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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做牛郎啊！》作者：嘉兽


文案： 

CP：粗鲁流氓攻X倔强牛郎受   

受是真的很倒霉，到后面有一点虐（好吧，我又文案无能 ╮(╯_╰)╭） 


1. 


深夜十二点，大街上，黎里树掏出兜里最后的十块钱，放在了路边瑟瑟发抖的乞丐的瓷缸里。 
好了，现在他无钱一身轻了。 
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大口气，然后抬脚，信步朝本市的红灯区走去。那儿不但有浓妆艳抹的妓女，也有同样的用身体讨好金主的男人。接下来，他的目标就是去做这样的男人——人们通常叫他们牛郎，但是他们喜欢称自己为男公关。 
黎里树，男，二十四岁，身高178CM 体重65KG。体格匀称修长，肤质白皙，相貌纤细。原本的工作的职业经理人，他已经在这个岗位干了三年，拜漂亮的容貌，灵活的头脑所赐，积累了大量女性顾客，成绩斐然，即将面临升迁。 
可是在第二个本命年的时候，他的命盘好像冲了煞星，在短短一年之内，他之前的人生的成绩表全部被否定了。 
先是本来属于他的部门主管升职令，不幸被有背景的同事抢去；之后遭人暗算，一个月之内其下支线的客户尽数被人订走，业绩一路下滑；然后，同居多年的女友和别的男人跑了，跑之前，带走了他所有现金期货和证券票据。后来他听说，前女友看上的男人是个赌棍。 
黎里树郁闷之下去酒吧喝酒，醉酒驾车撞人，对方要他赔付天价医疗费。于是在缺少现金周转的情况下，只得盘掉了自己的公寓抵债。 
之后他也明白流年不利，行事小心谨慎，唯恐再遭霉运，可是天不遂人意，在一连半年业绩低谷后，他收到了黑色信封装的工薪袋——里面的钱虽然比平时多一倍，可是这也意味着，他被辞退了。 
破产，无业，失恋，遭遇这些事情，说心情不郁闷那是假的，于是黎里树在临时租的小地下室里蹲了一天，喝掉了一打啤酒后，终于能稍微振作起来，开始找新的工作。本以为凭自己的资历，再找个糊口的工作不成问题，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节骨眼上，全球原材料上涨，金融危机肆虐，他的专业虽然百搭，但公司要裁员，也是先考虑他这样的人，于是找工作对他而言，变得异常艰难起来。 
最后他连送外卖的工作也应征了，对方却以大材小用婉拒。 
被辞退时的拿的那一点钱，再也不够用了。黎里树只好拖欠房租，一个月后被房东切了水电煤气，第二个月，他和他那一小包行李一起，从地下室被扔了出来。 
碰到这一连串的倒霉事，很多人大概会选择结束生命，但幸好他不是一个容易悲观灰心的男人，比起自怨自艾，他更擅长冷静思考，寻找解决困难之道。于是在权衡了自己的优势后，黎里树狠狠心，做出了惊人的决定。 
不是没有挣扎，但也只能哀叹：时年不利，竟逼良家妇男为娼。 
于是二十四岁的时候，黎里树这个前职业经理人，开始了身无分文的新人生。 

来到本市最出名的红灯区，黎里树四下一望，只见大店小楼参差，装修档次不一，招牌上各家小姐的画像也良莠不齐，但生意看上去均是不错，这个时间不算晚，已经有很多前来寻欢的客人。他站了没多久，马上就有皮条客拿着小姐照片前来招呼。 
黎里树习惯性摆出精英人士的笑容，说：“抱歉，我去邻街。” 
邻街是牛郎街，于是皮条客心下了然，立刻识趣走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黎里树顺着一路的粉红灯光中又走了一段路，抬眼一望，只见店门招牌上的商品已经由小姐换成搔首弄姿的男人，他知道牛郎店集结的地方到了。随便闲晃了一圈，心里却迅速开始算计： 
看起来太高级昂贵的店不去，他们的提成一定很高。 
看上去太破落的店也不去，他们的生活保障是个问题，搞不好卫生检查也不合格。 
于是，目光落在各方面都中等的一家普普通通的店上，“蜜桃仙境”——店门口还算干净整洁。但奇怪的是门口没有拉皮条的。 
黎里树心想，就是他了，先在这里赚够一票，等能找到新工作再说。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在门口站定。像每一次面试一样，先一丝不苟地对着玻璃门，检查自己的仪容，一切无误后，深吸一口气，正欲推门进去。 
突然，门“砰”地被打开。一个男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他年纪看上去比黎里树大，虽然脸上打着粉底，染了显年轻的黄发，还抹了淡色的唇膏，可是却掩盖不了眼角，唇角细细的皱纹——他已经不再青春了。 
见到黎里树，那人一楞，道：“客人，今天别光顾的好，里面有人找晦气呢！” 
“不是，我是来找工作的。” 
“找……”吃惊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想做男公关？” 
黎里树点头。 
“这样啊，那旁边那家'蓝色诱惑'待遇不错，还有‘神仙楼’。他们召人条件很高，但是看你长得不错，有机会也说不定。”这个老牛郎热心地为他指路。 
“不，我觉得这里挺适合我。”他是个比较忠于第一感觉的人。 
“我们这儿碰到麻烦了，自己的生计都是问题呢！你找别家吧。” 
话音未落，只听里面传出“砰砰砰”的打砸声。 
老牛郎直叹气。“前一阵子，上面的大哥换人当了，于是要交保护费。其实对我们来说，能安生做生意就好了，保护费交给谁不一样呢？可是，谁叫当初咱们老板站错边呢？于是新老大记恨在心，狮子大开口，竟然要从前两倍的价钱。” 
“你们交不起？” 
“唉，本来筹点钱凑齐也能交，偏偏去年店长儿子玩炒股，投了很大一笔本钱进去，于是……”老牛郎耸肩：“你也知道，去年炒股没有人不是亏的，偏偏那小子还整了个深套。” 
黎里树想起自己惨绿的股票，深表同情。不过，连那些股票也被前女友卷走了。 
两人正探头探脑地闲聊，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外面那两个！交不出保护费谁也别想跑！给我带进来！” 
马上有小弟狗腿应声，出来不分青红皂白把那两人扭住，押了进来。 
只见昏暗的店内，一个中年男人正不住跪在地上求饶。酒吧台上还大喇喇坐了个男人，痞子气浓重的邪恶长相，穿着貂皮毛领的皮衣，长腿伸展，气场十足地在高台上一坐，一望而知就是黑道大哥。 
不过，似乎年轻了点。 
男人长眉一挑，目光锁在黎里树身上：“哦？这就是你家的‘货’？年轻的那个质素不错嘛！” 
老牛郎在一边好心地解释：“老大，其实不是的。这小哥只是路过。我们店的员工本来也有不少，这一阵子闻到风头不对，都跑得差不多啦，所以我才是我们店的头牌。” 
所有人都怪异地看了他老态尽显的脸一眼。 
“难怪穷到交不起保护费。”寂静中有人冒出这么一句。马上其余人都连连点头。 
“啧！什么破店！枉大爷我兴致好想找男人尝个鲜！喂，老头！那人真不是你家的？如果让我玩一晚，保护费好商量哦！”长腿踢踢地上的人。 
中年男人正簌簌发抖，闻言连忙抬起头，迅速看了黎里树一眼，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正直无比的表情：“他当然是我们店的人了，老大！你喜欢尽管点他！他服务好着呢！” 
见自己平白被冤枉，黎里树急忙辩解说：“喂！你不要睁眼尽说瞎话！我根本不认识你，我才刚来这家店而已！” 
男人嘴角一勾，对老板点头说：“不错，挺识时务的，你家有好货色就不要藏着掖着了嘛！”接着他又转向了黎里树，嘻嘻笑道：“这位小哥，你这么说可不对哟！家主一出事就翻脸不认人想开溜，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再看看你这副样子——啧啧，还戴什么金边眼镜？就你一出来卖的，还以为自己是经理人？老子平生最讨厌装B的！给我过来！” 
我原来就是经理人啊！黎里树刚想叫屈，谁知嘴就被封起来，然后被带到了男人面前。 
“呜……呜……”他奋力挣扎。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拍拍他的脸：“伺候谁不是一样？伺候女人和伺候男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刚好，老子玩了十年的女人，最近，想试试新鲜的。……喂，他还干净吧？” 
老板连声：“干净！当然干净！后面就跟雏的一样！” 
“嗯！大爷我喜欢！” 
“那保护费的事……” 
“急什么？！”男人一瞪，把黎里树整个扛起来。“等验了货，老子满意再说。” 
那边老牛郎见情况不对，正想帮着说什么，被四下一片起哄声盖了下去。老板一把拉住了他，用眼神警告。 
今天算那小子倒霉，牺牲他一个人，也算救了全店！ 
两个人带着两种复杂的表情，看着男人扛麻袋似的把黎里树扛在肩上，进了里面。 
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然后黎里树被“噗通”扔在了床上，他挣扎欲起，马上又被按了下去。 
男人两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的阴影都覆盖在他身上，黑暗中眼睛狼似的闪闪发光。 
此景此景，他像落入陷阱的动物般，吓得发抖。 
虽然他下定决心来做牛郎，也是为女人服务的哇！谁要来献出屁股，给男人上啊！！ 
男人俯身，探出舌尖，在他的脖颈侧面一舔。 
“唔，滋味不错。和女人差不多滑溜。” 
黎里树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男人其实不好玩的。”绝望之中他伸出手，把男人推开一点，心想唯有用文斗，才能说服面前的人：“一点魅力都没，硬邦邦的要命，也没有乳房可以捏，前面还，还有……” 
“啥？” 
“和你一样的……”黎里树警惕地朝下望去，还好，对方牛仔裤里的部位没动静。“再说，叫床也不好听。” 
“……” 
“不懂情趣。” 
“……” 
“皮肤也粗。” 
“……” 
“还有胡渣。” 
“……” 
“啊，对了，我有必要告诉你，我刚大解过。我没有用纸巾的习惯啦……” 
话音未落，就整个人被男人拎起来，丢小猫似的丢进浴室里。 
“洗掉层皮才准出来！” 
门“砰”地关上。几秒后又“砰”地打开 
黎里树在光光的浴室地板上才爬起来，脚还在发软。只看见男人一脸□□倚着门框，站在门口。 
“我改注意了，我要看着你洗。我一直很爱看女人洗澡，却还没有看过男人。给我洗干净！尤其是那里……” 
男人坏笑指指着他的屁股。 
黎里树心里绝望地想，历尽本命年漫长的挫折后，在今天自己的霉运一定到达了最顶峰。 

“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热水潺潺而落。忍受了最初被注视的羞愤感之后，黎里树很快就能适应下来，自动催眠旁边杵着的大男人其实是空气。他□□着身体，坦然站在莲蓬头下。 
“唔……”男人点起一支烟，夹在手里，注视着热气中氤氲美好身段，眼睛眯起，像狩猎的兽类。 
“这个你别问，平时叫我谭乐就好。我的小弟都这么叫。” 
“这名字和你完全不搭嘛！”明明凶恶的男人，却取了个“乐”的名。 
“你个%%男竟敢对着本大爷说三道四？那你又叫什么？” 
“黎里树。” 
“什么树？” 
“黎明的黎，里面的里，大树的树。” 
“啧，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嘛！你们牛郎不是应该叫清风明月这类娘娘腔的名字？” 
谭乐一边吐槽，一边用大脚踢着浴室的门框，踢得哐哐响：“快点!大爷我等不及干上一发了！” 
对这样粗俗的言论嗤之以鼻，黎里树故意洗得越发缓慢，最后谭乐不耐，进去拽住他的胳膊湿淋淋地拖出来。 
“等下！我屁股还是脏的……” 
“你都洗到真皮层了啦！” 
一把被粗鲁地扔到床上，黎里树迅速卷起条床单，把自己裹成条无处下口的毛虫。 
谭乐扶额：“喂喂，不用怕成这副样子吧？被上一次又不会死。” 
黎里树瞪他。“我有原则，不卖给男人的。” 
“我也有原则，说了要吃掉你就不会吐一根骨头。” 
“……” 
“……” 
两人沉默着大眼瞪小眼，突然男人扑上来，“烦死了！大爷我没兴趣跟你这%%男杀时间！你今晚就给我乖乖的，做好女人服侍老子！” 
“等一下等一下！”黎里树哀号，顺便把床单裹地更紧，慌忙说道：“你喜欢赌博的吧？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啥？” 
“这家店欠你多少钱？” 
“正四十万整。是一年份的保护费。那老头是笃定还不出了。” 
“这么多啊？ 
“你家老板之前站错边，按道上规矩来，这是他招子放不亮的处罚！” 
”好吧！你放过我，我替你赚来还了这钱！” 
谭乐展颜，邪邪地笑：“谁稀罕这点钱，卖给那些大妈不如卖给我。不但会爽到，而且一次赚几番。” 
“半，半个月！四十万！现钱！我现在就打欠条！”他咬牙切齿。 
“哦？半个月就套现？”谭乐仿佛来了兴趣。 
“是啊！而且如果还不了，我就让你上！”他一脸豁出去英勇就义的表情。 
“随便怎么上都可以？”狼爪子拨了拨身下的毛毛虫，兴趣更大了。 
“没错！”黎里树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谭乐想了想，反正这小子除非去抢银行，不然绝对赚不到这么多钱。他最多是等半个月而已。半个月后，人加钱，还不都是自己的？！这样的交易算下来稳赚不赔。 
“成交啦！” 
两个男人在凌乱的床上两手相击，赌约成立。 

蜜桃仙境的胖老板对这个新来的员工十分钦佩。那个男人居然可以在十足暴君作风的乐老大手下全身而退，而且不伤一丝一毫，这是何等神奇的本事！而且老大走时，表情竟然十分平静，于是老板偷笑今次算是逃过一劫。 
可是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一声惨叫响彻室内：“啥米？！半个月内还清四十万？这可是我们店一年的利润啊哟喂！你这个小子脑子不正常了吧？！” 
另一边，仙境的当家老牛郎——他有个传统的名字，叫做保天赐——也不相信地直摇头。只有黎里树气定神闲地坐在吧台边，调了一杯“爱情子弹”递给老板，嘴角一提。 
“我以前的职业是经理人，说白了，就是将公司的产品卖给每一个可能买它的人。”他摇着手指，笑道：“我的任务，就是抓住所有的顾客，让他们一个也跑不掉。所以，合作愉快啦！” 
“我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这根本是不可能任务嘛！” 
“要不要试一试？反正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不如死中求活。” 
“可是，可是……”老板还欲发作，旁边老员工保天赐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反正多开一个礼拜的店，也没什么不好嘛！大不了一个礼拜后卷铺盖走人就好。” 
他是个很乐天知命的男人，所以对于同样不屈于逆境的黎里树，抱着异样的好感。 
老板瞪了他一眼：“不是你家开的店铺你当然不心疼了！”他抓着头发，骂骂咧咧，但是也默许了黎里树放手去做。 
站在店铺中央的男人摘下金边眼镜，显露出他漂亮的容貌，头发散开，让平素一丝不苟的刘海垂下，顺手敞开衬衫的前三颗扣子，露出锁骨。顿时，保天赐和老板都仿佛有了一种错觉，好像站在那里的，不再是曾当过经理人的职业白领，而是一个天生吃这碗饭的，妖孽味十足的资深男公关。 
他眯起眼睛审视边戴上白手套，指指店铺的各处：“首先，一件商品要有销路，除了本身功能适合顾客需求以外，至关重要的是包装，这家店的很多地方需要装修。” 
“那要花很多钱！” 
“尽量压缩成本，但是同时要尽量讨顾客的欢心。比如，光线一定要足够暧昧，我们需要桃红色的灯和沙发组。” 
他又指指站在那儿，一脸呆相的保天赐，继续说道：“我们的主打商品，更是要包装得足够美丽。让人心甘情愿买单。” 
乍被点名，保天赐“啊”了一声，搔搔脑袋，为难地说：“欸？我已经遵照老板的意思，天天化妆，穿显得年轻的衣服了唉。可是，年纪大是没办法的事……” 
“那些不需要。”黎里树走到他面前，温柔的目光笑眼弯弯：“这个世界上有不少女人有恋父情节，喜欢成熟的大叔。治愈系的大叔甚至会比年轻的妖男更受欢迎。所以你就打薄薄的粉底，把头发染回黑色，本色出镜就好。” 
“这样，会显得老，而且，皱纹也遮不住……”保天赐被盯着盯着，老脸居然通红了，直红到了耳朵根儿，站在原地直扭捏。 
黎里树笑眯眯地揉揉他的头发：“细细的皱纹更显魅力，我都要被你迷住了呢！” 
“唉？真，真的吗……？” 
在旁边的老板看着这新来的牛郎竟敢调戏自家老牛郎，而后者真的一脸不胜娇羞的模样，眼睛都看直了。 
这小子，搞不好真的能赚到四十万也说不定…… 
说做就做，他们花了半天时间，将整间店简单修整了下。黎里树光着胳膊上阵，用粉色纱锻将店里破败的地方都遮住，各个角落处装饰便宜但精致的塑胶花，店门也粉刷成了桃红色，刚挂上的风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到了下午，订好的沙发，落地纱灯和改头换面一番的保天赐被一起送了过来。 
黎里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给他一件轻薄极透的条纹衬衫，最后在那天然呆的脸上架上一副板材眼镜。 
“perfect!”他满意地点头道。 
“那是不是要去招揽生意啦？”蹲在一边的老板满怀希望地问。 
“我们还搞个主题周活动，这样才有噱头，能勾起顾客的好奇心，刺激销量。”黎里树从角落里翻出积满灰尘的咖啡机：“以前不是有部电视剧很流行？叫什么咖啡王子店？”他之前忙于工作没有时间看电视，只是和女性客户吃饭时，听她们说起过，好像曾经风靡一时。 
“是咖啡王子X号店啦！”保天赐插嘴。 
“保叔你看过？” 
保天赐不好意思地摸脑袋：“是啊，我觉得那部戏的女主角好可爱啊。” 
“可是与其卖咖啡，不如卖酒。咖啡能卖几个钱？”老板阴郁道。牛郎店本来就是以卖酒为主要收入，他也没有说错。 
“酒么，是当然要卖的。不过咖啡却是噱头，现在社会的几大流行话题就是环保，自然，健康。我们既然主打治愈系的保叔，就要推出与之贴合的服务。女性顾客们在那些纸醉金迷的店里消费多了，对于喝咖啡这样轻松又健康的服务会觉得新鲜。再说，”黎里树皱眉：“我们已经没有置装费啦，卖酒BOY的那种西装买不起，倒是围裙，只要自己做就好。” 
老板投降似的举起手，“随便你怎么做，快点营业吧。已经快过一天啦！” 
“现在，还需要一个皮条客在街上发宣传单。” 
“这个好办。”老板从变戏法似的从一边拉过个精瘦小子，高中生的年纪，眼角微微地吊起：“介绍一下，我儿子。就是赔了我几十万老本炒股票的混小子。他欠钱太多，只好永久卖身给我。昨天乐老大找上门来，这小子跑路啦，今天收到风声才敢回来。” 
黎里树疑惑问：“他真的是你儿子？” 
“哈哈，其实是捡的。他叫小猴子。猴子，叫叔叔。” 
男孩抬起死鱼眼眼看了看他，一字一字叫：“叔叔。” 
真是看起来不好管教的小孩子。 
“你们都有分工了，那我做什么？”老板插口问。 
黎里树看了那微隆的肚腩和毫无魅力的脸一眼，叹气。 
“换上围裙，站吧台。” 

阴暗的巷子口。 
“哇啊啊啊啊……”惨叫声响起：“老大饶命！我再也不敢拖欠保护费了哇啊啊~~疼啊~！！” 
穿黑西装的男人像破布袋似的被掼在地上，遭几个大汉的群殴。靠在墙边，脖子上一圈貂皮毛领的乐老大，好整以暇地抽着烟，欣赏着男人的丑态。 
“停。” 
众人住手。 
他走上前，长脚伸过去踩住男人背脊。 
“说说看，你的店还想不想在L街混了？” 
“我，我这就去借高利贷！一定把钱还上！” 
“啧，”皮鞋跟踢踢他的背：“要借高利贷？与其问外人借，不如问大爷我！我们还是自已人不是？” 
他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自己人”三个字。“来人，给他画押！” 
马上有填写完整的一份欠条送上，乐老大弯身拍拍他的脸：“我的利息也不高哦，外面头月是五分利，我只收四分而已！你说，划不划算？” 
“可，可是……” 
男人苦着脸，头月便宜是没错，可是万一还不上的话，头月过后要收的钱，利滚利是外面高利贷的两倍！ 
“老大哇……你饶了我吧。我知道前阵子是我瞎了狗眼，竟支持白叔那一帮子人。我该死！我该打！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要打要杀要罚都行！！” 
谭乐眼神锐利起来，“那天炸汽车的是不是你？” 
“老大救命！您也太看得起我了！小的胆小如鼠，怎么敢动您的汽车！前阵子火拼的时候小的只敢跟在他们后面，吆喝两句，其他什么也不敢做哇！” 
“那你知道炸汽车的是谁？” 
“我我我……我哪知道……不，不过，白叔应该知道！不过他老人家被您打地满地找牙，遁去东南亚疗伤去了，要找他，恐怕也不容易。” 
“废物。” 
皮鞋跟又狠狠撵了撵，脚下的男人再度大声呻吟起来。 
谭乐走出巷子，有人递上热腾腾的白毛巾擦手。一辆加长黑色宾利开了过来，手下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 
车后座躺着个身材热火，穿着豹皮短裙的女孩。见到他立刻“嗨~”了一声。镶满钻的指甲闪闪发亮。这是他的现任女朋友，社团元老的女儿，可爱的小情人梦梦。 
谭乐神色平静地坐了进去。马上女孩水蛇般缠住他的手臂，大腿架在他的膝盖上。 
车子发动。 
“我要你查的事怎么样了？”谭乐发问。 
坐在前座的部下忙不迭翻记事本：“老大，您是想问昨晚我们分部在码头的火拼，还是我们社团最近和中东的军火交易？或者是东南亚黑帮最近的动向？” 
“啧，这些事情一会儿再说也行，我问那家又破又寒酸牛郎店的事。” 
部下稍稍意外，“哦，他们今早装修了下，还改了名字，现在叫Alice仙境。推出了咖啡店男侍应角色扮演服务。呵呵，蛮新鲜的，很多女顾客觉得好有趣，都去他们店里玩。” 
“男侍应？什么鬼玩意儿。”谭乐皱起眉头，心里一动，又问：“那小子怎样了？” 
“那小牛郎派了个小鬼在街口派传单，自己站在门口迎接生意呢。” 
“切，站在门口做活招牌么？就这点质素？”谭乐嘲笑。他眼前浮现出那用床单把自己裹成毛毛虫样子的男人来，眼镜歪着，微红着眼睛恐惧地看着自己。 
那是什么鬼样子，可笑！居然还想靠那种蠢主意赚到钱，更是笑死人了。 
这种人根本不晓得如何做一个牛郎，经营牛郎店又不是经营一家面包店，或者家具店，那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自作聪明的蠢材。 
“老大，其实您真的对Alice有兴趣的话，L街是咱们社团的盘口，下面哪一家店不敢乖乖听话？您要教训他们大可以直接一点，何必要大费周章呢？” 
谭乐嘴角一歪，笑得七分邪气三分戏谑。 
“老子就喜欢耍人玩儿。” 
乐大少心血来潮了谁也挡不住，他突然开口吩咐司机开去Alice。因为他想亲眼看看那小子取悦女人的蠢样子。 
黎里树果然站在Alice门口。谭乐的嘴角提起，视线中那个牛郎规规矩矩地穿着咖啡店制服，全身打理得整洁干净，手里拿着餐牌，对往来的女性殷勤地笑着。 
他笑得真难看，如果笑得多了，会变面瘫的吧！男人一边恶劣地想，一边打开车门，抬脚走了上去。 
黎里树看到他，果然脸色僵硬了一下，笑容顿时收敛了，满脸警戒的意味望着男人，像只竖起了毛的公猫，就差没喵呜几声。 
一想到他对那些老女人笑得别提有多巴结，对自己却摆张臭脸，谭乐顿时觉得很是窝火。 
他流氓气十足地大摇大摆走近，开口就是不善的口气：“喂，小子，这就是你想出的赚钱法门吗？扮服务生有什么赚头，你以为就凭你这样，客人会被吸引？笑死人了。” 
“怎么经营店面，这是我的事。我只要保证赚到钱还给你就好。” 
“你个婊小子！竟然敢瞪我？” 
“臭流氓，你站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 
两人互瞪着，视线噼里啪啦。 
此时正有客人过来打听，黎里树连忙转头，把谭乐撇在一边，刷地堆起殷勤的笑脸，一番对话后，女顾客愿意进去消费。 
“咦？这个男公关很帅哎！我能让他陪吗？” 
女顾客视线停留在高大的男人身上，眼神暧昧。L街的黑老大惊得差点跳起来。 
“臭女人！老子我哪里像出来卖的！” 
黎里树却挡在发作的男人前面，笑容不变地说：“实在抱歉，请您不用理他，他是新来的，心理上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如果您愿意，我陪您进去。” 
“喂！什么新来的啊？！老子可是债主！”背后的男人气得大嚷。 
“您这边走。”黎里树听若不闻。 
女人怯怯看了谭乐一眼，显然觉得那家伙虽然长相英俊，但脾气实在是吃不消；反而对黎里树的绅士举动好感大增，叽叽喳喳跟他聊个不停，黎里树也恭谨地听着，适当时候插上几句。 
谭乐跟着进去，听那对男女有说有笑，于是一张脸更加黑如锅底。这小子有钱赚就笑得那么欢！对着老子我就一副晚娘面孔！他恨恨。 
黎里树和女顾客打熟了关系，回头一看，见谭乐还是赖着不想走，于是他轻轻指指门外，皱眉，意思是别妨碍他们做生意。 
后者却装作没看见，好整以暇地打开一听啤酒，长腿交叠埋入沙发里，自顾自大喝起来。 
“你快点走吧，等到了期限，钱我们自然会还给你。”黎里树决定赶人。 
乐老大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继而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大喇喇一屁股坐到了女顾客的旁边，长手一伸圈住女人肩膀，嘴角挂起一抹邪恶的笑，登时化身为临时牛郎，危险的雄性荷尔蒙乱散，细长瞳仁一眯，女人的脸就微微地红了。 
“小姐……”他的声线低沉磁性：“这家店消费高，装修又那么烂，人么……也难看，这样吧，我请你去兜风怎么样？” 
“啊，你有车吗？” 
“当然，我的车技一级棒的哦！” 
客人显然很有兴趣，起身要跟着男人走，于是谭乐搂着女人，不忘得意地甩个眼色给黎里树。 
看吧，小子！老子比你有魅力多了，像你这种货色，根本不够看！ 
黎里树强压着怒火。笑着站起来，挡在他们面前说：“咦？上次那辆车你去送修，已经修好了吗？刹车故障可不能马虎哦！要多检查几遍！” 
“啊！”女人闻言迟疑了下。“我还是不要去了，抱歉。” 
谭乐皱了一秒钟的眉头，旋即笑得越加像意大利阳光般迷人，不着痕迹地反驳道：“你记错了哟，不是我，是小X啦。”说着手伸到黎里树背后，大力拍了一下。“哈哈，烂记性，我基本上一个月就换一辆新车玩玩，最近喜欢德国车，德国车的安全性最佳！” 
黎里树被他的大力金刚掌拍得差点倒下去。可是秀致的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是一分都不让：““喜欢换车的男人可是喜新厌旧的哟。客人，我们店新推出的特色甜品，有兴趣尝试一下吗？” 
“坐着不嫌闷吗？兜风更好。” 
“我们的甜品可是很受欢迎呢，一下午就卖出近百份了。” 
“开车更哈皮哦。” 
“今天下午阳光很好，在户外玩很容易晒黑的。喝茶聊天更适合。” 
女客人被两个不同类型的美男子的献媚搞得晕头转向，最后就算她再迟钝，也嗅出这两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儿。“我，我还有点事，对不起……”说完落荒而逃。 
黎里树眼睁睁看着钱票飞了。 
“喂，我的顾客溜走了。都是你祸害的。现在你满意了吧？拜托你老人家快点走，不要妨碍我们做小本生意，L街的大佬。” 
“呸！老子从小在L街长大，还没有听说哪个角落是老子不能呆的！” 
谭乐愤愤。想他在L街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不管是哪家色情场所见了自己不是毕恭毕敬，这个小牛郎也忒大胆了一点，还敢那眼瞪他！小心他把那眼珠子给挖出来！ 
他冷静下来再一想，更是郁闷无比。自己堂堂的大佬，究竟是脑子抽了什么风，才沦落到去扮牛郎和真牛郎选美啊！真是像个傻瓜一样！最最想不到的是，凭他无与伦比的俊美长相和八头身华丽身材，竟然没赢过这个娘娘腔小子！ 
简直了！没天理！ 
黎里树觉得旁边的人不说话，只顾目不转睛盯着他看，越看眼神越凶，越看越杀气腾腾。他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去，耳朵后微微地发红了。 
冷不防耳侧的一络头发被揪住。 
“唉？疼疼疼！你干什么？！” 
谭乐好像梳毛一样拉着他的头发，那眼神，分明是鄙视的。 
“你好像小时候我家养那只波斯猫。” 
“啊？” 
“那副拽不死的样子，一摸一样。只有没有在L街混过的人，才会在我面前这副样子。” 
“……” 
“你知道那只猫什么下场吗？因为我抱他的时候，抓伤了我的脸，于是它被我干爹抹了吸引狼狗的激素，扔进了疯狗群中。” 
“……你们真没人性！” 
“黑社会没有那种东西。” 
黎里树气得想要挣扎，却反而一扣一带拉入怀中。 
手腕被捉住，他惊吓地抬起头，正看到头顶压迫感十足的黑色眼睛，逆着光，深沉地可怕。男人散发出来的威慑感让他微微地惊慌。 
“你要做什么……” 
“小子，我看得出来，你以前不是在这里做的吧？在L街，不会讨好我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这句话你最好给我记住。不然迟早有你苦头吃。” 
男人的话语，拂过耳边，气息带起微风，痒痒的。 
他在神气个屁啊！不过是个臭流氓。 
他不怕死地瞪回去。 
黎里树新入这一行，正是豪情万丈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加上以前的生活一直与黑社会这种人无缘，于是这番警告，他并没有放到心里去。 
低估了环伺身边野狼的危险性，总有一天会为野狼所噬。这道理他是很久之后才懂的，只是懂的时候，也晚了。 

一天的营业下来，除了丧门星乐大少无端端跑来添了点麻烦，其余倒是一切顺利，顾客盈门，今天的生意在Alice众人的努力下，有了很大的气色。 
到了凌晨天微微亮的时候，牛郎店的营业才告结束，送走最后一拨玩通宵台球的客人，Alice的员工齐聚到酒吧台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堆一堆的钞票。百元大钞一堆，五十元一堆，十元一堆，钢镚若干。老板，保天赐，小猴子三人睁着年纪不同的三双眼睛，巴巴望着男人。 
黎里树扎起头发，重新戴上经理人时期惯常戴的金丝眼睛，嘴里叼着铅笔，对着计算机一阵噼里啪啦。涂涂改改后几次后，他摇头叹气。 
“一整天的收入扣掉人工水电房租各项成本，结余净利润：9182.5元。” 
“哇！好多耶！”小猴子感叹。保天赐也开心地点头，今天的收入真是史无前例地高，一天的忙碌，也显得很值得。 
只有老板看起来很忧郁。 
“多是多了，可是一天9千的话，十五天就是，就是……十五乘九等于等于……，” 
“是十万三千五。”黎里树叹气。 
“离四十万的目标还差地很远唉，这么大的缺口，这下能怎么办？” 
这么一说，每个人的表情都沉重了几分，那巨大的难以去企及的目标，无形中仿佛连空气也胶着地凝固在屋子里。但是也都想不出什么撤来，毕竟比起营业额以数万计的大型hostclub来说，他们这种小作坊形式的穷酸小店，是无论如何也筹措不了巨款的。 
其实Alice里的每个人从前都多少经历过风浪，就连看上去最温顺的保天赐，也是从前在L街风里雨里地拼过来的。他们都是不是容易被挫折压垮的人，但面对这样数字的差距，再乐观的人也会灰心丧气。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老板突然站了起来，扯了扯小猴子，示意有话要说，接着两人走进里屋。 
黎里树和保天赐面面相觑。 
“小黎，他们是背着我们要说什么悄悄话吗？” 
“我也不知道。” 
昏暗中保天赐的神色有些伤感。“老板他，到底对我们的店失去信心了吗？” 

黎里树看他疲倦的神色，直欲睡过去，想到这个老男人一整天都忙着陪客人喝酒，几乎没有闲下来过。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头牌担着的责任，他已经算是做了十分了。 
于是安慰地拍拍保天赐的肩膀。 
“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去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工作。” 
其实这时候，天几乎已经快亮了。 
保天赐闻言，细细“嗯”了一声，连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深了些。 
“我还得去保养皮肤……”他自言自语着，游魂似的站起来，飘去卧室了。过了几秒，忽然又飘出来，脸上是怯怯的，为难的神色。 
“小黎，要在我们这样的店里呆着，实在是辛苦你了。” 
黎里树摇摇头，“我选的。” 
看着保天赐的背影消失，接着转而望着一片寂静的里屋，若有所思着。 
同时，店后的小房间里，老板拿出个大包裹，在门后的阴影里，压低了声音对小猴子说道：“猴子，我看咱们爷俩还是跑路吧！” 
“干爹！你怎么连行李都打包好了？！” 
“嘘，轻点！废话啦，大难临头各自飞，干爹我早就准备好了，现在逃回乡下去，兴许乐大少找不到咱！” 
“你叫保叔和黎叔怎么办？黎叔才刚入行，就倒霉摊上我们这家快倒闭的店，还有保叔，他一辈子都在L街过日子了，你现在让他混得没处可去，他这样从小只做过牛郎的人，将来要怎么生活？！你这么做，根本不讲义气！” 
被自家小上几轮的孩子瞪着眼质问，老板的气势矮了几分，他习惯性的摸摸鼻子，尴尬地说：“义气值什么钱？当年你爸还不是……” 
“不要说了！”小猴子几乎是用吼的，迅速地打断了他。 
老板见他意思松动，连忙顺着杆爬：“再说，如果不是你年头拿了笔钱去炒股，我们至于一点钱都还不出来？！” 
被戳到了痛处，小猴子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不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男孩的声音渐渐变得没有底气。 
老板继续诱哄：“所以这条路怎么也走不下去了，乖乖地和老爹回乡下去啦，乡下物价低，咱们爷俩省着点过，也能比L街开牛郎店过的日子好。”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小猴子一头扎进到沙发里，闷声闷气地吼：“我知道你早就不想要我了！你扔我了吧！反正我不是你亲生的！看见我一次你就想起我爹吧！想起我爹你就窝火吧！老实说，我们家不用欠你这个情！” 
少年细瘦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埋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团，似乎在哭。 
老板站在原地沉默着，外间灯光微微照亮了他有些伤感的表情。良久，他长叹了一声。 
“作孽的小畜生，怎么这么倔……” 
接着他擦擦额头的汗，口中仍是不停念叨着，却真的把包裹又放回去了。 
男孩通红着眼睛，在沙发里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爹……” 
在外间透出的微弱灯光中，微胖的男人伸手，抚了抚男孩的头顶，又伸出手指，擦干净他脸颊边微微的湿意。 

黎里树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最终里屋没了动静。 
他独自坐在吧台前，按着太阳穴思考。他必须要想出更好的办法才行，如何用他以前身为营销顾问的知识，来经营好这家店。虽然它的员工很少，看上去也没太多前途的样子。 
毕竟他现在可说是转行，哪怕是牛郎这种职业，也有金牌和烂之分。黎里树想尽自己努力做好。他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从小就很耐心很努力，可是持久的耐心，却似乎一次次被命运磨平。上高中时他的学习成绩不错，考上重点绝对没问题。却因为家庭事故，小小的黎里树不得不辍学出来挣钱。于是到了社会上，也格外珍惜自己的工作机会，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用在发展客户上，好容易奔忙了几年，工作开始有起色，但因为本命年的一连串灾祸，终于被公司辞退了。 
他没什么才能，命运又一直不厚待他，但别人看来真是灰暗的人生，男人却咬牙忍受了过来。继续耐心的，一点一滴用自己的双手努力刨，寄希望能从不堪重负的生活中，刨出一点点可以喘息的空间出来。 
生活着从来都不容易，正因为深深明白这一点，黎里树才会连一点点的机会都舍不得放过。 
这一次，他也要全力以赴去做。 
第二天一大早，黎里树就把小猴子叫了起来，吩咐他去办件事。 
“黎叔，你要我去记车牌？”小猴子惊讶地睁大眼。 
黎里树头戴毛巾，系着围裙，几撮头发从毛巾里翘出来，看上去有些煮饭婆的滑稽。他一边奔来跑去地在店里擦地抹桌，摆放鲜花，准备营业。一边说：“所有来L街的车牌，尤其是出入神仙楼的那些高档车。他们的主人，可都是真正有钱的阔太太，我们抓住一个，也比争取十个女性白领有用。” 
“话是这么说……可是记了车牌也没用啊，而且明目张胆地和神仙楼抢生意……”小猴子缩缩脖子，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怕什么？凡事我顶着。” 
“不是啊，黎叔！你刚来，不明白状况。这条街上前几年有个富得不得了的老板来这里，据说只是为了好玩才盖了一幢楼，里面奢侈到不行，连柱子都是黄金包的！咱们这破地方和神仙楼，就是小旅馆和五星级大酒店的区别啊！那地方可是得罪不得的！” 
黎里树抱着拖把，直起腰：“真的这么厉害？” 
小猴子拼命点头，末了再补一句：“连乐老大收保护费也收不到他家头上！” 
他心里略微动摇一下，又坚定了决心：“不要紧，我们就是争取一下客户而已。这年头，同行之间抢客户是很正常的。那些阔太太也许偶尔想尝试一下平民口味呢？再说，不这么做，咱们可都没有活路。” 
小猴子“哦”了声，又疑惑地抬起头，“可是记下车牌有什么用？咱们又查不到其他的。” 
黎里树嘿嘿笑，狡猾又得意的味道。 
“这个山人自有妙计。” 

小猴子果然是个鬼灵精，到了晚上，就把记在笔记本里的密密麻麻的车牌号送上。 
一边挥舞着胳膊，大叫大嚷：“吓死我了唉，神仙楼停车场的保安都那么凶，X他奶奶的！居然想赶小爷跑！哼，狗仗人势！也不想想小爷从前鼓捣过偷车，停车场我还不熟？我他X的请他们喝顿抹布水！” 
黎里树皱眉：“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 
小猴子哈哈笑，咧开嘴白生生的一排牙齿：“黎叔~我早不是小孩子了，老头子还叫我充临时牛郎来着！再过一两年，我也能赚钱了！” 
男孩的头顶刚到自己胸膛，仰着的脸上是天真的神情，他是手长脚长的体型，继续长大下去一定会变得挺拔。黎里树摸摸他的头顶，心想，该让他去读点书，不然以后就算高高壮壮的，也会被人欺负。 
自己吃过的苦，就怎么也不想让别人重复走下去了。 
“辛苦你了，今晚加餐。” 
“哇！！火锅唉！黎叔你好伟大！” 
被孩子全心全意地赞美着，心里就浮起些被依赖的满足感来，黎里树微笑着从厨房端出了加餐的孜然烤羊排。 
保天赐已经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吃得很满足，连说话都没有功夫的模样。小猴子连忙冲上去，举起筷子，快速确保自己的势力范围。 
“保叔！我是小孩子，你该让着我啦。” 
“不是啦……”保天赐吃得嘟嘟囔囔，偷眼看看仍旧在厨房里收拾的黎里树：“也给你黎叔留一点儿，他还没吃饭呢。” 
正在看报纸的老板“咳咳”两声，提醒自己的存在。 
“给小黎留为什么不给我？好你个墙头草老保，这么快就被别人勾引走了，到底置我这个老板于何地啊，……喂喂！那块肉是我的啦！” 
一阵刀叉声，黎里树看着餐桌旁那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充满了家庭温暖的场面，会心地微笑起来。 
两天前，他还一个人住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现在却有屋檐遮挡，有暖水可喝，还又三个各有各的麻烦和优点的“家人”。 
这种被关心被依赖的感觉，在他以前的人生里，原本是一种奢侈的体验。于是也就越发珍惜起来。 
一切都恍如隔世。 
“黎叔，你又会营销又会算账还会烧菜，真的是万能的哦！” 
模糊灯光下，远远的，把盘子里的食物舔精光的男孩子，眼睛闪闪地大声赞美。 
保天赐也嚷：“你还在磨蹭什么啊，厨房等会儿吃完，我和你一起收拾吧！” 
于是他微笑答应了一声，起身，朝那明亮的餐桌走去。 

入夜，万能黎里树正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敲打，小猴子睡眼惺忪地守在旁边。 
“乖，很晚了，你该去睡了。”昏黄灯光下，年轻男子的轮廓看上去很温柔。 
“黎叔你在做什么呢？” 
“通过今天你抄到的车牌，我正在查找车主信息。记下手机号后，再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问候。”刚做经理人的时候，黎里树的关系网是一片空白，所以经常就是不停地打电话。可能一百个电话里只有一个有兴趣，不过如果一天打五百个电话的话，一天下来，就能给自己积累五个客户了。 
干他们这一行，没什么技术难度，但是需要很高的情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抓到客户的心，使他们对自己的产品产生兴趣，是最关键的。 
“可是光凭着车牌怎么查呢？”小猴子想到什么，突然睁大眼睛：“难道黎叔是传说中的，可以入侵数据库的黑客？” 
黎里树失笑，摇头道：“拜托，交通工具科的车牌管理数据库除了密码之外，还有每半个小时变换一次数字的密钥，每个用户登陆的时候，除了要输入设定的密码，还要配合密钥才能开启。你黎叔叔若是这么厉害，那就不会失业没饭吃啦！” 
“唉？那黎叔又是怎么查得到……”小猴子疑惑地看着黎里树进入资料管理界面，将电话号码当下来，编辑成表格。 
“这个世界上，当然会有超级聪明，可以潜入加密oral数据库的人。但也有另外一种办法。” 
啪。enter键按下。 
“没有用熟人搞定不了的事。” 
宽广的室内游泳池内，一个男人凝立在三米板上，经过常年锻炼的，精悍的躯体上绷起，连其上深浅不一的疤痕都性感无比。他深吸一口气，闭眼轻轻一跃，直体翻腾从半空跃下。 
哗——水花四溅。 
下面小弟们准备已久的一声“好”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乐老大从水里湿淋淋上来时，脸都是臭的。 
“真衰，老子这次腰力用过头！”他爆了句粗口，接过仆人递上的毛巾，抹了把脸。 
有个部下匆匆跑来，肃立说道：“乐哥！您要我去观察Alice仙境，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说。”乐老大拿起冰凉的饮料，一边躺到池边的沙滩椅上，最近颇为中意的豹皮裙女孩梦梦立刻蹲在他的脚边，掏出修甲器为他打磨脚趾甲。 
“他们这两天生意很不错。不过据我观察，离四十万还是很有距离。” 
谭乐冷哼一声。早猜到了，凭那些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能成什么事？！那个牛郎小子只是口气大而已，根本就没见过世面。 
“那小子呢？他还在门口接客？” 
“是，他挺忙的，里面外面的生意都要顾到。看起来很拼命的样子。” 
“再拼命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洗干净屁股等老子的宠幸咧！ 
“是啊，哈哈，这小子真是不上道。还有一件事……”属下犹豫。 
“说。” 
“他们最近似乎不止接待一些平价消费的女性顾客，有几个阔太太也光临了。我看见过几台高档车停在门口。” 
“嗯，怎么可能？那些太太不是一向忌讳去这种平价牛郎店的么，这样会有损身份。” 
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那小子的技术太好，让那些太太们沉迷不已？没可能啊，看他那娘娘腔的样子，下面怎么雄伟地起来？啧，早知道那天先脱下来验验货就好了。 
不过，如果是那些腰缠万贯的金主的话，四十万可能稍微被那小子灌点迷汤，就乖乖掏出来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谭乐焦躁起来，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娘小子在床上，疼爱着女人的样子。那些又老又肥的女人和他忘情亲吻，然后他乖巧俯下身，一脸陶醉地吸着她们的…… 
哇啊啊啊可恶！！！ 
心中怒气陡然升起。继而脚尖一疼。 
“笨手笨脚！给我下去！” 
梦梦惊叫一声。她的老爸也是谭乐这个社团的干部，她自小就是小太妹出身，泼辣至极，可是在谭乐面前也不敢吭声，忍着气，乖乖退下了。 
谭乐继续不爽地咬着冰镇饮料的吸管，一边心里盘算。 
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小子的身体老子已经预定好了，谁敢抢就给我去死！ 
“神仙楼那些人是吃干饭的么？客源被抢走了居然不知道？”他语气冰冷。“通知神仙楼，说Alice仙境抢了他们的客人。” 
“是。” 
不能让他们挣满四十万，其实这点钱倒是小事，若是那小子从自己的爪子下逃走，以后传出去，连自己地盘上的小牛郎都搞不定，让他大佬的面子往哪搁？ 
“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牛郎！老子要吃掉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情，等吃到嘴后，就丢掉他！” 
他厌弃地皱起眉，心里打定了主意，手里的弹簧刀像玩具似的，铮铮作响。 

这边，Alice仙境迎来了一位贵客。 
“薛太太，这边请。”黎里树用最得体的笑容请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入座。 
“啊~你们这里装修地还蛮用心的嘛~我喜欢粉红色，玫红色，等一切有女人味的颜色。咖啡店侍应生的衣服也很棒。”薛太太看看周围玫瑰花环绕的环境，捧起沙发上的桃心小抱枕，赞叹道。 
“当然了，这些颜色很衬薛太太您肌肤的颜色，白皙配上粉红，是最可爱的搭配。”穿着枚红色套装的女人很胖，脂肪撑开了皮肤，显得白嫩。这是她唯一值得赞美的地方。 
薛太太得意地笑笑。一边含情脉脉地望着黎里树。 
“您想来点什么呢？”他打开酒单，然后又合上，为难道：“不行，这上面的酒，没有一瓶能配得上薛太太您的味蕾。” 
“哈哈哈……小妖精。”女人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笑道：“跟你说个小秘密哦，其实我最爱白酒，市面上两块钱一瓶的红星二锅头，最够劲了！” 
“……” 
女人的脸凑近了一点，直勾勾地盯着那性感的淡色嘴唇看：“既然想我买昂贵的酒，何必拐弯抹角呢？直说嘛。” 
黎里树弯起唇角。“我们的服务是以顾客为优先的。太太喜欢白酒，我们就卖白酒给您。如果您喝的时候想有人陪，在下当然不负美意，舍命陪美人了。” 
“哦哈哈哈……真乖巧，你和神仙楼的那些红牌们比，也不差嘛！” 
“多谢太太夸奖。可是即使太太觉得我的质素好……”黎里树皱起眉，脸带忧郁：“我也没有办法跳槽，只能屈就在这个小地方。” 
“哦？” 
“实不相瞒，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小小声。 
“啊，难怪我觉得他一脸奸相！” 
老板正站在吧台勤劳地擦酒杯，见到两人鬼鬼祟祟朝这儿望来，连忙堆出殷勤的笑容。他感动地想：乖乖，这小子真有一手！连富豪老婆也给钓到手，不去当小白脸吃软饭真是太可惜了！ 
两人窃窃私语。“太太你看，他笑的样子，眼小无光，嘴唇细薄，阴险之相。” 
“真的。”薛太太惊呼：“原来你会看相，真厉害！” 
“一点点啦。”黎里树谦虚状，他的确会很多东西，不过都只会一点点而已。“你再看坐在那边，陪三个女生聊天的大叔。” 
“嗯……他看起来本分老实，长得不错啊。” 
“他好惨的，比我还小的时候进来，日日受老板剥削。现在他年纪大了，肾亏得不行，每天必须喝掉一瓶鸡精才能工作。可是，他都那么老了，老板还不放过他！日日要他操那些精力充沛的小女生！” 
“真是禽兽！”薛太太咬牙切齿。 
“而且……老板剥削他赚的每一分血汗钱。他在这行都干了十年了，至今，连买鸡精的钱都没攒下来……”黎里树垂泪。 
“这里是火坑啊……”薛太太充满了同情，看看正憨憨对着女人笑的保天赐，又看看一脸哀愁的黎里树。 
“小美……我能叫你小美么？我看到你，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可爱。”黎里树趁机握住了薛太太的手。 
“你尽管这么叫我吧，我喜欢别人叫我的闺名。”薛太太掏出手帕抹眼泪：“既然我欣赏你，我会把你介绍给神仙楼，那儿的夜老板和我老公有点生意往来，相信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很乐意收留你这个可怜的男公关” 
“不可能的。”黎里树咬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可能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地方，恶魔般的老板。” 
“为什么？” 
“您别问了，啊，就让我像那边那位大叔一样老去吧……” 
“不，既然我看上你了，就不会让你吃苦。是金钱方面的问题吗？我可以帮忙。” 
“小美……”黎里树一脸感动地回望着她：“我很感激你为我着想，不过这是怎么也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你需要我每天来捧场吗？”薛太太说着打开珠光粉色舞会钱包。“我会加倍付酒钱的。” 
“那也没有用，这些钱都会被那边的无良老板收走……我们这些可怜的男公关，一毛钱都拿不到……” 
“这个可恶的黄世仁！你干嘛不换家店做？” 
“我走不开，因为我一辈子都还不起四十万……”黎里树一脸难过的表情，看上去微微惊讶地捂住嘴：“哎呀，抱歉，我说漏嘴了……” 
薛太太扬起浓眉：“你欠他钱？” 
黎里树垂头叹息：“世道不好。我为了治大哥的病，一时不慎借了高利贷，当时也就四万而已，现在却已经涨了十倍了。” 
薛太太充满母性地抚摸他的脸，黎里树连忙垂下睫毛，努力挤眼泪。 
摇头：“可怜的孩子。”说着从包里掏出个金属支票夹来。 
黎里树垂下的眼睫毛下开始闪闪发光。 

