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的花嫁 by  遠野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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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与会的宾客们浪涛般的絮语席卷了整个会场。
帝国饭店最高级的大厅内正在举行一场结婚典礼。相较於形式上简单隆重的贵族婚礼，这场婚宴的排场可说是盛大无比，奢华的程度令平民老——姓瞠目结舌、望尘莫及；
坐在正中央主位的是将黑色燕尾服的魅力呈现到极致的高佻新郎，以及身著象徵清纯白色礼服的新娘——今晚这两位主角的灿烂光辉使在座的宾客们纷纷眼睛一亮，自人群中发出的赞叹声更是源源不绝。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娇羞可人、名列贵妇金册的新娘子听拥有的绝世美貌。只要看过她一眼，就会被深深吸引。
「听说女方才刚满十七岁呢!」
「真是个美人胚子。年轻就是这么令人羡慕，看看那肌肤多么光滑细致啊。」
「我说呀，你们不觉得新娘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吗?」
「唉哟，遇上一辈子一次的人生大事，岂有不紧张的道理？想当年我结婚的时候可是紧张得脑中—片空白，差点昏团呢!」
穿著时尚最流行的华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人们此起彼落地对新娘评头论足。
在诸多贵族名流当中财力最岛雄厚，声望最为显赫的就是滋野井伯爵家。一是其血脉可追溯到平安时代贵族名门之後的高柳子爵家。这场婚宴正是两家联姻所举行的庆祝仪式。
新郎滋野井奏。
新娘高柳挑子。
「看看、看看，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郎才女貌，我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完美的组合！」
「您说得没错——!」「所言甚是。」有的客套、也有发自内心的赞美。在场的宾客皆异口同声地附和著。「上个月高柳家不是发生那件令人惋惜的悲剧吗?找还以为结婚典礼要取消了呢样看来不予延期的判断是对的。」
「才刚服完四十九天的孝丧，也真够迫不及待的。」
「伯爵大人特意安排这么盛大的排场，多少也是有冲喜的意味在里面吧。」
—各年事巳高的白发贵妇打开扇子遮住口角。神色复杂地低声说倒。
「是啊，那件意外太可怕了!」另一名在她隔壁，以昏倒著名的中年贵妇赶紧用手扶额，浑身颤抖地答腔。「就算在这么热闹的场合谈这件事，仍然感觉心有余悸呢!我再也不敢坐汽车这种危险的玩恶儿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
聆听著贵妇们的议论，一名绅士忍不住开口替事主护航。
「那只能算单纯的意外事故，听说是突如其来的一场豪雨使得视线不清切换煅方向盘而酿成惨剧的人为疏失，跟汽车本身的机械性能问题无关哪!」「您说的也有道理，男爵大人。要怪就怪这场意外使得高柳子爵的夫人和重要的继承人过世，真替他们感到悲痛。
「是那位一叶少爷吗?真可怜，年仅十七岁就……」
说话的贵妇用手帕轻压眼角拭泪和子爵夫人同龄的她对於这种无法亲自参与女儿的人生重要时刻，以及和儿子—块失去生命的伤痛似是感同身受，
「自从发生意外以来，于爵大人的心情便一直处在谷底……」
「这场婚礼或许可以冲淡不少悲伤吧。」
「希望如此。这可是子爵大人期盼已久的日子啊!」
「说来真够讽剠的，原本以为和伯爵家联姻之後能高枕无忧了，可是重要的继衣人就这么失去了。』这种尖酸发言一被说出来，在场者的睑一瞬间都刷白了。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说了这么不安的话啊?所有人彼此交换著责备的视线。
高柳子爵家道中落的危岌内幕虽然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但是这里也不是随便八卦的好地方。
一不小心说漏嘴的元凶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蒙混过去。此时端著红酒盘的女侍走到桌边：「各位老爷、夫人，需要来点饮料吗。」「奸，谢谢你。」「给我—杯。」「那我也来一杯好了。」沉重的气氛顿时问烟消云散，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快，你看那边!」服侍整个宴会厅一圈後回到隔壁休息间，年轻的女服务生向同事窃窃私语，不时偷瞄的眼神充满好奇：
「新郎和新娘从婚礼开始後，眼神就没交会过呢。」
「那是当然的啊。」
比她稍微年长的女服务生一睑习以为常的说著。
「这叫政策结婚，贵族之间的婚姻都是这檨的。」
「也就是说，他们彼此都不爱对方罗？」
「是啊。对上流社会而言重要的不是爱，而是後代，结婚的目的只是为了延续他们尊贵的血统罢了。」
「这样啊……」「贵族们的结婚都是这样的吗?」所以新娘子才会露出那种身不由己的哀怨神情鸣…年轻的女眼务生歪著头，若有所人过世，真替他们感到悲痛。
「是那位一叶少爷吗?真可怜，年仅十七岁就……」
说话的贵妇用手帕轻压眼角拭泪和子爵夫人同龄的她对於这种无法亲自参与女儿的人生重要时刻，以及和儿子—块失去生命的伤痛似是感同身受，
「自从发生意外以来，于爵大人的心情便一直处在谷底……」
「这场婚礼或许可以冲淡不少悲伤吧。」
「希望如此。这可是子爵大人期盼已久的日子啊!」
「说来真够讽剠的，原本以为和伯爵家联姻之後能高枕无忧了，可是重要的继衣人就这么失去了。』这种尖酸发言一被说出来，在场者的睑一瞬间都刷白了。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说了这么不安的话啊?所有人彼此交换著责备的视线。
高柳子爵家道中落的危岌内幕虽然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但是这里也不是随便八卦的好地方。
一不小心说漏嘴的元凶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蒙混过去。此时端著红酒盘的女侍走到桌边：「各位老爷、夫人，需要来点饮料吗。」「奸，谢谢你。」「给我—杯。」「那我也来一杯好了。」沉重的气氛顿时问烟消云散，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快，你看那边!」服侍整个宴会厅一圈後回到隔壁休息间，年轻的女服务生向同事窃窃私语，不时偷瞄的眼神充满好奇：
「新郎和新娘从婚礼开始後，眼神就没交会过呢。」
「那是当然的啊。」
比她稍微年长的女服务生一睑习以为常的说著。
「这叫政策结婚，贵族之间的婚姻都是这檨的。」
「也就是说，他们彼此都不爱对方罗？」
「是啊。对上流社会而言重要的不是爱，而是後代，结婚的目的只是为了延续他们尊贵的血统罢了。」
「这样啊……」「贵族们的结婚都是这样的吗?」所以新娘子才会露出那种身不由己的哀怨神情鸣…年轻的女眼务生歪著头，若有所思地想.
「偷偷告诉你，听说新郎倌本身早巳经另有喜欢的对象了。我刚才在化妆室前面的走廊听到男方的学伴这么说的。」
「好过份!跟这么漂亮的新娘于结婚还不够，心里还想着别人。」
「这完全是两码子事，贵族结婚不过是种义务，做丈夫的在外面有情妇是稀松平常的事嘛!」
可是如果换成我的话，还是嫁个老实又对自己专情的人比较好。
年轻女服务生的脑海里浮现了低头不语的新娘子美丽的侧脸。
今天的新郎可是比在这里举行过婚礼的任何男性身分要高、外表更英挺的青年才俊，居然对身边落寞的斩娘—副视若无睹的模样，恐怕是个冷血负心汉也说不定，所谓义务相政策结婚什么的，终究是双方谈好相互配合演出的数码罢了。
「贵族也有贵族的难处呢。」
虽然是别人的家务事，却不得不为新娘往後的日子感到忧心。
「没错。想拥有聿福婚姻的话，最好别生在贵族之家。」
年长的同事深深地点头，下了这样的结论。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望著放在书斋角落置物架上的时钟。「母亲大人她们怎么还不回来呢?」「嗯?」正埋首於书准中的高柳于爵扶了扶鼻梁上的右眼单边眼镜，头也不抬地含糊应了「说的也是，她们俩差不多该到家了吧。」子爵边翻书边顺口说着，大张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叶的父亲高柳自爵是个比三餐还要重视读书的爱书人士。只要一看起书来，连挚爱的妻子和女儿的话题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大概在回程的路上顺道去银
座购物了吧？桃子的结婚典礼就在下个月三十号，距离嫁入滋野井伯爵家的日子不到两个月了，身为子爵家千金总要有个气派的行头才不至于丢人现眼，想必是耽误了时间吧。」
一叶的双咆胎妹抹桃子要结婚了。
对方是贵族名门巾的名门——滋野并家的长子。一叶跟这位未来的妹婿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年纪比桃子大六岁，叫做滋野井奏。最初和他见面是在桃子的婚礼正式敲定的时候，距离现在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双方的家长淡妥婚事的那年，桃子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而已，为了迎接奏十八岁生日，于是便乘着这个机会决定了他未来的妻子人选。
一叶在和奏见面前便已耳闻对方是个头脑清晰的美男子。加上寡言和喜怒不形於色、气质沉静等形容在先，直到本人实际站在他面前时，—叶胸中顿时升起—股无法言语的奇妙悸动——他觉得自己跟奏合不来。
滋野井奏果真如同传闻所说的是个不多话、给人成熟稳重印象的男性，但眼神樫却透著缜密锐利的恐怖，睥睨般的目光使一叶非常不舒服。那时的一叶仍是个孩子，对於奏这个必须令他抬头仰望，高大耸立的存在，打从无意识中就产生戒备。
而桃子却相反的似乎是对奏一见锺情。
不单只是奏的外表吸引它，那种乍看之下对事物兴趣缺缺的面具里藏著意外纤纽的感情是她最为奏倾倒的地方。而这些事都是後来桃子告诉一叶时，一叶才知道的。
「我看得出来。」
桃子对一叶这呢说。
「他是个心里拥抱著深渊，独自承受巨大孤独的人。」
同样是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兄妹，桃子在精神层面上比一般人要早熟。女性普遍比男性早熟，但桃子不单是早熟，好像还带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
—叶好喜欢好喜欢桃子。如果桃子是喜欢奏而心甘情愿地接受这门婚事的话，自己应该也能理解奏并且当个称职的小舅才是。
桃子所期盼的大喜之日也即将要到来了。
把握最後一次的单身出游机会，桃子和母亲两位女性成员举办了短程的国内旅行，出发是五天前，目的地是轻井泽。
在一叶和桃子七岁之前，高柳家於轻井泽曾拥行过豪华的别墅，两兄妹还小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和全家人一起在别墅度假避暑、然而随著时势的流转，高柳家逐渐家道中落，最後不得不放弃这栋别墅将它变卖。命运千转万折，凑巧买下这栋别墅的正是滋野井伯爵，於是在大喜之日的三个月前，滋野井伯爵以聘礼之一的名义将别墅与土地所有权赠回给高柳子爵。
别墅历经十年岁月，在度回到主人的怀抱。当然欢喜无北，马上就与桃子和妻子策划了这次的亲子旅行。
「一切多亏了桃子。」
子爵夫人这么说著，美丽的容颜绽放微笑。
母亲说得没错，这一切多亏有桃子。
一叶的心里非常清楚。为了保住不断失去财产、处境越来越拈据的高柳子爵家可或缺的是家财万胃的滋野井家的援助，桃子的婚事就是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桃子她欣然接受为奏的妻子。
表面上看来这也许是标准的政策结婚，但一叶明白桃子认真打从心底喜欢着奏。虽然他们没像一般的情侣那样交往，不过桃子确责这爱著这个话少冷淡又枯燥无趣的人，一叶虽以理解这是什么样的感情，总之只要桃子幸福，对他而言才最重要的。希望奏结婚以後能够多关心桃子，好好合乎照顾她，这是目前一叶对妹夫的期待。
「购物吗……」
一抹寂寞划过心头，一叶轻轻的叹息著。
桃子不久後就要属于於奏的了。从出生开始，就从为离开的两人。一叶不自主地产生嫉护，使得心情更为焦虑。
他又叹了—口气。
子爵仍旧是老样子，兀自埋首在书堆里。
一叶站在子爵的办公桌仰望子爵背後那面满满的书架，继续父亲交代给他的找书了。
说时迟那时快。
「不好了，老爷！大事不好了！」平时冷静优雅的管事急奔来。劈啪急促的脚步声打乱走廊的宁静。
什么事竞能令管家如此失态慌张?两人皱起眉头，面面相腼。「一叶。去看看怎么回事。」子爵用下巴示意著。「老、老爷!大事不好了!」一叶赶紧走到书斋入口把门打开当门开启的同时，长年服侍高柳家的管家岩重先生就这么脸色铁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看到岩重的表情，一叶的心中响起警报。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一种无法具体形容的不祥预感要更大的冲击侵袭著自己，在听之前就想塞住耳朵的不祥预感。「发生什么事了?岩重。」好歹先冷静下来再说吧……子爵嘴上安抚著管家，表情却异常生硬。或许子爵的心里也感受到和一叶类似的恐惧了吧。
「这、这要我该怎么说呢。」
岩重一反先前激昂的态度；
突如晴天霹雳的冲击使得岩重瞻前不顾後地板进来，而一旦被要求仔细说明时又辞穷了。看著这样的老管家，一阵冷飕飕的不快感爬上背部。一叶缩了缩脖子，全身寒毛直竖•他紧张得将视线由岩重脸上移开，而此时的眼角余光扫到管家手中紧握著的纸条。「岩重，那是什么?」一叶怀著恐惧询问，声音也沙哑了。岩重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拾起头，因为太震惊他几乎忘掉纸条的事情。「让我看看!」
自办公桌起身的子爵走过来向岩重伸出手，纸条於是从哑口无言的管家手中交给了子爵，接著子爵的大手打开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
一叶屏住呼吸，全心凝视著父亲的表情。
火速浏览纸条上所书写文字的子爵一瞬间睁大了眼，面无血色地咬紧嘴唇，然後这两一年间发福的壮硕身躯开始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是警察打来的，老爷……」
紧张到极点的岩重回答得结结巴巴。
「轻井泽的警察打电话来联络说、说遗体已经找到了……为、为了要确定身分们请…请老爷尽快赶去、指…指认……」「根本是胡说八道!」「父亲大人!」一叶支撐著父亲快要跌坐在地板上的巨大身躯目光集中在颤抖的手指所拿著的纸「车子」
「从断崖坠落」
「轮胎的痕迹」
（因雨、车窗玻璃（待查」
「太太、小姐、司机」
「确认遗体」等几个单字简单的句子凌乱地写任纸上，很明显是边接电话边急著抄写下来的。从被撕破的边缘告诉一叶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态，所以才会使岩重这么于足无措地奔来子爵的书斋。
光靠纸条上的字句就足够推敲发生什么事晴了。
一叶不敢置信：
一叶半点都不敢信刚刚竞从岩重的口中听到遗体两个字。
最後见到她们的时候是五天前的早晨。母亲和妹妹如同说好似的都穿著水蓝色的洋装。妹妹的头上戴著和洋装同系列的帽子，母亲则是手执优雅的白色阳伞；她们在上车前还回头向送行到门口的父亲和一叶贴心地说「只有我们母女俩出门度假真是不好意思」「哥，我会买礼物给你的喔!」。
帽子缎带随风飞扬，桃子的脸庞衬托著大大的蝴蝶结显得既娇小又梦幻。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可爱的女孩?那天看著自己妹妹的感触，一叶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桃子依偎在美丽母亲身旁的情景就像一幅画般，好想永远将它保留起来。
这些印象都还那么鲜明，此时此刻却已成为回忆。母亲和桃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了。
不，这绝对下是真的
是不是弄错什么了?一定是谁安排的恶作剧吧!
一叶极力对自己这么解释，但纸条上的文字一个接著一个地浮现脑海了。无论他多么地想要抱持希望，却依然被粉碎殆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谁来告诉我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高柳子爵紧捉儿子的手当支撐，步伐跟舱。他顶着布满大滴油污的颉头的姿势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安乐椅上。
「这是什么道理啊……」
神情呆滞、口中念念有词，空洞的眼睛失去焦距。
「父亲大人!」
一叶终於召不住开口呼唤并且摇晃子爵的肩膀、期盼能使父亲回神。
「请振作点，父亲大人!在尚未确认是最糟的情况之前千万不可以放弃也许哪里搞错了，让我陪您先去警察那儿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富土子她……连桃子也……」
「父亲大人!」
一叶的话语似乎传不进子爵的耳里。
找到该怎么办才好?
困惑不已的一叶只得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岩重老管家也像个废人似的，激烈动摇的心情全写在脸上。在沉重打击之下皆变得无法思考。
我必须坚强起来才行。
一叶咬唇激励自己。
「岩重，」
「呃…是、是!少爷。」
「警察那边由我过去，你扶父亲大人进寝室休息。」
「遵命。』「父亲大人就拜托你了。可能得麻烦你叫冬嫂帮个忙，还有，记得请鹿王寺医师来出诊。」一叶把目前想得到的事情先吩咐下去，接到指示的岩重也好不容易回复自我，打直背脊向少主鞠躬行礼。
「轻并泽一带仍下著豪雨。」
「知道了。」
「小的马上替您叫车。」
岩重退出书斋。「路上请务必小心。」一叶咬著牙，垂下的手无意间紧握起来，指甲深深地嵌人掌肉中。颓丧的父亲弯著身，两手抱头呻吟。「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高柳家以后的命运……只剩死路一条了吗?」—叶束手无策地注视著万念俱灰的父亲。「我该怎么向滋野井家谢罪……」耳闻母亲与妹妹意外消息的—叶也完全下愿意承认两人的过世是事实，但父亲的脑子子爵拾脸看著一叶，充满血丝的红通双眼反映著内心复杂的情绪。与父亲目光相对的瞬间，一叶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如果出事的不是桃子而是自己就好了，这么一来高柳家就有救了。」即使没了一叶这个继承人，只要将桃子所生的滋野井家的孩子过户给高柳家当养子的话，高柳家的血脉就不至於断绝。而且得到滋野井家这个强力後盾，倾圮的家业也可以长久保安泰，要解救濒临没落危机的高柳家，目前仅只能靠桃子的福分帮忙了。
两名子女中一定要选一个来承受命运的话，死的应该是一叶才对……
恐怖的是，当一叶看著父亲的眼睛时似乎感受到父亲的心底闪过一丝——就那瞬间—丝丝的冷血思考，令他无地自容•
「一叶!」
子爵回过神来，赶紧使劲握住一叶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一叶!你该不会是误会爸爸的意思吧。我…、我并没有你所想的。」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子罸也明白一叶在想什么他大幅度地摇著头极力否认。「我只剩下你了……」子爵的双臂忽然抱住一叶的头，摁入怀中「一叶，我只剩下你了啊!」粗大的手指颤抖著抚摸一叶的役脑勺。「不要离开爸爸……哪里都别去……」「不会的，父亲大人，我哪里都不会去•」一叶真挚地回答。
此时岩重带著奶妈冬嫂进来了。冬嫂看来也已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从刚才在厨房角落时便哭到现在，把眼睛给哭舯了；然而她的举止并未有丝毫慌乱，外表是位娇小的老妇，骨子里却是出身武士世家的坚毅女性、
「老爷、一叶少爷，您们两位还好吗?」「冬子……」子爵朝冬嫂招手示意要她过来身边。「我好难过啊……」「请您打起精神来吧，老爷。」「车子马上要到了。」岩重向一叶报告。但这时子爵比叶还要早一步做出反疤，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让我去!」「父亲大人!」
一叶真的非常担心父亲的情况。他伯事实成谶的话，父亲肯定又会再度陷人绝望的谷底，在这个场合还是让一叶去较妥当。
无奈子爵的心意已决，结果一叶只好留在宅邸内待命，预防万一有什么新的变化进来时便於联络和行动。
现实问题面上有九成九的心情不得不承认母亲与妹妹的死，剩下的百分之一则是微弱的希望。
或许会出现奇迹。为了维护这一缕的希望一叶压抑下想立刻飞奔到轻井泽的焦虑，在屋内静静等候。
一切都完了。只能以死谢罪了。时间是翌日午後。从轻井泽回邸的高柳子爵轰然倒在床上，悲怆的自言自语断绝了一叶心中最後的希望。自父亲启程後整整一天—夜，一叶无时无刻不期盼事情能有新的转机。在这期间内他不吃不睡，只记得呼吸，神经处於紧绷状态的一叶知道无法改变事实的当下也几乎要崩溃，但他明白父亲已经倒下的紧要时刻，自己绝不能破击溃。
高柳家的现状比一叶所想的还糟糕，可说是走投无路了。
他来到憔悴桔槁的父亲床边积极鼓励并且照料的时候，才首次从父亲口里了解家业的详细晴况。高柳家拥有的土地部变卖得所剩无几的事一叶早就隐约心里有数，没想到连这栋他们所住的宅邸也拿去抵押了，要是周转不灵的话，他们一家人就得面临被赶出房子喝西北风的窘境。一叶实在是难以想像家里的财务状况竞紧迫到如此拮据的地步。
「是我这个没用的父亲拖累了你，一叶……」
子爵不断地责备没有出息的自己。
只要每次父亲这么说时，一叶都予以强烈否定。
现在他最後悔的是自己以往的日子过得太悠闲了，但至少他会努力帮忙减少父亲的肩头重担。为了不让父亲口中总提到想死两个字，一叶绞尽脑汁拚命地安慰著。怀著别扭的心情整夜待在父亲味边未曾阖眼的一叶，最後在冬嫂的好说歹说之下终於答应进食了。
步入一楼的餐厅，一叶算著自己的睡眠时数，昨晚以及前晚都几乎没有睡觉。发出疲累的讯息，可是头脑却拒绝睡眠，两者正在天人交战中。
「再这样操劳下去，我怕连一叶少爷您也会……」冬子眼眶含泪，用围裙不断擦拭著眼角，「不要紧，我还年轻，撑得住的。」不能让冬嫂也为我多了不必要的担心啊!「……少爷……」看到一叶的脸，冬子又溢出新的眼泪。「说真的，看著少爷您的摸样，实在令人有桃子小姐又活过来的错觉。」一叶对冬子勉强挤出微笑。「我不是桃子。」一叶想这么纠正，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话给吞回去。「嗯，这也难怪。谁叫从小我和桃子就被大家说长得一模—样嘛。」「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呢……」但桃子已经离开人间了•想到这里，一叶的胸口就发闷。
父亲确认过母亲和妹妹的死，弄错的可能性便完全消失了；两人随著车子一起掉落断崖，遗体却意外的尚称完好。反倒是司机的身体被抛出窗外，寻擭时是惨不忍睹的尸块。一叶向司机献上深刻哀悼之意的同时，也感谢他保护母亲和妹妹到最後一刻的义行。
「两位的遗体将在今天下午由警察护送回邸。」
「我知道了。」
一叶静静地点头。
「大家要坚强起来，好好的送她们一程吧一切有我负责。」
听见这句话，冬子又哭了，她边哭边说「奇怪，今天我好像特别爱哭…」口中一直重覆讲著对不起、对不起…又擦擦眼泪。冬子的举动使一叶都忍不住哭了。为了撐过去，他忍著悲痛对冬子说：「好了冬嫂，请你帮我弄点食物来吧。」一叶只吃了点面包配咖啡裹腹，这时岩重面有难色地走了过来.「少爷，滋野井伯爵家的奏少爷亲自来拜访老爷了……您说该怎么办?」「什么?」
事故发生在前天，报纸也只报导有车子坠崖，两名女性乘客和司机全部罹难而已。昨天父亲去确认遗体时世因为亡者是贵族成真的关系而私下向警察拖压，严正命令他们下得公开乘客资料和向报社泄漏相关情报才对。
那滋野件奏的突然到访是怎么回事?
