丽君却道：“圣上五庭饱满，决非孤伶之相，失妻只是缘 尽，九五之尊，何愁贤妻不来？至于太后，症结有二，一为痛失贤媳，思念成病；二为自身年事已高，黑发亦去，白发何存，心忧成疾。偏逢太医病急乱投，不除心 病，先补其身，虚不受补，自然加重。只叫岳父母但放宽心，对症下药，自然病除，再熬几日，太后定然无恙。”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映雪却嗔怪：“你自小研读病理医书，此时正当出力，何不揭下皇榜，偏在此说这风凉话。”  

“哎呀。”丽君大呼冤枉：“我哪说什么风凉话来，只怪圣上处事糊涂，当日薄惩刘贼，如今活该他多受折磨。无有切身体会，哪知他人丧亲之痛！”  

闻言，映雪脸色骤变：“凡人有过，只在自身，岂可累及亲朋，你……”  

“哎哎，别恼别恼！”映雪气怒，丽君忙摆手摇头道：“我也只是口头上出点闲气，今晨详问过岳母，太后症状所料无差，适才已支荣兰城头揭榜，一人之过一人当，我岂敢不明。”  

映雪方才放下心来，竖指一戳她额头，好气又好笑：“你呀……”  

大呼口气，丽君笑道：“你倒对我信心百倍，万一医不好，你待怎办？”  

“又来了！”瞪她一眼，映雪方道：“别人或许是做得到做不到的事都先说了算，惟你郦状元，但凡说出口的话，必是做得到的事！”  

“哎呀呀，果真是夫妻一条心，如此了解为夫，说什么也要有所表示，来，香一个！”  
“哎呀！不要啦，你放手，哈哈哈……”  
“别跑！今儿个偏逮住你！哈哈……”  
“哈哈哈哈……”  

是 日慈宁宫中，惊闻有人揭得皇榜，铁木耳大喜过往，即传前来顷刻疗治。但见是翰林编修郦明堂，大是奇怪，不由半信半疑。丽君也不多说，只道：“太后顽疾不 除，圣上焦躁难安，朝中上下无不担忧，凡有一己之力，谁不想排忧解难。微臣自小爱专医理，自当尽力而为，如今太后病体要紧，圣上若信得过微臣，待微臣详细 看过，圣上再作定夺如何？”  

前程似锦，新婚燕尔，谅他不敢如此玩笑，定有过人本事，铁木耳当场应过。丽君忙入帷帐，把脉观颜，细察气色，稍后，开了一剂破散药方，太医观之，大呼：“郦大人此方俱是破散药料，少壮人服用必见其效，但太后年已六旬，身衰体弱，如今只能固本培元，倘服此药，后果难料。”  

丽君奏请圣上道：“太后本无大病，实是心劳生疾又虚不受补所至，尔今逆气上浮，胸塞气闷，必用破散方解其逆气，再用消食方除去腹中积食，待气息平和，方可进补。”  

铁木耳犹疑不决，毕竟有关母后性命，但凡有个失误，后果谁也难以承担。丽君也不强辩，只再言道：“太医高超医术，只事关重大，不敢轻用，微臣也只尽力，凡事还须圣上自行定夺。”  
 忐 忑半晌，铁木耳终不敢应，只传众太医齐聚慈宁宫，共同研究鹂编修此方。稍时又过半日，研讨终未有结果。见太后苦闷难当，丽君径自忍无可忍，跪奏道：“太后 实被温补所害，定服此药方可祛病解痛，微臣愿以人头担保，若太后服药有误，任斩任杀，绝无怨言！只求圣上莫再延误，累及太后痛苦！”  

人头作保？！铁木耳倒抽口气，沉吟片刻，咬牙道：“郦编修从来言行谨慎，朕信你无事！来人，侍候太后速服此药！”  

铁 木耳向来至孝，为防有误，亲自侍服汤药。太后迷糊进药，一阵沉沉睡去。众人俱候在外厅，以防病情有变。二更过后，太后方缓缓醒转，太医忙至前细查，但见面 色微润，口唇由紫变红，额无泛汗，竟似大好。半信半疑间再加细查，确是安好，且要饮水食粮，当下惊喜交加，即传侍卫通传，太后无恙，顽疾已除。  

铁木耳闻报大喜，直道奇方立见奇效，果真盖世奇才！丽君喜而不变其容，只道：“太后病症还未全好，需日后细加调理。待等太后饮食过后，泻去体内秽气，微臣再调温药，固本培元，方才大好。”  

“好好好。”铁木耳径自道好，再道：“郦卿候守一日，辛苦非常，暂行回府歇息，尔后调好药石，进出慈宁宫无需通传，待太后大好，朕再行封赏。”  

“谢圣上，微臣告退。”丽君礼毕，退出午门，打道回府。  

相府大门外，映雪左右俳徊，翘首以盼，荣兰一旁劝过几次，叫她院中等候，偏是执着，在此吹风也不愿进去。荣兰心中怪疑又起，不过也自心忧，暂时管不了太多。  

近三更丽君官轿才回，映雪二人忙上前相迎，但见一脸疲态，哪敢问话，即要搀扶。丽君打整精神笑道：“只是些许疲倦，不碍事。先去岳父母处告之情形，也好宽心。”  

欣闻太后无碍，已见大好，相国夫妻感天谢地，喜悦万分。相国夫人更对这好女婿赞不绝口：“只道贤婿文才惊人，哪知医理亦精，尔今救得太后一命，叫为娘怎生谢你才好。”  

丽君忙道：“小婿岂敢！太后宽厚仁德，实是先皇庇佑，小婿也只见机行事，不敢居此高功。”  

此话一出，更得相国夫人无比喜爱，更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直让映雪笑叹不已。  

其实丽君此举，大半出于对相国夫妻孝义，当日相救映雪之恩，早铭刻心内。至于小半，却是私心希望以此取得赠封，进官加爵，以便早日完成雪恨大事，了结心愿，亦好为后路作铺。也不知是否就为这小半私心，老天给了惩罚，竟让景太后识出郦明堂女儿之身！  

原 来，当夜太后饮饱食足，即觉体中通泰，不久泻尽体内污秽，又躺下睡了大半夜，至次日晨时方醒转。其后精神异常有劲，浑身舒泰，正奇怪时，太医回禀，说是今 科状元郦明堂妙剂一副，祛病消疾。如此神奇，太后自要立时召见。此时丽君正调制药石完毕，准备整理送入宫中，闻传太后召请，几下收拾，即进慈宁宫中。太后 见得神采，不免又是大赞一番，急道赠坐。  

丽君坐定，方道：“太后精神回转，亦不可大意，待微臣再把脉细查，服药石调理，方才敢断言大好。”  

太 后点头奏准，丽君小心入帐。偏在此时，只顾凝神把脉，女儿神态微露却不自知，再者跪在床前，下截官袍被床栏遮挡，只现上身，更显女儿娇态。太后倚卧床畔， 只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差点一口惊呼出来，幸而见多识广，惊诧一时也自忍住，暗里端详。此际距离更近，五官气质俱是上上之品，可谓无双无匹，不禁径自 寻思，这般才貌的女子，岂非正宫之选？！  

太后思想，丽君犹然不知，待诊脉开方，侍候进了药石，也就退出慈宁宫，直回相国府了。  

近午，铁木耳退朝，即入宫请安，见太后恢复如常，似更健实几分，大喜不已，直呼先皇庇护。太后遣去众宫婢侍从，让皇儿坐在床前，小心道：“先皇有眼，早该庇护贤媳，哀家只说，偏是郦状元功劳，你要好生封赏。只不过，这郦状元才情不说，端长得这般惊采绝艳，皇儿福气不小。”  

铁木耳愣道：“封赏自该，但说甚绝艳？还道孩儿厚福，如此颠倒，只怕郦状元要恼了。” 太后轻叹：“真正颠倒的是皇儿你啊，那郦状元是男是女，你难道一点分辨不出么？”  

“是男是女？母后，孩儿不明白。”铁木耳惊道。  

太后又道：“适才郦状元为哀家诊治，伏在床案被哀家看得清楚，明明女儿之身，却不知为何做了今科状元？才色双绝，哀家实在喜欢，后年哀家正值六旬大寿，皇儿如有孝心，定给娶了来，有此贤媳，哀家老来快慰，再不犯病。”  

铁木耳目瞪口呆一阵，忽笑道：“母后病体初愈，定是看错，想那郦明堂已娶梁相国千金，您老不记得了？孩儿给您提过，当初还是您要孩儿赠封姨娘义女素华为郡主，尔今他娶得就是姨娘义女素华，若是女儿身份，怎相传伉丽情深，夫妻和蔼？”  

咦？太后暗思片时，再道：“若已娶妻，那倒是哀家错看了，可能思媳成痴，差点弄出大笑话。皇儿，郦状元此番大功，你必封厚赏，方不负一番辛苦。”  

铁木耳点头而应。此后十日不到，太后病情方真正大好，出入如常。而识破乔装之事，母子连心，俱装聋作哑，静窥其变。毕竟半信半疑，万一有误，岂不大失皇家颜面。  
 第十九回 烧高香父女皆尚书 跃龙门钦犯夺武魁  
铁木耳一心要偿郦明堂救治太后之功，奈何朝中要职均无空缺，若只赏财物，未免过于俗气，如此过了几日，封赏始终未定。太后倒先赠了列国贡品夜明珠一颗，以示表彰。  

一日，铁木耳临驾早朝，吏部官先行奏报：“禀圣上，兵部尚书朱奎，已于昨夜因病而故，还请圣上定夺。”  

铁木耳叹息道：“可惜，朕又失忠臣。”即传旨赠其御祭，吏部官领旨待办。  

左相祁盛德出列奏道：“启圣上，兵部尚书总管天下武职官兵，此位非同小可，切不可一日空悬，况武举应试在即，还望圣上即选贤才替补，方才不误期限。”  

此话一出，正中铁木耳心怀，当下传旨令郦明堂即刻上殿。  

丽君上殿拜毕，铁木耳方传圣谕：“郦卿才干，有目共睹，今加封兵部尚书要职，一为表其昔日功勋，二为救治太后大功。”  

兵部尚书？！这个赠封大出丽君意料之外，但此际哪容她细想，只回奏：“微臣所为，均是职责所在，何来功勋？太后康健，乃圣上孝心所感，臣岂敢居功？况微臣年轻识薄，如执意加封，恐同僚迁疑盛上赏罚不明，臣实不敢遵从。”  

“诶。”铁木耳摇头道：“郦卿国之栋梁，早有宰相之才，区区尚书，朕还怕委曲，也正念你年轻，不然何止此职，朕意已决，休在推辞，速速下跪领旨。”  

丽君无奈谢恩，并当殿除了编修文服，换上尚书公袍。众臣定睛细看，俱觉更显威仪气派，好一位二品公卿！  

含笑点头，铁木耳问道：“如今郦卿身份大为不同，钦点状元之时既已道父母不在，只叔父领养，朕便大加封赏，以表教养之功。”  

闻 得此言，丽君异常欢喜。自中状元之日，丽君即修书请康若山携女来jing安住，以尽孝道。却得回言，此生心愿已偿，只让她顾前程要紧，不必挂怀。受栽培大恩，丽 君哪敢或忘，无奈连去几封书函均是答复一致，只得备了厚礼遣人送去，再待找个机会，亲自相请。现在却好，若有圣上宣召，岂敢不来？当下回道：“臣叩谢圣上 宏恩，但请圣上旨意，宣召叔父入jing安享晚年，臣尽得孝道，远比封赏更盛。”  

铁木耳自不拒绝，宣召：“康若山赠封忠宪大夫，即日进jing候赏。”  

“谢圣上宏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丽君大喜拜谢。  

梁相一旁暗喜不已，这般年纪就做了尚书，再多几年，岂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呵呵呵呵，有此佳婿，难怪夜里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翁婿相携回府，未入厅堂，梁相已在叫嚷：“夫人，女儿，快快出来！”  

母女应声而至，相国夫人笑道：“看你这一脸喜色，可是贤婿加官进爵了？”  

“咦？”梁相大竖拇指：“夫人目光如炬，老夫自愧不如啊。”言毕一手拉出身后丽君，“你们倒看看是个什么官？”  

相国夫人含笑不语，映雪却愣然：“怎地一封就是个二品公卿？！虽救太后奇功，但一跃千丈，似乎于理不合。”  

拍 拍女儿纤手，相国夫人言道：“天子就是理，即便封个一人之下，谁又敢说甚话来？其实不论这高官，端是太后所赠夜明珠，你们以为真只是普通贡物么？那是太后 三十诞辰，先皇亲赠，几十年来，惜如至宝，为娘当初想多看几眼还心疼呢，如今倒好，贤婿转了女儿收藏，为娘何止看，每晚抱着睡都行了。”  
 咦？！丽君愕然抬头，正对上映雪一双同样诧异的眼眸，刹时一股不安之感在二人心底由然升起。  

待回寝房，小心闭门，丽君方扶住映雪抚慰道：“你莫要担心，目前虽过得一日是一日，我终会想到法子全身而退，你若自此愁眉苦脸，我反担心你，倒没心思想别的了。”  

映雪忙自摇头：“我不愁，我不愁，只是些许奇怪而已嘛。”忽又想起什么，瞠目道：“对了，你如今贵为尚书，以后日日上朝，岂不与老爷正面撞上？！”  

丽 君缓缓点头：“本来钦点状元之日就该撞上，后来查过吏部，爹爹与大哥身负皇命公干，几月不必临朝，尔今我与爹爹同主兵部，自然免不了相见，不定明日就遇 上。不过，我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欺君重罪，爹爹万不敢点破，反是月后武举之期，那皇甫少华定然参选，只怪荣兰当日付予画像，要是一见之后，两相比对，必 定有所怀疑。”  

“那待如何是好？！”映雪大惊。  

丽君又淡然一笑：“只要我打死不认，谁还敢剥了尚书公袍查证不成？即是当今天子，若无真凭实据，也不敢任意妄为。我以后只需更加小心谨慎，倒是你，有闻刘奎壁迁居京城东门，兴建府邸，你进出府门千万小心，莫要让他窥得面容才好。”  

映雪急急点头：“非是紧要，以后不再出门。”  

丽君赞许笑言：“忍得一时，待他日风平浪静，我带你五湖四海，任意遨游！”映雪欣然展颜，虽是妄想，却令人无比向往。  

不 出预料，次日丽君临朝，即在阶外与亲父孟士元对面相遇。远远见到丽君面容，孟士元就大吃一惊，暗想女儿这般大胆，冒欺君死罪混入深宫，再看尚书公袍，又自 诧异万分，女儿从来本事不小，他自然知道，但入翰林封尚书，何等功勋，岂是区区年纪办得到的？丽君也早瞥见父亲，端的是硬着头皮上，权当不识，只心中暗悲 不已，生父不认，实是忤逆不孝！  

再 行近些，孟士元瞠目结舌，这明明就是女儿孟丽君，应该无错啊？！却怎么真做上了尚书要职，又为何不理不睬，视若无睹？！欲想上前招呼，又怕老眼昏花认错面 容，孟士元一时踌躇不前。丽君挺胸昂首，行至近处，一个普通微礼，即擦肩而过，满目苦泪吞下肚腹。如此一来，孟士元更不敢认，却心中笃定有苦衷原由，女儿 神仙品貌，世间相似之人即得其容也难及其质，适才看得清楚明白，端是女儿无疑！  

入得朝堂，三呼万岁列定。铁木耳道：“孟卿家今日方进朝，还未见过今科状元郦明堂郦卿家吧？状元救治太后有功，朕特封主宰兵部，你年长些，多加教导，二人同心协力，为我朝再建功勋。”  

孟士元回道：“郦尚书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恭喜圣上又得良才。”  

丽君上前一步拜道：“小人年少无知，还请孟尚书日后多加指教。”  

“岂敢，岂敢。”孟士元低首回礼，眼角不住瞥视。  

铁木耳欣慰点头，又道：“两位卿家，如今武举之期近至，尔等主掌兵部，可有打算？”  

孟士元面色一红，忙自拜倒：“回圣上，老臣向来只管兵部后援，这武举之事，还待老臣细加衡量。”  

“诶。”铁木耳不悦道：“十余载依无建树，孟卿啊，凡事早作打算，武举之事怎可怠慢，怎地去了一个朱奎，就手脚大乱？”  

老父受责，丽君怎不心痛，急忙奏道：“回圣上，何止兵部，各部属皆有分工，孟尚书既只主文书，又年事已高，如何再主调配，微臣早已细看，后援无一遗漏，井然有序，可见孟尚书辛劳，圣上贤君，切不可妄加责罪。”  

铁木耳一愣，随即大笑：“同僚相辅相护，无猜无嫉，朕深感欣慰。郦卿所言不错，是朕大意了，还请孟卿家莫要见怪。退下吧。”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孟士元叩首退下。丽君这一辩护，孟士元更是完完全全确定女儿身份，当下忧喜参半，忧的是女儿前途，欺君死罪，前途堪忧啊；喜的是智勇双全，更有出息，为孟家大增风光。  

“郦卿即替前任之位，这武举之事，断不能推了。”铁木耳又将难题转过。  

丽 君正言道：“今科武举时日几番更改，已定于是下月初一，到时先考弓箭，技勇，武艺，再考内场稻略，若得良才，即照次第取中武进士百名，再至御驾复试，最后 取首第三名。状元当即封为大元帅，次名榜眼，三名探花即封为左，右先锋，其中九十七名武进士俱可收纳，其后随征建功。如此施行，公告天下之日，文武全才， 智勇足备者必然踊跃报名，边境再犯之时，何愁我朝无有良将出征？”  
“好！”铁木耳一拍龙椅，喜得大声叫好：“卿家果然绝世人才，只需依奏而行便可，卿家全权负责，以后不必再行奏请。”话至此，脑中恍惚一闪，忽又言道：“招军榜文需注明，皇甫余孽不可易名参之，若得了名次，到时赏罚两难，岂不是朕言而无信？”  

不让参试？丽君怔愣，若当日自己入不了京都，进不了考场，会是何种凄惨情形？万万不可，说什么也要助他这一回！当即奏道：“禀圣上，微臣有话，耿怀已久，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铁木耳点头：“卿家有话但说无妨。”  

丽 君道：“想微臣布衣之时，常闻皇甫老将军剿北番，征土番之辉煌战绩，俱道勇猛过人，忠烈千秋，况圣上从未待薄，封赏丰厚，却如何偏在出征大辽之际倒戈相 向，贪生归降？虽是世事无常，转眼瞬变，但大忠大奸过于悬殊，让人难以接受。依臣愚见，非是圣上查有实据，人证物证详细，不然万一查明有误，已断忠良后 路，后悔莫及。”  

嘶？！ 铁木耳惊诧喘气，细细一想，这话半点不错！想当日只凭彭如泽一封奏折与国丈几句言语即辨忠良，哪看到任何实证，难道？难道？难道自己真作了昏君，害了忠良 不成？！丽君关注神色，但见面目泛白，心知说到点上，也应见好就收，便又奏道：“这只是微臣一点愚蠢意见，圣上切莫多生烦恼，有损龙体。圣上既有疑心，何 不随其自然，若那皇甫少华果真参试，更显实力一举夺魁，圣上再问详情，明查细断，到时有冤平冤，无冤贬为庶民，若平得冤屈，必会感恩戴德，圣上多一将才， 谁不歌功颂德，若无冤即先封后贬，不杀即是天大赏赠，圣上又何来言而无信？”  

“哈哈哈……”只听得铁木耳抚掌大笑：“好好好，此计甚好，就依卿家所奏。”当即草拟诏书十三道，盖了大印，当殿差了十三行官，分赴十三省，着令各省巡抚速发榜文，天下张挂招军启事。  

丽君大礼谢恩，孟士元却一旁暗自点头，只道原来如此，是女儿为救未婚夫婿，方考了状元，入了翰林，成了尚书，难怪不愿相认，实是天大苦衷，自己定要好生帮着隐瞒才好。  

至 此，丽君升任兵部尚书后，每日随大臣在内阁批案审阅。一为丽君天姿聪颖，举一反三，凡事所料又大半言中，皆做在前面；二为秉公办事，无私无欲，凡有文案只 说已经郦兵部批过，铁木耳即放心举行，从不犹豫。如此，上自天子，下及群臣，无不钦佩敬仰，但凡丽君启奏之事，从无任何朝臣异议，俱都言听计从。  