摇头：“可怜的孩子。”说着从包里掏出个金属支票夹来。 

黎里树垂下的眼睫毛下开始闪闪发光。 

赚到这一票，他们店老老小小就安全了，他也可以把四十万狠狠掼到 
那个男人脸上去，扬眉吐气一把！ 

见薛太太还有些迟疑。他连忙按住她的手。“小美，我不会额外要你 
的钱。你肯来我这里消费，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他真挚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可以让冰山融化。 

薛太太眼睛一红：“小黎，别这么说。我想我可以帮你解决二十万。 
先给你五万，剩下的等你服务完，我会给你再说。” 

啧！要等上床再说吗？黎里树嘴角抽动，心里默想，那些阔太太真不 
像表面那么好骗。也许他今天应该尽一个牛郎的义务，跟她上床，再 
哄她拿出剩下的钱…… 

算了，反正既然要干这一行，早晚都是要下水的，一次二十万。他的 
初次价码比起别人，够奢侈了。 

打定主意，黎里树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我怎么可以问你要这么多的钱呢，这样吧，等我重获自由，赚够钱 
一定还给你，报答小美你的恩情。” 

“嗯，那你可要好好地做我的小猫咪哦。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猫 
了。” 

薛太太把玩着他的头发，好像玩着动物的毛发一般，之后凑过口红浓 
重的嘴唇，在他的脸上“吧”地亲了一口。 

黎里树正考虑着接下来该去上床还是继续喝酒，这时候女人舞会手袋 
里的手机响了。 

女人接起来，听了一句立刻惊叫出声，声音扭曲起来：“什么？夜老 
板你是说真的吗？小琪生病了？” 

“……” 

“不不，你要理解我，我没有去别的店消费，我疼他来不及，怎会见 
异思迁……” 

“……” 

“我不知道小琪今天会生病，他，他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 

黎里树瞠目结舌地看着肥胖的女人露出懊悔痛苦的神色。 

“对不起，我马上过来！” 

她挂掉电话，不再看黎里树，说了句“下次再来光顾。”然后行色匆 
匆地走出门去。 

被这突然的变故搞得晕头转向，黎里树站在原地傻子般呆若木鸡。等 
他反应过来冲到门口，正看见薛太太穿着粉色裙装的身影，消失在不 
远的神仙楼里。 

可恶，被抛弃了！ 

使尽全身解数，哄了她半天，结果，只是一个电话就拐走了！那马上 
就要到手的五万，和即将赚到的十五万！！他捏起拳头，心里那个恨 
啊，牙都咬得痒痒的，仿佛看见支票长了翅膀，生生从自己手心里飞 
走了。 

这次他彻底失败了，神仙楼只是简单打了个电话，就轻易抢回了自己的客户。 

黎里树第一次见识到这一行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只消随便两句话，就 
可以让全球大企业的总裁老婆惶然无助。 

可是，他不甘心！这可是他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收集了高高一叠资 
料，投其所好，使尽浑身解数来讨好的大客户！怎么如此轻易就从指 
缝让她溜走？ 

至少也要让他知道输给了谁吧？！ 

那个什么小琪！ 

“小猴子，我去一趟神仙楼！” 

“唉唉？黎叔你不是认真的吧黎叔不要走啊那里很可怕的！”男孩冲 
着跑远的背影跺脚。 

连室内正在待客的保天赐也听到响动，回过头，使用率最高的天然呆 
状地望着门口。 


黎里树心中气恼万分，凭着一股冲劲没头没脑地冲进了神仙楼。 

一进去，登时被楼内的装修震住了。他以前最风光的时候住过的五星 
级酒店，好像也及不上这家店的一根门柱子。 

整幢楼都是中国风的奢侈装饰，螭角盘龙，屋顶描金，仿佛是宫殿的 
气派。 

站在那里有点后悔自己的头脑发热，质素良好的服务生朝他躬身行 
礼：“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吧，请让我看您的贵宾磁卡。” 

黎里树握紧拳头，隔了半秒，已经换上了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我是小琪的朋友，来找他的。” 

“……”服务生惊诧地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难道连友人探望都不让进吗？你们这里也管得太严了 
吧？”黎里树装出不耐烦的神色。 

“可是，先生，小琪他……” 

这时，服务生领口上的接收器响起了说话声。 

“是，老板，我这就把他带过来。”服务生接到指示，刷卡，打开会 
员才能使用的电梯，朝黎里树微笑：“老板要见你。二楼最里面的欢 
喜厅。” 

黎里树满腹狐疑地到了二楼。这里也是和下面一致的中国风装修，包 
厢的隔音都好到让整个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服务生端着托盘开门关门 
的时候，里面的淫声浪语才传出来。 

果然，这里是和他们那间昏暗简陋的平价小店，所无法比拟的。 

欢喜厅在走廊的深处，最大的一扇门。 

门打开，偌大的厅堂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用高高的屏风和帷幔 
分隔成两个部分，前部分是会客室，一个男子，正在朱红光漆的雕花 
宽办公桌后工作。 

他戴着金边眼镜，额前头发垂下一缕，是俊美丰神的长相。 

头抬起，眼神扫过之处，让人不由地心中一跳。 

他正是神仙楼的主人，夜青莲夜老板。黎里树呆在原地，怔忡了半 
天，突然间想到，只怕这神仙楼，不，整条L街，没有哪个男公关比 
得上神仙楼主人的脚趾头。 

这是如青莲花般不可亵渎的美丽姿色。 

看到有人进来，夜青莲停住了敲打电脑，舒适地坐在皮椅上，从眼镜 
后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黎里树。 

“请坐。” 

黎里树绷紧了身体，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组上。那里已经预先沏了盖 
碗茶，茶杯半掩，袅袅冒着热气。 

“我的手下说你很厉害，才来L街没几天功夫，Alice仙境的营业额达 
到了从前的三倍。” 

“多谢夸奖。” 

“听说你一个一个打电话，依次拜访我们的客人，真是周到啊。” 

黎里树闻言心神一紧，心想，果然兴师问罪来了。于是两手交叉在膝 
盖上，故作轻松：“来L街的客人，无非是寻欢作乐，放松心情。进 
哪家店也看是否对自己的脾胃，何必硬要分你的，我的。客人嘛，从 
来都是忠诚度不高的群体。哪里更有乐趣，就趋向于哪里。” 

“的确。”夜老板颔首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美得杀死人。“只要小 
琪打个喷嚏，那位客人就毫不犹豫转头回到了这里。” 

被戳到痛处，黎里树眉头一跳。 

“你想骗她钱呢，二十万，四十万？为什么？这样不好哦，消费酒 
水，陪伴谈话和倾听心事，还有床上服务，定多少价对那些阔太太来 
说，是无所谓，但客人最忌讳的，就是不够真诚。你欺骗了她。” 

“……” 

“你根本贪婪的人，而且什么都不懂。” 

他被对方教训的哑口无言，只有僵在原地，来自于那个男人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让他自认为足够硬的内心，也畏缩了起来。 

也许，之前他对于牛郎业的，自以为深入的了解，完全错了也说不 
定…… 

夜青莲停止了说话，不再理睬他，径自翻着面前的资料。黎里树干坐 
着，内心矛盾煎熬。 

这时，旁边深深低垂的帷幔后传来响动。 

明明是很轻的声音。可是夜青莲立刻站起来，脚步匆匆地，撩起帷幔 
走了过去。黎里树发现这个大房间另半部分是卧室。带着罩盖的宽广 
大床，织物上均绣着金龙金凤的图案。 

“醒了么？”声音比刚才温柔了百倍，好像唯恐惊到床上的人。 

“嗯……”疲惫的声音。 

匍匐在帷幔阴影和织物间是一具平凡的躯体，蜜色的肌肤，黎里树勉 
强看清男人的脸，那是极为普通的长相，像是街上一抓一大把的路 
人。和夜青莲的美貌一比，天差地远。 

可是夜老板看着他的眼神，好像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宝物一般。 

“多休息一会儿。你昨晚太累。” 

“还，还不是你……”男子勉强抬起头，想要埋怨却又低下去了。 
“我的腰好疼。” 

“阿咧？你是在夸奖我的床上表现吗？” 

男人恬不知耻地笑，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换来男子的低低 
惊呼。 

“来，我帮你按摩腰。” 

裹在床单里，半遮半露出肩膀和锁骨，漏出小腿的人惊慌着。夜青莲 
带着他又复坐回办公桌后，他这才发现房里还多了一个人。 

“啊，有人……”他慌慌张张的，想爬出桎梏着的臂膀，被夜青莲拽 
了回来。 

“不用管他啦。” 

“可，可是……啊嗯……”他急惶惶的，也不知被捏了哪里，嘴里禁 
不住半声呻吟。 

察觉后，他的脸立时红通通的。 

“我的阿喜老婆真可爱。”夜青莲轻笑着，“让老板我继续为阿喜老 
婆服务吧。……是这里酸？那里？还是……” 

叫做阿喜，又是夜青莲“老婆”的男人被“按摩”地浑身轻颤，嘴里 
控制不住发出喘息，最后羞耻地把脸埋进夜青莲的怀抱中，只露出通 
红的耳朵根。 

“够，够了……老爷……” 

“不够。” 

“……” 

“我那里硬了。” 

黎里树目瞪口呆地全程观看狡猾老板调戏老实人，最后阿喜酥软着身 
体瘫在夜青莲怀抱中，之后被床单连头带脸地打包裹了起来。 

夜青莲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还有黎里树这个人的存在，他有些不悦， 
腾出抱人的一只手，指着外面。 

“也许，你对小琪会有兴趣，你可以去看看他，我想你看到他后会有 
什么样的感想也说不定。至于我现在……”他眼角弯弯，像精明又贪 
婪的狐狸：“昨晚的大餐还没有全部吃掉，我要继续'吃'了。你请自 
便。” 

最后一句话说完，夜青莲怀里，被床单包得严实的躯体明显开始簌簌 
发抖。 

“不要怕。”安慰的手揉着他的黑发。“我不会像以前一样，……我 
舍不得你太累。” 

可是手指纠结，更紧地揪住了夜青莲的衣领。 

“……之后我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散心哟，这两天快闷坏了吧。嗯， 
也许现在可以先订晚餐位子，先订好飞机票，我们的晚饭就在日本解 
决好了，顺便泡温泉帮你疏通一下血脉……” 

堂堂夜大老板竟然显得保姆似的唠叨，语尾带着妥协的意味，走入屏 
风后。 

等黎里树走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是真的受到了震撼， 
第一次，终于知道男人和男人也能那样地相处，亲密如恋人般，但 
是，显然这位夜老板霸道又纵欲。 

他不禁从心里同情那个叫做阿喜的老实人。这样的家伙落在那种狡猾 
生意人手里，只有被吃得死死的份嘛！ 

算了，也许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看着辛苦，可是身处其中的他 
们，觉得很幸福也说不定。他摇摇头，打算让自己从那种震撼中回过 
神来。没想到后面有更大的震撼正等着他。 





黎里树是一脸铁青地从神仙楼出来的，他没头没脑地横穿马路，险些 
被车子撞到，司机骂娘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他看到了那传说中的“小琪”。薛太太带着梦幻的神色，像注视着儿 
子或者恋人般，热烈地注视着…… 

卧在紫色垫子上，懒洋洋的一头小白猫。 

没错，薛太太的资料里写着，这个女人嗜猫如命。 

他使尽浑身解数，双目赤红地熬夜准备资料，学习薛太太的喜好，到 
头来，竟然输给了一只猫。 

黎里树攥起拳头，涨红了脸，脖子上跳起青筋，全身都笼罩在巨大的 
耻辱感之下。 

——我想你看到他后会有什么样的感想也说不定—— 

方才夜老板对他的说的话，又响起在耳畔。 

感想就是，原来他一个堂堂的男人，比不上神仙楼的一只猫！ 

“Shoot the cat! ” 

他忍不住大飙脏话，想到被猫叼走的十万，遏制不住的痛苦挫败感涨 
满全身，只有发泄地狠狠将皮鞋击在墙面上，石灰四溅。 

这一天，黎里树学到了一课： 

对于牛郎业这个行业来说，什么样的客人都是有可能的。包括恋猫 
狂。而对于那种客人，你要学会潇洒一笑，干脆扔掉做人的资格，化 
身一只猫来讨其欢心。 

她爱什么，你就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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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先解释一下关于打酱油出场的夜老板和阿喜，是硬盘里一个坑得挂满蜘蛛网的故事，俺写了7W，却发现全部都需要大修（已经7W了小攻连小受的名字都没记住这真是人间惨剧，最惨的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坑了 〒_〒）  于是，我就让它长久坑在那儿了..看上去好像没有能见天日的一天.. 

但出于对这对无法HE的夫夫的喜爱，于是我就钟情于让他们四处出来打酱油..好歹拎出来见见天日也好。唉。 

今晚是丰盛的大餐哟~ 这么长的篇幅自己写得也有成就感~果然小阿喜和夜老板是俺心水的一对~ 

平稳行驶的车上，谭乐正百无聊赖地巡视他的领土。这个时间，公主街和牛郎街的灯火亮堂堂的，夜风中弥漫着脂粉味和酒味,隐约的欢场笑声远远送了过来。 

尽管从小被当作谭家接班人培养长大，L街迟早会成为自己的庇下领土，谭乐却是从骨子里讨厌L街的人的。如果是L街出身，那那个人在他眼中，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卖钱的商品，还是保质期短暂的商品。 

突然，他的视线被什么抓住了。 

“停。” 

车子依言停靠在路边。 

谭乐并没有下车，而是手支在下巴上，玩味地看着不远处人潮中一个灰色的人影。 

男人看起来很沮丧，肩膀垂着，脸上是愤愤不平的神色，还有被羞辱的愤怒。 

“那个■■男是被神仙楼赶出来了吧？”他自言自语地猜测。 

其实他是猜错了，夜青莲对于胆敢抢客人的家伙，只要不动声色的羞辱就够了。夜老板最近因为某个人很乖而心情很好，所以下手也仁慈。 

视线中那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让谭乐心情莫名舒畅愉快。 

好像人类喜欢玩弄甲壳虫，看它四脚朝天，傻傻地努力着想要翻过来，好容易一点一点地终于要成功了，指尖轻轻一拨，那只笨虫子又得原地团团打转，动弹不得。 

这个笨男人也是一样。 

所以这样的游戏，谭乐乐此不疲，每次都玩得很愉快。 

他目送着那个人迈着迟缓的步子，消失在人潮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主意，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摸摸身边梦梦的娇美脸蛋。 

“今晚我们换个消遣方式吧！” 

女孩惊讶：“老大，不是预定去盘山公路飙车的吗？ 

“让你爽一下，找个牛郎给你玩儿。” 

乐老大皮笑肉不笑的咧嘴，牙齿白生生的，其中镶成银色的一颗虎牙闪烁了一下。 

整九点的时间，男人搂着美人的纤腰，半敞开的衬衫里，粗粗的金链条耀人眼花，一副标准的黑社会扮相，走进了Alice仙境。 

他迅速审视了一眼整间场子。 

这个时刻是夜店的黄金时段，看上去生意挺不错。除了胖老板无所事事打瞌睡，基本上每个男人身边都围着三四个女人，连小猴子这样毛没长齐的也被拖过来充数，染了头蓝毛，穿耳钉打鼻环扮正太骗姐姐的钱。 
此时，他正露出稀奇的目光，流着口水摸着顾客的胸部，换来“啊，好色！”的娇喘声。店的另一面，像保天赐这样经验丰富的“资深”公关，此时正是马力全开的状态，卯足了全身力气赚酒钱。他的身边围着的 
都是年纪较大的女士，付钱虽然挺慷慨，发泄压力起来也是不遗余力。其中一个女人大概说到不顺心的事，正拽着保天赐的头发边哭边打，嚎叫着“男人都是混蛋啊！”可怜那个老牛郎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就在 
粉拳下被殴得晕头转向。 

正中间是乐老大要找的人。那一圈倒还风平浪静，只是气氛暧昧到极点。坐在黎里树大腿上的女人起劲地动着腰肢，手指勾开他的侍应生衣服往里探。 

“围裙好性感，我希望你里面什么都不要穿……” 

黎里树笑如春风：“哎呀，被夸奖了呢！真不好意思。我也很想满足小倩的心意，可惜，我们店有规定。” 

“哎？什么规定啦？” 

“不能随便脱衣服呢，脱一件要付钱的。” 

“讨厌，人家想看……” 

“那就……小小的破例一次哟。只给你看胸肌好不好？” 

“你那么瘦也会用胸肌吗？” 

“小倩，你太小看我了。其实，我脱掉身材还算不错。” 

见那女人手顺着黎里树的胸肌向上，想要剥开衣服。乐老大微咳了一声。 

可恶，他大批人马杀到，那小子居然敢装作注意到。 

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梦梦立刻会意，大踏步站到店中央，豪气万分地扬声说: 

“喂，所有人听着！咱们老大发话了，今晚包场。” 

这一声落下，顿时，人人都停下了说话，愕然望着新来的一帮人。黎里树不悦站起，直视着那个站在门口，懒洋洋对着自己笑的男人。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吃到苍蝇的发青表情。 

我X！我有这么恐怖么？这个■■男懂不懂得对客人要笑脸迎人啊？谭乐烦躁地想。 

黎里树无视那个讨厌的男人，转过脸对着梦梦好声好气商量。 

“小姐。这有点为难，小店的规矩，要包场得提早预约，现在都已经开场了，无论如何对其他客人会很抱歉……” 

“老老板，保天赐，小猴子都紧张站到了黎里树身边，三者表情各不相同，一个扮出生意人惯常的谄媚笑容，一个惴惴不安着，另一个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忿忿不平。 

两拨人就这样对峙着。黎里树紧绷了几秒，拳头在袖子里捏紧又松开，叹气，不发一言。 

顺其自然，他想。对这种上门找渣的恶霸，打不过也只有温顺一些，以期少吃点苦头。 

梦梦看看乐老大，见他脸上面无表情，显然是默许自己行凶，就变得越加凶悍，她知道老大早就看黎里树不顺眼，今天就咬住他下手，只要自己闹得越厉害，老大就会越欣赏她。于是大腿抬起，细高跟踏在茶几上，超短裙撩地几乎露底。 

“喂，小子，你长得挺对老娘胃口，我要你服侍我哟~” 

要笑，黎里树告诉自己，这是作为牛郎的基本职业操守。于是在众人 
的注视下，他真的笑了开来，嘴角旋开一抹梨涡，眼角眉梢尽是风情。 

他欠了欠身，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您需要什么样的服务呢？包场的话，每项服务都要加收50%的服务费哦，开酒更是要加收200%。” 

梦梦闻言脸色扭曲几分。“这点小钱而已，老娘给得起！不过你的服务也要让老娘满意！” 

谭乐微微动了手指，马上有人把一叠钱放在桌子上。梦梦拉过黎里树的领带，把他像狗似的牵近了，指指那钱，在他耳根呵气。 

“蠢材，看到没有？这些钱，你会得到的，用很高的代价得到它。”说着，她的尖牙咬上耳朵，冒出几粒血珠子。“得罪老大的人，不会让你好过。” 

“……” 

“现在给我跪下来。” 

黎里树想要反抗，后面两个大汉随即扭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手臂被绞得生疼，连脖颈也抬不起来。 

梦梦摆弄一下俗艳的短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啐了一口。把脚伸到他的嘴边。 

“我的鞋脏了，给我舔。” 

那是双黑色的细高跟，女人的脚面撑得高高的，鞋尖沾了些泥。 

黎里树迟疑着，马上头被按得更低。 

“快啊，小子，你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吗？听说你都跑去人家神仙楼了，呸，也不看看你们这种穷店，和神仙楼叫板那是自取其辱！” 

背对着女人的身躯开始轻轻颤抖起来，可是脖子依然是梗着，不肯伏底一步。 

“哼，你以为你有种？老娘倒要看你多有种！”脚尖一踢，细跟顿时 
踢在黎里树的鼻梁上。他捂着鼻子倒在地上，少顷，鲜血从手指下流了出来。 

“小黎！”“黎叔！” 

小猴子想冲过来，被反应敏捷的保镖扭住。他挣扎几下正挣不开，就破口大骂，讨一点口头便宜。 

“你这个丑女人！烂女人！心肠乌黑恶毒！X的你怎么不得梅毒死掉？！小心下面烂掉，烂成黑蘑菇！……唔唔……”L街出身的少年，骂起脏话来是源源不绝，马上有人捂住他的嘴巴，然后不知谁找来团抹布塞进他嘴里。 

“再敢叽歪，请你那舌头吃更脏的！”梦梦狠狠瞪了小猴子一眼。一边细高跟踩在黎里树的手背上，微微加力。 

“快舔啊！不乖乖的老娘再踢你顿饱的！” 

上面男人想把黎里树的头按下去，他不从，很快就被揍了一拳，血从 
破了的嘴角流出来。然后对着伤口，又是一记重拳。 

“唔……”男人的嘴里发出闷哼声，衬衫也被拉了下来，发丝凌乱，可是依旧不肯低头。 

“真是个妙人啊，是不是，老大？！”梦梦转向谭乐，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黎里树被揍地晕头转向，咬住嘴唇，使劲吸吸鼻子，把流个不停的鼻血吸回去。他虽然已经身无分文，沦为牛郎，但是也不见得要自甘下贱。 
娘管你啊，老娘就是要这场子。怎么的？还怕老娘付不起钱？” 

黎里树被揍地晕头转向，咬住嘴唇，使劲吸吸鼻子，把流个不停的鼻血吸回去。他虽然已经身无分文，沦为牛郎，但是也不见得要自甘下贱。 

不堪负荷的脖子，终于被两个大汉手臂的力量揿下去，沾着泥的鞋子越来越近了，他索性紧紧闭上嘴巴，跟个蚌壳样的。这样，哪怕是触到鞋子，也是为人所迫，而不是最下贱的“舔”。 

正在僵持的当口，突然，鞋跟抽走。 

“咦？大哥？” 

头顶落下男人的声音。 

“耍够了？我们喝酒。” 

“大哥~人家还没玩够啦！人家喜欢欺负娘娘腔。” 

“他是娘娘腔？”谭乐冷笑，瞟了鲜血满脸的黎里树一眼，像在打量一件垃圾：“娘娘腔就好摆平了，他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教训一下，也就听话了。还是说，你看上这小子了？” 

“耶？大哥是不是吃醋了？！” 

梦梦兴致更高，蹲下来看着垂着头的男人，“嗯……收拾收拾的话，长得是不错耶！大哥，你赏给我吧！老娘也很想玩个牛郎爽一爽……”女人的大胸部开始挤压着他的胸膛，一只手探下，竟然把玩起那个地方。 

“唔……”猝不及防，黎里树泄出一声闷哼，半张脸变得通红，但是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见梦梦玩得HIGH了，也是一顿起哄，小弟们纷纷嚷着梦姐示范真人秀，气氛顿时朝淫乱不堪的方向发展。 

“舔老娘那里吧！你们做牛郎的不是最擅长伺候女人吗？！” 

直到听到这句话，一直忍耐着的男人终于忍无可忍。突然扭头朝保天赐大叫： 

“快报警！！” 

“报警”两字严重犯了黑社会的忌讳，不用谭乐动手，几个手下如狼似虎地把所有人全部按住。黎里树奋力挣扎了几下，竟然给他挣开了一只手臂，他情急之中拿起桌上的开瓶器朝梦梦头上砸去。 

“啊！！”一声惨叫，女人头上血流如注。她捂着头大叫：“抓住那小子！” 

黎里树甩脱两个人，奋力朝门口冲去，前方，一门框的阳光刺眼，其间迅速地闪出个人。他心中一惊，矮身便躲，可是就算身体反应不算慢，也哪里是暴力社团的对手。 

刀锋一闪，黎里树的喉咙就被抵住。他本能立住脚。下一秒，刀口迅速一转，刀背砸在他的后颈上。 

他的身体立刻丧失了抵抗力，断了电一般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整条麻筋都因为重击麻痹着。 

乐老大把刀收进手掌中，看着地上爬不起来的男人，眼神森冷。 
“把他抬回去。” 

“大哥~~~~！”这时，流着血的女人蹭进他的怀中，巴着他不放，哭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伤你的女人！我的脸上会留疤啦！你要为我做主~~！” 

谭乐看看额上挂伤的女人，再看看被手臂被扭住，仍是一脸不屈服的男子。 

“那小子的确很欠扁。”他嘴角撇开一抹笑，语气轻松：“他用开瓶器敲了你，我们喝酒便没有开瓶器可以使用了。” 

梦梦愕然道：“人家头上都受伤了唉！这时候管什么开瓶器？！” 

“哈哈，去点瓶酒，然后……”谭乐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野兽般嗜血，那是让整片L街区的混混臣服的目光。 

“让他用嘴来开。” 


法国产的香槟酒气泡充盈，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乐老大像所有的黑社会大佬一样伸直长腿，气派十足地坐在沙发里，已经包扎好绷带的太妹，依偎在一边。 

两个人轻轻碰杯。 

梦梦轻皱眉，“耶？有血腥味耶！” 

谭乐惬意地笑，一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说：“伤了你的人流出的血，滋味怎么样？” 

女孩立刻生冷不忌地饮了一口，娇声道： 

“老大，你对我真好唉，替我报仇。我爱死你了！” 

谭乐弯唇微笑。余光再次瞟过去，只见男人垂着头，静静倒卧在一边，满嘴的鲜血，从口中不断地细细流出，连嘴角和脸上都是伤口。 
这都是被两个壮汉压住，掰开嘴，硬生生用牙齿撬开酒瓶造成的。 
牛郎店暧昧的灯光在男子的脸上投下阴影，可以看见他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血流成注，一滴滴落在白衣上，渐渐晕染了。但是整个人安静地没有声息。 

谭乐知道，这是个不愿意轻易示弱的敌人。他其实并不像一个真正的牛郎，如果是L街的牛郎，不会在自己面前犟头倔脑地不知进退。谭乐其实多少相信，这个人以前真的没在自己的地盘混过。 

大概是哪里流动过来的，接些散活的牛郎吧。 

这样的人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自己，亲手枪毙掉一个社团叛徒的情景。当时，那个一贯对他很好的叔叔倒卧在地上，因为想要在他的食物中下氰化钠而被干爹打断了双腿。而这个人，昨天还对他温和地笑。 

那个人是卧底，同样也不是L街的人。 

少年的谭乐打开保险，一枪结果了他以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能相信的。 

将琥珀色的酒液送到唇边，不知是不是错觉，真的有淡淡的血腥气。兽类的本能让他有些兴奋。 

这样混合着血液的香槟酒，滋味果然不错。 

“喝酒的话，没有人陪酒怎么行？” 

女人的声音再度打破寂静，梦梦站起来，她记恨心极重，因为脸上的伤，依旧不肯放过黎里树。女人踏着细高跟走到男子面前，踢踢他： 

“你不是牛郎吗？怎么我们消费你却不来陪酒？你这混账！居然敢伤老娘的额头！老娘不止要你嘴上开花，还要你满脸开花！！看你以后还怎么做生意！怎么出来卖！贱人！” 

说着，真的从地上捡起一大片玻璃碎片，作势要往黎里树脸上划去。 
谭乐的视线滑过满嘴鲜血，已经无力抵抗的男人的脸，目光飘摇着深沉。 

“够了。” 

他吐了两个字，梦梦立刻乖乖退到一边，兀自凶恶地看着地上的男子：“算你狗运！便宜你！” 

谭乐看看腕表，这里的人很无趣，怎么玩弄都没有反应，他觉得有些呆腻了。 

“现在时间还早，如果我们现在赶去盘山国道那里的话，还来得及。” 

谭乐爱好飙车，自己就是好几辆名跑车的拥有者。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一众手下纷纷跟了出去。 

“给他叫辆救护车。” 

离开的时候，他随口丢下一句话。 

梦梦跟在男人后面，仍是不甘心地回头看，突然想到什么，眼神狡黠一闪。 

等那帮恶棍一走，保天赐和小猴子急忙冲到黎里树身边，把他扶起来。老板在门口，看他们走远了，才小小声念叨：“作孽哟，一群恶棍。” 

小猴子脸上也是一圈青紫，他啐了一口,怒道：“那帮混蛋！黑社会了不起啊？！等小爷爷我长大些，一挑他三个！ ” 

“小黎，我看你伤得不轻，去医院吧。”保天赐也说道。虽然他有些晕血，还是强忍着害怕，笨手笨脚地把热毛巾敷在那血淋淋的伤口上。 

好疼。 

黎里树只觉得整个嘴巴火辣辣地疼痛，很快一块白毛巾就染成了半红。口腔里密布血管，止血也特别慢。他说不出话来，唯有扶着墙壁，摇了摇头，然后勉强抬起手，指着桌上。 

那里梦梦放着一叠钱。是比平常的营业额更多的钱。 

保天赐和小猴子都楞了一下，小猴子唤了声“黎叔。”然后眼圈儿红了，保天赐这个本就不禁哭的，早在抽抽搭搭地抹老泪。他走到桌前，郑重地将那叠钱收好。 

这是他们的血汗钱啊。真真正正掺了血，掺了泪，挨打受辱赚来的钱！ 

好在，那个瘟神已经走了。 

三人正垂泪间，突然还站在门口的老板跌了进来，惊叫出声： 

“你们老大都走了，你们怎么还来？还想闹事不是？” 

闻言，另外三人同时抬头，脸色一变。只见大门又被打开，门口，正立着四个铁搭般的大汉。他们去而复返，正不怀好意地朝里面张望。 

“啧，都是男人，怎么哭得就跟孤儿寡母一般。出来卖的都是这副德行？” 

“你看看，这个老的哭得最惨。”有人指指保天赐，老牛郎受惊般直起了身子，温和如他，拳头也捏紧了。 

“你们，你们不要仗势欺人！”他憋地脸红脖子粗，好半天才憋出句话来。 

“哟，就欺负你们怎么着？” 

说话间，四个大汉迈进室内，他们正是刚才跟着乐老大的部下。为首一个板起脸，一脸凶相地训斥： 

“喂，我可告诉你们！本来算你们命大，想你们这种人，咱们老板贵人事忙，踩死都不屑。谁知，这娘小子太不识相！”指指正用毛巾捂住嘴巴的黎里树，“竟敢破了梦姐的花容月貌！你说，你该不该死？！也算你们倒霉，梦姐火大着呢，咱们得让她消消气，不然人家床上怎么伺候咱老大？” 

小猴子冲上去正欲发作，猛地被老板拦下了。他一边拽着桀骜难驯的小猴子，一边在脸上堆起笑容。 

“您说的是，该死该死，这小子真的是该死！我们给您赔罪还不成么？劳动几位大哥这么远赶来，来来，先抽支烟，不成敬意。” 
递上的烟被打到了地上，黑皮鞋碾了几下。 

“就你这杂牌，哥几个才没心情抽。” 

“是！是！杂牌，咱该死！咱去找条中华！” 

“不用了。其实哥几个是给你们送好处来了。”为首的绕到酒柜旁，目光在吧台中一支支酒瓶上滑过。其他的人不着痕迹地各自站定了位置，两个对着黎里树，一个隔在中间，恰好把剩下三人隔开。 

那头目继续说道：“开牛郎店除了小费之外，最大的收入就是卖酒，是吧？刚咱们老大开了一瓶法国香槟，啧啧，这酒可是够贵呢。你们今晚也算进账不少了。” 

黎里树闻言，不自觉地身体开始绷紧，刚刚卖出去的法国香槟，换了他被瓶嘴撕开一嘴的伤痕，这次，又不知那帮子人搞什么鬼。 

真是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狗，吠起来都是一副模样。他冷冷地想。 
这时，为首的已经从酒架上拿下几瓶酒来，是最烈性的伏特加。 

“咱们小弟也喝不起什么好酒，请红牌牛郎来倒是委屈了你不是？不过，这酒的好处就是够劲，我爱这俄国产的尤物。”为首的脸色一肃，对左右道：“把他按牢了。” 

听到命令，两只有力的手掌分别扭住了黎里树的两个胳膊，然后他被捉住下巴，头仰了起来。 

摇晃的视线前端是混混们狰狞的脸。 

“老大说了，请你喝酒。” 

然后冰凉的液体倾倒下来。 

“啊啊！……呜啊……啊！……”黎里树惨叫着挣扎，强刺激性的液体流淌入嘴，刺痛了口腔内的伤口，从破裂开的牙龈渗了进去，刺得他脑袋发疼。然后，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转瞬间火辣辣的痛苦弥漫开来，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不，不要啊……”他模糊地呻吟。甩头想避开酒液，马上有手牢牢固定住了他的头部，把他的嘴巴强行掰开。 

“啊啊！……呜啊……啊！……”黎里树惨叫着挣扎，强刺激性的液体流淌入嘴，刺痛了口腔内的伤口，从破裂开的牙龈渗了进去，刺得他脑袋发疼。然后，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转瞬间火辣辣的痛苦弥漫开来，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不，不要啊……”他模糊地呻吟。甩头想避开酒液，马上有手牢牢固定住了他的头部，把他的嘴巴强行掰开。 

很快一瓶800ml的的烈酒就倒完了，黎里树凄惨的模样被映在男人们的眼里，秀致的脸颊被酒精熏得泛出粉红，头发，肌肤上仍沾着透明的液体，嘴巴虽然已经伤痕累累，可是被逼出的鲜血看上去也不那么丑陋，倒是显得嘴唇红肿，性感了不少。 

几个男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换一瓶。” 

为首的面无表情道。很快又是一瓶伏特加缓慢倾倒而下。 

“啊呜……呜……”瘦弱的男子挣扎着，在粗壮的胳膊间发出哀鸣，两脚不停地乱蹬。酒液溅到了眼睛里，很快他就疼地睁不开眼来，闭住的眼睛有泪水滑下。 

“够了……。快住手啊……你们快要弄死他了！” 

“黎叔！黎叔！” 

“各位大哥，行行好吧，闹出人命小店还怎么做生意啊……” 

耳边模糊传来此起彼伏的求饶声，空空的胃里难过的感觉泛了上来，想呕吐又掏不出可吐的，对于身体痛苦的感知倒是远了。黎里树昏昏沉沉地任由摆布着，有人扳过他的脸查看。 

“喂，他好像看起来不行了。” 

“怎么可能？这娘小子装死呢！不过这样看过去，啧，这小子长得真不错，不愧是出来卖的。” 

两支手指夹住了黎里树的下巴，把他软软垂下的头颅给来了起来，男子视线迷蒙，不清醒的眼神含雾带水，什么都看不见。嘴里发出细小的耐不住的疼的声音，也是没有意识的。 

“他彻底醉了呢……” 

有人忍耐不住，开始脱衬衫。“靠，真热。” 

“唉？小X，你不是以前玩过男人吗？” 

“尝过新鲜啊，靠，各涩死老子了。再也不想碰那些娘娘腔。” 

“这男人看上去不太一样哦，你有经验，不如，你先带着咱们玩？” 

“……嘿嘿，也不坏！” 

见对话的发展越来越朝危险的方向发展，旁边的老弱病残三人组都开始发慌。 

“你们这是在犯罪……”保天赐悲愤着指出。 

旁边的胖老板翻个白眼：“他们本来就是黑社会。” 

小猴子则磨着牙，眼睛里露出小兽似的凶光。“你们敢动黎叔试试看！” 

“小子！就动啊，怎么样？反正上面有令，怎么玩都可以，咱兄弟们就要玩他屁股！”混混瞪眼。 

两方人马正相持不下的当口，混乱中有人指着躺在地板上，半昏迷的男人惊叫： 

“哎哟！这小子怎么口吐白沫了，开始打摆子了？不是抽风了吧？……” 

****** 

谭乐不知怎么的，今夜飙车始终心神不定。仿佛是丢了东西，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是哪样丢了。 

眼前陡然出现一个急转，平日里闭着眼睛也能开的盘山路，今天竟差点没有反应过来。他一打方向盘，脚踩刹车，然后又放开，价值百万的改装跑车在弯道上玩出了漂移，险险擦过公路护栏。 

啧，底盘轻了些。该叫修车行再多加几磅的重量。他不耐想到。 

眼前出现山脚的火光，摩托车和跑车的大灯汇聚在一起，在漆黑盘山公路上的耀人眼花。 

“老大！您这次的几个漂移做得真是帅毙了！” 

他走出车门，就听见自己的女朋友梦梦这么说道。女人坐在宾士车上，正拿着手机，好像刚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心情正出奇地好。 

谭乐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就径自坐进车内，有小弟上来，把他刚刚玩过的跑车开走。 

他唤住小弟：“这车底盘太轻了。” 

“是吗？那我让修车行再调整一下。” 

“……” 

“老大？” 

“这台我不要了。就把前两天新买的XX跑车开去，让他们改装一下吧。这台就给你玩。” 

“啊？给我吗？” 

小弟露出不敢相信地神情：“多谢老大！多谢老大！” 

厌弃了的东西，不应该拿来修修补补再用，该丢就应该及时丢掉。谭乐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老大，已经快午夜了，接下来回公馆去？” 

“嗯。” 

汽车发动，起步，身边女人的娇躯听话地黏了上来。谭乐看着女人额头上的伤口，忍不住抚了上去。 

“疼吗？” 

“大哥真是个体贴的男人。”腻人道：“疼死了！都是那个死牛郎搞的，人家真的很害怕啦！头被敲得很痛耶……” 

撒娇似的撅起嘴唇，过长的假睫毛如扇子般扑闪。 

谭乐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高擎着开瓶器，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女朋友下手的男人。他的胆量不小，当然，之后所获得的报复，是十倍的凄惨。 

也不知道那个小子之后有没有去医院？听说牛郎比女人还娇，个个都宝贝自己挣钱的身体，怕疼得要命。嘴唇伤成了那样，八成他第一时间赶进医院缝针了，不过要到可以接客的程度，肯定要恢复好几天。 

“……先不回公馆了。”他命令司机：“去L街停一下。” 

暗沉的夜色中，车子打了个方向，转向L街而去，很快就开到了那条路上。车子放慢速度前进，谭乐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车窗外一家家店铺，一面骂自己愚蠢。 

见鬼，那个小子死活干自己什么事？！何必特地拐到L街来一趟！好吧，就当他是特地来看那些人被迫早早停业的窘况的！ 

可当即将经过那家破旧牛郎店门前时，谭乐还是特意看了看。一看之下，他楞了。 

“停车。” 

只见Alice仙境的门口围了一圈人，一辆白车停在路边，后车厢门大敞，警示灯忽闪忽闪。 

“……可能闹出人命了……”半句话飘进耳朵，谭乐心脏一跳，立刻打开车门，朝门前走去。 

他没有发觉到，自己的脚步竟然有些错乱。 

一进昏暗的内室，正看见两个医生在沙发旁忙碌。沙发上躺着的人被戴上了氧气面罩，手腕上连着血压计，看不出死活，店里的其他人都站在一边。小猴子最先见到谭乐进来，眼里顿时闪过一丝狠利。 

“你他X的……” 

男孩对着L街的大佬，也敢一拳头挥了过来。可是还未近身，就被后者利落地扭住手腕，单手提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谭乐皱眉，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点。 

“你还说！你不是明明说放过黎叔了吗？为什么又派人返回来？！黎叔他有酒精过敏症！那些混蛋却……却强迫灌他的酒！你们根本是没有人性！” 

小猴子吊在半空，眼睛红红地瞪他，拳头不协调地挥舞，可是人小力薄，沾不上男人的身。 

“我没有再派人回来找你们晦气过……” 

谭乐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看门外车里坐着的梦梦，聪明如他，立刻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把手里攻击性很强的小孩放下来，转向医生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病人急性酒精中毒，血压过低，有脏器衰竭的可能，得马上送医院洗胃。不然有点危险。” 

谭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弯腰拂开黎里树汗湿的留海，注视着他闭着眼睛，神情不太安稳的脸，男人的脸上汗津津的，面色通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着。 

看在眼里，是和印象中的骄傲倔强截然不同的凄惨模样。 

谭乐把手覆在黎里树的眼睛上，感受着手心中眼睑的微微颤动，他不确定这个人是醒了还是昏着。但他希望自己的话能被他听到： 

“这次的事情，是我没有约束好我的部下，回头把他们全扔进家法室去。医药费我也全包。该补偿的，我一分都不会少了你的。” 

“……” 

“你可……他妈的别给我挂了。” 

深夜的医院，黎里树被从洗胃室里推出来。一张脸难受得扭曲，头要裂开似的剧痛，不过人倒是清醒了过来了。他转着眼珠四处看，瞥到张熟悉的脸，男人眯着眼审视着自己。忍不住空空的胃里又开始泛恶心。 
真是阎王催命！阴魂不散！ 
靠在墙边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嘲讽：“怎么脸色更像死人了？” 
“……” 
因为嘴巴受伤，黎里树一张嘴被纱布包了起来，像个绷带怪人，于是连说话也不乐意。 
那人倒是幸灾乐祸的摸样，涎着脸跟了上来，跟着他的担架一块走，边走边仔细地端详他的“尊容”。 
“哈！真是难看！不知道揭了纱布是不是一副裂嘴魔的德性！” 
黎里树把头扭向另一边。 
“喂，你那一家子人给你回去拿衣服和洗漱用具去了，你大概会在医院住上几天。” 
他闭上眼睛。 
“这次的事情，算老子约束部下不力，本大爷已经让那几个家伙在家法室里哭爹叫娘了，这样你满意了没？” 
好烦，于是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一点。 
“靠！你个娘爬子！什么德行？给点面子就蹬鼻子上脸？！你还敢不理我？！还敢给我脸色看？！” 
耳旁的吼声震耳欲聋。惹得他直皱眉。 
谭乐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碰到黎里树就老被气得跳脚，再看到那憔悴的脸色，不自觉又骂不出来，气哼哼地闭上嘴，跟着担架一起进了病室里，看着护士将黎里树抬到床上，插上静脉注射。 
“这位家属，天已经很晚了，探病时间早就结束了，我看您还是明天再……” 
瞪！ 
被他大爷一记眼刀噎住，医生只好悻悻退了出去。开玩笑，他是黑社会耶，惹不起躲得起了…… 
病房内现在就剩下两个人，一个闭着眼睛装睡，一个瞪着眼睛走了几个来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终于忍受不了沉默，谭乐开口：“喂！这次的事，算我不对！我这个人做事是非分明地很！你的医药费，我会一分不少全给你报了！”说着拿出一口箱子：“怎么样？你卖身卖到死也没看到这么多钱吧？还有这单间豪华病房，连护士小姐的质素也是一流的哦。” 
黎里树索性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 
“你这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动动手指就能把你给碾死。” 
对方更是缩缩缩进了被子里。 
“喂！”谭乐有点忍无可忍。他素来脾气就不好，从小身边人都言听计从，越发让他飞扬跋扈起来，哪里碰到一个人对他如此冷淡过，简直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里。此时，少爷脾气发作，索性抓起钱，一把把朝床上撒去。 
“你不是最爱钱的吗？为了钱你不是愿意伺候女人的吗？！” 
整张的白床单被纸币覆盖，一直憋着的黎里树终于忍受不了，腾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睛气得有些发红。 
“放狗屁！就算是做牛郎，那也是正当的劳动所得，像你那种不知来路的臭钱，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要！” 
“好啊，你敢嫌弃我给你钱？！你想做烈士是吧？你想一边做婊*子一边立牌坊？你以为你是圣女啊！现在就算是出来做鸡的小姐也没见你那么装X的！”谭乐被气得炸毛，一把上前，拎小鸡似的把黎里树揪出来，拖到冰冷的地板上，后者被拧住胳膊，疼地闷哼一声。 
男人的声音像碎冰般危险。“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惹到我，之前对你客气，那是老子觉得有趣，陪着你玩玩，什么狗屁赌约！现在，老子不想玩了！” 
随着话语，黎里树被大力扔在地上，头敲到床脚，嗵地一声，顿时晕头转向。 
他害怕起来，因为感觉到男人的手已经搭上了病号服的裤沿。 

他害怕起来，因为感觉到男人的手已经搭上了病号服的裤沿。 
“流氓！放开我！”他两只手抓着床脚，奋力挣扎。 
“随便你叫吧！我的小弟都守在外面呢！”谭乐十足痞气就把他的手反扭到背后，然后开始动手扒薄薄的病号服。混乱间黎里树的裤子也被脱掉一半，半片雪白的屁股露了出来。 
我X！真他X的饱满啊，水豆腐似的嫩！谭乐的目光移不开了。 
“呜呜呜……”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男人，吓得开始抽气，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谭乐看着抱着床脚不肯放的人，反倒嘿嘿□□：“别这副清纯的样子嘛！其实你伺候过的女人也不少了吧，其实做我的女人没什么不好，很多妞排着队要上呢！反正你本来就是卖身的，卖给本大爷我，你还应该拜祖宗，谢过小命好！” 
“放，放手……” 
“嘴里说着放手，怎么腰扭地这么起劲，真会发浪！哈哈，老子就喜欢这一口，你随便挣扎吧！” 
说着，粗糙的男人大手抚上了光裸的胸部，胸前两点薄红被玩弄着。很快就在寒气和手指的刺激下挺立起来，另一只手也顺势绕过腰间，抚下去，探进半褪的内裤内。 
后颈也被吻住了，男人的嘴唇一路亲吻下去，整个苍白的背脊颤抖着，渐渐绯红层染。 
一想到早前男人反抗的样子，现在落在自己掌中动弹不得的模样更是让谭乐下腹火烫，他的流氓习性根深蒂固，喜欢追逐难以追求的猎物，这个倔强得要命的牛郎，算是彻底吊起了自己的胃口。他知道不管好歹，自己一定要吃到嘴一次，不然心里就会像猫爪子挠似的，痒得不行。 
他胡乱地亲着，玩男人的感觉刺激而新鲜，一点都不输给女人。 
“看不出来嘛，你小子挺好摸的，和女人一样滑！真是滑溜地跟条白泥鳅一样！” 
“啊，啊啊……” 
慌乱间，黎里树的手摸到个硬物，于是他想也不想抓起来，反手就往背后的人砸去。 
“碰嗵！”一声。 
顿时擦枪走火的两人都僵住了。黎里树没想到能正中谭乐的脑袋，而谭乐也反应不过来，自己竟然被打了。 
鲜血滴滴答答地从惊愕的男人的脑门上流下来。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良久，男人嘴里沉闷地咒骂了一声，冷静地站起来，系好裤子，对着地上衣衫凌乱的人，突然就掏出了枪。 
黎里树吓呆了，手依然抓着台灯，像待宰的羔羊般无措。而谭乐的眼里，闪过明显的杀意。 
两人对峙良久，最终，枪被收了回去。 
谭乐掏出手绢捂住额头，对方大病之中，砸人也没有力气，其实伤口只是浅浅一条，也不疼，血很快就止住了，可是被打了的懊恼感觉却很强烈。 
“你小子真了不起啊，简直是敲头专业户嘛？今晚打了我，又打了我马子，你说你怎么办？” 
谭乐皮笑肉不笑凑近，踢踢他。他觉得自己是气昏头了，人生气到了极处，反而生出点哭笑不得的感觉来。 
“是你先动手的。你们这些人，都爱对别人动手动脚的吗？”闷闷的辩解。 
“动手个屁！你招子放亮了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老子在L街，杀人都没人管！” 
“……” 
“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出来卖的而已。”谭乐冷笑着看他，那眼神仿佛像在嘲笑一件垃圾。“不急，半个月很快，到时候一起算账，保管让你爽到上天。” 
门打开又被粗暴地关上，在惊天动地的关门声里，黎里树躺在地上动不了，良久才艰难地撑起身子爬起来。 
望着满床飞散的纸钞，他握紧了拳头。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这么恶心，那简直是压倒一切的生理性的厌恶。 
他骨子里是个略微有洁癖的人，小时候看到大狗欺负小狗都忍不住会去保护，别说现在身边蹲了条乱吠的，作威作福的恶犬。 
谭乐！他总有一天，要亲手抓着那四十万，狠狠扔到臭流氓的脸上去！！ 
那一晚，黎里树在难忍的头痛中几乎没怎么睡着。等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做了些不清醒的梦。梦里多是一些片段，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急速飞过： 
牛郎店里，穿着围裙吆喝着讨好挑剔的顾客，中年女人的手指抚上自己脸颊，说着模糊的关于金钱的话语；一忽儿又回到做经理人的时候，因为上班快要迟到了，于是不得不叼着面包跑步，导致一整天胃痛难忍，但还是必须要勉强扮出笑脸，和客户沟通；一忽儿又回到了再早前，学生时代拿了三好学生，男孩揣着奖状回家的时候，心里涨满了得意骄傲，觉得自己将来一定强大到能够征服世界。打开家门却看到了母亲灰暗的脸孔，她说道，儿子，我们家破产了，你就先不要去上学了吧…… 
黎里树在悲哀的心境里又醒了过来，头痛仍旧没有减轻。翻了个身，心里止不住的心酸。 
谭乐给他找的单间病房很大，四面都是苍白，一片寂静。绝望层层叠叠，如波浪般压了上来，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如此鲜明。 
他想到了那难以企及的四十万，想到了Alice想努力生活下去的人们，想到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那个可恶的男人。 
手指抓紧了床单，苍白的骨节微微凸出。他觉得眼皮沉重地干涩，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纵然是表现得很乐观的人，但藏起来的伤口渐渐恶化，也有逐渐被困苦艰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一天。 
可是他黎里树，宁愿那些伤口烂死了，也不愿向那个男人求饶乞怜。 