一叶紧张万分，父亲刚刚睡著了，不能去惊扰他。本想今天用个适当理山婉拒见客的，但桃广去世的消息迟早会曝光，让未婚夫蒙在鼓里的做法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他心念「我去，坚重你先取得对方的首肯。」「好的，少爷。」「如果可以的话就引导客人去大厅歇息。」「遵命。』一叶将手放在不安地望著他的冬嫂肩上顺便转告说家父因病卧床正休养轻声对她说一没问题的。虽然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目前能担负高柳子爵家重任的人只剩一叶一人站出去面对考验。
岩重来报告已将奏带到大厅。
一叶回到自己的卧室，将穿了两天的衬衫脱下换上新的衣服。在开口告知对方这不幸的消息，毫不知情的奏想必会大为震惊的吧。下个月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性居然就这么天人永隔了，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爱情存在。
怀抱著难以敌齿的忧虑，一叶走向大厅。
逃避也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一叶站在人厅门前做深呼吸。
等到情绪平稳之後，他伸手敲门、慢慢地推开。
约十坪大的西式厅堂中央站著的匣是滋野井奏其人、他靠在客用的宫廷椅旁单手抵仕椅背，正在欣赏悬挂在暖炉上方的油画-茶几上刚泡好的红茶还冒著热气，但他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当一叶走进大厅时奏回过头来，窥伺不出感情的清冽眼神直盯著一叶瞧。
被这么看著的一叶心头一惊，立刻想栘开目光。然而迎面而来的强烈视线使得他无法如愿，连眼部不能眨的让对方给慑住了。两人就这么站著，默默无言地对看了几分钟之久，我必须得先说点什么吧——一叶内心焦急的想-可是脑中一片空日，半句话也吐不出。
为何要一直这么看著我呢?
暴露在完全揣测不到对方思考的挑衅视线下，一叶的脸颊逐渐发热，发红了起来。冷峻高贵的长相、细长的眼睛秀致的眉、尖挺的鼻梁，很薄薄的嘴唇。进口的高级西装衬托出他的高洮，浑身上下充满令人赞叹的魅力。整理得有条不紊的黑发像润湿的乌羽殴透著光泽。
好美的男人。
那一瞬间，一叶有种桃子的意识融入自己意识的感觉……简直不可思议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同性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魅力。之前见过奏好几回像今天这样震撼的感受。
「果然是走了啊，」
意外的一句话从奏的口中说出。
一叶睁大了眼睛，无言以对。
没想到奏开门见山地讲中核心事实让他之前的烦恼都白费。看著一叶因惊愕而失语的神态，奏扬起嘴角饶富趣味地嗤笑一声。「昨晚我已经听说了。有消息灵通的朋友还真不错，子爵才刚确认身分完毕的时候我就收到通知。」
「啊……是这样的吗…」
终于找到——入点的一叶接着向奏低头谢罪。
「通知延迟的事真的扑常抱歉，这是我们的严重疏忽人的心情尚未平复，所以耽搁这么久……」
「听管家说子爵生病了?」
「是的，很遗憾家父下凑巧的在这个时候……」
「也就是说夫人和小姐的讣闻还没发出去罗?」
「是的。」
这意思是在责备我做事怠慢吧。一叶倍感惶恐，头越来越低。
「原来如此。」
奏又嗤鼻一笑。跟哀悼场合格恪不入的特殊反应使一叶不由自主地抬抬头来。这种举止对遗族而言未免稍嫌失礼了吧?
一叶心里涌出不快。他瞪大眼睛地看著奏，奏也巨不转睛地看著他，毫无半点反省之
「……抱歉，恕我失态了，」
虽然奏有口头让步，但一叶的不快感仍没消失。
人是长得很好看，个性却不好。桃子究竟是欣赏他哪一点啊。一叶整个糊涂了。
在一叶眼里的奏如今被定位为傲慢薄情、靠身分和财力驭人的冷血男。
「你不坐下吗?」
奏开口说道。
明明一叶是主、奏是客，此时一叶也不想跟他计较什么主客逆转的细节了下来。这个男人大概不管在哪都是田自我中心的态度去思考和做事的吧。
奏跟著坐在宫廷椅上，将修长的双脚叠戍二郎腿。一叶坐在奏的对面，心中无限懊悔：他不想把话说绝，伹任他怎样善意的眼光观察奏，奏对桃子的死根本就像事不关己。般无动於衷。一叶当然明白桃子最多是奏的政策结婚对象，而奏更是完全不知道桃子爱他。这段没有结局的恋爱让一叶痛心疾首：本来就站在云端的奏仿佛是越来越遥不可及。「令妹的不幸我世感同身受，不过幸好高柳家是有你在。」「是，承蒙您的关切。」
高柳家的产业已经所剩无几了。为了要让高柳家的人命续存，未来恐怕得走上卖爵位的这条路。父亲与一叶的这些烦恼对富可敌国又是特权阶级的滋野井家嫡男而言，可说是一辈子无缘的吧!
生来注定要背负的家族包袱使一叶嘲笑著窿己的境遇•他不想和奏称兄道弟，能够的话希望奏快点走人的消极念头在心中滋长。
「那你会赞成的吧?」
「什么，…」
—叶不懂这句天外飞来的话中玄妙，当场愣住
而奏的表情似乎是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
「不好意思，方才我有点定神，所以没听清楚
「就是高柳家与滋野井家联姻的事情•」
奏皱起眉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还要问?
「不然你认为我是为了别的目的而来的吗?I
「我……」
一叶陷入混乱。「您指的足什么事情呢?」现在是怎么回事?对话怎么会变得鸡同鸭讲呢?「我想您也应该清楚，舍妹在前天过世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知道。」对方斩钉截铁地问答。「所以我才要徵询你的意见•」哑门无言的一叶接下来听到奏说出的是更令人昏倒的—串话。「幸好你和令妹的长相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生出来似的，所以只要我这个当丈夫的闭口不说，我想任谁也不会知道你和令妹互相交换身分吧。」「您这是什么意思?」一叶想提醒奏别忘了自已是男的，但这实在离谱到他没办法相信。「难道…难道说，您要我代替桃子和您举行结婚典礼?」「没错。」「开什么玩笑!」悲鸣声响起。「不成!这绝对不成。」「不成!这绝对不成!一定会被识破的!」「哪里不成了?」奏还是维持他的一号表情，云淡风轻地反问。乍听他的话便觉得这个人足不是把鸽子是黑的乌鸦是白的当作常识看待了?好像弄错的人是自己般庾一叶感到惴惴不安。
然而奏的态度却十分坚定。
「只要对外发布消息说车祸去世的是高柳于爵家的夫人和继承人就行了。葬礼按照预定举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概配合。知道真相的仅限於我——子爵家的家人，剩下的只要封住忠心的管家和奶妈的口便诸事亨通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需要你。」
这时的奏终於首次以做深呼吸停顿之後才回答一叶的问题。
那仅仅的数秒就让一叶对奏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奏所回答的那句话更是深植在一叶心中一隅。
奏忽然将脸偏向一旁，似有隐情地继续：
「也就是说，我自己也有自己这边的苦衷，而与高柳家的这桩婚姻正是最好的烟幕弹•虽然我很惋惜令妹的遭遇，下过我还行娶你为妻的路可走，要是你没有异议的话，婚礼就如期在九月三十日举行，我今天造访的日的，就是在你们尚未做出决定之前为了给你们这个提案而来的。」
「这；没请示过父亲，我也下能擅自决定啊…」「我想您也应该清楚，舍妹在前天过世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知道。」对方斩钉截铁地问答。「所以我才要徵询你的意见•」哑门无言的一叶接下来听到奏说出的是更令人昏倒的—串话。「幸好你和令妹的长相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生出来似的，所以只要我这个当丈夫的闭口不说，我想任谁也不会知道你和令妹互相交换身分吧。」「您这是什么意思?」一叶想提醒奏别忘了自已是男的，但这实在离谱到他没办法相信。「难道…难道说，您要我代替桃子和您举行结婚典礼?」「没错。」「开什么玩笑!」悲鸣声响起。「不成!这绝对不成。」「不成!这绝对不成!一定会被识破的!」「哪里不成了?」奏还是维持他的一号表情，云淡风轻地反问。乍听他的话便觉得这个人足不是把鸽子是黑的乌鸦是白的当作常识看待了?好像弄错的人是自己般庾一叶感到惴惴不安。
然而奏的态度却十分坚定。
「只要对外发布消息说车祸去世的是高柳于爵家的夫人和继承人就行了。葬礼按照预定举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概配合。知道真相的仅限於我——子爵家的家人，剩下的只要封住忠心的管家和奶妈的口便诸事亨通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需要你。」
这时的奏终於首次以做深呼吸停顿之後才回答一叶的问题。
那仅仅的数秒就让一叶对奏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奏所回答的那句话更是深植在一叶心中一隅。
奏忽然将脸偏向一旁，似有隐情地继续：
「也就是说，我自己也有自己这边的苦衷，而与高柳家的这桩婚姻正是最好的烟幕弹•虽然我很惋惜令妹的遭遇，下过我还行娶你为妻的路可走，要是你没有异议的话，婚礼就如期在九月三十日举行，我今天造访的日的，就是在你们尚未做出决定之前为了给你们这个提案而来的。」
「这；没请示过父亲，我也下能擅自决定啊…」
一叶颤抖著声音回答。
不只是声音，连身体也在颤抖。
他的疑虑大到要自己怎么配合进行这种破天荒的交换计画大批不知所措。
如此唐突的提案想必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和亡者交换身分的离经叛道行为是对神的冒渎啊!
一叶虽然觉得父亲一定会拒绝，但又有父亲会被恶魔的絮语诱惑而出卖自己的顼感•只要接受这个超出常理的提案，高柳子爵家就能永保安康。
血统，血统、血统。贵族们永远是以血统为最优先的考量，血统断了就等於失去活下去的价值，个人足为了血统的存续而存在的。一叶明白父亲的命与高柳子爵家是生命共同体，即使有再大再多的耻辱部必须承担下来。比起父亲随已逝的母亲和妹妹结束生命的悲惨下场，还不如自己扮成女人嫁过去当奏形式上的妻子这样来得好解决。
「我想子爵一定会赞成的吧。」
奏自信满满的说道。
「……那我不就…这辈子都要以女人的身分活下去了吗?」
「豪门媳妇的生活型态部是深居简出，万一有夫妻必须连袂出席的场合，我也一定会在你身边。我相信没人有天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对我的妻子做出失礼侮辱的言行举止，这是自取灭亡。」
「那么明天…明天我们保证会给您答复的。」
低著头的一叶用霉弱的声音表示会考虑。
「所以…今天您先请回吧。」「好。」奏也不多说，爽快地从椅子上离座：「不用送我了。」他开口早一步阻止了以沉重的心情和动作想要起身送行的一叶。「我期待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於是滋野井奏留下那杯一口也没被暍就这么冷掉的红茶，踩著潇洒的步伐迈出大厅。第二章包下饭店宴会厅所举行的盛大婚宴终告尾声。「真是一场美好的喜宴哪!」「恭喜您了，伯爵大人。』「新郎和新娘就像离像般美得赏心悦目呢!」摩肩擦踵陆续步出宴会厅的宾客们纷纷向送行的两家家族成员致谢後离去终於…终於…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天终於要结束了。打清早起来穿上十佩戴衣冠束带的奏以传统日本贵族的装扮一块到祭祀滋野井家祖先的神社举行神前誓婚仪式，然後再改换西式婚纱前任饭店举行公开的结婚典礼和喜宴。身心俱疲到极点的一叶几乎是靠意志力来撐完全场的。
一叶站在奏的身边略略低头，浑身僵硬、映人眼帘的尽是宾客的鞋子、礼服的裙摆、地毡以及红毯、他不敢看所有人的睑，双手合握扇子在胸前、除了手指不时颤抖之外只能动也不动地站立著。
因为紧张的关系，套著长手套的手还频频碰到奏的手臂。
总是西装笔挺的奏穿著燕尾服的样子自然是无懈可击，他抬头挺胸，向每位前来致意的宾客点头答礼，口中说著「不客气」
「谢谢您」
「备感光荣」等简短的应酬话。奏的稳重相应对得体的气度显示他已经足够当个一家之主了，但从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今天开始展开新人生的兴奋或紧张，甚至也没有丝毫娶得新娇娘的喜悦。连在一旁被不安给逼得快要崩溃的一叶世根本进不了他的视线•
「祝桃子夫人与夫婿两位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每每听见桃子的名字，一股寒气便直往心脏窜。
—你这个骗子!败德的家伙!
责备的声音不断地在一叶脑中回响。
就算欺骗得了世间，也欺骗不了自己……罪恶感苛责着一叶。从以桃子的名义在神前仪式上许下结婚的誓言——不，是从为了配合奏的要求而承诺假结婚的那一刻开始，一叶就背负了这辈子洗也洗不掉的罪人烙印。
想守护这个家。
想竭尽所能，帮助父亲渡过难关。
一叶的心中只有这唯一的愿望。
话虽如此，若是死去的桃子地下有知不晓得她会怎么看待这场荒谬的婚礼?她会怨恨取代了原本应该是自己位置的一叶吗?
伫立於不远处的高柳子爵也是从一大早开始便面色铁青，紧张的要命。在外人看来那也许是独生女出嫁的父亲复杂心境的表现，可是未免有些异常。不过周围的人不觉得如此的原因，就在於上个月发生在高柳子爵家的悲剧仍令大家记忆犹新的缘故。发生不车的意外当然要冲喜。用这种具高度说服力的理由强硬地按照当初的预定举行婚礼的势利做法有些人是不太赞同，但留著一口典雅文人胡的奏的父亲——滋野井伯爵认为，婚姻大事既然儿子是主角就随儿子的意思进行，并没有多加反对。
这场闹剧马上就会被揭穿的。怎么可能过得了关?
想到被揭穿的严重後果，一叶就恐惧得快发狂。
滋野井奏固然保证过有他负责，但东窗事发的时候一定还是自家面子最为重要，想也知道绝不允许伯爵家威严扫地的吧!到时只要说他被高柳家给蒙骗，滋野井家对这件事毫无所悉，可恶的完全是一叶和厚颜无耻的高柳子爵就行了。只要把所有责任往高柳子爵家推，守住滋野井伯爵家就是正确的选择。到时不仅仅是奏，更没有人能守护得了一叶。
可以的话他好想当场说出原委，让这件婚事当作没有发生过。
即使失去地位和财产，和父亲两人回归平凡在市井角落过著平静的生活总比以後得天天胆战心惊地度日要好得太多久多。
这是一条歧路，父亲和自己都走错了。
时间经过越久，心中的後悔就膨胀得越大，
一叶惶恐地窥伺著奏。眼角余光的奏依旧是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有喜悦也没有感动，更可说是百无聊赖。这张面孔让一叶感受到的除了结婚是为了做给其他人看的表面功夫之外，什么都没有：—包括连欺瞒自己双亲的愧疚也没有。
为何他可以这么毫不在乎呢?一叶实在无法理解奏的心坟，看似心细如针，却也胆大如象，说不定他根本就是只没有心的怪物、
一叶想将真相一股脑和盘托出以求得解放的话语成串地堆在喉头，可是当他看到奏的时候又心生畏缩而吞了回去。
——令堂的过世我很遗憾，不过你还有为令尊尽孝道的机会。你不觉得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尽孝道」
我接受这个提案。一叶想起向奏郑重做出回应时，奏对他是这么说的。
父亲对奏的提案一开始果然是震惊加上动摇。父子俩相视默默无言了整整两个多小时後才逐渐发觉这是眼前的最佳方法。父亲的心境是如何地变化，而又达成什么样的结论，一叶不必问也一清二楚。因为他明白做父亲的心，所以自己开口说出父亲的愿望。
——一叶和母亲都去世了，现在在这里的人是桃子。
听到这句话时的父亲老泪纵横。
每当一叶回忆起这个片段，就悲痛得无法喘息。
这是没办法的事，高柳家只能照指示做。更何况这是奏所企盼的成果。
「恭喜桃子夫人哪!」
如莺啭燕鸣般悦耳的祝贺声使得胡思乱想中的一叶忽然惊醒。
鼻尖飘来一阵舶来品香水的味道。
因为始终害怕自己的男儿身被识破，所以不管任何人对他说话，他总是低著头注视身上嫩芽色的礼胀，端庄地颔首回礼。
人脉广阔的滋野井家婚宴，光是招待的宾客就超过三百人。
当最後一名客人离开会场的时候，一叶疲惫得简直要瘫坐在地上了。戴假发、穿著碍手碍脚的礼服在众多人群当中亮相的感觉非常糟糕。虽然奏事前吩咐过他不必开口说话，但一叶的心里仍强烈怀疑自己能否平安度过这个考验。从非比寻常的压力中暂时解放的安心感让他浑身无力。
「没事吧?」
奏由一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真是令人意外。原本以为奏会视若无睹的。
「我的好媳妇，」
不食人间烟火般和善的伯爵夫人担心地定了过来。一叶只在桃子订婚的时候见过伯爵和伯爵夫人那一次而已，今日却是以桃子的身分相见。问题是，往後的日子该怎么面对两老?奏说，打扮得漂亮些、再吩咐知情的奶妈冬嫂替他穿戴女性服饰就万无一失了。但考虑到日常生活面的种种难题，一叶就好想昏倒、首先是不能一直低头不语，奏说自己的声音和桃子很像，不过一叶可没那么有自信。
「你一定累了吧?前些日子的大事再加上这么多繁文耨节，千万别太勉强。」
「我带她到新娘休息室去。」奏机伶地侧身挡在一叶面前，伸手将一叶推向自己。靠著奏宽阔胸瞠的一叶不禁怦然心跳。「该让我们年轻人独处了，母亲大人。」「说的也是。那拜托你了，奏。」「父亲大人也不用操烦我俩，请先回去休息吧。」「可是……」「无妨，就这样吧。」「过几天我会带桃子来向两位正式请安。」
滋野井伯爵阻止了还想说些什么的伯爵夫人，接著转身对一叶的父亲提出邀请。
「高柳子爵，待会请务必和我们一块移驾至寒舍欢叙、主角的小俩口就让他们自行安排节目，我们多余的人就转移阵地，再次举杯庆祝今日的成功吧!」伯爵如是说-
在与伯爵离去前，高柳于爵小心冀翼地喊了一叶。
「…哦不、桃子。」
一叶有奏的胸膛挡住，朝著父亲的方向低头、这种穿著女装的难堪模样实在不能再让父亲伤心。
「……难为你了。」
子爵对低垂著头的一叶自言自语般吐了这句内心话後，便转身随伯爵他们离去。
一叶不由得拾起脸，目光朝伯爵伉俪一行的方向望去。
父亲的背影是多么的无助，孤寂，曾经魁梧的身体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折磨，竞变得憔悴不堪一击。不知是否他多心，父亲的白发似乎也增添了几许。
「我们走吧。」
奏用冷冰冰的声音催促，自己先离开一叶往前走。一叶怕被留下，赶紧跟上。
长长的裙脚老是绊住他的腿，走起路来倍加艰辛。这件礼服的重量比先前穿的十二单礼服来得轻，不过没有人帮忙牵裙摆的话还是很难自由行动。
走在前面的奏对一叶不闻不问，连个头也不回。可见他那时伸手扶一叶的举动摆明是做给其他在场者看的。唯一有点良心的地方是他走路的速度比平常慢了很多。
往休息室的途中，每个迎面和经过的人都给予这对新人祝福。
一叶觉得既尴尬又难过。别人单纯的好意不能率直地接受，而且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对他而旨是讽刺的祝福。
好想早点找个地方躲起来。好想一个人彻底安静。
当奏推开休息室的门时终於回头看一叶了。他抵住门扉，伸手牵引一叶穿过休息室入口
休息室约三坪大。除了一坪左右的脱鞋处之外，剩下的通通铺设著杨榻米，同时也作为更衣室使用。化妆台贴著墙壁，桐木制的长方形衣柜也有好几个。当一叶走过奏的面前，奏也随後进入休休室。背後穿来门关上的声音；与人群隔离所带来的安全感让叶终於松了口气「辛苦你了。」「……哪里。」好久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一叶脱掉高跟鞋，踩上杨榻米。他边注意裙脚边走列房间中央坐下，而奏则是踱步至窗前欣赏外面的景色。一叶用手指轻揉太阳穴。头发里别著的无数支固定假发用的发夹咬得他头皮发疼。当然不只是夹子的关系，事实上也伴著真正的头痛。
「先休息一下，待会我叫冬嫂帮你更衣。」
奏的视线直盯著窗外，以淡淡的语气说道。之所以喊冬嫂，是因为冬子也跟著今後成为滋野井桃子的一叶陪嫁过来了。也就是说，冬子从今天开始成为隶属滋野井伯爵家的仆人。「接下来要前往伯爵邸参加晚宴吗。」换装之後就必须前往伯爵邸报到然後住在那儿了吧。心里怀抱著干百个不愿意的声音显得死气沉沉的。
「不必。」
奏给他否定的答案、
「我们要前任的地点是我们的新家。」
「新家…?」
他现在才知道。一叶惊讶不已。
「我和你将会拥有一栋新房子两人住刚刚好。」
这好消息让一叶的忧郁心情霎时吹走了大半。
一叶由衷感激奏的安排。到前一秒为止他都还在为要和伯爵夫妇同住而又必须隐瞒男儿身的事情烦恼到头痛，如今总算得救了。
仔细想想，再怎么说奏本人也无法对所有会暴露一叶性别的可能情况坐视不理的吧!要是不幸揭穿，奏也难辞其咎。该怎么向两位老人家解释先放在一旁，分开住当然是降低风险的良策。
「如果你真想和子爵大人及我的双亲一块开个家庭聚会小酌一番的话，我们也可以先绕道过去再回家。…你说呢?」
「不用了。我今天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我想也是。」
奏转过头意味深长地望了一叶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著。生硬的气氛笼罩著两人。
一叶的手捧在束腹的部位，无奈地叹气•他对奏的个性仍然很不适应，这样下去将来要怎么跟他相处呢?放松没多久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在静悄悄的室内，一叶坐立不安地默数著榻榻米的编条，而奏仍然面向著窗户。
当一叶听见平缓的敲门声然後看到冬子进来的时候，心中才真正吃了定心丸。
奏一看是冬子就走出去了。虽然他和一叶都是男人没什么好害羞的，但对周围而言可是刚完婚的新郎和新娘。新娘更衣的时候新郎在场，习惯上是不太自然的。奏还记得这点，所以自行回避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叶和冬子，冬子神情复杂地对一叶说：
「真是辛苦您了，一叶少爷。」
一叶尽量使自己表现开朗些好让冬子放心•
「不要紧，我还好。倒是冬嫂，为了保密起见，以後别再用这个名字叫我…我也会提醒自己从今以後，在人前要改以女性的说话语气来应对。我们俩都要努力，知道吗?」
「是的…我会铭记在心。」
冬子的回答里有藏不住的迷惘。
一叶脱下礼服，解开梳得漂漂亮亮的发髻。从紧缚中获得解放的身体使一叶的呼吸顺畅不少。拿掉增加长度的假发之後，一叶本身的头发长度以男人的标准也算是长的了，而且比以前还要长。下定决心成为奏的妻子之後，一叶有了舍弃过去的觉悟，因此主动开始蓄发。照这样再过半年的时间，即使不用接发也是十分飘逸了吧，这段时间自己的用字遣辞和举止也会比现在更加女性化，扮演奏的内人角色就更容易多了。
「这是奏少爷吩咐要给您换上的衣服。」
冬子手上拿的是一件胸口点缀著荷叶边籼缎带的粉樱色洋装。脖子的部分以蕾丝包覆，巧妙的设计掩饰了突出的喉结。
一叶认命地穿上它。
腰间的束腹给一叶极为难受的紧缚感，只得忍耐再忍耐、男人的体型要穿女装的话，就必须用束腹把腰勒细才穿得上。
柔顺的黑发经由冬子的巧手，两三下便整理成适合洋装的发型；这使一叶从各个角度观看部跟标致的干金小姐没两样，映在镜子里的脸庞仿佛桃子再世、
一叶看著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也愣住了，卸掉宴客用的浓妆换上自然的淡妆，这模样正是昔日的桃子没错。
「真是太美了……」
听到冬子语带哽咽的感言。一叶想：冬嫂一定也想起桃子了吧。但是冬子又很快地打起精神。
「好了好了，都打扮好了•奏少爷看到如此的您绝对会惊艳不已「大风大浪都有冬子在陪您身边全力扶持的，夫人。」
再沮丧下去情况也不会变好。转换心情面对才能走更长远的路。
「冬嫂……」
谢谢你。一叶道出诚挚的感谢。
如今站在自己这边当後盾的人唯有冬子了。
一叶告诉自己要力图振作、
「我去请奏少爷过来。」