转 眼，十三省招军榜文已毕，郦兵部亲在京都榜文附言：“招军乃国家大事，非同小可，凡有投军之人，除手持投军状以外，只须文钱一百，若有勒索贿赂之徒，民众 皆有权举告，违者严惩不怠！”此榜一出，京城民众尽皆大乐，一百文随手可拿，这下连农家不识字的白目丁都有机会中状元了，当然，中了不定即要出征大辽，没 一身超群武艺，还是不要逞强的好。皇甫少华携义兄熊浩看得榜文，也自大喜，对这未来恩师郦兵部，俱生出无穷好感，只道随了他门下，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还两日便是武举期末，丽君更辛苦几分，身体倒不用说，只一连几日与映雪匆匆几句即酣然入梦让她颇为懊恼，想往昔闲时温言软语，彻夜不眠，直叫她好生怀念，本待今日草草忙毕，回府讨些安慰，岂知刚进府门，荣兰已然大叫：“郡马爷回来了！府中也至贵客，倒猜猜是谁来？”  

贵客？丽君眼珠一转，急急跨步：“定是叔父奉旨入京来！”  

“真真啥都瞒不过你。”荣兰泄气。  

入厅凝目一看，正堂端坐康若山父女，忙上前拜倒：“明堂给叔父请安，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叔父远道而来，明堂未曾远迎，还请叔父谅明堂不敬之罪。”  

康若山大笑扶起：“贤侄升至兵部，事务繁忙，何苦再为老朽挂怀。有此孝义贤侄，老朽此生早无遗憾，只是未能饮得喜酒，难免嘴谗啊，哈哈哈……”  

听得此言，丽君，映雪打个眼色，倒了酒水，双双跪倒：“请叔父饮过侄儿，侄媳敬酒。”  

“好，好……”康若山只喜得老泪暗涌，仰首饮尽。康胜金也暗地落泪，自见映雪品貌，虽自惭形溃，真心祝福，但眼见一对画中人物默契深情，亦不禁又妒又羡，欲怨上天不公，又觉正该如此，端的是愁肠百结，矛盾万千。  
 丽 君也未料行孝心愿终不得偿，康若山只留两日即告转乡，道家中清静舒坦，京都太过嘈杂，临走却留下女儿康胜金，指望贤侄为她在京城寻户好人家，莫要随他在乡 中埋没。丽君何尝不知叔父心思，但凡给郦明堂做妾，也胜过寻常人家百倍，非为显贵，只为真心至诚，子女一时幸福，父母一生辛劳啊。自不多言，举誓必加照 顾，视若亲妹。  

次月初一，武举开试，一番龙争虎斗，五日后决出百名进士。丽君当殿启奏试果，铁木耳只让郦兵部亲自监考复试，无须再行殿试。丽君无奈领旨，初三亲临教场，监考将才。  

至 初九午后，已经三轮，百名进士又决出前十。十进士堂前拜倒，丽君凝目细望，一眼看出皇甫少华位列其中，经年不见，倒风采依旧，再看成绩，很是突出，不愧将 门虎子，只待再接再励，武举魁首非他莫属！皇甫少华虽已化名王华，毕是钦犯，一路遮遮掩掩还来不及，哪敢正眼细看正坐郦兵部，自然觉不出面貌熟悉。丽君早 料他有此顾忌，自己也就挺胸昂首，百无禁忌了。  

三日后再经一轮，丽君看过试果，箭试只有湖广岳州府王华，熊浩所试十箭全中，广东广州府人王文豪中得八箭，蒙古一名马军赤英南中得七箭，其余六人五箭之内，不一而足；技艺也是王华，熊浩首位，赤英南胜过王文豪居第二位；如此十名直入兵部衙门，等候次日文试。  

次 日大早，丽君与亲父孟士元齐至兵部衙门，放炮升堂，点名分发文卷，封好首门，出了题目几道。午后，众进士交卷，丽君随手拿起一份细看，大吃一惊，竟白纸一 张，一看姓名，赤英南是也，原来一字不识，交了白卷。丽君连道可惜，箭法精通，技艺超群，哪知目不识丁，这辈子当兵的份了。再取一份，哇，不但韬略精通， 更兼字画端楷，好个文武全才，猜中必是皇甫少华，果然，标名王华。  

外试内考均已完毕，正副主裁退入后衙细酌后，当夜即令书吏详写文榜，点王华中了武状元、熊浩第二，王文豪第三，赤英南第四，其余共取进士九十六名。又至早朝，丽君奏明试果，铁木耳欣然大悦，遂命悬牌晓谕，三日后新科武举众进士先拜谒师长，后领受圣恩，披挂赠封。  
  
第二十回 相国府一对有情人 平大辽两个大英雄  
古时汉武帝在位之际，国泰民安，上下一片祥和，即有外敌入侵，也有保家卫国的霍去病一马当先。既因将军神勇，胜得容易，自然不知珍惜，只重文采，淡薄武 臣，其后虽及时醒悟，却也累了霍大将军抑郁半生。当然也有重武轻文之时，不过大致看下来，武臣向来被视作莽夫，的确很难与文臣相提并论，所以圣明如铁木 耳，也难免有所偏袒。  

昔 日文举，成宗关注从头到尾，再见状元，更喜得凡事亲为；如今武举，亦时刻叮嘱，偏少了一份关切。皇甫少华自然有所感觉，本待殿试之际大展所长，留个最好印 象，哪知就此取消，令他颇觉郁闷。义兄熊浩笑曰：“兄弟贵为武魁，怎还绷张臭脸？尔后是我兄弟大展鸿图之时，开怀畅饮才是。”  

皇甫少华皱眉道：“只怕圣上不予机会，你我兄弟空有一身本领啊。”  

“诶。” 熊浩并不赞同：“兄弟杞人忧天了，国泰民安自不必说，如今辽贼虎视眈眈，边关危机四伏，你我但有真实本事，何愁机会不在？”见义弟终是闷闷不乐，熊浩饮口 温酒，再道：“不说这恼人之事，倒说说那兵部郦大人，兄弟啊。”拍拍义弟肩头，熊浩笑叹：“以为兄弟人品已万中无一，但自看过郦大人，兄弟生生被比下去。 怎么世上有这般超凡脱俗之人？肤色晶莹剔透不说，连一双眉目也似天仙般清灵水秀，一瞥过来，竟让人脸红心跳，好生奇怪？”  

皇甫少华大笑：“郦大人年仅十七即连中三元，更升至二品尚书，自是山川铺秀，古今罕有，此人中之龙，兄弟如何比得？但兄长形容未免言过，再是俊秀，也是潇洒男儿，哪会望两眼就让人脸红的。”  

熊浩摆手：“你定是没看清，我也不与你辩，究竟夸未夸口，有的是机会证明。总之啊，对他是服至极点，人物俊秀也罢，作事敏捷大体，这般人物，为兄是跟定他了。”  
 皇甫少华终是摇头不信，只顾饮酒，直到深宵。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相国府，丽君方知贤臣难为，特别是做个凡事亲力亲为，尽心尽责的贤臣，更是令人精疲力竭。跨门即瞥到步履匆匆相迎的映雪，又忙自打起精神，却抑不住张嘴来个不雅的哈欠。  

荣兰一见，小声叫嚷：“这样下去，不定龙椅都该让你坐了。”丽君狠瞪她几眼，懒映雪心痛难当，顾不得荣兰在旁，抚上面颊：“真瘦半圈了，让我与母亲说说，歇几日？”  

握住她手，丽君好笑：“哪有这般严重，况武举已毕，想忙都没得忙了。”  

见不得二人卿卿我我，荣兰插嘴问道：“小姐！武举既毕，那武状元是谁来？”  

看 透她“小姐”的蓄意提醒，丽君并不责怪，只说要早点歇了，拉着映雪回房。荣兰犹不肯放，跟在身后。待到寝室门口，丽君将她一推，“你也回房歇了！”“啪” 一声闭了房门。荣兰茫然怔立，与小姐逐渐疏远只教她倍感委屈，不过也越来越看清明白，小姐与映雪小姐之间极不寻常的亲密关系，然始终未有真凭实据，哪敢妄 自点破。  

“荣兰自小与你相亲，忠心不二，你如此对她，何其忍心？”映雪不解丽君作为，颇为不满。  

丽君神情严肃道：“再容纳姑息，只怕识破真相，荣兰脾性我最是清楚，只当是为我好，必想法阻我二人，做出大失理智之事。”  

映雪垂头不语，半晌始道：“亲近如她，也容不得你我情深，这世上还有谁能理解接纳？”  

丽 君伸臂圈住她纤腰，倚在窗前，缓缓摇头：“我倒觉得未必如此，若我二人坚贞不屈，矢志不渝，但凡真心疼惜你我之人，终会宽怀相待，即便在他们心中，礼教真 胜过了人命，我也会倾尽一生心力，力挽狂澜！”不忍见映雪美丽脸庞沾满凄伤，丽君又笑言：“给你说件喜事，我与爹爹虽明里不敢相认，暗地倒通心声，我旁敲 侧击问过，自你代嫁后，因收不了你作义女，爹爹就让哥哥认了乳母作干娘，以后尽责尽孝，侍如亲娘。哥哥人品，你断可放心了。” 映雪双眸蕴泪，欢喜又难过，喜的孟家厚待，亲娘晚年有靠；愁的终非亲生，难免心怀挂念。丽君却又笑问道：“当初不是说与我做最亲姐妹么？怎地爹爹收为义女，你又不应了？”  
  脸上浮起红晕，嘴角也终于有了些许笑意，映雪起先不答，半刻方道：“那是知你后福无穷，来日异姓姐妹必多，我何必多掺一脚。”  

察觉她说的是谁，丽君慌作解释：“她可真是异姓姐妹而已，即有意思，也当我是个男儿身相托，万万误会不得。”  

映雪“扑哧”一笑，续道：“偏是郦状元冠绝天下，男身有贤淑佳丽倾心，女身有今科武魁痴候，真真让人羡慕嫉妒啊。”转头见她懊恼神色，忍不住再道：“一个文鼎，一个武魁，你倒说点不是天生一对的话来？”  

丽君听得胸中一阵酸楚，咬唇不语。自觉玩笑开得过余，映雪暗地吐吐舌，凑在耳旁道：“几日没闲话了，开开玩笑嘛。来，大不了赔个礼。”  
 将 丽君tuo坐在雕镂精致红漆交椅上，映雪站在她shen后，拿起金银梳，打san她的秀发，温存而细心地为她梳拢着。 菱形妆镜里，映出两人相偎成双的身影，温馨祥和宛如 神仙眷侣。   转 眼三日已过，当夜三更发了头炮，四更再发炮开了城门，以待新科武进士束装下校场，恭候郦兵部到来。五更连发三炮，郦兵部府门上轿，直至午门，进朝拜了圣 上，奏请御驾即时赠封。奏毕先自起身再行，直达校场演武厅，众武进士三列齐跪，拜偈恩师。受了三礼，郦兵部亲携百名进士入朝。  

铁木耳临朝 坐定，宣众进士上殿。内监叫出钦定名次，皇甫少华等人入得大殿，叩谢皇恩。一切待毕，铁木耳正言道：“自昔日大破辽贼，以为国泰民安，哪知依旧猖獗。近获 边关奏报，又有辽贼至边寨烧杀抢掠。尊先皇遗命，仁者治国，不妄增杀孽，但几番退让，反讥国虚将弱，如今选得将才，若批挂出征，救黎民，显国威，方不负男 儿壮志，朕之期望。”  
 果被义兄料中！皇甫少华心中大喜，即跪殿前，扬声道：“国之有难，匹夫有责，圣上若信微臣兄弟本领，自当不负圣上期望，杀番平辽，大壮国威！”  

“好！” 好个英雄气概，铁木耳大加赞赏，即令兵部调出七千兵马，钦天监选个良时吉日，再加封“王华”征东大元帅、灭寇大将军，再赐上方宝剑，盔甲全副；加封熊浩龙 骤将军，赤英南封虎奋将军，王豪为先锋；其余九十六名武进，俱挂部将，随征调用。众进士各领圣旨，皇甫少华穿了御赠盔甲，挂上帅印，众将领亦各挂封印，方 各自归位散朝。  

此时丽君松口大气，万幸一切顺利，但只皇甫少华今朝身份不破，以他本事，理应心愿得遂，到时建得奇功，什么冤仇皆不在话下，自己能帮已帮，也应功成身退，只是这如何退？的确令人煞费苦心。  

几日之内，熊浩为防万一，修书召得以往道上所有豪杰弟兄，俱编入营中。丽君看得清楚，并不点破，均对国家有利，自当睁一眼闭一眼，倒直教熊浩对这恩师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再 几日吉时，铁木耳钦命百官夹道相送，皇甫少华弟兄精神百倍，提枪跨马，雄纠纠气昂昂，一路通行无阻，直达登州。依旧是那山东巡抚彭如泽城外守候相迎，皇甫 少华怕他窥得面容，不许抬头。进得城内，也请义兄与他周旋，只说自己养精蓄锐，不予接见。彭如泽也起疑惑，但新科武举，天子门生，哪敢多想，自然伏首听 命。  

歇了一日，皇甫少华即调兵遣将，嘱了先锋王豪先打头阵，再派义兄旧友两个权充左右护卫，又遣小半兵士保卫船骑。当日水陆并进，直入辽营。  

却 说邬必凯昔日惨败，恨道一时不慎，吃了暗亏，只歇了几月又再请命起兵。辽主责他大意，千叮万嘱小心行事，也真吸了教训，不敢明目侵犯，暂扰边外小城，以探 虚实。恰逢刘奎壁奉旨驻守，见邬必凯神勇，深知上次乃夺皇甫少华之计侥幸得胜，此番哪敢迎战，也就只守不攻，置城外难民于不顾。战战兢兢守了几月，正犹豫 上奏要紧还是前程要紧之时，得刘后骤逝，圣旨召回。失了大靠山，军情再报势必丢官，当下只当无事发生，回京安享荣华。镇关元帅一走，邬必凯信心大增，再无 顾忌，忙再调兵马，择日大破城池。  

所 幸当朝武举召军，及时挂帅出征，不然江山得保，损失也重。不过皇甫少华虽调拨得当，主动出击，也未占到半点便宜，反有损伤。原来大辽神武军师洞察先机，早 有防备，待得元先锋营前叫阵，主帅不出，军师迎战，两道黑旗挥舞，飞沙走石，人仰马翻。料到误中迷阵，已然不及，幸有左右护卫舍命相救，方免出师未捷身先 死。  

皇 甫少华帐内闻报，忙与义兄商量对策。熊浩费了大半日观察山形地势，想得一法，决定兵分三路，一路主帅阵前对军师，以玄术取胜；二路经山道绕过河道，偷入辽 营；三路先锋入水凿船，掐断水路。妙计虽好，皇甫少华却心有余悸，看那山形陡峭险峻，稍有不慎，粉身碎骨，再者入得辽营，千军万马，如何抵挡？熊浩不以为 然，只道兄弟营外早胜，营内自然得救，况自己从军日起，即抛红尘于脑后，宁洒尽满腔男儿热血，也远胜那磋跎半生。话至此，皇甫少华忍泪不劝，待选得百名死 士相随，兄弟互励暂别。  

正 午时，算得时辰，皇甫少华披挂出营，点兵击鼓，再来阵前叫骂。果又是那神武军师相迎，但见皇甫少华帅旗高挂，虽英武不凡，终是乳臭小儿，暗笑元朝无人，挥 旗换阵。皇甫少华心忧兄长，拍马就上，待看得分明，一道破阵符脱手而出，“噼啪”几声，突破前口。神武军师一见不好，阵形即换，几百番兵呼啸杀出，皇甫少 华镇定以对，再甩几道烈火符，只烧得番兵叫苦连天。瞥到神武军师又待换阵，皇甫少华哪敢犹豫，一马当先，使个雄鹰展翅，提枪疾扫，只闻连声惨叫，神武军师 座前弟子一个不留。神武军师大吃一惊，心知遇到强手，一声呼哧，万箭齐飞。好个皇甫少华，眼疾手快，一道八卦符迎面化解，箭身无力，半途即坠。神武军师气 得哇哇大叫，正待再出神技，忽闻营内杀声四起，脸色大变，转头就看，皇甫少华一见机会难得，使出全身气力腾空而起，飞身飙射，枪挑神武军师。 众 番兵一见军师送命，谁敢再留，刹时一盘散沙，皇甫少华扬臂一挥，元军势如破竹，直杀辽营。营外已无主将，自然片刻突破，进得营中，忙瞪虎目细看，见义兄满 身血污，正与邬必凯战得难解难分。皇甫少华哪敢停顿，横枪拍马，前去助阵。邬必凯本神乎其技，偏遇了熊浩这不怕死的莽夫戆汉，只被逼得手脚无力，暗暗叫 苦。却又在此时，脑后风声乍起，回头一看，枪尖就在眼前，果真本事，头一低即避过，皇甫少华自不甘弱，挺枪连刺，兄弟二人前后夹攻，一番搏命纠缠，竟合力 将邬必凯生qin！ 主帅被擒还有何话说，自然鸟作群散，皇甫少华也不追击，竖枪shi威，元兵将连声欢呼，大获全胜！稍后点兵，死伤两百余人，其中六十几人乃相随熊浩死士，去得壮烈。回营，当夜皇甫少华即遣兵披星戴月，马不停蹄至jing都呈上捷报。 
 第二十一回 惩逆贼丽君报私仇 告国丈少华伸奇冤  
初战告捷，俱是少年英雄，自不免齐聚一堂，高怀畅饮。熊浩最是兴奋，一口一盅，来者不拒，照他所言，确是死里逃生，若非赤英南及时赶到，掐断辽军后援，他 哪有机会近身邬必凯，不定早被马踏如泥，人潮踩平。听得皇甫少华连敬三杯，直道此番胜利实是义兄拿命拼来，熊浩哪敢受他这般恭维，忙赞兄弟玄术超群，几道 咒符扭转乾坤。彼此口中吹捧，心中相当明白，胜利重在环环相扣，合作默契，再加天时地利所为，亦是大辽气数贻尽，元朝国运昌隆。  

只 顾欢天喜地，自然疏于防范，此际皇甫少华高谈阔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也该如此，适才自邬必凯口中问得，生父皇甫敬受辽主重用，本待加官封爵，但生死不 受，誓言粉身碎骨不侍二主，辽主敬他气节，竟未动肝火，不仅不杀，更以上宾之礼待之。听得这天大喜讯，皇甫少华自是少了警惕，以至彭如泽进得大帐，一眼看 出旧日面容，大惊失色之后，连夜飞马传报刘捷父子早作防备。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1 　 回复此发言    
 
--------------------------------------------------------------------------------
 
73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刘捷接报，只吓得丢了半条命，急与爱儿刘奎壁密谋商议，决意故伎重施，朝堂再 颠黑白。而闻奏征东大元帅实乃钦犯皇甫少华，铁木耳更是惊惶，万一倒戈起兵，两相夹攻，江山如何得保？！见他神色，刘奎壁更来添油加醋：“据山东巡抚彭如 泽报，皇甫少华早至边关，却屯兵不动，如今捷报传来，定是子虚乌有，蓄意mi惑，欲侍机暗加jian计，与辽贼合谋夺权。圣上，情势已十分之危急，理应速颁军令， 撤兵权，擒逆贼才是。”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2 　 回复此发言    
 
--------------------------------------------------------------------------------
 
74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一 旁见闻刘奎壁伎俩，丽君只觉好笑，果真笨人做蠢事，乐此不疲啊；转见铁木耳惶惶神色，又觉好气，怎么都不长脑子的？凡人说一句就信一句，昏君！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4 　 回复此发言    
 