第二天中午，保天赐和小猴子来送午饭，饭盒里是加了点肉丝的清淡稀粥，小菜一碟，以及老板做的新鲜水果榨汁。全部摊开在小桌上，花花绿绿的颜色，显得很丰盛。 
病房微薄的阳光里，黎里树微笑着看着这一老一小忙忙碌碌，有着一双经常被老板骂作“白眼看人”的眼睛的男孩，殷勤地把餐具一字排开，递了勺子到自己手里，接着用带着热切温度的眼神盯着自己吃饭。 
“黎叔，请~” 
小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真是可爱啊。这么感叹着，于是他就有些不好意思。 
一边的保天赐也直夸小猴子懂事了不少。这个小孩他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谁的话都不听，偏要嗑过石头皮破血流才能长教训，为此，老板没有少操心。此时却乖顺无比，直让他感慨，原来小妖怪也有被收服得服帖的一天。 
因为要照顾店里，三个人没能聊上几句，保天赐和小猴子就不得不回去了。 
于是病房又空了，黎里树独自继续吃午饭，忽然不小心把勺子给掉下了床。 
“叮当”一声，似乎有撞到什么东西。 
他在床沿俯下身，看见柜子的阴影里有微光一闪。和勺子一起捡起来看，那居然是一枚指环。 
圆环在掌心里躺着，没什么光泽，圆径有点大，应该是男士的尺寸，嵌在环内一枚蓝宝石小小的，青蓝的颜色，煞是好看。 
黎里树自然而然，地把指环套进手指试试，没想到自己的手指竟然挺适合。 
“糟糕，拔不出来了……” 
他喃喃着，使了劲地拉，又顺势那了勺子柄撬，也没有办法，明明那指环套进去如此轻易，真要拔出来，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固定在手指上。 
正着急的时候，门被毫不客气地打开。 
“喂，小子，我昨天可能在你这儿掉了东西。” 
熟悉的话语声响起，那张等同于“瘟神”两字的脸出现在门口。 
谭乐脸色发黑，一看就是心情恶劣。进了门就东张西望不停，一边自言自语： 
“昨晚和你这小子动手动脚，八成是掉你这儿了……” 
半句话没说完，眼神忽地停在黎里树手指上。 
“你！”谭乐气歪歪，一个箭步走上来，抓住他的手。 
“唉？疼疼疼！！你要干嘛？” 
“娘娘腔，你还真是爱钱！”谭乐一边动手拔指环一边骂：“看到别人掉的东西也要据为己有，你还真好意思哪？!快拔下来！” 
“拔，拔不下来了……” 
“我X！这是我老大给我的！这指环是你这种人配戴的吗？” 
“我也不是故意戴上去的啊！” 
“不许狡辩！！财迷！” 
黎里树闭上了嘴，一张脸涨得通红。 
谭乐脸上的神色，是从来没有这么气急败坏过的样子，抓着他的手使劲地拔。手指上被扯得生疼，可怜黎里树一张脸痛得龇牙咧嘴。 
“可恶啊！怎么这么紧？！挤也挤不出来，靠，气死老子了！” 
“很疼！混蛋你能不能轻点？” 
“你不会放松啊，放松了才好拔出来！放松~！” 
“这怎么放松……啊啊，疼！” 
谭乐一愣，盯着面前哀哀叫疼的人，突然觉得这对话怎么听怎么诡异…… 
黎里树也愣住了，眼见对方突然停了手，眼中却凶光大盛，更加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于是睁着无辜的眼睛回看他。 
“怎么了？” 
谭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移开了眼。 
这小子，明明是个出来卖的，装纯情倒是有一手，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还装得真像！啧，估计那些太太们就吃他这套呢！ 
想到这，谭乐更觉得这小子虚伪至极，越发的看低了他。 
两个人努力了半天，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又拔又掐，那指环却丝毫不吃这一套，铁了心地死死扣在上面，只是黎里树的手指被掐肿了，像只萝卜般红通通，配合男人疼得垂头丧气的脸，愈加好笑。 
谭乐哼了一声，转身从卫生间里拿来了肥皂。 
我搓搓搓搓！ 
啊啊啊啊啊！ 
又折腾了半天，终于指环掉了下来，在雪白的床单上滚了几滚，静静地闪光。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彼此靠得太近，一抬头，顿时鼻尖擦着鼻尖对上，大眼瞪着小眼。 
嘴唇的距离，也不过是几寸而已。 
谭乐的视线往下，只见那嘴唇上还残留着前日瓶口暴力留下的几道伤口，嫩红的血肉刚刚愈合，比嘴唇的嫣红色更深一点。 
乐大少突然觉得，这样伤痕累累的嘴唇，看上去居然很是可口。 

乐大少突然觉得，这样伤痕累累的嘴唇，看上去居然很是可口。 
他从来都是个顺从自己欲望的人，于是三秒的停滞后，就毫不犹豫扑地亲了上去。 
猝不及防被突然袭击，对方一时惊吓得没了反应，僵直着身体，任凭着谭乐像是吃美味佳肴般地啃着，可是显然只啃嘴唇是不够的，等舌尖滑入口腔的时候，谭乐感觉那身体还是抑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男人有些粗暴地进攻，迅速扫过前齿，那那温热的空间里流连不去，寻到了那条无处可逃的舌头，接着交缠在一起。 
这个吻更深入了。 
大手顺着背脊探上，乘势捉住了他的后劲，微微使力，好像抓奶猫一般，让他更靠向自己，然后变换着角度亲吻。 
他被亲的两眼发黑的时候，只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低低声音。 
隔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谭乐舔舔嘴角，好像还嫌不够地咂嘴。而黎里树则亲得有些失神，平素里以他的个性一定会骂些什么的，此时却是呆呆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顾着喘气，手指揪紧了床单。 
谭乐拾起了床单上的指环，又看看呆住了的男人，视线里他眼神有些对不起来，脸颊晕染上了绯红，连耳垂也变得发红，嘴唇被亲得肿了一些，微微张开着。看到这样的情景，于是，他的下半身没节操地有了冲动。 
靠，乱死了！明明自己最讨厌虚伪又贪财的人，还是个牛郎。 
“你滚。” 
好半天，缓过气来的男人，嘴唇颤抖地说出两个字。 
“喂，老子啃你一口有什么了不起啊，就是上了你你也没份冲老子叽叽歪歪……哇啊！！” 
被气得炸毛的男人，突然操起了手边的一切东西，枕头，水瓶，臭袜子，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地朝乐大少直奔而去。一阵砰砰铛铛，夹杂着对方红了眼睛“你给我滚，混蛋，不要再出现”的怒吼，硬是把这个拳打南北两道脚踏东西双龙的大佬给打出了门。 
“靠，神气什么啊，偷指环的小偷！呸！” 
谭乐被扫出门，一边念着幼稚园小朋友都不如的台词，一边悻悻离开。 
他心情烦躁地自我说服，老子可是大人有大量，忍了，反正还有半个月呢！ 
等半个月后那家破店还不上债，老子再名正言顺地抓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泻掉这股子火气，一脚把他踹出L街。 
看我怎么把你整到死！L街老大沉浸在自己很黄很暴力的幻想中，晃荡着出了医院大门。口袋里，那枚绿宝石的戒指闪着微亮的光泽。 
谭乐最近心情真是无比郁闷。好在老大遗给他的指环找回来了，失而复得，也算是唯一一件顺心的事。 
他的老大谭正易，也是前社团大哥，对谭乐来说，是如兄如父般的存在。 
没有他，谭乐也只是个在L街打混的小流氓而已，当年被带进了谭家，冠以谭姓的时候，谭乐还百般不乐意。谭正易也算是有非常手段，一棒子加一把糖，硬是把这条小狼狗训得服服帖帖，唯谭正易马首是瞻。十八岁那年，谭乐正式管谭正易叫了“爹”，升格为社团的太子爷，从此成了L街一霸。 
其实谭正易年纪并不算大，外加保养得好，谭乐有次看他洗脚，那脚背端整白皙，连一个茧子都没，怎么看都不是上了年纪的人。谭乐之前一直叫“易哥”“大哥”之类地叫，被收做干儿子后改了口，也是顺从他定下的规矩。 
谭正易其他方面随便他怎么玩都没关系，唯独在辈分这一点上，不知道为什么却很执着，硬是让他低着脖子叫“爹”。 
本来谭乐心里的算盘打得是很美的，自己背着太子爷的名头，可以横行霸道很多年，反正老大还年轻，天塌下来也有他替自己罩着。 
谁知，自己眼中头脑冷静，无所不能的爹，这样强大不可违逆的男人，却早早地死了。 
起因简单至极，素来的老对头白叔收买了一个仆人，在汽车里放了塑胶炸弹。 
于是叱咤黑道几十年的黑道大哥，因为无名小卒摆放的炸弹，死在了熊熊燃烧的汽车里。 
从那天起，谭乐接手了社团，直到现在。他像所有混黑社会的一样，对于迷信的东西根深蒂固地相信着，也深信血缘和传统。 
谭正易给他财产很多，地契房产股票，整条L街，以及一个掌控了大片街区地下权利的社团。这么多东西里面，他唯独对于一件东西很看重。 
那是谭正易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年送给自己的礼物。至今谭乐仍旧记得清楚，男人闲适地坐在高级皮椅里，平常讲究地戴着白手套的手摊开，将一个丝绒盒子给了他。 
他说，那是谭家的传家宝，镇风水的，长男二十岁的时候必须继承，然后，必须要一代代地传下去。 
盒子里面装着样式简单的指环，也不是很值钱，可是这东西的意义却很重。谭乐那时想，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自己早就是谭家人了。于是慎重地接过来。虽然作风暴戾，但他骨子里是传统的，对于尊长的遗物，至今都小心地保存着。 
谭正易在他心目中，随着时光的流逝，从如兄如父的存在，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模糊的印象。可是偶尔想起来，不知道伤感为何物的男人，还会有些心结。 
于是那枚指环不仅是传家宝的地位，同时，也变成了一种寄托哀思的存在。 
当年摆放炸弹的仆人被他扔进了家法室，生生浸在了油里剥了皮，白叔的社团也在他一手策划的火拼中，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可惜的是白叔给自己的后路铺得好，早早逃到了东南亚去。 
这仇报得可算极为漂亮，由此谭家新老大也在黑道打下了赫赫威名，显出他不是吃老本的二世祖。可是谭乐心中仍旧是空着一块，有时候来到谭正易的书房，恍惚间会看见作为他“爹”的男人，像从前那样在办公桌后，忙碌在一团帮会事务中。 
从此，他连书房也讨厌踏入。 
没有了头狼的指引，再勇猛聪明的狼也会迷路方向。谭乐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谭乐本来不想再理睬黎里树，可是过了一天，居然又晃到医院里来露脸了。 
这次的起因是梦梦，女人因为派了人去灌黎里树的酒，受罚在家法室面壁。她老爸好歹也是社团的干部，从小惯着当小太妹的长大，这种委屈哪里受过，于是在家法室里又哭又闹，虽然不敢直骂谭乐，却把那牛郎的祖宗派到了九十九代，全部骂得半死。 
面壁期两天，出来后，她心有不甘，直奔医院想找黎里树的晦气。在医院走廊上却被谭乐截住了。 
“大哥，你还真为了一个臭男人这样对我？！”女人歇斯底里：“我老爸为社团出生入死，你也好歹尊他一声‘叔’，你为了个牛郎，竟然连我老爸的面子也不卖？大哥，难道你真的看上了那个家伙？！” 
“啧，女人的妄想症真麻烦。”男人靠在墙上，眼神比冰还冷：“那种拿来卖的货色我还不至于看上，不过这小子和我有赌约，在期限结束之前，谁都不准动他。” 
“这么说，半个月后我就能抓他来，怎么玩都没关系？” 
谭乐心想要玩也是老大我先玩。说出来却转了话题：“梦梦，你该知道你这次错在哪。” 
“还不是你不准我动那个臭小子！X的，不给他点威风看，他真不知道L街是谁做主！” 
这个女人的声音真刺耳。谭乐心里渐渐厌烦起来，泼辣的女友初时是新鲜的体验，现在却像个泼妇般令人厌恶。 
身边的人该换了，不过，还是要先安抚他老爸才行。转念又一想，他老爸仗着资格老，这两年没少偷社团油水，索性下次找个借口把这对父女一并除掉算了。男人计算着，眼神渐渐深沉下来。 
梦梦并不知道在刚才的几秒钟之内，全家已经被判了死刑，她愤愤不平，继续说道：“这种人根本不懂L街规矩！” 
谭乐语气轻柔：“L街的规矩，是我做主。我的属下，不管是谁，都不可以任意调度。” 
女孩呆住了。 
“你知道吗？你要把那个牛郎搞到死我也不管你，但你错在随意使用了我的属下。” 
“我……知道了，大哥。” 
“以后你不准再进我的公馆。” 
“是……” 
女孩走的时候，多多少少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大哥兼情人甩了，甩得干干脆脆。而她，连哭一声都不敢。 

谭乐回过头，正看见病房的门开着，穿着病号服的黎里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小子，看什么热闹？！”他瞪。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最凶残的敌人他都很冷静，可是看到黎里树就会无端端地生气。 
一定是因为男人那张脸长得太惹人生气了。 
黎里树“哦”了一声，真的要关上门，大门却“啪”地被抵住。男人居高临下：“算了，既然来了，本大少就勉为其难进去坐坐。” 
黎里树想起了昨晚的吻，顿时警铃大作。 
好在男人真的只是坐坐，大大咧咧地喝茶，喝到一半，又盯着黎里树的嘴唇看。 
“这伤口可好得真慢。” 
“……” 
“喂，你怎么不说话？” 
“我要出院了。” 
“嗯？有我报销医药费怎么不多住几天，对你来说多难得啊，能够住在豪华病房里。” 
“……” 
“哦哦，对了，你们店还欠着四十万嘛，我怎么忘了，你是要赶着回去卖身赚钱的。”谭乐话里渐渐没了分寸，句句带刺。 
“……”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喂喂，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呿，像你这种人，也该知道点轻重。不要像那些小女孩似的抱有幻想。” 
黎里树沉默，他的睫毛在微亮的光线中投下浓重的阴影，良久，才淡淡地开口。 
“刚才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哈，什么？” 
“如果还不上四十万，你就让我被你的女朋友搞到死。” 
谭乐一愣，心想自己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黎里树竟然听见了，还认真了。再一看男人有些灰心的神情，忍不住就恶霸习气发作。 
“哈，是又怎么样？害怕了？。” 
黎里树对谭乐来说，就好比一个气球，他实在是很爱有事没事就伸出手指戳一戳，以期男人被越逼越紧，能看到对方脸上出现畏惧的表情，对他来说别提多有成就感。 
可是接着，他有些失望了。因为男人回过头来，看上去只是神情疲惫。 
“我明白了。” 
谭乐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是明白自己必须要履行契约呢，还是已经做好了还不掉钱的准备。 
一般人碰到这种事，都会哭爹喊娘地逃跑，可是他心里有那么一股子没来由的自信，自己看上的这个小子，是不会跑的。 
这个男人总是做些他估计外的事，说些他估计外的话，这让他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鲜感，可又无端端地有些恼怒。 

黎里树没多久就出院了，只是嘴巴上的伤口仍旧没好，必须蒙着口罩。 
对此小猴子大惊小怪地叫。“黎叔！你也太敬业了吧？！做牛郎也不用带伤上啊。再说，你的病真的好了吗？脸色还是这么差。” 
像往常那样轻轻按了按男孩的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小孩的个子又长高了。 
“酒精中毒而已。洗了胃就没事了。”他微笑。 
保天赐正在煮咖啡，黑框眼镜上蒙了一层热蒸汽，见到黎里树回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擦眼镜，看清楚人后，又忍不住去抹老眼，一边多愁善感地碎碎念着：“能住还是多住几天吧，你刚被送进去的时候，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呢……” 
旁边正擦酒杯的老板急忙打断他：“老保你这个乌鸦嘴！”然后胖脸上挂出个笑容。 
“欢迎回来。” 
黎里树心里蓦地一热，拉着小猴子的手，走进了这家昏暗的小店。这儿虽然家具破旧，勉强过活，虽然只有一个老板和三个牛郎，不过其中流淌的温暖，让人心里竟涌出莫名的留恋。 
很多人所谓的家的归属感，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他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尽自己所能，保住这家店。 
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大的男人，强撑着病后的身体，开始继续上工。 
咖啡店的主题周很快结束，为了继续维持人气赚钱，他立刻拟定出新的计划书，下一个吸引客人的主题是白大褂情结。 
店门口竖起红色十字的招牌，和救护中心的字样。整间店被淡淡喷上消毒药水的气味，随处可见针筒，药水，输液管，皮管等等医院物件。但是桃红色作为人见人爱的颜色被保留了，中和了店里的阴冷气氛。男公关穿着白大褂，带着听诊器，用彬彬有礼的语气和女性顾客们交谈，倾听她们的苦恼，治疗心结。 
活动一推出后，立刻大受欢迎，小猴子扮演因为经验不够，经常出乱子被老板训斥的实习医生，保天赐则混充一名经验丰富的医师。可惜的是这个“医师”总是糊涂到把听诊器戴反，对于客人们医疗方面的问题连常识都不懂，黎里树纠正了几次无果后，只有让他逢人就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笑而不答。意外的是那张呆脸微笑沉默的表情居然很是能唬住人，顾客们碰到这种情况被迷得尖叫“保医师好帅哦！”。 
而大大增加的顾客量，其中冲着黎里树来的也不在少数。因为这个神秘的“医生”总是戴着棉布口罩，（其实是嘴巴还包着纱布）从来不肯摘下，于是新来的顾客，都对其下的面容想入非非。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拼命工作的时候，Alice店里的每个人都几乎连轴转着，恨不得一天掰出三十六个小时来用。尤其是黎里树，一想到把钱扔到谭乐脸上的情景，他整个人就熊熊燃烧了起来，开始发了狂一样地做事，时时刻刻算计着如何圈到更多的钱，周身都散发着“工作！赚钱！”的恐怖气场。 
他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倒霉的人，在面对生活这个大恶魔的时候，即使全力以赴，也一次次被命运一掌拍死。 
而这次面临的敌人，除了老对手大恶魔，又新加了另一个恶魔。那个男人的命运线跟他截然相反，明明是个恶人却生来一帆风顺，轻轻松松就站在顶端。于是不但经常居高临下地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还恶劣地觊觎着他的屁股。 
可是人总不会老是这么倒霉的，就好像一段山路，坎坷过了，只要努力攀爬下去，带着血的脚，也总能爬到比较平整的一段。 
黎里树是这么坚信着的，可是多多少少，也从心底里心虚着。 
转眼期限将近了，灯下四个人把赚到的所有钱凑在一起。 
“三十五万……九千……四百……四十……” 
“359440？这个数字也太不吉利啦！”小猴子嚷道。 
“小孩子怎么这么说？咱们只差四万多啦，怎么说也做出成绩来了。”保天赐说。 
“总之，各位都辛苦了，按这个速度，两天后凑齐二十万还是可能的吧。”老板道。 
只有黎里树沉默着，他无意识地抚着额头，这几天实在是太辛苦了，身体渐渐难以负荷。而且，受伤的后遗症仍是折磨着他，头颈经常跳痛。保天赐发觉了他脸色不好，嘴唇青白的，关心道：“小黎，要不要先去睡觉？你也辛苦一天了。” 
勉强笑了笑，道了句“知道了”。听从建议起身走进自己店后狭小的卧房。 
他走了几步，听到前面继续传来细细的说话声。 
“老板，你真的要把老板娘留下的手镯给当掉？” 
“江湖救急，小眉在天之灵不会怪我的吧？就是不知道这镯子能不能卖过两万啊，卖过了，可能也到不了这个数。” 
“唉……”有人长叹。 
“干爹……把我卖了吧……”有人带着哭腔。 
黎里树在黑暗里倚着墙壁，不出声地听着，他突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来，点燃。让自己的脸模糊在一片雾气里。 
很久没有抽烟了，这烟味儿，竟是苦涩的。 
心底里渐渐泛起了不太好的感觉，一如着烟味，纠结地苦，苦得他的心肠也搅起来了。 

到了第二天，Alice一开张营业，果然发生了不妙的事情。 
从大早打开门做生意开始，店里突然涌进了很多人。这些顾客全部都是男人，作混混打扮，成群结队地坐下，只点了最便宜的啤酒，却占住了每一张桌子。吆喝声，说笑声，大喊大叫，整个店里乱糟糟的，闹得前来光顾的女客都不敢上门。而且看这阵势，他们是不坐上一整天不罢休。 
“这些人都是流氓吧？莫不是谭老大派过来整我们的？惨定了，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有生意了。”保天赐怯怯。 
“明显就是啊！肯定混蛋流氓头子搞出来的花样！”小猴子龇牙。“老板，咱们能不能把这些占茅坑不拉屎的给赶走？” 
于是老板翻个白眼：“这些都是L街的地头蛇！壮士你全身是胆，你上啊！” 
小猴子被噎地没了声音，抽抽鼻子，气哼哼地转头就走，以他冲动的个性，只有眼不见为净才不至于去闹事，因为他仍是记得，上次那些人来闹事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站在最后的黎里树抱着手臂倚着墙，以同样愁云惨雾的表情，望着喧闹的室内。 
他真希望自己是超人，这样就可以给这些无赖一人一拳，全部扫到南极去。那些流氓的闹法，明显是吃准了他们，要断了活路的。四十万绝对不会让他们筹齐。 
一想到这里，突然间前所未有的灰心笼罩了上来。 
老板拍拍他的肩“小黎，先出去避一避吧，那儿几个家伙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黎里树闻言看过去，是那天强灌他酒的四人，他想起谭乐说过之后用家法罚了他们，看来自己是被怀恨在心了。 
“嗯，我明白了，我先出去走走。” 
这是黎里树来到L街后，第一次上街闲荡。这半个月过得仿佛打仗一般，回头想想，简直是在做梦。 
之前他还是个失业的白领，之后，居然成了半只脚踏进色情服务业的男公关。本以为凭着以前经理人的手腕，帮着老板经营好这么一家小小的牛郎店不成问题，谁知道这个礼拜里自己皮肉受苦，惹上黑社会大哥，原先的计划根本是自己太天真了。 
黎里树抚着额头，轻轻落下叹息。深沉的挫败感笼罩上来，顿时有了身心俱疲之感。 
不能逃……其他人都无所谓，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那个混账看不起。 
边走边想，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一条后巷。一个老人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抽着老式的烟管，看到黎里树过来，朝他笑了一笑。 
黎里树也以微笑回答。这个老人他认识，是街上收废品的，听老板说，当年他在这里开店的时候，老人就已经包干了L街所有的废品。这么多年下来，L街上面的大哥换了一轮又一轮，倒是收废品的江山稳固，经年雷打不动。 
黎里树想反正回去也无客人，索性坐下来，在太阳地里和老人一言一语攀谈起来。 
“老伯，最近生意怎么样？” 
“普通啦！避孕套的收成变差了，不过药品盒子倒是收集了很多，几十年前，我收得盒子只有神油和鸡精，现在这些花花绿绿的各式各样，尽印些西文，我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是越来越会搞了。”老伯抽着烟感叹。 
黎里树朝他脚边的几个大蛇皮袋看去，果然有很多用过的避孕套，和稀奇古怪的药品包装。“咦？这是什么？” 
他竟然发现了一套破旧的皮带装束，上面打着闪亮钢钉。 
“唉？你居然不认识？这是□□装啊！从神仙楼后面收的，这条L街，到现在也就神仙楼的牛郎敢接这种生意。” 
“原来这就是？”黎里树以前只是听说过这个癖好，也是第一次看见□□装这种东西。它居然还有七成新，除了蒙灰以外，没看出哪里坏了。 
“想当年，L街的女王风也盛行过一阵，很多客人提出这方面的□□要求。男公关们虽然不太愿意，可是赚得多啊！一晚上受苦可以顶上一个月的钱呢！所以身体比较好的，也硬着头皮干了。”老伯悠悠说道。 
黎里树好奇：“那现在为什么没有人做这生意了呢？” 
“后来想玩这一口的人越来越多，许多没经验的客人也想尝个新鲜，你知道，玩这个没经验是很危险的，于是就玩死了人。那个可怜的男人被三个女人活活榨干了，早上被抬出来的时候，他那宝贝哟，简直不成形状。啧啧。后来好几家店都闹出了事故，太可怜了，于是这个风气渐渐收敛了，要赚钱也不能拿命去拼不是？到现在，L街除了神仙楼会接接熟客的生意，其他店也不敢啰！” 
“做这个有多赚呢？”黎里树顺口问道。 
“听说那时候，一天能赚到五万呢。那些阔太太们压力大，喜欢这种事，所以很乐意出这个价码。喂喂，小伙子，你可别财迷了心窍哟！” 
“怎么会？我哪里敢去做！”黎里树连连摆手，突然又想到，五万？他们不是也刚巧差这么多钱么？！ 
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服务，五万…… 
若有所思地，黎里树的目光在阳光里渐渐深沉下去。 

黎里树在外面闲晃了一圈，又回到Alice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超级不对盘的大流氓也走了进来。来人盯了他半天看，最后展颜一笑： 
“我那些小弟今天照顾你生意照顾得可好？” 
黎里树别过脸不去理他。那人更加起劲，特意凑了过来，再盯盯盯直盯着他的眼睛，大大咧咧道：“喂，牛郎兄，老子我招呼兄弟们帮你们捧了人场，还不谢谢我？哦，口头的感谢就免了，肉偿就可以。”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黎里树那道头顶的戏谑视线盯地浑身不自在，索性抬了头，眼睛对着眼睛，不甘示弱地狠狠瞪了回去。 
“谭乐，有本事别耍这种卑下手段啊，混蛋！” 
“怎么了？哼，就算不耍手段你也赚不够四十万。”谭乐抬高了下巴，高傲的神色。 
黎里树扭过头去，立刻下巴被捉住抬起。 
“喂，我说你，趁早先从了老子吧。这是为你好。看你现在被榨的只剩下的这把骨头，啧啧，第一次见到你时还有几两肉的，现在到哪去了？” 
“这不关你的事！”甩开黏上来的大手，沉声骂道：“我告诉你，你别欺人太甚，这个世界是有公理的！惹急了，我会去告你！” 
“哟！猫仔似的，只会喵喵叫，还敢对我横呢！”谭乐大笑起来，身后众部下们也跟着笑。刺耳的笑声让黎里树无比难受。 
“告我？！告诉你小子，在L街！老子就是公理！” 
张狂的男人用手指比比自己，露出胳膊上大片刺青，黑发被风吹动，傲然地像一头美丽的野兽。 
而与之相对的，黎里树眼神如刀，紧了紧拳头，克制住自己一拳打上那张神情骄傲的脸的冲动。 
不可以被这种混蛋看扁了……他压下心头的火气，不理睬起哄的流氓们，低头走进室内，径自去吧台边打开了店里的电脑。 
见黎里树噼里啪啦专注在电脑上，不在理睬自己。谭乐开始不耐烦起来。手里捏着的啤酒瓶紧了紧，凑上嘴喝了没几口，就甩到地毯上，流出一滩污渍。 
不知道为什么，被那美丽的眼睛狠狠瞪着，让他异样地怀着享受的感觉，可是相对而来的，他也受不了被那双眼睛无视。这样的心态，连谭乐自己也觉得很莫名其妙。 
“喂，你在看什么？”他凑上去，黎里树迅速关掉了网页。 
“不关你的事，如果想继续喝酒，沙发在那边，如果想走的话，就快滚。别忘了把那些人带走。” 
“切。”谭乐哼了声，大抵觉得无聊，指尖香烟快燃到了烟屁股，他弹了些烟灰在桌上，索性在高级木材板上摁灭了香烟，烧出一个焦黑的疤印。 
见状黎里树更是气得涨红了脸。像被惹毛了乱咬人的兔子。“桌子修理费我会记在账上的，快给我滚！” 
哈，就是想看他这个样子，这样气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谭乐有些贪婪地看着那个表情，情不自禁地伸手，触到黎里树的嘴唇。忍不住就回忆起那个美味的吻来。 
“嘴上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这个和你无关吧？！” 
扭头一避竟然没避过，然后下巴落在宽大的手掌里，被蛮横地扳成脸正对着男人，在他还来不及抗议的时候，口罩就被毫不留情地摘了下来。 
被伤害的嘴巴依旧是青肿的，被玻璃划出的深浅不一的伤口，还是鲜红的未好的模样。 
下一秒，黎里树急忙捂住了嘴，低下了头，那副谭乐狈的样子让人以为他接下来就要哭出来，可是垂着的刘海下，抬起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谭乐皱起了眉。“真难看！丑死了。” 
这么说着的男人，再次抬起了黎里树的下巴，这次他拼命地反抗，很快腰被卡住了，他动弹不得，然后湿热的气息笼罩了上来。 
被骂作丑的嘴唇就被强硬的亲吻了。 
这是第二次被吻，男人的气息很快肆虐在口腔中，黎里树“唔”了一声，很快感觉到舌头滑进了自己的齿间，在牙齿上细细扫过之后，就不容拒绝地顶开了他的牙关。于是连着舌头和上颚都被男人侵占。强烈霸占的气息让他连呼吸也艰难。 
连带着几道未愈的伤口也被弄裂了，细小的疼痛，血腥味弥漫在两个人的唇间，暧昧的气味。 
直到舌尖卷住被吮吸的时候，黎里树一直绷得紧紧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接着瘫软了下来，伏在谭乐的怀中。像丢盔弃甲的逃兵一般，全身都被吻得不住细细颤抖。 
这个众目睽睽下的亲吻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谭乐发现了了不对,立刻放开了他。 
“喂？你还好吧？” 
“……”黎里树脸色发青，大口大口呼吸着，勉强抓着谭乐的衣襟，才不至于使自己滑下去。 
“你是笨蛋吗？难道你不晓得用鼻子呼吸，你想憋死自己吗？”一连串的教训。 
“我……咳咳……”他哑口无言。有些可怜地抬头望着男人，微启的嘴唇，几道伤口裂开，微量的血迹涌了出来。 
见此情景，谭乐从兜里掏出手帕，用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温柔，轻轻将那些血迹擦去了。刚才还伶牙俐齿的男人，现在像被吻傻了一般，一点反抗都没有。这副迷茫脆弱的样子，让谭乐有些看不足。 
他轻咳了一声。将手里的口罩还给黎里树。 
“还在流血，真难看哎。记得以后都要戴口罩，小心出门吓到别人！” 
黎里树抹抹嘴唇，果真手上擦了几道红。 
“明天就是赌约的最后期限了，你应该没忘吧，看你们小店这个样子，这钱，是无论如何也筹不起了，乖乖陪老子一晚，什么都结了！Alice以后做什么我都不会来管。” 
谭乐开出慷慨大方的条件，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想玩了。也许是连他都觉得，这样下去的话，实在太过惨烈。 
他背转身，招了一下手，呼啦啦部下们都跟着走出门去。顷刻间小小的牛郎店里空荡荡的，夕阳照进窗户，昏暗一片。 
隔了好久，黎里树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过头，意外地发现后门还站着一个人。 
小猴子的眼睛瞪地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刚才自己被强迫亲吻的狼狈样子，一定是都被他看去了。 
黎里树苦笑了一声。 
“抱歉，刚才……黎叔我……很难看吧？！” 
“不。”小猴子急忙拼命摇头，走上去捉住了黎里树的手。男孩上手掌不大，可是捏得很紧。他的眼神也很坚决，虽然是带着伤心的。 
“黎叔，你能等等我吗？” 
“……” 
“再过两年，不不，一年，我一定会长得和那个混蛋一样强壮。然后，我就能保护你。” 
黎里树楞了一下，继而笑开来，口罩上的眼睛弯了起来。 
“傻瓜小孩。” 
他把手放在男孩的头顶上，揉乱了那柔软的黑发。 

做过经理人的经历使然，让黎里树打算冒冒险。 
还有最后一天，他知道从店里赚钱是没有指望了，只能走险。运气好的话，还剩下的五万块能轻易到手，不是问题。 
此时的他，不顾一切，好像只急红了眼的兔子，前面是陷阱，后面是猎人，除了选一边兜头撞上去就别无选择。 
可是他是下了狠心要把钱掼到那个男人脸上去，好看看那张流里流气的脸上出现精彩表情。这样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就像个活火山无处发泄，再憋下去人会发疯。 

于是没有费多少功夫，黎里树透过本地的性调教网，找到了有意向的客户，报出自己是L街Alice仙境的牛郎后，对方爽快地答应了，言谈间也似乎对L街颇熟，地点定了去L街附近某个单元玩。 
最重要的是，客户的钱也给得很大方，一万块的订金立刻汇进了黎里树的户头，剩下的一口答应等玩过了再付。 
能碰到这样的客户，黎里树只能感叹自己运气太好。虽然之前他对这种奇异的性癖一窍不通，但直觉想想顶多是捱一次苦，为了赚到钱，这顿时间里他什么苦没捱过呢？ 
再说，就算吃苦头，怎么也比落在那个恶魔手里的好。那个恶魔不是也曾经威胁过，要是还不出钱，就让自己被他的女朋友搞到死么？反正横竖都是劫，这个险，怎么算也是值得冒的。 
左右算算，黎里树还是觉得自己铤而走险，是赚了的。 

第二天早晨，他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爬起来，在镜子前鼓掏了好久，吹风机的声音开得大大的，连保天赐什么时候来到背后都不知道。直到他伸手戳戳自己，才吓了一大跳。 
“老保！好早啊！” 
“小黎……”保天赐睡得眼睛红红的，不无担心地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还好吧？” 
“很好啦，不用担心我。” 
“……真的很好吗？你看起来……呃，很开心。不会是气过了头吧？今天到期限了哦。”伸手摸摸他的额头，顺便提醒他。 
黎里树连忙摆出个笑脸以示自己一切正常。 
“放心吧，我找到法子了，晚上前一定会带钱回来。” 
“唉？”保天赐吃惊：“小黎你可不要去干什么傻事。” 
“安心啦！”黎里树回头，敲敲保天赐的肩膀。后者依旧没有一点安心的意思，认真扳着手指派一切的生钱法门。 
“可是，走私的话……，L街除了谭乐的盘子以外，没有人敢做啊，白货也是一样。如果你是想拿刀去捅了乐老大的话……我劝你还是三思后行比较好耶。” 
他叹气。“老保，你想到哪里去了？总之我今天出去逛逛，尽量想想办法就是。” 
黎里树最后在领口喷了一点男士淡香，收拾得神清气爽走了出去。保天赐像爱操心的老母鸡似的，跟着走了几步，犹疑地问：“小黎，方便的话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不远，就是后街。”他摆摆手，走进了门外的太阳地。 
“喂，你可要早点回来啊……”保天赐那独有的怯怯声音依然在背后回响着。 

约定的地点并不难找，是环境还不错的公寓，黎里树站在门口的时候，特意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刚好是正午。 
他深吸一口气，挂起职业性的笑容，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女人看起来很普通，就是脸色略微青白了一点。看上去不像有特殊爱好的样子。 
“你好。” 
女人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像在确认货物。 
“果然是你。” 
“唉？女士您以前见过我？是光顾过Alice吗？我对您的脸好像没什么印象，唔，也许是化妆和发型的问题……” 
“没有。”女人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相处。黎里树一边想一边进屋，在沙发上落座，伤脑筋该如何挑起话题。 
“以前玩过这个吗？”在厨房泡茶的女人突然主动出声，问了问题。 
“没有试过。” 
“那你胆子还真是大。”她冷笑了一声，扔了团绳子过来。 
“我们开始吧，先把自己绑起来。” 
这么快？黎里树捡起红色的绳子，犹豫了一下。 
真的要做吗？……虽然已经下了决心，可是事到临头就想要退缩了…… 
“绑在椅子上。”女人又催促道。 
眼前突然浮现出谭乐那趾高气扬的脸，黎里树有些气结，于是心一横，坐到了一边的靠背椅上，弯身想把脚和椅脚绑在一起。 
女人见他笨手笨脚，就走过来，手指灵巧地一番动作，把他穿着袜子的脚绑上。黎里树注意到绳子的系法很特别，脚踝勒地很紧，绑上后很难挣开。 
“我……我想先确定时间，服务到几点为止？”因为已经受制于人，于是问话的底气也不太足了。 
女人没有回答他，反而拿了更长一点的绳子，绕过他的胸膛，和椅背一起绑住了，抽紧打结的时候，黎里树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女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突然他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这女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突然他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我，我再问您问题，还有……，您贵姓？……啊……” 
又一根绳子绑住了黎里树的手腕，这下他真的被捆地粽子似的结结实实，动弹不得了。 
黎里树慌张地眼睛四处乱飘，女人站到了他背后，怎么扭头也看不见她，无声无息的，十分骇人。 
接着，身上的衬衫扣子被一颗颗解了开来，露出从胸膛到小腹的一片雪白肌肤。 
“客人……” 
黎里树突然注意到了桌子上放着的一件物事，他仔细看了看，下一秒被吓得大叫起来。 
那是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两个女人在一起笑着，其中一个他见过，那是谭乐大混蛋的女朋友，梦梦和这个女人合照！ 
“你认识她？她是你的谁？放开我！放开我！” 
一进门只是怀疑着，现在却陷入的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开始垂死挣扎。勒着身体的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然越收越紧。 
“看来你还不算笨到了家，不过也晚了。” 
黎里树惊骇地张大了嘴。“你到底是谁？！” 
“我的朋友让我帮忙，替她出一口恶气。教训一下Alice里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牛郎。” 
“你朋友是梦梦吗？……” 
“哼，没有你男骚狐狸勾引我们老大，他不会甩了小梦的。都是你这个死牛郎的错！” 
“啊……”黎里树张着嘴楞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之前他住院的时候，似乎看到谭乐和他女朋友在走廊上吵过，可是。这又关他什么事？简直是冤枉！ 
他急急辩解：“你误会了！我跟你们老大一点关系也没有！不不，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们店欠他钱，然后这混蛋还百般刁难我！我已经吃尽了苦头，恨不得狂揍那个混蛋一顿才解气！！” 
他咬牙切齿。女人却冷冷看了他一眼。 
“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你知道圈子里都在说什么？小梦输给一个臭男人，还是个下贱牛郎。我朋友这口恶气憋了很久了，今天一定得出。” 
说着，她作势要打下来，黎里树急忙往后缩。这当口，门响，刚才被谈论的蛇蝎美女盈盈走了进来。 
“已经抓到人了啊。” 
“捆得结实，不用担心他会跑。要不要先玩一玩呢？打男人出气是很有趣哦。” 
“玩皮有什么意思？等下自然有得玩。我找了好几个兄弟，咱们等着看肉戏，哈哈。” 
黎里树在一边越听越心惊，挣扎地益发激烈起来。椅子被弄地咯吱咯吱作响。 
“安静！”小太妹嘿嘿直笑，踢了他几脚。 
“老大不是肖想你很久了么？”高跟鞋钉在他的大腿上。碾下。“等你屁股被插过十七八根，看他还怎么对你有性趣地起来！！□□！” 
黎里树忍不住痛叫了起来。真是欲哭无泪，他只是个失业的经理人，到底是命犯了什么煞星，才沦落到被黑社会太妹欺负的地步？！还，还总是有人要觊觎他的屁股！ 
越想越气愤，越想越伤心，他昏头转向地回骂道。“你们才是□□！明明是女人，比男人还恐怖！” 
一个耳光立刻抽了下来。嘴角开始流血，但脑子也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是逃不了了，于是渐渐泛起了绝望。 
“等一下，我还有一点要求……”他转向最早骗他来的女人。 
“什么事？说说看。” 
“做人要讲诚信吧？我们的交易，虽然和原来说的不太一样，可是钱还是照算的。” 
女人惊讶着，大概是觉得死到临头还要跟他算钱的男人不正常。“呸！果然是死牛郎。贪财鬼一个啊。” 
黎里树也不反驳，他捱着疼，嘴唇丝丝地吸凉气，眼神直直的盯着女人看，好像索命的冤魂。 
“昨天你已经汇了订金一万，还差四万……拜托晚上前汇进我的户头。”他惨笑一声：“我是真的有急用……” 
“衰鬼！可是我给你钱，你还未必有命享受呢！” 
“这钱是救不了我自己，但能救到店里的人呢。再说，我才不想，才不想被那个混蛋看不起……” 
黎里树嘴唇嗫嚅着，低声这么说，血从破裂的嘴角流了下来。 
他的确也觉得自己出毛病了，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钱，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受辱的命运已经免不了，事已自此，唯有想得简单一点，如果能要到钱，那么接下来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也觉得值。因为不管他欠别人多少，或者别人伤害了他多少，唯有他和谭乐之间，到底可以两清了。 
黎里树发现自己好像抱着奇怪的心态，如果上天硬要他对每一个人都摇尾乞怜，那么他可以选择被世上任何一个人糟蹋，但绝对不会选择谭乐。 
这究竟算是濒临底线的尊严？抑或无路可逃的最后挣扎？ 
黎里树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男人，是自己世上最厌恶之人，却也是最不希望被看到丑态的人。 
就是这样复杂的心态，于是每当面对谭乐，他都是梗着脖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疼都能捱，做牛郎已经是不光彩的职业，他想努力让自己显得男子气概一点，好像这样，自尊就能像个气球般被吹胖，那么在男人面前，也就不至于会低人一等。 
但那到底是气球，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别人轻轻一刺，也就“碰”地爆破了，反倒是让自己少得可怜的内在暴露在阳光下，每个路过的人看到了，都要嘲笑一番。 
看，这个牛郎，他以为他是英雄！他以为他能救得了那家店呢！其实他不过是个一路失败的家伙罢了，他什么都不是！ 
很多年前，被贫穷逼疯的母亲对他说：“你是个没用的儿子！连一点点家用都赚不到，却还要吃我的穿我的！！”于是他辍学，拿着低学历进入社会，去找工作。 
接着又过了几年，经理对他说：“小黎，你很棒哦，我带的这批新人里，你最勤奋肯干了！”他很受鼓舞，愈加拼命地干活，甚至累出了胃出血。可是年底的升职机会，却被上司的亲戚拿走了。 
然后，同居了几年的女友对他说：“树树，我好爱你哦，我们去结婚吧，等我们筹够了结婚的钱。”他想，女友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该和她一起组建家庭了。谁知，他好不容易存下一笔结婚钱，连自己平时的银行卡密码都坦白了，结果女友却和别的男人跑了。卷走了所有带得走的财物。 
从此他害怕了，害怕有人再对他说话。可是，没过多久，他就不用和别人说话了。因为他被辞退了。 
到了这个地步，男人本以为，再没什么能打击到自己，但是这个时候，又有人在他的耳边，开始对他说话。大流氓谭乐说：“还给我四十万，不然我奸了你。” 
从此他的人生，陷入了真正的噩梦。 
女人发现，已经沦为案上白肉，任人宰割的男人，突然开始笑了，笑得凄风苦雨，直似一根黄连。 
“神经病啊你！”女人骂了句，梦梦也一起鄙视地看着他。但过了一会儿，女人仿佛被黎里树直视着自己的，悲惨乞求的表情打动了，她的恻隐之心有些被勾起，趁梦梦没有注意到，偷偷打开了电脑，当着他的面，划了一笔钱进帐户。 
“这下你满足了吧。” 
黎里树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梦梦的声音响起：“车来了！小子，接下来你会被带到别墅去，就张开腿，好好像女人一样伺候吧！” 
这样的话语并没有再刺激到男人，相反，他松了口气，这下子Alice的帐户里就有整四十万了，他的责任，也算是到此为止。 
脑子里最后绷着的一根弦松弛下来，男人安静地。像待宰羔羊般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的不再发出一句话。 
马上又有两个壮汉进来，把五花大绑的黎里树整个儿搬了出去，塞进了汽车的后备箱里。汽车启动，向未知的地方开去。 
天很快黑了。 

下午谭乐依约来到Alice的时候，心里是多少有些蠢蠢欲动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张羞愤的脸。但让他意外的是，黎里树竟然不在店里。 
店里的那个老牛郎很经不起吓，他一露凶相就战战兢兢地回答说，黎里树早上就出去了。 
大概是赚钱去了。谭乐很确定他不可能把剩下的缺口给填满，于是坐进沙发里，长腿搁在茶几上，开始喝咖啡看报纸，打发时间。 
他已经准备好，今夜要好好享受“赌约”的战利品了。那个男人受辱凌乱的表情，白皙修长的身子，全部都是属于他的。一想到这，内心居然少见的骚动不已。 
可意外的是，左等右等，等到了晚上，黎里树还是没有出现。谭乐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那个小子不会撇下这里的老的小的，独自逃跑了吧？真没义气！不过很像那个混蛋牛郎做得出来的事！ 
谭乐一边摁灭第N支烟一边想，哼！你腿够长，胆够肥，老子让你跑！你就算跑出L街，老子照样抓你回来，狠狠地……狠狠地吃掉你，吃到渣都不剩！ 
在吓得发抖的保天赐眼中，乐老大的眼神凶光毕露，越来越盛，于是胆小如他渐渐在吧台后面缩成一团。 
救命啊……小猴子在哪里？小黎在哪里？老板在哪里啊…… 
仿佛听到呼唤般，老板真的出现了，一路大叫着跑进了前厅。 
“老保！老保！小黎在哪里？” 
他的音量太大，以至于所有人都侧目而视。 
“老保你相信么？我刚刚收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咱们的帐户竟然多了五万唉！！五万！太不可思议了！这下子凑够四十万了！” 
保天赐惊讶地瞪大眼。“是小黎吗？他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这小子太神奇了！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居然一天之内弄到这么多钱！” 
老板说着转向谭乐，搓搓手道：“乐老大，对不住了，四十万立刻奉上，哈哈，这样事情解决啦，咱们店小人少，也不值得您老人家这样纠缠下去……” 
说到一半，胖老板被谭乐铁青的脸色给生生吓得吞了后半句话。 
“……他人在哪里？”一字一句地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混蛋！”谭乐咒骂了一声，对自己一干部下吼道：“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小子翻出来！” 
老板和保天赐闻言，齐声哀求：“老大……咱们都筹齐钱了，你就不要再苦苦逼小黎了吧……” 
“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他现在能不能活着！”谭乐狠狠瞪他们。一张脸阴沉地要滴出水来，让两人再不敢说一个字。 
这小子在玩什么？这世上没有什么干净的买卖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赚到这么多钱！他是不是不要他那条小命了？！ 
没有人发现谭乐攥紧了拳头，轻微龇了龇牙。 
这次一定要抓回来好好抽一顿！不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预定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黎里树感觉到车子摇晃停止了，然后被人从后备箱蛮横地挖了出来。两个人一人抬肩，一人抬脚，把他搬到了室内，接着扔麻袋似的扔到地上。他膝盖不小心撞到了地面，疼得哼了一声，本能地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没多久，眼罩被摘掉，他不适应地眯起了眼，茫然地望着周围。 
这是一间装修考究的别墅的正厅，宽广的室内，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正中玄色大理石茶几后放着U型沙发组，梦梦和那个女人一起，坐在那里，周围是两列大约六个俯首听命的黑西装男人，他们对梦梦的态度都是恭恭敬敬的，称她为“梦姐”。看上去她即使被谭乐抛弃了，在黑道上依然很有地位。 
她笑靥如花地开口问候：“有没有做好觉悟？” 
骗黎里树过来的女人，梦梦叫她小蛇，也跟着笑道：“我们可是付了钱消费的哟，你别有什么受害人的感觉，当牛郎的，就应该尽量地取悦金主才好。” 
闻言，男人费劲地站了起来，尽力使自己的姿势不要显得太狼狈。 
没错，他知道自己出来卖是贱，被欺负也好，被骗被打也好，都只能忍着。何况这件事也算是你情我愿，对方付了钱，他就负责给人家折腾，出气，连叫委屈的权利也没有，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真的无话可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倒霉到这个份上。 
梦姐使了个眼色，马上有男人上前，伸手摸上了他的胸 口。撕裂的衬衫很容易被扒得干净，粗糙的手指触到了新鲜的鞭伤，他疼皱了皱眉。可是马上又惊恐起来，低低哼了一声。因为男人的手顺势捏上了他的胸前突起。 
“梦姐，你真的不玩吗？牛郎就是为女人服务的嘛。”男人一边动作一边□□。 
“我只喜欢谭乐这样充满男人味道的型而已哟，这小子虽然长得不错，可惜有些娘味。” 
众小弟听了，知道为首的不动手，神色之间愈加急不可耐。 
“虽然以前还没有试过男人耶，不过这小子的反应好新鲜。像个处 女，哈哈！” 
“对啊，就跟你玩女人一样啦。别废话了！再给我上一个人，让他叫得最大声的有赏。” 
得到命令，第二个男人上前，黎里树的后背落在了一个男人胸膛上，两只手臂分别被按住，在另一个男人的手掌里挣扎喘 息。手臂被扭住背在身后，接着裤子也撕了下来，大 腿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圆翘的臀 部被不知道是谁的手掌包住，可怜的雪白圆丘被揉压地不成形状。 
“这小子皮肤真滑。” 
“是啊，这气喘的，果然做牛郎就是不一样吗？” 
“原来玩男人是那么带劲的一件事……” 
“要不要，试试更带劲的？” 
很快的，有人拿来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落入黑暗中的感官格外敏感。他惊恐又徒劳地四处转头，仿佛落入陷阱的动物，凌乱地挣扎。刚想要发出声音抗议，可是嘴巴也被塞住了。 
下身是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凉意，上身的白衬衫被高高卷起，直卷到胸膛上部，绳子缚住衣服，艰难的姿势使他唯有挺着腰，才勉强维持住平衡。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自己此时的模样，犹如身在不堪的G V拍摄现场。 
一只手摸上了大 腿根，指尖的凉意让他全身颤抖了一下，因为眼睛被蒙住，于是肌肤的触觉敏锐很多，那抚过大 腿的手掌，感觉如此鲜明。他塞住的嘴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手在大腿间流连了一会儿，继而摸上了他的脆弱。握住，开始快速地晃动，手指不时轻擦顶端，竟然替他手yin起来。 
黎里树辛苦地弓着腰喘气，强迫的刺激，又加上寒冷，过了一会儿，他的器物居然开始悲惨地微微抬头，溢出液体。 
“差不多了吧？”他听到女人在这么说。 
接着什么东西围住了他的腰，穿过臀部之间，他惊恐地感受那种陌生的皮质触感，然后，那像内 裤一样的东西居然绑住了他的兴奋着的根部。 
禁制的皮带一收紧，他立刻难耐地弹了下腰，口中发出难过的呜呜声。 
“这小子塞着嘴，也呜呜哼哼得真带劲！……”啪得打了下他的臀部，响亮的一声。 
黑暗中，那个部分越来越难受，就算在拼命忍耐着，自小腹腾起的强烈热意，怎么也没有办法压制下去，反而不断地有东西刺激涨大的根部，几乎在皮带的束 缚中快要暴 胀开来。 
身体，似乎快要坏掉了…… 
脑海里空白一片，渐渐的眼神散乱开来，全身的痛苦都涌向身体的下 身，得不到出口后化为难受的感觉汹涌在体内，他扭动着腰，徒劳地想要些微缓解窒息般痛苦。喉咙里滚过闷响，因为痛苦而嘶哑着。 
恐慌和他听到有男人在对话。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老实说我没有经验，有些伤脑筋呢，再说他现在这副样子，明明已经润滑够久了，后面还是那么紧……” 
不要碰那里！好难受，求你们！请先把我解放了！求你们…… 
“咦？真的这么紧唉，以前我也叫过鸭子，感觉很舒服的，好像不至于像这家伙，连根手指都塞不进去，……啧啧，这样小 弟弟根本就挤不进去吧？” 
没错，你们根本就不可能进来的！所以放过我吧！！他在心中悲惨地嚎叫着，如果能够一头撞死，他绝对不会慢上一秒。 
“那怎么办？……” 
之后仿佛男人又叽叽咕咕说了什么，仿佛在商量解决的办法，可是在无法射 精的狂乱痛苦中，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能哼哼唧唧地，无力歪倒在地上，破碎的衬衫和绳子缠绕在一起，整个人犹如一只大粽子。 
以为痛苦漫无止境的时候，突然，一个冰冷的，粗长的物体抵在后面。 
他的神智终于清醒了一点，脑中警铃大作。 
这个形状，这个感觉…… 
就算被绑着，他也吓得差点跳起来！ 
那是枪！！！一把枪抵在他的屁股后面！ 
那些人是要这样杀了他吗？！！ 
刚觉悟到这一点，却连害怕都来不及，因为迅速地，枪口并没有射出子弹夺命，而是生生捅了进来！！！ 
黎里树惨叫了一声，身体好像被抽了一鞭子般得弹起，耳中仿佛听到自己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声音…… 
这种痛苦，还不如一枪毙了他。 
那是约等于成人三根手指粗的枪口。坚硬的钢铁有棱有角，无坚不摧，直接侵占了娇 嫩容易受伤的内部。 
他立刻晕了过去，可也只有一秒而已，下一秒，就迅速被热辣辣的疼痛拉回。 
这轮回般的痛苦里，偏偏还听到了枪支打开保险，“咔”的一声，这意味着，只要持枪者愿意，随时可以射穿他的屁 股。对危险的意识让全身不自觉绷紧，于是抽 插的疼 痛更是加倍。 
无力的手臂被人拉起来，整个人呈背朝上，上半身离开地面的状态。像一片破布般被悬吊着，而那把邪恶的武器，正凶悍地如同正发射子弹一般，硬生生分开他的股 间，在他的体内迅速抽出，又迅速推进。每一次的进出都翻出嫩红的血肉，伴着他在昏迷状态下啊啊的惨叫声……最后，连这惨叫声也低了下去，变成若有若无的呜咽。 
倒是前端难以解放的痛苦，此时早被后面的枪 奸所盖过，变成无足轻重的了。 
大股的鲜血自大腿内侧流下，在时昏时醒中，黎里树只觉得自己犹如身堕地狱，被火焚烧！ 
他从来不知道，枪除了可以杀人，还可以有如此用途！ 
鲜血形成润 滑，渐渐地，枪口得以男人股 间顺滑地进出，除了带出大量的鲜血，同时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这声音听上去竟挺悦耳。 
寂静宽敞的房间，衣衫整齐的男人们，房内只听得到从喉咙口发出的，野兽垂死般的低低呜咽，和两 腿间yin荡的水声。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端整的，只略微被欲望熏得微微扭曲，只是与此相对的，穿着S M束 缚裤，在几个男人的大手中垂死挣扎，被一把金属枪折 磨得哀哀叫唤的男人，早已表情痛苦，不成人形。 
过了很久，身体被开发得足够充分的男人，已经彻底陷入了晕 迷，软绵绵的身体被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只有两腿之间，鲜血依旧汩汩流着。 