冬子说完先暂时离开，五分钟後随著奏再度走进休息室。
奏盯著一叶瞧，嘴角漾起轻笑。那笑容看来满足归满足。可是是否有嘲讽这点一叶并不清楚。反正他也没给评语，就当作毫无感觉算了。
一叶对奏的冷淡又多了一层认识。
他也并不是要期待奏的褒奖，但起码说个两句话总可以吧?想到一辈子都可能是这种情况，心里的挫折感便提早报到。
留下帮忙打包行李的冬子，一叶和奏连快坐上车子。
今晚要去的地方就是一叶未来的家。
高柳子爵家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家了。
对未来的不安像山一样高，例如说延续子嗣的问题。为人父母的伯爵二老当然期待他和奏能够生个孩子的吧!一两年内是可以蒙混得过去，可是往後会变得怎么样呢……?关於这些後续细节，奏完全都没有跟他提过。
大概是再娶个二房，让那位女子担任传宗接代的工作。
——好讨厌的感觉。
一叶感到胸口一阵剌痛。说不出原因，他就是有种讨厌的感觉。
他从未体验过对某个陌生的名字有这么痛彻心扉的感触。更於为何会难过尚未有所自觉。两人的新居就位在高轮之丘上
晚间八点抵达的时候四周早巳昏暗，无法辨识洋楼的外观如何。自下车处踩三段石阶而上，藉著挑高式玄关门廊的照明才看出是白色灰泥所涂抹的西班牙风艺术水泥樯。门廊上头是两排咖啡色的屋檐，左右开启的玄关门板为格子木条交叉组成，中间还镶了长方形的玻璃窗，可以由内侧下方往外顶开。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一叶的家了。
谨慎地不想踏到全新洋装褂摆的一叶让奏牵著手登上石阶，怯生生地观察这栋建筑后没被震慑得哑口无言。奏说这是问朴素的别墅。但它却此一叶猜想的更气派大方，由此可看出滋野井伯爵一族的财力是多么地雄厚。
听见车子停靠的声音，玄关门应声而开、里头定出来的是身著英式女佣装的中年妇女向两人深深鞠躬相迎。
「欢迎少爷、夫人回邸，并恭祝二位成婚志喜，」
「谢谢你，松子，」
负贵此处的打杂服侍等琐事的好像就只有这位叫做松子的中年妇女与陪一叶嫁过来的冬子两位而已，一叶以为要被许多下人围绕且共同生活在这里的心理负担又减少—项了。
松子是个沉稳，长相有点严肃、不苟言笑的人：她似乎不会多问什么，对一叶这位女主人也没展现出好奇心。因为可以避免多余的对话，光这点就让一叶非常地感激。
先是锈满红毯的大厅，以及颇具匠意的楼梯连接通往二楼的道路。优美精细的支柱拾级而上，从天花板垂下的美术水晶灯光彩夺目。这座楼梯的设计是洋楼最为强调的部分，也是最抢眼的主角。它的豪华与精美使得到访过的宾客皆赞叹不已。并留下深刻的印象。「一楼是会客厅和餐厅等接待访客专用的空间，我先带你上二楼认识环境。」
奏往二楼走去。一叶冒著好几次差点被裙脚绊倒的危险紧跟著奏的背影。虽然该帮忙的时候奏会出手相助，但基本上对—叶是放任型的。
话说回来，奏挺背的走路姿态真的很优雅。神前仪式时的和服当然也很合适装更能彰显他的魅力。
奏应该很受女性欢迎的吧……一叶不禁这么想，
容貌，财力，还有社会地位。三者兼备，前途无量的滋野井奏，旁人会觉得他根本是没有烦恼的人吧!但他居然必须要假结婚，是否他在别人也窥视不到的内心深处藏有秘密。
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亦或是道德方面的问题所以才不能说明个中理由?—叶望著奏的背影，开始想像那位夺走奏这般竞争率高得可怕的男人狮子心的会是怎样的奇女子。在一叶面前几乎不展露感情的奏，在喜欢的人面前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变得健谈、热情奔放地诉说爱语呢?虽然对他兴趣浓厚，可惜以一叶所得到的资讯根本描绘不出一个具体轮麻来，一叶只看得到奏那张理性的面孔，实在无法想像如果奏陷入热恋中会是什么样子。他没办法将奏和「恋爱」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再想到往後欺骗世间的生活种种，一叶心里不禁就发寒。
但情势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奏有奏的苦衷，一叶也有一叶的悲情。因利害关系一致联手演出的大胆戏码是两人彼此同意的结果。先提出建议的是奏，但也不能把所有责任往他身上推。就一叶的看法而言，他自己也是共犯。少掉其中一个，计画便失败了。
我要看开些，一定会变得顺利的。
一叶为了提振士气，在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
到了二楼，眼前是和一楼相同的穿堂。长廊向左延伸，而穿堂正面及右侧短廊的尽头部各有几扇门。正面的是书斋，右翼的两间则是客房。
奏打开书斋的门。
「我在家的时候大多都会待在这里。」
跟著奏踏进书斋，室内装潢皆为一体成型的厚重英式家具。看就知道是奏喜欢的风格。西侧的壁面以暖炉为中心，左右的架上满满都是书。一叶看到丰富的藏书，犹如看到父亲昔日书斋的影子重叠般，伤感油然而生。
一叶的父亲最喜欢待在书斋了。
这个由旧纸张的石墨香与父亲爱用的整发水香气营造的休憩空间，有著一叶从小在这里玩耍、看书、作怪，使得父亲频频苦笑的回忆。想到他再也回不去那段日子，心情就变的惆怅。
暖炉对面的门扉是连系奏寝室的门，而寝室里当然也有通往长廊的门。走过两问奏的专用房出了长廊，南面的墙壁有两个凹陷的角落，想必就是夫妇两人的主卧房了•占据房间中央的是大型豪华木床，四根柱子撐起屋顶般的帐幕，纯白的寝具组明亮夺「这里是你和我的卧房。」奏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著。一叶不晓得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默默地垂下眼帘：松了特意准备而且精心整理的房间就这么放著不住浪费的话，老实说有点过分。对滋野井家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支出但对一叶而言是增加他欺瞒世间的罪恶感、使他更为痛苦罢了。
今晚好想待在自己的房间独处……一叶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奏明知道一叶的意思却飘开视线。
「我订购了一些妇用家具摆在起居室那边，如果风格你不喜欢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和舶来品家具行的老板有些交情，可以帮你替换你喜欢的东西来。当然，如果还有什么不够的随时可以添购。」
「是，谢谢您的安排。I
「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该休息了。I
「好的。」
从奏的口中听见休息的指示，总算能真正安心了。
「恕我先告退了，晚安。」
一叶道完安，准备往门的方向离去时——「你要去哪儿?」奏出声询问，一叶讶异的转头看著奏。「……那个…就是…回我房间去啊?」「你的房间可没有床喔。」「咦?什么?」摸不著头绪的回答使一叶困惑。相对奏的表情毫无变化。「所谓夫妻，不就是要睡在一起吗?』「可、可是、滋野井先生…!」
「叫我奏。从今天开始你也冠上滋野井的姓氏，以後要叫我的名字知道吗?」
被奏沉静且坚决的口气订正的一叶可没有安然接受的余地。他用右手扶住开始晕眩的脑袋，拚命地想镇定激烈动摇的心情。他没想过扮夫妻还必须扮得这么彻匠，以为只要装个豪门贵妇的架式给外面看看，其他时候各自过各自的便可以了。「别忘了在这个家进出的佣人也得瞒过去。」奏的理由有点牵强。而且不只是今晚，似乎以後也没有分房睡的打算•一叶重靳打量那张大床。它的确是够大，不过两个男人睡在上头，尴尬是避免不了奏那么神经质的人，如果要防著不和自己肢体有所碰触的话，恐伯整晚都无法好好睡。「非得这么做不行吗?」一叶怯生生地问，奏耸耸肩。那意思是下要让我重复讲好几次。「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做……」一叶无叻地乱了方寸，狼狈得很。
「你什么都不必做。」
奏乾脆地答道：只要躺在他身边就可以了吗?
只好如此了。一叶咬咬下唇：
「我明白了。」
「你先换下身上的女性衣物，然後卸妆。这些你自己有睡衣和薄外套，准备好了就到走廊尽头的浴室去盥洗。这段期问我先去洗澡，等你洗完後就就寝吧。」「知道了。我会适时再过去的。」
到最後，一叶等於是被奏买下的人头，即使两人现在利害状态一致，却非对等关系。一叶的立场简直弱到全凭奏指使，说东便往东，说西使得往西的程度。奏的高兴与否，关乎著高梆子爵家的存亡。他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一叶足绝对无法违逆的。
主卧室北边有间一叶专用的个人厢房，隔壁是佣人房。十之八九是让冬自住的。
厢房墙壁贴的是碎花图案的壁纸，家具也是精挑细选过的。优雅中带著男性风格的刚洁设计使得屋内的整体底调不至於太花俏。奏会如此选择的原因除了考量一叶原本是男人的心情之外别无他想-其实奏也不是完全没顾虑一叶，刻意不介绍这间厢房的腼腆令一叶莞尔。
带著欣慰的心情卸下绑得紧紧的束腹和秀发，感觉更为舒畅。
终於回到自己了。身体顿时轻松起来。拔掉发夹之後挥动自然的头发。
他一一确认排在化妆台上各式齐全的舶来化妆品瓶身的标示，依照冬子教他的顺序将妆卸下。镜子里的容颜由两颊水嫩透红的桃子变回苍白且疲惫的一叶。
奏能忍受和这么憔悴的男人住在一起吗?
这场闹剧迟早会成为被世间津津乐道的丑闻。本该一下子玩完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一叶的心像是要破裂般激起凶兆的骚动。
好可怕•
万一事迹败露，那些公卿名流是没有人会站在一叶和父亲这边支持的，奏也是。只有自己才能保护自己了。一叶越来月不安。「桃子。」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让一叶掹然回神。「是，请进!』他慌张地站起，将披挂著的外衣前襟合拢
「我已经洗好了。洗澡水的温度很舒服，快点趁热去洗吧。」
奏隔著门讲完就离开了。走廊的拖鞋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後是门开关的声响，要是奏每次跟他讲话时自己都这么紧张兮兮的话，精神上恐怕撑不了多久，一叶伸直了背，深深地吐纳呼吸。
得快点习惯才行。
浴室里充满氤氲，还有一股浓厚的精油香皂味。
滋野井伯爵对西方世界的爱好是众所皆知的。受到父亲的影响，身为儿子的奏在伦敦大学有留学两年的经验，生活习惯处处融人了西欧的模式。听说滋野井家大大小小的日常用品都从英法等地进口，连一块香皂也是如此。
也许是下意识地想拖延时间，一叶泡了个比平常还要久的澡。结果起来时产生轻度晕眩，眼前景象在几秒内呈现一片黑，太阳穴也阵阵抽痛。好不容易出了更衣室，抓著黄铜制的毛巾架静待复原。这场微恙意外让一叶心里滋生焦虑。大概是这阵子的不安而长期失眠所造成的吧!他现在才体会到自己有乡不堪一击，但首先光著身子总是不雅观，於是他直接穿上睡衣。因为到明天冬子进驻前，他没有新的内衣换。目前为止安排周详的奏居然在这节骨眼出错，忘记准备他的贴身衣物。不过幸好是忘记，否则如果奏准备的是女性内衣的话就啼笑皆非了。只有一晚不穿底裤是可以忍耐的。
虽然对要和奏睡在同一张床的事感到很别扭，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一叶觉得奏实在是太慎重，可是他却还没明白同床共枕所代表的其他意义。
坐在主卧房的长椅看书的奏瞥见蹑手蹑脚走进室内的一叶，立刻关上书本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
奏出奇不意地问道。
是什么没事也没弄清楚，一叶误以为是刚才在浴室头晕的小意外给奏瞧见了，便笨拙地回答「嗯、没事…」。奏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看穿自己似的，令他紧张得想逃。
「那就上床去吧。」
听到奏这么说，一叶捉紧睡衣胸前的钮扣横越过房间。
奏走到出入口旁的墙壁灯座关掉天花板的大灯。仅存的光源只剩床头的小夜灯，周围的室内已经全暗了。
帘幕下的一叶就这样在床前不知所措地伫立著。
「……你怎么啦?」
从另一端先上床的奏抬头看著一叶并且催促他要睡了的态势。奏已经脱掉穿在睡衣外的衣服叶紧张得喉头发乾。这情境跟处女的初夜没什么样啊!没有性经验的他对此多少有些知识，脸也不知不觉地红到脖子。自懂事以来都是一个人睡的一叶遇上最大的难题得他完全不敢看奏的表情。
「过来这边，一叶。」
奏再度命令他。
一叶只好唯唯诺诺地将膝盖跨上床沿。
体重压迫弹簧所发出的声音异常地煽情，一叶不禁烧烫了脸。往後每晚都要重演这么尴尬的情况，自己究竟能不能习惯?心中的不安如浪涛般翻涌著。
他拉开被毯躺进去，尽量与奏保持翻身时不致於碰触手脚的适当距离。截至昨天为止都还是陌生人，如今却变成亲密的关系，一叶说什么都不能适应。奏对一叶而言原本就是妹妹未来的丈夫、也算是半个弟弟的人，而且私底下根本不熟。他和奏的共通点就只有桃子罢了。虽然不讨厌，但也不是特别亲近。一叶烦恼的是在睡著之前要怎么撐过这段时相较於压著枕头躺得直挺挺的一叶，奏反而移动身体，将自己与一叶间的距离变近。奏的手揽上一叶的肩膀，一叶吓得缩起身子。「奏、奏少爷……」一叶发现奏的一只脚已经仲进他的双腿之间。他慌张地想转边回避，奏却整个人压上来导致他无法遂其所愿。
「请问是怎么了吗?」
一叶疑惑不已。灯光下奏那张俊秀的面孔似乎带著浅笑。「乖乖地别乱动。」「可、可是……我……」「嘘…别说话。」奏把食指立在一叶的唇前。一叶破奏强而有力的眼神给震慑住了。奏的脸逐渐移近，一叶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唇瓣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瞬间令他浑身战栗。这是接吻。
一叶几秒後才认识这个行为，有人正在吻他。而且这是他的初吻。明白这点之後，脑中立刻一片空。这个吻浓烈到他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淡泊的奏所做的行为，先充分吸吮紧闭的唇瓣，等一叶为了呼吸而开启一条缝隙时便趁势篡入舌尖搅拌。
一叶好惊讶，对於这意外的行为不知该加何反应。
奏熟练的吻技代表他的经验丰富。对於初尝成人yin mi滋味的一叶，接吻是一种超乎想像的技术。奏是怎么学的?炽热的舌头在一叶口中自由翻弄，模糊的拒绝声似吟咏般泄出。「不……不要……，啊!」一叶的舌头总是被吸吮著，无法言语的他几乎没有机会可以明确出声制止。「唔…嗯……!」黏膜接触的水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体温因羞耻而攀升，嘤咛的娇声令他好想捣住耳朵。这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但毫无疑问的，自己的口就是不停制造羞耻的源头。「为什么……?这么做的道理是……」终於获得喘息空间的一叶眼眶噙满泪水颤抖著问奏。「忘了吗?你是我的妻子。」这句回答令一叶语塞。「我……」他以为他是替身，平常只要装装样子便可以了。他以为奏也是这么认为没想到奏真要他履行夫妻床第间的情事。一叶的内心激起涟漪。
奏不是有个恋情未能修成正果的对象在吗?这样敞对得起那位女孩吗?
假如奏对她已经死了心，就可以另寻佳人而无须执意和一叶结婚、但世就是因为奏没放弃，所以才举办这场掩人耳目的婚礼好制造幽会的环境。
可是有必要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做到这种程度吗?他实在无法理解。
一叶微弱的抵抗化为乌有，奏开始解开他睡衣的钮扣-他焦急得想推开奏，奏却纹风不动。奏的体格比苗条的外表看来还要结实，一下子便轻易拉开睡衣的前襟，伸手抚摸—叶裸露的胸瞠。
「啊、……不要!」
纯洁的躯体特别敏感，一叶像女孩子般叫了出来•而奏似乎对他的反应在嗤鼻笑著。他是祭品，只能服从、不能违抗奏的意志。
羞耻和懊恼的使一叶好想立刻当场消失不见。他是男的，正在接受被当作女人对待的耻辱。这种情况奏不应该觉得好玩。
爱抚的手沿著胸腹一带往下栘。双脚的中心连同睡裤一起拢聚。
「啊啊•啊!」一叶便颤抖著发出娇艳的喘息。被奏的手掌握住的嫩茎兴奋得变硬，逐渐抬起头来宣示其存在。五根手指确切的摩擦令热度全集中於鼠蹊部，思考也因快感而麻痹了。
「嗯，别……别这样，奏少爷…啊，啊啊!不……!」
一叶的腰淫荡地扭动著。
奏的手侵入睡裤内，直接揉捏著阴茎。当一叶娇喘著抽搐，床垫的弹簧也跟著吱嘎作响。「解放吧。」一直观察一叶反应的奏发现一叶的极限到了，於是在一叶耳边低声下指示。喷气的感触有如催化剂般促使一叶在奏的手中放出春情。「啊啊、啊!…啊啊啊!』高潮过後全身弛缓的一叶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呼吸。奏则是先离开。
然後奏也脱掉自己的睡衣，两尊赤裸的躯体交叠在一起。
肌肤相亲的感触有效安抚住一叶的混乱情绪，微微滋生的爱苗取代了羞耻感。拥抱的行为似乎比言语传达更具备说服力，真是不可思议。
奏温柔地吻著一叶，将他的手导引至自己的下半身。「啊…」好热。不仅如此奏的性器官已涨大得又挺又硬。「接下来换我了。」「可是……」「一叶。」
奏以唇封缄了想要再说些什么的一叶。吻过几次知道奏的习惯是什么之後，一叶的恐惧也减轻许多。一叶对自己的高度适应性感到意外，另一项不可思议是自己竟然不会讨厌奏吻他。
「叶…」
在接吻的途中，奏呼唤著一叶的名字。一叶虽被吻得有些晕头转向，却觉得不大对。他怎么不是喊我桃子?就在此时，奏的手指往某个地方探过去。「啊!」一叶稍微打开的双腿紧紧闭合，夹住了奏的手。「别紧张…放松。」「可、可是…」奏居然在摸那个地方。一叶怕得拚命摇头。奏见状便用空出来的手爱抚刚解放完的阴茎。一叶一下就没了力气。重擭自由的手指撑开狭小的耻肉内壁。「不……、啊啊、啊!」喉咙发出尖锐的嘶鸣。「我好怕……」「我会温柔一点的。」
把一叶哀求当耳边风的奏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条软膏。趁一叶紧张兮兮地注视著这个陌生的产品而分心之际，将插入秘密场所的手指更往里面推进。
「阿……阿!」
前所未历的异样感触使一叶仰著颈子呻吟，眼角不自主地渗出泪水。
「拜托…拜托你、退出来!」
明知足白费言语，他还是开口说了。
不晓得是不是对方心血来潮，奏埋在叶内部的手指果真退出来。没多久，奏的第二波攻势又揭开序幕。藉肋凝胶润滑的一只手指顺利进到指根，接著第二只手指也进去了。「啊啊、啊!」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内部深处蠢动。恶心的感觉比痛明显，—叶刨抓著奏的肩挣扎。
「不要这样，奏少爷i我、……啊啊啊!」
无论一叶怎么恳求，奏就是不肯饶了他：一叶哀嗔、哭泣，最後两脚被分开。奏的腰贴上来，既热又硬的尖端顶著一叶湿润的秘部。
「奏少爷!」
强行侵入的冲击重伤言语中枢，一叶从喉咙进发出溃不成声的悲呜。
「啊啊啊啊啊!」
眼前好像跟贫血发作时那样是一片黑暗。
沉甸且坚硬的东西深深地贯穿身体，黏膜摩擦的痛和违反生理使用方法的闭塞确实令人难受不堪，但最初的冲击消失後，来到的却是莫名的淫猥感、一叶还不知要怎么捕捉快感，不过他觉得自己的理性正在消灭，心中的那份罪恶意识犹胜偷尝禁果的人类始祖。
奏的腰不停地律动，强弱有分，角度多变，一叶的内部就这样被顶撞、推挤著。
「嗯啊，啊啊啊!我…我不行……了!」一叶激烈地左右晃头，发丝在纯白的床单上摇曳。痛苦可以忍耐。但快乐不行。未知的感觉让一叶的思考纠成一团。
「啊啊啊...」奏的前端捣著极度敏感的部位，一叶的身躯像鱼般弹跳起来，腹部也感受到温暖的黏膜。没有直接碰触也会射精的体验实在太前卫了，害一叶羞耻地将脸藏靠在奏的胸瞠。喘息著的奏发出短暂的低吼，停下腰的动作浑身战栗。「一叶子...唔...」奏高潮了。一叶茫然中望著奏排红的脸颊，恍然顿晤。那位拥有高贵的血统、气质出众的外貌、白皙高佻、仿佛故事中白焉王子的奏就在这，在一叶的体内释放了生物欲望的证明。发觉一叶看他看傻了眼，奏的嘴角浮现有点腼腆的笑容，然後在一叶的额头印下一吻。这个吻将一叶先前的痛苦和耻辱感部一笔勾消了。当奏退出一叶的身体时，一叶的空虚感比事情结束的解放感还要来得强烈。他不知这该怎么形容。明明这不是他所希望的行为，实际上却并不讨厌。想到以後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心情又因为男人的矜持而自相矛盾。
奏所释放的情欲沿著大腿漫流的不快感也连同东西本身被奏清理得乾乾净净
沉默冷淡的他有著不为人知的温柔一面。
——也许…是个好人呢……。
一叶以较乐观的思考这么想著，慢慢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第三章
婚後的情况总括来说，白天在屋内的就是冬子、松子和一叶这三人了。
房子的主人经常在下午出门，地点大多是去伯爵夫妇的宅邸露个面、和名流绅士在俱乐部谈事情、或者是前往熟人的家作客等等。奏不会主动告知详细，一叶也不便过问。他生性喜欢在室内安静地读书赏画，所以这种闭关式的生活倒也自得其乐。
然而一叶偶尔还是会有怀疑自己究竟算什么的郁闷时刻。即使做过某种程度的想像，也有了觉悟，但实际体验之后却比预想的还要烦恼。无法证明目己的存在意义，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自从新婚初夜以来，奏每晚都与一叶进行夫妻间的亲昵行为。
不管他白天在外面待多久、忙到多晚，奏一定在日期递换前回到这栋建筑：刚开始一叶会醒著等屋主，不过奏跟他说十一点后可以先睡，於是一叶也就顺著奏的意思做了。睡归睡，其实他是绷紧神经躺著而已，只要奏一上来，床的摇动自然会使一叶醒转。奏还是跟往常一样话少，接著就像入睡仪式般拥抱一叶的身体，用手和唇尝遍一叶全身。
在奏不厌其烦的调敦之下，没有拒绝权的一叶也逐渐习惯被这样对待，敏感娇嫩的肌肤很快便记住什么叫做快感。并不是完全不会痛，但也不乏在过程中逐渐失去意识，再度睁开眼睛时已经天亮了的经验。在观念上对与男人发生肉体关系的反感与罪恶感随著时间和次数累积越来越稀薄，甚至消失殆尽了。
贴身服侍的冬子马上就察觉一叶和奏的情事，却表现得不怎么惊讶…反倒是为她自己最初就猜到会变成这样而没对一叶说出口的决定感到歉疚的样子。早上帮忙一叶梳理仪容、穿上和服或遮盖男性特徵的洋装时还会因为怜悯一叶的遭遇而突如其来地掉泪。一叶这边则是已经慢慢接受现状，没有像冬子那般感伤的心情了。一叶现正烦恼的是他难以捉摸奏的想法这件事。奏白天出门的目的大半其实是去和情妇约会吧。一叶并非想干涉，只是不理解都有爱人了为何还要跟他发生关系的道理在哪。他真的不明白奏在想什么。
不明白的话问就可以了。然而一旦和奏面对面，一叶又说不出话来。当时脑海里浮现的夜晚丑态是使他羞於启齿的原因之一，但奏的态度更让他觉得就算问也得不到奸答案，只得放弃。
他的不安是源自於奏这个人的神秘感。
持续这种状态的生活令一叶闷闷不乐-对奏而言，一叶的心愿世许是徒增他的麻烦和困扰，但一叶好想多知道一点关於奏的事情，说不定就能够理解奏了。
所以遇上心情烦闷的时候，一叶会到庭院去呼吸新鲜空气，
洋楼南边的庭院里随季节更替的缤纷花朵总是安慰著一叶的心，时值仲秋之际，由一个礼拜来一次的园艺师所悉心照料的花儿们摇曳生姿，神采奕奕、每次从二楼的窗户俯瞰园艺师辛勤工作的身影，一叶往往心生遗憾。要不是碍於自己的身分，他一定会下去和园艺师一起替植物们浇水洒肥料。
一叶想要谈心的对象，他想要一样可以分散忧愁、排遗寂寞的东西。
某个秋高气爽的晴天，独自滞留在庭院的一叶发现了一只迷路误闽进来的幼犬-那是只长得有点像柴犬、脏兮兮的短毛野狗。指给冬子看过之後，她认为大慨是三、四个月大左右。
「不能随便靠近，夫人。万一它跟定您就麻烦了。况且少爷似乎不太喜欢动物•只伯这野狗身上有病……」
虽然冬子这么耳提面命，但看到小徇那天真的无辜眼神，一叶是说什么部无法弃之不顾-它还是只不知人间险恶的幼犬呢!尤其小拘肚子饿的哀鸣声更是让一叶听了於心不忍•它是不是和父母走散了?或者被饲主抛弃了？—叶仿佛在幼犬身上看见自己的投影。隐藏在心匠的真实自我是否也像这只小拘般流露出需要被关怀的眼神呢?