--------------------------------------------------------------------------------
 
75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哼，刘奎bi 啊刘奎bi，其实说来还该感谢你一番，若不是当初苦苦相bi，我不定qu从命运，早嫁了皇甫少华，又如何能与映雪过这神仙日子？也罢，此番先让你吃点苦头，一偿 昔日bi迫映雪之zui，尔后再保你jian命一条，就算谢你前番迫我之德，自此积怨一笔勾销，不拖不欠。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4 　 回复此发言    
 
--------------------------------------------------------------------------------
 
76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启圣上，微臣请奏。”丽君跨步出列。  

“准奏准奏！郦卿有话，只管道来。”铁木耳如见救星。  

斜 目一瞥刘奎壁，丽君言道：“禀圣上，想微臣身为兵部正统，全力承担武举之选，如今刘国舅却直指状元乃亡命钦犯，岂非污蔑微臣蓄意纵容，合谋包庇，枉负皇 恩？微臣一片赤胆忠心，实感委屈，还望圣上明断。”噫？！刘奎壁一滴冷汗滑下额际，怎地先前没想到这一层？郦兵部名声上下皆闻，只半句就胜别人十句百句， 自己再有嫉恨，也不敢老虎头上捻须，哪料现在一时不慎，间接毁他清誉，这下不死也半条命了。  

果然，但见铁木耳一拍龙案，怒道：“郦兵部乃朕当殿赠封，更全权付予武举重任，尔今指他循私枉法，岂非骂朕有眼无珠？！”铁木耳本就满心焦躁，如今越说越想，越想越气，只觉威严大受贬低，再一声怒吼：“来人，擒下刘奎壁，与朕当殿责杖五十，以示惩戒！”  

啊？！ 刘奎壁目瞪口呆，回不过神来。众臣恼他父子平日嚣张，又忌郦兵部威望，明知罪不至此，却无一相护，俱都眼睁睁看他出丑，暗自庆幸捻老虎须的不是自己。五十 荆杖非同小可，只打得刘奎壁叫苦连天，若他哪天想通啥时与郦兵部结下的天大仇怨，应不恨反喜，庆幸苏映雪投湖未死，不然哪止五十闷棍，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4 　 回复此发言    
 
--------------------------------------------------------------------------------
 
77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当 殿责杖，何等耻辱，刘奎壁只恨得咬牙切齿，他向来不笨，此时痛得满嘴呻吟，却仍反举道：“是微臣大罪，有辱圣上，既已受重罚，还望圣上看昔日皇后薄面，饶 恕微臣不敬之罪。”提起刘后，铁木耳方觉过份，但打已打了，只当自己倒楣吧。“圣上，微臣决非指郦大人不是，只万一征东大元帅真是钦命要犯，微臣岂非挨得 冤枉？”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5 　 回复此发言    
 
--------------------------------------------------------------------------------
 
78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铁 木耳听得一愣，一时无话可说，只好又向郦兵部望过去。不识好歹！还嫌五十杖不够啊？丽君神色自若道：“自古武举之选不重形式，只重实力，若那皇甫少华果真 易名投军，尔等不知，也是情有可原。只怪国舅话不得体，一意妄指，若先道明始末，结果自然不同，实是自身所累，冤枉之词从何说起？”  
 
  
 作者： 冲田VS土方   2008-2-1 19:05 　 回复此发言    
 
--------------------------------------------------------------------------------
 
79 回复：【GL古代小说】《奇缘——孟丽君新传》 BY云波子  
 铁木耳连连点头：“卿家说得极是，国舅以后言语想透再说，自然消灾免难。”  

这？！这？！刘奎壁只气得心肝脾肺肾俱裂，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众臣俱觉好笑，与郦兵部斗嘴，只怕是再练十年八年也不够格，不过圣上原来这般喜怒无常的，果是伴君如伴虎，小心小心了。  

铁木耳终心有余悸，再道：“郦卿，若王华真是皇甫少华，你倒为朕出个主意才好。”  
 
丽 君正色回道：“圣上，微臣还是那句话，若无真凭实据，切勿妄加评断，况撇那皇甫少华不说，随征将领军士，家属亲眷大半进jing盼得捷报，坐享荣华，难道会为皇 甫少华一人私怨，俱弃人伦不顾，做忤佞逆子，受千秋唾骂？”见铁木耳听得点头，丽君续道：“想微臣监考从头到尾，对那王华兄弟本领为人看的最是清楚，均是 有骨气，有担当豪迈男儿，技艺超群，武功卓绝，微臣深信捷报决无虚假，若然有误，无须圣上责惩，微臣自当提头来见！”丽君如此信任皇甫少华本事为人，更似 有真凭实据般笃定皇甫一门有冤，却是为何？自会道来，此时不表。  

“哎 呀呀，卿家言重了，朕绝对信任卿家眼光，无须再作保证，朕即令列队相迎，以庆征东大元帅班师回朝。”铁木耳愁容变笑容，欣然而道。刘奎壁暗自嘀咕，你两家 有何宿世渊源不成？这般相护。梁相，孟士元更乐不可支，一个喜爱婿嫉恶如仇，善恶分明，暗道回府定叫女儿亲手烧俩小菜，好生慰劳；一个喜爱女威风八面，远 胜乃父，若真是那男儿之身，孟家岂不名扬千古？不过得征东大元帅这般女婿，也聊以安慰了。  

皇 甫少华犹在班师还朝，凯旋回jing路上，哪知差点大祸临头，身首异处，直到万杆旌旗飘舞相迎，八旗军将队列恭请，一行英雄浩浩荡荡上至金殿，跪奏捷报之际，皇 甫少华方知身份已遭质疑。如今凯旋而归，又生擒辽帅，皇甫少华哪用质疑，也自报本来面目：“圣上，微臣王华正是昔日兵马大元帅皇甫敬之子皇甫少华！微臣决 非蓄意隐瞒，倘若当日表明身份，微臣哪有机会一洗血海深仇，如今只求圣上救父平冤，微臣欺瞒之罪，任意处置，不敢有半点怨言。”  

“哈哈哈哈……”铁木耳大笑道：“好个皇甫少华，果然是将门虎子，有你这般仁孝，皇甫敬倒也无憾了。说甚血海深仇，救父平冤，朕倒糊涂了，今日但凡拿不出真凭实据，证明你皇甫一门清白，任你功高盖顶，也难逃杀头大罪。”  

皇 甫少华怒容道：“禀圣上，想当初我父子二人领军迎战，大辽神武军师暗加施害，父帅一时不察，中伏被擒，尔后我欲带兵救父，又被山东巡抚彭如泽拦阻，污蔑我 父变节投辽，将我擒下，后被先锋卫焕所救，夜袭辽营，欲救父帅出牢，哪知刘奎壁半路拦截，微臣担心有意加害，无奈奔逃，一路但见皇榜高悬，满门抄斩，捉臣 余孽。微臣无国无家，天涯亡命，至被义兄熊浩收留，方有今日保家卫国之举。微臣所言半点无虚，昔日先锋卫焕与各护卫将领均可为证，今日辽帅邬必凯更能证明 我父清白，至于彭如泽哪有本事任意妄为，分明是国舅不服微臣三箭定亲，谋害不成，暗施毒计，蓄意污蔑，个中情由，还望圣上细查明断。”  

“什么？！”铁木耳脸色铁青，拍案大怒：“世上果真有这般心恨手辣，卑鄙无耻之辈？！来人，速传山东巡抚彭如泽进jing面圣，再传刘捷父子上殿！押上辽帅邬必凯。”  
邬必凯果然大将风范，一路威风凛凛，丝毫未有败兵之馁，上殿双掌一抱，却不下跪。铁木耳怒道：“蛮夷之邦，不识礼仪，见朕如何不跪？”  

邬必凯言道：“想元朝一普通兵马元帅也知忠君爱国，誓死不侍二主之理，我今堂堂大辽北院大王，岂能不如那皇甫敬？”本怒他轻藐之态，但间接说了父帅清白，皇甫少华也自不吭声。  

铁木耳却大吃一惊，看那辽帅气势，决非阴险狡诈之徒，此话十之八九无错，看来自己是真做了昏君，害了忠臣。一阵，刘捷父子上殿，冷汗淋淋的惶恐神色，铁木耳更是不问也明白大半了。  

“唉。”铁木耳一声长叹，言道：“国丈啊国丈，朕也不多问，你父子二人当日如何对朕说的，如今事实如何，自己给个交代吧。”  

刘捷深知大势已去，若执意不认，后果难以预料，只好言道：“老臣当日也凭彭如泽所奏军情详加禀报，并无半点夸张隐瞒，皇甫老将军受冤之事，实与老臣无干啊。”皇甫少华怒从心起，这一推卸，自己手中又无实证，岂不只能定彭如泽之罪？而刘捷父子主谋逍遥法外？！  

皇甫少华正焦急之时，“禀圣上。”丽君出列，忽奏道：“国丈大人是否与此事无干，微臣手中倒有书信一封，还请圣上明阅，自有定断。”  

自传令官手中接过书函，铁木耳凝目一看后，一把丢在刘捷脚下：“老匹夫！你自己看看，这是何人笔迹？信中所言又是何来？”  

刘 捷战战兢兢捡拾，心道自己哪写过什么书信竟成了证物，展开一看，汗如雨下，却是当初写给彭如泽，指使他侍机加害皇甫父子的信函。这？！这？！慢说事隔经 年，就是如今，又怎么会落到郦兵部手中？此时哪容他细想，罪证确凿，不认也不行了。“圣上，圣上啊，是老臣糊涂，求圣上怜皇后早逝，重罪轻罚啊。”刘奎壁 一旁哆嗦颤抖，不敢发言。  

铁木耳勃然大怒，本待处以极刑，只想起刘后临终之言，确是于心不忍，一时倒也为难，但皇甫一门忠良，受此迫害，满门俱灭，自己大错铸成，已难偿还，怎么还能姑息养奸，置忠良贤臣于不顾？当下一咬牙，就要定断……  

“圣 上！”丽君，皇甫少华竟同时开口。话一出，二人亦觉奇怪，不由撇头对望……这五官脸形？！画中佳人！“孟小姐！”这一眼只叫皇甫少华脱口惊呼。糊涂！丽君 暗骂自己大意，忙将脸撇过，大声奏道：“启禀圣上，国丈父子虽罪大恶极，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富贵一生贬至平民流放即可，既不违先皇仁者之教，又不枉皇后在 天之灵。”只望上天真有好生之德，怜我日日积福积善，指条光明大道，好与映雪一生无忧。  

皇甫少华本目瞪口呆之状，被丽君声音一震，恍惚回神，也记起眼前大事，慌忙定睛收魂，附和道：“郦大人所言极是，微臣只求平屈伸冤，无谓再添新魂。”皇甫少华也然守信，这一开口，可谓仁至义尽，对刘燕玉的恩情也算还得一干二净了。  

两 人这一求情倒真解了铁木耳困窘，扪心而问，始终还是念及皇后贤惠，不忍杀父拭弟，留下一门孤寡。当下宣道：“刘捷父子为一己私怨，陷害忠良，滔天大罪，本 欲斩首示众，但念先皇仁德，不加杀孽，又有兵部尚书，征东元帅求情，今免除极刑，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口中直念阿弥驼佛，刘捷父子狼狈下殿。 铁木耳转头再宣道：“朕一时不察，误信谗臣，害苦忠良，今追封皇甫夫人元顺元妃，迁葬厚殓。再以辽帅邬必凯作质，换取皇甫老将军平安。”放虎归山，求回忠 臣，此举大义凛然，皇甫少华怎不感动，忙加拜谢，直道有生之年，誓保元朝国体无损。丽君却暗嘲，其实邬必凯身份太过显赫，杀不是，养不是，不如放了为明君 之号渡层金，再得班忠臣死心踏地，铁木耳倒想得周到，说到头也只为自己而已。  

俱已处理，皇甫少华方道：“谢圣上禀公明断，也要谢郦大人出示实证，倒不知郦大人这封书信从何得来？”  

铁木耳也自奇道：“不错，郦卿，朕与你几番提及皇甫，怎从不闻你有凭证。”  

丽 君淡然一笑，娓娓道来：“禀圣上，实是皇甫老将军劫数到头，福至东来，想那日刚送征东大元帅平番，回至演武厅见得一人，正是前先锋卫焕，卫焕只说与孟尚书 相熟，不肯再言，微臣见他似有要事待见，细加追问，方明白卫焕昔日义救征东元帅之时，已自彭如泽书房盗得信函，只那时见元帅蒙难，不便交予书信，自己保存 经年。而见皇甫一门受难，也自心灰意冷，弃武还乡。幸来京访孟尚书之际，惊见征东大元帅乃当日少将军，方来交付书信，一洗冤屈。”如是言毕，自然掠过卫焕 实乃受父孟士元暗示，将书信交付，否则依卫焕那小心谨慎，哪会信得过她。  

卫焕大恩，皇甫少华铭记于心，几番救助无以为报，只向孟士元磕头道：“多谢岳丈大人当初鼎力明荐，不然小婿有仇难报，有冤难伸啊。”皇甫少华这一称呼，丽君只觉分外刺耳，很是不悦，却又不敢说什么。  

孟士元大笑扶起：“贤婿何须多礼，终归还是圣君明断啊。”  

铁木耳叹息一声：“只可惜孟小姐节烈赴义，不然夫妻重逢，合家欢聚，朕也更觉心慰。”又想起什么，笑问皇甫少华：“适才好像听卿家叫了一声什么孟小姐？却为何来？”  

皇甫少华正要开口，丽君即道：“启奏圣上，冤屈已伸，逆贼已除，皇甫元帅等征东将领却还未赠封，时辰已晚，圣上莫要耽搁才好。”  

“啊？” 铁木耳愣然大笑：“果真糊涂了，如此大事，怎可怠慢，多亏卿家提醒，这就颁旨赠封。”当即加封皇甫少华为平东忠孝主，追加故妻孟氏一品夫人；加封熊浩平江 侯，故父追封一品官职，故母追赠一品夫人，贤妻赠封荣显夫人；加封赤英南，王豪为现任总兵官，其余投军武进士分别封官游琳，都司、守备，分发各省任用。待 皇甫敬归国，亦加封武宪王，表其气节忠孝；更敬卫焕为人，加封华亭侯，故妻追赠一品夫人。 
第二十二回 真亦假贤妻兼尚书 假亦真琼林羡鸳侣  
晓风残月暮色浓，又至深秋愁千重；  
倚窗但问嫦娥女，广寒宫中可相同？  
无人可解连夜梦，一点心事诉瑶琼；  
只怨皆是情根种，不使芳华去从容。  

相国府东厢廷芳阁内，桌案檀香袅袅余烟轻舞飘散，四周弥漫淡淡清甜之气，映雪倚在窗前，站在薄薄迷雾中。这已成为她的习惯，期盼，等待，她好喜欢这种感觉，特别是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逼近，醉人的馨香气息渐渐侵袭时，心中更会有种炸开的喜悦，就像是现在……  

“在想什么？”温柔有力的双臂自她身后绕过，占有的圈住，下颚轻轻摩搓着她的耳际。她好喜欢这样抱住她，就这样一辈子吧，就这样生生世世吧。  

深深吸口气，似欲吸尽她身上好闻香味，映雪抬手指指昏暗天空，慵懒道：“在与嫦娥说话呢。”  

丽君皱眉：“我令你这般寂寞么？那可真罪过了。”  

映雪轻笑：“说正事，每次都瞎扯，没完没了的。”  

用力扳过她俏脸，轻轻在她唇上啜了口，丽君点点她鼻头：“别人想听我瞎扯还没这福气呢，蓄意藐视，要罚。”  

映雪绯红了脸：“说你自中状元后就大不正经，偏还嘴硬。爱说不说，我找胜金植花去。”  

“你两个倒说得来，听闻太后遍寻侍花女，我就偏把她送去！”丽君死死箍紧她，不让她走。  

映雪忙打她一下，嗔怪道：“可别乱来，那深宫内院，我只去一次都觉浑身不自在，你若害得胜金从此没了自由，看我饶你。”  

丽君摇首连道不敢，却又言道：“不自在也得再去一回！”  

“为什么？！”映雪睁大眼。  

拉 她坐在床沿，丽君小声言道：“今朝皇甫少华凯旋归朝，洗刷冤屈，受了厚封，我一时糊涂，未加掩饰，与他打个照面，竟被他脱口一声“孟小姐”差点坏了大 事……”见映雪惊惶，丽君忙抚慰拍拍她，方续道：“幸好及时补救，不过，想必一定有所怀疑，如今形势，我们只得做一场好戏。圣上明晚御赠琼林宴，我奏请携 带家眷，虽被取笑一场，终是应了，还首开先列，文武群臣，皆可携眷而往，如此一来，我们就有机会群臣面前好生恩爱一番，见我二人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皇甫 少华自然疑惑大减，亦以群臣为证，也免日后有谁再生怀疑。”  

啊？要这样啊？映雪满面羞色，踌躇不答。丽君似真似假急道：“这回可不是瞎扯玩笑，太后闻得携眷，也要亲临呢，说要君臣同乐，举国欢庆，真是个好机会，不定成败就在此一举。”  

“哪有这般严重。”映雪瞪她，心知事实不假，不过，“老爷不参加么？知我未死，戏可演不下去了。”  

“我也原是决定叫他知道的。”丽君凝神道。  

映雪惊讶：“怎么说？！”  

“爹 爹知我身份，如何成得了相国女婿，常在旁敲侧问，似乎很是疑惑我这个假凰怎么瞒过那真凤的，如此下去，他定会忍不住查证，不定逼着荣兰问几句，终是要暴 露，还不如主动说了。爹爹个性我最明白，对外人决计守口如瓶，半句不露，况事关人命，所以不怕他会漏了口风，害了自家女儿。”丽君如是说，映雪也便不去多 想，颔首应了。其实丽君已是逼得无法，一直隐瞒决不可能，除非映雪，荣兰永不踏出相府大门，但道破映雪身份，虽决不会与外人知，偏爹爹那优柔个性，再看今 日朝堂之兴奋，只怕被皇甫少华多求几回，洒几滴男儿泪就窥得真相。唉，她终不是未卜先知的能人半仙，如今只有随事态发展而定，再找机会突破，进取，拼争， 直至获得认同，而不是缩头乌龟般隐于相国府，害得映雪，荣兰大门不敢多迈，每日战战兢兢。  

当夜，皇甫少华急至城南尚书府，表面拜谒岳丈，实是满腔疑惑待解。此际为爱女，孟士元已决意举家迁居京城，再过半把月，全家老小，亲从奴婢，也就都到了，如今孟嘉龄正修葺庭院，扩张建筑。但见皇甫少华迫切而至，孟嘉龄忙去迎上，昔日相谈甚欢，一别年余，自然分外热情亲切。  

入厅拜了孟士元，皇甫少华也不客气，劈头就道：“小婿一事抑胸，郁闷不解，还望岳父大人指点一二。”  
 孟士元父子面窥一眼，心知肚明，却哪敢多言，孟嘉龄只笑道：“当初匆匆一聚，险隔阴阳，尔今洗刷冤屈，理应多叙旧情才是。但不知皇甫伯父可安好？”  

皇 甫少华抱拳随意一拱，不奈道：“多谢舅兄关怀，辽主回函，家父两月内归朝。”淡然应过，转首向孟士元道：“岳父大人，想当初蒙您厚爱，得与令千金结下夫妻 之缘，未料奸贼陷害，累岳父良缘错配。小婿自知愚笨，况圣命难违，岂敢有半点不满，哪知我妻节烈，宁死不屈，小婿肝肠寸断。本有意终身不娶，以慰我妻在天 之灵，但皇甫子嗣孤伶，不敢忤逆不孝，决定只纳一妾传宗，正妻之位，却非我妻丽君莫属。”  

听得良缘错配之言，再见这般痴情，只教孟士元又羞又惭：“贤婿宽宏大量，老夫汗颜啊。虽圣命难违，终是懦弱怕事，以至棒打鸳鸯，遗恨终生啊。”孟士元如何不愧，那时的确有点私心，只道丢了玉米，即该忙捡西瓜，如早料今日情形，拼着全家老命，也要金殿面圣，讨个理来。  