寂静宽敞的房间，衣衫整齐的男人们，房内只听得到从喉咙口发出的，野兽垂死般的低低呜咽，和两 腿间yin荡的水声。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端整的，只略微被欲 望熏得微微扭曲，只是与此相对的，穿着S++M束 缚裤，在几个男人的大手中垂死挣扎，被一把金属枪折 磨得哀哀叫唤的男人，早已表情痛苦，不成人形。 
过了很久，身体被开发得足够充分的男人，已经彻底陷入了晕迷，软绵绵的身体被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只有两 腿之间，鲜血依旧汩汩流着 

*  *  * 

从黑暗中略微清醒的时候，黎里树首先感觉到是下 身的剧痛。眼睛依然被蒙着，赛口布也没有拿开，身体下接触的地毯的感觉，显然，自己没有逃离魔窟。 
不堪的回忆突然涌入脑内…… 疼！身心皆遭受巨创。他蜷缩起身体，越缩越紧，巴不得把自己赶快消失掉才好。 
周围突然好安静……为什么没有人说话？难道人都离开了吗？ 
人一旦被蒙住眼，就格外容易害怕，他惊慌地努力想抬起身体，又颓然倒下去。束 缚带好难受！他努力忽略下 身火辣辣的剧痛，绑起的双手稍微前伸，手指摸索着，想要解开禁锢自己的束 缚带。却不知道，自己身体弓起，两只手伸到腿间，宛如自 慰般的yin乱神态，全部落在一双锐利眼睛里。 
也许有漫长的时间，也许只有短短一瞬。完全没有预兆的，困扰着他许久的束 缚带突然被人解开了，然后塞口的布条被取了出来，他楞了下，可是连抬起身体的力气也没有，瘫 软着又倒回地毯上，毛绒间勾勒出男性侧躺的，半蜷起的身体，两片圆丘擦染上血迹，肌肤雪白，鲜血鲜红。宛如被狠狠欺负了一顿又丢掉的可怜动物。他的小腿蜷曲起来，因为刚才挣扎地太厉害，他的脚踝扭了，此时以不太自然的角度僵直着。 
虽然束 缚带解开，可难受的感觉并没有缓和……因为那里绑得太久的缘故，即使直挺挺的，也没有办法释放出来。 
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想法，有人将手放在了他的火热上，握住，只轻微摇晃了几下，他就呜咽了一声，忍不住喘息着SJ了。 
这次的高 潮持续了很长时间，滋味绝对称不上美妙，甚至于前端开始些微疼痛。大脑像是死机般变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胡乱地喊了什么，等回过神来，嗓子也嘶哑了。 
等回过神，周围依旧是诡异的一片安静，他有些疑惑，摸索着想要起身，蒙着黑布的头茫然四处转着。 
越是这样的安静，就越是心慌，好像……被一直被什么人注视着一样。 
忽然间，手腕被人捉住了，好像终于忍耐不住似的，立刻有嘴唇压上了他的嘴唇。 
“唔……”是谁？是刚才那些男人们吗？！ 
他惊慌着，手脚徒然地摆动，用难看的姿势爬行，很快又被人扭住小腿拖了回来。男人的手掌用上了力气，掌心高热。 
刚才的虐 待让黎里树体力有些透支，于是挣扎也是微弱的，很快又沦为任人摆布的境地。 
那个人继续亲吻，肆意地变换着角度。接着更大力地扣住他的肩膀，压进怀里，同时一只手穿过他的腿弯，高高抬起右腿。 
这个姿势……？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再次被贯穿了。男人的火热顶着刚被摧残过,破裂着的入口进入，缓慢，但不容拒绝。 
“啊啊……”他凌乱地叫出声来，全身都绷紧了，连带着脚趾也吃痛地蜷缩起来，下 身传来强烈的痛觉，比起刚才的枪jian，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谁？……放开我！……呜啊……啊啊……你们这群混蛋……呜啊……” 
男人听而不闻，一只手揉压着他的臀 部，那软软的圆丘，手感怎么捏怎么好，勾得嗜 虐欲越发高涨，于是兴致更是高昂，肆意摧残着那具饱受蹂 躏身体。 
强烈的疼痛的冲击中，他只能嘶哑着嗓子：“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杀了你们！……杀……呜啊！啊！……” 
可怜从来没有这种恐怖体验的他，接二连三地被贯穿，已经吓得记忆错乱了，最后连“杀了你”这样的话也是用呜咽的声调喊出来。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委屈的呻 吟。 
眼睛始终蒙着，所以残留的都是听觉的印象，自己口里颠三倒四的叫唤，有气无力的威胁，还有男人沉重的喘息。 
在漫长的黑暗中，似乎被反复玩弄了很久，之后又被翻过身，手腕扭在背后，膝盖支在地上，强迫用后背式接纳那可恶的东西，男人一直不肯放过他，反反复复地侵 犯着，让那鲜红混着白浊的挺翘两股之间，吞吐着自己的凶器，直到他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到出血，实在吃不消哭了出来，像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的，连蒙眼的黑布打得湿漉漉的，眼泪从布巾间缓缓滑下。 
最后他在地毯上缩成一团，连臀 部也被撞击得红肿了。 
因为没钱沦为牛郎已经是够悲惨了，为什么还要遇到这种事？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倒霉？越想越可怜，越想越伤心，对于痛觉的感受反而不再那么清晰，之后，那个恶魔般的男人扳过他无力的头，一边挺 腰一边从背后接吻。 
嘴唇触到嘴唇的那一刻，仿佛断电一般，一下子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他终于能逃进了昏迷的幸福中。 

这样的强jian持续了很久，谭乐终于爽够了才放开了人，站了起来。随即昏迷的人失去支撑，软倒在地上。 
黎里树是十分凄惨的样子，全身赤 裸着，白皙身躯上布满欢 爱痕迹，大 腿 内 侧满是红白颜色，连小腿小腹都沾满了。合不拢的腿间，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出，汇聚成湿润的一小滩，景色yin 荡。他的头无力歪着，蒙眼黑布已经取下，那眼睛因为哭泣而肿得厉害，眼睑微阖，嘴里依旧发出抽泣声，却是没有意识的。 
这具被欺 凌到极点的身体，这样一场惨烈的性 爱。 
谭乐叹了口气，其实这不是他的本意。他等接到小蛇的电话——那个女人最后一刻动摇了，于是打了电话给谭乐，背叛了梦梦——他接到电话赶过来，看到的是已经奄奄一息的黎里树。那把枪竟然还高高的插在他的臀 部间，人已经昏迷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黎里树这副模样，明明凄惨又难看，却平白无故地勾得他欲 火高涨起来。这个人现在和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反差太大，自己最近求而不得身体一副任人摆弄的样子，实在是很让他很有吃掉的欲 望。而等对方终于醒了过来，兀自在蒙眼的黑暗中，茫然不知地，一点点挣开绑手的绳子，伸向自己腿间，试图解开束 缚裤的动作，让谭乐脑中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他彻底失控了。 
其实这样微薄的自制力，连他自己也很吃惊。 
不过，谭乐本来就是混黑社会的，没有节操，没有悲悯心，也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欲 望。所以会在枪奸的基础上再实行□□，谭乐顶多是觉得不妥罢了，也没觉得多良心不安。再说，对方本来就是出来卖的，卖给他前女友玩S++M，跟卖给自己，除了换了金主，其余还不是一样。 
只是那低低的哭声，怎么听怎么委屈。 
谭乐有些烦躁，系上裤子，坐到一边掏出支烟，点燃深吸一口。再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男人，感觉……真的不坏，以后多尝试几次也好。不得不承认，他夹得老子真爽！就是太不经cao了一点。不过无所谓，来日方长，只要是L街的人，他想玩谁得不到呢？ 
隔了好久，他才出声。 
“你们进来。” 
乖乖候在外面的人立刻走了进来，看到客厅里的景象，有的人克制不住轻微抽了口气。 
“老大。玩得可好？”小蛇问了一声，眼镜下知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错，你很识时务。右街区的两家店现在没主管，你去打理吧。” 
“谢谢老大！” 
女人最后打电话叫来了谭乐，聪明如她，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果然她押对宝了，比起失宠的梦梦，谭乐显然更喜欢享受这个人的滋味。 
而梦梦和那些男人们，早在之前就都被带了出去，扔进了社团的家法室。 
两次进家法室受罚，从元老一系出来的小太妹的失势，也是迟早的事了。 
不过，对于躺在地上的男人来说，没什么影响。 
落在梦梦手里被轮jian，和被谭乐强jian的滋味，究竟哪个更悲惨一点呢？小蛇想着，心里情不自禁生出些微薄的怜悯。 
这一男一女家门黑道渊源，践踏人的本质其实是一样。 
他只是件被玩弄来玩弄去的牺牲品罢了，身体可以随便糟 蹋，另外剩下的一些东西，也早就得压榨地所剩无几。 
榨得光光的掠夺者，也许还会嫌弃他的资源太少了。不够吃。 
这个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最无辜的，硬要说的话，就是他太傻，不知进退，初到L街就惹上最不好惹的角色，什么赌约，那种东西对谭家的谭乐来说，根本是笑话，是狗屁。 
而一脸认真地，用挨打受辱换钱，被欺负得奄奄一息送进医院，最后甚至还要豁出去接S++M单的女顾客。这副拼了命也要去践行赌约的男人，本身也是个大笑话。 
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不会像那些在贫苦中奋斗的人一样，换得别人一两句唏嘘同情，而是“这小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卖，搞到这幅样子也是活该”，如此的鄙视目光。 
出来做牛郎本来就贱了，像这样的人，乖乖听话，卖个笑，再卖个正面和反面就好，谈其他的就未免傻了。偏偏这个傻瓜还要从自己的“贱”中寻到那么一点正义感，一点自尊出来，本来就稀少的东西，翻出来有什么用？也是被人一脚踩得扁扁，还活脱脱的当了表*子立牌坊，说给路人听，也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说到底，谁叫他做牛郎，做了牛郎，还得罪了黑社会。 
于是只得“活该”两字。 

谭乐吩咐部下把黎里树送回Alice。最后他想了想，多加了句：“你们谁都别说，今天我来过。就当这小子被你们搞了。” 
他多想了一层。Alice已经依约缴了四十万保护费，按约定他也该放过黎里树。要是让人知道他出尔反尔，把这小子给吃得精光光，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个时候，谭大流氓的算盘打得很响，这个男人简直是泻火妙药，自己很久没有这么神清气爽过了！他是美味佳肴没错，暂时是吃不厌的。可惜第一口吃得太急，以后这小子记恨就糟了。万一学个贞烈寡妇他可吃不消，不如栽个冤大头，那么接下来便可小火慢炖，把这男人勾引地七荤八素，再名正言顺地让他甘心就范，乖乖当他的女人。 
谭大流氓心下盘算着，嘴角渐渐浮起色眯眯的笑容。 
这笑容看在小蛇眼里，更是为被抬走的男人念了一句“自求多福”。

黎里树这次受伤，新伤加旧病，伤势沉重，一躺竟然将近一个礼拜。 
这天黑夜，大雨。 
虽然气候不好，L街的生意依然火爆，不管是公主街还是牛郎街，皆是人潮涌动，来这里无非是寻一方美人膝，人生或是得意或是失意，都能高枕，暂时忘却烦恼。 
华灯鲜亮，容颜娇美，来这里的金主只看到外表的美丽，却看不到，那一张张饱受摧残的脸掩进黑暗里。 
近日异常受欢迎的Alice，此时却陷入一片黑暗，闭门谢客。突然，安静中响起轻微的一声，一个男孩从里间出来，穿着全黑的雨衣，从头罩到脚，低着头向外走。 
“你要去哪里？”有人突然出现，拦住他的去路。“雨衣下藏着什么？” 
小猴子顿住了脚，看清来人，微有怯意地唤了声：“干爹。” 
他心下暗惊，从来没有看到一向和气生财的干爹，脸上出现冷峻的神色。 
“交出来。” 
于是藏在雨衣里的尖刀被收走。可是男孩仍死死抓着刀柄，稚嫩的脸上气愤难平。 
“我不甘心！黑社会了不起啊！他们就能这样欺负人？！黎叔到现在还躺在床上，遇到这种事我们就要忍气吞声吗？！受了欺负也不敢说什么？总要让他们也尝尝小爷我的厉害！” 
面对年轻的怒火，老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气，手上加力，把那危险的凶器收走。 
“小傻瓜。你还不懂，弱肉强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干爹……” 
男孩由愤怒撑起的气势最终消了下去，变成垂头丧气的样子。 
“黎叔他真的很可怜……” 
老板苦笑。“我知道，是我们对他不住。是我这个老板当得太窝囊。才会让你们吃不饱饭，整天不休息地做事，又要受人欺负。” 
男孩闻言，霍地抬起头，脸蛋上显出难得正经的神色，如同一夜之间，已经迅速成长了。 
他一字一句说道：“以后等我变强了，就不让你们任何一个吃苦。每天都请你们吃鲍鱼，喝燕窝。” 
牛郎店年过半百的胖老板，明知道是孩子气的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动，调笑地摸摸他的头顶。“哈哈，那谢谢了，可是你要补得干爹天天流鼻血吗？” 
“……我是认真的。” 
叛逆的少年抬起头，眼神清澈，让人心悸的斗志。 
于是老板突然就有些发抖，他想起了一个故人。恍惚间，记忆的里那个背对着自己的高大身影，居然和面前的孩子重叠起来。 
真是什么种子开什么花，这小子，是越来越像他了。 
就在老板为光阴易逝感叹着，Alice后面昏暗的卧室内，黎里树直挺挺躺在床上，不见有动静。他的身体几乎已经陷入了床里去，短短不过一个礼拜，已经形容枯槁，死气沉沉无一点生气。 
保天赐坐在床边打瞌睡，困得头一点一点的，突然一惊醒了，忙查看床上的人，发现他的眼睛已经是睁着，却是无声无息的。 
“啊！小黎，你都睡了一个礼拜了，谢天谢地，医生说人醒过来了就好。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帮你去拿粥……”他慌忙说道。 
面无表情的人缓缓转过头来，保天赐觉得他虽然看着自己，可是显然眼神空洞，什么也看不到。 
他更担心起来，如此沉重的伤害，这个人能不能熬过去？！ 
“谢谢。”半晌，道谢声轻轻响起。 
保天赐连忙打起精神，笑道“不用那么客气啦，你瞧，今天炖的黑米粥可是香甜可口哦，我加了好几勺的糖呢！你睡了那么久也该饿了吧。填填肚子才有力气嘛！” 
男人笨嘴拙舌地安慰，端来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黎里树勉强的坐起来，看了一眼碗里黏黏的东西，突然喉头又是一紧。 
记忆突然回流，涌入脑中，哭喊的声音，男人的□□，凶暴的长枪管，以及之后的…… 
“呜……”一阵干呕。 
保天赐急忙想拿毛巾，手里的粥又没处放，一时手忙脚乱。 
“抱歉抱歉，大概是我的粥煮的太难吃了。” 
“不，不是的。” 
他又虚弱地再度躺下来，用手背蒙住了眼睛，嘴角有些微微下垂。 
“天赐，能让我一个人吗？”声音无力，仿佛虚地快要透明了。 
保天赐楞楞看着，突然放下粥碗，伸手一捞，将快要哭出来的人搂在怀里。 
“小黎，想哭就哭吧，在这里没人会笑话你的。” 
有些怯怯温柔的音质突破了他最后的精神防线，黎里树揪着保天赐的衣领，终于温顺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 
咬着嘴唇，连一点呜咽的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是片刻过后，保天赐半旧衬衫的前襟，已经被打得透湿。他知道那是怎么也无法平息的伤心愤怒，痛楚不甘。 
但就算哭泣也无济于事，冤屈无处可以申诉。只能将这悲惨深深埋下去，烂在心里。 
可是烙进身体的屈辱，就算是再多的眼泪，也是冲不掉的。 
“……天赐，我撑不下去了，大概，我根本不适合做这一行，男公关我不干了，在外面饿死也好，怎么样都好。可是再呆在这儿，我会一直一直想起那件事。这样的日子我受不了，会发疯的。抱歉，抱歉……” 
男人手握成拳头，苍白的骨节分明突出，他嘴里喃喃地，反反复复地说着抱歉，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保天赐心疼地直叹气，反反复复顺着他柔软的发丝，好像安抚受伤的小动物一般。 
两个人这么安静地抱了很久，直到黎里树又再度睡过去。 
第二天，黎里树向老板提出了辞职。仿佛早就意料到一样，老板点头应允，小猴子也没说什么，只是盯着黎里树瞧，脸色沉重地像个大人。店里帐户已经交了四十万保护费，余款不多，不过老板还是提出，筹一点钱给他作为离职费。 
但是黎里树以店里还需要钱为由婉拒，三人执意认为他应该收下，推来推去，他勉强拿了报酬的一半。 
最后由黎里树下厨，四个人吃了送别饭。期间老板试图挑热气氛，因为保天赐呜呜哭泣而失败了，小猴子也红了眼眶，像是有深仇大恨般狠狠扒着面前的饭。一顿饭吃得无比沉闷。 
其实在场的人，除了送别家人的难过以外，多少也有自我伤怀的心情。 
他们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寒冬到来的时候，唯一的办法也只是挨在一起取暖。 
但那份微薄的暖意，也没有办法维持了。 
吃完饭后黎里树默默地去打包，整理了自己的行李，和来时一样的小小一个包，拎着离开了L街，在Alice众人的眼里，只看到这个人微驼的，沉重的背影，短短时间，他看上去但是苍老百倍。 
黎里树一个月多一点的牛郎生涯，开始于生活的艰难所迫；结束于黑社会的残忍嚣张。 
于是，就那么灰溜溜地结束了。 

黎里树离开L街后，用带出来的小小一笔钱租了个小地下室。等他缴完一个月的租金，剩下的就只够几顿饭钱了，刻不容缓，他必须尽早找到新的工作才行。 
金融危机还是没有过去，找工作依旧是艰难。不过人被逼到弦上，就好像被生活欺负够了一般，再怎么戳也麻木了。 
黎里树想，反正他连牛郎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做呢？于是他不放过任何一份招工启事，也厚着脸皮打电话求以前的朋友。看到他沦落成这样，别的人都很诧异。 
有人好心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因为黎里树会开车，就让他是帮忙给电子公司送仪器。虽然是体力活，但好歹能挣口饭吃。 
谁知第一天，黎里树就把车撞进了护栏里去。 
厂里的负责人赶过来，见车头灯全部撞碎了，护栏也弯了一段，还要去交警那报道，脸色一黑，直接就破口大骂。 
“送个货你也给老子搞出这种飞机？你脑子进水了是不？直接给我滚吧！” 
黎里树呆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斥骂的话。 
明明以前自己考过驾照的，车也开得稳，奇怪的是，现在把着方向盘，怎么也不能开直线，手颤地厉害，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要一集中精神，脑仁就生疼的。 
他怀疑历经大变后，自己是不是真的脑子进水了。 
于是回去后也不敢找工作了，临时接了一些校对的活，先顶一顶再说。 
谁知道，一开始就发觉有异，看东西的时间一长，渐渐那些方块字在眼前模糊起来，明明应该是认得的字，现在看上去却像是外国语言。一大片一大片的黑色，铺天盖地得占据他的视线，变成一堆蚂蚁在眼前密密麻麻。 
呜……好疼！他抱头呻吟。深呼吸了两口，又勉强睁眼，想再度集中精神在工作上，还没看两个字，疼痛更加剧烈了。 
黎里树头疼地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伏在地面上，努力调整呼吸，良久，暴风雨般的头痛才略微减轻一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索着走了几步，又在跌坐在椅子上发呆，视线的前端仍是模糊的，破旧的玻璃窗挤满灰尘，遥远而灰暗，一如他这个逐渐崩坏掉的人。 
男人茫然着。渐渐在寂静中恐惧地发起抖来。 
这是为什么？！ 
难道自己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最重要的是，身体状况如此的自己，还能做什么事吗？ 
他，是不是已经变成废物了？！ 

没有办法承担用脑的工作，黎里树只好去工地干体力活挣钱。 
包工头颇不满意地打量他的胳膊和腿，挤出两个字：“没肉。” 
黎里树笑：“大哥，别看我身子不咋的，其实我也很能干活。”说着递了包烟过去。 
包工头瞅瞅是云烟，仿佛嫌弃一般皱眉，再瞅瞅捧着烟的，神情落魄的男子，最后还是点点头。“你来吧。” 
最后黎里树得到了一份运泥包的体力活。这是十分辛苦的工作，哪是以前坐惯办公室的人可以过得的，没几天黎里树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脸颊上都不见几两肉。偏偏，他还有个难言之隐。 
那次被侵犯留下的伤，因为休养不够的关系，一直拖了下来，总是没有痊愈。于是引发了长久的低烧，断断续续地一直伴随着他。身体被折磨地逐渐衰落下去。 
有时候早上睁开眼，一坐起来就头晕目眩地跌下床，在工地里太阳晒多了眼前也经常一阵发黑。 
身体上的痛楚，黎里树咬咬牙挺了下来，权当自己只是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他能讨一口饭吃就应该偷笑了，哪有钱去医院买药。现在的他之于生活，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裕。 
虽然白天工作很累，但因为生病的关系，晚上总也是睡不着，会想念Alice，想念老保，老板和小猴子。可是，就算现在工地的工作再艰难，他也没想再回去。 
那里虽然温暖，但环伺在侧的某个男人以及他身边的人，他也实在是惹不起，只能躲得起了。再说，发生被侵犯这种事，他也实在没办法在L街抬起头做人。 
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法院起诉那晚的男人们，但他连有几个人都说不清，被问到有究竟几个人侵犯了你，也只能张口结舌。 
再也不愿想起的回忆让他如在火中煎烤。那次的痛觉是如此强烈，时间又如此持久，自己也不记得究竟被进入了多少次。 
“应该……有很多人。”他嘴唇嗫嚅。 
对面做纪录的女人抬起眼睛，那种□□裸的目光让黎里树无地自容。 
“那么，你遭到这种事时，职业是……？” 
“男……公关。” 
“什么？” 
“……” 
“啊，我明白了。” 
女人了然地点头，整理好纪录，再度看向黎里树。 
“同性强jian罪现在国家没有立法，要不然你试试用故意伤害罪起诉。不过你连被告是谁都说不清，这很难办，最好先交XXXX的费用……” 
女人公式化的声音像是判了他死刑一般，他顿时心如死灰。 
也是，女性遇到这种事，社会一定会同仇敌忾，伸张正义，可是男性碰到这样的事，其实像个尴尬的笑话一般。旁人回想：“真是可怜，男人被男人强上呢，这个男人真是窝囊废，不过，我不能表现出来”，然后说点安慰的话，连声音都透着虚伪。 
……也是，追究责任，又有什么用呢？男人的贞操根本一钱不值。 
何况他也付不起那个钱。 
于是黎里树现在唯一的希望，是本命年快点过去，等过去了，他持续一整年的大霉运可以转运也说不定。 
当然，只是个念想罢了，不过人有个念想总是好的，这样才能在艰难的生活中继续前行。 
活着，比死去，其实要艰难百倍。 

搬运泥包是一份辛苦赚得又少的工作。而且是不签劳动合同的临时工，这也意味着，包工头随时可以赖掉工钱。 
可是黎里树很满足了，因为干了这么多天的活下来，因为过节的关系，他终于能在工间休息的时候吃到一个肉包，还是温的。 
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捧在手里，掰开，里面夹着小小一块肉馅，飘出的肉香让他百感交集，突然想哭了。 
不远处，从外头进城打工的兄弟俩在对话。 
“什么抠工地啊，娘的这个月又克扣了工钱！！老子累死累活，就只挣这么多！” 
“算了，知足吧你，谁叫咱是外乡人呢。打工的最没地位，受了欺负也要嚼吧嚼吧往肚子里吞！！” 
“要不是家里要造房讨老婆，老子才不愿呆在这儿受这份穷窝囊气！不过，你别说，这里也不只我们打工的，那个新来的小哥不是城里人嘛！” 
“是那个成天闷不吭声，就埋头干活的？怎么可能，他干起活来就怕累不死自己，城里人哪肯来干这个咧！” 
“咦？工头说他身份证上写的是城里的。” 
两人对看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打起鬼主意。他们平时都是受惯欺负的，看到个看上去更好捏的软柿子，这人居然还是城里的，报复的想法陡然升起。 
黎里树闷头吃完饭，听到开工号响了，赶忙跑前去扛泥包。这里的工钱是按劳动量算钱，扛几个泥包算几钱。虽然黎里树身体没那些人强壮。不过好在他耐心足够，别人挑一担走，他只能挑半担，于是他就多走个来回。但这样，无疑加长了工作时间，所以黎里树起的比任何人都早，干得比任何人都晚，每天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小小的地下室时，都已经是星光漫天，胡乱洗了把脸就睡下去。第二天，又要天没亮就起来去上工。 
而且他身体还生着病。 
即使是这样高强度生活，他也没什么不满，刚好可以一天到晚不停忙碌，喘不下气去想别的有的没的。 
此时，他正把水泥包一包包从平板车上卸下来。 
突然：“小兄弟啊，你莫动我们的货物咧，这一车明明是我们做的嘛！” 
他闻声抬头，只见两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们穿的是合同工的衣服，现在比自己这样的临时工，在工地里也混得久,待遇要来得好。 
他从惊诧中回复过来，辩解。“这是我刚才亲手卸的货啊！你们刚才又不在这儿！”黎里树指指堆成像小山一样的泥包，再指指周围：“再说，大家也都看见了，我不是一袋袋从车上卸下来的吗？” 
“哦？哈哈，那个瞎了狗眼的看见了？！” 
周围人听到声响来起头来，见是工地里出了名难惹的兄弟俩，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都纷纷低头干活。 
黎里树气得发抖。“青天白日的，大家都不会说个公道吗？” 
可是没有人理睬他。 
黎里树呆在原地。看看周围漠然的人，再看看狰狞笑着，忙着指着货物跟工头算钱，生生将自己一个下午的劳动成果夺走的合同工兄弟俩。 
怎么会这样？！难道自己注定一辈子都是挨打受苦的那一个，被欺负了也没有办法？不管到了哪里。都有人仗着地位比一般人高些，招惹不起，可以横行霸道，无人能管，这个世界，是没有公理可言了吗？！ 
他到底该怎么办？……他没什么奢侈的要求，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不是总有人说，不放弃希望就可以撑到最后。他做了，想尽一切办法努力赚钱，只是为了一口活命的饭钱而已啊！！ 
可是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 
因为家庭破产而辍学是他愿意的吗？！ 
沦落到只好去做牛郎是他愿意的吗？！ 
他尽力想逃过谭乐的魔掌，没能逃过是他的错吗？ 
现在自己这副受尽鄙视冷遇的样子，真的是自己活该吗？ 
还有那一纸法院不受理同性强jian罪的回条，现在还冷冷地塞在自己兜里！ 
哈！！这简直是太可笑了。难道他自己的人生，还不够成为冷笑话的范本吗？ 
黎里树真的笑了出来，在正午的工地上，一个人站得像根孤零零的柱子，呵呵地笑，瘦得凹下去的脸颊，让笑容更显凄凉，苦得好似饮下一大碗黄连。 
周围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中间也有夹杂着同情，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熙熙攘攘的工地，在未完工的大厦的高处，吊车牵引着钢材的缓缓上升。 
这时，突然不知何处传来“咯咯”的声音。轻微的，被工地的噪音盖了过去。 
有个耳朵好使的工人奇怪的抬了抬头。疑惑地仰望天空。半秒钟后，他脸色大变。 
“快跑啊——不好啦——钢筋掉下来了——！！！” 
所有人都本能地纷纷抬头，只见吊车的拉着钢筋的两根钢索，赫然地，一根已经挣断，一根将连未连！！因为承重力迅速增加的关系，“咯咯”声音爆响，眼看着被吊在高空，重达两吨的巨大建筑钢筋就要当头砸下！ 
工地里，至少有近百个工人聚集着在干活。而钢筋很长，掉下来速度极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躲开！ 
“不得了了——快跑啊——” 
“快跑啊——小心莫被砸了——！” 
“妈妈呀——救命！！砸下来了！” 
众人纷纷扔了东西往回跑，叫嚷声，呼救声，纷纷杂杂，震耳欲聋。 
工地顿时大乱。 
在极度的混乱和恐怖中，只有一个人是静静的。恍若一切于己无关。 
终于能死了么？能离开这个世界了么？ 
再也不需要在尊严和饭碗之间挣扎了，再也不需要忍受黑社会的欺凌，再也不用被人当做畜生一般的鄙视。 
实在是太好了…… 
再见，我的父母。虽然你们并没有给予多少家庭的温暖，可是我还是感谢你们赐予我生命。 
再见，Alice的伙计们。再见，老板，天赐，小猴子。你们是我在世上真心感激的人。 
我会在天堂祝福你们幸福。 
至于谭乐，你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恨了，你本来就是黑社会，作恶也是理所当然，我只能怨这么倒霉，居然会遇到你这个大煞星。 
所以，哈，大流氓！我也原谅你了！还有你那小太妹女朋友。你们狼狈为奸，其实也很般配的，我这个老实良民被你欺负也认了，要是以后结婚的话，我诅咒你吃够女人苦头啦！ 
最后，如果来生能选择，我一定会做个更坚强的男人，不会这么容易，被命运一拳打倒…… 
但是绝对绝对，不要再遇上谭乐。 
头顶，死亡的阴影迅速下降。 
黎里树微微地笑了…… 

这边正经历生死一刻的关头，另一个人却一直过着优渥的贵族生活。 
终于如愿以偿把那只不听话的小牛郎拆吃入腹之后，谭乐老大算是达成了一件美事。次日接了个电话，就直飞美国见老朋友：谭家在美国的生意搭档——山度士家族。时逢家族庆典，山度士家的小儿子，戴尔法斯正式被授权成为家族继承人。虽然世界上的黑道家族多种多样，习俗也大不相同，不过不约而同的，都很重视家族接替这样的大事，于是各地的大佬们都亲身光临，加勒比海上的私人岛屿俨然真正成了一场黑道盛会。 
那个穿着高级定制礼服，金发耀眼，笑得傻乎乎的年轻人，正围在人群里被人祝贺着，望着这样的场面，谭乐不由想起自己接手谭家的情景。 
那时候，自己接任仪式的主堂上，却是飘满了素纱丧旗。人人都是黑色西装，胸前一色的百色，而谭正易的遗像，还端端正正放在案上。 
在画像中义父的注视下，他跪在灵牌前，接掌了谭家。 
想到这，谭乐不仅有些感慨，这样比起来，戴尔法斯比自己幸运太多。毕竟，他不是在前任老大被杀的情况下成为继承人。 
忽然他注意到会场里有一个年轻的中国人。 
在场的中国人都是黑道上打下名号的人物，他都认识，但唯独这一个觉得脸生。 
那个男人身材偏浑身有一股子规矩的书卷气，虽然长相端整好看，但在高鼻深目的异国美人们之间，并不算起眼。他穿着平常的便服，大概也不怎么认识人，于是一个人呆着，显得有些无聊。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黑社会的模样。 
谭乐正疑惑时，突然看见，那个安静站在一角的男人，突然被山度士家族的新继承人一把拉到了人群中。一时成为人人注目的焦点，让他顿时局促起来。想要走远几步，袖子被紧紧拽住了。 
戴法尔斯让他站在离自己最近的身边，然后向别人介绍着： 
“这是我的老师。” 
“哦，是文课教师吗？”有人这么问道。 
“不是。”戴尔法斯笑着回答，然后亲了亲挣扎着想要逃离的人的脸颊。“就是老师，对我来说，是唯一的老师。” 
男人的脸顿时红得像番茄，狼狈地差点连手里的酒也洒了。 
“早，早知道就不来了……”他喃喃说。 
“哎？老师，从今以后，除了被赶下了台，或者被杀，我人生中每个重要的时刻，都要和你分享啊！！” 
听到这样肉麻的告白，众人善意地哄笑。 
“这种日子干嘛诅咒自己啊！”男人责备。 
戴法尔斯却更加得意，又“叭”地亲了他一口，美国式的浓浓爱意肉麻倒了一片人。而男人，也就是戴法尔斯的中国数学老师，秦时光，已经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了。 
人群在明亮的灯光中，显得喧闹而欢乐。人群中心别扭着却被拉得牢牢的黑发男子，和笑得傻乎乎又忙着把人栓在身边的金发男子。这样的场景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 
谭乐觉得自己有些受到震撼，他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爱情。 

谭乐在美国一呆就是近半个月，等回来后又忙起社团的事务，等某天突然想起来，去过问一下黎里树的近况，却得到一个意外答案。 
这个牛郎竟然不声不响地离开L街了。 
谭乐顿时气愤起来，他竟然敢从他的爪子下逃走？！更让他生气的是，这小子不是爱钱如命的吗？上次他酒精中毒进院时，自己承诺给他的一箱子医药费他都不要了，难道老子就被讨厌到这个地步？连钱的魅力都没法勾引他回来吗？！ 
手里捏着的玻璃杯发出开裂声。谭乐气得把牙齿磨得吱嘎响。 
黎里树不过是他爪子下的一只小老鼠，闲时拨弄拨弄是很好玩的游戏，忙起来忘了去看管，谁知再找时居然溜了。 
这让他心里有一种被耍了的怒火。 
好啊，翅膀长硬了不是？还是那财迷存够钱了？！这小子竟敢给我走得一声不吭！！ 
部下们站成一排，都在心里发抖，刚才老大的心情还是艳阳天，怎的一转眼就要刮起台风？话说那个小子真是不识相，居然拍拍屁股就跑，胆子肥到家了！ 
“老大，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啊，要知道在L街找人没问题，出了L街，这茫茫人海要找个人，多不容易呀！”部下哭丧着脸解释。 
的确这样找人不太容易，何况对方只是个毫无特征可言的平凡男性。这样的男人在街上一抓一大把，相似的实在太多了。 
不过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痒痒，对于欲望强烈的男人来说，尤其如此。谭乐决定亲自去找人。在花了好几天，又托身为酒肉好友的警察局长翻遍了整个城市无果后，谭老大有点灰心了，灰心中又夹着不甘心。 
仿佛看见已经到了爪子下的肥美白鸽拍拍翅膀，又趾高气扬飞走了那种郁闷，一直充塞在胸中，导致他一连几天脸都是臭的。 
察言观色，部下们纷纷猜测社团是不是最近要有大的行动，风声一传出，连敌对的社团老大们也未雨绸缪地布置人手以防万一。没有人知道，其实谭家大佬只是单纯的不爽而已。 
可是时间一久，这不爽也冲淡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对一只逃走了的小肉鸽的欲望，小小的执着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再说，比他更可爱漂亮的男孩，又不是没有。 
因为是第一次碰男人，之后又从自己狼爪之下溜掉了，所以才会有些念念不忘。 


早上的时候，谭乐穿着便服，走进自家府邸的餐室。 
“老爷。红茶还是咖啡？” 
“咖啡。” 
马上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打着泡沫的液体注入白瓷杯子中，香气四溢。 
喝着香浓咖啡，吃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手边是几份当天报纸。 
谭乐边吃边心不在焉地翻着。 
今早报纸的头条是工地事故。昨天城西工地上吊钢筋时，吊车的钢索断裂，导致重达两吨的钢筋生生从半空掉了下来，当场砸死了几个在下面干活的工人，其中有一对外来打工的兄弟，脑壳被砸裂，眼珠子也挂了下来，死状惨不忍睹。 
一般的平民百姓看到这则新闻都会唏嘘不已，叹几句：“作孽哟。”但谭乐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翻到了下一页。他自小就冷血无情，心硬如石。别人的悲惨压根儿不曾入他的眼。 
不过，隔了几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翻报纸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翻回去细细看。 
配插的是现场的抢救场面，已经初具规模的水泥框架被一条钢筋生生砸成了两半，中央塌陷进去，钢筋之下一滩滩的血溅满地，情景凄惨至极。能拉出来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似乎还水泥框架下面还有人被压住了，有残破的肢体落在外面，于是工人们纷纷自发地齐心协力抬起钢筋，抢救生者。人群里面也有几个受了伤，甚至头上正在流血，但是他们不顾及自己伤势，也义无反顾地加入抢救的队伍中。 
虽然汗水和血水糊了满脸，五官看不清楚，但那皱眉痛楚的表情…… 
谭乐若有所思，不太确定地将那副新闻图翻来倒去看了很久。 
可是因为人太多，脸太小，到最后还是看不清楚。 
罢了，到底是不是他，追根刨底也着实地没有意思。 
那只不过是一个卑微渺小的男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谁在乎呢？ 
就算他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或者在这世上留下什么痕迹。 
谭乐面无表情，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子上，不再去关注一眼。接着很快的，有仆人拿起来，扔进了垃圾箱里。 

谭乐面无表情，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子上，不再去关注一眼。接着很快的，有仆人拿起来，扔进了垃圾箱里。 

吃完早饭，谭乐开车去了会所，私人拳击教练已经等在那里了。 
当老大必须有强健的体魄，自从记事起，格斗拳击都是谭乐每个礼拜必修的课程。水准也是不俗，打职业赛都没有问题。 
可是教练一眼就看出，今天的老大有点走神。 
两个人先做了几组阻挡热身，谁知道，谭乐竟然一开始就被三组直击给击中了脸颊。 
吐了口唾沫，抚扶嘴角。倒不是显得很气愤，只是心中有火似的，不耐烦的意味。 
他甩了拳击手套。 
“我还有点私事，今天不练了。” 
谭乐撂下这句话，离开了会所，开着车打了个弯，往另一处赶去。 
正是城西工地。 
昨天惹祸的钢筋已经移开，工地的施工又恢复了正常。吊卡和机械臂不停转地工作着，隆隆作响，其中穿着灰扑扑工作服的工人们，挑着建筑材料，在泥地里穿行。昨天发生这种事故，工人虽然私下免不得抱怨几句，干活的时候也总提心吊胆抬头看，但毕竟事关薪水，都敢怒不敢言，只得继续听话干活。 
那几条消失的人命，好像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人与人生来不同，有些人生命贵重，破点皮都要好几万的护理治疗。有些人则蝼蚁般贱命，一两千的丧葬费就能打发。这道理，工人们虽然没读过书，却也都懂。 
谭乐沉默着站在高处，在底下无数光着膀子，一模一样黑脸中辨认来辨认去。来来去去看了不下几百人，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可恶，放着正经的体能课程不练，却来这里玩什么认人游戏？他脑子一定是进水了！再说这些人个个灰头土脸的，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不过这里面应该没有他。 
想也知道，做牛郎的男人不是应该极度宝贝自己身体的么？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定是怎么愿意屈尊来干这种活，早上的新闻吐，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那小子啊，八成是勾上了哪家的富婆，当上了小白脸才洗手不干了吧！ 
这么想的谭乐，转身离开，一直走到在路边等候着的车子，拉开车门。这时，风拂过灰尘漫天的工地，沙沙作响。谭乐眼前忽然浮现出，上次在深夜酒吧里，被整到酒精中毒的黎里树，那副紧闭着眼痛苦难忍的表情来。 
谭乐心中一动，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 
驾驶座里的司机正发动汽车，见此情景只好又熄火，惊讶地转头看自己老大的背影，印象中，老大何曾如此犹豫不决过。 
谭乐很容易就在工地里找到包工头。那个人正站在边上，拿着对讲机吆喝。见来找自己问事的男人衣冠楚楚，一看就是有身份有来头的人，于是他也伶俐，有问有答极为爽快。 
“哦，是有这个人。这小子身子太细瘦，干活根本不像个大老爷们，所以能干的活也不多，不过他还算勤快，总是最早上工的一个，所以我就有印象。唉，这年头出来挣点钱也不容易。” 
谭乐的眉头，轻微皱了一下。原来黎里树真的在这里工作。他就算再不济，怎么会真的落到做工人的地步呢？ 
“你问他今天怎么没来？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当日结算工钱的，什么合同都不用签，所以这儿流动的工人也多，不来上工不用请假的。啊！我想起来了，昨天那事故发生的时候，那小子好像也受伤了，砸破了头，今天八成去医院了吧。” 
“……你问他住哪儿？这个，这个，我要去查查登记册呢，哎哟，这登记册可不太好找……” 
谭乐从兜里抛出一包烟。扔给工头。 
工头接了，喜笑颜开。“妈唉!您抽得比咱大大老板还好！俺立刻帮您查去！” 
有甜头就好办事。很快黎里树的地址就被查到了，是离这儿不远的，地址尾写着：B座2号地下室。 
谭乐倚在隆隆作响的大卡车边上，仔细抄好了地址，卷好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再拍了拍。 
从工地出来后，他就让司机根据那地址找。司机兜了小半市区，把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发现前面曲曲折折再也进不去了，只得把车停在路边。 
谭乐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下车走进了前面的小巷。 
本以为有了地址应该好找，谁知这个小区根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头。 
这个死牛郎住的是什么鬼地方！ 
谭乐在心里抱怨，在迷宫似的小巷子里转了快半个小时，饶是他方向感不错也晕头，眼见头顶标枪似的竖着一根根晾衣杆，其上万国旗飘扬，把一肠子似的小巷遮得乌云蔽日。 
碰到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倒垃圾，谭乐连忙上去问路，结果对方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急忙颠着小脚跑进门，砰地把门关上。可怜谭老大碰了一鼻子灰，脸上表情青青白白。 
老子长得有那么凶恶嘛？可恶，都是那小子害的！不来找他的话，老子会陷在这贫民窟里！ 
谭乐气得骂骂咧咧。 
正心情恶劣的当口，抬头一看，倒是看到了相近的门牌号。再转过一个弯，对一下手里的地址，哈，可不就是那天杀的小公寓么？ 
谭乐顿时有些欢喜。心想等下见到那小子的面，就好好臭骂一顿，骂到他哑口无言回不了嘴！不然怎么赔他在巷子里兜了半天！他谭大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也！ 
那公寓的门破裂地十分惊人，简直就是块开裂的老木板。旁边也没个窗户，高一点的地方开了个洞算是通风口。谭乐扣几下门。木板发出惊恐的吱嘎声，可是里面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无。 
他又扣，这次用上了点力气，门板响得惊天动地。结果还是没反应。 
暗想：不会去医院了吧？又有些不放心，走到旁边微微垫脚，因为本身个子高，所以能凑近通风洞。从小洞里看去，里面一片黑暗。 
X的！看了等于没看！ 
谭乐烦躁起来，在瞅瞅旁边的木门，不再犹豫，直接抬起脚，一脚踹了进去。 
“嗵”地一声，老木门发出悲鸣，被精致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踢得四散而落。 
外面的光线顿时射进室内，谭乐大步走了进去，看清狭小的室内情况后，微微眯起眼。 
这里真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一张桌子上只放着空水杯，没有冰箱，食物只好用纱罩罩起，外面嗡嗡叮着几个苍蝇。地上一个热水瓶大概是全屋最值钱的东西，门后是一件充满汗臭味儿的劳工衣服。 
床上棉被隆起，里面躺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谭乐见有人在，心中一喜。嘴里却兀自不饶人： 
“喂，你个笨蛋！住的是什么鬼地方啊！你小子该不会是终于没钱了吧？哈哈，没钱谭老大我有嘛，怎么不来找我……” 
裹在棉被里的人没有动静。 
谭乐心脏一紧，急忙上前查看那人，一瞬间恍惚有个错觉，仿佛那人和裹着的织物一般已经丧失生命，这个想法让他胸口突然疼痛起来。 
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扳过来面朝自己。 
良久，他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 
“黎里树。” 
“……” 
“黎里树。你还好吧？” 
“……” 
他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那人身子软绵绵的，一身冷汗。 

“把社团的医生叫来。买点退烧药。哦，再去一趟酒店，点些清淡点的菜打包送过来。要有粥。” 

吩咐下去后，谭乐收了线，在简陋的床前坐下，直盯着病人的脸看。时不时不放心地去探探他的气息。 

半个月不见而已，这小子居然把自己搞成这样。瘦得皮包骨不说，身上还添了这么多伤。发间的绷带一看就是随随便便绑的，还渗着干涸的血迹。一张消瘦的满是倦意的脸，往日里和自己对着干的嚣张神情消失了，平静的睡脸倒是显得越发委屈，楚楚可怜起来。 

搞不好就他这副样子，在医生来之前就挂了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谭乐就有些不安，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见热水瓶里还有半瓶水，就随便找了块毛巾，沾湿了，然后把黎里树扶起来，帮他擦身上黏糊糊的冷汗。 

他第一次服侍人，难免笨手笨脚，把人翻过来擦背的时候，不小心力气太大，病人的额头敲在了床边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呃，糟糕……” 

不过这么一敲之下，男人仿佛清醒了些，从全昏迷变成半昏迷，嘴里胡乱地说了些胡话，声音虚弱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谭乐给他上下给擦完了全身，顺便摸了把掉了许多肉的屁股，再把人塞回棉被里。也许是冷的缘故，他一进被子就可怜地蜷成一团。 

寂静中响起细微的声音，仔细听，原来是他的牙关紧咬，止不住地在抖。 

谭乐皱眉，眼见热水瓶里的水也用光了，环视四周看看有什么能取暖的，可是这种寒窟里，当然不会有电热毯之类的东西。 

他就有了主意，脱下大衣。“老子这是要救你，你可别像以前一样，老说我吃你豆腐哦！” 