最後一叶决定拜托冬子去厨房拿食物来喂狗。这让松子知道的话，肯定不会有好脸色看，所以他特别嘱咐冬子要避她耳目。身怀隐情的一叶似乎无法对松子卸下心防，和松子已经两个多礼拜部没有对话了。松子说不定会觉得他这位少奶奶高傲得难以亲近，但一叶也非出於自愿。如果滋野井伯爵家的少奶奶是男人的秘密曝光了就万事休矣；因为一叶唯信任的人只有冬子而已。
「过来。」
一叶手持早餐剩下的面包问幼犬招手。
「啊!不可以，要乖喔!」它便飞也似的朝一叶奔来，小狗的尾巴兴奋得陕摇断似地，两脚趴在半蹲跪的一叶膝头上汪汪叫著转至背後先藏起面包，小拘就扑到一叶的胸口伸出舌头不断地舔著他的下颚，边撒娇边鸣叫。
「哎!真是的，夫人您的衣裳!」
冬于手忙脚乱的模样也挺滑稽的。
不顾乾净的洋装沾上泥土，一叶沉浸在与可爱的幼犬嬉戏的快乐当中，他好久没这样出声笑了。它真的好可爱。生命的重量和那份热度温暖了一叶的心。「我会给你吃的，不要急。等等，不要急…啊、好痒!」一叶将面包撕成一块块，再喂给幼犬。小狗低头狼吞兜咽，吃完之後还充满期待地坐著等一叶继续喂可惜它的一餐很快地就此结束了，等它明白怎么画事後，便—淄烟地从一叶身边跑开。
想再跟小拘多玩舍儿的一叶露出失望的表情。
「它一定还会再来的。」
冬广苦笑著安慰一叶。她不鼓励一叶和来路下明的生物接触，却也犹豫著是否该拉下脸斥责一叶，心情复杂得很。
结果如同冬子所预测的，隔日幼大又来报到了。瞧见一叶在庭院散心，这只现实的小狗一副讨好的模样三步并两步地跑近他。明知道狗儿是为了吃一叶仍然感到开心•他希望小拘明天•明天、大後天，甚至天天来也没关系•因为跟这无名小犬嬉戏的短暂时刻是他忘却郁闷、孤寂，以及不安的美好时光。
事实上一叶最近增加了新的烦恼。
那就是他收到父亲欠安的消息。
白从一叶嫁给奏以险，高柳子爵家的财政拮据问题便擭得一线光明。但是爱妻舆女儿接连去世的打击，加上继承人一叶不在身边的寂寞使得子爵意气消沉、自暴自弃：当冬子转述父亲成天酗酒并且滥花大笔金钱於赌博时，一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内循规蹈炬的父亲怎么会变成那样?冬子对此事也是感到困惑下已，相管家岩重再三研讨：…为应不应该告诉一叶而左右为难，最后基於良心的谴责，冬于还是讲了。
高梆子爵很可能是因为无法承受事态的急遽变化，精神濒临溃边缘的他才会利用酗酒和前所未有的忘情豪赌来逃避现实的吧。
一叶非常担心父亲会想不开，於是把事情跟奏说明，希望奏能让他去采望父亲。尤其听了管家岩重以迫切的心情对冬子表示让一叶来劝固执的子爵最有效的一番话，他更是难辞其咎。
然而奏的回答是「没必要」，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你会担心自己的父亲安恙与否，但你已是滋野井家的人了。结婚不到一个月就回娘家，外界的人会怎么想呢?你只要派人过去看看情况，必要的话我世会介绍医生去诊治，身为我的妻子就须尽到当妻子的义务，你说是吧?」
「我并没有要长期离开的意思……只要一天就行，请让我见父亲一面，陪他说说话这样就够了!」
「如果让你去见岳父，他一定会更舍不得你而後悔万分去了的结果只会比现在更令他难过而已。我说的对不对?」
如此斩钉截铁的见解，一叶只能低头默默不语，
假使用这身女装去见父亲，说不定会使父亲变本加厉地想念桃子，况且面对儿子被牺牲成女人的屈辱，做父亲的又怎能平静以待呢?再说一叶是不允许以男儿身去见子爵的；
一叶懊恼得想顶嘴却又办不到，紧紧地咬著下唇。
事情不顺利所引发的心中这把火让他的情绪像煮沸的开水股翻腾。奏单方面太过理性、罔顾情面的冷漠言论实在令一叶气得牙痒，
他提出的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难道奏就不能稍微站在他的立场，以他的心情理解邪种为家人不安和担心的感受吗?
和不近人情的男人靠肉体结合来维系关系的空虚感使一叶一天几一天忧愁，过著行尸走肉的日子，幸好来了这只迷路的小拘滋润他乾渴的心，替他找回昔日的笑容•他怕奏知道之後会反对，甚至是阻隔小彻进出，所以极力瞒著松子偷偷地进行和小拘的秘密约会•
遇到雨天时，—叶的心情也特别阴沉。
雨天外出会弄湿裙摆是其一，重点是奏会整天待在家里，明明没什么对话却非得连下午茶时间都要陪他在客厅呆坐著。完全遵照英国生活习惯的奏在家中也必定是披著外套、穿戴整齐地认真准备三点下午茶的绅士，两个小时内他所做的就是红茶续杯，品尝三明冶和进口点心，面无表情地板读新闻书报或埋头想事情。
一叶和这样的奏共处时往往感到窒息般难受、与其如此，他还比较希望奏出门去。可是话说回来，当傍晚时分不见奏的人影时又会感到落寞。一叶知道自己容易情绪化思考，却也找不到解决之道-
时光荏苒•那是在金色深载秋意浓的十月底。
「他是父亲所介绍的书生，要在这里借住。」奏带回来一名年约十岁的学生。奏只向一叶说明这些而已-一叶除了觉得困憨的同时也怀著焦躁。「这样—来，我的身分不就有被发现的危险吗?」一叶希望奏能重新考虑，他不想过得比现在更辛苦了、无奈这次的心愿依然传达不进奏的耳里，得到的还是绝望。
「我会安排欣哉住在离你的房间最远的西北角，既不会打扰你、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交谈•如果在走廊或客厅打照面的话，你就像往常般娴静的微笑即可。对一个乡下来的学生而言，你的贵妇气质就是最好的牵制。」
洋楼内外除了奏，住的全是妇女。伯爵可能单纯认为居家安全上多个男人比较有保障而建议作此安排的吧!不过一叶暗中发现，奏也并非全然乐意接受让欣哉与夫妻俩同居的建议。要是一昧无端推辞的话，反倒会引起伯爵的怀疑。这种由上至下的威权控制体制在这种时候最令人痛恨跳脚。
在奏的眼里，一叶等於是尊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偶，
不被当作「人」看待的大环境折磨著一叶。真要将人的位置用上下来比喻的话，本来奏和一叶应该是人与人平等的个体。但针对今天的状况，奏压根儿没尊重一叶这个，人，的想法•一叶只是奏发泄欲望的人偶，只是奏为了保护他的真爱对象所施放的烟幕弹。
那么自己不就是奏以金钱买来配合他逢场作戏的龙套演员了吗?
他能允许自己继续顺从地担任奏的泄欲工具吗?这样的疑问在一叶胸中逐渐扩大。刚嫁进门之初，一叶告诉自己决不可违背奏的意思•凡事听话讨奏的欢心，假以时日的话就能获得奏的认同。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一叶个人的自我意识开始撞头以後，他便无法容忍自己必须永远扮演人偶角色一事了。
和欣哉的首次会面仅止於互相点头示意而已•接著躲回房间放空的一叶在全身紧张消除之际，反抗心忽然迅速膨胀起来。
这个完全不懂体谅别人心情的冷血男!：—一叶心中霎时涌现嫌弃奏的念头。与其说他讨厌奏，还不如说是自卑心仵祟。妻的相貌堂堂，举手役足中展现的优雅魅力皆是同为贵族一员的自己所憧憬的目标。而这份与奏的差距让一叶嫉妒，变成因爱转憎的矛盾情结。再加上被欣哉这个出身乡野的木讷青年那仿佛见到珍奇异兽般的痴情眼光注视良久，内心的感觉就更不舒服，迟迟冷静不了。想起欣哉看他时的认真以及陶醉得眯成一条缝的细眼就令一叶浑身不自在、
一叶好想对他大叫：我是男的，别用那种热切眼神看著我!而且听到收哉喊他「夫人」时，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跑出来了：欣哉的声音带著含糊的黏稠感，听了直数人发寒•
没有确切的理由，和欣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实在让一叶坐立不安、虽说靠感觉判断人是有所偏颇，但他对欣哉就是没有好感，遑论奏还给了欣哉房间住。
「今天晚上我不想、」
欣哉搬进家里的那个夜晚，一叶第一次拒绝了奏。
他对父亲的事、欣哉的事等等这些总是藐视他人权的处理方式感到极端愤怒。他不想冉乖乖地忍气吞声了，至少要报一箭之仇给奏瞧瞧。
正准备脱下一叶睡衣的奏露出难得失算的讶异表情。可是当他看见叶吃了秤铉铁了心的顽固视线後终於将手从一叶的身体离开，轻轻地叹口气。
「是吗……」
躺回隔壁的奏转向另一边，床铺随振动摇了摇。
一叶没料到奏会这么乾脆放弃•此时下床钻出帐幕的奏拿起挂在椅背的外衣披上後喃喃说道：
「也罢，人偶尔也是有这种时候的吧-」便走出主卧室-
这次换一叶愣住，奏他真的走掉了?
一叶屏息静待，不久後便听见邻近的房门开关的声音。奏今晚似乎是打算待在书斋里的专用休息室渡过的样子。
我们之间果然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
一叶感到彻底的心灰意冷。
由此可见奏对一叶可说是毫无执著。虽然每天晚上做著爱做的事，但被拒绝时也就这么算了。那个贪求一叶肉体的奏呢?这判若两人的行径也许代表奏已经对男人间的性事感到厌烦了不是?
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上，一叶闷闷不乐地想。
如愿报了复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奏从身旁消失成为现实时，寂寞和空虚不知为何便向他袭来。自己到底希望奏怎样对待他?又希望跟奏保持怎样的关系?种种暧昧的思绪缠绕着一叶。
说实话，一叶承认自己的确是一点一滴地被奏给吸引了。他的心灵深处开始萌生想要理解滋野井奏这个神秘男人的欲望，对奏的一切开始感兴趣。举凡奏的思考模式、个性、嗜好等，无论什么范围都想知道-尽管桃子并没有和奏正式交往过，但奏是他最重要的妹妹所爱上的男人，说不定奏还尚盲未被他发现的魅力之处，谁叫奏太难以捉摸了，是个充满谜团的人。奸想听他谈谈像他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看自己的•也好想一睹缺乏表情他的露出人类喜怒哀乐时的面孔。
啊……原来如此；一叶慢慢明白了-
他早就全然习惯奏的爱抚•身体也早就沉溺於快感。而思想却偏要骗自己认为那是受苦。
会这么想其实只是要对方更多的关心，得到对方的注意，所以如果奏斥责他任性的话反而好。
可是奏就这么不愠不火地离开，根本不在乎他，
一叶心情低落的原因就是来自被奏忽略的失望。奏跟自己在一起已经失去兴趣了吗?
和同性发生性行为的初期也许很新鲜、感觉也还不赖，因此才会那么熟中。也就是说，奏的行为并非是出自於对一叶的爱，而是单纯在享乐。
假设奏明天又回到自己身旁睡，这—来一叶就更无法分析自己的心意了。虽然知道他这种欲拒还迎的心态很奇怪，但他真的这么觉得，初夜的他是那么地吃惊、屈辱和羞耻而困惑，过了将近一个月同床共枕的生活之後，居然渐渐变得自然了。一叶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之高只能感到佩服。
整夜失眠的他就这样迎接早晨的到来。
在早餐餐席上露脸的奏神色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对一叶说过早安後就是照常那副漠然表情，跟欣哉对话的次数比跟一叶还多、但听他们的交谈也不过是讲些与天气、学业相关的客套话，没什么实质内容。
一叶抱著忧郁的心情从座位起身准备离开。
「啊…夫、夫人您已经吃饱了吗?」
欣哉见状，支支吾吾地询问一叶、
一叶朝奏的位置偷瞄，他正自顾自地暍著咖啡连看都不看。
「……恕我失礼先行告退。」向欣哉点头示意俊，一叶捞著裙摆辞去「那……请让我送您到房门口吧?」「谢谢你，可是不必了。」这次回答得更斩钉截铁。
奏的冷淡和欣哉的热心过度使一叶相当不以为然。他快步穿越餐厅，通过客厅的阳台到庭院，蹲跪在花坛盛开著的波斯菊前。
这种时候能够抚平他紊乱情绪的只有默默无语的花朵和可爱的小动物了。不过这么个

大清早那只幼大也还没钻进来，所以一叶只好对著红色与桃色的花朵们倾诉。
高柳子爵家的庭院也种著波斯菊。
这阵子父亲的情况变得怎么样了呢?希望他老人家能快点忘掉酒和赌，回到原来那位勤勤勉勉爱书的好父亲。倘若父亲有个万一，一叶也会丧失活下去的力量。
深切想念父亲的心在痛。
还是再向奏拜托一次好了。这样就有了谈话的契机的想法。
一叶约半小时後进屋，他下定决心拿出勇气去问奏，也可以顺便推敲奏对昨晚那件事餐厅内早就不见奏和欣哉的身影，只有松子正忙著收拾餐具「少爷呢。」他尽力装出女性的柔和声音问松子，松子则是用怜悯的目光回答：「少爷刚刚和欣哉先生出门去了。」一叶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地回到二楼，在镜台前颓坐了下来。无边的寂寞侵袭著惨白的面容映在镜子里的脸显得无精打采，一瞧就知道不是幸福的新婚妻子模样，难怪松子会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他。

叶忽然觉得最需要被关心的不是父亲，而是自己。连午饭也没吃就这么关在房里闷的一叶终於禁不但冬子的恳求而步出房间。
反正奏也在外头逍遥著，好不容易下决心要找他谈的事情被这么一耽搁，一叶的心态又因为赌气而退回原点。好像钟摆在两端摇晃的自己真的很可笑，不过现在的他还没找到平衡点也是事实，
後来欣哉果然比奏先回来了。
在下楼的途中与正要上凄的欣哉挟路相逢，一叶不由得吃了—惊，浑身戒备。
「夫人!』
欣哉圆形镜片底下的双眼一亮，丰厚的嘴唇忘神般微微地半张著，彷佛是看一叶看傻了以至於说不出话似的，一叶最讨厌面对欣哉这种夸张的反应，实在很想拜托他别这样。
如此对女性品头论足的眼光令一叶的男性自尊十分反弹。他在奏的床弟间虽然是扮演女性角色，但在性别的自我认知上根本是两码子事、奏知道一叶是男人，并且在知道的情况下将一叶当成女人对待。双方对一叶来说都是耻辱，不同的是欣哉的视线和态度比起奏更令他感到不快，奏对高柳家尚有恩义，多少还能用看破的心态去回应，那欣哉算什么呢?所以一叶极度厌恶欣哉的视线，避之唯恐不及。
欣哉腼腆地搔著他理得垣短的平头说：
「…夫人，少爷要我替他向您转告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I
一叶望著别处点头表示知道了。想必这样的举动在欣哉眼里会被解读成丈夫不在的寂寞眼神吧!
「如、如果夫人您不嫌弃的话，我、我可以陪夫人聊个天什么的……请、请不用客气，有事我随时可以为夫人效劳!」
欣哉兴奋且支吾地提出他的建议-听起来是满窝心的，—叶却意兴阑珊地随口含糊应「呃…夫人您、您是要去暍下午茶吗?」还想跟一叶多聊几句的欣哉又开口询问：「只是去庭院散个步。』一叶不愿在此多停留任何一秒，有点不耐烦的回了这句後便提起脚步从欣哉身边经过。「夫、夫人!」背後回荡著欣哉懊恼的呼唤。一叶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心想所谓的书生就是像欣哉那样的人吗?高柳子爵家以前也曾收留过书生，可当时一叶年纪太小早已没有印象。欣哉他也许没有恶意，不过对於抱著天大秘密的一叶而言，像欣哉这么爱纠缠的存在是个麻烦兼威胁奏在的时候最起码还能减轻部份心理的负担和不安，但他总是经常不在家。
一叶好恨奏……他明明答应过会保护我的。
「桃子夫人!」
定过厨房门外时冬子有叫住叶却充耳不闻地直接到庭院去。他现在正火大没有悠哉暍下午茶的心情。
幼犬出现在庭院里等著他。
由於喂食的关系，小狗已经对一叶建立起信赖感了。它安分地让一叶抱在怀中逗弄还发出愉快的低鸣。
「我好羡慕你喔!」
一叶抚摸幼犬的灰毛，用半认真的语气说著。自己一定是累到无法自我解嘲了。「叶少爷……」远处传来细小的声音呼唤他的本名，便弯腰松手放下小狗。幼犬天真无邪地抬头望著一叶，汪汪地叫著要食物。「我在庭院摆好桌子，可以开始喝茶了。」一叶点点头。「我再去拿点吃的安顿小狗。」「谢谢你，冬嫂。」「哪儿的话。冬子还希望桃子夫人能向我多撒点娇呢!」「真的谢谢你……」冬子的贴心使得胸口暖烘烘的，一叶在此时体会到自己并不孤单「父亲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是，后来少爷一度亲临拜访，两人还谈了好久。」「你说奏少爷去看父亲大人?」奏意外的行动令一叶瞠目结舌，冬子继续加以肯定。「虽然少爷总是一付沉默寡言的模样但私匠下却是非常关心桃了夫人您和芒爷的事。连岩重也这么说。」真是这样的吗?一叶有点茫然，「冬子认为您嫁对人了-……虽然有许多难处，不过我相信少爷不会辜负夫人您的人也相信冬子。」从自小就陪在身边的冬子口中所说出的话竟是这么有份量。一叶似乎又窥见奏的另一张新面孔了。外表冷硬的他内心果然还是有柔软的地方一叶之前就想要相信奏，只是缺乏一个契机而已。到了晚上，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照常钻进—叶躺著的被窝、而一叶在放下七忑的心之际忽然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情欲。想被奏拥抱的念头令他既羞耻又狼狈。也晓得那里变成什么状态，当奏发现一叶的异状时并没刻意等著看好戏，反而是伸手轻抚著一叶的身体。
一叶想起白天冬子对他说过的话，这个时候的奏确实是观察入徽。
他开始感受到奏的爱意了，
奏的身体覆在一叶上方，那份重量和温暖使一叶安心许多，才一晚不在身边而已，感觉起来倒像有三、四天之久。可见一叶有多习惯被奏抱著睡。
羞涩的他动也不动，任凭奏的手在他全身游移。当吻如雨般落下，一叶环抱著奏的背舍不得放开。
「不要……啊、啊啊!不要这样…!」
嘴巴上说著拒绝的言词，两腿问的男性象徵却昂首挺立液濡湿了奏的下腹部和缠绕其上的手指。
「讨厌，快停止、我不要…」由顶端不停地流出蜜液，一叶一边发出艇意识的呻吟：心里想的则恰恰相反；呐喊著「不要停」透过凄切的娇喘和汗水淋漓的身体都让奏探索列一叶的真心；
但是这个样子在形式上也会被解读成丈夫侵犯没有配合意愿的妻子
奏的呼吸声既急促又煽情。
一叶到过程的最後还是无法放开-他承受奏激烈抽插与腰部的摆荡哭喊著「不要」边沉溺在失神边缘的快感中。
「啊啊啊、啊!」
勾在奏背上的手潮渐收紧。一叶呓语连连，全身激起强烈的痉挛。
「不、不要…我…我不行、了!」
奏趁胜追击，一而再、再而三的冲撞
「让我、啊……唔嗯、嗯…!」
一叶……奏在耳边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了，那声音转为解禁的讯号，同时间奏在一叶体内也解放了。两人缺氧似的用肩膀喘著，紊乱的气息喷向彼此。「……你就这么讨厌我?」朝耳後亲了一口，奏坏心眼地问一叶。他的话使—叶的颈子迅速红得发烫-这家伙，明知故问。一叶懊悔得转过头去不想答腔。然而奏修长的手指扣住一叶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笼罩在黄色照明下，—叶开始近距离觊察奏。
奏长得确实是很美。他的美绝非女性的美，是如清澈的泉水股冷冽脱俗、有著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和魅力。
同样的，奏也正以怜爱的眼光注视著一叶。
他的眼睛浮现了深长的感叹和满足之意，这是出自於什么样的心情？一叶好想听奏说说看。不知他会怎么形容总是被说与桃子像在照镜子的自己。
此时尚在一叶体内的雄兽又二度蓄势待发了，一叶刷红了脸，垂下眼睫，好想再一次。就算他是这么想也不能让奏知道，可是身体永远是诚实的，一叶的後孔早巳泄漏密贪婪地收缩著刺激里面的奏。「看来好像可以再一次呢。」
奏读出一叶的心思，坚挺的分身又积极地冲撞起来。
「啊啊!啊!不要!」
爱说谎的唇骗不过欲望的真实。
主卧室的门此刻忽然喀的一声，一叶还以为自己听错。排除有人走动的可能，是不是其他风吹的声音就不得而知了。看奏的样子似乎没事，他正专注地将自己的双腿左右扳奏的大动作使得原先盖在下半身的毛毯滑落，露出两人皆有的明显性徵。
「真的那么不想要吗?」
性感觉的嗓音穿耳而过，一叶的中心有了反应。
「啊啊、啊…啊!」
柔韧的腰驱使著无穷的动力。在奏船长的带领下向极乐驶去。一叶这艘船又投入快感的海洋。第四章日子一成不变地过去。目前的一叶是比刚开始的时候要了解奏了，但多数时候他依旧不清楚奏在想什么。从未使一叶的孤独感和寂寞减轻，反倒是焦虑日渐增加；再踏出一步便可以多认识奏一而那一步硬是踏不出去、半途而废的作为袭扰著一叶。一叶的心理负担另有一个重点：欣哉的存在。原因是欣哉这个人似乎有妄想症，他把一叶当作是每天遭奏虐待的新婚妻子，而他的使命就是将一叶从这不幸的境遇当中拯救出来，
一叶对此经常感到困扰。
奏有情妇又如何，更何况这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他是很介意没错，但本来这桩婚咽就是假结婚之名行金屋藏娇之卖-然後还被欣哉这种人同情，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既然伯爵会把欣哉介绍给奏，听说是他的学业成绩非常优秀的关系。顺利读下去的话，未来将会足个出色的法律专家-收留书生本身是没多大问题，但是像欣哉这种性格，讲好听点是坚毅的老实人，讲难听点则是爱死缠烂打的阴沉家伙。温吞归温吞，却不懂得「识相」这两个字。成天想跟一叶讲话的他经常趁白天奏外出的空档频频主动搭讪，真的是烦不胜烦。
一叶几次想找奏商量，可是具体而言欣哉又没做出什么严重逾矩的行为，只不过是一叶个人主观的感觉问题罢了，并不能拿来作为赶人的正当理由。尤其在自己太怕被识破性别所以想太多的论点上，一叶可没信心能站得庄脚、想来想去都是自己的负面性格作祟，结果不了了之。
为了避免跟欣哉打照面，一叶连唯一可以散步解问的庭院都很少去了。他想和小够玩耍，却不想因此遇到欣哉。话不投机还一直纠缠，一叶十分担心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幸好幼犬有冬子负责喂食，他还能屋子里从事读书、练习打毛线等静态活动忍耐度日。
由窗口往下眺，庭固花坛里的波斯菊已经凋谢冬天的脚步就快近
这天正好是冬子休假完毕的翌日，她兴奋地对一叶说道：
「昨天我去见过久违的子爵老爷了!」从冬子生龙活虎的表情和声音判断，子爵的精神状况应该是逐渐恢复稳定的样子。叶的心里除了感到安慰，同时也感谢特地帮他探望父亲的冬子。
「老爷的气色此以前要健康许多，一定是拜奏少爷陪老爷聊天之赐。前阵子想开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虐待自己了。岩重还十分感激奏少爷呢!」
「真是太好了-我也好想知道他们聊些什么。」
「这个嘛……虽然老爷和奏少爷有段年龄的差距，不过同样身为家里支柱的男人，应该会有许多共通的话题吧。听岩重说即使是女婿，奏少爷请老爷务必要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老爷听完後都感动得流泪了。」
「原来如此。奏少爷他……」
「一定是因为奏少爷觉得自己把桃子夫人抢走缘故吧!」
「如果他真这么想，早让我回去见父亲了。」害老爷膝下无人尽孝而感到对不住的
一叶边嘲讽著边小声地回应，深伯隔墙有耳。他对这件事仍心存芥蒂，奏去探望父亲的举动在客观面上虽然值得感谢，但在情感上又是另当别论。
奏可以关心父亲，为什么就不让亲生儿子也尽个孝呢?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差别待遇。
「小的认为奏少爷……说不定是深爱著桃子夫人您呢。」
「爱…?」
那个不可一世的滋野井奏会爱我?从未想过这回事的一叶不禁蹙了眉，
「奏少爷恐怕定在担心让桃子夫人去见了老爷之後就不愿意回他身边吧?」
「这点他倒不必杞人忧天。」
再怎么说，一叶身上还套著婚姻的枷锁，
冬子以意在弦外的温柔眼神望著一叶。
「那是因为桃子夫人对恋爱还很生疏的缘故。奏少爷对桃子夫人的用情程度也许比您所想像的更深刻、更认真呢，要不了多久您便会明白了。」这么开导一叶的冬子忽然想起手上的布包，便拿起来给一叶瞧。「那是什么…?」一叶歪著头问。冬子布满皱纹的脸庞露出像是豆蔻少女玩秘密游戏股的笑容「其实是小的从老爷那偷偷带回来的东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叶以前所穿的全套男装，西式和日式各有一套。一叶涌起无限怀念的欣喜，不过悲伤之情也随即浮现。「我很高兴，可是我已经没机会再穿上这些衣裳了啊。「夫人，」冬子在一叶身边附耳轻声说道：
「——请当做夫人和小的之间的秘密；明天下午松子放假，奏少爷也会如往常一股出门去，欣哉先生那边由小的拖住他，夫人就穿上这个到外面散心如何?冬子相信您的心情肯定会轻松许多，而且您世好久没出门了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让奏知道了的话，後果堪忧啊；
一叶犹豫不已，
「不过您可千万别去见老爷，那样做只会使夫人您的心绪更紊乱的；请再忍一忍，假以时日奏少爷一定会带著夫人您一块去见老爷的。所以请务必要答应冬子，让这趟出门仅止於散心而已好吗?」
听完冬子的劝说，一叶开始动摇。
冬子说的没错。他不能一味地逃避，得勇敢面对奏的威权，这只不过是利用回到自我的方式来替自己充个电变换心情，总比整天郁闷地关在房间里直到发狂要好得太多了。一叶期待这趟出门能带给他新的气象。如果再不适当发泄一下，他会越来越像只剌猬。
「嗯，那等明天奏少爷出去之後，我就换装去散心。」
「好好好，小的正是在等您的这句话-」
临走前冬子又慎重地再度叮咛一叶匆去找故友叙旧。期待著冒险的他开始跃跃欲试。
没想到冬子竟然意外地胆大心细。他可是连想都没想过要这么做呢!