皇 甫少华这下逮住机会，忙道：“事过境迁，岳父何须自责，如今雨过天青，俱是误会一场，小姐安然无恙，小婿欣喜若狂，苍天有眼，令我夫妻有缘再逢，尔后克尽 孝道，侍养终生。”好个精明的皇甫少华，管他真真假假，先说在前面，以神色窥真相，若再诈出几句脱口之言，那才是苍天真有眼。果然，孟士元年老脑拙，一时 回不过神，就要点头来两句大喜之话……  

“可惜啊！可惜！”万幸孟嘉龄警觉，急开口大声言道：“可惜妹妹去早一步，如今难享荣华，更不知少华兄如斯深情，真真可惜一对好鸳鸯阴阳相隔。”  

孟士元一震，拂拭额际，暗道好险。皇甫少华哪肯罢休，干脆直问道：“倒要请问岳父，那郦兵部究竟何人？为何神态面容与我妻丽君一般无二？！”  

“这……” 孟士元愣然，不过姜终是老的辣，立时回神笑言道：“怎地也让贤婿你误会了？想我父子初见郦兵部，也惊诧无比，只当女儿再生，还着人详加查过，结果误会一 场，那郦兵部自小孤伶，受叔父养大，今科夺魁被右相招婿，如今夫妻恩爱，与我女儿除面容相同，其它是半点不准啊。”  

“我却不信！”皇甫少华犹自坚持：“世间面貌相同之人的确不少，但神态气质丝毫无异，便是孪生，也不过如此啊。”  

孟士元怕与他纠缠，只正容道：“贤婿思妻心切，老夫何尝不念，但事实便是事实，郦兵部确是男儿之身，若贤婿不信，只去查来。”  

见 态度坚硬，皇甫少华心知再逼也问不出话来，只好起身告辞。半路细想，终觉有所隐瞒，只道自己为人不得岳父信任，待日日上门，了解更深，多恳多求，那时总要 给个说法了。而皇甫少华一走，孟士元方喘口大气，孟嘉龄心有余悸，只怨父亲：“您老太不小心，万一枇露，皇甫少华少年心性，冲动易躁，若一个不察让圣上耳 闻，欺君之罪，妹妹岂不再死一次？”孟士元连连点头，千般叮嘱自己言行谨慎，不在皇甫少华面前露了痕迹。  

琼 林宴之称始于北宋，乃是殿试后，宣布登科进士名次的典礼，并赐宴于琼林苑，故有此琼林宴之称。本朝武举选魁早毕，奈征番在即，惟有推迟赠宴，如今稳定天 下，举国欢庆，再赠琼林宝宴，自更有特殊意义。不过，携眷参与，倒确是有违祖法，可谓自天地初开第一遭，铁木耳也算给郦兵部天大面子，也尽如郦兵部请奏之 说，天下皆归圣君，破个例又算得什么？  

丽君携映雪与岳父母齐至，只奇怪，怎岳母执意带上康胜金？相国夫人笑而不答，丽君转念猜到，定是给太后献宝，但应过映雪，不使胜金深宫受罪，万一真被太后看上，自己怎么也要说几句好话要回来，切不可使映雪不快才是。  

进 至那琼楼玉宇，银殿瑶台，苑中早候群臣，俱见郦兵部携妻而来，谁不多看几眼，这一看，又不免嗟叹，怎么自己生不出这般女儿，配成那天生一对。从未试过被几 十双利眼齐射，映雪倒先红了脸，有丝悔意了。一直搀住她，丽君自有感觉，玩笑道：“他们看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又不相干，偏是脸皮薄，要不我给瞪回 去？”“又来胡扯。”映雪撇过脸去，再不理她。康胜金本随在二人身后，见得调笑，又如刀剜，干脆离开，跟在相国夫人身旁。丽君正要找话，但见父亲孟士元与 皇甫少华一路步进。孟士元自与女儿打个眼神招呼，瞥见身旁窈窕女子，想是那相府千金，郡主娘娘。咦？怎地好生面熟？！再凝目观望，恰时映雪仰头淡笑，这下 看得清楚，“哎呀！”忍不住一声惊呼。皇甫少华忙来关切：“岳父大人，可有甚事？”忌皇甫少华在旁，孟士元清醒倒快，嘴皮不住翻动，方含糊道：“哎呀，可 惜啊，昨日被贤婿猜疑，老夫也又起疑心，偏今夜看透，生生一对佳偶，哪会是我女儿啊，可惜，可惜。”这一说，皇甫少华也细致一看，一个倜傥飘逸，神采风 流；一个闭月羞花，温婉动人；再看两人举手投足间，亲呢无限，浓情四溢，的的确确佳偶天成，哪会是一双娇娥。唉，天下真有这般相像之人，匪夷所思啊，以后 若非亲眼得见，再不说甚不可能的话来。 
得见皇甫少华神色，心知算计成功，丽君自是暗喜不已，但凡过了此关，心放宽怀，方有暇再思后路。映 雪却觉歉意不少，既对孟士元，也对皇甫少华，奈身陷情网，不可自拔？已还不了，躲不开，惟有抱歉二字。映雪意兴阑珊，丽君正待想法舒怀，“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两声高喊，众人伏首跪迎。景太后先行开口道：“今日说是大赠琼林宴，实因天下太平，君臣同乐，容许放肆一回，无须拘礼，各卿家快快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再跪圣君。铁木耳很是欢喜，笑口不闭：“太后说得明白，朕不再多言，各自开怀，无须君臣之礼。”众人再谢起身，各自循位而坐。  

铁 木耳早闻相府千金贤淑，虽赠封郡主，却无缘一见，如今细看，眼横秋水，眉扫春山，果是金屋娇姿，香阁丽质，实比自家小姨子强了好几分，与郦兵部足堪匹配， 难得如此佳偶，不戏一番怎过意得去。“郦卿家。”铁木耳叫唤一声，竟未得回应。只怪那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本是你侬我侬做场好戏，偏情至深处，你为我布 菜，我为你斟酒，彼此沉浸于滚滚情潮，把假作了真，更视百官为无物，只当是在家中逍遥自在。  

“郦卿家！”铁木耳看得双目突出，此时竟把逝去皇后想念得紧。  

幸 有相国夫人赶紧打个暗示，不然藐视圣上之罪不重罚也得轻惩。丽君慌忙站起，恭礼道：“微臣在，圣上有何训示？”铁木耳转头向太后对视一眼，暗地怨言，说甚 绝色女儿，明明就一伟岸男子，害得朕胡思乱想几个月！太后也自茫然，难不成真是老眼昏花？相国夫妻虽习以为常，也乐得像抱了外孙。  

“郡主郡马的确是恩爱夫妻，神仙眷侣啊。”铁木耳但有三宫六院，也不由又妒又羡。“朕只道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却不信两心如一，看你二人这般深情，朕倒做个验证如何？”  

映雪惶惑，丽君正要说话糊过，太后却道：“哀家也是好奇，倒看皇儿如何验证？郡马放宽心，哀家好歹也是姨娘，圣上有忌，决不会为难。”言毕嘱一宫娥将映雪带过，丽君要拦，又被相国夫人带笑按住，眼睁睁看映雪自身边远离，只气得紧咬银牙，暗里将铁木耳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 阵，宫娥小心领出一队佳丽，众人细看，但见个个身姿卓约，窈窕轻盈，再看衣饰首环俱是一样，却头盖红缎，难窥面容。铁木耳暗笑：“郡马，今朝若认出你妻， 就带了回去，朕还许你一愿；若逾时认不出，郡主就暂在深宫，陪太后半月，两相算来，是赔是赚，自己衡量。如何？愿是不愿？”  

许我一愿？！丽君颤声道：“圣上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铁木耳凛声道，自信得很。  

众人看过去，俱都倒抽口气，虽说赏赠极度诱人，但眼前一队佳人身材酷似，手脚亦被罗袖罗裙遮得一丝不漏，怎么看无半点相同，如何认得？认不得倒不要紧，只苦娇妻活生生分离半月，看得见摸不着，这等情深，对郦兵部而言，是赔是赚还真说不准了。  

相 国夫妻倒没想到是这般验证，暗自埋怨，早该阻止，万一认不出，半月不见这乖巧女儿，何止女婿，父母都想死了；孟士元更似忘了郡马是自家女儿一般，完全融入 其中，只巴不得冲上去揭了盖头，帮助一把；皇甫少华也是紧张不已，双拳暗捏，竟泛了一手虚汗；康胜金明眸大睁，红唇暗咬；始终只有丽君，抖擞精神，整整衣 冠，那般自信，那般从容走过去……  
 第二十三回 窥深情亲父起疑心 欲归去奈何封右相  
俱知皇帝乃九五之尊，君权神授，承天意统治万民，所以谓之天子；而君无戏言，就是天子说出的话，史官要记载，乐工要唱诵，夫子要传扬，所以话一出口，决无 更改。如此重要不留余地，自然开口时谨慎又小心了，切不能稍有马虎让臣民捡了便宜。尔今铁木耳金口一开，应下孟丽君还她一愿，自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间隔三步，越位弃权。郡马爷三思了，此时反口，朕可当无事发生，不赠不罚。”果然狡诈，此时方订规矩。  

丽 君早料不会如此容易，何须多话，只道：“天子尚无戏言，臣子岂敢打诳语，怎么也要一试了。”悠然迈足，三步之外站定，睃视一圈，从容踱步；由左至右，星眸 微转，鼻翼轻耸；再从右到左，步履从容，神态依旧。忽地，立定身形，冲一佳人缓缓跨步上前，口中喃喃念道：“缘订三生石，月老系红丝；虽隔万重山，有情自 相知。”挥袖扬臂，手起缎落…… 
众皆聚神凝目，一声哗然。秋水为神，梨云是骨，玉人俏立生生，正是昭云郡主！“哎呀！”铁木耳失态大叫：“郦卿果真神奇，快与朕说说如何中的？！”  

丽君淡然回道：“心中有情，自然窥得。虽只半载夫妻，我中有她，她中有我，何须一颦一笑，但凭感觉，了然于胸。”好一番痴情表白，众人拍掌大笑，映雪羞不可抑。  

只凭感觉？铁木儿哪里肯信：“郦卿家休得糊弄，据实道来，除非有甚私隐，不便明说？”  

丽君神色不变，依旧回道：“所谓心领神会，灵犀一点，只可自行参透，旁人磨破嘴皮，也难解一二，圣上明君，还请勿要为难微臣才好。”  

这 一说，铁木耳满腹疑问也不好再迫，悻悻落座。见他神态，丽君冷笑一声，待映雪低声相询：“我自然信得过你，但三步之遥，又不许我半点动弹，还真暗里捏把冷 汗呢。”丽君方笑道：“你就这般担心与我分开半月吗？”又要发嗔，忙答道：“其实认不出来才怪了，你自小爱熏花香，身上味道异常独特，当日若非信你亡故， 成亲之时就该大半疑惑。如今耳鬓斯磨半载，体味更是熟悉，不过圣上使诈，三步之距硬让气味淡了不少，万幸先前对饮几杯，此酒偏是大辽进贡，味醇气烈，浓郁 与幽香混合，奇妙得紧，只要嗅觉灵敏，自然脱颖而出。”  

映雪叹笑：“只当你真凭感觉，原来胆大妄为，糊弄圣上。”  

“可没胡说，花香酒味人人有得，只多些信心而已，终还是心心相印，认定你的。”丽君不服道。  

转望铁木耳犹自皱眉寻思，映雪好笑：“感觉也好，味道也罢，你说得清楚明白，也免圣上多生无妄烦恼啊。”  

“哼。”丽君呲之以鼻：“他有心戏弄，我偏让他一世猜不透。”突又嘿嘿暗笑：“倒捡了他个天大便宜，有此一愿，何愁后路不通！”  

二 人窃窃私语，外人只当情深，不作他想，只孟士元忧心忡忡，寒噤阵阵。见爱女认得清楚，圣上金口玉言，女儿聪敏，他日死罪必免，心下自欢喜无限，却惊闻女儿 言语。心中有情？！姐妹情似乎牵强，夫妻情恰是合适，那这夫妻情从何而来？！又骤见二人神态，你敬我爱，旁若无人，便是演戏，也未免太过投入！这？这？！ 奇哉？怪哉？不敢多想半点，转头饮酒不看。  

皇甫少华早灌酒如水，脸红筋涨，此时踉跄几步，还过来敬上一杯：“恩师在上，少华敬恩师，师母白首偕老，天长地久。”  

“多谢多谢。其实你我同为朝臣，无须再以恩师相称。”丽君含笑举杯，暗道造化弄人，有缘无份，皆因情难自控，身不由己，惟愿你尔后飞黄腾达，早日觅得佳人，夫妻和融，一生无忧。  

“将军身体为重，少饮为好，此生对你不起，这杯权作赔礼。”映雪仰首一口饮尽。皇甫少华糊里糊涂，自然未听出弦外之音。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当日若非恩师提拔，少华早死百回，哪有平冤之日。”酒醉心明白，自朝堂出示物证，皇甫少华前后一细想，方知早有袒护，再造之恩，哪敢不谢。丽君也不与他强辩，暗想今日之言莫要淡忘，牢记心中才好。  

直至二更，还未尽兴，铁木耳直道郦卿家出得好主意，此次盛宴，俱无以往一片阳刚之气，众皆严肃束缚，多了女眷，只闻欢声笑语，和乐融融，感觉分外不同。太后也叫好，更道这趟没白来，见了郡马爷神奇，又寻得侍花女，即至寒冬，也不担心芳菲殆尽，树木凋零。  

丽君一惊，忙奏请：“微臣斗胆，敢问太后所收侍花女可是微臣妹子康胜金？”  

太后欣慰点头：“细致女儿，惜花爱草，哀家喜欢得紧。怎么？郡马可有意见么？”  

唉，事至此，这意见硬着头皮提吧。“微臣不敢，只是叔父惟有一女，临别交管，如常锁深宫，微臣有负重托，更对不起养育恩德。”  

你 还算有心，未负胜金一片痴情。康胜金听得明白，心中酸甜交加。太后笑叹：“你夫妻果真一条心，适才素华也是同样言语。哀家岂会强迫，实是你妹主动要求。放 下心来，横竖也算皇亲国戚，哀家准她出入自由，更赠入住怜春阁。”康胜金忙跪谢恩，丽君重担得卸，大感快慰，但凡得到太后宠爱，康胜金何止一生荣华，实是 福从天降，天佑好人。  
 铁木耳兴致当真不错，却又来玩笑：“夫妻如此同心，恩爱逾常，郦兵部在外神勇，无人不及，在内，定是妻命难违，奉言如旨，惧妻之相。”  

好个不正经的无聊皇帝！丽君正要答话，映雪轻悠开口：“敢问圣上，素华可是那无理取闹，表里不一的无知之妇？”  

声如脆铃，柔似丝缕，这般楚楚可人，我见犹怜模样，若要答是，何止姨娘不放过他，只怕众臣俱要暗笑他有眼无珠了！铁木耳忙陪笑道：“御妹说笑了，贤淑之名，谁人不夸，何来无知之言。”  

映雪展颜一笑：“既说贤淑，便知礼仪，识大体，凡事懂得尊重体谅，在外敬父母，在家相夫婿，贤惠如此，郡马又何来惧妻之说？”  

“这 个？”铁木耳愣然哽住，片刻大笑道：“朕今日大开眼界了，无话可说，自罚三杯。”言毕还真连饮三盅，一滴不漏。丽君暗地紧握映雪纤手，只觉心中爱意直如排 山倒海。太后失笑摇头，叹皇儿自讨苦吃。果真一对天造佳偶，众人无不夸赞，孟士元却更是后怕，不知想到什么，竟一滴冷汗滑下额际，坠入杯中。  

三 更已过，群臣俱散，孟士元急至府门，神态惶然。孟嘉龄但见父亲脸色大变，只道发生要事，忙自询问。孟士元犹豫半晌，欲不言，无人可诉憋得慌，况且究竟是何 道理？就巴望谁给个解释疏通，也就不再迟疑，小心言道：“你可知道，原来映雪投湖未死，还作了相国女儿，赠封郡主，你妹妹娶的就是她！”  

“啊？！”孟嘉龄目瞪口呆：“爹爹，你可看清楚了？！”  

“哎 呀。”孟士元大叹：“你当爹爹真的老眼昏花？何止看得清楚，还……”孟士元欲说无言，孟嘉龄忙来催促，方续道：“乍见是映雪，为父也自惊诧，后与同僚一 问，才知相国夫人自昆明湖救回，收为义女，如此就不假了，真是映雪。是也罢了，偏二人夫妻情义深不可测，举手投足哪像一双女儿，怪异至极，只看得为父胆战 心惊，你倒说说，怎会如此的？！”  

孟嘉龄颇觉好笑：“爹爹，您老不是，不是怀疑妹妹跟映雪？既是夫妻，难免亲密一阵，不当真点哪瞒得过人嘛。老爹诶，您可是尚书公，偏越来越糊涂。”  

“你这混小子！”孟士元怒道：“只当你爹发疯吧，想为父几十载阅人无数，是真是假虽不至几眼就看出，日久也绝对瞒不过，不看言行，端是神情面容，半点不假！如今为父更觉奇怪，怎皇甫少华与她数面之缘，从无惊喜之色，到底是未婚夫婿，也为他赴考，怎地见到就没点反应？”  

父 亲说得严重，孟嘉龄倒不以为然：“您老莫再往这上面想了，惹人笑话。如今只等皇甫伯父回朝，寻个机会好生商量，趁早弄了妹妹出来，到时再看，一切自然明 白，切不可多生事端。说起来两位妹妹多灾多难，活着就是最好了，何苦再添烦恼。”爱子言语，孟士元听得不明不白，不过也惟有暂时抛开，只待皇甫敬回来早说 吧。  

又过几日，又至早朝，铁木耳才待坐定，午门官启奏：“左丞相祁盛德差人上表，奏称病重，请旨定夺。”  

铁木耳笑言：“朕念祁相辅助先帝，劳苦功高，虽知年老，多次上表，亦不忍辞官。尔今屡屡报病，又已年近七旬，朕若不准辞官，只道朕不体恤老臣辛苦。也罢，拟旨，祁盛德准其带职回乡，加赠太师，赐金五万，每月供俸，该地方官需每日往候请安，遇有重情，仍许上表奏闻。”  

午门关领命前往宣旨。吏部尚书出列道：“老丞相既已卸职，余下左相空缺，位高权重，不可空悬，还请圣上即选贤臣代之。”  

铁木耳毫不思索，放口就道：“朕命梁右相升迁左相之位，加封兵部尚书郦明堂为右相之职。”  

朝堂上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丽君这回白了脸：“微臣无德无能，年纪尚轻，怎敢位居百官之上，况翁婿皆为宰相，难免惹人嫌疑，恕微臣不敢领旨，圣上万万三思！”  

铁木耳笑道：“你若无能，满朝岂非蠢才？说甚年纪轻，怎不说学无先后，达者为尊？你翁婿二人廉洁之名早传天下，谁又敢生嫌疑？若非念你是后辈，不越丈人之位，朕即升作左相了，又何苦拐弯抹脚。不必多说，领旨。”  
 众臣齐跪：“圣上贤明，天佑我chao，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哈……”铁木耳笑的张狂得意。  

下 chao之时，见得父亲与皇甫敬父子相携离去，丽君即知，好日子到头，大ma烦已至。其实孟士元始终有顾忌，寒喧好一阵，早在脑中转了千百回的话就说不出口，直至 皇甫敬言道：“一路已听犬儿详诉，贤媳去的大义，犬儿无福，遗憾终生。只惜皇甫一脉传宗，难以守节，如今告知孟兄，犬儿但娶一妾，以续皇甫香火，还请孟兄 原谅则过。”  

孟士元呼吸一滞，尴尬点头道：“是小女无福啊，贤婿娶妻纳室，也应该，应该。”  

见他神色不定，皇甫敬只道心中有气，忙道：“孟兄但请放心，贤媳忠贞节烈，正妻之位无人敢夺，灵牌早供祖祠，皇甫子孙后代传颂膜拜。”  