一边自说自话着，一边钻进被子，把那瘦骨嶙峋的男人搂在怀里。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微薄的暖意，不知道为什么竟让他心里有些感动。 

如果自己今天不来，这个人大概就无声无息，病死在床上了。 

心中涌起淡淡的庆幸的心情，他还能活着，还在呼吸，真是太好了。 

想到这，谭乐轻轻捏捏了下怀中人的鼻子。“喂，你该感谢我，不是我帮你捡回一条小命，你就该去阎王爷那儿挂单了。” 

睡着的人似乎对外来的温度有些惊慌，鼻子被捏得轻轻吸气，不安分地动了好几下，小猫似的轻微挣扎，嘴里无意识地呢喃，谭乐俯下去想听清他说什么。 

“别碰……我……我，我不卖给男人的…不卖……” 

半句话飘进耳朵，谭乐的眼神有些阴沉了。掐在那瘦弱肩膀的手紧了紧，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这个人，真是固执的傻男人。 



黎里树发着高烧，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来的时候望见陋居的天花板，第一反应，是惊讶自己居然还活着。 

微微转过头，就看见了一个男人坐在桌边，正在翻着日报。手边一杯水袅袅冒着热气。昏黄的灯光下，那平素跋扈的轮廓倒被磨平了些棱角，一缕额发垂下，显得柔和温柔。 

黎里树疑惑地眯起了眼睛，这个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依然不太清醒的神智，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下一秒男人抬起头来，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惊喜神色，接着又仿佛觉得不对，换上了张惯常的拽兮兮的脸。 

“黎里树，你醒了。”高高在上的语气。 

“谭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哦，那是因为……”谭乐语塞。难道让他说自己一路爬山涉水德找到这里么？临时就随口编了一句。“啊……这个嘛，因为我被人追杀，就挑偏僻的地方跑，所以一路跑到了这儿了，然后就撞见你的家。” 

这是什么烂借口嘛！说完他就想咬掉自己舌头。 

黎里树却模糊地笑了一下，有几分纯真的味道。“原来是这样。” 

这傻小子居然信了。谭乐转而愤愤不平。 

他又听黎里树继续轻轻地说：“总之，谢谢你救了我，那些东西，也是你带来的吧。”他指着桌上高高堆起的药品和食物。 

“是我带来的没错啦，不过你可别以为我有什么想法，我那是看你可怜，就当顺手救只笨蛋流浪猫，与人为善嘿。” 

黎里树还在笑：“虽然以前你做过很多坏事。但这次没有你，我也活不了啦。谢谢你救了我，所以我不恨你了。” 

这是冰释前嫌的意思吗？谭乐心下疑惑，不过，那个人乖顺的语气，听起来还真是挺陌生。 

他伸手去探黎里树的额头，“咦咦？牛郎小子，你今天不对哎！是不是烧糊涂了？你不是一向恨我恨得要命么？怎么反而想通了？” 

男人咬住嘴唇，在手掌覆盖下的脸庞，浮现出自嘲的笑容，这笑得却比哭难看。 

他不再看谭乐，淡然道：“本来这个世界能活下去就是不容易，哪有多余的精力去恨别人。这些日子，我早就释然了。再说能从钢筋下捡回一条命，就算幸运，我能恨谁呢？” 

这了无生气的人，还是那个不屈不挠，不管怎么欺负都反抗到底的小子么？ 

他好像是变了。 

说不出哪里不同，可是从前那个黎里树仿佛不在了，现在自己面对的人，是被欺负惨了之后，磨掉了棱角，撕掉了表皮，就剩下一个无助而惶恐内在的黎里树。 

他的外貌虽然落魄难看，受尽打击，可是眼神，却越加纯净起来。没有怨恨，没有恼怒，也没有反抗。 

只有干净的神态，和一丝丝的怯意。 

这副模样，应该是被自己，生生地逼成这样的。 

谭乐有些心惊。微咳了一声，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把视线锁在那苍白的手指上，半个月下来，原本记忆中苍白纤细的手指竟布满老茧，微微地开裂。 

就如同这个男人，受尽了伤，一样的满目疮痍。于是也渐渐对于疼痛也是麻木。 

麻木了，忘却了，就不疼了。 

“你……真的不恨了吗？那晚上的事也都不恨了？那时候，你可是嚷嚷着要杀人哦。”谭乐试探地问。 

对方抬起眼睛，眼神动摇：“哪一晚的事？我，我不太记得了。抱歉，好像最近记东西不是很清楚。总是想不起一些事……” 

他捂住自己的脸。“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多，一件件都记不清楚了，……忘了就忘了好了。” 

“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谭乐尴尬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 

在这颗脑袋里，是出什么事了吧？他这么想着，可是也不敢再去深究。 


在这颗脑袋里，是出什么事了吧？他这么想着，可是也不敢再去深究。 
两人沉默了半天，最后谭乐干哑着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喝粥？” 
过了片刻，室内响起了轻微的啜饮声，黎里树小口喝着粥，形状美好的嘴唇染上了一层水光，发出轻轻的吸气声。 
许是饿极了，他没吃几口呛到了喉咙。又低头不停地咳嗽。 
那震动着的背脊竟然看得谭乐莫名骚动。 
“真是饿死鬼投胎，你这家伙。”一边恶声恶气地数落，一边抚着他的背脊。自己也没发现安抚的手，居然带着和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的温柔爱怜。 
“啊，抱歉……我三天没吃到饭了……” 
“正蠢材！就算生病也不要在床上挺尸啊！打电话给朋友会死啊？” 
谭乐嘴上这么骂，但一边狗腿地急忙把粥碗盛满，再吹了吹，尝了一口确定烫不烫，接着又吹几下。黎里树惊讶地看他。 
为了掩饰，谭乐急忙喝下一大口。这才送到他手里。“咳，我只是看你食欲这么好，所以也想试试这粥有多好吃啊。你慢慢吃吧。” 
黎里树接了粥碗，抬眼看了他一眼，感激笑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谭乐笑，这一笑如破冰春阳，竟看得谭乐傻了眼，有点头晕。 
这小子真的是烧坏脑袋了吧？不然怎么会对着自己笑呃？不过不得不承认，他这幅样子倒也不难看，要是再养出点肉来就更好了。 
谭乐认真地考虑怎么养肥这头在外面吃尽苦头的小宠物。 
等喝完了粥，黎里树将碗放到一边，见谭乐并没有打算走人的意思，就忍不住提醒他。 
“时候也不早了吧，你该回去了。” 
“不，”谭乐几乎是直觉地拒绝，见黎里树疑惑，他想起刚才那拙劣的借口，急忙补充道：“我被人追杀呢，最近不能回去。” 
“……是这样吗？” 
就对方将信将疑，他忙不迭点头：“就是这样的，这儿环境偏僻，敌人绝对找不到，用来藏身最好了，我就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吧。” 
“……” 
“喂，我出去会被人砍耶！”他恶声恶气。 
黎里树肩膀瑟缩了一下，谭乐几乎要可怜起这样小心翼翼的神态来，接着男人只是垂着头，放弃般地轻声说： 
“不嫌弃这里简陋的话，随便你吧。” 
他是真的变得没有脾气了。 
谭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逆境可以将人磨砺地完全平了棱角了。 
于是在那间陋室里，对着大病沉重的男人，他又开始怀念起记忆中那个飞扬跳脱的黎里树来。 
俯下身，扶着他躺下。生病的人格外没有安全感，被触摸的时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你完全不用害怕。”他轻抚着他瘦出了尖的下巴，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我会在这里的守着你的。等你睡了为止。” 
那样少见的温柔让黎里树有些诚惶诚恐，反而更加不安地打量着谭乐，最终睡意袭来，他又沉沉睡去了。 
其实，不管那个男人在不在都没有区别，他漫长的噩梦里很少会梦见他。 


谭乐在黎里树的破公寓里呆了三天，喂茶递水买药送食，事事亲力亲为，连打吊针也是叫了私人医生到这里来，亲手给那瘦了一大圈的手臂结上皮管。这辈子他谭老大从来没这么尽心伺候人过。可那人偏偏日日死气沉沉，有时候断断续续地听着他小声咳嗽，心下就忍不住忐忑不安，于是恨不能抓一大把药灌下去，睡一觉就能把人医好。 
言谈间，也曾一点点的试探，谭乐基本肯定，那个男人变了很多，简直是换了个人。他变得更加卑微，更加温顺。如果说以前是一只张牙舞爪有几分讨人喜欢的小猫，那么现在仅有的倔强可爱也消失了。变成了只乏善可陈的老猫，有些死气沉沉，更多的卑微惶恐。 
还有，高烧一场后，他什么都记得，只是唯独烧掉了那夜被侵犯的记忆而已。 
谭乐不由微微地感叹，人的记忆真是好用的东西啊…… 
就挖掉了那么小小一块，生活下去这件事，会变得轻松很多。 
有时候谭乐看向黎里树，忍不住想透过那双眼睛，看到里面深深掩藏的情绪。 
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纯良无害的眼神而已。 
这种时候，谭乐就会莫名的失落。 
他想，可能让他念念不忘的，其实是从前的那个黎里树。 
只是那个人已经伴随着那场高烧，消失了。就留了这么个壳子给自己。 
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说谭乐没有良心不安，那是假的。他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现在看着黎里树难受，也跟着一起不爽，然而这不爽还夹杂了几分厌恶。 
微妙的，对于再也挽不回的错误的厌恶。 
于是这个死气沉沉的男人，在他眼里，变得更加面目可憎起来。 
发生了事，人总是为先自己推脱的，像任性自我如谭乐的男人，更是如此。他想，其实自己也没有做得多过分，黎里树是个牛郎，本来就是出来卖的，卖给男人和卖给女人，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已经是拿出来卖的了。 
抚着他发烧的额头，会突然想到，这个人现在再无辜再纯洁也好，其实早已经被不知道几个女人的钱给玷污了。 
这么一想就会无端端生出一股怒气。正在给他擦身的手，也不由地加重了力气，搓在背上留下几道红印子。 
黎里树觉得疼痛，倒吸了一口气，咬紧了嘴唇。 
“喂，你怎么不说话？”觉得疼你就不会喊？” 
“……谢谢你。” 
居然还道谢！谭乐靠了一声，狠狠将毛巾甩进脸盆里，溅起大片水花。“黎里树！我讨厌你这副样子！你不是应该狠狠瞪我，骂我的吗？现在屁都不放一个！X的你整个人都换过了不是？！”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男人从被单里支起身子，眼睛大睁着茫然。 
“我靠！”谭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就是无端端地心里炸毛，好像一记重拳轻飘飘打在了棉花上。这辈子他心里还从没那么乱过，偏偏对着又束手无策。 
“那个，你先别生气，还是先坐下再说……”反倒是被莫名其妙骂了的人，反过来劝他消火。 
“你这个死牛郎。” 
“……” 
“天天半死不活的样子，不过是被……了而已。装死装个屁啊。” 
“……” 
说完这句话，他脸冷得快结冰，边狠狠咒骂着自己，边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男人走了。 


门砰地一声，男人走了。 



屋子里就剩下黎里树一个人，他茫然地坐着，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呜呜吹着，却浑然不觉得寒冷。 

楞了好半天，才机械地摸索下了床，踉跄着往前走，脚上无力，还摔了一跤，好容易挪到门边，把门关上。 

冷风被隔绝在外的时候，脑袋也仿佛空了。 

现在什么都不需要想，明天会怎样，会不会饿死，如何活下去，现在都不要想。黎里树对自己这么说，一遍又一遍，说得多了，渐渐似乎就真的空白了。 

催眠也是有效果的。 

可是黑暗中又惶恐地觉得，好像有只巨大的手张开了五指，正袭向他。 

错觉似的，那手就在背后不停地晃，连快抚上背脊的感觉也是那么真切，仿佛一旦被抓住，就要把自己拖进黑暗中。 

他觉得背上的汗毛也根根竖了起来。 

……什么东西，可怕的东西……可怕的，男人们…… 


黎里树瑟缩了一下，更快地摸回床边，脑袋里杂音尖锐地鸣叫，鬼影撞撞。他像是逃难般地把自己裹进床单里，紧紧地裹好，变成一只恐惧的蜗牛，最后头也缩了进去。闭着眼睛嗅着棉絮的味道，才稍微心安一点。 

接着想到谭乐冷冰冰，含着鄙视意味的眼神，又忍不住心酸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那个人眼里，是一直被看不起的。以前四肢健全，身体强壮时是这样，现在这副卑微的模样，大概会显得更低贱。 

想着想着就伤感起来，脸上忽然湿了一片。 

模糊的悲伤中，又想到，这下怎么办？连谭乐那家伙，都不愿陪在他这个狼狈不堪的人身边了。 

也许他还是死了好吧。 

眼泪汹涌着斜斜淌过脸颊，怎么也止不住，没多久，床单就被打湿了一大片。 

他安静地流着泪，像是一个麻木就死的人。意识终于开始迷迷糊糊地困倦，这时门响了一下。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就算进来的是闯空门的盗贼，也没有关系。 

人到了这个地步，再没什么是能被抢走的了。 



脚步声在床前停下，接着沉默了很久，久到黎里树以为不会再有声音的时候，寂静的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响起。 

“笨蛋，不要全埋进被子里睡。会闷死的。” 

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响起，然后一具温暖的男性躯体滑了进来，比自己高壮的体魄，轻易从后面拥住他弓起的背脊，嫌弃似的拍拍他的头，轻抚着那旧睡衣下的单薄身体。 

“好好睡。” 

黎里树轻叹了一声，情绪好像随着眼泪流干了，也没有特别的感动或者是别的感觉，只是麻木而乖顺地闭上眼睛。 

迷糊中，宽大的手掌一下下抚摩着他，安慰的，保护的力度。 

那一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背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体温。他竟然安稳地睡着了，梦境像在大海航行般平稳无波。 

对于那样状况下的身体来说，自从那件事后，他是第一次能安享如此安静的睡眠。 





清晨谭乐被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响动吵醒。他睁开眼，微微的亮光间，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笨拙地挪动着身子，正轻手轻脚的下床。 

他唔了一声，大手一张，随手就把刚离开床沿的男人拖回被窝里。后者猝不及防，发出小小的惊叫声。 

“再睡一会儿。” 

“不用了。”黎里树头发散乱着，有些拘谨地推开禁锢的双手：“我的病好了，今天得去工地上工。” 

“……” 

半晌没听见回应，黎里树以为谭乐又睡着了，抬眼望去，看见含着怒意的一对眼睛，长眉皱起，看上去颇为严厉。 

“你的脑子是坏了吗？” 

“可是不工作的话，会没有钱的。” 

“真是莫名其妙，我会给你钱的。你只要养好病再说。” 

“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啥？” 
黎里树抬起眼睛，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要给我钱？” 

谭乐一时语塞。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他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那，就当我借你好了啊。” 

黎里树摇头苦笑说：“以我现在现在的经济状况，我借的钱，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还上。” 

谭乐下意识地揉揉一头乱发，早上的起床气和眼前人温吞的固执，双重影响下他的脸色越来越臭。 

这个人还真是麻烦哎。 

“钱我不急着还，你什么时候能还上就给我好了。” 

“可是你替我治病已经花了很多钱……” 

“不要总是钱钱钱的，你整个人都钻到钱眼去了吗？” 

男人被呵斥地住了口，低下头不发一言。 

谭乐觉得自己又在欺负小动物了。 

“黎里树！老子借你钱就不要唧唧歪歪的！该拿的就拿着！” 

一边不由分说把他按回被子里。“给我睡觉啦！。” 

即使被骂了，那个男人还是固执地在枕头上摇着头：“我不会要你的钱。” 

“睡觉吧你！” 

谭乐从来没觉得这么束手无策过。他磨牙磨了半晌，最终气哼哼地下床，套上袜子，穿上拖鞋，头发乱糟糟地出门买早饭去。 

靠，算老子败给他了。 

可是等谭乐提着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回来的时候，发现黎里树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的劳工服也被拿走。 
谭乐咒骂了一声，心里，后悔怎么没拿根链子栓住了他呢。 
心里虽然想着管那家伙去死，还是迟疑了几秒，回转身，往工地赶过去。 
等到了那儿，往施工的地基上一张望，谭乐又忍不住“哈”了一声。 
远处挑着水泥包，还摇摇晃晃着的人影，怎么看都是自找的嘛！谭乐嘲笑着，索性抱臂靠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悠闲地啃馒头，顺便看那个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一边看还一边讥嘲着那个男人的无能。 
看看，看看！那副衰样，背都给压驼成老头子了！以前在Alice的时候勉强算得上皮相好看，现在灰头土脸地像条土狗一样哎，哈哈，谁叫他给钱也不要，这种傻瓜，就算被砖头压死了也没有人同情他！ 
谭乐幸灾乐祸着，一个馒头啃光了，又拿起一个。直到慢悠悠一顿早餐吃完，再往那儿看去，只见工地上也愈发忙碌起来。视线逡巡了很久，才寻到那个缓慢迟钝的身影。 
眼看着工头给黎里树又多压上一麻袋的泥包，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那个家伙，昨天才刚刚退烧，额头上的缝线也没拆下，还包着绷带。只见扁担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好像是硬榔头敲在薄纸上，这样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可想而知了。 
他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想走上去吧，可又拉不下脸皮，手里攥着剩馒头都碎成了沫沫，只好咒骂着，烦躁地用皮鞋尖踢了一下墙。 
突然，只见视线中的身影因为绊倒了电线的关系，趔趄了一下，接着膝盖一弯，噗通倒在地上，沉重的水泥包也砸了下来，一瞬间谭乐的心提了提。 
幸好，水泥包只是落在他的脚边而已。 
几片碎石被泥包砸飞了，等黎里树拍拍手掌，再艰难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赫然多了几条血口子。 
谭乐一见，急得差点跳起来。靠，竟然敢弄伤这张脸！ 
身边的工友见他脚步打虚，关心地询问： 
“小黎，你还好吧？我看你身体不是很好，上次钢筋事故你有受伤吧？才这几天就来上工，还是回去好好养着，莫要为了几个钱把自己给搭进去。” 
“我还好。不打紧的。” 
他虚弱地笑了笑，太阳晒得的确有些头晕，不过并不是撑不下去。他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身体基础还不错，多操劳也能捱得住。 
那工友也是个热心肠，接着劝道：“不舒服的话，就不要硬撑啦，早些回去，咦？你是谁……” 
黎里树见他突然发问觉得奇怪，突然一个阴影罩定了他。 
回过头，就看见谭乐的那张脸，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 
“谭乐？你来这里干什么……” 
下一秒，手腕就被捉住，然后整个人被带着站了起来，在黎里树惊异的目光下，谭乐满脸不情愿的样子，一声不吭地扛起了掉在地上的水泥包，接着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等，等一下！” 
谭乐不理睬背后追上来的男人。 
“我不欠你什么，你其实不用替我干活……” 
“……” 
“你这样好心，我反而觉得不安……” 
“……” 
“谭乐……” 
男人霍地回头，大吼：“你很烦哎！老子没事想活动一下筋骨关你什么事！快点滚一边凉快去啦你！” 
黎里树有些无奈地垮下肩膀。转身，回头竟然去扛了了另一块水泥包，也跟了上来。 
这下轮到谭乐瞪着他。 
“你以为本少爷我下工地干活是为了谁？你是想气死我吗？” 
眼前的男人冲着自己傻笑，尘土和汗水沾染着他的发丝，明明是又糟又乱，难看脏污的样子，但谭乐竟然会觉得该死的迷人。 
他轻声轻语：“很谢谢你。可是我很害怕欠你东西。” 
“你还真是啰嗦哎！” 
“一旦欠了你的，就必须要付出大得多的代价来偿还。这是以前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在我酒精中毒住院的时候，我是一直记得的呢。” 
“……” 
谭乐气得脸都歪了。为啥自己说过这么多话，他家伙好死不死就记住这一句？他说让他好好养病，吃得胖胖这种话怎么就记不住呢？ 
再看看自己，身为L街大佬的男人，会在工地里傻站着做工，简直是疯了。 
他干嘛要热脸贴冷屁股啊。对方不过是个失忆的笨男人而已。 
谭乐还在恍神，见黎里树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连忙把满脑子的吐槽撇到一边，紧走几步，也追了上去。保驾护航似的，跟在那个人身边。 
哼，他可不是在大发善心，只是看那个男人可怜而已。 
所以今天，还是暂时忘了自己是L街老大的名头，陪着他好好地干一场活吧。 
烈日下，浑身大汗，干着粗活的两个人，被掺杂着莫名关心的微妙气氛笼罩着，但之后，彼此视线都未曾再相交过。 



工地的活既枯燥且沉重。谭乐也是社团出身，平时打球游泳攀岩什么不玩，体力上绝对没有问题。但微有洁癖的他，觉得实在脏得吓人，泥尘烟土不说，工业材料发出刺鼻的气味，混着汗臭味，那股子气味别提有多熏人。所以尽管已经汗得湿透，他也只是把外套脱了下来，剩下里面的T恤，说什么也不肯再脱了。抹抹头上的汗，一边诅咒发神经来这儿干粗活的自己，一边习惯性地回头望。 
黎里树也刚把一袋水泥放下，靠在杂物堆上，正气喘吁吁地歇息。谭乐不自觉开始仔细地研究那浮凸的锁骨，并认真想怎么赶快把人哄回床上去。他也好免了陪着干体力活。 
这时候，许是热得不行，黎里树用手扇风，扇着扇着突然把衣服一卷全脱了下来。大太阳底下，白皙的胸脯无遮无挡地敞着。 
喂喂…… 
虽说周围都是光着膀子的大汉来来去去，可是为什么他谭乐就是觉得，黎里树这么做很不妥呢？ 
“小子，咳，黎里树，把衣服穿起来。” 
“什么？”对方无辜地大睁着眼睛，流汗的上身看起来好性感。 
谭乐难得地尴尬起来：“别废话，你不嫌害臊啊，快穿起来啦！” 
忽然远处工头叫：“黎里树！” 
黎里树哎了一声，急忙跑上去了，剩下谭乐抓了一把没抓到，眼见着背对着自己跑远的细白背脊，小腹一烫，呼吸顿时沉重！ 
谭乐气得挠墙。 
在阵阵低气压肆虐之下，终于熬到了中午，工地里统一发下了盒饭给工人。谭乐也凑上去领了一盒，打开来见那盒饭里头，一块又硬又干的饭加上一坨青青绿绿的玩意儿，用筷子挑了挑，露出一星半点的油花。 
“好恶心，这种东西简直是猪食！” 
他难以下咽，把饭盒推到一边去。接着好奇地左看右看，只见工地工人齐刷刷坐了几排，都闷不吭声地都坐下吃饭。再看看黎里树，他也灰头土脸地坐在其间，和别的工人几乎分辨不出。显然是饿得很了，狼吞虎咽，吃得连汤勺都恨不得咽下去。 
谭乐心里觉得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饭菜，这小子怎么能吃得这么香？ 
于是朝黎里树勾勾手。 
“走喇，我们去吃点正常的。” 
“啊？” 
后者楞了一下，谭乐蛮不讲理地伸手扔了他的饭盒。 
“我的午饭！” 
“那是猪食！” 
这句话他说的嗓门不小，被正在吃饭的工人们听到了，一听这话，分明的弦外之音不怀好意。 
“你他X的说谁是猪？” 
工人们纷纷面色变得不善，丢在饭食站了起来。有脾气不好的，当下就拎起拳头准备揍人。 
偏生谭乐这个主儿，从小到大除了在干爹谭正易面前，还不知道“害怕”怎么写，冷冷对着几十号大汉们，不见一丝惧色。这样的情况，倒是可怜黎里树，被夹在中间难做人，又是紧张地不行，左右看看相持的两方，生怕有人冲动斗殴，急忙扮出笑脸，想说句好话。 
谁知谭乐硬邦邦又加了一句：“这个人是跟我一国的。你们可别得罪他，得罪了就是得罪老子。” 
黎里树大骇，谭乐这么说，岂不是把自己和他捆绑出卖？！果然，工地的工友们连自己一起瞪上了。 
此地不可久留，眼看着要连无辜的自己也要被揍。没奈何，他只好被谭乐拖着，一步一挨离开了。 
他谭老大简单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遍，而自己，下次想要再回工地做工，只怕都没这么容易。 
黎里树叹气，碰上了谭乐，就是碰上了纠缠不已的冤家，霉星。每次都让他衰到极点。 


那边厢黎里树在垂头丧气，这边厢谭乐却是窃笑不已。 

一计得逞，流氓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心想要断你这小牛郎的路，那还不容易嘛？也不想想老子的专业，混黑的！想玩个同活共死还不容易？ 

以后就乖乖跟着老子混，哪儿也别去咯！ 

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开心，谭乐情不自禁地大声哼歌：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有一天我□□□□骑他去黑皮~ 

我拿着小皮鞭我心里也不急 

我操得他呀哗啦啦啦…… 

黎里树闷不吭声听那聒噪的歌声，抽了抽手没抽动，却被谭乐拉得更牢了。脚下是宽宽的斑马线，对面的小人由绿跳到了红。 

汽车喇叭声“滴——”地响过。 

你让我一见钟情…… 

喇叭的余韵里，变了调子的歌声，面前的男人回头，笑眯眯地盯着自 
己看，眉眼温柔。 

黎里树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人潮涌动的路口，秋日阳光刺眼。那张笑 
脸恍惚起来，仿佛要被强烈的光线冲走。 

谭乐抬脚就往前走，黎里树有些慌乱地跟在他后面。 

对方大概只是随口乱哼歌而已，但那个总是臭脾气的男人，会冲着自己微笑的脸，真的是很好看。 

心里动了一下，什么东西满满地充盈起来，快要溢出。 

黎里树以前并不是这么容易被感动的。就算没有人陪着，他也能勇敢地一个人走下去，可是，现在渐渐觉得孤独。身体深处惶恐的感觉，怎么样都无法消除。 

他知道，这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不安。 

所以，在变得伤痕累累之后，在吃了足够多的冷遇和白眼后，能有人在阳光下这么对他笑上一笑，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幸运。 

这样卑微渺小的幸运，就足够让他就会心跳加速，微微出汗，口吃结巴到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就是这么简单而满足的人。23岁时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经过了24岁的人生急转弯，早就变得卑小又懦弱，再不敢有一点脾气。有人愿意牵他走，就算是从前再看不对眼的敌人，他也乖乖地跟着他走斑马线了。 

这个男人肯陪着他，在床边拿着水杯念叨着体温计的温度，在工地里挥汗如雨地扛水泥包，他已经受宠若惊。以前的恨意都消散在时光里，早已什么都找不回来。 

黎里树突然想，也许时间倒退，回到从前，在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张床上，他会答应卖给谭乐也说不定。 

这个划过脑际的念头，顿时震惊得他说不出话来了。 



谭乐却全然不知黎里树的心思，嚷道：“看到没？咱们就去那家吃午饭，他X的工地里看那猪食胃口就倒了，倒是饿了老子大半天。” 

黎里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闹市区的路口有家餐厅，红黑两色的玻璃门面，看上去很高级的装修，价钱也一定不便宜。 

黎里树见状退缩了一下，谭乐却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门口的侍者见到这两人一身灰一身土，作民工打扮，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歉，衣衫不整者，恕不接待。” 

谭乐没好气地瞄了这鼻孔朝天的家伙一眼，站定了，连话都懒得说，突然脚一抬，“砰”地一声，木质嵌玻璃大门差点劈裂。 
他谭老大就是活动的破环大炮！ 

侍者惨叫：“你干什么啊！抢劫啊！” 

谭乐拎小鸡似的，把正冲向报警铃的侍者拎了回来，说道：“笨鸟！叫你们的百小子出来！” 

侍者动弹不得，被他那如刀的眼神一瞪，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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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没什么动力写文鸟，晚上看到各位大大的回帖鼓励顿时鸡血鸟~ 
虽然依旧完全不知道写了什么，囧着飘~~ 
LS说流氓变人妻……好像，是那么回事。(～o￣▽￣)～o 
谭流氓你颜面何存 扶额。 


十分钟后，两人已经坐在了餐馆的VIP包厢里，沙发柔软，面前午餐摆了满满一桌的西餐桌。 

谭乐大吃大喝，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道：“看看，这才是食物嘛！刚才那坨东西算是什么？早上那通体力活够累的，你也多吃点。” 
他匀了点食物到旁边的盘子里，见黎里树坐在一边，面前的刀叉都不曾动一下。于是用手肘戳戳他。 

“你在别扭什么啊！吃饭啦，如果你不想欠我的情，就当是老子吃不完赏你的好了！” 

“我还不太饿……” 

“不饿？哼，你该不会是看见我，就没胃口了吧？喂，小子，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 

“啧，我管你饿死！” 

桌子对面，一个年轻人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望定了他们。最后视线落在谭乐身上。 

“也不能怪我这儿的侍应生没有把你认出来。因为谁能想到L街的老大会混成这个样子？” 

谭乐闻言，没好气地瞪了黎里树一眼，自己会去做工，还不是这小子害的。说出去不得成为笑柄吗？他转念一想，人要面子树要皮，一定要抵死不认。 

他仰天打了个哈哈。“百老板，你想多了，我只是去工地抓人而已啦。” 

“哈哈，谭老板连劳工服都穿了哦。” 

“啧，在工地被个不长眼的弄皱了西装嘛，没办法，暂时去借的。” 

“连鞋子也换成劳动鞋了吗？” 

“皮鞋不好走嘛。” 

“会在盥洗室里洗出一斤的灰土吗？” 

“……你废话有些多了。” 

谭乐眼里冒出火星。 

百老板，全名百衍秋的年轻男子，微微一笑。 

“哈哈，我的废话的确是多了，惹到了谭老板，我们百家的订单可要少上一大笔。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 

接着，他又饶有兴趣地望定黎里树。 

“这人就是你说的，那只逃了的小猫吗？抓回来了？” 

黎里树茫然地望向谭乐，后者却哈哈一笑：“正是。” 

“哎哎？不像你一贯的品味嘛？” 

“毛色是丑了点，不过外面捡的比不得家养嘛，最多也就这样了。带回去多调教一下，也很带劲哟。” 

两个男人好似闲聊家常一般的语气，黎里树只是默默地听着，什么也不说。 

百衍秋继续轻笑：“一会儿要不要洗个澡？我可以把心爱的浴室割爱给你~” 

“才不要！我这味道正好，这才叫男人味儿！每次砍完人我不也是这味儿？” 

谭乐说归说，也知道面前的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玩出来的下作手段一套一套的。所以这个男人的好心，是绝对不能相信的。 

天知道他转个身，会不会拍一打的裸照要挟自己？ 

百衍秋笑了笑，不置可否，转向黎里树，礼貌地询问道： 

“是否我家餐馆的食物不合您的胃口？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叫厨师重烧。” 

黎里树正拘束地手脚都没地方放，稍微精神了一点。 

“啊，不是，只是我还不太饿……” 

“至少吃些甜点吧，我们家餐馆的焦糖冻很有名哦。” 

“……” 

“来吧。” 

那个人笑眯眯的样子，礼貌周到地将甜品放到自己盘子里，再推辞就要惹人讨厌了。 

于是黎里树乖乖端起碟子，开始吃起来。 

入口的食物真的很好吃，他感激了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 

“我见到你就觉得很投缘哦，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工作？”百衍秋笑眯眯地，继续发出邀约。 

黎里树迅速扫了一眼谭乐。“不用了。” 

后者“哈”了一声，扮了个鬼脸。恶声道：“怎么，跟我沾点边的你就觉得恶心？你也未必把自己看得太是个东西。” 

黎里树皱起了眉，就算他脾气再好，这样被时时轻蔑着的感觉，他也觉得难受。 

他只是迟钝和倒霉而已，不是贱。 

“谢谢你的招待。” 

他站起来，轻声对百衍秋这么说道，接着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啦！”谭乐忙不迭地叫了一声，纳闷道：“怎么这小子这么容易生气？！又不是女人。” 

百衍秋笑道：“想以前，你何时把别人放在眼里过？L街的大少，想骂谁就骂谁，没想到也有这一天。” 

谭乐匆匆瞪了他一眼，急忙跟着出去了。 

从餐馆出来后，厚脸皮的谭乐又跑了趟工地，嚷嚷着要支领工钱。工头看到他，脸都绿了，给了二十块钱叫他赶紧走人。 

谭乐又硬拽了一把黎里树，对工头说：“这个人跟我一起的，以后也不来了，有什么钱就赶紧结了吧！” 

他连一丁点留给黎里树申辩的余地都没有，害的后者苦哈哈地揣着一丁点的劳工费出了工地。 

谭乐将工钱放在兜里，还没捂热又拿了出来，展开那两张薄薄的纸，不满意地拿出来左看右看。 

“啧，干了半天，就这么点小钱。下层人民的工作真辛苦。” 

“……” 

“我看他们，就是笨，天下赚钱的机会那么多，怎么会就找了这么一个赚钱的法子？真是脑子不好，一辈子穷也怨不得老天。” 

“……” 

“你说呢？” 

这个男人不光是喋喋不休，还要征求他的意见。沉默到现在的黎里树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他本来就心情沮丧，此时这些话犹如火上浇油。 
他气的有些发抖地说道：“这么看不起人的话，你就离我远远的啊。反正我笨，脑子不好。” 

说到后面一句顿时伤感起来，他吸吸鼻子。想到茫然的未来，伤感的心情更甚了。 

“我做牛郎都做不好，开卡车会开进绿化带去，就连工地里的活，也比别人干得慢。” 

“……” 

“我真的是个笨蛋……” 

他有些自我厌恶地自言自语着，良久没有得到回应，过了一会儿，面 
前的男人伸出拇指，触摸了一下他微红的眼角。 

“……你干什么？”黎里树疑惑 

谭乐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我想请你吃饭。” 

“我不需要。啊，还有，我的公寓太小了，住不下两个人，你还是考虑一下要不要搬走……” 

“开玩笑，我搬走了谁叫你吃药啊？！” 

“我自己会按时吃的。” 

“咳，等，等一下！我现在还在被人追杀哎，你居然把我往外赶？！你忍心看着老子我在街头被人砍死？” 

“啊，会有这么严重吗？” 

黎里树惊疑不定的时候，手腕被拉住，然后被牵着在落叶满地的街道上一直走着，视线中那个男人高挺的背影好像生气似的沉默。毛线围巾随风扬起。 

他们一直走到了一家蛋糕店旁。 

木质的门面，看上去很亲和，门口贴着大大的促销标签。店里面的蛋糕很平价，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价格。而像谭乐这种人，平时一定会嗤之以鼻地说穷酸。 

“我请你吃蛋糕吧！”此时的他，却这么说道。 

黎里树吃惊地长大嘴巴。 

谭乐在柜台前认真地挑选，接着选定了一个最小号的奶油蛋糕。 

“谢谢，二十块。”售卖小姐微笑地说。 

谭乐把做苦力辛苦换来的二十块钱递了过去。得到一个用白纸包起来的朴素盒子。 

“好香。”从白纸盒子里冒出的香味的确很诱人，虽然是便宜的香气，可是人在饥饿的时候，一样都觉得美妙无比。 

谭乐回头，冲他龇牙一笑。 

“喂，看在大爷我这么慷慨请你吃蛋糕的份上，笨牛郎，你敢不收留我？” 




把落在长凳上的落叶拂开，两个男人刚好并排坐下，共同分享一小块的蛋糕，头顶快入夜的秋日天空，天色青蓝，枯叶时不时地飘旋而下。 

把纸盒打开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包装一打开，香甜的气味更浓郁了。 

“给，拿去。” 

黎里树接过谭乐递过来的叉子，和一碟裹满了奶油的蛋糕。他依然不晓得莫名其妙要请他吃蛋糕是为了什么。 

“很好吃啊，你为什么不吃？”谭乐叼着叉子问。 

“……难道吃蛋糕有什么附加条件吗？”黎里树狐疑地问。 

“笨蛋！” 

“那你为什么……” 

“叫你吃你就吃啦！这可是大爷我降尊纡贵地做了整天的苦活挣来的哦！你要知道珍惜！” 

黎里树于是不再追问，真的探出舌尖，舔了舔奶油，好甜。 

突然，安静中听到谭乐继续说道：“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不该在我的朋友面前这么说你。” 

这是……道歉？难道他买蛋糕是为了向自己道歉吗？ 

被这个想法震到，黎里树惊讶地睁大了眼，抬头看他，微微地有些激动，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你是在道歉吗？” 

“谁说的啊？！” 

谭乐迅速否认，接着把头别向一边。 

“哦，原来不是啊……” 

“喂，你怎么变得这么笨啊！说什么你都相信？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不是很聪明一个人吗？” 

“啊？……” 

谭乐的反复无常，让黎里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的确，在发过这次高烧以后，连自己都觉得，智力已经大不如前，仿佛突然间就变笨了。 

这一年里，自己经历了大起大落，实在老得好快。 

可是却仍然一无所有。 


这么一想，连眼前的蛋糕也不很吸引人了。 

黎里树只顾着思考，沉浸在伤感中，奶油还沾在唇上，都忘了去舔掉。 

谭乐瞄瞄发呆的男人，眼神又深沉了几分，闪过欲望的薄光。L街的大少从不懂得控制自己，于是便渐渐凑近去，眼睛里，只剩下那两片薄薄的粉色嘴唇，以及其上的香甜奶油。 

把那美味一口啃掉！ 

色狼的磨尖了爪子准备扑上，突然黎里树啊了一声，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忘了，今晚八点前必须到家的啊！不然房东会锁公寓大门！谭乐，我们快走吧！” 

色狼扑了个空，眼中熊熊大火直欲冒出来。 

这是什么混账房东定的混账规矩啊！ 

走在前面的黎里树又犹豫地回过头，“你今晚真的还准备住我这里吗？” 

谭乐臭着脸骂：“废话！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正被人砍的吗？！~” 

两个男人归家的背影，在落叶覆盖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城市的高楼大厦间，夕阳正红艳。 

第二天，谭乐就搜集了厚厚一叠招聘信息，压在桌上啪地一声，正在做家务的男人手抖了一下。 

谭乐开始游说黎里树出去找份正式的工作。 

从晚饭后他就一边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黎里树洗碗，一边嘴里说个不停。 

“你以为你这种没用的身体能做苦力？自不量力！如果我不管你的话，你可早就死翘翘了，哪里轮得到现在还好好的？！” 

正拿着抹布，把排着队的碟子一个个擦干的人被训斥着，想起之前求职的悲惨经历，不知不觉缩着肩膀，有些懊丧。 

“我都已经很努力得找过了啊。可是老是做错事……”他垂头丧气地辩解。 

“再找找看，难道你要一辈子做苦力吗？”谭乐龇牙：“做人也不能那么没出息。” 

尤其是做我谭乐的人。 

黎里树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随便翻了翻招聘信息，自言自语： 

“看上去有几间小公司还不错，他们的招人条件不高，也许肯要我也说不定。” 

谭乐挑出一份：“这个呢？看你的条件挺符合的。” 

“这个不行啦，是效益很好的大公司耶！这种地方不会要我这种人的吧。”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可是，我觉得求职的话，那几间小公司的胜算更高一些啊。” 

黎里树的脸看上去委屈，无可奈何的神态。 

谭乐瞪了他半天，莫名其妙地，脸色越来越黑。 

“……管你去死。” 

他甩下这一句，带着没来由的怒气先爬上床，还狠狠地卷起被子面向墙。黎里树叹了口气，脱掉外套也钻了进去。 

这几天以来，他们一直睡在一起。 

其实两个男人同床共枕有些奇怪，可是谁叫他的陋室里只有这一张床呢？ 

自小娇贵的男人当然不会委屈自己去睡沙发，之前他主动搬了被褥去沙发上睡，却被狠狠数落了一顿了事。 

于是，就变成现在要面对同性同床的诡异局面。 

狭小的公寓，床也窄窄的，两个大男人并排躺着，总是显得拥挤，可是那温度也是实实在在的，让人觉得安心。 

谭乐闭起眼睛的睡颜，飞扬跋扈的神态收敛了，静静栖息着的眉眼，温顺的孩子气般纯真。 

也许是见惯了那张脸的臭脾气和凶神恶煞，不经意看到那样的神态， 

黎里树总会渐渐看得出神。 

然后在黑暗中微微叹气。 

现在睡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将他逼得无路可走的人，但同时也是他最为灰心绝望，就要病死在床上的时候，出手拉了一把的人。 

男人的大手很有力，粗暴却含着微薄的温柔。尽管细小也让他受宠若惊。 

过去在L街的日子不敢再去回想，可是谭乐在心中的印象总是很鲜明。 

甚至比老板，天赐，小猴子都要鲜明，嚣张跋扈地占满整个记忆，颜色也是浓墨重彩的。 

疼痛的伤口留下了疤，毕竟忘不了。 

然而毕竟难忘，却也不再疼了。 

他在棉被里缩了起来，觉得头疼，于是细微呻吟了一声。 

模糊地想到，睡觉时总是尽量给长手长脚的男人腾出床的空间，可是到了早上起来，为什么总被拥在怀里呢？ 

只能怪这张床实在太小了吧…… 

这么想着的男人，闭起了眼睛，叹息了一声。 

他从来不知道，在这之后，有个人会在床上凄惨哭泣，一直在噩梦中艰难挣扎，直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按在怀里。 

第二天，黎里树终于狠下了心，翻出唯一的一套西装，准备去求职。谭乐赖在床上懒得动，嗅着床上残余的清香味道，惬意地看着小屋子里穿着棉毛裤跑来跑去的男人。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磨地有些旧的布料底下，包裹着的臀部形状，看上去很美好。 

几络刘海被高高夹起，露出雪白的额头，其中还有一撮头发翘着，从极不搭配的小黄发夹里漏出来。 

真是贫穷而傻兮兮的男人。 

谭乐不知为什么顿时饿了，于是钻进被子里有气无力地哼哼几声，直到黎里树把热气腾腾的早餐摆放在桌上，才爬下床，安享早餐。 

黎里树忙着打领带穿西装，上班族时代每天早上都习惯的动作，现在做起来竟然有些生疏，折腾了好久才系出尚算及格的领结。他对着镜子愣愣地想，明明从前自己不是那么笨拙的，可是好像自从那场大病过后，不管是做事还是想问题，都稀里糊涂，再也找不到从前条理清楚的感觉。 

似乎是，脑子里有什么零件已经坏掉了。 

心里浮出一丝不安，细小的波纹似的，可是转瞬间，注意力就被临近迟到的时间给吸引过去。 

把简历之类装进包里，全部收拾完毕以后，已经没有时间吃早饭。他只好饿着肚子出门，以前上班的公文包早就没了，现在手里挎着的这个，还是谭乐大少爷大发慈悲借给他的。 

上好牛皮制成的名牌公事包，捏在手里，即使上下一身都是再便宜不过的平价西装，搭配起来也拉升了整体的档次。 

黎里树小心翼翼地，当珍宝似的捧着那个男人少见的施舍，心里有些感动。 

“我先走了。” 

“早点回来。”谭乐塞了满嘴的早饭，含糊不清：“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黎里树轻叹了口气，其实他并没有抱什么指望，之前四处碰壁，已经灰心了，这次去试试看，也是谭乐一力怂恿。 

他从上学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和失败的死循环中挣扎，最后无计可施，沦落到去做牛郎，可是尝试最低贱的职业，竟然也失败了。 

也许是自己真的很倒霉，也许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以前黎里树还会思考究竟是什么原因，挨了一场大病，留住条小命后，也不去愿意深想。 

能有口饭吃就是不错，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他就满足。 

可能是因为人受多了挫折，一路跌跌撞撞吃的苦头多了，也就会成了习惯，于是渐渐地就麻木起来。那么，再有什么打击袭来，至少自己身上有套了一层壳，硬了一点，厚了一点，就多了点抗击打的能力。 
也许这样，就能度过前面未知的厄运也说不定。 



黎里树离开的时间里，白天变得漫长而无聊。谭乐等到了晚上，特意叫了一桌子的外卖，香气四溢，外餐盒堆成高高的一叠。面对着渐渐凉了的食物，自己却饿着肚子，等着尚未归家的男人，他的心情就恶劣起来。 

一边百无聊赖地翻报纸，一边不停地看表。 

这个笨蛋竟敢叫他等。 

报纸翻了两遍，再也看不进去，谭乐于是支着胳膊拿出随身的弹簧刀玩儿，脑内开始胡思乱想，渐渐地，幻想就开始出格。 

当门忽然被打开的时候，谭乐正喜滋滋地脑内补完着，把人抱到沙发上，在狭小的坐垫之上扒裤子这样乱七八糟的情景。听到开门的声音，脸上顿时变成面无表情，转向门口。 

站在门口的男人一只手还撑在门把上，微微喘着气，有些呼吸急促，他的围巾快掉下来了，半挂不挂地搭在肩膀上，眼睛直直瞪着室内。 
谭乐左等右等等他说话，可是对方半晌都张口结舌着，他最后只好先开口。 

“工作怎么样？” 

“……” 

“嗯，我觉得这种事情不用急，你可以换个公司再试试看。” 

“……” 

“……你在哭什么啊？就算找不到工作也不用这样啊。” 

男人眼里缓缓地流出泪水，断了线似的，落下如雨。终于哽咽着说出。 

“我被录取了……” 

谭乐瞪着他。这个白痴，被录取至于哭成这样。 

“我终于找到工作了。”他哭得肩膀都在颤抖，全身都缩小了一圈，坐在桌子前面，头弯得不能再底，还不住地去擦眼睛。 

这样小小一团让谭乐很想抱他。 

“呃，那不是件好事么？” 

“金融危机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找到工作了啊……今天刚开始我面试了几家小公司，都不要我。本来已经很失望了，可是，快下班的时候，路过那个写字楼，本来想随便试试看也好，谁知道，那么大的企业，竟然肯录用我……” 

男人一边哭一边翻来倒去地说，谭乐听了很久才明白哭腔中他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放在那肩膀上，想要抚平那里传来的阵阵颤抖。男人擤擤鼻子，鼻尖通红地望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水雾泛滥。 

“谢谢你。”他真心实意地望着：“没有你的鼓励，我不会去尝试找工。” 

谭乐被那热忱的目光弄得不自在起来，干咳了一声。“没有啦，你本身也很努力，只是欠缺点运气而已。” 

这个男人真的运气太不好了。谭乐望着还没有止住哭泣的人，莫名地，忽然怀念起以前，那个即使被揍得满脸鲜血，也不发出一点声息的男人来。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一摸一样的神态。 

可是，那个人哪里去了呢？ 

那个会反抗自己，不轻易哭泣，还曾经拿台灯敲过自己的人到哪里去了呢？ 

在小小的公寓里，坐在哭泣着的男人身边，谭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人的人格中，是不是有一部分，已经伴随着那场大病，死去了呢？…… 

黎里树有些不自在起来，因为他发现男人抚着自己的背脊的手突然停住了，面前一双幽深的黑瞳，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他足足有漫长的时间。 

最终，又失望移开了。 

公司发下的录用通知还有一点时间，因为人事经理格外开恩，预支了薪水，于是这段时间里黎里树彻底休息下来，也有了余钱，可以喘口气买点上班要用的东西。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一路倒霉的自己，能拥有这种好运气。 

人一旦有了盼头，全身都会容光焕发起来，他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神情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灰蒙蒙的，明亮地仿佛罩了一层光，模样看上去也变英俊了不少。 

这个男人变得像蚂蚁一般的勤劳而忙碌。先是把阴暗的小公寓大扫除了一遍，清出一大箱子的垃圾扔掉。又爬到高处，把窗玻璃上的灰尘擦干净，为了去够墙上的蜘蛛网，还差点跌下来，为此，没少挨谭乐的臭骂。 

谁叫那个人头上裹着旧毛巾，一身尘土的傻样很欠骂呢？好像就是让人欺负的一样。 

于是谭乐一边胖着嗓门啰嗦，一边站在下面给他扶梯子。 

一天的大扫除下来，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小房真的稍微明亮了一点，空气里也被喷了芳香剂，虽然便宜，可是香味还是很好闻的。腰酸背疼的男人揉着腰，很欣慰地想，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啊。 

“阿嚏！”站在旁边的谭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爽地揉揉鼻子。 

“土毙了，我对工业合成剂的香味过敏。” 

黎里树腆着脸，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赶紧把芳香剂收到角落里。 


房子是收拾整洁了，还缺少一些家居小物来点缀。于是黎里树又拉着谭乐去选购了暖色的窗帘和桌布。从超市搬来的促销打折货，挂在小公寓里倒也合适，温暖的棉质窗帘随风拂动，破旧的公寓也顿时有了蓬荜生辉的感觉。 

黎里树的穷酸病阶段性又发作，无聊时就拿着计算器啪啪按着，计算着工作多久可以攒够钱买到一个热水壶，或者是电磁锅，算着算着就咧开嘴傻笑，于是遭到谭乐的一顿白眼。 

他也不恼火，仍是好脾气地笑着，顺便去厨房煮甜汤。 
半夜里，谭乐习惯性地半夜醒来，看见枕头上男人的睡颜也是微笑的，那总是缠住他不放的噩梦也不再做了。 

谭乐终于不用习惯性地半夜醒来，安慰做着被□□的梦而吓到哭的男人，这已经足够好了，可是他还是觉得不满足。 

那个曾经摔得破烂的男人，虽然终于被他一点点地修补完整，即使仍是很多裂痕，即使很多碎片再也寻不回来，即使脆弱到只要别人稍微粗暴一点，依旧会摔成碎片。 

可是，他到底在渐渐地精神起来。 

谭乐有些疑惑自己的不满足究竟是什么。 

有一点点钱，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对这个易于满足的人来说，生活就足够幸福了。至于自己，他心情糟糕地想，对方大概纯粹就当养只宠物玩。 