翌日下午，松子如冬子顼期般离开宅邸，而奏在用完午餐後也一身潇洒的打扮坐车出门，想必是去见情妇了吧。欣哉则是一大早就去大学上课，听说晚上才会回来，正好省掉冬子的麻烦：
一叶脱下粉樱色的洋装，换成男性服饰。久违的衣裳穿在身上，使一叶看起来反倒像女扮男装的佳人，感觉有些奇怪：长时间下来身体已经习惯女性洋装与和服的质感。
「那我走了。我会在傍晚前回来的。」「路上请小心。」冬了亲自将一叶送到门口，穿过洋楼的玄阐便是外面的世界。
一叶转个弯沿路走了许久，搭上偶然迎面而来的计程马车，向车夫告知往日本桥方向前进後，自己便在摇晃的马车内闭目养神。
马车抵达市区，漫无目的的一叶於是决定暂时先在三越百货公司附近下车再说，
大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极少和平民接触的一叶站在热闹交织的人群中感觉特别新鲜，
看到花枝招展的女士们穿著五颜六色款式的洋装，接著想到自己平日打扮也和她们同样时，一叶忽然问有种不可思议的体会。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好像也没差多少。在一叶很小的时候是依高柳家的迷信被当作女孩来养育的，据说这样会使男孩平安健康地长大：童年已忆已经模糊，但遗留有几张照片为证。和桃子在草地上玩耍，顽皮地斜靠著跟自己体型差不多大的地球仪、对照相机摆出姿势。照片中的两人看起来就像双胞胎姊妹似的可爱。
虽然想都没想过十七岁的自己还会重新作回女性装扮，但也许是因为从小和妹妹长大的关系，一叶的个性比同龄的男生要来得温顺，也较容易接受现状。
他信步来到隆重堂皇的石造建筑前。这座百货公司的正门玄关向来是绝佳的等人地点。一叶原本没打算进去逛的，只是经过的时候突然想到帮冬子买点伴手礼也不错、很少逛百货公司的他不清楚店里面有些什么，但起码会卖点羊羹或馅饼之类的吧?—叶记得冬子最喜欢吃甜的了。
他睁下脚步，往反方向转身。
就在这个时候，一叶的目光被站在狮子像附近等人的一位女性给吸引•愣愣地注视著。淡橘色的洋装搭配毛皮装饰的短外套，优美的颈部线条与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相互辉映，既漂亮又时髦、不只是一叶，连路过的男女老少部忍不住会多看她几眼。要简单形容的话，她是位完美的贵妇：：可能是哪家贵族的女眷吧?一叶边眯眼欣赏边这么想：同时他也对这位贵妇在等的对象产生兴趣。
沉浸在美丽事物中的一叶从贵妇的表情变化得知，她等的人已经出现了。
她朝远处眺望并且绽开微笑，举起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挥动著。一叶不由得转头循线找寻那个目标：
贵妇的视线延伸到前方一张令人意外的脸-
她等的人竟然是：奏!
巧合中的巧合使得一叶全身的血唰地退至脚匠。他脸色苍白、浑身开始颤抖，如惊弓之鸟般仓皇。
奏的秘密情人就是她吗？
强大的冲击让一叶快要无法呼吸。
输了……直接了当地就是输了。光一眼便足以令人难忘的女性是奏的情人，一叶此刻的心境是诚实的，连自己也被吸引住的话奏当然更不用说。
而且这位贵妇怎么看都是已婚者啊!
由她的仪态、无名指上的戒指，以及全身所散发的气息部告诉人们她已经名花有主年纪说不定还比奏年长呢!这就是要和同性伪装结婚的缘由吗?一叶似乎了解这一切了。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也开始耳鸣。这一幕彷佛是对他所下的最後通牒。虽然奏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温存，但一叶迟早都会变成徒具虚名的妻子。对好不容易接受奏为生涯伴侣的一叶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
本来还期待奏或许对自己尚有那一丝丝的爱意，谁知道这淡淡的期待也成了泡影。
既然如此，当初就别碰他不是更好?无论松子和世人怎么看待，他和奏之间是不可能有子嗣的-一叶大可希望他跟奏的关系是像多数贵族的政策结婚那样作一对相敬如「冰」、有名无实的夫妻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胡思乱想，即使大庭广众之下遭遇这种难堪也会来得平心静气。
奏笔直地朝贵妇前进，脸上带的是一叶从未见过的亲切温柔表情。
周围好几个人都将意味深长的视线投注在这两人身上。啊!果然是郎才女貌的绝配。一叶似乎听见路人们窃窃私语著。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才貌兼备、气质出众的男女组合在一起真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奏的俊逸和绅士英姿在贵妇的身边更显得闪闪发亮。
一叶的心又开始抽痛。
觉得呼吸困难的他压住颈喉的蝴蝶领巾喘著气。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他的目光避开正高兴地与贵妇交谈的奏，低头往後退了一步奏向面前的美女微笑，眼里散发著从未对一叶施展过的温柔，一叶不想看到这样的奏。不想不想不想!这种勒住胸口的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叶继续後退，却不小心擦撞到一位老绅士的肩膀。「喂!怎么走路的啊你?」老绅士带著怒气，大声指责撞他的冒失鬼，「对、对不起!」一叶也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致歉。接著他鹜觉自己太大声了，赶紧转头朝奏的方向确认。万一引起奏的注意就糟糕了。好巧不巧就在同时刻，奏正好也皱著眉朝声音的来源张望。一叶看到奏惊讶的眼神。「奏，你怎么了?身旁美女的疑问使得奏半开著差点要发出「一」的嘴型。
一叶双脚像长了翅膀般，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被奏发现了!
目击奏与情妇约会已经让他够混乱了，这会儿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简直是糟糕透顶。奏也肯定在为他的秘密被一叶发觉而咬牙切齿中吧，自恢复男儿身等於是背叛奏，他相奏之间的关系会就此结束。一叶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奏说不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趁势把话讲白後堂堂会情人连避嫌的功夫都省了。未来只要适时平息外头的闲言闲语，哪怕与一叶撕破脸也无所谓。假使情妇生了奏的孩子，奏也能利用将她扶正的太好良机一把踢开自已。
一叶转弯之後回头确认背後的动静，并无奏的人影。奏没追过来的话，看样子是陪贵妇一块进百货公司逛了。一叶的脑中描绘著两人喜孜孜的购物情景。
经过这段意外插曲，一叶已完全失去散心的兴致。
消沉的他精神比待在豪宅里时还要疲惫。带著郁愤的心情登上随招的马车，告知车夫目的地的声音也软弱无力。
一叶悲痛得用力咬紧嘴唇。
过度的打击陡一叶瞬问有种想回老家的冲动、可是他又不想因为自己的感情问题给刚刚恢复元气且忙著重振高柳家业的父亲带来困扰。对父亲而言，自己是高柳家和滋野井家的互通桥梁，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跟滋野井家切断关系的话，父亲便只剩自己。
不管是多么激烈的斥责、多么不人道的对待，为了父亲。他都得撑过来。
虽然奏会对一叶擅自行动感到不快，但从他日常对一叶的冷漠来推算，不会大发雷霆才是，幸好当时有变装保住奏的面子，否则当真不堪设想。
犯错的人是自己。先去向奏请罪，这样事情就解决完毕。
但是把事态权衡得太轻的一叶很快就明白自己彻彻底底地错了。返家後不满一小时竞出现的奏不见平日冷静沉著的形象，彷佛换了个人似的目露凶怒气冲冲。「过来!」一叶还来不及回应急速的敲门声，强行闻入房间的奏不顾背後拚命叫唤制止「少爷，一切都要怪小的!请少爷不要把气发在一叶少爷身。」的冬子，猛然抓住一叶纤细的臂膀要带他出去。「你给我退下!」「求求您!」「叫你退下你听到没有!」
难得大小声的奏挥手悻悻然地推开阻碍者。被震到一旁的冬子僵直著身体，噤声伫立在原地不敢再造次。
「冬嫂!」
为了让冬子安心，一叶用眼神示意她「没事的」。
打从一叶脸色铁青地比预定的时间提早回来的那时开始，冬子就觉得事有蹊跷而探询他怎么了。要是老实说出来的话冬子一定会自责，所以一叶仅以逛够了为理由敷衍搪塞过去。也许是自己的样子不太寻常的关系才使得冬子始终无法放心，直到奏火冒二丈地返抵家门时想补救却已经回天乏术了。
「一叶少爷……」
冬子垂头丧气。
「今天在场没有其他生人，我暂时可以睁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冬嫂你别志了，我有明令过在走廊上不准叫那个名字的!」
奏紧紧捉著一叶的手臂，对冬子训斥。
「是、是的，小的非常抱歉!」
「你退下吧•桃子好歹是我的妻子你尽管放心。」
「请您大发慈悲……」「我不会对他动粗。……即使他不是女性也一样。」
冬子到最後仍然挂念著一叶的安危。她颓废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尽头之际还频频回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奏的凌厉眼神让她知道主人可没耐心摩蹭，於是赶紧加陕脚步下楼规避。
等冬子的人影完全消失後，奏拖著一叶打开主卧室的门。
进入卧室的一叶被奏以下巴指示坐在暖炉前的安乐椅上，他也听话照做了。一叶原本就没有忤逆奏的意思，奏生气是很合理的。他只是没想到奏会气得这么严重。自己果然是太天真了。半边肩膀靠著大理石制的暖炉一角，目光尖锐的奏睥睨著坐在椅子上的一叶。
房里充满了无声沉重的低气压。
一叶如坐针毡，低著头不敢正视奏的眼睛。与宝蓝色洋装融成体的花纹映人眼帘就奸像描绘自己的复杂心情般交织。
「有什么对我想说的或者想问的，我都洗耳恭听，」
好一阵子之後，奏终於打破沉默、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一叶吓了一跳。摆在膝盖上的手指颤抖，两片唇开了又合。想问的事太多了，但突然间不知该如何敔齿。被这异样的气氛影响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而主要是因为承认错在自己，今天光是做道歉的心理准备就占去他大半的思绪了。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一叶好不容易挤出乾涩的声音回答。
「……你是为什么事而道歉?」奏冰冷地反问。一叶紧张得更降低了音量：
「为未经你的许可便擅自出门的事情而道歉。」
「还有呢?」
对方继续追间。
一叶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望著奏，想从奏的表情揣摩一个能令奏满意的答案：可惜无论是眼尾嘴角或者任何一处，所传达出的部是愤怒二字。此时一叶慢几拍才恍然顿悟。奏动怒的真正原因并非是他无端外出，而是对他擅自恢复男儿身的行为感到气愤。
「还有……我身为桃子的替身却没遵照约定，穿回了男装，对不起。」
听完一叶的忏悔，奏兀自深深叹气。他移开视线。改为望著暖炉上方的马头青铜艺术品。
「这种日子真的让你那么难受?」
一叶再度陷入烦恼。他不觉得有多辛苦，但也不等於没意见。对将来充满不安的心使他没办法预测自己今後的日子会怎样走下去。现在是还好，那明年、後年呢?想到自己将如此毫无意义地年过一年，不由得开始沉郁。当他知道奏的情人是那位各方面皆无懈可击的美丽贵妇时，自己也部替自己觉得悲惨。
这桩婚姻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场戏，而且是超级烂戏，奏如果把对一叶的感想讲出来，他恐怕会深受打击。但如果换他把内心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讲给奏听，奏恐怕也难以理解。
想到这儿，一叶忽然察觉自己对贵妇所抱持的这种情感正是叫做「嫉妒」。
他愕然了。
——我嫉妒她?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急忙否定，可是又否定不了。
因为每天晚上接受奏的欢爱，而使得自己的身心思考也变得像个女人了吗。问题并不在於性别，纯粹是在於心态。
他承认他会嫉妒是出自於对奏开始有了恋爱的感觉。
奏的问题让在此刻重新认识自我心境的一叶放弃辩解，只能保持沉默，
而他的反应似乎令奏越来越不耐烦了。聚在眉间的皱纹益发深刻，睑色难看的可以。或许奏正在利用机会逼一叶屈服，他等著一叶自己亲口说出他要的否定答案。
「到目前为止确实是有很多地方必须要勉强你配合，不过我一直以为你是考虑过能接受的情况下才愿意跟我结婚的。」
「是这样没错……我是曾经做过相当程度的觉悟。」
迷惘中的一叶低声回答。
为家族牺牲自己——一叶当时的确是做了这样的觉悟，但是後来他发现牺牲後反而是欲望滋长。他开始对奏倾心，他想得到奏的心，所以当他目击占领奏全副心思的贵妇村在时才会受到那么强大的冲击。叶没有自信能够平静以待这件事，奏和这样的自己相处起来也会感到棘手。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跟我上床?一叶差点将藏於心中多时的疑问脱口而出。
假设奏没有异常举动，彻底维持形式上的夫妻关系的话，一叶很可能终其一生部不会察觉自己的心意了吧。
历经那般夜复一夜的热切抱拥，任谁也会情生意动。
奏的指尖足那么细腻温柔地碰触著身体，好几次都令一叶有种真正被爱上的错觉。抱著一叶时的奏十分专注，专注到有情妇的传闻像假的似的。世人都说奏的心另有所属，而且还是表裏不一的花心大少。奏的神秘行程虽然多，但一叶实际上并不觉得奏是外界口中说的那种人。但是今天他得知确实有贵妇的存在，就不得不承认是事实。
所谓热情的夜晚也不过是奏发泄肉欲的管道罢了。
一叶的心情叫做自相矛盾，他喜欢奏的热情，却也怨恨他的无情。
「曾经做过相当程度的觉悟?为什么要用『曾经』?」
奏对於一叶模糊瞹昧的回答相当不以为然地皱眉，使得眉问的纵纹又加深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那个觉悟已经开始消失了吗?」
一叶的心里激烈挣扎，过一会儿才终於回答：
「……是有那么—点。」
（我先跟你说清楚。」
奏迅雷不及掩耳地立刻接话，语气中带著激动。
「我并没有离婚的打算。就算如今你有多么後侮这桩婚事部不能告吹。」奏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股强盛的气势逼得一叶几乎要走投无路。
纷沓而来的各种问题可非口头说说便能自动平息的。至於奏要以何种办法解决它们，一叶可是不但问也不想听，就拿子嗣的问题来说吧!那位美丽的贵妇是已婚人士，既然两人秘密搞外遇的话，目前是不可能让女方怀孕的。假使一叶的肚子继续没消息下去，旁人一定会开始干涉。於是奏便能以一叶无法传宗接代的理由，几年後名正言顺地休了他。但从奏强硬的态度研判，他根本不可能跟一叶离婚。一叶仍旧摸不清奏究竟在想什么。
「希望怀能好好铭记在心。」
奏先发制人後，又补上这一句截断後路。
一叶握紧放在膝盖上的手，两人之间再度陷入快窒息的沉默。
把想说的话都说了的奏将头相半边肩膀斜倚著暖炉，继续以同样的姿势伫立除了偶尔会神经质似的用措尖滑抚或点敲著大理石表面外，几乎没有动过半分。一叶也詖奏影响，连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房间里只有沉重的空气在运行，秒针急促滴答的声音头得特别清楚。因午后阳光而温暖的室内渐渐伸出黑暗的影子，皮肤也感觉到有些微寒。
岛鸦扯著嗓子呜叫，迅速掠过窗外飞走。
一叶惆怅地抬起头望著暮色茫茫的天空。
他们保持静默至少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由於掌控权在奏手上才能从这种状态解放……他偷偷地瞄了奏一叭。
奏仍然是偏过头站著，两手合抱在胸前，肩膀抵著炉壁。鼻梁高挺的侧脸一贯地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叶终於按撩不住正想提起勇气开口打破僵局的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
接著门被敲了。
「少爷、夫人。」
是欣哉的声音。
奏脸上的肌肉收紧，松开合抱的双手。
一叶也浑身紧绷。据冬嫂说欣哉今天会很晚回来。却也比预定的时问早。完全不想看到欣哉的—叶在心里拜托吾奏去应门，最好顺便在书斋谈话就好了。「什么事?」奏朝著门的方向问。没有主人的允许就随便打开主卧室门毕竟是失礼的行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看样子他是帮冬子传话的。「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奏瞧了瞧时钟盘面所指示的时刻，露出「原来已经这么晚了」的表情。思考事情让他忘记时间的流逝，他伸手调好领结，望一眼坐在椅子上的一叶。接著轻仰下颚，催促一叶离开座位。
一叶完全没有进食的心情，只好勉强听从奏的指示起身。想到要在尴尬的气氛下前往餐厅：心里就不舒服，可是如果不下去的话冬子又要开始担心了。他跟在奏的後——住房门走去。
欣哉就站在房门影子的阴暗处。透过厚厚的圆形眼镜镜片下窥伺的那双小眼睛正好与一叶的视线迎面对上：一叶感到头皮发麻，赶紧望向别的地方。即使是被认为天真木讷的眼神，一叶就是会下意识地排斥。那种仿佛是陷入峦爱的热切眼神总是让一叶尖著神经退避二舍。
「请问…夫人……」
低著头通过欣哉面前的一叶被浑浊的声音叫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的气色似乎不太好?」
碍於礼貌艇法忽视的一叶回过头，小声且简短地回答，
「没事，我很好。」
发现夫妻龃龉的欣哉一副想多管闲事的举动令一叶厌烦的负面印象，虽然知道欣哉并没有恶意，但未免也太超出限度也更加深他对欣哉缺乏教养的印象。一叶根本不想要欣哉施舍的同情和怜悯，只求他别自以为是。
「桃子。」
奏停下脚步，在走廊另一端回过头以不院的音色呼唤。
「好的，我来了。」
一叶对奏及时给他能摆脱欣哉的理由有点安心的同时也担忧著这样是不是使奏更生气了•他提起裙子快步追上丈夫。
「你在做什么?」
「不好意思让您等了。」奏的火气明显地展露无疑。他对著低头道歉的一叶投以冷冷的目光，不等一叶追上便迳自下楼，俨然就是亏待妻子的沙文主义男人。
一叶背着欣哉强烈的视线，跟随奏来到一楼、
他在意奏的火气，但更在意擅自想像自己与奏之间关系而产生误解的欣哉。冬子又因为处在低潮的关系，端菜服侍时好像随时都会出错似的心不在焉，更让一叶多捏了好几把冷汗。
结束食不知味的晚餐，精神给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一叶心想梢晚沐浴完毕後便想早早上床休息，於是他先到奏的书斋去行就寝的告知。
奏正在请欣哉帮忙整理书籍，看都不看一叶一眼就说句「晚安。」
他的态度就是这么冷淡，今晚奏肯定不想和自己同寝了。还以为他会在书斋隔壁的寝室睡的一叶回到房间换好睡友、躺在大床上开始进入梦乡时，奏却进房了、
床台的震动使得一叶从迷糊中醒来，倏然发觉眼前出现奏的面孔。然後下一个瞬间就被奏压在身下。
「奏…奏少爷?」
—叶紧张得舌头打结。
没想到奏竟然出奇不意地想做那件事。「工作部已经结束了吗?」内心极度动摇的一叶为了拖延时问，情急下找了个没有多大意义的问题来问奏。「嗯。」奏面不改色，修长的手指已经动手逐颗解开一叶睡衣的扣子了。「啊、我……」一叶惶恐地望著奏，伸手想要阻止奏的手。奏的手似乎是刚刚洗过般冰凉。对在毛毯里的一叶来说真可说是失去温度的手。「怎么了?今天晚上我可不会听你的。」奏察觉一叶的抗拒，立刻使出牵制手段。一叶讪讪地把想回避的话吞回去。「我以为你还在生白天那件事的气。」「那当然。」可是，为什么?