这 话倒让孟士元惊醒，本待暂不相告，择日与女儿倾谈一番，窥其想法，再作处理，但尔今皇甫少华再纳新贵不说，还将女儿牌位供奉，若不即时道明真相，时日拖 久，再难进皇甫家门，女儿岂不孤寡一生？！再有，明明活生生在的，偏一场误会立个灵位子孙颂扬，与皇甫敬到底十几载情谊，何堪受此殊荣，以后又何来面目再 见故友？想至此，不由冷汗一场，再不犹豫，言道：“皇甫兄对小女厚意，令老夫汗颜无地，实不相瞒，小女投湖之事，其实，其实是另有其人。”  

什么？！皇甫敬父子大惊，皇甫少华急切问道：“岳父大人，何谓另有其人啊？！”  

孟士元微叹一声，站起身来：“老夫也难以启齿，但随我来，自有交待。”  

孟 嘉龄前面带路，进至妹妹丽君闺房。果是爱女心切，千里迁徙，环境大变，惟女儿闺楼始终不改，一景一物与昔日家中无疑。皇甫少华抬眼细观，端是大方洁净，脱 尘无质，桌案文卷齐列，古今俱备。随手执起一卷，娟娟字体一入眼帘，恰似一股清泉透心而过，咏读几句，字字珠矶，慑魂夺魄。声声叹息急涌，怎样的一个奇女 子啊，往日只道鸳鸯并蒂，双飞比翼，今日方觉自愧不如，鞭长莫及。  

递过女儿临别书信，孟士元道：“看过自然明白。代嫁之人乃小女乳母苏大娘之女苏映雪，虽坠湖得救，节烈之名决难抹杀。”  

皇甫敬父子惊诧传阅，明白看过，皇甫少华虎目蕴泪：“恩师果真是我那苦命妻子！少华啊少华，你好生糊涂！”  

孟嘉龄劝道：“妹婿何须自责，我那妹妹脾性，若不是有此书信在前，知她赴考做官，否则凭她今日态度，我父子也不敢确切辨认啊。”  

皇甫敬却是又喜又佩：“胆大心细，忠贞不屈，十八封相，绝世奇才，得此奇女儿为妻，少华天大福气啊。”  

“只可惜天大福气尽在眼前，偏落不到身上，现今形势，如何是好？”骤明真相，皇甫少华梦想成真，自然急不可待。  

孟士元叹道：“老夫此番道详，也为有个商量，尔今升为右相，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啊。”  

四人围坐一晚，左思右想，琢磨一夜，终是不得其法，皇甫少华眼见后路不通，暗起私念，势必寻得机会与贤妻相认才是。  

寻个借口相当容易，只说皇甫老将军荣归，武宪王府大宴宾客，以示庆贺，身为忠孝王尊师，又有提拔大恩的郦丞相，怎么也要请来敬上一盅。丽君本待不允，转念想到昨日父亲必有倾谈，倒不知说些什么话？就算明了真相，也看知道多少，反应如何，以便决断。便随岳丈梁相一路去了。  

这 一去倒真对了，也是皇甫少华喜闻画中仙犹在人世，乐极忘形，竟将那起过誓盟过愿的燕玉小姐抛诸脑后，待到宾朋满座，燕玉小姐羞羞涩涩步出闺房，以未来媳妇 之态勤力相帮之际，才恍然大悟，家中还留了一个她。也是乐极生悲，偏逢恩师兼贤妻的郦相爷步入厅堂，一老臣见刘燕玉殷勤举动，开起玩笑，直道忠孝王好福 气，觅得佳人。丽君刚进门就听得此话，自是喜出望外，心道既得贤妻，就勿再对我逼迫，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只把忠孝王皇甫少华急得暗里咬牙，埋怨半 死，虽然君子一言，又弃家跟从，怎么算也娶定的，但不是在此时啊，此时重要与妻相认，日后慢慢商量，凡人皆三妻四妾，谅妻贤惠，必会接纳，只此时心思全不 在此，只在那绝代风华的恩师身上。  
 言谈一阵，皇甫少华方笑道：“恩师赏面赴会，少华感激不尽，早闻恩师文采惊人，少华虽读诗书，却不少疑惑，还请恩师移驾书斋，少华请教一二。”  

眼珠微微一转，丽君心知肚明，就看如何请教了，点头答应。进至书斋，皇甫少华早将贤妻画像高高挂正，丽君一眼看见，只当不识，撇头未理。见神态自若，皇甫少华无奈道：“不知恩师可曾听闻我妻孟丽君之事？”  

丽君淡然点头：“名传天下，如何不知，这便是忠孝王所谓请教？”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皇甫少华尴尬一笑：“只是想与恩师分享少华欢喜心情，原来我那贤妻犹在人世啊！”  

眉头一跳，丽君故作惊诧道：“犹在人世？孟丽君投湖抗婚，圣上表其节烈，还大加封赠，怎地原来没死么？还是忠孝王见鬼了？”  

皇甫少华紧紧盯住，言道：“恩师有所不知，实是贤妻好姐妹苏映雪代嫁自尽，我妻女扮男装天涯逃亡，杳无踪迹，说不定，现在已入了朝堂，还做了高官。”  

好个老爹，说得真够明白啊！丽君挑挑眉头：“世间还有这般不可思议之事？本相似觉无稽之谈，忠孝王莫要胡思乱想才好。”  

“唉。”皇甫少华长叹一声，抚上画像：“想少华与贤妻丽君同遭磨难，两年来，痴守遗像，魂牵梦萦，如今得闻天大喜讯，只盼日后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方不负少华一片痴情。”  

听 他说得悲戚，再见画中题词，丽君心中叹息，皇甫少华啊皇甫少华，可怜你真心相待，痴心不忘，若此生不识映雪，便从了天命，与你匹配，奈何情已独钟，纵然身 体跟了你，心中念念不忘，终是郁郁而终，到时既累了你一世不快，又害自己悔恨一生。莫怪丽君狠心，实是情难自己。“本相倒奉劝忠孝王一句，斯人已去，往事 已矣，何必苦苦纠缠？既有佳人相候，就应惜福惜缘，珍惜眼前人才是。本相家中也有珍之惜之的眼前人要顾，先行告辞了。”几句说完，丽君转头就走。皇甫少华 急切欲拦，又知太过冒昧，忙收回手脚，不敢放肆，惟有悻悻望住背影，暗下决心，定要逼出她的女儿身！  

第二十五回 苏大娘认女归佛门 忠孝王索妻告御状  
三更时候，薄云绕月，寒风阵阵，沁人心骨，相国府廷芳阁内却是春意一片。冷冽的寒意丝毫未能影响房中两心相契的人，纱缦低垂的床畔，只见烛火轻曳，昏蒙的 光线中，映雪纤柔娇体枕在丽君温暖胸怀，怔怔望住那烁闪窗纱。但看窗外树干枝节随烛光映照，形成飞绕交错的绚丽窗花，似有情人痴情缠绵，又似情丝纠结难 解。  

丽君静静俯视怀中的娇颜，以黝黑双眸吞噬她的绝色……  

“唉……”直至，一声发自心底的谓叹同时自两人口中吐出。对视一眼，各自失笑，彼此深知叹息中蕴含执迷不悔的款款情深，偏又更明白执迷的代价，唉，恐惧的不是身首异处，而是生离死别啊。  

“丽君。”映雪的声音悠然飘忽，似从天外传来。  

“嗯？”丽君失神应道，她的发丝随着微风拂过她的颈项，酥麻之感阵阵袭来，缓缓撩起异样情丝。  

映雪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眸：“既已大白真相，我，我想去看看母亲。”  

嗅到她言语中的征求，她的小心翼翼，丽君心痛难当。她的映雪啊，为这无比期盼又无比憎恨的一天，付出了多少欢声笑语与彻夜不眠。沉痛闭闭眼，丽君强笑道：“我已遣人明日大早就接乳娘过府，本想给你个惊喜……”  

“丽君！”倏然抱紧她，死命圈住她颈项，映雪泪如泉涌，失控而呼：“怎么办？怎么办？丽君，丽君，映雪好舍不得你，真的好舍不得，可是，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啊？”  

只觉心中炙如火烧，丽君回拥住她，紧得没有一丝缝隙，埋首于她的发际耳畔，哽咽着喃喃道：“你放心，映雪，你放心……”怎么能放心，前途万丈深渊，这终究只是句安慰的话。  

此时，一阵寒风迎面吹来，烛火随之而灭，房中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映雪压抑的悲泣声在暗室中回响，窗外夜色似乎感怀她的哀伤，凄惶，顿时显得更加深沉，阴凉……  

翌 日大早，苏大娘果真被接至相府。昨夜虽蒙老爷道明真相，讲得清楚明白，女儿犹在人世，但乍见爱女之时，杜氏却只恐还在梦中，竟不敢相认。直至女儿声声唤 娘，杜氏方如梦初醒，母女哭个肝肠寸断，闻者无不伤心。眼见于此，相国夫妻欣慰有加，感动有余，惟荣兰暗里欢喜，只道映雪小姐已认了亲娘，小姐还我旧时装 之日亦不远也，还愿天佑皇甫公子早娶了小姐过门，省得自己每日提心吊胆，这猜不透摸不着的尴尬日子，还真不是人过的。 丽 君下朝回府，不叫乳娘，反称岳母，老爷早有交待，杜氏自是明白。夜来一家几口和乐融融俱集厅堂，说起旧事，提及过往，杜氏均小心避过。相国夫人说到兴处， 竟玩笑道：“只惜女儿女婿这人中极品，又如此恩爱，偏近两年，未传喜讯，不然老姐姐认女抱孙，岂不更欢喜百倍。”这一说，只把丽君，映雪羞得无地自容，杜 氏尴尬万分，要真传了喜讯，那才见鬼了！“女儿自小身弱，倒是拖几年再报喜的好。”杜氏含糊应过，撇头却见小姐轻扯女儿袖笼，一脸促狭笑容，女儿面色绯 红，欲伸手挣脱，又被小姐一把抓牢，不松不放。杜氏微微一愣，只道姐妹情深，不作他想。  

几日后，杜氏竟要转回孟府，众人哪里肯放，俱道此 生安居相府，怡养天年。杜氏似与往年大不相同，只笑道：“当日鬼迷心窍，大凶日送女出嫁，遭逢大难，自此吃斋茹素，颂经念佛，如今女儿毫发无伤，富贵荣 华，定是佛祖念我虔诚，心愿得遂。再有，世事确是幻化无常，因果祸福早有定数，也就无须再为儿女操心，况且已一生衣食无忧，就别无他求，只想寻个清静场 所，舒舒坦坦过完这半辈子。”此话直让映雪倍增悲愁，想不到昔日自己抛弃红尘之念，倒应在母亲身上。众人不住再劝，杜氏分外坚持，万般无奈，丽君惟有叹 道：“清静之地，何止尚书府才有的，相府地阔面广，就将后院腾出一处，我自吩咐不许任何人骚扰。”杜氏还待再拒，丽君正言道：“若要女儿做那不孝无德之 人，受人指点唾骂，自管走吧。”杜氏恍然，认了亲女，再回孟府，外人不知，还当女儿忤逆，不养生母，岂非陷女不义？！万万走不得！忙点头不迭，安心住下。  

杜 氏这一留，果真笃定那皈依佛门之心，每日斋戒，写经诵经，从不间断，再不问世事，连女儿映雪也不许常来。旁人不解，还当清苦，皆道荣华至此，不知享福。又 怎会了解，欢乐各在人心，其后杜氏身康体健，从未犯病，活至百岁有余，却又是多少妄想长命百岁之人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  

若皆有杜氏淡薄之心，世间自少了纷争，偏是红尘有爱，难以割舍，又可惜舍不得也罢了，为这情爱二字，豪迈耿直如皇甫少华，硬做出大失理智之事。皆因屡屡窥探，始终寻不到半点漏洞，心中又思念难熬，寝食难安，实在忍无可忍，一纸御状，竟以悔婚之罪，将郦丞相告上朝堂！  

此举自是丽君万万没料想到的，虽深知皇甫少华决不会善罢甘休，但如此失常失态之举，以他谨慎为人，非是鬼迷心窍，不妄作他想。孟士元连声叫苦，众臣无不瞠目结舌，铁木耳更是莫名其妙，茫然问道：“忠孝王，这御状你可递得真了？状中果真写实？无半点失误？”  

皇甫少华重重点头：“圣上明鉴，千真万确，郦丞相乃女扮男装，实是微臣苦命妻子孟丽君啊。”  

倒抽口气，铁木耳转头问道：“郦卿家，可有话说？”  

丽 君心惊胆颤，却面不改色，正颜道：“忠孝王此本未免太过荒唐！竟说微臣身为女儿，尔胆实在过大，想娶当朝宰相，更蓄纳恩师做妻，如此颠狂之人，微臣再多言 语，也是白费。”一顿，忽又恍然道：“难怪那日忠孝王邀恩师书斋询话，只在胡言乱语，说甚惦念前妻，他前妻投湖早死，圣上还赠匾牌，尔今偏说是微臣，莫不 是借尸还阳？！”  

这话出口，众臣俱望郦相俊美面容，不禁个个心中暗道：“原来忠孝王别有嗜好，竟以借尸还阳为托词，妄想才貌冠绝的郦丞相啊！”铁木耳也变了脸色，怎地少年英雄，偏生此好，有违伦常纲理，这般所谓人才，万万不可大用！  

见俱是退避三舍之状，皇甫少华急了，忙从怀中取出画像一幅交递：“微臣决无言谎，此画乃订亲之聘，画中佳人正是我妻孟丽君，圣上但请观详，容貌可有异样？”  

内 侍小心递过，铁木耳随手接来，微微一抖，画轴一松，画中之人缓缓而现。“哎呀！”铁木耳忍不住一声惊叹。众臣以为有事，大吓一跳。梁相忙问：“圣上，龙体 可安好？”铁木耳目眩神迷，充耳未闻。众人俱惊，齐声呼道：“圣上？”铁木耳一震，终于清醒，却语无伦次：“众卿家有表但奏，无奏退朝罢。”众臣面面相 觑，皇甫少华跨前两步，大声道：“圣上明断，微臣决无虚言，画中佳人与郦丞相容貌别无二致，两人实是一人啊！”  
“喔， 对，对……”铁木耳这时方大醒，举画与阶下郦丞相细细对比，但见五官神色，正如皇甫少华所说，别无二致。唉，铁木耳由心底一声欣叹，母后眼力不差，果然是 个女红妆啊！以往怎地糊涂，如今看这眼眉唇鼻，分明倾国佳人，如斯相貌，哪长得到鲁莽男儿身上。这一细审，眼睛又回不来了，只看得丽君怒发冲冠：“圣上！ 天下样貌相似之人何止千万，昔日孔圣先师就因貌似阳虎，路过匡城还险遭大祸，尔今微臣虽与那孟丽君容貌相像，却有男女天壤之别，未料也是孔先师之命运，祸 也罢，忠贤王传此谣言，微臣也无脸再立朝堂，还望圣上撤去乌纱，再定罪罢。”言毕，丽君双手高举过头，揭下宰相官帽。  

“郦卿家切勿冲动！”铁木耳大急，忙道：“单凭画像一幅，哪能为证。”转头再向皇甫少华言道：“可怜忠贤王思妻情切，待朕暂留此画，着人复描张帖，为你天下找寻。此事就当误会一场，若再生事端，有害郦丞相名声，朕严惩不怠！”  

暂 留此画？！皇甫少华满面苦色，有口难言，这才是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只觉一盆凉水当头淋下，丽君心知肚明，如今，是真过一天算一天了。孟士元糊涂到底， 此际大松口气，却不知爱女一生幸福，险因他而尽毁。皇甫敬本想好千言万语，准备力挺爱子，哪知圣上一句不问，蓄意淡薄此事，心中怪异至极，又哪敢相询。  

而回至相府，丽君不舍映雪再添新愁，此事半点不提，梁相却暗里与妻商协：“虽未能窥得画像，但凭圣上神色，必如忠孝王所言，这天下竟有与贤婿容貌一般无二之人，匪夷所思，依夫人所见，可有疑惑？”  

相国夫人沉吟片刻，言道：“其实那日听女儿生母苏大娘说甚大凶日送女出嫁，我便觉有些怪异，当初女儿明明说是遭人调戏坠湖，怎会成了出嫁投湖？这个中原由，明里不见分明，暗里蕴意深刻啊。”  

梁相顿觉冷汗阵阵：“忠孝王御状所呈，正是说苏映雪代嫁，孟丽君逃婚啊！”  

“什么？！”相国夫人凤目圆睁：“若是女儿代嫁，那苏大娘所言正是附合，那这孟丽君逃哪去了？难道，难道真做入朝做官了不成？！”  

越想越后怕，梁相忙自摆手：“无凭无据，终是虚话，况二人恩爱逾常，哪像假凤虚凰，我等暂不要多管，贤婿今日受罪不少，若再加怀疑，枉为爹娘。”  

确是如此，相国夫人也忙点头附和。尔后果真从不过问，也不加偷窥，倒为丽君省下不少心事。  
 第二十六回 认亲娘终大白真相 游上林乃自作多情  
谁人不知，世间最坏事，乃酒色财气四种。酒，财向被言作酒徒，贪夫，甚为难听，但色，气却道是风流节侠，常惹人沾沾自喜，犹不知，个中实藏祸机。  

像 皇甫少华害人累己之举，虽出自一片痴心真情，说到底，却还是一个色字，色令智昏，方做出不思后果之事。待得归府，忆起今日朝堂，恩师一脸忿恨颜色，再一琢 磨，才觉大为不妥。毕竟饱读诗书，夫妻相敬如宾之道植入心坎，但金殿递状，无疑逼迫，毫不尊重，端无半点相敬之举，奈何大错已铸，惟有烈酒一壶，直灌愁 肠，饮不尽相思，散却些悔意也好。  

另 一个色令智昏之人，便是当今真命天子铁木耳了。自那画像眼前展现，即三魂丢了七魄，以往只道后宫佳丽三千，尽揽绝色，今日方知俱是胭脂俗粉，竟不及这孟丽 君一半姿色。原来母后总夸他清心寡欲，明君福相，实是未识绝色，糊涂半生啊。如今画不离手，依依难舍，直望画中人儿翩翩而至，共效鸳梦，真连皇帝也不愿做 了。不过，看这御状，再思郦卿家凛然态度，要逼出这女儿身份似乎很是不易，用强是万万不能的，不论真假，大失国体。倒可以试探口风，若窥得女儿姿态，立时 顺水推舟，纳入后宫，沐受皇恩，自胜过那锦绣前程。铁木耳想得的确周到，偏漏了一件，君夺臣妻，天理不容，国法不饶。还不是色令智昏！  

而 深知此劫虽过，尔后接二连三，更一发不可收，丽君却照过安宁日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但世事终究是无常的，又一桩意料之外事，悄然而至。闻得门僮惊 报，孟尚书夫人思乡心切，郁病缠身，久治不愈，奄奄一息，孟尚书耳闻郦右相精于岐黄，特请过府诊治，丽君只吓得魂飞魄散，哪敢犹豫，更无心思考，托映雪爹 娘面前说明相请原因，自己迫不及待连夜赶往尚书府。 孟士元纵然有心相认，也不敢轻拿夫人作饵，韩氏确因惊闻女儿男装为官，又见苏大娘认女离府，心中惊惶焦急，以至茶饭不思，病骨难支。服了不少良药，终不见好，孟士元父子无奈，只好出此上策，自是上策，若心病得治，又母女相认，岂非一举两得，喜上加喜？  

但 见母亲憔悴病色，丽君差点就要忍不住，扑过去唤声亲娘，终是暗里咬牙，忍了又忍。待细细把脉看过，确是心中郁结，不思饮食，虚弱所至，并无大碍，当下落定 心头大石，开了方子，嘱道：“夫人只是普通小症，平日少思少虑自然无碍。孟尚书应多费神照看，倒少管些闲事的好。”孟士元呼吸一窒，连声叫苦，女儿果然怪 我了，唉，非是爹爹糊涂狠心，实是情非得已啊。  