他会对计算器上的数字露出的那种表情，可对着自己从来没有过。 

得出这么一个沮丧的结论，谭乐就很有冲动把黎里树的可怜财产扒个干净，连内裤都不给他剩下。 





要重新过办公室的生活，门面的装点是很重要的。黎里树白领时代的衣服大都变卖了，空空的柜子里，只有皱巴巴的一套面试西装。于是男男同居者在初冬的夜晚，结伴出门去购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盘算好要去平价街淘便宜衣服的黎里树，在被骂了“上班怎么可以那么穷酸”后，直接被拉进了本市昂贵的购物中心。他着实吓到了，那是当年他经济最宽裕的时候，都没有能力进来的地方。 

他小心拉拉谭乐的袖子。“我们还是换了地方吧，现在在商场买衣服超不划算的，又贵，而且不是打折季。” 

谭乐回头，鄙视地瞪：“就当我送你好了。” 

“唉？你不是被人追杀吗？真的不要紧吗？”他关心地发问。 

噎了一下，心想差点忘了这个借口，嘴上却气吼吼地：“没关系，我的财产没有缩水。咦？你这样随便歇别人伤疤很恶劣耶！” 

“对不起……你现在生活也不宽裕。这样吧，能我领了工资还给你吧。” 

谭乐有点不耐烦：“说送给你就送给你！你是个穷鬼而已，不要啰嗦了！”见对方顿时满脸通红，急忙又换了稍缓的语气：“我在你那住了那么久，这点钱应该给你的，就当是租房费。” 

结果，小公寓的租房费也太昂贵了。 

黎里树忐忑不安的看着谭乐指挥着店员，把一二三四套西装五六七八件衬衫包起来，又买了颜色搭配的领带。一开始他还暗暗记住那些天价的价码牌，到后来也记糊涂了到底数字是有几个零。唯有坐在角落里，不住叹气。 

他不想欠谭乐什么情。可是相处了这么多天他也知道，违逆谭乐只会让那人更不高兴而已。 

谭乐买东西买得有些上瘾，以前对于女人的购物癖嗤之以鼻，现在终于有些理解买东西的乐趣。光是看着角落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男人，虚荣心就莫名其妙地膨胀。 

他拉向店员不住地询问：“这个颜色和他配不配？”“那条领带是不是太花哨。”至于选择不了的款式，索性两件都买了。 

于是黎里树被喝令着不停地在试衣间里进进出出，俨然像个洋娃娃般被打扮起来。 

后来，谭乐迷恋上盯着试衣间的布帘看，男人一掀布帘出来的崭新模样固然是原因之一，其实有时候布帘没有拉紧，隐约在一条缝里看到那笨拙晃动着的，穿着便宜内裤的屁股更让他心情愉快。 

谭乐不知道原来连最刺激的钢管舞都看腻的自己，对于这样偷腥的情景，居然都会有一种猥琐的快乐。 

可恶，他明明是翩翩青年才俊来的，又不是同性恋猥琐大叔。 

结账的时候，信用卡“滴——”地划过，配合那个人忐忑不安的神情，谭乐顿时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从来没有过如此心情舒畅的购物。 

两人从购物中心出来，谭乐手上都拎着超级多的购物袋，简直不输给出来血拼的女人，黎里树则两手空空地走在后面。 

“好重，重死老子了。”手里的东西沉重，他免不得抱怨两句。 

“那我帮你拎点吧。” 

“不用！” 

谭乐一口拒绝，心想，那个两只手因为做苦工做到肌腱发炎的笨蛋究竟是谁啊！ 

购物中心外有个夜市，摆了不少小摊，贩卖一些便宜的日用品，毛绒玩具之类，平价，样式也不错。夜里出来逛街的人群，都会顺便去溜达一下。黎里树也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咦，这个好像不错哎！” 

他从地摊上捡了一个杯子，回头对谭乐：“正好家里新买了桌布，这个颜色也相配。” 

“好丑的样子，胎质又差，凹凸不平，上色也不均匀。”家里用上万的瓷质咖啡组的男人理所当然地那么吐槽，俨然那可怜的便宜杯子满身都是缺点。 

黎里树顿时不说话了，把杯子放了回去。 

小贩有些不服气：“客人啊，你可要凭良心说话，这个价这个货已经很物廉价美啦，何况这杯子是一对的，情侣杯哦，只要二十块而已！” 

本来两人已经走过去了，谭乐听到小贩这么说，却突然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碎钞，接过了包起来的丑杯子。 

“拿好啦，别摔了。” 

黎里树被塞了两只杯子在手里，一手一个，慌忙中有些楞楞地。 

“为什么又要买啊？” 

“因为不错啊。” 

“可是你不是说胎质差，凹凸不平，颜色也不均匀吗？” 

入夜凉风吹拂着，谭乐把视线从男人疑虑的脸上转移开，脸上带着错觉似的心虚。 

“因，因为，二十块一对，是真的很便宜嘛！” 

这是什么穷酸理由。说完他就暗暗咒骂自己。 

可是好像男人也接受了。捧着杯子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己后面，俨然跟着出门的宠物一般，只是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新买的杯子其实真的还不错，一对挨在一起，放在米色的桌上腾腾冒着热水的蒸汽，白雾中，站在床边的黎里树对着一堆昂贵的衣服，露出犯愁的表情，那副模样看得谭乐出了好一阵子的神。 

“还要再试一遍吗？店里已经试穿过了。” 

谭乐迅速说：“当然要，觉得不合适的话，可以再拿去换。不然到时候后悔就不合算了。”他试穿秀还没有看够嘛。 

合算这个词显然打动了男人，他迅速抱起衣服，跑进小间里，还转身把门给关牢。 

谭乐满怀期待的表情立刻凝固在脸上。 

等黎里树穿着西装出来时，见到谭乐一张大便脸。 

“你觉得怎么样？还合身吗？”他拉拉衣服，好意地询问。 

“哼。” 

“……干嘛突然生气啊？” 

“哼。” 

谭乐翻个白眼，心想，穿了衣服的笨蛋男人真没看头。于是耍不成流氓的男人撇下茫然的黎里树，自己抱着靠枕看电视去了。 

黎里树临时租下的小公寓有多寒酸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那里只有一个超小的隔间，刚刚好放置一个马桶，于是，便没有容纳浴室的空间了。想要洗澡的话，就得带着拉拉杂杂的一大堆东西，到公共浴室去洗。 

自从谭乐到黎里树的窝里蹭吃蹭住以来，就对于男人抱着个脸盆，盆里高高堆着洗发水，沐浴液的样子，邀请他上澡堂的行为大为厌恶。 

开玩笑，他是N~~~~B得不得了的L街谭家一霸耶！被人看见灰溜溜地上公共澡堂，和笑呵呵拉家常大叔大爷们挤在一起，叫他以后怎么有脸在黑道混下去？ 

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 

黎里树却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澡堂的好处：“真的很舒服啦，那里的水很热的，而且三块钱不限时哟，如果包半年的话，只要五十块而已，很划算，等你去了就会发现那里的好处了。” 

“真是穷酸！你老是往那儿跑，一定是预先付了被50块想赶紧赚回来吧！”谭乐吐槽回去。 

切，谭爷爷我才不屑，我自己去五星级开3000块一晚的房洗澡，眼红死你咧！ 

结果，虽然他把黎里树鄙视到死，还是架不住他的七劝八劝，抱着脸盆，穿上拖鞋跟着去了一次。 

然后真的像黎里树所言，去了一次，他就发现了那里的好处了。 

更衣室里，他眼睁睁看着黎里树剥虾一样，一层层把自己的毛衣毛裤，内衣内裤除下，露出美好的身段来，他一把鼻血差点没洒出来。 

可恶，好失策！怎么早没想到会有这等美景可看？早知道，就应该天天来这儿洗澡，不，不对，最好抓着他，一天来三趟。 

谭乐脑中迅速转着邪恶的念头，脸上却面无表情。 

黎里树浑然不知地除下剥下最后一件裤头，收好放进衣箱里，然后在朦胧的热气中侧头疑惑地看他。 

“咦？你怎么不脱衣服。” 

谭乐杵在原地，像一根标准的棒子，一听这话开始磨牙，磨得呲呲响。 

“那我先进去了。”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男人消失在氤氲在热气中。 

谭乐只得垂头丧气，原地安抚自家张牙舞爪的小弟弟。 

他心里盘算着，还不到时候，现在要是图一时的爽快，一定会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一把盐，留下的，就是一辈子的病根子。 

他好容易才把那摔得粉粉碎的男人一点点修补回来，这种时候，不可以因小失大，前功尽弃。 

咬牙，老子忍了。打飞机又不是没有做过。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最近真他X的改吃素了唉……心底居然如此善良。谭乐咧嘴开始嘿嘿笑，一边迅速脱了衣服冲进澡堂里。 

他选了黎里树隔壁的小淋浴间进去，在热水中又出了神。 

恍惚中，记忆回溯，自己和黎里树的第一次相遇，好像也是在这么一个情况。 

对方在浴室里头洗澡，自己则流氓气十足地站在边上阅春光。当时那雪白的羊羔般的背脊，现在就剩下可怜的两块突出的肩胛骨了。 

短短时间，这个男人受的打击实在是太多，用血用泪，拼死拼活地赚钱，什么方法都用上了，最后甚至不惜去卖身给□□爱好者，就是为了维持掉最后一点尊严。 

可是这个傻男人不知道的是，结果其实并没什么改变。 

而且连脑子里，也被生生挖掉了一块。 

黎里树那部分丧失的记忆，像是定时炸弹一般，谭乐想起来就心惊肉跳。晚上对着在恶梦中吓得哀泣的他，才觉得，那才是隐藏于温顺外表下，真实的他…… 

那个人每晚都哭着向自己求救，折磨地谭乐也无法入眠。 

谭乐琢磨着这个问题，琢磨得出了神，站在莲蓬头下差点被烫到。 

正要习惯性开口喷三字经，咦？这破澡堂的水倒真的很舒服，哗哗小瀑布般流下，撞击在肌肤上带有按摩效果，惬意无比。很快他就满足地眯起了眼，俨然一只贵族猫被伺候地舒服的模样。 

隔壁有低低的唱歌声，在水声中若有若无地传来。 

谭乐知道隔壁就是黎里树，他进来的时候，特地从门下的空挡确认过那苍白纤细的脚踝。 

歌声断断续续的，宛转低回，被热气熏染了一般，染上了一丝软绵绵的意味，格外地诱惑人。谭乐凝神细听着，没听出是什么歌，却觉得腹部渐渐又火烫起来。 

忽然，歌声停了，水声也停了，过了好一会儿，犹犹豫豫的声音响起： 

“谭乐？你在不在。我肥皂忘记拿了。你从下面递给我好不好？” 

“……” 

“谭乐？” 

“……” 

“怎么不回答？” 

一只手，探索着从隔板下的空挡伸了出来，那手掌嫩生生的，掌心有几个做工摸出的茧子，被热水烫成了粉颜色，指甲修剪地圆整，上面湿漉漉地水滴滴落下来，水珠落如雨。 

谭乐贪婪地盯着那手掌看，连出声都忘了。什么叫红酥手欸，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的手这么好看？ 

看着看着，他开始胡思乱想一些玩意儿， 

对方伸着手等了又等，不见有动静，手又缓缓缩了回去。 

“算了，我过来拿吧。” 

然后的情况，就是谭乐傻大个似的站在热水下，眼睁睁地看着那拖着拖鞋的脚站在自己门前，眼睁睁看着门被拉开，眼睁睁看着黎里树和自己面对面。 

两个大男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相对。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黎里树先意义不明地“啊……”了一声。“对不起。” 

谭乐又眼睁睁看着男人跑了，视线中那个人吓得耳后一片赤红，慌不择路，还差点被拖鞋绊了一跤。 

于是谭乐长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那禽兽的部位正火热昂扬，直挺挺地硬着，像一门小高炮。 

唉唉，糟糕，吓到他了。 


黎里树那之后好几天，看到谭乐还是会脸红。而后者看到男人吭哧着 
红通通的样子，觉得简直是可爱极了。 

一天下午，谭乐从社团回来，开门走进公寓，就感叹开了：我X，多赏心悦目的情景啊。 

只见黎里树在电视柜下面倒腾，穿着破旧家居服的屁股摇晃着，撅得高高的。 

于是谭乐又禽兽了。 

轻咳了一声，转移开视线。 

“喂，你在干什么啊？嗯？拿着那是什么东西？” 

“啊！”男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吓得手忙脚乱，慌忙把手上的东西扫进抽屉里。“没什么。你回来啦？我，我先出门去买点菜了。” 
黎里树慌慌忙忙地，挎着个小菜篮出门，大色狼对着背影欲求不满地咂嘴。 

怎么办，这小子天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让他好想扑啊啊啊！ 

嗯？等一下，那家伙刚才匆忙塞进去的究竟是什么？ 

谭乐概念里没有“黎里树是有隐私的”这个概念，他越不让他看，他就是撬了柜子门也非看不可。 

好奇地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一叠花花绿绿的东西，拿出来，等看清是什么后，他的脸霎时间黑地如泼了墨一般。 


快近晚饭的时候，黎里树买了东西回来，顿时被屋内怨念散发强大的人给吓了一跳。谭乐大爷似的，大喇喇坐在桌子后面，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张大便脸。 

他有些迷茫，小心翼翼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哼。 

“今晚有炒虾仁吃。” 

哼。 

“你在烦恼什么啊？” 

黎里树见谭乐不悦，就好心好意地询问。 

对方又哼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指指肚子。 

原来是饿了，黎里树了然点头，天真可爱地拎着食材去厨房，折腾些食物来喂饱这头贵族猫。没一会儿，热火朝天的炒菜声传了出来，饭菜的香气飘散在小小的空间中。 

黎里树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谭乐则无所事事地坐着，思想不受控制，渐渐又朝禽兽的一边倒去。 

真是反了，在自己面前明明是那么纯洁无辜的表情，背地里干得事情却那么龌龊！对啦，怎么忘了，那小子本职就是个牛郎嘛，两面派的功夫他最会了。 

本来就是伺候女人的男人，有一阵子太平日子过了，马上就不安分起来。谭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恍然不知自己已经大难临头的黎里树，端着菜盘走了出来，饭菜香气中，他的笑容看起来端整又温顺。 

今天的菜是番茄蛋汤，红烧茄，还有郑重的作为压轴大菜端上的炒虾仁。 

“今天的菜场里虾仁居然打折唉，太难得了。” 

他一脸感动地介绍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奢侈的菜肴了。 

谭乐无视于男人穷酸的脸色，夹起一个就往嘴里一丢。 

“笨蛋，这么不新鲜的你也买？肉都散了！” 

“唉？不会啊。” 

黎里树疑惑地嚼嚼，这不是还是味道还过得去嘛。 

“你就只会贪些小便宜。” 

谭乐冷冷地看了黎里树一眼，那眼神带着鄙视。后者脸顿时红了，嘴唇嗫嚅着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谭乐再一想这么节省的男人竟然肯花钱买那种东西，顿时牙都倒了。又夹了几筷子菜，显得兴趣缺缺，挖苦了几句。 

“我家的厨师随便拉一个出来也比你烧的好吃。” 

黎里树脸更红，这一次终于回嘴了一句，“那你回你家去啊，不要留在我这里了。” 

这句话像是在高高推积的火药桶上溅了颗火星，谭乐腾地摔了碗站起来。 

“老子还真不稀罕和你这种下流男人在一块！” 

黎里树吃惊地张大了嘴，视线里，男人俊美的脸上浮起鄙视的神色，那神色他是记得的，以前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好像居高临下打量一件垃圾。 

一叠东西像打耳光一般地摔在他身上。 

那是几本碟片，封面上巨乳女郎摆出风骚的姿势，或两腿大张，或玉体横陈。每一本的标题都□□不堪。 

“不重操旧业了你觉得很失落是吧？欲求不满也要有个限度！” 

“啊?……” 

“别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下流的牛郎！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就是看这种东西过瘾的吧？” 

男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火山爆发一样的怒火究竟是从何而来。 

明明只要是个男人，看AV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他就是不能接受黎里树看AV这个事实。这种事，怎么都不应该发生那个夜晚不清楚地呜咽着，在他怀抱中寻找温暖的男人身上的。 

他一直小心地修补这件坏掉的瓷器，本以为总算能变得完整光洁，最后却发现，那瓷器早就烂了。 

这让人有了仿佛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 

黎里树连忙摆摆手，辩解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脏死了。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谭乐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如刀子。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谭乐！” 

黎里树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心急如焚。看这阵势，男人不打算回来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害怕起来，心里有个声音说着：怎么办？他该怎么独自一个人度过漫长的夜晚？！ 

饭桌旁没有人吐槽，收拾家务的时候也没有人碍手碍脚，睡觉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一个温暖的拥抱……以后必须独自一个人，在漫长寂静的公寓里度过。 

因为拥有开心的被人陪伴的时光，就更加难以忍受没人陪伴的痛苦。 

以前的他还能一个人忍受，现在却是再也承受不了了。 

心中突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恐惧。像乌云盖顶般笼罩着。 

谭乐！他又叫了一声，眼看着谭乐的背影出了小区，在街道上越走越远了，于是想也没有想，奋力追了出去。 


谭乐！他又叫了一声，眼看着谭乐的背影出了小区，在街道上越走越远了，于是他想也没有想，就追了出去。 

公寓外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黎里树追得心急，也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站在街对面连喊谭乐谭乐。 

男人却自顾自地走远，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不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听到那声声焦急呼唤的时候，心里甚至浮起小小的一丝得意。继而更是故意加大了步伐，刷刷刷地往前走。 

哈哈，来追我啊，快点追上我，然后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我留下来啊~ 

谭乐一想到那个笨蛋已经到了离不开自己的地步，嘴角就直咧了起来，又急忙压下去。像偷吃到便宜猫罐头，明明觉得味道好得要命，还要露出一脸鄙视的贵族猫。 

被人依赖的感觉再好不过，这样的好心情，以至于，刚才的一点愤怒也冲没了。 

“谭乐！谭乐……” 

男人还是在背后呼唤着。怯怯地，却很坚持。 

他恍若不闻，继续往前走。 

“谭乐！谭……” 

吱——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谭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一瞬间脑子陡然空白了。 

只见街道上一辆小车歪歪斜斜地刹住，车轮下倒伏着一个男人，破布似的可怜，头朝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脑子还没反应出来，身体先动了，谭乐箭一般飞快地冲到马路中央，一边大喊着； 

“黎里树！” 

弯身把软绵绵的男人抱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膝盖都止不住软了。 

“黎里树，振作一点！” 

肇事的车辆唯恐撞死了人，倒了个车，从两人身旁飞快得开过，但现在谭乐没有心里管它，他的全副身心都放在怀里的身体上。 

小心地抱着他，让垂下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看见男人微睁着眼睛，脸色苍白的样子，谭乐觉得心脏猛烈地收缩起来，疼极了的感觉。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他一边不停地问，一边把他的身体检查了个遍。 

黎里树眼神散乱着，觉得脑袋里嗡嗡地响成一片，他缓不过神，深呼吸了几下，才从被撞的冲击里解脱出来，望向面前的人，发现他的脸色也实在是太糟了，甚至比自己还要惨白。 

这样的表情，摆在这样的男人的脸上，显得很陌生。 

他试图张了张嘴，努力了几次，终于说了句话。 

“我没事，刚才就擦到了一点。” 

闻言，谭乐大喘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虚脱一般，额头上一层冷汗。一时有些劫后余生的激动，把人揽过来，狠狠亲了额头一大口。 

亲吻响亮的声音，黎里树有些发蒙了。 

接着谭乐又不放心，一反常态地啰啰嗦嗦。 

“你怎么就知道你没事？很多内出血的病人一开始都没感觉的！手能抬吗？脚呢？都抬起来给我看看。” 

黎里树乖乖抬了手又抬了脚，一边继续说：“谭乐啊，我刚追出来是想对你说…… 

“那种事情先不要管它，你先别说话比较好。” 

黎里树揪住他的袖子，坚持说下去：“你要知道，我没看那些碟片，那些本来是要买来送给你的。” 

嘎？ 

L街的大佬今天真是衰神当头，被吓了一次后，又再度被吓了一次。 


虽然黎里树百般强调自己真的没有事，谭乐还是坚持带他去医院检查。 
男人拿着医院的检查单，点菜似的，几乎把一整页的项目都打了勾。然后黎里树就被押进放射室，拍了各种门类齐全的X光片，连带着口腔内部都被检查了。 
谭乐则大佬气度十足，两腿交叠地坐在VIP室的柔软沙发上守着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的X光片，无聊地翻着，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着黎里树的全身□□骨架，竟然咧开嘴阴森地笑起来，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直到午夜，黎里树才穿着病号服，无精打采地被护士送进来，在他身边坐下。男人被来回折腾了通，本来大难不死，精神就更萎靡不振，垂着头困得要命。 
“医生说可以回去了。” 
他的头发软软垂下，遮住眼睛，左半边脸上贴了块创口贴，这是全身检查后的唯一伤口。 
这一次的车祸不可说不命大，直接被车撞上，却因为角度的问题，险险擦了过去。 
谭乐心有余悸，心想如果再正一点，自己可能要面对这个男人的尸体了。这么一想，就忍不住搂住了对方垮下的肩膀，安慰似的揉了揉、 
“要不要去吃点什么？”语气温柔。 
黎里树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他的脸顿时红了，默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医院的时候正是夜深，星光满天，谭乐去取车，而黎里树落后了一段距离，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谭乐一反平时，并不催他，只是站在车边上静静地等待着，而后替他打开门。 
黎里树对这样额外的珍惜有些受宠若惊，抬眼看了一下，礼貌地说：“谢谢。” 
一路上都沉默着，街道两旁的餐馆早就关门，谭乐打了几个弯没找到能吃的，只好去了24小时的便利店，买了杯面解决温饱。 
“谢谢光顾！” 
就算夜深了，打工的女大学生店员也笑得很热情。黎里树也朝他报以微笑，冷不防一阵冷风从没掩紧的店门吹进来，他出门时只穿了单薄的衬衫，透肤微凉，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谭乐见男人缩着脖子的样子，皱起眉，又返身从日用品的货架上拿出条毛线围巾，扔了过去。 
“围上。” 
“啊！谢谢。” 
这是今天不记得第几次接受男人的好意了，难得的温馨体贴让他打心眼里的感动。 
像谭乐那种天生领导的人，偶尔高高在上地表现出些微的好意，就会让他这样的小人物感激涕零。 
哪怕他知道，这只是因为今天男人有些内疚的缘故。 
女大学生看看拿着围巾忙不迭道谢的黎里树，和臭着脸从钱包里摸零钱的谭乐，笑得越发欢快，特意伸手将放置避孕套的盒子拉到了显眼的地方，继续不说话，眼神纯洁地朝他们微笑。 
两个男人发现了异状，同时对看了一眼，额头都拉下三条线。 

“刚才那个女人真是有毛病。”谭乐一边大口梭拉着面条，一边说。 
此时跑车里弥漫着廉价泡面的热气，他刚好有点不大不小的洁癖，于是打开了车顶的天窗透气，星光被切割成正方的形状，泻了下来。 
黎里树埋头吃面条顾不上搭理他，他实在是饿极了。 
谭乐搅动着叉子，心不在焉地挑出自己讨厌的葱花，一边打量旁边人的吃相。男人的嘴唇因为辣油的关系，颜色红艳艳的，仿佛比面条还要可口。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干嘛给我买AV啊？你是有毛病吗？” 
闻言，黎里树马上大声地咳嗽起来。 
咳了半天，才心虚地说：“是因为，那次看你洗澡，那，那方面不太满足的样子。”他结结巴巴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谭乐咬牙。 
“你还真是体贴哎。连我的小弟弟都照顾到了！” 
可是害他的小弟弟不听话的罪魁祸首是谁啊！ 
黎里树低头，尴尬地笑，谭乐侧头看去，那笑容被星光微微照亮了，衬着毛茸茸的围巾，居然有几分温暖圣洁的味道。 
此情此景，不扑真是枉做流氓，于是谭乐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上上去。 
带着面条味的，毛茸茸的亲吻，后味是甜甜的，这个混黑社会的男人像纯洁的小学生一般，只是羽毛般轻飘地触触嘴唇，然后就倏然分开了。 
黎里树还是呆呆地端着面条。 
谭乐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面向前方发动了汽车。披着满天星光，车子朝他们小公寓的方向驶了过去。 
就这样吧，对方是个笨蛋也好，是个牛郎也罢，他这个大少爷也认了。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性，和这个臭牛郎慢慢磨爱情。 

但是谭乐其实不是什么好耐性的人。 
生活愈是平静，他就愈是焦躁，他们共同走的路仿佛有个尽头，那尽头，有个判决在等着他。 
今天他回家晚了一点，回来的时候发现黎里树已经睡下了。于是从来用脚踹来关门的大少爷这次脚下留情，反身轻轻抵上了门。 
睡得真早啊，这个家伙。他感叹着，刻意放轻了脚步，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走进床边。 
裹在棉被里的男人把头也缩进去了，像只挖了坑把自己埋了的鼹鼠。 
谭乐伸出手，只轻轻触碰了一下，男人就不安地颤抖起来。 
又做噩梦了吗？他皱起眉。 
等了等，棉被球还是轻微颤栗着。于是他一把拉开领带，脱下衣服和鞋，钻进了被子里。 
被拥抱住后，男人的动静顿时大了起来，不安地磨蹭他的胸膛。喉咙深处响起轻微的抽气声，好像轻度哮喘病人般，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空气。 
“醒醒。” 
谭乐不耐地想，这种症状明明已经消失很久了，怎么又回来了？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治不好呢？ 
他今晚实在是太痛苦了一点，于是谭乐轻拍脸颊想唤醒他。 
“醒醒，黎里树，醒醒。” 
男人的睫毛颤抖着，竭力想要睁开。于是谭乐吻上了他的眼睑，用舌尖轻触，唤醒他。 
“啊……” 
男人终于长长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但是瞳孔却是放大的，茫然无神。 
“啊……”他继续无意义地叫喊着。明明正对着谭乐的脸，却什么也看不见似的，只能像动物一样发出单音节的叫声。 
忽然心里一疼，谭乐恶狠狠地把黎里树抱在了怀里，揉进自己灵魂般地抚摩着他睡衣下苍白的背脊。 
他眼看着这具灵魂在渐渐枯萎下去，想尽办法没不能阻止男人沉沦在自己的噩梦里无法自拔。 
“黎里树。”谭乐轻唤着，在他清醒的时候，他很少叫他的名字。 
“啊啊……” 
“黎里树，醒过来。” 
“啊……” 
他心酸起来，一遍遍地叫着，好像只要这样不停地叫着男人的名字，就能把如此悲惨的一问一答进行下去一样。 

第二天，揉着头发的人趴在桌上郁闷。 
“头好痛……为什么最近头越来越痛。睡醒过来后感觉比没睡还累。” 
谭乐正在看报纸，听到他这么说就回答：“大概是生病的关系。要不要我给你弄一点安神的药。” 
黎里树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谭乐真的给他带了药。据说是能治失眠的，黎里树见上面印满西文和分子式，也看不懂，估计价格不菲，就对谭乐心存感激。 
“你不用为我这么破费啦。” 
谭乐笑笑，难得没有顺杆爬说什么你要感激我哦之类的话，只是给他倒了杯温水。 
“记得每天吃一次，一次一粒，这个和普通的安眠药不同，要坚持每天吃才有效果。” 
黎里树答应了一声，感激地点点头，满脸的笑意。 


为了庆祝黎里树找到工作，谭乐坚持要出去大吃一顿。不管黎里树再怎么提出外面吃很浪费，以及自己很会烧菜，都被一一男人驳回，扔给他一件衣服兜着就拖进车子里。 
两个男人去的是熟人开的饭店，黎里树站在漂亮气派的大门下，看到红色旗袍两列而开的小姐齐齐说：“欢迎谭先生，黎先生光临本店！”吓地差点腿软了。 
谭乐见状急忙提了他一把。“你给我有点出息。” 
以后他是要跟着老子我混的人哎，不见惯这种场面怎么行。 
黎里树被谭乐的眼神吓地背脊一挺，果然手脚僵硬地跟在谭乐后面进去了。 
最大的包厢里开了中式围桌，水晶灯吊顶，屏风绕围。穿着黑西装的小弟为他们拉开椅子，随侍在旁。 
黎里树第一次看到黑社会宴客的场面，坐下后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谭乐。” 
“嗯？” 
“这么大的桌子就我们两个人吃吗？好浪费。” 
“谁说的，还有一个要来。” 
男人自如优雅地在红木椅上伸展开长腿，用热毛巾擦手，擦完有人接了过去。 
接着他装作专注翻看菜单的样子，眼角却在欣赏着黎里树的窘态，那个人手足无措的样子，让男人心里浮起一阵恶质的满足。 
“不用紧张，就当是自己家里好。唔，晚上要吃什么呢？三头鲍？血燕？或者鲨鱼翅？” 
他刻意报出一道道名贵的菜肴，于是视线里那张脸更红了，吓得直冒热气。 
“我，我随便就好……” 
“不要这样嘛，难得出来吃一次，我请客哦，你这家伙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贵的菜吧，抓紧时机尽量吃吧！” 
谭乐沉浸在自己的优越感里。 
“可是，你不是正被人追杀吗？这么高调不要紧？” 
被这么疑惑地质问，谭乐正饮茶差点没喷出来。糟糕！他忘了还有这个借口。 
“咳咳……最近风声不太紧了，有线报说，来杀我的杀手已经回老家了，那个，被我的小弟端了啦。” 
“是这样吗？”视线里的男人真心地露出释然的神色：“那太好了，你安全了，就不用再住在我家了吧？” 
谭乐瞪他：“我住在你家，你就觉得那么麻烦？” 
“也不是这个意思。”黎里树笨嘴拙舌地不知怎么说。 
其实他的本意是，因为对方终于不用委屈缩在狭小的地下室而为他高兴。 
谭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被惹得心情恶劣的贵族猫，高傲地甩尾巴，别开脸不再理睬黎里树了。 
两人正别扭时，大门又被推开。 
“谭大少爷，好久不见哟！咦，又带着宠物来我这里遛弯了？” 
黎里树吃惊地张了嘴：“百老板！” 
他上次正是和谭乐一起出去吃饭认识的薄衍秋。 
长相俊美的年轻人冲他招招手，眨眼微笑：“奇怪吗？上次那家店是分店。这家店也是我的。小黎，下次来给你打五折哦。” 
“真的吗？多谢百老板了。” 
薄衍秋上下打量他，嘴角打了个弯。 
“如果小黎你愿意帮饭店打打广告，做个模特，穿围裙带兔耳朵拍写真的话，就可以免费~~”男人笑嘻嘻，头上仿佛长出两个恶魔的小耳朵来。 
“啊？我也能当模特？拍了照就真的可以免费吗？” 
黎里树有点心动了，这里离公司近，他是新进职员，进公司后请一顿是免不了的，来这里吃的话，不就省下很多钱？ 
“好……” 
“好你个头啊！” 
谭乐不耐烦，拍了黎里树的脑袋一下。 
“那个家伙最擅长拿点蝇头小利来贿赂别人！到最后你会被吃得连渣渣都不剩！” 
薄衍秋一脸诚恳地微笑：“谭少爷不要这么说在下嘛。在下会当作夸奖收下的哦。” 
“哼，从小就没看你干过一件好事！” 
谈话间，菜式一道道流水似的上来。薄衍秋开了瓶红酒，高级的葡萄芳香让人兴致高涨。两人都是自小味蕾就被养刁了，对桌上的菜不感兴趣，酒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边喝边聊些最近的话题，之后话题就转到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上去。黎里树听了一会儿，发现话题太过晦涩，有很多他听不懂的切口，插不上嘴，就顾着埋头吃菜。 
手边的红酒也略微碰了碰，果然是高级的酒，尝一尝就感觉齿颊留香，口感极佳，他有些贪恋那个味道，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薄衍秋眼尖，看黎里树眼神捧着酒杯，有些舍不得放手。就急忙凑上前去，笑眯眯道：“小黎，要来玩猜拳吗？” 
黎里树爽快地应承。以前他在酒桌上也不是没玩过，做牛郎的时候陪着女客人也常玩，自认为技术还不错。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碰到了精明的薄衍秋，几轮下来，他就一败涂地。 
输了好几次，就被罚了满背的酒，面前男人笑眯眯地替他倒，手稳得不洒出一滴，刚好和酒杯齐平。这绝活也让人啧啧称羡。 
他的笑脸也像葡萄酒似的，那笑意把人都熏醉了。 
黎里树喝多了一点，也模模糊糊知道对方有意在劝酒，但是薄衍秋好看的笑脸就是没法拒绝。 
“呃，喝，喝不下了啦……” 
最后黎里树抱着酒瓶开始满脸绯红地说醉话了，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谭乐皱眉，对薄衍秋说道：“你别再灌了。” 
后者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一把把人塞进了他的怀里：“谭乐，你应该感谢我。我看你最近修炼忍者神龟的功夫，真是突飞猛进啊。感激小弟我的话，明年第一笔走私的单子，就不要和我家抢了哟。” 
谭乐也没说什么，只是老大不愿意地把在怀里拱着的人安抚下来，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不过那温暖的，带着酒意的身体，是很吸引人没错。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黎里树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一点，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感觉到晃动，于是问道： 
“……是谁？” 
谭乐翻了白眼，这个笨蛋竟敢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唔……晃得好厉害。”扒着肩膀的手垂了下来。 
哼哼，少爷我肯背你走就不错了。 
背上的人蹭蹭他的肩膀，感觉到没什么危险，又乖顺得不再动了。他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谭乐掂掂那屁股，心里觉得奇怪，最近自己明明喂得很好啊，怎么还是不长肉呢。 
脖颈被弄得痒痒的，黎里树湿润的气息拂在耳后，而谭乐心里，竟然说不出的平安喜乐，有些舍不得放手。 
饭店门口，替谭乐打开车门的下属，惊讶的发现，连包都不习惯拎的老大这次居然背着一个人走出来。他的嘴角微扬，显然是心情极佳。不上预备好的车，而是大踏步往前走了。 
“老大？” 
“你把车开回去，我带着他走一会儿。” 
“哦，是……” 
下属惊骇地嘴都合不拢。 
天是下红雨了吗？ 


这样一路行来，路过行人顶多看上两眼，也听到也有老太太感叹着：“这两兄弟的感情真好啊！哥哥真体贴！” 
要是以前，谭乐肯定凸个中指表示不爽。 
体贴？搞搞清楚，他是混黑社会的耶！ 
可是现在心里却颇为窃喜。得意地想，可不是？模范丈夫也就像老子我这样的了！ 
这样慢吞吞地背着人走到一半，气温下降，冷风一阵阵地吹，终于把黎里树给吹醒了。 
他打了个喷嚏，一睁眼就看到昂贵羊绒大衣的一个肩膀。 
黎里树吓得差点跌下来，“放我下来……” 
“你走得动吗？”谭乐不回头地问他。。 
黎里树心想就算走不动，难道继续叫你大少爷背着吗？接口连声说：“可以的可以的。” 
一触到地，腿还是没出息地软下去，被谭乐拉住了，黎里树变得满脸通红，连耳朵根也是红通通的。 
“对不起。”他狼狈地道歉。 
本来以为谭乐一定会骂自己的，谁知他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此时两个人正站在街心花园的边上，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路灯光在拉出两条长长的身影，歪斜地重叠着。 
怎么也称不上浪漫，甚至有些阴森的环境。 
黎里树喝得上头觉得头痛，于是谭乐拉着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反正已经很晚了，两人也不急着回家，就聊起天来。 
四周没什么人，连街道也是空荡荡的，远处快要打烊的商店里，橱窗还亮着光，背景音乐随着夜风送了过来，依稀是月亮河的曲调。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ＳＴＹＬＥ someday……” 
黎里树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不自觉地就往谭乐肩膀靠去。 
头顶传来模糊的话语，依稀是谭乐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音乐伴随的关系，男人的声音慵懒着，缓慢而深沉。 
“你知道吗？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很特别。”他说。 
“唔？……” 
“我干爹就是在这里过世的。”他指指公园外的马路：“谭家有人被白叔买通了，临行前偷偷溜进车库，在他的车底安了塑胶炸弹，他去赴宴的路上经过这里的时候，炸弹就爆炸了。” 
谭乐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眉毛微微皱着。开过的汽车灯光照亮他的侧脸又暗下去，无端端弥漫开忧伤的情绪。 

头顶传来模糊的话语，依稀是谭乐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音乐伴随的关系，男人的声音慵懒着，缓慢而深沉。 
“你知道吗？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很特别。”他说。 
“唔？……” 
“我干爹就是在这里过世的。”他指指公园外的马路：“谭家有人被白叔买通了，临行前偷偷溜进车库，在他的车底安了塑胶炸弹，他去赴宴的路上经过这里的时候，炸弹就爆炸了。” 
谭乐说这番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眉毛微微皱着。开过的汽车灯光照亮他的侧脸又暗下去，无端端弥漫开忧伤的情绪。 
“那时候我二十岁不到，除了砍人杀人，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而已。却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会管我，也没人敢管。就连干爹，都很少说我的不是。他老人家对我真的是没话说，当亲生儿子一样的疼。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反正做当家还早呢，这种好日子可以一直一直过下去。” 
谭乐顿了一下：“谁知道人算是不如天算的。一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天，我因为不想去交际应酬的酒会，于是偷偷爬到阁楼睡觉。干爹派人叫过我，我听到了，可是没有下去。等我一觉醒来，就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谭乐冷笑了一下，“有什么用呢？人和车都炸了飞了，肉和废铁都分不出来。” 
黎里树突然觉得夜风吹在肌肤上，寒冷无比。 
“我真的没有想到，干爹就这么把当家的位子留给我做了。前一天我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鬼而已，第二天，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我，等着我说话。白叔这条老狐狸趁火打劫，一天之内就端掉了谭家两个堂口，放火烧光了仓库。我连反应都来不及。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算个什么啊！没有了干爹，我还是谭家大少爷吗？我根本算个屁！” 
谭乐语气恨恨的，继续说：“该死的我曾经无数次地后悔过，为什么之前没留个心眼去检查车子？为了讨厌应酬于是闹脾气？哪怕我什么都没发现，那天我跟着他一块去了也好。干爹去世的时候，我竟然还在阁楼上呼呼大睡。” 
“我真他X的没神经。” 
黎里树听着他一个人，愤愤不平的自言自语，也跟着伤感起来。在他的印象中，谭乐一直是蛮不讲理地强大着，他痛恨他过，也畏惧他过，可是何曾看到他有过这幅模样，何曾想到他也是个需要别人安慰的人。 
那样皱着眉，露出后悔的表情，和垮下去的肩膀，看上去不再是没心没肺的黑社会，倒像是个做错了事，而在内心自责不已的大男孩。 
黎里树一直是喜欢照顾弱者的，而谭乐这样的男人，他本来以为，根本是站在“弱者”这个词的对立面。 
可是没想到，自己对他，也会从痛恨畏惧，到战战兢兢，至如今，居然生出一股子怜悯来。 
他忍不住地伸手抚上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面无表情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口，瞳孔里仿佛映出当时的火球，汽车的残片四处飞舞。 
可是当年爆炸的痕迹，早已消失了。 
“不要难过啊……”他笨拙地安慰着。 
谭乐轻轻搂住了他。又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个丝绒盒子来。 
“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们在医院里，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你戴上这枚戒指拿不出来了。” 
“记得。我……好像后来朝你扔东西了。” 
“对不起，那时候害你住院了。” 
黎里树咽了咽口水，抬眼看着男人。他似乎……听到了谭乐在说抱歉？ 
“这个给你吧。” 
“我我，我不要。再说给我也没用啊。”他紧张地都口吃了。 
谭乐什么也没说，只是固执地将指环套在了他的手指上，然后执着他的手亲吻下去。 
黎里树被男人没来由的温柔弄得有点糊涂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 
“上次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拿下来，这次戴上，万一拿不下来怎么办？” 
“不要紧……” 
“喂……” 
“干爹在这里，他会看着我们的。” 
“……”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知道了吗？” 
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回答，谭乐更紧地抱住了黎里树，那瘦弱的不知所措的身躯让他的心揪了起来。手臂微微加力，用好像揉进身体般的力气拥抱着他。 
良久，谭乐楞了一下。 
“……黎里树？” 
“……”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将颤颤巍巍地，将回应拥抱的手臂抬得更高一点，以期待能环住对方宽阔的背脊。 
然后，他在温暖的怀中，没出息地哭出声来。 


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黎里树像个生涩的大学生一样，变得格外紧张。 

准备上班去的时候，谭乐一直跟在他后面，左瞅瞅右瞅瞅，像是打量一件自家出产的商品，神情大为满意。 

黎里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头发理短了，精神整洁不少，看得谭乐简直都要夸赞几句了。 

只是被上下打量的人慌张地看手表，一边从鞋柜里取出最贵的一双皮鞋。 

“抱歉，我没时间做早饭了，你自己解决吧。” 

“唉？” 

谭乐为骤然下降的生活质量哀叹，继而玩味地提起嘴角。他抓住领带，一把把那正在穿鞋的男人整个拉过来。 

黎里树惊叫了一声。他正竖着一只脚，立刻失去平衡被搂进怀中。 

“至少，身为同居者给个离别吻吧。”谭乐笑得邪气。 

“别，别闹了。”他涨红了脸，挣扎着说：“要迟到了。” 

“那也要记得吃药。” 

谭乐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杯水和药片，递过来。 

“最近睡眠变得很好了，不用再吃了吧。” 

“不行哦，停药的话，说不定又会头痛的。” 

黎里树听了，点点头，吃了药丸。 

谭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伸手擦擦他的嘴角：“有水渍。” 

说着，他又将指尖搓了搓。 

这个平常不过的动作，谭乐做出来就带上了暧昧的意味。 

黎里树霎时通红了脸，出门赶公车去了。 

最近类似此类玩笑似的调情越来越多，他都不知道谭乐是那根筋长岔了，明明已经给了那头色狼一打的AV泻火，为什么那家伙看起来就是 
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呢？ 

风拂过脸颊，上面残余的气味让他有些糊涂。 



新的工作可说是相当不错。因为是广告公司的关系，人少，安静，利润却高，黎里树拿到那厚厚的工薪袋的时候，都忍不住有些羞愧于自己贫乏的工作经历。 

公司的女职员比较多，闲时爱拉扯些家常，对于新人多少带上些探究目光。因为黎里树待人善意亲切，外加谭乐买给他的行头相当不俗，于是很快就融进了人事关系中去。 

部门的八卦大姐头这天来找黎里树，看见他把项目资料整理地井井有条，忍不住夸赞了一把，然后就说：“晚上K歌一起去吧！” 

接着他就被拉过去唱歌了，因为身为新人，理所当然地买单了大包的费用。 

即使为虚弱的荷包大出血而心痛到不行，他还是必须装出轻松的表情，点了红酒和比萨，最后还被醉醺醺的大姐头拉住，嚎了一曲广岛之恋。 

一班人唱唱玩玩，作鸟兽散时已经是凌晨，黎里树拖着困倦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顿时傻眼了。 

屋子里空无一人，狼藉一片，不管是床单还是沙发垫，都被蹂躏得不成样子。 

被抢劫了吗？ 

黎里树惊慌，忽然另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等一下……难道谭乐所说的仇家，终于追杀上门了？！ 

他被这个想法吓得六神无主，唯恐谭乐出什么意外。急忙掏出手机，这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了。于是他又慌忙地四处找充电器，插上电源，开机，短信立刻爆机般一条条跳了出来。 

“到吃饭时间了，怎么还不回家？” 

“去哪了，看到回个电话！” 

“回电话啊，不然老子$^%^$%(&(*” 

“混蛋！回电话！不回就当你死翘了！” 

黎里树一边毫无关系地想着，脏话也能这么骂啊，一边胆战心惊地直接往下拉，只见最后跳出一条： 

“和女人唱歌很开心啊？死去快活吧！混蛋牛郎！ 凸- -凸” 

一想到自己和大姐头对唱的情景已经落在了那个男人的眼里，他吓地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去。 

一想到自己和大姐头对唱的情景已经落在了那个男人的眼里，他吓地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去。 

没有预先通知，手机关机，唱歌到凌晨，差点夜不归宿…… 

背着深重罪孽的男人乖乖煮好了早饭，特意起早去买了谭乐爱吃的咸饭团，煎得香喷喷的蛋片，搭配牛奶，热气腾腾放在桌上。 

他一个人无所适从地坐着，面对着空屋子，等了又等，男人还是没有出现。 

眼看着上班的时间快到了，最后只好恋恋不舍地锁门离开。 


晚上一到下班时间黎里树就往外冲。甚至设想了谭乐等得不耐烦的场面，于是节俭的男人忍住心疼打了车。一进小区，大老远就拼命寻找着那一点灯光，直看得眼睛都酸了。 

打开门，带起门外的一股冷风，放在桌上的早餐丝毫未动，已经冰冷了。 

黎里树微微地叹气，压在牛奶杯下，写着对不起的便笺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他把早饭拿去热了热，再一口一口啃着已经干硬的饭团，也喝光了牛奶。一个人吃的晚饭变得格外冷清，没有谭乐一脸挑剔地对自己厨艺评头论足，于是吃了几口就搁下了。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呢？ 

黎里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道歉便笺上的内容发了过去。 

“那天手机没电了，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发完便稍稍安心了些。也不指望能立刻得到回答。 

黎里树一个人在黑暗里捏着手机，想着那个小心眼，易怒的男人能看到自己的信息，兴许能心软一点也说不定。 

可是第二天，黎里树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面对着一桌的冷饭菜。 

谭乐连一条短信都不屑回复。 

黎里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倔强毛病犯了，依然发了一模一样的短信过去。一字不加，一字不减，连道歉的态度也带着低声下气的坚持。他以为，这只是他们之间的小别扭而已，自己重复多说几次，男人就会像以往一样，贵族猫似的，即使带着一脸嫌弃的表情，也会回到这间狭小的公寓。 

黎里树上床后，不顾辐射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模糊中夜里好几次听到“咚”的提示音，连忙翻身起来看，却发现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在漫漫长夜中百无聊赖地盯着手机。 

可是屏幕再也没有亮起来。 

第三天，黎里树不屈不挠，同样准备好早饭上班。牛奶杯子下还是压着一模一样的便笺。 

他骨子里一直是个倔强的人。认准了的事情就不想放弃。谭乐越不肯理他，他就如同钻了牛角尖似的跟上来。好像打不跑的柴犬一样，脸色越冷，尾巴就摇得越欢。 


午间黎里树去茶水间倒水喝的时候，不小心听到女职员拿着今天的报纸八卦。 

“谭家的少爷很久没有露脸了，一出来就是一个大新闻。” 

“对方是名模呢，别说气质一流，脸蛋也长得很好。” 

“谭乐就喜欢四肢修长的女性啦，以前他交的女朋友哪个不是那样的。” 

黎里树拿着茶杯愣愣地听着，渐渐嘴巴吃惊地张大了。女人手里的那张报纸上，角度清晰地拍到了那个男人，正和一个女性出双如对，背景是豪华的大酒店。 

空调很热。他却哆嗦了一下。 

他苦哈哈地等着那个男人，没想到那个人却自在逍遥。 
这件事搅得黎里树心神不定。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发愣。事情也搞砸了好几样，做错了事只好手忙脚乱地弥补，却不慎又错上加错。 
出错太多，连好几个同事也跟着抱怨。 
“我的祖宗，你今天是丢魂了吧？” 
好像要印证这句话一样，黎里树果然没再回魂过，下班时草草整理了文件，游魂似的出了公司。还险些被楼梯绊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心脏一抽一抽难受的感觉，那种酸苦的滋味莫名其妙，而且陌生。 
等看到地铁站的书报摊上，那份八卦杂志的封面摆在正中的位置，那么扎眼，他想避过目光也不得。 
地铁站里人流滚滚，因为想得太努力，黎里树甚至连手里的公事包什么时候被人抽走也不知道，意识到手空了的时候，只看到小偷已经跑远了。 
他“啊！”地大叫一声，第一反应，是这可是谭乐借给他的大牌包啊。 
这么一想更加着急了，急忙大喊一声：“抓小偷！”边喊边拔腿追了过去。 
地铁站里人挨人，黎里树就算奋力扒开人群也跑不快，其间还不慎踩了别人几脚，他只得道歉，这么一来速度更慢了，即使喊抓小偷音量也不够，周围又噪杂拥挤，以至于没什么人注意这个偷包的男人。 
眼看着那人就快跑出站口了。自己却还是堵在人群里，灰头土脸地，急红了眼也没办法。 
这时候从地铁站外，斜刺里冲出一个身影，穿着校服的男孩，背着大大的书包，轻快地跳跃着上楼梯，见状一个书包抡上去。男孩虽然是学生，可是力气惊人的大，小偷挨了一记，竟然站不住，吃痛喊了一声，于是男孩乘机将公文包抢了下来。 
这场事故渐渐被路人注意到了，小偷唯恐久待下去会被抓，不敢恋战，急忙跑了。男孩则站在台阶的高处，拎着公文包扬起下巴，大声嚷道： 
“这谁的包啊？！刚喊抓小偷的是谁？” 
黎里树狼狈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刚想回答，两人视线对上，都是一愣。 
下一秒，勇斗小偷的好少年嘴角一压，鼻子一皱： 
“黎叔……”他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两三步跳下台阶，冲进黎里树的怀中。 