因生气而无视对方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照理说晚上会分房睡，情况更糟糕一点的话也许接下来的好几天都会是耳不听为清、眼不见岛净的冷战期。
况且奏原本就是喜怒哀乐不形於色的个性，比起大声怒骂的方式，带点阴沉的神情才像是他生气的表徵。但是奏竟然还会想要碰一叶的身体，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正当—叶困惑之际，奏早以灵活的手指技巧顺利解开睡夹，手掌滑问暴露在空气中的泛音。
「嗯……啊」
胸膛的突起被摘取并且揉捏著，阵阵麻痹的快感爬上背脊。一叶的脚趾用力伸张、仰头发出呻吟，身体因快感而呈现拱桥状的弯曲。
一叶的弱点不只限於乳头而已。
自腋下至两边的体侧，以及颈背、耳朵後面、下颚。奏的手指确实地刺激著这些敏感带。
亲吻的时候舌头在口腔内肆虐，交换著唾液和舌尖追逐的yin mi行为使一叶的思考逐渐失序。
白天的冷漠面孔和夜晚热情如火的奏，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发情的身躯被翻转过来，胸腹贴著床单、
从後面来还是他的初体验。
奏扳开一叶的臀办，将火热的坚硬凶器不由分说地朝已经湿润拓解开来的秘孔用力挺进。
「啊啊啊……」
一叶抵挡不了强烈的冲击，发出尖锐的悲鸣。
他的腰不断地上下摆荡，采取这种野兽股四肢趴地的姿势所感受到的跟以前做的体位的感觉截然不同。与奏的结合部位插得更深、内部像是要刺透全身似的被蹂躏著，连未知的领域也给掠夺了。
对奏而言，这种体位较能自在地使用腰劲追求灵肉的快乐。
紊乱的呼吸从奏的薄唇问泄出，丝丝气息呵痒著一叶的脖子和耳朵。「嗯嗯!唔!」一叶浑身不住地颤抖。两手捉紧床单。狭窄的甬道任由奏来来回回地摩擦，「啊啊!啊啊!啊!」一叶的呻吟声越来越淫乱煽情。俯跪的身体激烈摇晃著，令人快分不清是谁在动作、谁在迎合。「一叶…」奏沙哑地呼唤一叶，往更深处突进。「啊啊啊!」
神经烧炙般的快感使一叶放声娇唤，推至高潮。白浊的体液喷溅，床单湿了一片。
两人维持结合的状态崩塌下来。高潮之後的解放感和满足感伴随著睡意袭来，意识逐渐远去。
「…一叶。」
奏再度呼唤他的名字，感觉奏的唇落在颈间及太阳穴，一叶觉得这似乎是个美好的梦。即便是反映愿望的梦也不要紧，因为现实里的奏不可能这么爱他、
一叶在梦里掉下了眼泪。第五章


自从瞒著奏恢复男儿身偷偷外出之後，一叶闭关有整整一个礼拜了。并不是奏命令他在家反省，而是一叶本身的自省心使然，让他连到庭院散步都觉得很踌躇。
另外这些天以来，奏都没有再责备或斥骂过他任何一句。
表面上是回到往常的生活型态，但彼此的心中仍怀抱著芥蒂。如今回想起那件事情后发生的当时也好像有种碰触禁忌的感觉：放过失去沟通并且解决问题的机会，要一叶粉饰太平地在每天极为不踏实的心境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过，他办不到。奏照常在白天的时候出门了。去哪里做什么同样也没向一叶报备，同样也是不管乡晚总会在日期递换前返家，对贵妇的事情更是完全闭口不提。
对于这点，奏已经算是开诚布公了。反正一叶是不能干涉的立场，既然曝光就让它曝光。
奏似乎有从冬子口中得知一叶无精打采，却又装做毫不关心的样子，如果不打算继续怪罪下去也就罢了，但是连至少一两句安慰的话语也吝於施舍。夜晚两人独处时什么都不讲，只有默默地直接进行性行为、不容许拒绝的气势由他严肃的表情与锐利的视线中表露无遗。
当家的究竟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冬子也万分苦恼，她劝一叶太过苛贡自己对身体不好，於是一叶终於答应去庭院散步了。
时近岁末，户外的空气凉透沁骨。花坛和庭院的树木褪下鲜艳的外衣。蒙上一层孤寂。天气会越来越冷，不久後就要迎接灰色的冬天了；一叶此时的心里好希望能有个温暖的慰藉。
那只小拘不晓得怎么样了?其实在一叶关在屋内的朗间，暗中帮忙喂养这位当客的便是冬子。她好几次表示「小狗见不到您非常寂寞呢」，可是一叶光是整理自已的心绪就占满他的生活重心了，根本无暇顾及幼犬的需求。这回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而放松的时候，他才终於意识起狗儿的事情。
一叶在宽阔的庭院中四处寻找幼大的踪迹。
以往差不多在这个时间左右。小狗就会忽然冒出来要东西吃的，但今天无论他怎么等，小狗就是不出现；
是不是在这一个礼拜内小拘把我给忘了?
一叶觉得十分落寞。
虽然他除了喂食之外是很少陪小狗嬉戏，却世应该很熟了才对啊!看来一叶认为自己和小狗已经建立的信赖关系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被施舍的是一叶，对小狗而言只是正好心血来潮下打发无聊的对象•一星期不见人影的结果使得小狗忘记自己的存在，变成跟喂食它的冬子亲近也是无可厚非。走完庭园一圈，原本想散心的一叶反倒更加沮丧。他无奈地叹口气。明明不是独居者。却有种破无此的孤独感围绕的感慨；好想与父亲谈谈心……假使不可能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他也想见见母亲和桃子感伤的一叶在室外仅待了不到半小时使兴起回屋的念头。即使出了房间也得不到多大的慰藉，远不如在屋内打打毛线或是读书来得有意义。
话说约十天前开始编织的深咖啡色围巾总算有点样子了：打这围巾的目的并非是要为谁而编织，只是冬子买来的毛线颜色让他联想到男性用的物品。他能为父亲所尽的心意说不定就只能用亲手编织的围巾来呈现了吧!一叶当初也是想著把打好的围巾送给父亲，然而实际上随著一针一针长度的增加：心中思念的形象居然渐渐地转变为奏。
奏怎么会喜欢这种粗糙的手工品?这种东西就算拿到他的面前，他也只会嗤笑便不屑一顾——一叶几乎可以想像得到那种情况。
总而言之先把手上的工作完成後再想该怎么处置也不迟。
每天的进度少得可怜，是一叶的内心尚在迷惘的缘故。他也可以想像自己拿著已完成的围巾烦恼的景象。或许那之後他会暗地拆解开来，再帮父亲打别的毛织品。如此想著的一叶慢慢地信步通过庭院。在往一楼的阳台途中，欣哉无预警地从左手边突然现身，
「请留步，夫人。」
一叶顿时给吓得动弹不得。尤其足欣哉的脸色彷佛是看过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般苍白且扭曲。察觉其中不对劲的一叶自然无法继续忽视下去。「有什么事吗?」一身门式捃裤书毛装扮的欣哉遇上这么带着有口难言的表情走近。没有防备的一叶当然不希望他靠近，可是碍於自己的身分又不能粗鲁地命令他不准过来。一叶伸手保护自己的颈项，祈祷在近距离之下不会被认出性别来。幸亏欣哉满脑子都是一叶的贵妇姿态所以不敢直视，只有细眯著眼趁机窥伺而已。即使感觉如芒剌在背，但总此被认出是男的来得好。
「是这样的……内院的门附近有条死狗。」
什么?一叶闻言睁大了眼。
「真的非常抱歉!因为我…我实在是很怕动物!我会立刻拜托松子太帮忙收拾善後，所以请夫人您暂时不要过去那边好吗?」
「你说的拘……是不是一只咖啡色的小狗?」
「呃、大概是吧。」
欣哉的回答有些含糊。他逃避似地望向一旁，似乎厌恶去回想那画面。
「之前好几次部有看过它溜到这里的庭院来，我想应该是没错。不过它也没有破坏什么东西，只是在树丛间钻来钻去玩耍所以我就忘记报告少爷了，是我的疏忽。後来好像是它穿过马路时被车子还是马车给撞死，死状相当凄惨…」「不……!」一叶犹如被重击般头昏脑胀，几乎要停止呼吸。「它在哪里?如果、…如果真的是那只小狗的话，我不想麻烦松子和冬嫂处理。」
「不行啊!夫人!」
欣哉慌张地追赶著奔走的一叶。
在这么焦急的时候，偏偏裙摆还一直缠住脚、树丛的小树枝勾到肩膀上的披肩，—又给小石子绊了一下，使一叶迟迟无法顺利前进。
「夫人!」
当一叶从内院的门下、铁栏杆的缝隙间瞧见躺著块破毛毯般的物体时，刹然间被强大的力量拉住手臂制止了。「不能看啊!夫人!」「讨厌!放开我!」「夫人!」一叶甩开欣哉的手，却又立刻被捉住。「啊!」这次不只是手臂，连整个身体部被搂著往後牵引此举令一叶惊讶不已。与奏以外的男人这样大瞻的接触还是头一次。然而生理上的厌恶比这样恐怕会揭露他是男人的秘密的恐惧感要早先反应。「放开我、放开我!」一叶使出浑身力气拚命想要脱离欣哉的禁锢，然而欣哉也同样吃了秤跎铁了心地不肯他口中不停重覆著不可以看的话语，将一叶的身体往门的反方向带。那只幼犬说不定就是死在那儿，怎么可以不管!一叶心念一转，顾不得欣哉的阻挠，抛弃贵妇该保有的矜持，咬紧牙关硬是给欣哉的胸口吃上一记肘拐。趁著欣哉发出拔尖的奇待悲鸣而松手之际顺势甩掉纠缠，一口气冲向门边。
光一眼就令一叶想捂脸不忍卒睹。
相较於血肉模糊的身躯，那张完整而带著妩辜表情断气的脸蛋正是那只是多次抚慰过他寂寞的可爱幼犬、
一叶抽掉栓锁开了门，毫不在意裙子是否会弄脏便跪在路沟旁，取下身上的披肩盖著幼犬的尸体，然後将它抱起：
「……对不起……」
没想到一段日子不见，再会时竞成了永远的离别、
泪水夺眶而出，景物越来越朦胧。又一个生命消失在一叶身边了接二连三的失落感严重啃贪著一叶的心灵。「夫人!桃子夫人!」冬子气喘吁吁地从房子的方向奔来，欣哉也一块跟在後面。原来是他自知阻止不了便回屋找冬子当帮手。一叶忍著泪水，三人合力在庭院的角落替小狗做了个坟墓。当欣哉笨手笨脚地挖洞时，冬子则是紧紧地抱著一叶安抚他，虽然自己的身高早就超过冬子，但是像童年时代被冬子摩娑著疼爱的感觉确实能令人安心不少。「夫人，今晚等少爷回邸之後您可以要求看看，请他这阵子尽量留在屋内陪您吧。」「……没用的。」一叶率直地认为这是徒劳无功的事。奏怎么可能知道那只小拘是安慰自己心灵的重要支柱?只不过是只无名野狗死掉而已。奏是不会为这种芝麻小事就放下杂务来关心一叶的。「无论如何先问过本人，才会晓得有用没用啊!」冬子十分坚持：「说不定少爷听过之後会了解夫人的需要，也许少爷的内心其实是希望夫人您能够多同他撤娇呢!下瞒您说，小的认为您对少爷是太见外了些。」「冬嫂……」一叶望著冬子认真的眼神，有气无力地摇摇头。「那个人……奏少爷他在外面已经有别的女人。」「对那些信口开河的谣传这么在意吗?」
冬子会问起这个众所皆知的事实，一叶也觉得意外。许多人皆擅自认定奏频繁外出是为了会情妇，而冬子却当作是单纯的传闻看待。如果这真只是个传闻的话就可以轻松以对甚更去否定了。但很遗憾的，一叶可是自己亲眼目睹奏和情妇相会的现场。「因为我知道……那并非是谣传。」对於一叶的话，冬子显得半信半疑。她直觉相信身为主人的奏不会辜负一叶。
在一旁边挖洞边聆听冬子和一叶对话的欣哉见两人的交谈告一段落，便放下铲子直起腰杆说道：
「夫人，这么大的洞我想应该够了。』
一叶和冬子紧握彼此的手，看著地面凹洞的大小深度後轻轻地颔首。包裹著披肩的幼犬尸体於是由一叶亲手安置洞内。「得到夫人如此莫大的关爱，这只小拘一定能安心成佛的。」把挖出来的土一把一把撤回，平日寡言的欣哉难得讲出顺耳的话，「……它真的是只幸福的拘。」他的喃喃自语中带著不稳的情绪因子，然而陷入悲伤的一叶此时并未发现。
今天日落前奏就会回来了。
将编织到一半的围巾搁在膝上，坐在窗边的长椅茫然发呆的一叶惊觉敲门的不是冬嫂而是奏时，赶紧超身迎接。
「您回来了?」
这一动让毛线球掉下去，拽著线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
一叶「啊」地一声正想要去捡的时候，毛线球已经被奏拿在手中了。
「没事吧?」
奏把毛线球还给一叶，突然间这么问。一叶不明白奏指的是什么，但至少不是问小狗的事情。那是他对奏隐瞒的秘密。不过他一时之间世有点莫名其妙，大概是松子得知内情後告诉奏的吧。
困惑中的一叶接下奏递给他的毛线球。
两人的指尖微微地碰触。
奏的指尖比想像的还要冰凉，令一叶忍不住想握紧它、给它温暖。後来一叶当然没这么做。
「很高雅的颜色。」
东西回到自己的手上，这次奏变成称赞毛线球的选色了。一叶本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被奏转换话题的行为弄得跟不上步调、他和奏的对话往往就是像这样主题一个接著一个的变，使得在同一话题的时间无法集中和延长。而且主词和受词经常被省略，所以一叶经常无所适从。
「要织什么送人吗?」
这是为你织的围巾——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的太过露骨而羞与启齿。奏听了也会感到肉麻的吧!
「没什么，只是在练习织法而已。手上没事情做总觉得有些沉不住气。」
「原来如此。」
奏对一叶的回答并没有释出特别的感受，依旧是平淡的反应。虎头蛇尾的关切方式比从头到尾的无视，在性质上要恶劣得多。奏不晓得他的这种态度最伤一叶的心。
一叶自己也有好多话想问奏。无须冬子提议，他早就想拜托奏不要天天外出，偶尔留在家里陪陪他•假使能够争取到多一点彼此交心时间，他也不会像现在过得这么空虚。访若独角戏的处境实在是太悲惨、太辛苦了
「……看来你比我想像中来得坚强。」
在一叶低头盯著毛线球苦恼的时候，奏又唐突地将话题拉回先前的那个，一叶吃惊的抬头望向奏的面孔。
随著昂起的动作，几缕发丝披散在一叶的脸庞周围。自从夏天开始蓄发以来，头发已经长到不用接发也定够做造型的长度了。最近贵妇人们的流行趋势走的是将头发剪短、发昆烫卷的俏丽风，因此中短长度的头发也不算标新立异。
奏的手伸向一叶的脸颊。
一叶凝视著奏深邃清澄的眼瞳，犹如被慑住般无法动弹。
滑过脸颊的手指挑开一缕贴在肌肤上的发丝。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动作立刻激发了胸中的悸动，
趁现在说不定就讲得出口——告诉他自己好寂寞，请他明天哪里都别去、留在家陪我：：直接了当地这么对他说。
眼看话至喉头就要流泄而出……对方却蓦然转头拉开距离。
又失掉机会了。
一声失望的轻叹，一叶眼看著奏走出了房问。
门扉静静地关上，奏的身影已消失在走廊，
结局是一叶仍然不清楚奏刻意来找他的理由。他将这个奏唯一表达出欣赏之意的毛线球宝贝似地缠好，轻轻送回长椅上的藤篮内。
野狗的死让从旁观察一叶的欣哉变得积极起来。只要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便对一叶嘘寒问暖，深怕还在悲伤中的一叶出了什么事，尤其他几乎都选在奏外出的时候，不是以帮忙找书的藉口一直待在书斋不肯离开，就是问一叶需不需要他陪伴出门走定。种种纠缠的行径令讨厌欣哉的一叶更感到烦躁与不耐。即使用婉转的方式提点，无奈欣哉对已经造成一叶困扰的事实完全没有自觉。时至腊月中旬，今年的尾声就快到了，一叶忙著整理尘封的储藏室，想也知道欣哉铁定是寸步不离。叶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於是以比平常严正的语气对欣哉说道：「这里由我打点就行了，请欣哉先生去忙少爷交代下来的工作。没做完的话，少爷他会不高兴的。」「关于这点，请夫人不必为我担心。」
一叶使出强硬的态度，没想到欣哉竞像模仿他似的跟著固执以对，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他擧起手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暗自庆幸遗好有防尘头巾阻隔，令他不必直接面对欣哉的厚脸皮视线。
这阵子欣哉变得很奇怪。
依现在的情况举例，和寄居家庭的女主人处在两坪半大的狭小储藏室内会觉得有违常礼而主动避嫌才是，反观欣哉却毫不避讳。万一欣哉动了邪念，一叶可就没脸面对奏了。
目前虽然平安无事，但谁又能预测得到欣哉哪天不会因鬼迷心窍而作出冒渎的举止。
他的脑中坚信著一叶是女人，之前被欣哉从後面抱住的时候，一叶便讶於他的力气居然这么大，危险讯号也同时亮起。由於他那副乡下出身、只热中念书的迟钝书呆子形象，以及眼镜背後那双刻薄的细眼和遍布脸部的雀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的关系，使得一叶几乎忘记欣哉在社会认知下已然是个标准的成年男子。所以当发现欣哉实际上是很偏激的人之後，一叶总是极力避掉与他两人独处的情况。
今天松子——冬子恰巧都外出办事去，奏这个主人亦如往常般也不在家。再过一会其中一人或许就回来了，这段期间一叶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远离欣哉。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难而退呢。一叶烦恼不已。「夫人…!」
欣哉带著热切的语调逼近苦思对策中的一叶。
这距离未免太近了吧!一叶紧绷著神经，移动跪坐的位置。
随著欣哉的影子越来越近，一叶不安的阴霾膨胀至两倍、他看见欣哉眼里闪烁著情欲的火光：—那是男人看女人的视线。本能如此告诉一叶。大事不妙。一叶紧急地想起身躲避。「夫人，我……!」「啊!」这个动作却引发欣哉扣下跨越最後界线决心的扳机。
欣哉扑向一叶。被捕捉住的一叶吓得发出宛如真正女性般的悲鸣。
「你要做什么!放手!……放开我!」
他想挣脱欣哉的箝制，可是欣哉的腕力可比上次在庭院时来得强劲欣哉半蹲著从後将一叶整个人紧紧抱入胸膛。假设一叶穿的是洋装，在这阶段早就暴露他是男性的身分而使收哉放手了也不一定。不过层层叠叠的和服让胸部的有无变得难以确认。再加上一叶纤细的脖子、白皙的肌肤和楚楚可怜的样子部吸引著男人的劣根性，欣哉根本不会怀疑眼前的美人是男儿身。
「我不能坐视夫人您委身像少爷那样冷漠的负心汉!我…我、我一直在等待把夫人救出来的机会啊!」
激情告白的欣哉兴奋得结结巴巴。
「找…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夫人的i
「住口!拜托你，放开我!」
「夫人不要害伯，我不会伤害夫人您的。
感觉到肥厚的嘴唇在颈项问徘徊，一叶不由得浑身发毛。
这么厌恶被奏以外的男人触碰的体会是前所未有的。一叶拼了命地挣扎著，欣哉仍是纹风不动。
「啊……多么香的味道……」
「不要…!啊!」
取下头巾，把鼻尖埋在冬子为一叶精心梳理秀发中的欣哉感叹地大口呼吸。温热的气团喷袭著颈子，一叶简直要哭了。冥冥中有感应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是因为他的一时大意，却也让事情真的发生了，要是就这样任凭事迹败露，那他往後还有脸面对奏吗?无端外出事件的心结尚未解开，这次的後果会雪上加霜。
「我每天…每天部梦想著能像这样地将您纳入怀中……少爷表面虽然一本正经，事实上却是如恶鬼般刻薄，夫人您说是不是?那衣冠禽兽部不顾您的意愿，夜以继夜地逼迫您接受宠聿、污辱您那冰清玉洁的身体……!」欣哉自口中狂热地接连进出超乎想像的激烈台词。
他为什么胡乱揣测夫妻间的情事?
而且刚才的话分明是偷窥现场之後才会有的发言。如当头棒喝般冲击著—叶。一叶虽然不敢置信，却也没有更符合的解释。
这么说来…以前曾经是有几晚听过门板声响，等到早上发现睡前应该是关好的门开了条缝，当时只把原因归咎於可能是自己的粗心糊涂後也就算了。如今真相大白，原因竟然是欣哉偷窥所留下的蛛丝马迹!羞耻、屈辱和强烈的厌恶感全涌上，一叶浑身战栗。即使是全裸，即使有毛毯和奏的身体遮掩自己的胸部与腰一带这种称得上是滑稽的状况。欣哉对一叶的性别仍然深信不疑，由此可见欣哉自行洗脑的程度有多严重了。「夫人、夫人，求求您听我说，跟我一块逃出这里吧!反、反正少爷在外面金屋蔽娇已成为人尽皆知的秘密，相信夫人您心里也心里有数吧?」
看一叶迟迟说不出话来，欣哉便又积极怂恿：
「小生我很同情您的遭遇，夫人。但是只要您跟我走我发誓会好奸疼惜您的!自从见到您第一眼起，我就无可自拔地爱上您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快放开我!」
一叶终於无法保持沉默：
这时他还继续使用女性举止的理由，是因为不能在欣哉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为了预防欣哉恼羞成怒而把这桩婚姻的秘密散布出去的话，除了对滋野井伯爵家造成伤害，连奏的评价也会崩垮—：更关系到高柳子爵家的复兴。
一叶最不希望的就是这样，所以他必须撑住。
「感谢欣哉先生对我的拾爱，不过我是滋野并少爷的妻子，不论我遭到什么待遇原谅我皆无法回应您的表白。」「我不能苟同!」对於一叶的坚拒之语，欣哉难以接受地提高分贝反唇相讥：「夫人不是每天部带著寂寞的表情关在这问大宅邸内吗?如果您还这么介意这道德和伦理。那您的一辈子便会白白葬送在此了啊!」这个家的主人并不爱你，你和他只是名义的夫妻罢了。欣哉虽然没说，意喻却不在话下。
「我不在乎。」
一叶眼帘低垂，收敛起嘴角。
「不在乎?夫人，您果真是爱著那个每天让您寂寞度日自己却在外面拈花惹草的先生吗?」
欣哉咄咄逼人的质问令一叶有所感触地睁大眼睛。
这个问题他从未被当面质询过。
你爱奏吗?