韩氏喜见爱女，早欲相认，只顾及门外相府侍卫，不敢造次，却忍在此时，见女儿态度生硬，言 语冰冷，尽把亲爹娘当了陌生人，瞬觉悲从中来，泪流不止。丽君一见不好，忙遣去门口侍卫。果然，只听韩氏悲泣道：“自女儿走后，为娘日夜想念，最怕一路吃 不饱，穿不暖，受苦受罪，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放下心来，却又这般脸色。落到如斯田地，实是爹娘咎由自取，当初苦苦逼迫，而今恨不相认，我枉作亲娘，活来何 用，倒不如一死百了。”说完，竟一头撞向床栏。孟士元父子惊呼，丽君眼疾手快抓住，一声凄唤脱口而出：“娘亲！”明知父兄夸大其词，志在侍机逼出原形，但 如今景况，终是母女连心，哪由得她不认。  

这一开口，孟士元父子惊喜，但见母女相拥大哭，声声夺人心魄，又不禁陪着落场伤心泪。伏于母亲怀中，丽君方现女儿娇态，泪如雨下，自责不停：“两年未奉晨昏，女儿已是大违孝道，如今累母受病，更百死难赎，只望母亲怜女苦衷，实在骑虎难下，谅女儿不认亲娘之罪。”  

韩氏爱不释手，哪舍轻责，只忧爱女前途，惶惶难安。孟士元却欣慰道：“女儿生就顽皮执拗，害得为父煞费苦心，何不早些相认，亦免你母受累。”  

母亲病体未愈，丽君不敢多说，只好生安慰一阵，待得静心歇下，方与父兄进至书斋，细细详谈。“爹爹说得太过轻巧，女儿除非不认，不然早认一步，晚认一步，俱是同样结果，尔今以母相迫，不得不认，却把全家性命枉送。”  

孟士元父子大惊，忙问道：“早知圣上许你一愿，念及得保欺君满门抄斩之罪，方才着力逼迫，却又有什么送命之事？！”  

丽君冷笑一声：“你道女儿只犯欺君之罪么？随口说来，眼前即有四大罪状，条条死罪，小小一愿，岂能顾及？”  

“哪四大罪状？！”孟士元父子惊问。  

“其一，乔装赴试，入朝为官，欺君妄上之罪；其二，入赘相府，蓄意隐瞒，戏弄朝臣之罪；其三，女子娶妻，自古罕有，大乱纲常之罪；其四，高居相位，扰乱阴阳，有违礼教之罪。”丽君的声音逐句逐字劈来，神色更是慎重异常。  

孟士元父子听得明白，倏然呆坐，心知无半点夸口，桩桩件件俱是重罪，若然天子一怒，即变死罪！小小一愿，安能得保四次？！  

忍 住心中伤痛，丽君苦涩再道：“金殿递状，满朝谁不议论？如今情势，已非女儿能料，况容于天子，亦难容天下，前途万丈深渊，悬崖绝壁，均是女儿自己选择，心 甘情愿，父兄若真心痛惜，但放女儿生路一条，莫要再管了。”一声凄叹，丽君转身就走，却又在门扉停下脚步，未曾回头，丢下淡漠一句：“女儿从不曾喜过皇甫 少华，纯为父母之命，是退婚还是逼嫁，但请双亲作主罢。”  

孟士元茫然伫立，对女儿不容天下之话百思不得其解，又对不喜皇甫少华之言如梦初醒。错了，错了，自一开始，便是大错特错。孟嘉龄也自恍然大悟，喃喃言道：“果被爹爹料中，妹妹心上之人根本就是映雪妹妹啊！”  

“你住口！”孟士元脸色大变，气急败坏：“这等天大罪孽，说出来何止全家有事，更祸及子孙后代，令孟家万世蒙羞啊！”  

孟嘉龄爱妹心切，反口道：“可是爹爹，妹妹甘冒大不逆之罪，可见执着，上回已险些逼死她，难道真要眼睁睁看她再死一回么？！” 孟士元全身无力，只觉苍老十年：“孟家荣辱，系她一身，出如此孽种，无话可说，一人做孽，自由她一人承担，老父再无心管束。”孟嘉龄满面愁苦，无言以对。唉，好糊涂的妹妹啊，这条万丈荆棘之路，你要怎么走喔！  

回 至相府，廷芳阁内不见映雪，问过翠鹤，道在后院观月亭，循路找去，远远看见，心中刹时安宁平静。这对丽君来说，是相当不可思议之事，任凭烦恼纠集，愁苦满 怀，只一见到倩影，什么烦恼愁苦，俱化烟云。缓缓走过去，偎在她身畔，她俯首念道：“凉亭观月榭，倚栏怅魂消。”扳过她娇躯，抬起她下颌，续道：“千愁凝 眉梢，心事何人了？”映雪扬起星眸，唇角带笑，回道：“冷月不识愁，有情天亦老。”手抚上她玉颊，轻柔拭去淡淡泪痕，续道：“犹幸两相知，心事惟你晓。” “映雪……”心中欣慰又感动，丽君伸臂环住她纤腰，紧拥入怀。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她明白，她了解，已有彼此相知相惜，就什么也不再重要了。惟愿今夜，永远 不到尽头……  

又过一日，铁木耳以赏景迎春为由相邀郦右相上林一游，丽君自知别有用心，又哪敢不去。尔今寒冬渐过，春意初绽，上林果是一片大好风光，穿过游廊，越过石桥，但见碧绿如翠，花团锦簇，馨香阵阵，扑面而来。铁木耳笑道：“有郦卿家在旁，春意也更为明显啊。”  

丽君恭礼道：“实是圣上鸿福齐天，苍天也不予为难，早露初春。”  

铁木耳得意而笑，心中暗自寻思，倒找个妙法窥探才好？但闻鸟鸣鹊叫，抬头一看，一群孤雁结队而飞。有了主意，遥指道：“郦卿快看，鹊鸟也知恩爱，相依相伴，好不亲热。”  

丽君淡淡瞟过，回道：“圣上看清楚了。此鸟不是恩爱，而是知礼仪，识教养，才会排字而飞，若是恩爱结伴，又何须聚众成队？”  

“哈哈……”干笑几声，铁木耳迈步向前，忽指住池边一片嫩绿水草，惊道：“怎地宫中也有相思草？”转望丽君，又轻叹一口：“相思草啊相思草，连你也有相思之情，这人若情有独钟，又如何能了啊？”  

丽君暗瞪几眼，回道：“圣上又看错了，这是自尊自重的含羞草，草木也知尊重，更何况是人啊！”  

嘶，铁木耳倒抽口气，好个刁钻的孟丽君！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至雅致幽静的翠竹园林，铁木耳又言道：“早知郦卿家文采与人一般暗藏锋芒，今日光景大好，与卿家捉对联诗如何？”  

“圣上金口，微臣岂敢不遵。”倒看你有多少本事！  

凝注绝代芳华，铁木耳轻吟道：“白云有有迹难遮影。”  

“明月无知空照人！”管他君不君，臣不臣，丽君毫不客气。  

铁木耳思索片刻，续吟道：“日丽风和天有意。”  

丽君暗里甩他一个白目：“山青水碧地无心！”  

连撞两壁，铁木耳无奈大叹：“万丈深潭教渔翁如何下手？”  

“千层峭壁劝樵子及早回头！”冲他一句，丽君冷笑一声，转身踏上花阶。铁木耳怔然呆立，眼望飘逸背影，心中爱意直冲脑门，如此聪慧敏捷，才情冠绝的奇女子，岂能配那皇甫莽夫，分明是母仪天下，皇后之尊！ 
第二十七回 糊涂天子金屋藏娇 精明丞相金蝉脱壳  
日落西斜，暮色悄然侵袭，将那琉璃宛墙，玉宇琼楼淬染成一片金黄。陪游大半日，再是贤臣，已仁至义尽了，丽君看时辰欲抽身。酝酿几日，好不容易找到不落人 话柄的借口，铁木耳又怎么肯放。“畅快一游，朕心情甚佳，有意携卿促膝长谈，君臣交流一番，再续那畅快情怀，朕少有大好兴致，郦卿家莫要拒绝才好。”  

料定不会轻放，又怎敢贸然应承，奈圣颜须顾，严拒不得，丽君只有小心赔礼道：“谢圣上美意，若是平日，微臣舍命相陪，只今朝应过郡主，早去早回，还望圣上体谅。”  

“诶。”铁木耳一甩龙袍，不屑道：“卿家豪爽男儿，怎学那姑娘家扭扭捏捏，须知出嫁从夫，管谁先说，朕既开口，圣命难违，容不得推辞。”  

难不成要用强的？！丽君利眉一挑，扬声道：“圣上曾说微臣惧妻之相，自然圣命难违，妻命更难违啊。”  

“大胆！”铁木耳故作厉色：“朕当今天子，在你眼中，竟不如区区妇孺么？罢罢罢，朕念你初犯，不予计较，只今朝是应也好，不应也好，朕要你陪定了！”  

这是什么话？！何止丽君大变脸色，随侍内卫宫娥，俱是暗吃一惊。怎地才传忠孝王有那特殊癖好，圣上也跟着鲜好此道了？！唉唉，只怪你郦丞相“国色天香”，难免个个对你“图谋不轨”了。  

其实铁木耳何尝不知此举欠妥，奈何越是相处，越是喜爱，越是喜爱，越是难以割舍，又见铮铮傲骨，毫不胆怯，如此下去，不仅难窥女儿身份，反落得一世污名，也就暂抛顾忌，放肆一回，总之今儿个怎么也要有所收获！  

见他一幅不到黄河心不死之态，丽君深知今夜难逃劫数，唯今之计，指望映雪解困了。“圣上，既不顾君臣礼仪，有心逼迫，微臣自不敢拒，但请圣上容微臣亲口嘱咐一句，好使郡主放心。”  

“郦卿家果是少年风流，小小要求，哪能不准。眼前宫婢不少，随选一个，小心传话就是。”铁木耳明里大方，暗里心思。怎地假凤虚凰，还如此恩爱？说甚放心，侍机脱身倒是真的，朕有耳细听，看你如何嘱咐！  

丽君获准，即凝目举视，稍后，行至一相貌蠢钝的宫娥身前，双拳一抱，躬身道：“劳烦这位大姐往梁相府辛苦一趟，面呈我妻昭云郡主，便说圣上美意，秉烛夜谈，望贤妻莫要挂念。谢过大姐了。”  

“哈哈哈……”铁木耳闻言大笑：“硬是个风流人物，如斯女流，也这般客气。”  

丽君正言道：“人无贵贱，圣上高高在上，自然领会不得。”这话有藐视之嫌，但铁木耳犹若未闻，凭她无礼，不予计较。  

“相爷但请放心，奴婢这就过府转达。”这宫娥容颜普通，声音倒是悦耳。  

“去罢去罢。你们也都通通退下。”未觉传话中有甚漏洞，铁木耳不耐烦遣去众内卫，一把抓住丽君手腕，迫不及待跨步就走。  

待至东宫偏殿华丽内阁，丽君方才挣脱。抬眼一看，香烟缭绕，温香四溢，墙角百合铜鼎正熏冷香，四下文绣宫灯闪烁生辉，映照玉壁百鸟朝凤，卧地琉璃瓦镶嵌，屏幔空心砖铸就，好一派别具匠心的布置，好一个养尊藏娇的金窝。  

此际，浅浅月光映入暖阁，淡淡晕红宫灯中，丽君犹似谪仙临尘，虽着朝服，却柔和清纯一尘不染。铁木耳痴迷凝注，煞是缠绵道：“卿家以为此间如何？可还喜欢么？”  

丽君不着痕迹避过他视线：“恕臣直言，华而不实，虚有其表，未见多好，实在不附微臣喜好。不过，既是圣上内宫闲事，怎与微臣喜好有关？喜如何？不喜又如何？”倒先逼出他的目的来，再是拖延，只怕更难脱身。  

“这个？”铁木耳尴尬笑道：“也罢，朕也不再拐弯抹角，明说罢，若卿家不喜欢，朕差人整顿重建，若卿家喜欢，便从此住下。”  

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丽君强忍怒火，慎言道：“微臣愚昧，还请圣上明示？”  

“卿家。”铁木耳伸手欲拉，丽君灵巧避过，沉声道：“圣上自重！”铁木耳连连碰壁，渐觉不耐：“卿家何须再躲，朕早看得一清二楚，你分明就是那抗旨逃婚的孟丽君……”  

“圣上！”丽君终露怒容：“圣上真命天子，但凡指谁，不敢有违，身为朝臣，更应惟君命是从，奈指鹿为马之举，实是昏君蠢臣所为，恕臣……” “大胆！”怒喝刹住不敬言语，铁木耳也自有了怒气：“朕几番忍让眷顾，卿家非但毫不领情，反责朕有不是，须知抗旨，欺君，满门遭罪，此时认了，朕保你平安无事，他日歇下风声，朕赠妃封后，到时不但无罪无过，还母仪天下，光宗耀祖。”  

到 底使出天子威严了！丽君又是不屑又是焦急，映雪啊映雪，若再不赶来，只怕今夜真要原形毕露了。见她未再顶撞，铁木耳忙又陪笑道：“卿家无须惧怕，只要此时 承认，朕……”话还在嘴边，丽君忽地柔声道：“微臣虽不明圣上何意，但这孟丽君可是忠孝王未过门妻房，尔今圣上这般言语，恕臣大胆，圣上就不怕君夺臣妻， 天理不容么？”  

咦？！铁木耳面色一僵，一阵，跋扈道：“朕乃当今天子，天下皆是朕的，凡朕喜欢，有何不可？”  

丽君眼眸一亮，再道：“依圣上之意，但凡喜欢，什么伦常教理，俱可不加理会么？微臣亦可如此？”  

铁木耳心不在此，不耐道：“可以，可以，但凭爱卿喜欢。待朕与忠孝王好生解释，谅他不敢多嘴，如此赶快认了吧。”铁木耳言毕，又跨前两步，丽君机灵闪过，深躬一礼道：“君无戏言，微臣铭记于心，圣上切莫遗忘才好。”的  

似觉猫抓老鼠游戏分外情趣，铁木耳目眩神迷：“不忘，不忘，决无戏言。”话至此正要一个猛虎扑羊，丽君忽地一声惊呼：“谁在外面？！有刺客！”  

一听“刺客”二字，门外早受吩咐不许妄入的禁宫侍卫哪敢犹疑，个个提刀霍霍，冲进来将铁木耳团团围住。铁木耳更是大吃一惊，忙着人四下查看，哪里有什么人影，刺客，正待转头责问丽君，一小太监传报：“万岁爷，慈宁宫侍花使晋见。”康胜金？！铁木耳懊恼万分，丽君惊喜交加。  

深知康胜金表面是甚侍花女，实则母后心腹，铁木耳不便不见。康胜金入内与丽君暗使个眼色，再对铁木耳道个万福：“入夜打扰圣上，实是太后知晓郦右相进宫未返，特来相邀。”  

母后怎会得知？！此时不容细想，铁木耳惟有问道：“可有要事么？”  

康胜金神态很是自然：“应为送子观音像，太后有心请郦右相作画。”  

闻言，铁木耳再无话说，只好无力挥袖道：“既如此，你们去罢。”  

丽君上前行礼，故意言道：“本想尽臣子之责，与圣上秉烛夜谈，彻商国事，奈何事有突然，还望圣上涵量，有怪莫怪。”此时你倒爽快了，铁木耳哭笑不得。  

一出东宫大门，行至蔽处，丽君猛地大吐口闷气，直拍胸口，暗道好险。康胜金半是认真半是取笑道：“俱是男儿之尊，共处一宿有何不可？郦相爷向来率直豪情，怎今日像及闺中千金？”  

丽君并不辩解，只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妹妹仗义搭救，今后愚兄每日祷香，只愿妹妹早日觅得个天下第一好郎君。”  

只说得康胜金又羞又气，喝道：“说甚闺阁女儿，分明油嘴滑舌登徒子！”又抬臂向角落处一指，续道：“这话若敢对她说半句，妹妹立时学狗吠都行。”  

哦？ 丽君顺手望过去，但见浅夜迷雾中，蔽静角落下，一个窈窕轻盈身影迎风俏立。呼吸一窒，不由一声大叫：“映雪！”丽君急不可待冲过去。听她疾呼，映雪忙上前 几步相就，伸手捂住她嘴唇，柔声道：“想让侍卫们都赶来么？都说郦相爷稳重谨慎，怎我偏不觉得？”不远处，静望两道人影合成半双，康胜金幽幽轻叹：“郦明 堂，你究竟是男是女？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是不是，胜金一样真心相待，是不是，你真心相待的，却永远不会是胜金。”再将一声谓叹融入夜色，康胜金落 寞远去。  

一路相偎相依步出中宫，共入大轿，丽君方才迫切追问：“知你未得传诏难入深宫，我无计可施，还是丢了个大ma烦给你，路上可受委曲么？”  

映雪含笑摇头：“郡主虽是虚名，娘亲可真是圣上亲姨娘，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怎受委曲。到是你，可有甚事么？”  

丽君急急晃头：“若光明正大，圣上那点本事哪能难为我，偏使天子气焰，确是惊险万分，暂不说这个，快说说如何找到胜金的？”  

“你急甚。”映雪慢悠悠道：“还要多谢你那传话人啊，真是机灵丫头，不是她引路，只怕这时我还在宫门急得团团转呢。”  
 “呵呵。”丽君似已料定：“一看那双眼睛，就知聪明，蠢人才以貌相人。回头定要好生感谢。”  

“当 然要谢！”映雪娓娓道来：“来传话时我正沐浴，荣兰叫她说来转达，死活不愿，待我出来听得明白，急不可耐赶至宫中，哪知宫门紧闭，说甚不让过，焦急万分时 幸而想起胜金，她在宫中深得太后宠爱，哪里不能进的？但也须有人传话，她又自告奋勇，急至通报，方能及时赶到，如此忠心义婢，倒不知哪里找来的？”  

“那蠢皇帝叫我自个挑的！哈哈哈哈……”丽君越想越得意，开怀大笑。轿夫入夜行轿，本觉困倦，而骤闻相爷爽朗笑声，欢快直透心脾，顿时倍觉精神，脚下虎虎生风。的第二十八回 隐真情退聘断红线 画观音脱靴验红颜  
自古有言：知音必有知音相遇，知心必有知心相与，钟情必有钟情相报。  
想那卑微宫娥因相貌平庸，平日屡遭白眼，备受冷落，偏又心高气傲，从不主动示好，也就更惹人厌烦。未料神仙般人物郦丞相竟和颜亲切相对，还说甚人无贵贱，自然骤逢知音，恨不能抛头颅，洒热血，通风报信这种小事，当然万死不辞了。  

不 过，也要有心人撞上有心人方能成事，像皇甫少华就有心，两载来只对幅画像便朝思暮想，这般痴心，几人能有？但偏偏遇上孟丽君这无心人。非是无心，只心不在 此而已。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了，也难成鸳侣。既笃定无结果，自然该退婚，各觅佳偶。皇甫少华却如何舍得？只觉晴天霹雳，天旋地转，道 是金殿告状的鲁莽行为惹恼小姐，忙向孟士元道歉不迭：“实是小婿考虑不周，其后也自悔恨万千，还望岳父大人多多美言，替小婿解释一二，他日过门，任打任 罚，决无怨言。”  

孟士元满面窘色，可怜有心有情，本是天作之合，哪知？！唉，真话如何能说，总之是退了。“贤侄言重了，实是小女福薄，有眼无珠。退亲的确是小女意见，但老夫也已无脸联姻，贤侄大好前途，定再觅得佳人。”竟无半点商量余地？！皇甫少华瞬时呆若木鸡。  

见得爱子惨淡神色，皇甫敬勃然大怒：“当初背信弃义，转嫁他人，我父子也从未计较，如今雨过天晴，正该花好月圆，偏又横生事端，只当我父子懦弱无能，好欺负么？！今日若不说个理由，什么兄弟情谊，再顾不得，你我同上金殿，面呈圣上裁夺！”  