“谢谢，一共是XXXXX元。” 
在导购小姐悦耳的声音中，谭乐臭着脸，抽出信用卡刷卡，接着把装着意大利手工皮鞋的袋子提在手里。 
他觉得给黎里树买礼物道歉的自己，简直是疯了。 
明明是在晚饭时间不见那家伙，电话都打不通，到处找的时候看到几乎令他吐血的一幕：那家伙竟敢给我搂着（？）女人唱K！！怎么算，这件事都是自己比较吃亏吧！所以出来搂个名模，沾花惹草报复一通也是应该的吧？ 
可是为什么，还要给那种家伙买礼物啊？！ 
咦？那件内裤好象也不错…… 
拉一拉皮筋，眼前忍不住浮现出男人绷紧在裤子里的屁股来，翘翘的，一只手就能揉捏一个半圆，手感格外的好。 
回过神，他连忙甩头挥掉妄想，继续气哼哼地想，什么嘛！他谭乐会大发慈悲地买礼物，只是因为那个每天小心翼翼发短信的家伙，实在是太可怜了。没错，太可怜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得意地拿出手机。只见短信箱里一模一样，只有时间不同的短信，他却每一条都打开阅读，反复看了好几遍，以至于能倒背如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每一条短信的结尾都是这三个字，于是谭乐很想恶劣地对那个男人说，喂，觉得抱歉的话，就肉偿吧！ 
心里有些按捺不住，已经出来晃了好几天了，既然那家伙低声下气地道歉了，那么他大少爷就勉为其难地回去吧，反正那家伙是真的没了他就过不好日子嘛！ 
谭乐边想边逛，心越想越得意，心情一好，一不小心又买了大包小包的衣物。 
于是和好礼物堆了满满的一车。 
从购物中心出来，谭大少兴冲冲地开车回到黎里树那间小破公寓，心情舒畅地一次过倒车停好，哼着小曲儿上楼，一打开门，登时好像一盆子冰水从头浇到脚，连牙根都酸了。 
他看到了什么？！那个混账黎里树，竟敢趁着他不在，背着他偷人！还让那个不知哪来的奸夫，一个劲地往怀里钻？ 
靠！活得不耐烦了！！ 
等下，那个奸夫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屋里两人听到响动，俱是抬起头来，黎里树“啊”了一声，小猴子楞了半秒，突然弹起来，好像一头全身警戒的小兽般，挡在黎里树面前。 
“黎叔！你快跑！” 
黎里树有些尴尬，又看门口谭乐的脸色越来越不善，连忙拉拉男孩的袖子。 
“谭乐他是……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啥？” 
小猴子觉得这种事情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在他惊诧的目光中，谭乐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们扔给黎里树，本想说“送你的”临到嘴边又转口：“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觉得合用就拿去！” 
黎里树弯腰收拾袋子，他感觉到小猴子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那个孩子一定觉得，自己愿意和从前的敌人同居，是太窝囊了。 
这么一想就有些悻悻的。 
小猴子看着气氛微妙的两个人，惊讶地大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声音。 
“黎叔，你真的和那个流氓大叔住在一起？你倒是搞搞清楚，他可是谭乐！我们之前那么惨是谁害的？还不是这个大流氓！他那个时候天天来Alice讨债，我们被他欺负得还不够惨？他还派手下把你打得进医院，你酒精中毒不也是他害的，他，他还把你……” 
“你小子，谁是大叔啊？！还有，说话的时候，嘴巴最好放干净点。不要给我胡说八道！” 
谭乐见情况不妙，一把拎起了小猴子的领子，迅速打断了他。 
黎里树收拾袋子手停了一下，接着窸窸窣窣把几个袋子拎进房里去，他一直垂着眼睑，没有看面前的两人。 
他心里总是向着和气这个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同居者，一个是他疼爱的小辈，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们吵起来。于是就说了些劝和的话： 
“以前的事，我也不太记挂了，后来我生病了，病得不轻，如果不是谭乐救我，我也没有命活，所以，其实他还是好的……” 
黎里树好声好气地为谭乐说话。小猴子愤愤然，狐疑地看着两人，见谭乐眼神闪烁地暗示他，最终少年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谭乐目光中的深意，黎里树和从前截然不同的迟钝和宽容，他都看出来了。 
他的黎叔身上，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小猴子厚着脸皮开口求黎里树让他借住一段时间。理由是和他干爹，也就是Alice店里的老板吵翻了，所以才离家出走的。已经在外面晃了几天，如果不是碰到黎里树，他都打算自立门户了。 
黎里树劝了他几句，被“黎叔你不用管我啦”应付了过去。于是他头疼地想：思春期的少年大概都是这样的吧。何况小猴子又不是乖宝宝，从小在L街长大的孩子，和谭乐一样的个性，叛逆又任性，野得没人管。连叫他们是不良少年可能也说得善良了。 
黎里树想也许让他在自己身边呆一阵也好，毕竟这里不是L街，适合修身养性。 
可是他完全打算错了，即使这样和平的小区，住进了谭乐和小猴子，两个祸精一相加，马上就会鸡飞狗跳。 
他那个用来养老的小公寓，就这样被一只大霸王龙和一只小霸王龙占据了。 

当小猴子看到谭乐一脸理所当然地钻进被窝，而另一个人则是困倦地刷完牙，也要往床上躺平的时候，还是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了。 
黎叔和那个谭大流氓竟然……睡同床！！这样超级不对盘的两人怎么可能会同床？ 
小猴子气愤，转而果断地掀起被子也往床里钻，滑得像条泥鳅。 
谭乐抓着他的后领，拎了起来。 
“你黎叔不是为你准备好地铺了吗？” 
“地铺很冷耶。” 
“小子，不是看在黎里树面上我早把你扔出去了！来借住的还敢这么嚣张？” 
“哈，你不也是个借住的？！凭什么说我啊？” 
“凭老子我是谭乐！”男人瞪，少年不甘示弱反瞪回去。 
“什么臭理由！” 
一大一小两人爆竹似得，吵得起劲。 
小猴子眼珠一转，先下手为强，我爬爬爬爬进黎叔怀里！ 
“黎叔，你要我睡地铺吗？”拼命地挤眼泪，挤得眼睛都变形了。 
“唔……” 
黎里树白天工作辛苦，夜里眼睛都困得睁不开，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道：“你们别吵了，我去睡地铺，你们睡床。这样行了吧？” 
闻言两个人同时跳起来，异口同声：“谁要和这种家伙同床！！” 
于是黎里树又被两人一人拉一只脚拖了回来，放到床中间。还好床很大，三个人睡虽然挤一点，但全睡下也没有问题。 
“黎叔，早点睡吧！晚安哟~” 
天真可爱的少年长手长脚抱住黎里树，一个劲地往怀里拱。在谭乐气得炸毛的瞪视中，满足地睡去，黎里树似乎也觉得很宽慰，拍拍他的背，对谭乐道：“你在看什么？时间已经很晚了，就将就一点快睡吧！” 
这个笨蛋，没有发现自己的老公非常不爽吗？被忽视了的男人不示弱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背。 
黎里树哼了声，大概觉得前后都被抱住的姿势实在是有些别扭，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又是很困，于是也就克服一下一大一小两只黏人的温度，睡过去了。 
只是黑暗中两个人睁着眼睛练习以眼杀人。 
明天一定要把那个可恶的小孩扔出去。谭乐心下盘算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可是谭乐到底没办法把那个可恶的小鬼扔出去，因为黎里树爱的坚持，小猴子在他们活得顺风顺水，并且茁壮成长起来。 
“黎叔，你在烧菜吗？闻着好香。我去装盘子。” 
“黎叔，拖地呢？我来我来！这种体力活我也拿手的！” 
“黎叔，今晚有夜市，一起去逛吧？谭乐咱就不叫了，那种大少爷是看不上便宜货的。” 
“黎叔，今天放学路上我看到有卖袖扣哦，特别买了一对送给你。虽然不贵，可是……不要嫌弃哦。” 
当谭乐看到自己亲手送的衬衫上，别着那个死小鬼送的袖扣，终于忍无可忍。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麻烦的小鬼送回去啊。” 
面对怒吼，对方只是白了他一眼，更紧地黏上了黎里树：“黎叔我不想回去，回去干爹要让我做公关呢，光是每天给那帮女人发简讯就头疼死了。” 
黎里树默默点头，心想也对，这样的年纪就要去搞好和女客户的关系，他也是在艰辛的公关生涯中度过来的，有了共鸣，兄长爱就益发泛滥。 
“想在黎叔这儿呆多久就多久，最好是好好读书，以后找个正经职业，就不用去干男公关了。” 
谭乐没好气地打断他。“喂，你当我不存在吗？这小鬼不能留。” 
黎里树难得地反驳：“这个不是你能做主的吧？” 
谭乐气得手里的杯子捏地咔咔响，“他不走我走”这句话在嘴边绕来绕去，就是吼不出来。 
好办，我忍！不跟小鬼一般见识！ 
火气好不容易压下一点，却看见小猴子背着黎里树，对他扮了一个鬼脸。 
谭乐气得哇哇叫。 
晾着他已经罪无可恕了，最可恶的是，黎里树那个穷惯了的家伙，真的和那个小鬼颇有共同语言的样子。 
两个人一起去夜市，淘了一堆的便宜货回来，手上都挂漫了袋子，乐得那傻瓜合不拢嘴。又交流着超市的打折信息，谭乐每天耳朵里都充斥着“鸭梨过两天就降价了呀。”“昨天的黄鱼很便宜，可惜没赶上。”之类的穷酸对话，他简直气的抓墙。 
之后，他郁闷地看到自己给黎里树买的意大利皮鞋，被委屈地收进鞋盒锁了起来。 
然后是西装外套... 
然后是公文包... 
连他最心爱的，特别品味的爱心小礼物，斑马纹内裤也是.... 
这简直是对谭家大少爷不凡品味的□□裸鄙视！！！ 
谭乐恨得只能去墙角挖洞了。一脸受伤地质问黎里树的时候，得到了“啊？这些好贵啊，每天穿着太浪费了，反正淘到了便宜的衣物替代，就暂时锁起来放着吧。” 
难道自己送的礼物是那些便宜玩意儿的替代品吗？？ 
那段时间被刺激地过剩，以至于他看到小鬼蹦来蹦去的声影就头痛，本来他就对孩子这种生物没有好感，现在益发地讨厌。 
偏偏黎里树的兄长爱被完全激发了，甚至早上大早爬起来，帮小猴子做学生便当，谭乐嗅着厨房香喷喷的香味儿，想着老婆以前只给自己煮早饭的，发了几通火也没收到回应，只能无病呻吟地哼哼几声，去沙发躺平继续补眠。 
从沙发上看过去，里间的卧室内，床上的小猴子似乎还在睡觉。 
等一下，谭乐皱眉。他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男孩早上起来欲火通常都旺盛的，这不稀奇。可是那个小鬼，他竟敢嗅着黎里树的枕巾□□？ 
谭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两三步跨到床边，把他揪起来。 
“小子，你胆子不小！”他低吼。 
小猴子正玩到销魂处，被打断反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没好气地瞪他。 
“流氓你长这么大，没打过飞机么？” 
可恶，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教养啊？！ 
谭乐忘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每晚都爬上美女姐姐的床，一口一个甜心叫得欢了。 
好吧，打飞机他就暂且容忍，可是三个人同桌吃饭的时候，那个小鬼毛手毛脚的动作算什么？ 
“黎叔，你那里又沾上酱汁哦。” 
“哪里？” 
色爪朝脸颊那摸去，“这里。” 
“唉？没有啊。” 
“怎么没有？这里这里啦。”色小爪子轻轻地揉。 
“好痒……。” 
少年脸上笑眯眯又色迷迷。 
谭乐闷声不响，突然抽出随身的弹簧刀，看似无聊得玩起来。他的手势优雅而熟练，刀柄精确地在手指间轮圈转，铮铮作响，好像随时可以发射出来。视线看都没看他们两人，可是方圆几里都透着危险。 
小猴子暗暗吐舌头。乖乖，当年他记事起，那个外号“L街饿虎”可不是白叫的。 
小命要紧，他知情识趣，收回了手。 

本来以为这样这小鬼会学乖了吧？谁知谭乐却发现一件更让他火冒三丈的事情。 
同居生活里，最难受的事就是看得到摸得着却吃不到，这已经很考验大流氓的耐性了，谭乐百般说服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忍得了一时则性福一辈子。可怜大好一个百花丛中过的大流氓，现在沦落到独自修炼忍功，墙边蹲着画圈圈的境界。 
于是结伴去公共澡堂洗澡成了他谭乐心爱活动之一。 
在氤氲的雾气中欣赏一下黎里树的身段，看那个人拿着便宜塑料脸盆，穿着阿叔风格的拖鞋，甩着步子走进澡堂，已经成了谭大流氓的视觉享受时间。就连阿叔拖鞋在他眼里都变化出几分旖旎。 
后来，谭乐又有了新发现，就是在公共澡堂内的几排隔间之中，其中竟然有两间之间的隔板上，居然有个小洞！ 
也许是哪个前人同志也在这里独自修炼忍功，也许是老天看他实在他可怜就让他享受一把，总之，这是何等让人心旷神怡的发现啊~！ 
谭乐陶陶然。 
自从有了这个发现以后，他就总是天真可爱地把黎里树推进其中一间，然后自己溜进另一间，缩着高大身子，披着水流，蹲在墙角，扒着小洞，边看边猥琐地笑啊笑。 
老婆的屁股真好看，像蜜桃；老婆的手臂也是圆润可爱；被水冲湿的头发软软地，沾在脸颊上好性感；就连穿在大叔拖鞋里，那白生生的水萝卜似的脚踝……呜，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自己以前真他X的瞎了眼，为什么还要折磨他，让他痛苦呢？ 
边看就边硬了，一硬就手摸上了高热的部位，眼睛依旧是目不转睛的，手套成环，不停地上下，上下……可怜谭大流氓这么些日子以来，不但欲求不满，而且又被一个小鬼折腾着，积下的一大堆咸湿物，都是靠洗澡时间泄的。 

没想到，这么个小甜头都有人跟他抢！ 
都是那个死小鬼！猴子本来就是臭的嘛，为啥也要巴上来要跟他们一起洗澡？那个小鬼一定是不安好心，竟然先他一步把黎里树推进了那个有机关的隔间，然后自己飞快地窜进了另一间！ 
谭乐气得歪歪，他敢打赌，这小鬼一定事先考察过地形了 
可恶，他是L街的大佬，怎么能甘落于人后！ 
眼珠一转，飞快的冲进了另一个隔壁。 
黎里树在里面哼着小调冲澡，慢慢地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好像是矬子在木板上来回锉的噪音，一开始他还以为澡堂子里有木工在修理，慢慢听他发现不对，咦？这声音好像来自于隔壁？ 
他疑惑地走出隔间，探头一看，看见谭乐缩在隔间角落里，拿着小刀来回磨木板，仿佛要钻出个洞来。 
“你在干什么……？” 
说了半句话，黎里树突然意识到谭乐的心思，顿时一张脸涨红了，支支吾吾地一句话也说不完。水花里，男人漠然地上下打量自己，那目光仿佛引火剂一般，全身肌肤不自觉火热起来，从头煮到了脚。 
“你真是……耍流氓！”他恨恨。 
谭乐翻白眼，我本来就是流氓。 
男人站起来，水雾里，他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激流的热水从完美匀称的身材上流下，在胸肌上留下微亮的，湿漉漉的痕迹。背后的刺青有一些延展到正面，依稀是繁复的花纹形状。 
黎里树模糊想到，自从和谭乐在一起后，尽管两个也有几次赤 裸相对了，那个人却从来没给自己看过他的背部。 
传说中，黑社会都要在背部纹上大块刺青…… 
可是现在不是好奇这个的时候。因为视线往下，看到那个部位…… 
黎里树心下顿时恐慌起来。 
“黎叔！” 
忽然一声呼唤打破了僵局，小猴子跑了过来，他终于从定身法中解放，尴尬地低下头说：“我洗好了，我先走了。”说罢逃也似的离去。留下谭乐站在原地。 

黎里树在外间的更衣室换上衣服，慌乱的心神总算可以稍稍安定，旁边，小猴子也正手脚麻利地穿衣服，少年竟然也隐隐地锻炼出了胸肌和腹肌，尽管天娃娃脸上稚气未脱，可是身材已经向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形靠拢了。 
黎里树突然发现小猴子最近长高了不少，几乎和自己一样高了，未干的黑发脑袋在眼前晃来晃去，转过来，露出一张笑脸。 
“黎叔，其实我觉得，你的心太软了。” 
“咦？” 
“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 
他脸一红，尴尬地咳了一声：“可是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呀，再说谭乐也经常贴补家用……” 
“你以后会后悔的。” 
少年迅速打断了他，墨黑的瞳孔里浮起一丝情绪，已经颇有那么几分世故男人的味道。 
“黎叔，你大概还不知道吧？Alice被谭乐买下了。现在从里到外都花了大钱装修。” 
黎里树惊讶地张了嘴，结结巴巴地问：“那你干爹怎么办？天赐怎么办？他们还好吗？” 
小猴子淡淡地望着他。 
“你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这个世界有太多难看的一面，谭乐虽然想尽很多办法，遮起来瞒住你，可是很多事情，他到底是遮不住的。” 
“……” 
“我听说，他在Alice留了位置给你，最近在安排你回去。” 
黎里树楞了一下，接着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 
回L街？继续做牛郎吗？…… 
腿软地几乎有点站不住。只得在潮湿的澡堂长椅上坐下来，头上盖着块毛巾，在蒸腾的热气里呆呆地想着。 
少年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安慰地握了握。可是黎里树仿佛没感觉。 
他不知道谭乐的心思，一直是不知道的。 
他也从来没图过谭乐什么，其实至今为止，对谭乐的感觉，连自己也是糊涂的。 
很久前，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和那个自我张狂的男人就提出了卖身契约。最后能够还钱，黎里树至今仍觉得很侥幸，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很惶恐，现在平静的生活像是假的，但他是真的暗自窃喜着。 
他觉得，自己之于谭乐，就好像狼嘴边一片总也咬不到的肉，老在嘴边晃，当然是觉得可口的，于是心痒难搔，追得久了，就有了一些微薄的感情，益发地珍惜起这块肉来。 
甚至谭乐一昏头，连传家宝戒指也给他了。 
可是等真的咬在了嘴里，就未必是那么回事了，不是吃惯的那种肉，不够柔软，又涩又咯牙齿。 
前几天，杂志上拍到男人和名模鬼混的照片，也多少说明了问题。他和谭乐之间，自从那个金钱契约结束后，就再没什么所谓的约定，或者是承诺可言。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年纪有些大了的男人。跟那些漂亮光鲜的千金，或者谭乐的前任，小野猫似的梦梦，都是比不上的。 
会收下戒指，也是暂时替他保管，他连戴都不敢戴，只是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如果哪天谭乐想要，只要一个眼神暗示，他就乖乖还回去。 
从小到大，从被迫辍学出来工作，到无路可走沦为牛郎，生活对于他，已经足够倒霉了。他原本只想要个可以宁静生活的港湾而已，但现在觉得这样的梦想也是奢侈。他早已经，不会痴心妄想了。 
在迷蒙地雾气中，黎里树微微地叹气。 
谭乐只是兴致上来，跟他玩一个办家家酒的游戏而已，等玩腻了，那个男人也就会回去了。 


这几天，全能男佣黎里树先生每天都尽量赶在上班时间就把事情做完，然后一到下班，必然是第一个往外冲的人。 
同事看见他这样，都觉得很奇怪。 
“家里是有什么人等着吗？” 
“是啊。”他简单的点头，一边把杂物囫囵扫进包里。想起蜗居里一大一小张嘴等吃饭的人，脑袋隐隐作痛。 
做保父兼男佣可是个体力活儿！ 

自从和女同事唱K把谭乐气到够呛以后，黎里树再也不敢接受邀请了。说他胆小怕事也罢，谭乐发起火来，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他当然是战战兢兢能避则避。 
有时候他也奇怪，从前的自己怎么就那么犟呢？现在光是想想曾经用台灯敲谭乐的头，都会后怕地发抖，那种勇敢的事，简直不是自己所为，好像是哪个陌生人做的一样。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安逸小算盘。 
最近好容易攒下一点钱，准备换大点的屋子，至少，也该加张床和浴室吧。 
上次洗澡发现被偷窥的事，把他吓得不轻。即使事后谁都没有提，和谭乐相处时，那种难堪的感觉也免不了。有时候一回头，发现男人瞳孔深沉地望着自己，一副不知道打些什么主意的表情。 
黎里树想起小猴子说，谭乐正在安排他重回Alice的事，这件事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谁知道如今沉甸甸压在心里，好像一团乌云般挥之不去的压迫感，致使他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地做梦，醒来的时候觉得脸颊是湿的。 
于是马上就被抓着吃上次谭乐帮他开的，那种可以助睡眠的药。通常是谭乐仔细把小药丸一粒粒拣出来，然后倒杯牛奶，盯着他喝下去。完后还会摸摸他的头发，玩笑几句。 
这个药的药效真的是不错，没过了几天，睡眠就安稳了。 
可是谭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黎里树还是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L街的小流氓小猴子其实是有大名的，他叫唐若梁。不过这个大名已经废弃了很久，L街的人，只都知道Alice老板有个干儿子，从小就皮得像只猴子。 
他是遗腹子，当年，他干爹把他捡回来养的时候，眼睛还没有睁开。于是他干爹就每天用布巾裹着他，拿着一口碗，去妓女那里要奶喝。 
因为很多妓女身染AIDS，于是他干爹经常会傻不愣登地先问问：“喂，小姐，请问你的职业道德好吗？” 
就是问她接不接不戴套的客人。 
妓女一愣，大怒。“好个屁！” 
于是因为这样，带着小猴子的干爹经常被人打出来。 
然后他干爹也不气馁，就柱子似的站在人家的店门口，小若梁饿了，开始哇哇大哭。他从小别的没有，就声音特别响亮，哭声响彻云霄。 
他干爹曾经说过，嗓门大这点像他老爹，聒噪死人不偿命。 
不出半小时，人家终于受不了，出来接了海碗，过一会儿送小半碗人奶出来。 
里面尖声道：“老娘这几天奶子疼，涨得紧！便宜你家小崽子了！” 
干爹捧了奶，开心得嘿嘿笑，小若梁也在手舞足蹈。结果乐极生悲，小手一甩，海碗飞了出去，“咕噜噜”倒扣在地上。里面的液体也洒了一地。 
一大一小顿时愣了，继而一模一样垂头丧气的脸。 
干爹拍打他软软的小背脊。 
“小鬼怎么跟猴子一样哎！” 
从此就叫他小猴子了。再说他人如其名，从小就好动贪玩，年纪小小就把L街里的小孩们给欺负了遍，于是整条街的人也就“小猴子”，“小猴子”地叫了，本名反而不被人提起，接着也被忘了。 
后来小猴子渐渐长大，多少知道了些旧事，隐约觉得，干爹之所以不再叫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害怕会触景伤情。 
唐若梁。 
他自己其实挺喜欢这个名字，就因为干爹姓梁。 
这就是小猴子这个名字的由来。 

小流氓小猴子最近寄人篱下的生活过得非常滋润。 
少年每晚背着书包回家，都能看见桌上已经烧好了几个菜，荤素搭配，颜色也非常好看。谭乐只要没有推不掉的应酬，也早早坐到桌子边上面无表情翻着报纸，偶尔会夹两筷子偷吃。 
温暖的灯光，有心无心的几句话聊天，背景音是电视里的新闻播报，调羹碰撞汤碗，发出悦耳的声音。少年狼吞虎咽着，间或喝上几口汤，喝汤声音响了点，另一边的男人就会皱起眉头。他总是在抱怨食材不够新鲜，却一脸挑剔地多吃几碗饭。 
这样的家庭场景，让家庭煮夫欣慰之余，也不由想念老板和保天赐。 
于是他又问小猴子什么时候能回去，免得让家里人太担心。闻言少年似乎吃惊了一下，不过立刻镇定下来，夹了筷子菜到黎里树碗里。说道：“这个不急。黎叔，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接着话题被岔了开去，黎里树本想再问，也找不到机会开口。 
吃完饭黎里树收拾完家务，会去沙发上和小猴子一起窝着看电视。怀里抱着抱枕，头上刘海夹着歪斜的小黄发夹，一脸困倦的男人，看上去很滑稽。旁边那个紧挨着的小鬼，也显得傻呼呼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他英明神武的谭大少爷住在一起？ 
谭乐闷闷不乐。他自顾自玩了会限量版的游戏，又打开两个网页一边浏览财经新闻一边看收费的色情网站。折腾了好一会儿，再偷偷瞅瞅沙发上正看得投入的两个人。心中被冷落的不爽就没有办法忽视了。 
抱着笔记本挨挨挨挨到黎里树身边，硬是要在拥挤的沙发上挤下一个屁股。黎里树有时候看到激动处，拉着谭乐让他一起看。结果总是招来男人的白眼。 
“无聊的肥皂剧。”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硬要挤在沙发上不肯挪窝儿。 
谭乐心想，那应该是因为，他喜欢偷偷观察黎里树那专注的侧脸。他的脸颊瘦了，下巴尖出一个核，眼角因为操劳留下几丝细纹，微笑起来会明显一些，有点无奈的世故味道。 
谭乐觉得那样的侧面很让他心动。 


谭乐对于小猴子，抱着虽然很麻烦，可是也无所谓的态度。生活中多了一个小鬼固然惹人嫌，但也没到见之就深仇大恨。何况，这小子除了洗澡时候不规矩，饭桌上跟他抢菜，看电视了自己抢先挨着黎里树坐下——可恶，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也没给他惹多大麻烦。 
何况那个笨蛋慈爱地帮着小鬼指导功课的时候，或者拎着书包啰啰嗦嗦地嘱咐这个那个的时候，能让他露出那种宠溺表情，谭乐就觉得小猴子的存在不那么碍眼了。 
毕竟那个人以前，何曾有这样过。 
他听黎里树说，他喜欢小孩子，喜欢那种被撒娇和依赖的感觉，说这样的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祥和。 
于是谭乐又有了些别的感触，他很想知道，以前的那个牛郎，怎么欺负都不屈服的黎里树，会不会也用这样温和的表情告诉自己他很喜欢小孩子。 
可是，再也不可能知道了。 
那个人已经伴随着失去的记忆死去了。 


一张床挤下三个大男人毕竟太辛苦。自从某个早上起来不幸闪了腰以后，黎里树好说歹说，总算说服谭乐将就睡一下沙发。 
后者虽然满脸“凭什么啊”的不爽，可是鉴于如果让黎里树去睡沙发，他就得和小猴子一起睡，那样的话简直是噩梦。于是谭乐勉强答应了。抱着枕头和被子，嘴里碎碎念地抱怨着，高大的身体缩进沙发里，显得有些委屈，末了，还不忘狠狠瞪了床上那个趾高气扬的小鬼一眼。 
算他狠，居然逼得老子挪窝。 
哼，老子大人有大量，不肯小鬼和笨蛋一块见识。 
谭乐对于床铺的舒适度很吹毛求疵，沙发又小，睡觉时没了人的体温，夜里的睡眠质量急速下降。于是白天愈加虚火上升，恶性循环，导致他这几天在帮会里逮谁骂谁，脾气臭到了极点。别人看着谭乐如此模样，还以为帮会事务上出了大问题，都是战战兢兢。 
谭乐在家的时候，就愈加没有办法正视黎里树和小猴子在一块的场面。他都有些巴不得把那个人变成毛绒玩偶，然后藏到卧室里，狠狠压在枕头底下，让谁也摸不到。 
谭乐从小到大有个坏习惯，有时候面无表情地阴冷着，脑袋却转着很孩子气和天真的想法，想法愈是荒唐，脸色愈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最近一段时间，这个习惯更是变本加利，就好像玩木偶戏一般，谭乐已经在脑内把黎里树推倒了无数次，用尽了各种荒唐的姿势做了。过干瘾过到嘴角冒泡。 
谭乐觉得很不满足，他想，自己已经很努力修补这件碎掉的瓷器，现在，裂掉的边边角角终于快到修葺完满，那么差不多是大功告成，随心所欲使用的时候了。 



这天半夜里，谭乐缩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突然醒了过来。 
四周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被声音惊醒的。常年在帮派打混的经历，神经早锻炼得无比敏感。听到有略微不善意的气息，身体比思考来得快，脖子后就一片凉意。 
他睡的沙发有靠背，正对着卧室，现在清楚听到一丝气息，有什么人，正站在靠背后面…… 
谭乐不动声色，被子里的手一探，顺手捏了自己钢制的皮带扣在手。 
那道气息均匀着，忽然略微急促，身后的人行动了。 
谭乐抓到时机，猛然暴起，掀开被子就跳了出来。 
“谁？！” 
面前的男孩吓得大张嘴巴，做了个“啊”的嘴型，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见是小猴子，谭乐收起了皮带，满脸质疑。 
“这么晚了你鬼鬼祟祟的，打什么主意？” 
“我……我上厕所呢！倒是你，大半夜的跳起来，吓不吓人！” 
“轻点声！”谭乐做了噤声的手势，看看床上沉睡的人：“你黎叔有做噩梦的毛病，别吵到他。……小鬼你上厕所就上厕所，站沙发后面做什么？” 
“我睡得迷糊，没在看周围……”男孩嘟囔着揉眼：“这下被你全吓醒了，臭流氓。” 
谭乐切了一声，甩下个“我管你去死。”的眼神，扔了皮带，又躺平下去睡。 
身后“擦擦”的拖鞋走路声远了。然后厕所里门打开，传来小解的水声。 
谭乐突然觉得奇怪。这片小区很安静，到了晚上连猫叫都不闻一声。按理说晚上有什么响动自己应该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是，刚才他为什么没有听到那小鬼拖鞋走路的声音？如果说他天生的走路安静，可是现在闹出的响动却又这么大。 
隐约间，觉得似乎漏看了什么东西…… 
谭乐心里不太安定，有些狐疑起来。 

关于这段晚上发生的小插曲，黎里树什么也不知道。他早上起来洗漱好，又做好早饭，才把床上睡得口水横流的男孩叫起来。见他头发长了，又边念叨着该去剪了，边给他梳了几下。 
“黎叔，不用呢。我想养长点，到肩膀的那种，现在很多男明星留那种发型呢，很受欢迎的。”小猴子一边喝豆浆一边说。 
黎里树发现他的嘴角已经长出了绒毛了。 
给他再盛了一碗豆浆，再把油条掰成两折蘸了酱油，送到小猴子手里，接着摇头道：“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男孩子当然是短发清爽又有活力啊。” 
“哎？是这样吗？黎叔比较喜欢我剪短发？”男孩叼着汤勺，眼神很是听话乖顺。 
“你去问问你干爹和保叔。留那种发型什么样子，难道想继承你保叔，做个牛郎吗？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当……唉唉，你别误解，我不是说你保叔不光彩……” 
黎里树笨嘴拙舌，越说越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小猴子笑眯眯地一口咬掉油条，说：“我以后可不做牛郎，要做，就要做牛郎老大！” 
他声音响亮，这时某牛郎老大打着呵欠才从一团被子中钻出来，头发乱翘，一圈胡渣，像一只冬眠刚醒的棕熊。 
他很不爽，又是质量超差的一夜睡眠。再一睁眼看到叔侄有爱的场面，脾气立刻爆了，正想骂句脏话。黎里树的目光扫过来。 
“起来啦？先去洗把脸再来吃包子吧。豆浆快凉了。” 
脏话在嘴里荡了荡，最终变成了含糊的嘟囔。长手长脚的高大男人揉着乱发，走向厕所。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 
“喂？啥？哦。” 
谭乐收了线：“我出去一趟。” 
他连胡渣都来不及剃，披了件外套就要往外走。 
“有急事吗？不先吃点早饭再走？会饿的。”坐在桌边的黎里树，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拿着包子，仰起脸问。 
谭乐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傻兮兮的脸，忽然一言不发，走到他面前，迅速低头亲了下去。嘴唇擦过嘴唇，仿佛带起一串火苗般的热度。 
响亮的“吧”的一声。 
“现在吃完了。”男人舔舔嘴唇，坏笑。 
黎里树呆了，良久终于惊醒般“啊”了一声，不知所措，红通通地从头被煮到了脚。 
谭乐见他这样，愈加放肆起来，抬手刮刮他的脸颊，指尖捻了一把。 
“唔哦，很烫呢，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不要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突然……” 
“是说如果注意到了就可以做吗？好的，下次我做的时候，会提前预约的哟！” 
谭乐促狭地笑。 
“有，有别人在……” 
黎里树窘迫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然后头顶被轻轻揉了一把。 


有的人，平素一直循规蹈矩着，一旦脚步被人打乱了，就会不知所措很久。 
黎里树就是这样。因为谭乐大早上火烫的亲吻，整个人都晕陶陶了，做事也连连出错。 
上午他拎着从写字楼附近买的星X克咖啡组，慌慌张张跑进要关门的电梯的时候，笨拙地绊了一跤。手里的咖啡也差点泼出去。 
“小心！” 
千钧一发，一只手托住了摇晃要翻到的八杯咖啡，黎里树抬头，感激地对那人道谢。视线一对上，双方都有些意外。 
“啊，小黎，是你。” 
“百老板！！” 
电梯门合上，两人站了个并排，朝上升去。 
穿着休闲的便服，却也显得品味不凡的男子，对他露出漂亮的笑容，男人的面部轮廓有些混血的味道，皮肤是让人羡慕的白皙。 
“不要见外，叫我衍秋啦。你在这里工作吗？”连声线也是悦耳的好听。 
“嗯，你呢？来这儿要办事吗？” 
“因为我们家和谭家一直有生意往来，所以我也经常过来处理些业务上的事。咦，奇怪的是，前几次来的时候都没怎么见到你？” 
“因为我才刚来而已，等一下，你说谭……家？” 
“耶？你不知道？这间公司虽然表面上和谭家没关系，很清白，可是实际上渊源深得很，他的法人代表是从谭家出来的，以前也是谭乐老爸的部下。” 
“呃，是这样啊。”无意识地随口回应，脑海中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但也说不出是什么所以然。 
百衍秋继续说：“这间公司，名义上是做媒体传播的，其实只是个幌子。本职是用媒体的渠道给谭家的生意洗钱。现在很多黑道都喜欢开文化传播公司，不管什么来路的钱，拿去拍了电影广告，流通一下基本上就干净了。” 
“……” 
“谭乐他老爹没出事前，授意部下创立的洗黑钱的公司，虽然表面完全没有联系，其实也算是谭家的产业了。” 
黎里树直觉地脑子里“嗡”一下，霎时响成一片。 
百衍秋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啊，我还以为你进这间公司时就知道了。对不起。” 
百衍秋有礼貌的道歉听起来很遥远，声音也温柔。可是黎里树还是没有办法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 
他所在的公司，原来就是谭家的。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难怪这里的业务看上去接的不多，工作也轻松，可是员工的薪水福利都比同行高上许多。黎里树本来还以为，是他们老板能力强的关系。 
谁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原来这间公司的的任务，并不是赚钱，而是洗钱。 
就算表面上撇得干干净净，可也是黑道的买卖。 
更深的不安如同浓重的云雾，压在心头，黎里树惊恐地打量周围，突然发觉平日好相处的友善同事，现在看上去，每个人的脸都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搞不好，被蒙在鼓中的，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黎里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最初的时候将公司的招聘广告给自己的人，不正是谭乐么？那个时候，即使自己摇头强调一定不会被录用，可是对方却漫不经心地说，碰碰运气也许能成功呢。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运气。 
不是不知道谭乐是好意，但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都逐渐控制在掌中，让他顿时生出一股子沮丧。 
想起刚找到工作那几天，自己那股子兴奋劲儿，买了很多的书来研究企业文化，办公室政治，唯恐自己再回到职场，因为年纪大了的笨拙，而出了什么差池。 
工作来之不易，这句话他一直挂在嘴上，并且小心翼翼地珍惜着。 
现在看来，自己那剔透挑子一头热的热情和忙碌，在别人眼里，其实只是个提线木偶的笑话。不管木偶的四肢怎么动，看上去如何地自由无碍，控制权却永远在线的另一端。 
这样的自由，是假的。 
那时候，谭乐在一边，似笑非笑。不知是不是知道真相后的多心，黎里树觉得那表情有几分怜悯，几分嘲讽，但却都隐藏在名为“温柔”的羽翼之下。 
原来到最后，禅精竭虑也好，拼尽全力也罢，他还是仰仗着谭乐，在那个男人的庇佑下，才能讨得一口饭吃。若是什么时候惹到了那个男人，一夜之间他还会打回原形。 
表面上就算多衣冠楚楚也好，自己仍然是个无能的男人。 
黎里树一个人坐着恍惚想了很多，不知不觉间下笔，临到下班的时候，一封信已经草草写就。 
那是封辞职信。 

时间已晚，有同事收拾东西下班前，见黎里树还在发呆，就过来调笑几句，可是他连干巴巴的应对都做不到。 
他没有办法面对洗黑钱的人，这些人让他想起了谭乐的手下，那些男人在他心中，是蒙着黑布的恐怖神的形象，不知为什么，心里顿时强烈地惊恐起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股子害怕从何而来。可是这股子情绪却是深入骨髓的。 


经理办公室里没有人，黎里树推门进去，将辞职信端整地放在桌上，手心有些哆嗦。 
然后他站着犹豫了半天，徘徊不去。直到值班的同事喊关门，他才猛然惊醒，匆匆忙忙地又取了那信，揣在怀里，慌不择路地离开。 
到最后，黎里树还是没有把那封信递出去。 
在刚才漫长的思索中，他甚至有了另租房子，逃开谭乐的打算。但因为囊中羞涩又犹豫起来，没有钱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挺直脊梁骨呢？ 
他当初离得开L街，可是现在不复当初，他再没有足够的勇气离开这里。 
人都是实际的，小说中那些不屈强权，人人赞叹的主角们，那至少也要填饱肚子才做的。 
以前他兴许会长点志气，可是现在，年岁渐大，一事无成，他实在是穷得怕了。 
谭乐肯给他一口饭吃，他就很感激了，尊严什么的，能卖吗？卖了又值几个钱？ 
黎里树知道自己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也对着谭乐狠狠地把台灯砸在他的额头上。那样的事情现在回忆，根本像是个陌生人做的。 
这些日子他已经改变了很多，自己也知道。 

黎里树心情沉重地走出大楼，这是时间天已经半黑，有气象预报说明天是阴雨天气，可是此时风已经有些大，吹在人身上觉得一股寒意。 
出大门的时候，他听到有两个白领站在那儿屋檐下等车，一边谈笑风声。 
“……真的很帅啦，就在拐角那儿，就靠在名牌车边上抽烟哦，现在还等在那儿……” 
“嘻嘻，该不会是等女朋友下班吧……” 
黎里树正满怀心事，没有留意听女人八卦，外面实在太冷，于是他竖起衣领，跑到隔壁的便利店里买了杯热饮料，等胃里暖和了些，才缓过一口气来。摸摸怀里的辞职信，心中愁苦，可是却也无法可想，只得脚步沉重地往前走。 
“喂。”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他没有在意，继续走。 
“喂！”这里话语声中带了明显的不耐烦。 
黎里树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无人，难道是在叫他？突然间恍然大悟。 
“啊！刚才的饮料不是五块钱吗？对不起，我是不是少给了钱……” 
转过身抬头，登时变成了惊异的表情。 
只见谭乐铁塔似得站在自己面前，风吹起他的黑色风衣下摆，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天生的好身材衣架子，长风衣穿在身上尤其有味道。只是一张脸上，带着习惯性的不耐烦。 
黎里树还维持着掏钱包的姿势，半晌动弹不得。 
“我等你好久。怎么这么慢？” 
“对不起。”黎里树习惯性地道歉，接着又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谭乐似乎不太明显地心虚着：“我有点事找你。” 
“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我们去酒店。” 
“欸？” 
谭乐不由份说拖着他，把他塞进车里。 
“不回家了？”黎里树惊疑不定。 
“我已经给小鬼留条子了，今晚我们不回家。” 
“可是……” 
“异议一律否决！有那小鬼在家里，碍事！” 
谭乐边说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副座变戏法似得捞出一束玫瑰花来，看得出是刚买的，上面还洒了水花，大朵的玫瑰娇艳动人。 
他像嫌烫似得迅速把花塞给黎里树，然后一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黎里树猝不及防，抱了满怀，浓浓的花香冲上鼻子，差点熏得他打喷嚏。他抱着花，有些战战兢兢地，望着谭乐开车的背影，动了动嘴，可是什么也没问。 
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谭乐在他最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为他解决了工作的事，虽然不动声色地瞒着他，可也是为了自己好。 
气氛就一直微妙地沉默着，车窗外急速掠过城市的夜景，浮光掠影，映出黎里树显得愁苦的侧脸来。 
良久，谭乐突然问道：“你不喜欢么？” 
黎里树想了想，才发现他是在问花的事，忙不迭地说喜欢。后视镜里，男人听了后，眼睛依旧浮起莫名其妙的愤愤情绪，好像那称赞的喜欢并不是特别得让他满意。 
黎里树却没有发现，他捧着玫瑰花坐在那里，瘦削的肩膀习惯性地微驼着，和鲜妍的娇花比起来，愈发显得男人的脸忧愁疲惫。 
一路无言，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谭乐带着黎里树进了电梯，到了预定好的套房里。 
显然谭乐事先精心准备过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餐桌上早已放了两人份的餐点，食物精致，烛光摇曳，刚打开的红酒敞口被放置在红酒篮里，散发出昂贵的香气，旁边也插着一束玫瑰花。 
黎里树被这个阵仗吓到了，僵硬着在门口挪不动步子。谭乐拉了他，让他沙发上坐下。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黎里树呆呆看着他。 
谭乐也没指望黎里树能真的记得，他磨磨牙，脸色在烛光下居然可疑地泛红。 
“去年的今天，我就是在Alice认识你的。” 
“……” 
“算了，你一定记不得了。” 
男人有些烦躁地坐下，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怎么迅速把前戏和情话说完就把人弄到床上去。对方显然比平时更不在水准，不但没有任何感动惊喜的神色，从头到尾不是在发呆就是回答一些蠢话，让他也不停地说蠢话，调情也调得不成样子。 
可恶，笨也是一种会传染的毛病吗？ 
谭乐觉得自己要被失败感淹没了。 
他原本当然也不会记得什么一周年纪念日，只是前两天翻开旧账本时，无意间看到自己写的Alice的债务明细，于是忽然勾起了和黎里树相遇那晚的回忆来。 
那时候的黎里树眼神清澈，出言不逊，看上去像只挠人的小家猫。于是谭乐难得地怀旧起来，正好，最久肝火旺盛，迟迟都没法得到发泄，他受够了看得着吃不到的日子，已经想要磨尖爪子，慢慢享用长久的耐心之后，换来的奖赏了。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坚信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多金英俊，这些日子以来又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再加上黎里树自从一场高烧后，性格变得温顺柔和很多，这么多有利因素，自己没有不高歌猛进的道理。 
因为如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所以他特意去酒店开了一间房，又在黎里树下班的时候去接了他，趁着酒兴气氛好，打算把那个男人给吃光光了。 
其实他时候真的有些动心，这么些年来，没有哪个男人女人让谭乐那么上心过，以前是只小野猫，现在听话了，被哄得乖乖的，就像只小家猫一般的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谭乐越看越对眼，甚至连黎里树穿着汗衫，夹着小黄发夹做家务的样子都会觉得迷人。 
于是这次特意避开家里蹭亮的电灯泡，单独把黎里树约出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两人忽然单独相处了，气氛反而尴尬，谭乐给黎里树倒红酒，他也只肯小口地抿，吃得也不多。可是谭乐盯着那微启的嘴唇，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直勾。 
“再多喝一点吧。” 
他忽然又给黎里树倒了满满一杯，手势简直有些如狼似虎了。 
那个男人惶然地道谢，他似乎有什么心事，一直是心不在焉的。于是谭乐催促道： 
“有什么事情，要么说出来，要么就忘了，留给明天再去想。至少你跟我吃饭，也要专心一点。” 
黎里树隐约脸有些泛红，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今天听说一个事。那个……我们的公司……其实是谭家的对吗？” 
谭乐皱了一下眉，迅速否决道：“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算公司已经独立运营了，可是至少，我们的老板是谭家的，这个对吧？” 
“……是。” 
黎里树轻微叹气：“我也是你安排进去的，对吗？” 
“是又怎么样？”谭乐语气有些冲，他本来盼望的是一个浪漫的烛光晚餐和亲吻，可是现在却离期望越来越远。“我看你忙来忙去都没见成果，拉你一把而已，不然以你的学历和资历，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黎里树神色动摇，抬起眼睛看向谭乐，嘴唇颤抖着，最终没说出什么话，而是默默地把怀里的辞职信递了过去。 
谭乐很大爷地坐在那里，等那手悬在空中半晌，因为肌肉酸疼而有些微微晃动起来，才把那信接过去，然后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冷笑一声。 
“这种东西我才不要。” 
说完，就把信给撕了。片片碎纸掉落在地上。黎里树盯着纸片，肩膀瑟缩了一下。 
“吃完了吗？”谭乐稍稍放缓了语气：“要不要再叫客房送餐？” 
“不，我抱了。” 
“再多吃点水果。” 
谭乐往黎里树的盘里堆了一些水果，他现在心中就指望能拖延点时间就行，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打算放男人回去了。 
“你很久没去Alice了吧？现在Alice和以前很不同了。” 
“恩，我听小猴子说了。”黎里树想起之前小猴子对他说，谭乐买下了整间hostpub的事。 
“要不要回去看看？” 
黎里树心里咯噔一声，面前的男人面容模糊，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我……” 
“回去看看吧。你想辞职也好，就回Alice去……” 
“我不要做牛郎了。” 
黎里树低着头，气喘吁吁地，头一次这么打断谭乐说话。 
男人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之前黎里树不明白他的好心也就算了，现在还一次次地违逆他，这样的违逆是他不习惯的，于是心情变得暴躁起来。 
“你最好知道好歹。” 

顿了顿，他又冷笑了一下：“没错，你要做牛郎。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公司是谭家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你的老板。你该什么都听我的，辞职也没用，我不会收。” 
黎里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手被牵了过来，手腕上传来的大力他反抗不得，转眼间就被扔到了床上。 

谭乐愈逼愈近，扯下领带，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里树。 
“有什么事，等我们做完之后再说。”他凑下来，嗅了嗅黎里树发间的味道：“你好香。” 
手指迅速地解下衬衫的扣子，接着不太耐烦，索性把剩下的一并扯了。然后胸膛敞露了出来。 
“谭，谭乐……” 
身下小小的挣扎没有作用，反而越发地激励男人的欲望，谭乐觉得小腹发烫，但仍耐着性子先爱抚显得害怕的人。 
“你不用怕。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不是吗？”他努力让男人放松，一边扒开他的裤子。黎里树却躲开他的手，提着裤子尽量地爬远一些。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从来没有试过和男人……”他哀求着。 
谭乐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黎里树已经忘掉了被侵犯这件事。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接着转念一想，既然如此，他就让这个人“第一次”的记忆充满甜蜜回味，去取代掉那段黑暗痛苦。 
这么一想，语气就软了几分，伸出手，向召唤一只宠物一样地招手。 
“过来，不会很疼的，男人和男人做，其实比起男人和女人还要舒服哦。”谭乐嫌弃地觉得自己好像诱拐儿童的惯犯一样。 
“你试过吗？” 
“……”的确试过，就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尝试过。那晚的回忆，即使伴着淋漓的鲜血和凄惨的求饶，插入的滋味也是无比美妙的。 
谭乐大灰狼似的，无意识地舔舔嘴唇，这个动作吓得黎里树瑟缩一下。 
“我还是……回去好了……” 
脚尖刚着地，就又被拉回了床上，谭乐手长，轻易就把黎里树圈在怀里。接着不由分说，手抚摸过那柔软的腰线，从背后轻咬他的脖颈，一直往上，最后吻住了那两片柔软嘴唇。 
这个亲吻也不知道有多长时间，黎里树被亲得全身都软了，只能伏在谭乐胸膛上呼呼喘气。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要走的念头也不知道飘到哪个爪哇国去。 
谭乐把人平放在床上，接着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顺着光裸的小腹一路吻下去，舌尖在肚脐附近徘徊不去。 
“够了，够了……谭乐……够了……” 
谭乐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欲火又高涨了几分，直接就剥下了白色棉质内裤。 
等感觉根部被含住的时候，黎里树觉得自己简直要爆炸了，他本能地抬起手，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他没什么忍耐力，很快就忍不住在谭乐掌中全身颤抖地射了出来，接着瘫软着倒在床上。□□的余韵染得那具身体一片片绯红，像浅粉的白茶花瓣。 
接着，朦胧中黎里树感觉自己被翻了个身，变成屁股朝上，男人的手掌托高他的腰部，塞了一个枕头被垫在下面。 
黎里树臀部湿润着，任凭摆布的样子实在是很招人。谭乐性急地再稍微做了一点润滑，然后就掏出自己的火热，抵在他的臀部后面。 
这时黎里树迟钝的脑子略微有些清醒，他动了动身子，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举动，忽然心里浮起难以言状的恐惧。那种强烈的情感仿佛一直被压抑在冰山下隐隐约约，涌动着，却被相似的体验勾起了记忆，终于要破冰而出。 
有什么人，很多人……以前也这样抓着自己…… 
那些手，不停抚摸着腰和屁股…… 
耳边是可怕的笑声…… 
本来已经没有力气的黎里树，口里忽然发出呜呜悲鸣，本能地支起身体，奋力向前爬，谭乐发现身下的猎物竟然有逃跑的迹象，不悦皱眉，抓住他的脚踝拉了回来。 
“听话……唔！！” 
惊慌失措间，黎里树竟然踢了谭乐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他那昂扬的小弟弟上，好在他没用什么力气，即使这样，也疼得谭乐闷哼一声，一下子也顾不得黎里树。 
门砰地一响，黎里树抓着衣服跑了出去，他心里实在是太害怕了，慌不择路，以至于没有发现床上谭乐的惨状。 
实在是……奇耻大辱！！ 
谭乐捂着裆部，愤愤地在肚里骂娘。 