一叶的胸中同时涌出大量的困惑、疑问、踌躇，还有纠缠的心绪忽然找到解开关键瞬间的领悟。这些复杂的感情如漩涡般甜腾，混乱了一叶的思考。「允许自己继续这样生活下去吗?」欣哉以兴师问罪的口气再度审问一叶。「对，没错…』一叶正在摸索自己的心情，暂且含糊以答。然而奇妙的是一旦肯定了之後，答案便越来越明朗。「这样就行……我只要这样就行了。」他调整呼吸，娓娓道来：
可笑的是经过欣哉的逼间，一叶才破天荒地初次坦率迎向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是爱上奏了。
哪怕每天都得过著辛苦空虚的日子，一叶终究无法想像他会离开奏和别人在一起。也许他早就爱上奏了，只是到承认为止的处境过於复杂，光凭自己也是无法踏出那一步。
「我不相信!这全是谎言!」
欣哉突然将怀中的一叶就这么压倒在地上。
「啊!」
一叶以仰躺的形式被定著於地板，欣哉则利用体重的优势欺到穿著碍事和服的一叶。
「你要做什么!」
大叫和使劲挣扎都无效，任凭咬牙出力就是摆脱不了欣哉。两边的肩膀给欣哉按得牢牢的，痛苦与恐怖使一叶的双唇不住地颤抖。
「这一定…这一定不是您的真心话吧!夫人……」
欣哉的眼神越头越不寻常。
「像夫人这样清纯的美女，怎么会喜欢那种每晚恣意侵犯您的禽兽丈夫呢?」
「事、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听了这话的一叶感到椎心刺骨。脸颊也因为羞耻和厌恶感而发烫。为何他非得被这种猥琐的下流言论侮辱不可?「当然是不可能的对吧!」欣哉不等一叶反应，开始自问自答。总之得先让他冷静下来，再想办法脱身。一叶拚命的绞尽脑汁思考，现在的他只能这么做了。
要是有个闪失弄巧成拙而刺激到欣哉的话，後果恐怕不堪设想。原本期待收哉过段时间会冷静下来回复理智，但是瞧他现在眼瞳放大兴奋喷吸的恶心摸样，一叶知道期待落空。
「夫人!」
激情操控下的欣哉掹然抱紧一叶。
这一抱让一叶差点以为要窒息，万分痛苦地喘著气使他无法顺利呼吸：
「……放、放开我…!」和服腰带的束缚加上胸口的压迫
（夫人、夫人，我爱您。能让您幸辐的男人只有我了!」
肥厚的嘴唇逐渐接近一叶的脸。一叶左右闪躲，企图避开-要是真的被欣哉吻到说不定会恶心得呕吐出来。这种亲密的行为只能允许奏做。被别的男人拥抱甚至是亲吻的话，那他宁愿死。「夫人!」望著一叶拼死抵抗的模样，焦急的欣哉忍不住伸手抑紧—叶的下颚，硬是将脸固定。「讨厌!不要!不要…」黏呼呼的东西贴了上来「唔!」叶犹如躺钉床般寒毛直竖。「快住手!」他立刻扭头剥离。「放开!放开我再喊得更大声点放声叫唤。「要是被人看到该怎么办!」说不定就有人注意到了吧，叶心中这么想著，可是呼吸困难的他已经是极限了。
整座屋子里目前只剩他和欣哉两人，而这栋搭建在小山丘上的建筑物附近并没有其他住家。再者庭院的占地相当广阔，就算是经过的人也听不见屋内的动静。
「夫人，求求您快说您愿意跟我走吧!」
欣哉的手越揑越用力-这个人的力气究竟有多大?一叶实在後侮当初小看书生的体
「不!你休想……我决不会说的!」
「夫人!」
「不要!」
他不断地拒绝，但是又能撐到什么时候?万一欣哉最後索性一不敞二不休、强行绑架他离开这里的话，他该怎么办?冷汗从一叶的发际滑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要!谁来救救我…」一叶努力试著发出声音。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窒息。不过发出来的却是咻咻的气音。他越是挣扎，欣哉就抓得越紧。
激烈的不安和恐怖令一叶的意识开始模糊•
此时忽然传来大门开关的声响，接著又好像听到细微的狗儿鸣叫声。
……那只小拘明明已经死了啊……?
意识蒙胧的一叶以为是过世的小狗来迎接他。那还不如趁现在咬舌自尽，跟小狗一块走算了。
但一叶得知他所听到的并非幻听的证明就在於收哉顿时松手，由一叶的身体上方迅速爬起的那一刻。
「谁在那里?」
急促的脚步声与语带诧异的熟悉声音。
是奏!
一叶既惊又喜地睁大眼睛，同时欣哉正急著想撤退。
奏的身影就站在打开的储藏室门口。形状完美的俊眉往上挑，细长的双眼怒视著眼前。「你在这里干什么!」「啊!我、我只是、那个……」欣哉见著如程咬金般杀出登场的奏，神情马上变得狼狈不堪，瘫软在地板上的一叶被欣哉挡住视线，无法看到奏的脸。他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接下来会变成怎样?看到这种情景的奏会怎么想?一叶的心里乱糟糟的，比刚才还要难过。「滚出去!」「少、少爷饶命啊!呜哇!」
奏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全身散发著杀气。
一叶目送著奏将频频求饶的欣哉粗暴地拖至走廊，哑口无言。
他不能愣在这儿。他必须起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奏解释清楚，一叶明知该怎么做可惜身体就是动不了。
走廊上有争执声和杂音此起彼落，然後是乒乒砰砰的脚步声。
一叶吃力地转换姿势，从仰躺变成侧俯。
是奏救了我……一叶的眼泪夺眶而出。
要不是今天奏破天荒地在白天回到家里，自己早就……•幸亏奏及时化解危机。安心之际也暂时忘了所有，沉浸於安祥的时刻。
「呜…」的微弱叫声从鼻尖不远处传来。
侧躺的一叶抬起泪水濡湿的睫毛，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一只白色幼犬的脸咙出现在焦距内，用它淡粉红的舌头正舔舐发痒的感觉使一叶自然绽放嘴角的笑容。
「…你是……谁家的小拘?」
一叶轻轻地问；幼犬见状高兴得嗷暾哼鸣，舔得更加卖力。
深呼吸一口气，一叶慢慢地坐起好重新俭视这只小狗。
奏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全身散发著杀气。
一叶目送著奏将频频求饶的欣哉粗暴地拖至走廊，哑口无言。
他不能愣在这儿。他必须起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奏解释清楚，一叶明知该怎么做可惜身体就是动不了。
走廊上有争执声和杂音此起彼落，然後是乒乒砰砰的脚步声。
一叶吃力地转换姿势，从仰躺变成侧俯。
是奏救了我……一叶的眼泪夺眶而出。
要不是今天奏破天荒地在白天回到家里，自己早就……•幸亏奏及时化解危机。安心之际也暂时忘了所有，沉浸於安祥的时刻。
「呜…」的微弱叫声从鼻尖不远处传来。
侧躺的一叶抬起泪水濡湿的睫毛，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
一只白色幼犬的脸咙出现在焦距内，用它淡粉红的舌头正舔舐发痒的感觉使一叶自然绽放嘴角的笑容。
「…你是……谁家的小拘?」
一叶轻轻地问；幼犬见状高兴得嗷暾哼鸣，舔得更加卖力。
深呼吸一口气，一叶慢慢地坐起好重新俭视这只小狗。
纯白色、毛质柔软。是只漂亮的狗儿。脖子还绑著水蓝色的缎带，像是礼物似的精致可爱。他抱起小拘，手中的幼犬便听话地不乱动，仿佛是为一叶带来慰藉的化身。
难道会是……?一叶的脑中闪过某个念头，而奏的人也同时现身在出入口。「奏少爷……」奏举手拨撩略显凌乱的头发「你没受伤吧?」「嗯…没有。」对坐在地板上仰望他的一叶问道。一叶抱著小拘站起来，愧疚又害躁地低著头。「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才会弄成这样。」「你没怎么样吧?」「…是的。」那个令人厌恶的肮脏意外使一叶赶紧将它从记忆中驱除，虽然对奏撒了谎有点对不住但换成自己是奏的话，也会希望得到一样的答案。所以一叶对自己说，快乐了吧。「真的是非常抱歉。」紧紧抱住小拘，一叶再次致歉。「你没事就好了。」奏还是冷硬地回话。一叶慢慢地抬起头，与奏四目相交。奏的眼里残留著对一叶明显的担忧之情和对欣哉的愤怒之意。还有凌乱的头发也是。他将视线栘至一叶抱在怀中的小拘身上，
「这是送给你的狗。」
果然如此。多少猜到大概的一叶其实并不会讶异。
「原来……您知道院子里的小狗的事……?」他提起勇气开口问。奏不晓得是真知道或假知道，给了个暧味的点头。而狗儿此时又想得人疼似的朝一叶发出撒娇的呜呜声。
趁一叶分神逗弄小狗的时候，奏俐落地转身走出储藏室。
「奏少爷……!」怱然间被叫住的奏停下脚步，维持原来的姿势侧首往後看。那端正的美貌魅惑了一叶。「……我、……我想跟您说，谢谢您。」感谢奏搭救自己。也感谢奏赠送的这只狗。
奏紧绷的唇露出一点弧度，留下模棱两可的笑便离开了。
他并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想像中那般的对我视若无睹。
一叶确实地感受到了奏的心意。
那张面具般的脸孔下会藏有多少种表情呢?
当记起他对奏的爱意觉醒的时刻，心跳得好快。
——怎么办?我真的喜欢上奏了。
——怎么办……
桃子的面容浮现脑海里。
有种背叛妹妹的感觉在发酵，使一叶艇法平静。最初只是单纯的替身而已，却在共同生活的两个半月後，自己的心已经完全被奏夺走了。不单只是形式上的夫妻关系，他和奏还都是男人，他的心情却开始向奏倾斜。这变化是怎么回事?一叶本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桃子，对不起……」
一叶对去世的妹妹说出内疚的话语。
睁著滴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的狗儿像是要安慰一叶似地轻吠一声，
一叶摩娑著小拘的头，感谢这个为他分担无处可去的复杂心情的存在。第六章奏以在储藏室发生的犯行为事由，即日起便将欣哉逐出宅邸。
梢晚得知此事始末的冬嫂更是大惊失色，为没善尽保护女主人的职责而自惭不已。诉著幸好奏及时赶回才化险为夷，否则她这张老脸的面子就挂不住，也活不下去了。
一叶当然认为这不是冬子的错，并且让冬子看看奏所赠送的小白狗。他对冬子说望这只小拘能像鼓励自己一样给冬子带来慰藉。天真顽皮又可爱的小拘的确抚慰了冬子的心。截至前一刻为止还一副愁云惨雾表情的冬子绽放出开心的笑容，口中直喊著好可爱、好可爱地与小拘嬉要逗弄。
「话说回来，奏少爷真的对一叶少爷您观察人微呢：自从那只小狗死了之後，一叶少爷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小的想一定是奏少爷察觉您的异样而向松子或者是其他的下人询问的吧!」
「也许是这样的吧。」叶在心中暗自赞同。否则讨厌动物的奏怎么可能特地找进口犬种送给他。
而且从那件事情发生後，奏的出门频率就锐减了，由过去每天外出到这个礼拜变成隔两天、隔三天才外出一次的情况。连以往不让—叶知道他在外面活动的内容也逐渐揭开它们神秘的面纱。原来奏经常为慈善事业奔走，例如替才华洋溢却境遇不佳的年轻艺术家当仲介，介绍仟品给有交情的画廊或出皈社监赏及洽谈合作事宜等等，明白奏并非每天都和那位贵妇约会的一叶，心情负担立刻轻松不少，同时也为又触摸到一张奏的新面孔而心生欣喜。
看著一周有一半时间都待在书斋或起居室的奏，一叶蓦然有种幸福的感觉。
除了觉得不太适应这点变化，其实在遇到奏的时候他已经会以眼神微笑示意了。
所以只要奏一不在家，那份寂寞更甚於从前、遑论以前奏要出门时部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迳自消失，现在则是出门前必定会跟一叶「我去去就回」，每当这时一叶总是想对奏说「不要走」，可是又说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贪心了。他好困惑。
思念著难得连续两天外出的奏，一叶深深叹息。於是他把接近完成的围巾放在膝头俯身抱起窝在脚边的小狗。
「这样不行……」
只要一想起奏，就无法专心集中精神做事。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使他常常算错针数，围巾的花样打得乱七八糟。
而小狗在这十天内与一叶黏得可紧了，像是已经相处良久的朋友般善解人意，即使在打盹儿时被忽然抱起也不闹别扭，还张著滴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一叶、吐著舌头高兴地哈气。
「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呢。」
一叶抱著小拘起身，定近窗边远眺。
高柳家每年都会举办庆祝圣诞节的家庭派对。
父亲如今恢复得不错，过著健康的生活。子爵夫人的祖母是基督徒，—叶的母亲自小就从祖母那儿学习到许多关於基督敦的仪典。父亲对宗教没有顾忌，自然而然地也加人同欢的行列。
虽然总想著去采视一番，可是自从被奏回绝之後就难以再度敔齿了。那时候他好怨恨，在心里护骂奏是个冷血、没心肝的人。但最後事实证明子爵没有一叶陪，也照样能自己站起来。少了刻意的慰问却得到不错的效果。
後来更听说奏常常前往子爵邸探望父亲、恪尽身为女婿的孝道，这才令一叶放下心中的大石：成婚已两个多月的现在，一叶对奏有了意外的改观。
以圣诞节来重敔协商之门。说不定是个好的契机。
小狗开始在一叶怀中不安份地动来动去。一叶於是弯下腰，将狗儿放在地毯上：
它或许是想尿尿了，前脚刚著地就一个劲儿街向紧闭的门边。
「嗳!别跑啊!」
前爪迫不及待地扑抓门板的模样使一叶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捞起裙摆用小跑步替它开门：等门开了条细缝，狗儿便一溜烟窜出去了。是不是该帮它取名字了呢?他想过这件事，但苦思良久就是想不到好名字。但老是被叫「嗳」、「欵」的，未免也太可怜了。奏在天黑前回来了。最近他的回家时间都很早。赶走欣哉之後，餐桌上便只剩一叶和奏两人、平常的气氛都是静静地各自慢慢吃。奏却主动开口找一叶说话。那是在餐後咖啡送来的时候。
「如果不介意的话，後天要不要到箱根的别墅度假?」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一叶显得不知所措。因为後天就是圣诞夜了。
假如奏肯答应的话，想和奏两人带著礼物去拜访父亲——他正打算这么跟奏情商的，不过奏第一次邀他出门度假的邀请也相当诱人、他很好奇奏的心血来潮是怎么了?而心意摇摆不定。
看著困惑的一叶，奏还是以他没有情绪起伏的一号表情继续说道：
「自从你嫁给我之後发生这么多纷扰的事，我认为你应该稍微转换心情。别墅那边有引进温泉水的露天浴池，洗涤一下使身心放松，用全新的心情迎接新的一年不也很好吗?」
「…奏少爷也会同行吗?」
「是啊。」
虽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回答方式，奏可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距离这一年结束到隔年元旦尚有一个多礼拜，这期间奏抛下贵妇及那些新生代艺术家的交流行程真的没问题吗?一叶的脑子里浮现疑虑。尤其是他在意的那位贵妇，至今还不敢直接问个清楚，只能压抑在心底。无论如何，奏主动邀约了。这份喜悦胜过其他任何事情。——改天再一块去拜访父亲吧。「听您这么说，我很乐意。」一叶自然绽放微笑。
如果仔细注意此时的奏，就会发现他的眼角也漾出了笑意。似乎是对一叶接受提议而感到安心：奏不是随便展露感情的人，但内心深处的波涛却比常人更为澎湃汹涌。愈是理解奏，就愈有感触，趁著箱根旅行的机会，他想知道奏更多，也想让奏了解自己。
「可以带小狗一起去吗?」
一叶试探性地问，对方边啜饮著咖啡边点头。喝完一口将咖啡杯放回盘子，奏看著一叶子。「你好像还没给它取名字吧？」被不经意的这么问，一叶红著脸小声回答。「因为不知道取哪个好，所以……」奏闻言莞尔一笑。他的脸庞感觉多了份亲切感。一叶大概永远也忘不掉。
预定日那天奏原本也要同行的，却因为临出发前滋野井伯爵忽然叫奏回本家一趟，只好让一叶独自出发。当然还有冬子陪同，使一叶不致落单。先搭电车到汤本，然後转登山铁路•寒冷气温下的天空特别晴朗，路途中一叶难掩兴奋的心情，频频望向南外。
「这真是太好了。」
冬子面带欣慰地重复著这句话。最期盼一叶和奏能够像真正的夫妻般和睦、互敬互爱的人莫过於冬子了。出身武士家族的她对众道（译注：日本古代称男同性恋为众道）的风气并无忌讳，反倒认为这是身分高贵的人士方可培养的嗜好。总而言之只要一叶幸福，她哪会去介意这场恋爱是否违背世间常理，一叶有了心态这么豪迈开放的冬子作为後盾，可说是打了剂强心针。
位在强罗的滋野井家别墅是一栋北欧风格的木造建筑。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则有两间卧房。浴池面向中庭，打开玻璃窗就能连接建造在庭院一角的露天浴池。顺带一提，室内是桧木池，室外是岩池•一项设备两种风情，傍著瑞雪点缀如诗画的佳园美景，一叶与冬嫂立刻就喜欢上这栋别墅了。由於在汤本转车时已用过午餐，冬子便劝一叶赶快体会泡汤的乐趣。一叶也从善如流的把握时机享受一下闻名遐迩的箱根温泉。这里没其他闲杂人等知道自己是男的，所以心情格外轻松。
在高轮的住所他得时时担心松子一不小心开门闯进来的意外发生。早晚换衣服的时候、沐浴前更衣的时候，包括正在入浴的时候，都必须严加提防：而今浸泡在温泉中，一叶才醒悟到他所累积的疲惫有多重。
「好舒服。」
许久未尝过这么开朗的心情了。故作坚强的他实际上身心都像绷紧的弦似的片刻不得松懈。多亏奏适时提出年末的度假计画，一叶满怀感恩地咀嚼著这小小的幸福。
快点来吧……我好想你。
一叶的心情彷佛与桃子同调了，自己也讨厌自己怎么变得像情窦初开的思春期少女，但这是真心抒发无法停止。
过了一会，卷起袖子与裤脚的冬子进入浴室。
「小的来帮您擦背了。」
冬子在一叶的背打上肥皂接著用毛巾擦洗。舒服得闭目养神的一叶随著擦洗的节奏越来越慢，不由得狐疑起来。
「冬嫂?」
他担忧地转头往背後窥探。冬子正拭著泪，蜒声地呜咽著，一叶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握住冬子的手。「冬嫂你怎么在哭?是不是想起以前什么难过的事?」一叶已经恢复他男孩于的说话方式。在完全是自己人的场合就不必装矜持了。
「叶少爷……」
冬子瞬间崩溃，趴在一叶的胸口恸哭。
这是冬子首次让他看到她脆弱的一面。一叶还有点乱了阵脚，不过很快地便学子安慰他的那样搂紧，轻拍柔抚著她的背。一叶白皙无瑕的背使她忍不住想起桃子。冬子断断续续哽咽著说。桃子。一叶在脑海中描绘妹妹的轮廓，不禁咬了咬唇。「对不起。……对不起，冬嫂。』如果死的人是自己就好了……自责的声音又再度涌出。
听见一叶的话语，冬子吃惊般拾起头来。
「您这是说什么傻话!小的并没有任何一点要责怪少爷您的意思，是小的失言了。」她低著头赔罪。
一叶的心好痛，胸口紧得发疼。
「你能听我说吗?冬嫂。」「是：请您尽管开口。」「……我背叛桃子了。」「您的意思是……」冬子皱著眉，一副「少爷背叛桃子小姐?没有这回事的表情。「我是说…我对奏少爷、我……」
爱上他了。一叶吞吞吐吐的，因为後面这四个字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
但是冬子可以读到一叶的心思，
「小的明白•小的全都明白，一叶少爷；」
她恳切地、用力点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件事情，小的通通都看在眼里。奏少爷虽然是个严肃而又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却一直注视并且处处关心著一叶少爷。被这样的奏少爷爱上，即使是多么冰封的心也会有溶解的一天的。」
「你是说，奏少爷一直把我当成我在看待吗……?」
一叶尚未听懂这席话的意思，冬子对一叶微笑著说：
「因为小的一时惆怅害得您愉悦的心情低落了，真是非常抱歉。再多浸一会儿。要泡到肩膀好让热水暖暖您的身子。」
她搭著一叶擦洗乾净的背催促。
一叶进入露天浴池内浸泡，冬子告诉他要去采买晚餐的食材後便离开浴室了。
在安静的气氛中独自泡著温泉•很容易就开始重温起许多回忆。
还是一家四口的幸福日子里的种种、第一次见到奏的十二岁生日、今年八月初奏来子爵家端出惊人提案的那天、在九月下旬的良辰吉日举行婚礼的那天和新婚初夜的细节。
想到这儿，一叶羞赧得想让整颗头沉进热水里。
其实代替桃子嫁给奏的生活也并没有真的那么不幸-虽然奏的确是沉默寡言难以捉摸。而且对一叶刻意冷淡。但从别的角度思考，这不啻是他的一种思虑周详的对应方式。贵妇是个复杂的重点，奏正是为了保护这位女子才和于爵家联姻的。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借滋野井伯爵家的力量使高柳子爵家复兴，交换条件便是一叶默认她的存在。
接下来的日子想和奏走得顺利的话，一叶得懂得自己的分际在哪里才行。
形式上是奏的第一，实际上是第二。明白自己的立场後只要不给奏带来困扰偷偷的单恋也没关系吧!