孟 士元不惊不惧，只抱掌语重心长道：“你我十几载称兄道弟，兄弟为人如何，兄比谁都清楚，当初背信，只为儿女着想，天下父母心，兄亦感同身受。尔今贤侄威名 远播，前途谁不倾羡，小女得嫁如此人才，何止孟家之幸，怎会毁信退婚？由此可见兄弟实有逼不得已苦衷，奈何难以启齿，即便面对圣上，抄斩满门，兄弟也无话 可说，但凭皇甫兄决断了，告辞。”丢下一声沉重叹息，孟士元无奈而去。皇甫少华怔怔呆坐，忽地一声大叫，拔足冲出。皇甫敬心痛爱子，却除了哀叹连连，又有 何方？  

后院，皇甫少华满腔困惑悲愤无法排解，只把拳头直落花台，但见碎石纷飞，双手溅血，却不觉疼痛，照旧挥击发泄。“少华！”刘燕玉赶 至院中，看个正着，急忙一把拦住。孟家退聘，府中人尽皆知，又如何瞒得过她。皇甫少华并理睬，再挥拳重重一击，徒地坐下，神情凄惨至极。欲劝，此时情形， 无话可劝，刘燕玉依偎而坐，只让他感受她无私给予的关怀与温情。  

而 闻得退亲一事，丽君如卸重担，不是她狠心，是深知越拖伤害就越大，若不是骑虎难下，早应快刀斩乱麻。映雪听在耳中，不理不问，怎么理？怎么问？结果早已预 料，又何苦多此一举，更添烦恼。只一人又惊又急又慌，便是荣兰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不偷窥打探，不是出于信任，而是骇怕，骇怕窥探的结果，但尔今，无须 窥探，结果已然摆在眼前。皇甫少华到底也是风流人物，少年得志，前途无量，与小姐可堪匹配，况过聘两载，于家于己，也该全心寻机会摆脱困境，早日过门，却 在此时执意退聘悔亲，除了另有心上人，真找不出半点理由了！心上人？放眼看来，惟映雪小姐形影不离，这心上人，自然呼之欲出。荣兰自觉胸无点墨，不明道 理，不识礼仪，却也深知两个女子或是两个男子真正结为夫妻，为天理大不容，比那背夫偷汉，红杏出墙的罪不知重了多少倍，小姐仙般人物，怎地如此糊涂？！难 道是自小相处，才分不清友情感情么？不行，不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决不能让小姐一时糊涂就此堕落，想办法，快想办法……  
 未 待荣兰想出好方，已有人着意查出郦丞相面目真相，却是谁？当今皇太后是也。康胜金那晚自是撒谎，太后再是神通广大，也难在当晚便知丽君未返，况在铁木耳蓄 意隐藏的情形下。铁木耳也是作贼心虚，才被康胜金淡淡一句就唬过。至近日，内宫不知谁风言风语，渐传圣上威逼郦相就范，夜来君臣抵足而眠，此话入耳，只吓 得太后白发增生，虽严令撤查流言之人，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尔今该知的知道，不该知的也知了，不追问清楚，如何面对列祖先皇？铁木耳本待隐瞒，毕竟身份 毕露，金屋藏娇即成泡影，不定母后一怒，一个斩立决，香消玉陨，岂不让他遗憾半生？奈何知子莫如母，想蓄意瞒过，谈何容易？  

“按 说君臣同塌，自古早有，为家国为社稷，秉烛夜谈决无不可，但皇儿又何须威严逼迫？郦右相又为何执意不允？”这一问下来，铁木耳抓耳挠腮，无话可辩，终还是 一五一十说了。太后闻言，只把爱子责个够呛，亏为一国之君，出此无赖计策，祖宗脸都丢尽。自家亲娘面前，即是真命天子，也自是嘻皮笑脸，耍娇撒赖，不思己 过，反求母后给个好计，再辩真伪。太后寻思一想，即叫皇儿俯耳过来。一阵只见铁木耳神色雀跃，连声叫好，必是妙计了！  

次 日下朝，丽君正待回府，被宫娥叫住，说至慈宁宫一趟，太后相请。是太后不是圣上相邀，丽君自是欣然而往。好些日未见，依旧神采飞扬，太后只越看越喜，难怪 皇儿惘顾尊严，确是爱由心生，身不由已啊。丽君未觉有异，坦然拜过，太后笑言道：“哀家今日耽误卿家一点时辰，向闻卿家文笔风采，相请彩绘一幅送子观音 图，朝夕供奉，早得一脉传承啊。”  

忆起当晚胜金之言，丽君不疑有差，应道：“微臣画笔拙劣，但太后懿旨，怎敢不遵，微臣尽力而为了。”  

太后大喜：“如此甚好，哀家赠酒三盅，以谢卿家，以助画兴。”  

宫 婢应声捧酒而至，三杯琼浆玉液色泽暗红，惹人垂涎。酒能乱性，丽君酒量不差，却也不敢妄受，正待拒绝，太后又笑道：“此酒乃哀家珍爱，香甜甘醇，卿家但饮 无妨。”长者赠，不敢辞，丽君拜谢接过，仰首饮下一杯，果然余味无穷，再不犹疑，连饮两杯。太后欣慰点头：“卿家果真豪爽，笔墨已就，随意作画，哀家暂歇 一阵，卿家自便了。”太后进至内殿，丽君即摊平画纸，研磨水墨，手掂狼毫，尽情挥洒。  

一柱香不到，停笔搁墨，华贵、庄严、和善的送子观音跃然纸上，凝目片刻，丽君满意而笑，抬首欲招宫娥，却在此时，怎觉四周摇摇晃晃，眼前模糊不清？！抬足欲行，又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忙扶住案角，立定身形，正闭眼甩头强自清醒之际，两道模糊人影翩翩而至。  

“郦 相爷醉了，待奴婢侍候安寝。”是宫娥，丽君稍为放心，摇头拒绝，嘴中叨念：送我回府，回府……”两宫娥对视一眼，上前左右扶持。待进偏殿内阁，将丽君扶至 锦纹躺椅歇下，两宫娥静候其旁，不动声色。丽君神智昏沉，一点清醒在触及舒软褥被时，荡然无存，只觉眼皮异常沉重，倦意如山倒，哪想得到这是深宫内院，竟 昏昏睡去。  

见她双目紧闭，呼吸顺和有致，两宫娥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轻呼：“郦相爷，郦相爷……”未见反应，两宫娥忙自蹲身，一个掀起袍角，一个褪下官靴，忽地一声惊叫：“郦丞相原来真是个女红妆啊！”  

闻获宫娥查证结果，铁木耳接过绣鞋，欢天喜地，不住把望，“哈哈哈哈……果真内有乾坤，谁料官靴之中暗藏三寸金莲，哈哈哈哈……”  

一宫娥大胆道：“郦相爷似未裹足，那双脚不大，却也决不止三寸呢。”铁木耳挥挥袍袖：“暂且下去，各领纹银百两，此事若敢泄露，定斩不饶！”两宫娥惶恐离去，铁木耳急与母后献宝。  

太后正手执观音像，连连称赞，再见绣鞋一双，不禁又喜又愁：“看这送子观音，形虽流光溢彩，神则藏于静穆之中，端的让人涤肠荡气啊，有言观音大士乃由男变女，未想今日郦明堂也是女儿之身，倒叫哀家如何是好？”  

铁木耳哪想到其它，只对手中绣鞋爱不释手，孟丽君啊孟丽君，证据确凿，这回看你如何诡辩！ 第二十九回 风流皇风雨访佳人 痴情女拜府求平安  
早说过天下事自有定数，勉强不得，任孟丽君小心万千，万千小心，到了时候，终是一双纤纤莲足露了女儿痕迹。也是太后卑鄙手段，美酒三杯确是人间极品，后劲之强，只怕什么酒仙酒鬼也要退避三舍。  

钟鸣梦醒，已是日落西山，匆忙打道回府，犹觉头痛欲裂，昏天黑地。见宫娥搀扶入房，映雪吓白了脸，但问只是酒醉，方才放下心来。待得宫娥离去，又心痛埋怨：“怎地没个节制？都不怕人担心么？”  

丽君一把搂住她纤腰，含糊撒赖道：“映雪，我头好痛哦。”  

“自作自受，怨得谁来。”嘴里责怪，手脚却不停，又是打水洁面，又是柔抚按摩。忙活一阵，见她还是一脸苦相，忙又关怀：“要不再歇歇？我再弄碗醒酒汤。”  

敲敲脑门，丽君点头：“那就辛苦夫人了。”  

“贫嘴！”瞪她一眼，映雪俯身为她除去官靴。  

“哎呀！”向来文静的映雪忽地一声惊呼：“丽君，你的绣鞋呢？！”莲足上只一双白袜，映雪急至靴筒中摸索，空空如也！抬起头来，两人面色均是煞白。  

难怪感觉足下虚空，再忆起赠酒三盅，丽君恍然明白，徒地浑身无力，倏然躺倒，仰望幕帏，眼前心中，空洞一片。映雪似有所觉，也不追问，只轻柔伏在她胸口。该来的总会来到，也终于来到……  

乍闻小姐身份暴露，荣兰无疑雪上加霜，一时惊惶失措，又哭又叫：“小姐若未退亲，与皇甫公子金殿面圣，道明情由，念皇甫公子征番功高，小姐情有可源，圣上定免杀头之罪，怎料小姐糊涂，无端放弃救命草绳，这下如何是好？！”  

“荣兰！”事已至此，丽君决意道明：“你我情若姐妹，这事若瞒了你，九泉之下难免不安。你休再提皇甫少华，我孟丽君此生挚爱之人，惟有映雪，别无……”  

“小姐！”荣兰惊诧大叫：“你糊涂了！你真的糊涂了！”虽早知真相，但亲口承认，亲耳听闻，感觉自是大不相同，荣兰只觉难以置信，再不愿听，拔足飞跑。  

“你何苦如此。”从未见荣兰如此失态，映雪心中百味交集。  

过去扶住她肩膊，丽君自若坚定道：“这世上除了你，算荣兰最了解我，名为主仆，实则姐妹，以往怕她坏事，不便明言，尔今东窗事发，你我无愧天地，何必再加隐瞒？”  

是啊，昔日三人情若姐妹，孟府时光，只闻欢声笑语，好事歹事，从不互瞒，唯这一件，是从头瞒到了尾，真真太对不住她。唉，她也说得不错，若未退亲，丽君得皇甫少华相助，即便圣上不免，太后也会见怜，应不至死。罢了罢了！映雪似作什么决定，瞬时神色坚毅异常。  

月儿如勾，还不到夜深人静时分。窗外飘起急风，再一阵闷雷，雨似水倾，这种阴寒天气，应无人出门拜访吧？恰是相反，不仅有人冒雨前来，还是天大的贵客。闻报宫中有人送礼来，丽君煞是奇怪，待得传入一看，来人顶蓬一掀，竟是风流天子铁木耳！  

而 此时，听闻宫中来人，映雪慌了手脚，急至偏院叫上荣兰，欲往忠孝王府。荣兰心中有气，不愿同往，说甚早已退婚，也无脸再见，映雪并不勉强，只道：“我与丽 君之事，三言两语岂能领会？如今丽君危在旦夕，若要眼睁睁看她送死，尽管不来。”荣兰恍惚片刻，终觉小姐性命大过天，不敢耽误，急步跟上。  

丽君哪知映雪出府，此际只对这九五之尊哭笑不得，见他髻散发乱，泥泞满脚，上下一身狼狈，无半点帝王气势，不过，再怎样也是天子，这礼，还是要行得恭敬。  

“不在宫中，何须多礼。”铁木耳喜孜孜扶起，一双利眼不住细望。  

忍住心中厌恶，丽君小心询道：“不知圣上风雨临门，有何要事差遣？”  

“哈哈哈哈……”铁木耳仰面大笑：“好个孟丽君啊，欺瞒朕足足两载，也是朕有眼无珠，竟不识锦袍朝服下，竟是娇媚女红妆。”  

丽君暗惊，犹自装傻：“圣上一番辛劳，竟为此荒唐之事，微臣如何辨解终不相信，再无话说。圣上若是明君，但准微臣辞官归隐，免再受这无妄之灾。”  

铁木耳料她又会诡辩，这次胸有成竹，自怀中摸出一包事物递过眼前，笑道：“你是头戴乌纱帽，脚穿绣花鞋，尔今证据确凿，母后也看得清楚，有无隐瞒必要，聪明如你，掂量吧。”  
 “宫里来人可有什么事么？”映雪问得随意。  

“只昨日上朝漏下物件，内侍送回而已。”丽君答得自然。  

对 视一笑，映雪不再追问，只在桌前坐下。香醇淡酒斟满琉璃杯，丽君轻柔递过，眸中款款深情：“什么欺君大罪，天理不容，通通莫再理会，今夜你我开怀畅饮，尽 兴方可罢休。”映雪既未赞成，也不反对，只淡笑接过。杯沿微一碰击，双双仰首饮尽。酒入愁肠，均觉一阵火辣辛酸，直冲得胸口隐隐作痛。  

“尽兴？尽兴过后呢？”放下盏杯，映雪淡淡开口。  

丽 君微微一愣，强笑道：“常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天明之前，我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意气风发，自该尽情享受欢娱，天明之后……”缓缓一顿，吞下满腹酸苦， 再自笑道：“承映雪你两载深情，朝夕相伴，于愿足矣，时日虽不长，实是我生平最快乐时光，即便缘分已尽，欢娱难再，也是刻骨铭心，无怨无悔。”  

唇角绽开浅浅笑容，隐去眉间浓浓忧伤，映雪伸出雪白纤手，覆住她持壶柔荑，沉沉静静道：“既知缘分已尽，欢娱难再，就应竭尽所能，重获新生，承你刻骨铭心，无怨无悔，映雪再无所求，只要你明日朝堂，据理力争，誓保不死！”  

丽君一颤，始觉话中有话，努力想从她神色中窥探一二，凝注片刻，终是不容惧拒绝的坚定。深吸一口，丽君只道：“我自会据理力争，但圣上脾性，反复无常，后果实难预料。”倚过去轻偎着她，丽君深沉凝视道：“我应你竭尽全力，你也要应我，若我真有不测，你要好好活着！”  

映 雪瞅着她，双眸闪烁水蒙雾光，娇美脸庞流露深挚情意。片刻，缓缓仰首，如那多年前另一个分离夜晚，将艳如桃花的唇畔轻轻烙在她唇上，再柔柔吐出一句：“天 上人间，碧落黄泉，你活，我跟着你活，你死，我跟着你死！”无比震撼的一句，就这么轻巧平淡说出，只听得丽君痴狂动容，心潮澎湃，直如那翻江倒海一般，实 难排遣，惟有深深吸吮，柔情需索。眼神交汇，肌肤相触，入骨爱恋，依偎缠绵，天地间，除了彼此，再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  

鼓声咚咚震慑天地，悬在午门的钟鼓悠然而起，一声声敲击在丽君心房。凝目眺望，似见映雪站在晓曦迷雾中，那么美丽，那么真情，那窈窕娇柔的身影，盈盈如花的脸庞，那般深刻烙印在她脑中，心里。  

又一次出乎意料，铁木耳临朝只淡问国事，即叫退朝，丽君正万分诧异间，又被叫住，随圣驾进至慈宁宫。心知是先行问罪再作处罚，丽君屈膝跪倒，不敢起身。太后专注片刻，一声大叹：“郦明堂，你可知罪么？”  

丽君伏首言道：“微臣实为孟尚书之女，抗旨逃婚的孟丽君，自知欺君妄上，罪犯滔天，甘受国法。”  

铁木耳怒道：“朕九五之尊，竟让你一个弱质女子戏耍两载，早露痕迹又打死不认，而今性命攸关，倒认的快了。”  

丽 君仰首对视，正言道：“圣上也知民女乃弱质女流，若非昔日金殿逼婚，哪有天大胆子戏耍圣上。当日逃婚，实乃迫不得已，刘奎壁何等小人，民女此生要随了他， 终是死路一条，情急之下，念及圣君贤明，定受奸贼蒙骗，方冒灭顶之罪抗旨逃婚，一指望圣君施罪之日，老父金殿面圣道得前详，圣上明断饶得一命，二望金榜提 名，惩奸侫，报深仇，再寻机退隐，未料备受圣君器重，终至骑虎难下。还望太后明察秋毫，体恤苦衷，民女决非蓄意隐瞒啊。”  

铁 木耳转头不理，太后摇头再叹：“念你事出有因，又有忠孝王竭力求情，可免累及全家，但你一介女儿身份，做了状元不说，更升至丞相之位，满朝文武，哀家如何 交待？先皇祖律，哀家又如何面对？国法不可废，重罪必当诛，非是哀家狠心，实与你苦衷一般，迫于无奈啊，只望你来年重生，投作男儿之身，不辜负这大好前 程。”  

心中一紧，丽君咬牙怒道：“民女虽知罪责难逃，甘受国法制裁，却对圣上不服！国法既由圣上裁定，漏洞必多，死于如此国法规条，心有不甘！”横竖是死，何不痛骂一阵，到底可泄满腔忿怨。  

“孟丽君！”太后惊道：“可知羞辱天子，罪不容诛！”  
 
 丽君伏首再道：“太后，想当日醉酒露迹，圣上亲临相府，有言受他封赠，可免一死，更母仪天下，而今民女不过出言相拒，竟由不死到即死，但问圣上，国法何存？祖律何在？”  

一滴冷汗滑落，铁木耳暗暗叫苦，凝神注视那一脸坚毅神情，只觉又爱又恨，不杀难堪，欲杀不忍。太后狠狠一眼朝爱子瞪过去，倒被问住，一时还真无话可说。  

“孟丽君！妄责君上，你就不怕满门抄斩么？！”见母后也无话说，铁木耳有些恼羞成怒，暗下狠心。  

“适才太后明言，念我事出有因，又有忠孝王求情，可免累及全家，一人作事一人当圣上早已明了，君无戏言圣上更有铭记，太后懿旨已许我孟家一门不死，孟家若枉死一人，何止民女不服，只怕天下尽知圣上言而无信！”丽君铮铮有词，愈加大胆。  

铁 木耳只被说得哑口无言，与太后面面相觑。其实也实非昏王，更重天子本质，不然一个怒气斩就斩，杀就杀，哪管什么言而无信。太后沉吟半晌，忽笑道：“好个孟 丽君，好个奇女子，哀家还真舍不得将你送上断头台，昨夜忠孝王冒雨晋见，早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明，还道饶你一命，皇甫一门感恩戴德，但为元朝抛头颅，洒热 血，鞠躬尽瘁，当时见他诚恳，哀家已有轻罚之意，但念及有一必有二，今朝饶了你在先，尔后国法难稳，朝臣不服，所以还是下定狠心。未料此番你犯罪，反是你 大叫不服，理由还算充足，确是圣上糊涂在先，又昏沉在后。哀家虽有宽容之心，终非制国之人，此事还需天子一言，若天子断定，再叫不服，哀家懿旨不同圣旨， 可传亦可收。”  

惊雷当头而下，丽君脸色煞白，这便是皇家威严，这便是铮铮国法，还有何话说，决断吧，九泉幸有映雪作陪，胜过你这污浊红尘！铁木耳欲拒难拒，无奈接过这烫手山芋，是斩？还是放？沉吟半晌，面色一凛，宣道：“孟丽君欺君妄上，罪不容赦，午时三刻，午门候斩！”  

此 言一出，太后暗惊，只道爱子当真铁面无情，竟连亲娘暗示也不顾及。丽君面色灰白，身子软弱无力，却硬撑拜道：“多谢圣上贤明裁断，小女子九泉之下，必牢记 圣上宏恩，只盼早日黄泉相会，小女子再好生报答。”铁木耳哭笑不得，这时候自该咒他早亡，依她脾性，不破口大骂已算好了。  