奏在晚餐时间左右就会抵达了，除夕那天回高轮的家，然後从元旦起要在伯爵邸住几天。奏这么告诉他。久不见公婆的一叶不知道奏是怎么向伯爵夫妻说明的，度假前准备先去向两老报告请安时突然收到探病用的慰问礼，令一叶好生惶恐。据冬子转述，捎来的慰问函上写著关怀一叶病况的温暖字句，希望他放心休养，等身体无恙了再让他们瞧瞧。伯爵夫妻体贴的心意使一叶减轻不少压力，对正月的行程也不那么害怕了。
自今晚开始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可以和奏悠闲地过。帮忙照料两人生活起居的是他最信赖的冬子。以後或许没有第二次，所以他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度一个充实的假期。
泡在露天浴池的感觉舒服极了，奸想就这样一直泡下去。不过在那之前会头晕的，
为了避免昏倒，一叶走出浴池将更衣室里冬子准备好的浴夹和短外褂穿上。即使来到这，打扮仍旧是女装。这点对已习惯女装的一叶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怕是怕穿男装在庭院散步被看见，会引起知道这栋别墅是滋野井伯爵家所有的人之间的疑虑罢了，
带著纡解疲劳过後的暖呼呼身体朝镜子一照，脸颊居然烘得红通通的。—叶决定到庭院去透透风。
小狗在一叶的脚下蹭啊蹭、歪著可爱的头汪汪地叫著，一叶连忙弯腰抱起这只想要一块散步的夥伴。
夕阳西斜，天光尚存。去山腰的商店采买食材的冬子应该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吧。这栋别墅的管理员早将内内外外都清扫乾净了，只差在储藏室的食材不够冬子大展手艺。冬子说既然要过圣诞节，就得煮一顿丰盛的大餐庆祝才是。
在坡度大的山地中段开垦的庭院面积不大，南面的景色与站在别墅二楼阳台远眺时所欣赏到的一样是层叠绵延的蓊郁森林，想必夏季时会特别凉爽。这是个冬夏各具有其观赏「这里的空气真好，闻起来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呢。」小狗吠了一声附和。一叶将脸贴著小拘的身体，享受那毛茸茸又柔软舒适的触感。而这只小拘更是包含奏对一叶的心意，因此一叶特别重视它。虽然身上有塞了绵絮的短挂外套御寒，但待在外面一久，指尖和脚尖都开始觉得冻。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一叶的脸，圆润的眼睛好像在说「很冷了，咱们进去吧!」「说的也是。我们该回屋内了。」一叶笑著转身打道回府的当头，树篱附近的草丛离奇发出的声音使一叶吓得定住脚。「是谁?」他怯生生地询问著，声音中充满不安。
一叶怀里的小狗顿时狂吠起来。它边叫还扭动身子，差点快抱不住的一叶在小狗挣脱落地之前便蹲下去把它放在地上。获得自由的狗儿迅速冲向草丛边，向眼前的草枝越吠越来越激烈。小小的身躯满足魄力，连一叶也对小狗的改变份外吃惊。
「走开、走开!哇!」
伴随叶缘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一个身穿日式裤裙、四肢著地的男人从躲匿的草丛中爬出来。「欣、欣哉先生!」看见男人的脸，一叶简直不敢相信会是「他」，当场瞠目愣在原地。「夫人!」欣哉那张毫无悔意的脸对著一叶寡廉鲜耻地笑。这是恶梦吗?一叶霎时间失去言语。「恕我来晚了，夫人。」从地上爬起来的欣哉口中说著莫名其妙的话，圆形眼镜匠下的小眼睛散发著灿烂。於小狗在脚边持续吠个不停的关系，欣哉对它威吓三两句俊便自顾自地走近一叶。
一叶想逃，可是双脚像长了根似地不听使唤。
为什么欣哉会在这出现?难道是一路跟踪过来的吗?各种疑问让一叶的头脑混乱。明明被奏严重警告，也被逐出屋子了，不但没半点反省之意，还伺机等待一叶落单好卷上重来一偿夙愿。他的顽固跟执念之深真是可畏。
他究竟想对自己做什么?一叶陷入绝望的境地。自己就得一辈子活在这种恐惧中吗?
「已经没问题了，夫人，请跟我一块走吧!I
欣哉打算抓住一叶的手臂。
一叶在差几公分的时候将手反缩在背後，用力摇头抵制，
「你还想做什么?这是恶意骚扰你知不知道!」
「我是来迎接您的啊……」
欣哉以柔和的语调回答。依他的角度，不了解事态的人反而是一叶、
「带您离开这儿，和我一起过幸福的生活-这全是为了夫人您著想喔!」
「请不要替别人擅自决定好吗?」
一叶受不了欣哉过度的妄想而大声驳斥起来。这个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自己和欣哉用的部是国语，为何意思却无法相通呢?他没办法理解欣哉的思考，恐惧占领了心头。
欣哉又更靠近一叶一步。小狗对一叶的悲鸣有了反应而狂吠得更厉害，接著便朝欣哉穿著袜套的脚扑咬过去。
「呜哇啊啊!」
欣哉疏忽掉这支伏兵，给咬得哇哇惨叫。他龇牙咧嘴地瞪著狗儿：「滚边去!」拔脚甩开後伸腿就往小拘的肚子踹。
「太过分了!」
小狗哀嚎一声被踢到远处俯趴，这回换想前去搭救的一叶落到欣哉的手中。「放开我!」怒火攻心的一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倏地抽离那只箝制住他的手。强大的反作用力使得欣哉往後踉舱了一步，一叶趁隙奔向小狗身边抱起它。
在一叶臂弯中呜呜哭叫的狗儿赫然发现欣哉由背後接近它的主人，立即又勇敢地开始狂吠。
一叶接到警示马上回头戒备，却不小心松手让小狗跳下怀抱。
「为何夫人要如此拒绝我?您应该了解我的心情才对啊!请别再吊我胃口了，夫人。」
说话的欣哉眼睛遍布血丝-一叶见状更为惊惶，背脊发凉的他满脑子只想尽快逃离现场。虽然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总之先往大门出口逃准没错。待在这儿只会帮助欣哉更容易得逞。历经两次的大意令一叶悔恨得想哭。第一次侥幸有奏来救他，第二次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别跑啊!」
不想再重蹈覆辙的一叶冲下山路，欣哉在後头追赶。
穿著浴衣的一叶跑不快，好几次都差点要绊倒似的跌跌撞撞：一叶越伯就越腿软，这原因使他和欣哉的距离越拉越近。平常走不惯的山道下坡路已经够危险的了，现在後面还有恶鬼面貌般的欣哉全力追击，万一被抓到肯定诸事休矣。他想直接表明自己是男人，但喉咙像是被勒住般发不出声音。
跑到山脚下就有民宅可以求救了：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遇到采买完毕在回途中的冬子。一叶拚命鼓舞著自己，卖力地奔跑。背後再度传来狗吠声。「哇啊啊啊——!」欣哉凄惨的悲鸣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陆续传进耳朵。叶根本无暇也无意去确认，一个劲儿往前跑。
前方左手边急转弯的对面就有一栋民宅。受危机解除的希望大增影响，一叶的脚步子慢了下来。事实上，他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心脏像是要挤至嘴边、呼吸的频率也乱七八糟、喉咙乾得要命，全身汗水淋漓。向那家的居民求救吧!一叶这么想著，来到急转弯的顶端时……「我不是说过别跑吗!」突然背後爆出一声怒吼。一叶吓得反射性转头看怎么回事谁知道欣哉竞从山坡上朝他街下来撞个正著。「哇啊啊啊啊——」
欣哉的悲鸣被一叶的悲鸣盖过。欣哉本来无意冲撞但是停不下来，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被撞飞的一叶身体超出路面浮在空中，然後往下掉。
冲击之大使他的视野一片黑暗。
要掉下去了……我会死……
一叶的意识如风中烛火股熄灭，失去所有知觉。一叶•一叶—：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奏少爷?叶在黑暗中寻找那个令他安心声音的主人。。
我在这儿啊!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昀所在，可是发不出声音；焦急的一叶好怕那个声音会因为收不到回应而放弃呼唤。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不过等了很久都没再听见同样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轻覆於额头上的手掌感触。
有人在他身边。
一叶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奏少爷……?」
乾燥的喉咙发出虚弱的沙哑声音。
「叶!你终於醒了吗?」
右手被紧紧握住，模糊的意识瞬间变成鲜明的现实。奏的面孔就在极近的距离。是又青又白，狼狈不堪的脸，从未看过奏的这种表情，就算储藏室那次也没这么夸张。「奏少爷……」一叶复诵奏的名字。「太好了，你还认得我。一叶，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知道。」
一叶点点头。其实只要头一动，脖子和腰背便痛得酸麻，但一叶忍住了。他不愿意奏再为他担多余的心。
「你在山路途中跌落到三公尺深的树丛里，还记得吗?」
「记得。」
他被气势汹汹的欣哉冲撞，结果跌落山谷。
想起那时的恐怖，一叶的身体不住颤抖。之後的事情透过奏得知，据说欣哉把他丢下自行逃逸，想必是明白自己铸下大错而畏罪潜逃了。这样一来，欣哉或许从此不敢冉出现於一叶面前了吧!
一叶定睛观察着奏。总是冷淡透亮的知性双眸如今微微湿润，平时仪表轩昂的他浏海凌乱、领带松开，连衬衫的袖子也胡卷一通。看到奏的这模样，一叶的胸口揪了起来。「……对不起，我又让您担心了。」「你是让我担心没错。」奏吞下哽咽的泪水，一字一句地说：「万一你就这样再也睁不开眼睛的话我会後侮一辈子的。」「这次……又是奏少爷救了我呢。」一叶用的是男性的自称语，奏也不予以禁止。看看四周，地点是位於别墅二楼的卧室。至少在这里只有他和奏两个人，就不需那么拘泥规矩了吧!「救你的是你的小狗。」奏很认真地告诉一叶。「它在你坠落处的上方不断地吠叫，居民觉得异常便出来察看，幸好赶在天黑以前找到你的下落。去买东西回来的冬嫂正巧经过看见这场骚动而发现是你，便表明你是滋野井家的成员，於是大家派两名壮汉下去把你救上来了。帮忙送你回别墅这里的是我，但全靠冬嫂通知强罗站的服务人员传话，我才知道你先在附近的民宅接受治疗，於是我就急忙赶来。「原来如此……」一叶的头子离开枕头想看看救了他的小狗在哪。「还是躺著休养吧：你的全身受到撞击及擦伤。你掉落的场所刚好有堆积如山的枯草当缓冲，幸亏骨头没断，医生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同时你穿在身上保暖的外褂也立了大功。」奏俯首亲吻一叶几乎毫发无伤的右手背，然後叫了声「过来」，将侍在床边的小狗抱起来。
一叶也想抱抱小狗，可是当他准备伸出两臂才晓得自己整只左手的绷带除了指尖以外是包得密密麻麻，无法按意识活动。不仅如此，盖在毛毯下的两腿和腰也觉得怪怪的。此刻一叶的心里终於涌现「我似乎伤得挺严重」的实感。
「妈妈现在受了伤，你可不要太调皮喔!」
奏对著小狗正经八百告诫後，慎重地在一叶的枕头旁放下它狗儿似乎听懂奏的话低声嘤咛并且小心地舔舐一叶的脸，痒得一叶颤动睫毛轻笑。坐在椅子上目睹此幅温馨景象的奏也跟著笑了。「是时候帮它取个名字，以後叫起来也方便吧?」「那奏少爷可以替我取吗?I一叶半开玩笑地推给奏烦恼，而奏仿佛已经事先想好般娓娓说道，「这是你的小狗…，那就叫它『依叶』吧。」「依叶……?」有点奇特的名字，感觉却不赖。一叶微笑同意了，「依叶，来。」
一叶试著呼唤小拘。
狗儿还不明了这是它的名字，一脸问号地望著一叶。多喊几次之後它恍然大悟，非常开心地摇著尾巴回应。
「来，再多睡一会吧。」奏展现他的温柔，接著抱坦依叶准备离去。「奏少爷…」眼见奏要离开，一叶仰目注视著他，出声留人。一叶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坦率地对奏表白心里想说的话了。
「怎么了?」
奏坦像是有所感应，一向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略略紧张的神情。
「我有很多话想说…例如今天是难得假期的第一天，我却受伤给您带来麻烦，还有冬子煮的晚餐也不能陪您一块进膳，所以感到很抱歉等等。但比超这些，我更想告诉您一件事情。」
「告诉我?是什么事呢?」
奏暂时放开依叶让它自己去玩，重新坐回椅子上。超平男性高雅细致的白皙脸庞就在一叶的眼前。近得犹如接吻般的距离使一叶脸颊发热，心脏噗嗵噗嗵地跳。
「……虽然我是男人，可是我、我好像喜欢上您了。」
奏实在是太近，令一叶紧张得把预备好的解释都给忘得将脑子里所想的话直接转换成言语。
「一叶…」奏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随即就被喜悦和幸辐洋溢的笑给取代「能听见你这番话，简直像作梦一样。」「这会不会太困扰您了?」「不会、当然不会。你真傻。」为了获得一叶信任，奏以几分强烈的音调否定。「我一开始…我从一开始就只注视著你而已。虽然对你去世的妹妹很不好意思，打从你第一次和桃子一起来拜访的时候，我便深深地被你吸引住了。」
「这是骗人的吧……」
这下子换一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事实上突然演变为这个局面才是您真正所希望的结果?」
「没错。」
奏很乾脆地承认。
「基於我并不是真心爱她的关系，我的内心对桃子也感到很愧疚。因此我极力避免与她见面，而且对这桩双亲决定婚事我也做好觉悟了。只要我和桃子结婚，你便成为我的妻舅，这样一来我们的关系就更近了。当然我会疼爱桃子，和你保持精神上的单峦。不过後来却发生了那件彷佛是要测试我决心的意外……而我终究还是败在诱惑之下了。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实在不愿意错过。於是我就这么顺应自身的私欲，将你变成属於我的。」不管外界是怎么看待这场婚姻，他都不想再辩解。低头说著这件事的奏，神情是苦涩的。无预警降临的事实让一叶有些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等一等、……等一等，奏少爷。」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事情忘记问。
「你在外面不是有情妇吗……?」
「情妇?」
奏拾起脸，眉头皱成一团。既非说谎也不是演戏，他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情妇不情妇的东西。这副表情使一叶怀抱著新的不安与期待。
或许…或许是一叶自己会错意，或许她是和奏有特别关系的人。
又或许是「外面」这两个字唤起奏的记忆，在日本桥三越百货的插曲令奏明白一叶所指的是什么。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奏显得很无辜。
「那时跟我见面的贵妇人是我的堂姊，早巳是两个孩子母亲的仲河男爵夫人。你可是
冤枉我了喔!」
「对不起。」
事实揭晓，原来真是个天大的误会。一叶羞得想找个洞钻进去。他觉得自己好肤浅，
竞因为混淆视听的风声而怀疑奏的人品。
「我知道外面有些爱嚼舌根的名媛们说我是个风流种，但找没想到你居然相信了。我
也不想刻意去澄清那些空穴来风的露骨传闻，只因为我在她们眼里看趄来就是心在自己的
妻子以外的人身上……而那个人就是你，一叶。我绝对没有像她们所说的四处风流。更何
况，贵世子是」
侃侃而谈的奏停顿数秒，赏给两人一个郁闷的苦笑。
「一叶，仲河贵世子男爵夫人在我们结婚晚宴上也有见过面。当时可能是你太紧张以
致於没有印象，这不能怪你、不过我们拍家族照的时候，她可是里面的一员呢。」
「……真的很对不起。」
一叶直到奏提醒了世仍对贵世子夫人没有清楚的印象，他是记得晚宴结束送客的时候
曾经有几位人士来和他们寒喧。不过一叶因为害怕自己的真实性别曝光所以光低茗头沉默
苔礼而已，都没看对方的脸。
一叶尴尬得无言以对。奏不甚在意地更靠近他。
「我和她见面是有要事洽谈。自己说自己是满主观的，但我是个不懂得取悦人的男人。我在想该怎样做才能让你快乐，所以打买送你一点你会喜欢的礼物，男爵夫人对时尚很敏感、也相当有品味，擦她帮忙的话说不定能提供我—个奸的方向，我才待地去向她请益。而请益的成果就是依叶罗。」「我都不知道原来是这样……」「那么你对我的误会算是全部解开了吧。一叶点点头。奏扬唇浅笑，伸指拂著一叶的脸颊。
忽然问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偷香。一叶接受了这个比晚安吻要来得久的唇齿招呼。
心想就算继续做下去也无所谓。但奏不愧是个绅士，顾虑到受伤的一叶的体力问题只好带著眷恋不舍的心情结束这个吻。
「今晚对我而言是最棒的夜晚。因为知道你喜欢我，让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养伤，早日康复。」
「我会的。……今天晚上真的很抱歉。」
「晚安了，一叶、」
「您也是，奏少爷。」他目送著奏的背影。在走出门扉前，奏又再度回头深情地望了一眼。一叶赶紧闭起眼睛装睡。留下枕边的小夜灯，房间整个暗了下来。
拜意外事故的伤并无大碍之赐，在别墅的假期与行程皆照预定实现了。
这趟度假的目的原本就是要好好享受温泉名汤的洗礼，其余的琐事他们并不在意。
说过很早之前便喜欢上一叶的奏过去是因为别扭，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部待在户外而不敢打扰一叶。历经告白後比较游刀有余的奏开始在一叶身边看书写作，两人像是要弥补空白的时间般彻夜长谈，一块在床上或长椅上彼此依偎著午睡，身心比以前更加紧密结合。
住在别墅的第三个晚上，强罗下雪了。
早上醒来户外四周皆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轻朗的天空倾洒而下的柔和阳光经过地面的雪晶反射，整片部是亮闪闪的白。
一叶穿著睡衣站在窗前凝神欣赏这迷人的雪景-此时奏来到他背後，将蚕丝制的女用外套披在一叶的肩上。领子和袖口镶有羽毛，既可以当装饰，也兼具保暖的功能。
他回头仰望著奏，露出幸福的微笑。奏以手臂环抱一叶的左肩，头轻轻靠近。而一叶的右臂也自然地搭上奏的腰。接吻的时候，一叶的眼睛是闭著的。因为这样更能鲜明感受对方柔软的唇。他们十指交缠紧握，迟迟不肯放开。
「一叶……」
呼吸变得有点急促的奏用舌尖一推开叶的唇。
「啊……啊!」
湿润的舌头滑入口中，有企图地擦舔著上颚盖。
「嗯、……啊啊!」
奏全力挑逗的浓厚舌吻使一叶产生一阵甜蜜的晕眩，下半身如著火般热。羞赧的他起了微弱的挣扎，但奏却紧紧抱住不让他离开。
大腿所触碰到的奏下半身前端开始变硬。
由於一叶是伤者，奏怕给一叶增加负担，所以夜晚睡在身边的时候都是接完吻就没有下文了。奏的体贴虽然令一叶觉得窝心，但要说到真正的心声，他还是希望忍痛被奏疼爱。可是自己主动要求似乎太过淫荡了，一叶还在犹豫著要不要开口。
为了需求氧气而暂时分开的唇办吐出火热的气息。
「奏少爷……」
一叶仰起脸向奏索吻。想要更多更多，
奏从正面将一叶抱个满怀。水声再度响起，两人的脸不断地变换角度，吻得天旋地转，一叶差点真的以为只靠著接吻就能高潮了也说不定。
「奏少爷…我、我……啊!」
一叶梦呓似地呼唤著奏，自嘴角流泄出无法全部吞咽的唾液，背脊也因快感而颤栗。
「一叶…」结束这场漫长的唇枪舌战，奏贴上一叶的腰，眼神告诉他有多么想要。一叶明白奏的意思，红著脸趴在奏的胸膛上点头。「先到床上去好吗?」奏性感的邀约在耳边低语，一叶怎能拒绝得了?「我会温柔点的。」「不用这么在意……因为…我是你的。」「就是因为你是我的，所以我才要更珍惜你啊!」一叶闻言感动得倏然软腿，奏赶紧扶住他。这副身躯有的是保护他的力量，「我会吩咐冬嫂不必准备明天的早餐。在滋野井家假日的早午餐是一块吃的你也要入境随俗。」奏边说边打横，从膝盖後方抱起一叶。「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掉下的。」一叶不是怕掉下，而是这种抱公主的抱法令他害羞。奏在床上安置好一叶，伸手摇了摇枕边的呼叫铃。冬子立刻进门来。「我们还要再晚点起床，十一点左右准备开饭就可以了。」「遵命，少爷。」冬子微笑著朝一叶使眼色，好像在说「你们小俩口就好好享受吧」—真是的……
但现在的一叶只要一想到奏爱著他，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兴奋。乳头在衣服底下尖挺，男性的性徵也滴出情欲的蜜珠。
确认完门是关好的之後，奏在充满朝阳光线的明亮房间内除去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
一叶注视著全裸的奏慢慢走近床边，也伸手逐颗解开身上睡衣的钮扣。
床发出辄辄的摇晃声。
在外头祝福的瑞雪不受千扰地静静下著。终曲
「那位就是奏少爷的夫人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耶!」
「既端庄又高雅，尤其身上散发出那股凛然的气质美是获得少爷青睐的最大因素吧?况且你也晓得嘛，少爷一向不怎么欣赏太过於艳丽的女人。」
「和少爷交情最好的贵世子夫人听说过去也是个男孩子气的千金，著实令夫人的双亲烦恼了好一阵子呢!I
「可是话说回来你知道吗?那个正经八百、一板一眼，常常被学伴调侃是木头人的奏少爷啊……从元旦下午抵达这里之後就片刻不离少奶奶身边呢!」
「那是因为小俩口新婚燕尔啊!」
「你看到少爷对少奶奶的眼神没?哎哟!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令人心头鹿乱撞、悸动不已的热切眼神啦!换成是我被这样注视著的话，我一定会失神的!」
「你在说什么啊!少爷的心只在少奶奶身上，这种机会绝对不会轮到你享受。」
「讨、讨厌啦!有什么关系嘛!人家不过是做做梦而已啊!」
「拜托，你和少爷的身份地位可是天壤地别，而且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都只不过是卑微的清洁妇罢了。如果你还想要在这里混口饭吃的话，劝你不要胡思乱想。说话给我小心点。」
资深的女佣一边将脏兮兮的抹布浸入水桶搓洗，一边对菜鸟们提出忠告，彼此对看了一眼之後无奈地耸耸肩。
新年假期结束，从今天开始人们恢复了以往的规律作息。
滋野井伯爵家也同样聚集了所有轮休完毕的大小佣人，跟著社会的步调回归日常生活轨道。然而还没彻底收心的年轻佣人们口中谈论的话题总是围著这个家的少爷相少奶奶打转。
由於身为丈夫的奏提出在妻子习惯滋野井家的家风之前希望能给他们两人独立空间的要求获得开明的伯爵夫妇首肯，这对年轻夫妻自结婚以来便一直居住在高轮新馆。
「听说老爷和夫人也非常欣赏咱们这位少奶奶，总是在远方望著这对新人，微笑著点头赞许呢!」
「真的是好幸福、好羡幕啊!」
「好了好了，你们还在聊什么天，别光顾著动口，快点动手工作!虽然少爷和少奶奶明天会出门，但并不代表你们可以偷懒!」「嗳?什么事啊?」「明天是少奶奶的归宁日。」「噢!原来如此。」
「开工了开工了!擦窗户并不是只有玻璃乾净就行，连窗框也要仔细擦拭。还有你是负责打扫地板的吧!快回去你的工作岗位，不然我们通通会被水野夫人和後藤管家骂的!」
一听到资深前辈扛出女侍长和管家的名号出来，两名年轻的女工立刻收起玩心专注工作了。一人不远之处，有对互搂著对方腰际相视而笑的年轻夫妇正翩然走过过。
END


後记

感谢您阅读这本贵族系列第五合『贵族花嫁』。
关於这本小说的设定，其实我对大正、昭和年代初期的民情风俗并不熟悉，可是一旦故事背景要写近代贵族（也称、华族：）的时候就无法避免了。讲到贵族虽然世可以写平安时代贵族的故事，不过那对我来说更是棘手…话说回来，辛苦归辛苦，这次的写作令我有种苦尽甘来的滋味。提笔写下最後一个句点然後再从头开始读起，咀嚼其中难产的过程，感慨也跟著加深了一层。
本作的主角之一滋野井奏是我历代所写过的攻君中风格略为迥异的角色。在我撰写大纲的阶段时原本设定他是一个傲慢且强势的人，结果一下笔後个性就变了许多，希望这位独特的主角能够带给各位读者相较於以往不同的乐趣。尤其花费心思替两位主角营造难得甜蜜气氛的洞房花烛夜（这在男男作品上用法有点怪异，但的确是洞房花烛夜没错笑），是本作的卖点喔!
还有这次的插画要感谢あきとえり老师的鼎力相助。我和あきと老师是第二次合作，两次都给老师添了莫大的麻烦，真是非常愧疚。要怪就怪我这个人很龟毛，要求的细节又多，在这种情况下老师仍然完成艰钜任务交出漂亮的成果，实在是太感激不尽了。至於下一本小说的预定依旧是贵族系列，届时尚祈各位给予支持。
最後感谢协助这本小说出版的每位编辑部同仁，以及一直肯定我、鼓励我的读者们有大家的陪伴我才能盲源源不绝的写作动力，谢谢你们。
远野春日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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