郦丞相有违国 法，午门候斩，此榜一出，举国震惊。皇甫少华只吓得面无人色，怎地昨夜太后神情，不是暗示轻罚么？难得真是他会错意了？！容不得多想，趁午时未到，即入宫 面圣，拼着性命也要救下丽君！刚至宫门，竟遇上义兄熊浩，也是巧，平江侯熊浩本回乡祭祖，昨日才进jing，正欲再叙兄弟情谊，也想登门望拜恩师，哪知正在准 备，却惊闻午门候斩，哪里敢半点耽搁，急匆匆进宫要个理来。兄弟同心，更有力量，又未料宫门易入，帝颜难见，铁木耳紧锁乾清宫，任何人不得入内。只气得熊 浩哇哇大叫：“劳什子狗皇帝，当初害我兄弟家破人亡，而今污我恩师触犯国法，只道天子贤明，我等忠心尽职，现在看来，昏君一个，当什么官，报什么国，走走 走，兄弟，不见就不见，你我兄弟便拉了人马，占山自立，端的逍遥自在，也免日后不慎，任斩任杀。”皇甫少华木然杵立，也觉心灰意冷。  

囚 车自正阳门押出，丽君镇定自若望着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在拥挤纷乱的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映雪。她凝目，深深注视着，似要把她烙印心坎，映雪望住 她，隔着重重人群，她眼中隐隐浮现泪光，脸上却灿亮着一抹笑靥。丽君心中一酸，她懂，她懂得那个笑容里的意思，那是让她安心，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有她陪着 她。于是，她也笑了，并朝她缓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的心意。不舍地移开目光，丽君昂然抬头，心中再也没有迟疑踌躇。映雪望着囚车渐行渐远，泛漫的泪水， 终于夺眶而出，再也无法遏制。  

孟士元父子，相国夫妻均候在午门，荣兰更是满面泪水。丽君在囚车之上“扑通”跪倒，悲泣道：“丽君生不愧孟家先祖列宗，死不愧父母十八载养育大恩，惟难尽孝道，还望双亲怜惜谅解，莫再挂念，保重身体为要。” 孟士元老泪纵横，无语成声，孟嘉龄哭道：“妹妹安心去，母亲只是受惊难行，哥哥自会好生孝敬，只怜妹妹黄泉孤零，哥哥为你烧金焚银，定让你黄泉再不受苦难。”  

丽君欣慰点头，再向相国夫妻连磕三个响头：“丽君愧对恩师师母，非是蓄意隐瞒，实乃身不由己，如今不求恩师师母原谅，只求好生照顾映雪，他日结草衔环，再报大恩。”相国夫妻连声悲叹，无话可说。  

望定荣兰，丽君打个暗示，荣兰俯首过来，丽君小声却慎重道：“此生受你照顾，丽君感激不尽，我心中一愿，惟你了解，今生不得映雪相伴，我活来何用？确是有违伦常，尔今报应已至，我只求降在我一人身上，你若当我姐妹，为我留住映雪性命，不然，九泉之下，我不得安身！”  

荣兰张嘴结舌，茫然点头，待得囚车又再起行，望住苍凉背影，心中忽地恨极自己不多理解，若早不管这天理地理的，也让她们多些快乐日子啊。  

危急关头，方知午时候斩是戏剧性的。囚车刚要进入午门，一匹快马飞来，内侍手持圣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孟丽君乔装入朝，颠倒阴阳，依例当斩！念及事出有因，其情可悯，为官清正，功劳卓著，特降旨赦免其罪，既往不咎！更赠再结良缘，金殿完婚！”  

突 地消灾免难，丽君只觉精神恍惚，似梦似醒之间，四下百姓却群起欢呼，管他什么颠倒阴阳，他们只知，郦丞相是个为民作主的清官好官，万万死不得。映雪远远看 见，疾冲过去，却在闻听“再结良缘，金殿完婚”之时悄然而退，她的目的达到了，她日日祈祷，只求她活，这本是彼此的宿命，两载已是奢侈，眷顾，再不能痴心 妄想，留下她的衷心祝愿，她去得安然。  

囚车送出，大轿接回，金碧辉煌殿堂，文武百官左右立定，俱是面泛欣慰之色，多一个清明廉正毕竟比多一个污秽昏官好啊。见丽君依旧面呈灰白，铁木耳只道惊悸未散，大笑：“受你几番戏耍，朕还此一报，不算太过份吧？”  

丽君不喜不怒，端正道：“实是民女胆大妄为，罪有应得，圣上贤明，承蒙天降宏恩。”  

铁木耳不愠不火笑道：“这回应是真的感谢朕了吧？说得出罪有应得的话来，也不枉朕一番苦心了，平身平身。”又转向皇甫敬道：“武贤王，你这门亲选得好啊，放眼天下，硬找不出第二个如此胆色女子，实是皇甫列祖庇佑，方觅得佳媳啊。”  

皇甫敬恭敬道：“老臣谢过圣上恩典，若非圣上作媒，这大好姻缘哪落得到犬儿头上。”皇甫少华一旁只喜得神采飞扬，熊浩却莫名其妙。  

“哈哈哈哈……”铁木耳欣慰大笑，忽又止笑道：“孟丽君，朕已恕你无罪，怎还不起身？”  

丽 君一直跪地未抬头，此际更朝地重重一磕，郎声道：“圣上，请再恕民女大逆不道之罪，这金殿完婚，恕不敢尊从。”清郎嘹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如闷雷劈过， 发出嗡嗡之声。皇甫敬变了脸色，皇甫少华如遭重创，竟一踉跄，熊浩忙来扶住。孟士元似料定女儿有此举动，只暗叹连连，并不多话。  

铁木耳以为听错，但见众臣面上俱是惊异，心知不假，即时沉声问道：“当初抗旨逃婚，是与忠孝王定亲在先，坚贞守节所至，其后退婚也为情势所逼，尔今雨过天晴，朕再不追究，却又为何辜负忠孝王一片痴心及朕之美意？！”  

丽君再磕一头，言道：“民女经此大劫，早已心灰意冷，再无意婚嫁，恳请圣上体恤怜悯，勿再逼迫。”  

“逼迫？！”铁木耳面色泛青：“孟丽君啊孟丽君，你这般不识好歹女子，朕有生第一次见，想朕出于一片好意，念当初糊涂错配，而今还你二人破镜重圆，却又怪朕逼迫，什么无意婚嫁，何成理由？罢罢，朕为你煞费苦心，以后懒再管束，如今是金口已开，不可更改！”  

丽君犹不抬头，不起身，只再言道：“圣上只记得今日开过金口，可还记得年前琼林宝宴之上开过金口许过民女一愿么？”  

铁 木耳瞪大双目，哪能不记得，当日为何一眼辨出，直至现在他还想不透。却怎以此愿拒婚？不可思议啊！未闻有话，丽君终于抬起头来，眼眸烁烁生辉，蕴涵说不出 的执着与坚定。“当日圣上在文武群臣面前许民女一愿，如今民女还请群臣为证，求恳圣上收回完婚之命，以还民女这一愿。圣上明鉴，民女决非有意胁迫圣上，实 是有难言苦衷，不得已而为之。”  
 铁木耳目瞪口呆，未及说话，皇甫少华已不顾禁忌，面朝丽君凄楚道：“少华自知拙笨，难堪匹配，但真心一片，天地可鉴，你我同遭劫难，也算缘分天注定，却为何甘冒大罪，更以心愿作胁，弃少华如敝履？”  

丽君只朝他伏地一拜，言道：“是丽君对不住你，此生注定辜负，可叹一生豪情可以任意挥霍，一生痴情却是孤注一掷，忠孝王此生姻缘另有她人，还望即时斩断情丝，莫因丽君而错失良缘。”  

“哈哈哈哈……”皇甫少华忽地大笑几声，但谁也听得出，哪是欢喜，分明是悲至极处不得不发的情绪啊。“圣上。”嘎然止住笑声，皇甫少华言道：“孟小姐已说得明白，微臣若相迫，岂不与刘奎壁之辈相提并论？微臣谢过圣上恩宠厚爱，但请收回成命。”  

铁木耳声声无奈叹息，连连摆首摇头，好半晌，终向孟士元开口问道：“孟卿家身为人父，可有话说？”  

孟士元跨前几步，拜道：“十八载辛苦养育，只盼爱女得个好归宿，哪知屡遭劫难，更险丧性命，今受皇恩浩荡，赦罪免灾，经此大劫，恍然大悟，富贵荣华有何用？只望女儿一生快活，别无他求。”  

铁木耳似有所感，默然点头，再沉吟片刻，方道：“世间之事，确是变幻无常，朕既免你滔天大罪，又何忍再加逼迫，孟丽君自此贬为庶民，永不得再入京城，自行去吧！”  

重重一颤，两道清泪滑下面庞，丽君深深拜倒，真挚道：“圣上宏恩，民女今生无以为报，只望他日身后，投得男儿之身，再效君王，再报家国。”起身转向皇甫少华道个万福，丽君毅然转身，不停顿不回头，飘然而去。  

皇甫少华痴望轻盈背影，心中宛如刀割，缘尽了，这次是真的是缘尽了……  
铁木耳凝注重重宫门，心中万分不舍，为什么不许她再入京？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怕再见到她，他怕控制不住，怕不顾一切将她锁入深宫，哪怕她恨他一生一世……  
众臣无不唏嘘，失了个栋梁之材，是祸不是福啊，却哪个敢开先例，让女子入朝为官。  

出 得宫门，荣兰早在翘首以候，见她毫发无伤，欢喜无限迎上。一路闻听金殿拒婚，荣兰并不诧异，反将映雪苦心相诉，丽君又是痛来又是怨，只盼肋生双翅，飞至身 旁。回相府竟不见映雪，硬生生吓一大跳，忙至后院，真在观月亭，方大大松口气。看她弧度柔美的侧脸莹莹亮光，定是哭过了，强忍心痛，丽君故意寒着脸走过去 挨着她坐下。  

茫然抬起头，映雪惊愣，又急急忙忙低下头，声如蚊蝇：“你回来了……”  

丽君挑挑眉：“我回来你不开心么？”  

“怎么会？！”映雪倏然抬头，惊呼道。  

“那就是开心了？又为何满面泪痕？”轻抚她面颊，丽君心似刀剜。  

撇开脸庞，躲避她的柔情，映雪强笑道：“知你被赦免，喜极而泣嘛。”  

丽君点点头：“原来如此，不定你还会喜极而泣，因我与皇甫少华即日便成亲了。”  

“喔……”映雪木然应道：“恭，恭喜你。”  

“恭喜我？！”丽君的声音变得尖锐：“映雪啊映雪，你就如此狠心么？”  

映雪抬目望住她，眼眶中如雾如露的泪水缓缓滑落：“这本是你我的宿命，我不要你死，正如你要荣兰留住我性命一般，我也只要你好好活着。”  

“映雪，映雪……”在心底惦念着她，揽过她拥在胸怀，丽君凄迷笑道：“幽冥地界，终是虚无飘渺，我怕你下去受苦，你也怕我下去遭罪，我们都错了，以后再不可如此。”  

“以后？我们还有以后么？”她舍不得，她终是舍不得啊，只一想到以后朝夕相伴她的不再是她，而是皇甫少华，她真恨不得立时死了的好。  

拭去她颊上的泪水，丽君窃笑道：“何止有以后，是一生一世啊，因我又抗旨了，还金殿拒婚呢。”  

双目瞪似铜铃，映雪不敢相信，却又衷心希望这是事实。“怎么会？！怎，怎么会啊？！”她有些语无伦次。  

抬 起她下颚，丽君无比认真望住她道：“我知太后慈悲，定不会因我而难为家人，所以我那一愿，只留在这一遭！圣上若赠死，我以此愿得生，结果会如何？终也是嫁 作他人妇的宿命，今生不得你相守，我活来何用？若圣上怜悯，赦免大罪，定会赠我姻缘，此时我再以愿相抵，更明言此生不嫁，满朝文武为证，以后谁敢逼迫？端 的两全其美，这才是我要的结果，不然，宁死不屈！” “这是真的么？！丽君丽君，这真的是真的么？！”映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恐犹在梦中，这天大喜讯，从来只会在梦中浮现啊。  

“真的！真的！”丽君慎重点点头，天知道她也怀疑多久，才敢相信这的确是真的。感受她的愉悦，丽君忽又戏弄道：“只可惜再不许我入京，以后无权无势，你得亲自下厨，当煮饭婆了。”  

是真的！是真的！映雪只觉满心的喜悦直如爆裂般，人也跟着活泼开朗了。“哎呀，你无权无势了？！跟着你定会受苦，还是做我的郡主娘娘好啊。”一句戏言扔下，映雪转身就跑。  

“你说什么？！”丽君拔脚就追。“还想跑，说清楚来……”  

“哈哈哈哈……”  

此刻的景致格外美丽，空气中弥漫著清香，这一切让人骤觉如入仙境，彼此在园中追逐著，笑声在两人周围徊绕……苏大娘在房中闻得笑声，微微一愣，不由起身开窗细看……  

落 叶缤纷，飘香堆彻，千顷春花初绽，新绿柳枝飞舞，寒冬已过，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携映雪，乳娘与荣兰拜别相国夫妻，却为这春光明媚平添一丝阴霾。能找到借 口顺利离开相府，苏大娘功不可没，虽并不深解女儿与小姐间是何种情愫，但前日爱女那清脆笑声，欢快神情，深印脑海，那是真正的无拘无束，快乐自在，以至女 儿脸上泛着比那盛开春花还美上几分的笑容向她诉说离京返乡时，她毫不犹豫应承，更在相国夫妻面前说是自己念旧思乡，盼在故居终老。亲娘要走，女儿自当相 随，相国夫妻有苦难言，只叹终不是自己生养。映雪何尝忍心，奈何有得必有失，只待来生结草衔环，再报亲恩。丽君倒会说话，忙道恩师师娘他日厌倦京城繁华， 便至云南养老，到时再奉晨昏，也不嫌迟。相国夫妻想想也对，不再拦阻，相送出府。  

离 了相府，再至尚书府拜别爹娘。孟士元难得糊涂，故作不知因果，只让女儿回乡好生过日子，莫再做那惊世骇俗的事，韩氏欲随女儿同归，又被孟士元拦阻，明说是 有夫有子，怎靠女儿辛苦奉养，实则怕窥得玄机，又添烦恼。面对亲父原谅理解，丽君还有何话说，只朝双亲重重三个响头，道尽满心歉疚。孟嘉龄一旁挤眉弄眼， 临别还塞个大包袱，路上打开一看，不禁暗思哥哥是否贪官污吏，其中一大包银票，足够半辈子了。  

行 至东城门，出城便不可再回头，难免再多看几眼。荣兰叹道：“可惜可惜，荣发小哥再也嚣张不了啰。”丽君正色道：“你何必随我们回乡，这繁华地带，有的是你 大好日子。”荣兰吐舌道：“想把我丢下，你们倒去逍遥，没门！”映雪好气好笑，转头不理。丽君瞪她几眼，暗道实是个大累赘，偏又“恩重如山”，丢不得抛不 下。见二人神态，荣兰刚要再说话，猛地叫道：“她怎么也来了？！不会也要随我们一路吧？！”丽君顺手一看，城角马车旁，怎么会是康胜金？！  

忙叫停马车，下来朝康胜金拜道：“非是不与妹妹告别，只圣上定下归期，不得不走，本待回乡一切安顿，再去看望叔父他老人家，还请妹妹见谅。”  

康胜金瞅着她，似恨似怨。“还知道与我姐妹啊，骗得人好苦。”  

觉得她眼神颇不对劲，丽君干笑道：“情非得已，还望妹妹多多体谅，他日看望叔父，任凭叔父责罚。”  

康胜金眼珠一溜，隐隐看见蓬车中映雪娇俏面容，故意道：“我也正想念父亲，这就请太后准了假，与你同归乡再同路探望父亲去。”  

“哎呀！万万使不得！”精明如丽君，也被她唬得大惊。  

“怎么使不得？！”康胜金忍住笑意，心中却倍感辛酸。  

“这个……这个……”转头望望蓬车又转头看看胜金，丽君抓耳挠腮。好不容易得过安宁日子，使得才怪！  

“唉……”康胜金微微一叹：“如今深得太后恩宠，哪有空闲随你去，此来一为相送，二为圣上传话。”  

“呼。”丽君暗松口气，问道：“圣上还有何明示？”  

康胜金望定她，缓缓道：“孟丽君果然惊世骇俗，只当大家都是傻人么？圣上冥思良久，终不解为何拒婚不受，待闻你二人同归乡里，方恍然大悟，只问你一句，值得么？”  
 
 丽君淡然一笑：“但请妹妹回圣上，他曾言过，但凡喜欢，什么伦常教理，俱可不加理会。丽君不止喜欢，而是刻骨铭心，难舍难离，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悬着头颅与天抗衡。若问值得，更是多此一举，情到深处，无怨无悔，哪有值不值得之说。”  

茫然点头，康胜金似懂非懂。再施一礼，丽君转身入车，再不回顾。马夫一声呼哨，鞭扬马奔，卷起一路尘沙，在康胜金缕缕哀怨中，绝尘而去……  

其 后，因赠婚被拒，铁木耳对皇甫父子心怀愧疚，再赠皇甫少华与刘燕玉金殿完婚，并加封刘燕玉一品诰命夫人。虽终非心爱，皇甫少华遭此情劫，淡薄儿女之情，只 为贤良，自也心满意足，夫妻和顺，相敬如宾，年后又得双生子，皇甫敬含饴弄孙，不问朝政。本是大好结果，未料闲人不知详情，胡编乱造，竟传实是孟丽君与皇 甫少华破镜重圆，并受皇恩钦赠，金殿完婚，只让皇甫少华哭笑不得，备感辛酸。  

孟士元安居京城，未再返乡，只遣其子孟嘉龄常望看顾爱女，韩氏怜女险遭大难，也自看淡富贵，与相国夫人彼此常念女儿，倒很是融洽。  

元贞年十月，受太后竭力成全，铁木耳再纳新后，不是别人，有心有情的康胜金是也。康若山接报惊得几天合不拢嘴，哪料到当初留女只盼个好归宿，竟惊天动地盼了个皇后来。  

却 说孟丽君自归故里，道是神仙般日子也半点不为过。哪知一日夜来偶得一梦，竟是注生娘娘叹言：“昔日上界玉皇大帝蟠桃赴会，玉帝驾前执拂仙女至灵霄宝殿散 步，御前焚香女前来，携手笑说天界奢侈繁华，如有幸一同避入凡间，受苦受罪也犹胜三分。此话原是戏言，却被纠查灵官窥听，添油加醋面呈玉帝，帝颜大怒，欲 重惩不怠，本仙怜你二人有情有义，好话说尽，方得投身官家，还许你二人再续姐妹情缘，哪知妄动凡心，惘顾伦常，本仙百劝无益，劫难加身，奈何确是情深义 重，终不忍心，甘逆天条许你二人今生心愿得遂。孟丽君，你与苏映雪若同嫁皇甫少华，俱是富贵几世，百子千孙，尔今阴阳逆转，天轮变换。下世苦难必多，均是 此生积累，本仙再不相助，自生自灭罢。”  

丽君一觉惊醒，映雪同时醒来，彼此面面相觑，转而含笑，什么富贵几世，百子千孙，只求这金石盟心，成今生之美眷，了前世之良缘。  



苍天有意降双莲，竹马青梅萌奇缘；情怀历乱寸心知，人间哪得有桃源。  
知音早已寄心弦，飞来横祸惊涛掀；覆雨翻云施诡计，比翼离群倍孤寒。  
一叶轻舟前程远，鱼跃龙门非等闲；肝肠寸断入虎穴，一缕香魂诉黄泉。  
功成名就思旧颜，无日有幸对花眠，悠悠此憾无绝期，身在富贵恨绵绵。  
血海深仇待几年，陌路相逢疑梦显，蜜意柔情三生盼，不教痴心付枉然。  
是非大白夺奸权，却露真迹行巧辩，一失足成千古恨，头戴乌纱履清莲。  
两载光阴时日短，情似翰海测深浅，同生共死已暗许，何妨前事对人言。  
只道违常天不怜，风云变幻美名传，欢天喜地归故里，仙梦结证再生缘。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