黎里树一头从酒店跑出来，一直越过好几条马路，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害怕成这个样子。 
等冷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刚才反应太过激了，明明像谭乐那种骄傲的男人，已经牺牲到先替他用嘴做的地步，自己又不是女人，再别扭下去的话就太矫情。 
而且最让他战战兢兢的是，回想起来，下床时似乎踢倒了谭乐的关键部位，不知道那个平素就脾气暴躁的男人，这次会气成什么样子。 
光是想象一下，他就没出息地发抖了。 
哈……好冷。 
一阵风吹过，他才发现自己出来时只带了一件单衣而已。 
有三两的人从路口朝他走过来，小孩高声对身边牵着自己手的父亲说：“爸爸，我们快回家吧！” 
是啊……他直觉地想该回家的。可是他并不想回去，然而接着能去哪儿呢？突然发现，除了那个有谭乐的家，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而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谭乐。 
他们彼此之间，总是存在什么不对。虽然模糊，可是也一直摆在那里。 
工作是谭乐慷慨施予的，小屋里也被他霸占着，连现在手里的公文包，也是谭乐因为嫌弃颜色而送给自己的，家里不知不觉塞满了谭乐购来的东西：颜色张扬的桌布，超级柔软的大床，厚厚的地毯……那个男人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占据了他的日日夜夜，全部生活。无论怎么逃，哪里都有谭乐的影子。 
谭乐就是这样的男人，一旦真的喜欢上什么东西，就在那东西全身上下盖满戳，再贴上“擅动者死”的标签，千方百计也要让对方离不开自己。独占欲强的男人，就会巴不得把喜欢的东西藏起来，连被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恼怒。 
可是黎里树并不知道谭乐的心思。 
他正伤感又踌躇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唤了一声：“黎叔。” 

黎里树回过头，背着书包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脑门上汗津津的，刚运动完的模样，脏兮兮的运动校服的腋下，夹着一只篮球。 
男孩眨巴着眼睛：“黎叔，你怎么在这儿？我回到家看到那流氓留的条子，还以为你们一起出去吃饭了。所以我就出来打篮球玩儿。” 
黎里树强作笑容。拍拍男孩的肩膀，发现他已经和自己齐高了，脸上带着憨憨地笑。 
他摸摸他的头顶，习惯地唠叨：“你看你，衣服又弄脏了，一身灰一身臭，一进家门就踩两黑脚丫子。回去一定得洗洗了。” 
小猴子何等精明，马上看出黎里树的不在情绪。眉头纠起。 
“那臭流氓人呢？他又欺负你了？别怕，我帮着你！早跟你说谭乐那家伙就是一头大尾巴狼！下次有多远躲多远！” 
黎里树苦笑，顺手帮少年整整领子。安慰道：“没什么事。”他顿了顿，看到篮球，顿时有几分意气在胸中升起。 
“还有时间吗？不如陪陪黎叔打篮球吧，很久没有运动了，全身都快生锈。”也许流了汗，心里会舒服一点。 
“咦咦？今天刮了什么风？难得你这么主动哦，先说好1V1的话，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啦！” 
“唔……，那就多让老人家几个球嘛！” 
两人都有默契地，绝口不提回家的事，携手往不远处的露天球场走去。 

从辍学开始工作后，黎里树很久没有那么痛快地打一场球了。 
小猴子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球技相当不错，如果他认真打，那么黎里树在他的手下绝对连篮球皮都摸不到。当然前提是小猴子认真打。 
这回他大肆放水，他知道黎里树心情不好，有心让他玩球玩到爽，上篮的时候虚挡一下就过去了，甚至有一次在他要失去平衡摔倒的时候，还随手托了他一下。 
黎里树感激地对他笑笑，继续打。 
一圈下来，你攻我守，两人都不亦乐乎，篮框都被砸得哐哐作响。 
身体虽然不如以前灵活，但沉重的心灵却随着汗水流出，变得一点点轻松起来。有时候运动真的是一件好事。 
也不知打了多久，等两个人都满头大汗，就一人拿着一瓶宝矿水，坐到篮球场的看台上，吹风聊天。 

这附近有照明的篮球场仅此一家，因此夜里变得很抢手。 
刚才他们打球的时候，恰巧有一伙混混打扮的人也过来，咋咋呼呼的让他们让出场地，黎里树见那些人不好惹，本想要息事宁人。谁知道一直背对着的小猴子忽然回过头，只是沉默看了一眼，那些人显然是认识他的，竟然露出微微忌惮的表情，为首的做了个手势，人呼啦地竟然转头撤了个干净。 
于是大球场又就拱手给他们两人享用。 
黎里树见状，心里的讶异是免不了的，再看远处少年，低着头，正一记一记地拍着球，漫不经心的模样，全身却是不动声色的强大。 
连自己以为天真活泼的小猴子，其实也有自己没有看到的一面吗？黎里树捏着矿泉水瓶，不由得伤感起来。觉得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告诉他事实，拼命地蒙住他的眼睛，从头到尾，把他当成无知的笨蛋在耍？ 

“喂，小鬼，想不想喝酒？”他突然问道。 
对方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说是因为能喝到酒，不如说比较震惊黎里树会说这样的话。 
“好是好啦……可是，黎叔，你真的没受什么刺激吗？” 
“没事啦，怎么会有事，就是心情好嘛！”他嘿嘿干笑。 
“……我看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鬼头天真一点比较好，这么多心眼干嘛？” 
一阵风吹来，身上未干的汗变得冰凉，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猴子从背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一边说：“我看咱们还是早点回家，今天天气冷，你又穿的少，小心着凉。” 
黎里树悻悻擦了把鼻涕，鼻尖变得通红。他想，以前都是他在碎碎念别人，偶尔换过来，被少年一遍遍关心，心里又变得舒畅起来。 
好像这样才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不是一事无成。 
这样才得以因此略微积攒些底气，为自己的心虚惶恐垫个底。 
“就是因为冷才去买酒喝的哟，难得心情好，不多喝点怎么行。”年纪大了，就偶尔要任性一把，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小猴子最后无奈被黎里树拖去了篮球场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后者财大气粗（？）地买了一打啤酒，然后和少年并排坐在公园的长椅里分享。 
路灯明亮，夜风中树叶沙沙作响，旋律和谐。 
两个人开始是干易拉罐，还能说说笑笑地聊上一通。后来他以“小孩子不可以喝太多”为理由，嚷嚷着不让多喝，自己却颠三倒四拿了易拉罐，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小猴子知道他是心情不好，急忙收了啤酒，一边念着“小心再酒精过敏”之类的话，被他嘻嘻笑着推开了。 
“不要紧，上次住院是因为伏特加，这次啤酒而已，哈哈，这点酒精度嘛……”他说话开始大舌头了。然后又接连打了几个大喷嚏。 
小猴子叹了口气，他捧着啤酒喝，一边多话地唠叨这个那个。 
到最后黎里树连小猴子对他说了什么也没办法知道，因为他不小心喝得太多了。 
其实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今天竟然这么容易醉。 
朦朦胧胧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几句什么话，大概是很不合适的，少年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惊骇，然后痛心疾首起来。 
好吧，那就不说了。 
易拉罐散落在手边，脑袋痛得要命，但又不到醉死的程度，被摇晃了几下，听了几声“黎叔”也就安静下来，头靠在少年温暖干燥的肩头，发出模糊不清的难受的声音。 
似乎又听到包里手机响了，下意识地想去接，却连动个手指都困难。那手机响个不停，渐渐地也就忽略了。 
迷糊中，只觉得靠着的肩头居然这么厚实。遥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唤起起，第一次看到男孩时，他用吊起的白眼看自己，在老板的教训下，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叔叔好”。 
而现在，现在连那声“黎叔”，也变得自然而亲切，平常的日子里，他们也像所有的叔侄一样，能自然而然地生活，一起打游戏，玩篮球，看碟。就连看男孩永远不变的狼吞虎咽的吃相，也觉得自己在厨房一顿忙碌很值。 
心里多了几分自豪感，黎里树很想对小猴子说： 
“小鬼啊，你一直黎叔黎叔叫我，干脆认我做亲叔叔吧，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给你做好吃的，帮你洗外衣内裤，供你上学，等你毕业后帮你找个好老婆的！” 
这份心情被醉意一搅，出口的话语也是片言碎语不成话，听在别人耳里，只是低沉的喃喃自语而已。 
整个人热腾腾起来，朦胧中感觉自己被调整了一下姿势，变成了整个身体都摊在别人怀里。 
因为十分舒服的姿势，黎里树像小孩子一样发出满足的叹息，在越来越重的酒意里，沉沉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感觉到，那之后过了很久，嘴唇上忽然传来陌生的火烫。 

谭乐打了好几通电话。 

再也没有比要下嘴吃美食的时候，却被反踩一脚更憋屈的事情了。谁知道等回到家，发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打电话也没人理睬。被抛弃了的谭大流氓的心情，简直如同乌云压境。 

想起他离开酒店时失魂落魄的表情，谭乐心里又烦躁起来，甚至设想着那笨蛋会不会又走路不看路，被车撞到。 

等想象力越发没有边的时候，门开了。只见小猴子架着黎里树走了进来。 

谭乐一眼就看到黎里树走不稳路，忍不住心头乱跳——再仔细看，那家伙脸色红得像火烤大虾，分明是喝醉的！ 

他迎上去：“刚才去哪了？怎么喝成这样？” 

一边沉声问，一边接过男人沉重的身体，放到沙发上躺平，再替他脱掉袜子，再盖上棉被。一埋进被子里。那人睡得很沉，任凭摆布没有任何反应。 

比起睡着了的黎里树，站在男孩倒是冷冷地看着谭乐。 

“这倒要问问你自己，你对他做了什么了？！” 

“啥？”他莫名其妙。 

男孩就差脑门上没绑条“为叔伸冤”的布条，一脸控诉：“你说说看，你到底把他逼到了什么程度，黎叔他那么好一个人，你要这么对他？！非把他逼得一罐罐地喝酒，喝得醉倒，忘掉现实才罢休！你是没听到他刚刚的话，你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吗？！” 

“他说什么了？”谭乐皱眉。 

小猴子低了头，嘴唇嗫嚅：“他说，他是没有一点用的男人……” 

谭乐一听突然被点炸了：“他是白痴吗？他是我的老婆，怎么会没一点用？！” 

闻言，面前的男孩面孔更冷：“你倒是有脸说得出口。等黎叔有朝一日全部记起来，看他还有没有胃口被你叫做老婆。” 

谭乐语塞，这话正中了他的内心恐惧。 

“黎叔虽然记忆力出了偏差，可也不是傻子，由不得你随便耍，喜欢的时候就宠，烦了就踢上一脚。” 

“我哪有！” 

“你就有！” 

谭乐龇牙：“喂，小鬼，有些话，讲出来要经过大脑！” 

小猴子冷哼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给黎叔吃的是什么药。我拿给医生看过了，那种镇定药物，能阻止病人唤起记忆。你以为这么做，他就会开心吗？永远被事实蒙蔽着，被强X到差点残废，那种事情，你以为靠几颗药丸就能消失吗？！” 

“你这小鬼……！” 

被一句接着一句地质问，谭乐气得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弹簧刀，对方却毫无惧色地望定自己，大声地吼： 

“谭乐，我告诉你，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比你强的！！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不然，到时候我就要杀了你！不，杀了你实在太便宜你了，我每晚无时无刻，不在想该让你怎么死！怎么让黎叔受过的伤，一百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还，还有！别忘了我们唐家还有一笔账要找你算！” 

面对双目赤红发飙的少年，谭乐嘴边浮起一抹冷笑。 

“我还以为只是养了条野点的小狗，谁知道可能是条狼…… 你姓唐？”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此时杀意一起，缓缓地抹出刀锋，从被扯落的衣衫下，刺青纹隐隐浮出，这景象有几分邪恶恐怖的意味。 

“被强X？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只要我谭乐一句话，那种事情在他黎里树人生中，就是彻底不存在！他什么不需要想起来，我来守护那段回忆就好。至于你，小鬼，不客气地说，我真的忍了你很久了。” 

他踏前一步，男孩不由地被逼退一步。谭乐面上不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情，整个人显得肃杀起来。 

“那天晚上，你站我沙发后是想暗算我吧，别以为我没看到！其实你在背后藏着刀子吧。只要是砍人的家伙，我谭乐鼻子都嗅得出来。” 

“我……” 

谭乐冷笑：“看在你黎叔的面子上，饶了你小命。现在滚还是被我揍一顿再滚？！” 

小猴子咽了口口水。拳头收紧，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一拳挥了出去。 

谭乐轻松接住少年的拳头，反扭，刀锋一闪扣在他脖子上。“给老子我滚出这儿！” 


小猴子反过来狠狠瞪谭乐。这时忽然胳膊一阵力气拉扯，然后他整个人被护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黎里树像护雏的老母鸡似的，挡在两人中间，气急败坏：“谭乐你在干什么，你疯了么？” 

他喝醉了睡不安稳，模糊听到有人吵架，刚睁眼就看见谭乐狰狞得拿着刀，刀尖正对着手无寸铁的男孩的情景。 

他吓得迅速地弹跳起来，酒也全醒了，赤脚就奔过来救人。虽然谭乐平素就看不惯小猴子，经常冷言冷语，可是他怎么也不相信，他居然会真的那刀抵着少年！ 

“我清醒地很。”谭乐冷冷地回答：“这小鬼留不得，必须走。” 

黎里树涨红了脸：“住的好好干嘛赶人？他哪里招惹你了？……你先把刀子放下。” 

“这小子成天介不晓得打什么鬼主意，我说了让他滚。”谭乐固执地强调。 

闻言，小猴子探出半张脸，适时地眼眶一红，可怜兮兮。“黎叔……” 

看看这小鬼，刚才还叫嚣要杀了自己，现在又装可怜相！谭乐气得跳脚。 

黎里树反而更紧地护住了他。他其实大可以拿出屋主的身份来反驳，可是谭大流氓咄咄逼人，他有些露怯。 

“凡事都不要做得太绝，不然你逼人家……” 

“黎里树！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我说了让这小子滚的，你当我放屁吗？” 

黎里树有点发抖。嘴唇颤抖了下，缓慢地回答：“好，我也滚。” 
“你在说什么瞎话？” 

“我说，我也一起滚吧。”说着，他把辞职信摸出来，递了过去。“劳烦你转交给我的经理，你的……部下。” 

谭乐目瞪口呆，拿着信反应了几秒，才猜到黎里树辞职的原因。再一转念，就愤愤不平。那个人以为自己这么用心是为了谁？他很少耐心为别人打算，谁知对方却把的心意当作草芥一般。 

“这件事情跟眼下的问题无关吧？你犯得着辞职？再说我这也是为你好。”他冷笑一声：“像你这种情况，没有我，早就连命都没了，还提什么找到工作？” 

一听到这句话，黎里树像是被戳到了，涨红了脖颈。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带着小猴子走了。 

谭乐急了，跑上去，拽住了闷头朝前走的男人。被对方甩开，又不屈不挠拽了拽。再被甩开。 

他看到那个人背对着自己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就疼了起来，还疼地纠成一团。 

“黎里树……”他叫了声。不要走这三个字被吞在喉咙里。 

黎里树回过头，声音发颤：“谭乐，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住在一起真的不合适，你要是喜欢这里，我就让给你，求你别来缠我了成不……” 

“啪！” 

半句话被耳光声打断，清晰又难堪地在室内响起。黎里树红着半边脸颊，眼睛里先是震惊，渐渐淡了，接着转为一片平静。 

接着他后退了一步。 

“再见，谭先生，这段时间感谢你照顾了。”他拽着小猴子，礼貌地说。 

的确，现在吃的住的，都是谭乐给的，命也是谭乐救得，连工作也是他施舍给自己。剥下一切的伪装，他还是当初那个初识时，分文未有的菜鸟牛郎。什么都不懂，就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 

除了走，他还有什么脸面呢？ 

小猴子狠狠瞪着谭乐，死抓着黎里树的手掌。三个人就这么难堪的寂静着。 

谭乐怒极反笑：“好啊，你是要和那小子一起走是吗？我早该知道，这小子看你的眼神不清不楚的，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放过好机会。” 

“……” 

“做过牛郎的人，就是死性不改。” 

黎里树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反驳，头也不回走远了。留下谭乐一个人，拳头发抖地恨恨地踢着门板，接着将手里的刀子“砰”地扎在门上。 

可是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不管弄出多大的声响，说出多恶毒的语言，黎里树就是不肯回头了。 

“黎叔……”袖子被拉了拉。 

“……” 

“黎叔……”又拉了拉。 

黎里树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扯了一下嘴角，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还好吧？”小猴子问。 

“对不起……” 

“干嘛道歉？都是那臭流氓不好！那屋子还是你租下的咧，那个臭流氓鸠占鹊巢！” 

“啊……我给忘了。” 

黎里树羞赧地低头，他再怎么不济也是屋主身份，完全可以把谭乐赶出来的嘛！ 

可是现在这样，两人也回不去了。 

黎里树接着对小猴子说：“我接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啦？你还是回L街去吧，出来这么多天，你干爹和保叔会担心的。” 

小猴子警戒地抽回了手。“我不回去。” 

“欸？” 

“咳咳，因为……啊，干爹好凶啊，我才不敢回去。” 

黎里树叹气：“跟着我，也不是办法啊。出来的时候没带什么钱……”他有些糊涂地翻翻口袋，更加沮丧了。 

回去吧，刚才自己气冲冲地跑出来算什么呢？而且辞职信也丢给谭乐了。 

正慌乱无计时，小猴子嘻嘻一笑，说道：“安心啦，我有地方可去噢噢。” 

“唉？是哪儿？” 

小猴子带他去的地方居然是一处的群租房。周边非常的混乱，一看就非善类的男人，穿着汗背心，拖着拖鞋从阴暗的门洞走出来，散漫的目光扫过他们。 

更让黎里树不安的是，不少人居然认得小猴子，他们走了一段路，不段地就有有人开口打招呼，言语之间很是熟稔。 

黎里树问小猴子：“你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嗯……”少年忸怩着回答：“其实这一片的小流氓，我都挺熟的。” 

黎里树瞠目结舌。“难道你每天说在上学，根本就不是在……” 

小猴子差点蹦起来：“我当然有在上学啊，干爹以前和咱爹混过，这一片都熟得很，我小时候就跟着干爹，自然也熟了。哈，黎叔你可别想多。” 

黎里树担心地说：“那你可要小心，当心别被他们给欺负了。” 

两人站在狭小的巷子里说话时，有个刀疤脸的大汉上前：“猴子，你上次问的跑船的事儿，替你打听过了……” 

“这个等会再说。”小猴子迅速打断他：“等我安顿好了我家叔再来。” 

大汉的目光在黎里树的脸上滑过：“这就是你常念叨的你家叔？条杆不错嘛！”大手拍拍少年的屁股：“无怪乎你个小子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哈哈！” 

“就你个混蛋废话多！！”小猴子拿眼刀戳了他一下，拉了黎里树紧走几步。 

“你小子给我放尊重点，莫吓到了我家黎叔！” 

“切，当什么宝贝似的，摔了会死呢！” 

黎里树其实是有点被吓到了，他没想到，一直以为在自己的羽翼下被庇护的少年，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天真无邪的面容下，不禁透出一股世故和沧桑来。 

以前在Alice，他在自己面前的规矩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 

这样的认识让他不禁有些微的不安。 

群租房的深处，有小猴子的狡兔三窟。果然是个少年的房间。只见不大的面积里，四周东西零零落落，游戏盘夹杂在刀具飞镖里，破裂了露出茸毛的旧毛绒玩具被扔在墙角。未吃完的泡面上，苍蝇嗡嗡飞舞，臭袜子打成一包推积在床脚。墙上有个飞镖盘，上面歪歪扭扭的画了个人形框，人形框里已经钉满飞镖，中间涂了两个字：谭乐。 

小猴子吐舌头：“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哦，是我的死鬼老爹传给我的。他年轻时单身一人闯天下，全部的家当都散了，就剩这套房子值丁点钱，小时候干爹带我来看过，之后就封了。后来我有一次我闯了祸没处可去，就摸到了这里住了几天，没想到还挺好住的！于是就占山为王啦！这附近住的不少都是我老爹的朋友，大家都熟。所以我时不时来这儿看看。” 

一边说着，他手底不停，来来回回把房里的垃圾都扔了出去。好容易请出一块地方。 

“黎叔，你坐。”少年不好意思地笑：“太久没回来了，上回走的时候，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这几天托你的福在你家住得太舒服了，就没顾着回来看一下。” 

少年的形象实在转换得太快，黎里树有些晕头转向，为了掩饰也下意识地帮他收拾了几把，一边说道：“小孩子这样总归不太好，你要知道，这附近盲流多，人杂，不适合你这样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啦，黎叔。”少年轻轻打断了他。“谭乐把你赶出来了，那么我养你吧，黎叔。” 

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裸的，闪着希翼的光芒。 

黎里树尴尬：“说什么养不养的，你黎叔还能挣钱呢？大不了再去做体力活去。” 

“嘿嘿，那我也和黎叔一起去干活。” 

“你还在上学！” 

“知道啦知道啦，打工总行了吧？！” 

“你这小子到底有没有给我在认真上学啊。瞒着人的事儿真多。”黎里树满心纳闷地抱怨着。 

小猴子摸着脑袋，嘿嘿笑，那神情还是属于没长大的孩子，天真而快乐，浅得见底。 

黎里树花了一整天，将惨不忍睹的小居给收拾了，然后去了附近的菜场买回一点新鲜菜肉，群租房里没有煤气，不过倒有个电磁炉，他蹲在小炉子边鼓掏了一阵，倒也整出了像样的饭菜来。 

于是从从前一样，小猴子的生活起居全部由自己包办了。两人的生活除了少了个更大个的问题儿童，倒也和从前没多少不同。 

黎里树瞅着墙上歪歪斜斜写着“谭乐”两个字的飞镖盘的时候，会想那个男人现在究竟在干什么。有时候会下意识得多摆一双拖鞋在玄关，开饭的时候，甚至会多放一双筷子。 

男人的影子一直都挥之不去。包括他忐忑不安地收着的，谭乐送他的戒指，也一直挂在脖子上，有时候触到肌肤的感觉。像火热的炭。 

仿佛远处，正有一双狼的眼睛，透过空间，笔直地射过来。 

黎里树想，住在这儿也总不是个办法，他心下盘算着，如果谭乐厌倦了占据他的小小蜗居，那么他可以搬回去了。 

可是这样的算盘，可能也打得太美了。 

抱着这个侥幸的想法，终于有一次他鼓足勇气，悄悄去看过一次，窗户里灯是灭的。正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以前相熟的邻居经过，惊讶地询问黎里树，最近好几天怎么没看见他。 

“你不知道吗？”邻居说：“这整幢楼的产权都被一个老板买下了，我们的租金得向他交。那个老板姓谭。” 

黎里树苦笑了一下。心中某个地方被戳了一记，说不出是疼是苦。 

那个男人有必要做得那么绝吗？捏着钥匙，他想起那天他嘶哑的、呼叫着自己的喊声。 

他在门口徘徊着，站了许久，天很冷，他今天穿的衣服有些单薄，风吹在身上，牙齿就不自觉地打颤。 

但是，不知为什么不舍得离去。他想，他还是在留恋从前的那点灯光下餐桌旁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起先是轻轻的，然后凌乱起来，直朝自己跑过来。 

黎里树正冷得要命，缩着肩膀回头，正好看见站在路灯下的男人，风吹起他的围巾，飘扬又落下，光线照在他的发稍肩头，微微的发亮，看起来很温暖。 

但是，不知为什么不舍得离去。他想，他还是在留恋从前的那点灯光下餐桌旁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起先是轻轻的，然后凌乱起来，直朝自己跑过来。 

黎里树正冷得要命，缩着肩膀回头，正好看见站在路灯下的男人，风吹起他的围巾，飘扬又落下，光线照在他的发稍肩头，微微的发亮，看起来很温暖。 

一瞬间黎里树有了想哭的冲动。 

谭乐嘴边一圈胡渣，勉勉强强掩下兴奋地脸色，板起脸哼了一声。 

“终于知道回来了？”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口气。 

“啊？对不起，下次我不来了……” 

听到“不来”这两个字时，谭乐的脸色扭曲了一点，有些狰狞。 

“果然你跟那个小鬼在一起，太有意思了不是？”他冷笑道。 

黎里树觉得窘迫，面对着男人的咄咄逼人，有些无所适从，好容易换了个话题问道：“刚才听邻居说，你买下这儿了。” 

谭乐扬眉：“是啊，怎么样？本大少我一时生气，把这儿，连着这幢楼都买下来了。我接着就要把门锁统统换掉！省得某些人去而复返，又不知顺走什么东西！” 

黎里树的脸立刻变得通红。 

谭乐见状，恶劣地补加了一句：“以后本大爷我就是你的房东了！租金全部都交给我！” 

天知道,他买下这幢房子的目的,就是看那个人现在的表情！ 

黎里树头越来越低：“房……房东吗？” 

“是啊！如果你惹我不高兴，我可以追加租金哦！” 

“我……对不起，我找到别的房子住了。这儿结算到上个月为止，租金已经全部交了。你可以把空房子租给别人。” 

什么？！谭乐气得暴跳如雷：“你这么快就搬家？你也太迫不及待了吧？丢不丢人？你就那么爱伺候那个小鬼！” 

“……” 

谭乐继续口不择言：“你犯贱！” 

黎里树皱眉，却沉默着什么都没说。良久。 

“我想，我还是回去了，你也……多多保重……” 

好像也没更多的话可以说了，他们曾经共处的欢乐时光，现在回想都模糊了，想起雾的玻璃一般，渐渐在记忆里擦除。现在只剩男人嫌弃的脸色和脏话而已。 

“哦，对了，这个……还是要还你的。” 

黎里树从脖子上摘下项链，将拴着的指环取了下来，递给谭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着也没有用，你拿回去吧。” 

红宝石的戒指在苍白的手心静静躺着，在两人的视线前端闪着暗沉沉的光芒。那样的东西，给自己的时候谭乐是那样的心血来潮，果然太过轻率是会后悔的吧。 

漫长的寂静。男人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黎里树听到谭乐在轻微龇牙的声音。他了解谭乐，发火的时候，一般只是暴跳如雷而已。 

而只有真正地生气了，才会冷着脸，咬起牙齿。像头愤怒的狼。 

越是沉默，就越是恐怖。 

黎里树伸出的手越来越酸，越来越重，谭乐也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寂静中只听到远处汽车驶过微弱的声音。 

黎里树终于忍受不住开口：“你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还有，帮我找到了工作，这些都很感谢你。我……” 

“所以你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难道不觉得害臊吗？” 

黎里树咬了咬嘴唇，谭乐步步紧逼的说话方式，让他张口结舌，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说法来，男人那控诉的语气，仿佛自己真的是欠了他很多，再带着小猴子远走高飞，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嘴唇嗫嚅了半天，只能支吾一句：“对不起……” 

他想这个男人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受不得任何委的姿态，那么自己就退一步，给他个台阶下。 

听到黎里树的道歉，谭乐脸色的戾色一隐而没，眉眼逐渐平复下来。 

“既然说了对不起，你想要我原谅你吗？”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不同以往，很低沉，在夜里听上去沙沙的，泛起阴森的味道。 

“我知道我欠了你，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揍自己一顿？或者拿着债务单要自己还钱？又或者是…… 

“什么都肯让我做？” 

谭乐玩味地盯着黎里树涨得通红的脸庞。眼睛变得闪闪发亮，喉咙明显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黎里树本能瑟缩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谭乐的视线发了烫一般地在黎里树身体上下游走着，半晌，嘴角翘起，“那，背对我，把手交叉放到脑后去，然后两腿分开。靠着墙壁站。” 

黎里树脸腾地通红，他怎么忘了这一点！这个男人是个大色鬼！ 

“做不到吗？” 

黎里树闷着头不吭声，接着手腕被抓住了。 

然后谭乐一把他推到墙边，黎里树猝不及防，后脑勺撞在墙壁上，撞得他头晕眼花。接着宽大干燥的手掌狠狠盖住了他的脸。 

一秒钟的停顿后，黑暗中一个吻放肆地罩了下来，嘴唇被撕扯地生疼，霎时天旋地转，无法呼吸。 

谭乐将他死死抵在墙壁上，狠狠地亲吻。 

不知持续了多久，手移开了。黎里树回过神来，只见男人正低头，好像啃着什么美味物事一样啃着他的锁骨。 

另一只手已经极其暧昧地从上衣下摆滑入衣内。 

“住，住手……” 

他挣扎了一下，男人的膝盖狠狠顶着他，整个人被圈在怀里了。黎里树的血唰地从头冲到脚，整个人都发烫了。 

两人正纠缠的时候。“黎叔……” 

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呼唤，谭乐几乎霎时带着怀里的人隐在黑暗里。 

“黎叔，黎叔……”小猴子边叫着，越走越近。黎里树被谭乐推着，面向墙角的阴影。他听到背后男人的笑声，很低，宛如夜间夜枭的笑声。 

这笑声让他发起抖来，只觉张口想喊，嘴巴却被大力捂住。“别说话。” 

然后，勒着自己的腰上的手越来越紧。他背靠在男人的怀中，动弹不得。 

在房门口的光亮处，小猴子走近了，看房里灯光暗着，窗帘也拉上了，皱眉自言自语：“不来这儿，会去哪里呢？……” 

他转身要走，嘀嘀——，黑暗中，忽然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黎里树心一跳。 

小猴子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喂？……都已经准备好了吗？船票我已经买了，两张。……大后天四点？金星码头。好，我知道了，我会按时到的。” 

“恩，按照约定。” 

随着说话声，沙沙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直到少年的身影去远后，谭乐才把捂住黎里树的手拿下来。 

两张船票？金星码头？小猴子要去哪里？ 

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急着要走？Alice的老板知道这件事吗？ 

黎里树疑惑地抬头看向谭乐，发现他也皱眉思考着。但勒着自己腰的手毫不放松，接着将自己推进车里。 

“你要带我去哪里？”黎里树沉着问。 

谭乐一言不发地打火、启动。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谭家大宅。” 

谭家大宅什么样？ 

这是黎里树第一次来到谭乐和他提起无数次的地方。谭乐提起那个地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多是微微不耐烦的，那是他自小成长的地方，被谭正易领进家门的一刻起，小小的谭乐就注定了姓谭，而他原来的姓氏，连同他流浪儿的身份一起，被谭正易买断了。 

而自从谭正易死于汽车炸弹后，谭乐就成了谭家大宅的主人。那个地方对他来说，不再像个家，而俨然变成了工作的办公室，压着沉沉的帮会责任。 

谭乐并不享受这样的转变。他觉得房子变大了，空荡荡的只留下部下和仆人。相比较而言，他觉得黎里树的小房子来得更叫他喜欢。即使表面上，他是装出百般嫌弃的样子。 

但总是赖着不走。 

他隐约觉得人都是需要归属感的，那脏旧的公寓配上男人的傻兮兮的笑脸，就让他内心深处有触动的感觉，微微地，心跳加快。 


黎里树直到被谭乐领进大门的一刻起，都在挣扎。心里莫名浮起的恐惧感从何而来？仿佛虚空中有无数的手，从那幢宅子里伸出来，要把他拖进地狱。 

“我还是不要进去了……”他语气里含着哀求，手搭在安全带上。 

“没怎么样啊！我请你喝茶而已。”谭乐似笑非笑，顺便毫不减速地精确倒入了车库。接着打开车门把黎里树拽了出来。 

间中他还接了个电话。 

“……已经准备好了吗？那很好。我们马上过来。”接着他收了线，面对着黎里树。 

“小，小猴子还等着我……”黎里树哭丧着一张脸。 

他没想到这句话一下点炸了谭乐。男人霎时变得怒气冲冲。 

“你还是想和那个小鬼住一起？！老实告诉你吧，那家伙曾经半夜不睡，想来杀了我！这样的人别看年纪小，不知道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再说，他还姓唐……”谭乐忽然警觉，咽下了后半句话。 

黎里树呆滞了一下：“别开玩笑了，他只是个孩子而已，怎么会杀你？你搞错了吧。” 

“我看你是卖了也会替别人数钱！”谭乐真正变得狰狞起来，“今晚有两个消息告诉你，第一、我厌烦成天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了！黎里树！你以为你凭什么可以跟老子我闹别扭？恩？老子自小到大，想干谁就干谁，还没有什么人是想弄弄不到的！” 

“你……你这个流氓！” 

谭乐面无表情，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个消息是：恭喜你加入流氓帮会。” 

“什么？！” 

谭乐扬起下巴，邪气地笑，像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大恶魔。“没错！我已经正式介绍你入帮会了！今晚就在议事堂举行仪式。给我老爹磕几个响头，让他老人家看看我老婆长得啥样！以后我管你跑到天涯海角，只要今晚仪式举行，入了会，你永远是谭家的人。如果你的心再敢向着别人，我就宰了他！” 

黎里树气得憋红了脸：“你不讲理！怎么可以做这种决定？”这种事他做梦也没想到，谭乐这种擅自做主张的家伙，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 

“这还都怪你！谁叫你跟那小鬼跑的！我那晚翻来覆去想了好久，要把你留住怎么着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对了，那一巴掌打得痛不痛？你明知道老子我气头上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还敢来惹我？你这个没心眼的！” 

“惹你怎么样？你不要乱来！我不入会，难道本人不愿意也要逼着去入帮会吗？这根本是……” 

“根本是流氓嘛！我本来就是！” 

话音未落，黎里树的视线忽然上下颠倒。“……喂，放我下来！谭乐你这大流氓！大混蛋！” 

“你打得我的背好痛！”谭乐吼道，一边狠狠捏了肩膀上的人的腰眼一把，一捏到穴位，人立马就软了下来，连挣扎也没力了。 

“谭乐……”黎里树疼得有气无力，唯有用视线狠狠瞪他的背，最好视线能烧出一个洞来！ 

“入会很简单的，我们谭家一向作风开明，没什么复杂的程序哟。想当年我还一边跪着一边睡着了！” 

……我瞪！ 

“哼，老子也没办法，都怪你太吊老子我的胃口了！陪你玩过家家这么久，还是得不到的话，就只有抢啰！” 

谭乐是无耻之徒！大大大号的流氓！黎里树挂在流氓身上，逃也逃不了，躲也躲不得。唯有咬牙切齿的份。 

从车库到主屋还有一段路，谭乐迈着大步，有意加快了走。还一边重复着一些“并不会很疼，过程很短”之类安慰的话，黎里树觉得头痛欲裂，传入耳内的话仿佛成了一把小钻子，敲打着自己的神经。 

他根本听不清谭乐在说什么。 

做什么很疼？谭乐到底要对他去做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出于本能怕得要死。 


一路上，也有不少谭乐的部下看到他们，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询问。 

“这人是谁？老大为什么扛着他？” 

“他的模样好狼狈，好像刚刚和人打了一架！” 

“说不定……是老大扛回的战利品！嘿嘿。” 

在低低的议论声中，黎里树扒着谭乐的宽阔的背脊，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放我下来，别人都在看着……” 

“不放。”谭乐固执地吐出两个字，大步向前走。 

“放了我！”他几乎是剧烈地挣扎起来，刚才，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那些以前曾经在店里欺负过他，强灌过他酒的脸！神经抽痛，头又剧烈地疼了起来。 

“谭乐！”他继续嘶喊：“我不要进黑道。别的不管怎么样都好，我随便你怎样都行！这件事上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要进黑道！” 

谭乐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掐灭黎里树的希望：“不行。” 

闻言他安静了下来。每一寸的皮肤都开始发烫，眼前影影绰绰，宛如老电影回放一般，出现不清晰的回忆。 

这是什么情景？为什么多人围着自己？那些人在做什么？……在……? 

头好痛！痛到无法思考！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喉咙里呜咽了一声。 

* * * 


黎里树被带进了议事堂。这里是大宅中最大的一个房间。占地近千平的宽广空间里，平日若是有会议，会摆放中式的家具组和会议桌。 

此时偌大的房间却空荡荡的，家具全部移走了，唯余东面一个香坛，供着关公和一块朴素的牌位，小巧的金香炉里，香烟袅袅。落地窗外反射着星光，在没有开灯的室内撒下清冷的光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只垫着一床锦被，被面是黑色锦缎，金线绣制的金龙在其上腾舞。 

一个刺青技师跪在地上，毕恭毕敬。他的手边是一套器具，和一盏小小的台灯，在周围的地面投射出一个浑圆昏黄的光圈。 

他是传承自祖上老派匠人，骨子里透出固执，在他的同行们都用仪器做活的时候，他只坚信手中握着的一根刺青针，和一把剃刀。 

只有这样做出来的活，图案才细腻，颜色才鲜艳，连来自一针针刺入皮肤的痛觉，也是真真实实，掺不得一点假，一副满背刺青纹下来，足够让人疼得死去活来，牢牢记住一辈子。 

黎里树被谭乐拉着，在谭正易灵牌前上了三炷线香，接着朝牌位跪了下去磕头。 

整个过程中，男人固执又霸道地，总是在他耳边重复这一句话。“你要相信我。除了相信我，你还有什么路可走？” 

可是黎里树觉得那话语很远，远得仿佛飘在天边。 

他已经头痛至极，连动下手指都很艰难。 

强压着自己脖子的手，传来坚定而火烫温度。完全操控着自己的行动。黎里树宛如提线木偶般地被操纵着，洗手，念规条，然后褪去上衣，趴在棉被之上。 

一张图样轻轻覆盖在他的背部。 

“谭乐。”他叫了一声。 

谭乐覆上了他的眼睛。 

* * * 


不知不觉，老式的钟点走过了两圈，时至夜深，大宅一片寂静，议事堂里的三个人都没有发出声响。 

一个跪着，一个趴着，另一个则是静静坐在地板上。 

黑色的锦面上伏着一具纤瘦的背部，白皙柔软，两片蝴蝶骨清楚地浮凸出来，随着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整片背部，跃然而出一只野狼，挟风夹势，一对狼睛圆张，烈烈生威，两只张开的兽爪，爪尖如刀锋般削利，攀住苍白的背脊。视觉上看去，仿佛将那人整个牢牢扣住一般，威压欲下。错觉之间，仿佛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狼的啸声，反弹在板壁上，绵延不绝。即使只是勾出线稿，未曾敷颜色，也让人见之战栗。 

技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那背部肌理动人，心生向往。心想，一会儿敷素色颜料便好，色彩过重则夺了那肌肤的绝妙质感。 

他恭谨请示道：“谭先生，可以下针了吗？” 

谭乐望向了黎里树。那个背朝上伏在锦被上的人，咬紧嘴唇，满脸通红，眼睛焦距停在不知名的地方，眼底含着恨意。 

谭乐提了下嘴角，做了个笑的模样，眼神却是冷的。 

他本是独占欲强盛的男人。耐着性子，陪着这个人的这些日子，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像他这样的性子，从来没如此费尽心思，老虎变成乖猫，就为了得到一个人。 

可是他这番诚心，这个人居然还想跑。 

谭乐又习惯性地轻微龇牙。这是最后一次，他告诉自己，知道那个人会疼，会伤心愤怒，明明他已经受了许多伤，自己却还要让他再苦痛一次。 

明明是个老是惹自己发火，不听话的家伙，只要一想到他要离开自己，谭乐就觉得心里因为缺了一块而凉飕飕的，怎么也填不满。 

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寂寞。 

过了今夜，他能堂而皇之地留那个人在身边，有的是时间一起慢慢厮磨。往后的日子还长，他一定会尽力补偿的。 

这么一想，心里就泛起自欺欺人的情绪。 

那情绪也能安慰人的，至少，谭乐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立场上。 

他对黎里树说：“知道为什么我要在你的背上纹这只狼吗？在我十三岁那年，杀了一个敌对小社团的头，那时起，别人就开始把我叫做'谭氏之狼'。这个外号一直到现在。” 

他边说边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上身。精壮的身躯上，背上赫然显出一幅狼的刺青来，那生物眼神锐利，刺得人眼球刺痛。而倘若沾染上鲜血的红色，可以想象那份惨厉，简直宛若修罗。 

从前，即使洗澡时，或者在床上□□相对，谭乐也有意识地正面对的黎里树。正是因为这背面，是见不得人的血腥残忍。 

而现在，他已经无所谓了。 

“谭家是不能有两条狼的。”他对俯卧的人说道：“这里面的意思，你明白吗？” 

“……” 

“你不明白才好。”谭乐望着那片背脊上的刺青。 

黎里树看着他，挣扎了一下。手上束缚的绳子牵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我恨你。” 

“你早就恨我恨到骨子里去了。再多一点恨也不在乎。” 

接着，谭乐语气又软了一些：“所以，你还不如相信我。” 

说着“相信”的男人，语气里含着难以抗拒的意味，褪去了平日里大男孩般的恶劣天真，而是宛如黑道君王般，冷静绝情的气势。 

黎里树在那强烈的威压之下，终于迫不得已地，伏下了自己黑发的头颅。 

此时的自己，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 

或许现在的心情，不是不相信，而是不甘心。 

两行眼泪，从闭起的眼睛中滑下。 

刺青针在半空划出一线银光。 


那个夜晚，从凌晨的星光转到清晨的朝霞，身穿黑衣的男人一直端坐在那里，注视着那伏在锦被之上，在针和刀的刺痛下细细颤抖的人。 

空荡宽广的室内，牙齿咬紧的声音，微微的喘息声，甚至是连肉被细细挑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那么动人心魄。 

而黎里树那咬着嘴唇忍受痛苦的表情，被阳光微微照亮了，汗水从他的下巴滑下，明亮似泪滴。 

一直注视着他的谭乐，一直鲜明地记得那日的情景。 

所有从白到黑的痛苦挣扎，绝望沉沦，就凝聚在那副刺青完成的时刻，凝聚在眉间的伤心一点。 

谭乐是明白的，可惜的是，他的心肠始终很硬，需要一方付出的情形下，他永远是自私的那个人。 

想要的东西，若是千方百计也不能让他顺从于自己，那就囚禁起来，他并没有仁慈到放手的地步。 

直到正午，刺青技师终于把这件作品完成。 

苍白背脊上的狼，由墨色苍劲的线条勾勒，黑白分明，动心夺魄。而唯有一对眼睛，是鲜红狰狞的，犹如要滴血的宝石一般，烙在蝴蝶骨之下。随着呼吸的 起伏，狼眼仿佛在微微开阖。 

技师擦去多余的血迹，接着用绷带将刺青细细包好。 

“谭先生，这次的艺术品很成功。完成程度也很好。” 

“有劳你了，你会得到奖赏的。” 

谭乐微微点头，将刺青师傅送出去后，又复回来，看向锦被上的人，那个人沉默着闭起眼睛，嘴唇咬得出血，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嘴角微微划开一抹微笑，明媚阳光下，那笑意森凉。 

自己终于亲手把他染黑了。 


* * * 

谭乐把黎里树安顿在客房里，等他睡了之后才走出来，在门口碰到一个人。 

“少爷。听说你带回一个人，而且让他入会了。”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腰背笔挺的男人，好像一直等候在那里，见谭乐出来，就上前提出了疑问。 

谭乐点头。对方叫陈之停，是自己的前女友陈梦梦的老爹，身份上是社团的元老之一，跟着谭正易过来的人，称呼上仍是改不了叫自己“少爷”。上次自己甩了陈梦梦那件事，也着实驳了陈之停的面子。 

陈之停继续追问：“社团吸收的人选，少爷您没有和干部商量过么？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谭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我让什么人入会，难道还要向你说明么？” 

“当然不是。”陈之停笑：“不过还是要过问一下的，毕竟给兄弟们一个明白不是？以后人手调配上，人事部也可以做主。” 

“他的话，你们谁都不用管。” 

“果然是这样吗？他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连少爷您也欣赏不已吧。这小子过去可是做牛郎的。” 

谭乐皱眉：“你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我这个老人家多管闲事了。”陈之停笑了笑，踱着步走远。等到了无人处，脸色才显出忿忿的神色。 

他的女儿梦梦被谭乐踢进家法室思过后，这些日子以来大受打击，甚至沾染上毒瘾，日日和那些L街的牛郎们厮混。这些头疼的家务事让谭家有声望的长老痛心疾首。 

这一切，都是那个姓黎的小子不好！不是他的话，自己谭大当家的泰山的位子不是坐得稳稳的？！ 

这次，居然叫他在碰上那个小子！谭乐还亲自做了介绍人，让他入了社团。 

“真是败家仔，谭家的基业迟早被他败得光光！”在没有人听到的地方，陈之停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半晌，他眼珠一转：“不如……” 


* * * 

黎里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面目模糊的人在对他笑，依稀笑得很温柔，很浅淡。连心都在这笑意里被浸软了。 

那个人在朝他招手：“过来。” 

于是他顺从地跨开了一步。 

那个人又说：“你要相信我。我是为你好。”连语调都似足了某人。 

好吧，相信他。相信他做的一切、那个人本来就是笨拙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哪怕做事说话的方式不对，但他会体谅他的，毕竟他们一起过了这么久。哪怕是朋友，也是交情非同一般了。 

他的心境渐渐天真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朝那个高大的人影走去。 

黎叔！有尖啸声划过耳际。 

黎里树惊觉回头，居然看见小猴子的脸，熟悉的神色，然而他在哭泣着，满脸泪痕。 

他又转身，朝小猴子跑过去，却发现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周围陷入一片漆黑，两个人都不见了。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奔跑在路上，气喘吁吁，后面有什么东西紧随而上。 

谁？…… 

很多人！纷乱的脚步声，无数双手从黑暗中探出来！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 

“砰！”的一声，一把冷硬的枪瞬间捅破了黑暗，记忆仿佛张开一张大薄膜，从中间一点开始破裂！ 


黎里树猛地惊醒。窗外正是深夜，巨大的月亮运行于天空。 

他觉得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太阳穴突突地弹跳着，仿佛要炸裂一般。 

抚着额头，闭起眼睛，越来越多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进来，宛如开闸的水无法停止。那些曾经出于身体保护机能，而刻意遗忘的悲惨记忆，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 

被蒙住眼睛捆绑得不得动弹；无法逃避的猥亵的手；周围谩骂嘲笑的声音；狠狠贯穿身体的枪管；以及之后，不清楚数量的男人的无止境的侵犯；鲜明的屈辱的疼痛感…… 

为什么要想起来？！为什么已经忘了，却又让他再度想起来？！ 

黎里树蜷缩在床上，紧抱着头，嘴里发出来含混的哀鸣。清晰的苦痛的感觉一波波涌上来，连心脏一起抽动着，这痛苦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而已，不是为生活所逼，不会踏入这一行。偏偏踏入这一行的他，什么都不懂，还空有志向，于是触了大霉。他曾经被那个不堪的夜晚的遭遇打击到崩溃过，也为此差点丢了性命。长久的时间里，不间断的噩梦，无止境的恐惧，精神上承受的压力直接导致脑子出了问题。从始至终，他都无法从那样的阴影中走出来。 

最后在实在无法忍受之下，恰好的受伤引发了一场高烧，干脆地挖去了那段记忆。 

人都是想求活的，被逼到绝路之时，潜意识里就会寻找令自己不那么艰难的途径。人的脑袋就是这么好用的东西，于是他干脆的忘记了，但即使是这样，生活对等同残疾的人来说，也不是那么轻松地事。 

而此时，谭乐犹如绝处的一束阳光一般，照入在自己求死的生命里。 

他真的被男人明亮的笑容打动过。那一瞬间心动的感觉，犹如萌生的绿芽，又如指间的温度，细微，可是让人充满希望。 

但那时候会对谭乐心存感激的他，只是个脑袋被烧坏的傻子而已。 

为什么那时候不是发烧死了呢？为什么还要让他再遇见谭乐？为什么再遇见谭乐的时候，可以和他一起在同一屋檐下悠然生活？ 

那个微笑着收下蛋糕，被牵着一起购物的家伙，陌生地简直是另一个人！不是自己，怎么会是自己？！ 

那些温暖的时光也都是假象吗？…… 

他到底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黎里树把覆着眼睛的手背放下来，才发现自己是满脸都是湿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啪嗒啪嗒从瞪着的眼睛里流下，连枕巾也全湿了。 

他缓慢地转头，眼角一斜，忽然看见床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一直没有出声，正冷冷盯着自己。 

这种情况本来是很吓人的，可是黎里树刚才受到的冲击的太过巨大，现在看到那个人，也只是眼珠呆滞地一轮，闭了眼又睁开。 

精神的打击引起身体的反应，忽然胃里传来涌动的难受感觉，喉咙口止不住地恶心。他呜哇一声吐了出来，那个人冷眼看着他扒着床沿，稀里哗啦吐了个彻底。 

看了半晌，那人忿忿道：“你顶多算个长相中上的普通男人而已。现在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更是难看至极，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吸引少爷了。” 

站在床边，冷嘲热讽的人正是陈之停。他本想潜入房间，看看这将谭乐迷得数月不肯回本宅的男狐狸精有何特别，没想到是这病鸡似的男人，再想到自己的女儿，心中怒火更甚。 

黎里树吐得昏头昏脑，模糊听到他的话，心里想吸引不吸引，他怎么知道？他现在只恨不得去砍了那狼心狗肺的混蛋。 

陈之停又说：“不过我又听人说，男兔子总有非常手段的，有一手看家本领。听说你以前是做牛郎的，拿对付女人那一套来对我们少爷，难道也吃得开？” 

黎里树抹抹嘴巴，虚脱地倒回床上，他现在没有力气和这个不认识的男人掰话，他只巴望着谭乐大发慈悲快点放了他，让他天一亮就能赶快回去。 

这地方他是再也不想呆了。 

陈之停有些动了火气，这只病鸡丝毫不理睬他，让他站在这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于是只好继续把自言自语编下去。 

“我看，估计是少爷看上了你的屁股？我看着他长大，他从前可没试过男人，你是第一个，他就食髓知味了？” 

“……” 

“你小子也别得意了，他也就玩过你一次，再吃不到嘴才对你上心的，等他厌了，过阵子还不是去找新欢？谁记得你叫啥名甚。” 

黎里树皱起眉，他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 

“你刚才说……他什么时候和我……？” 

陈之停见这人终于有反应了，有些得意，再仔细一想，他女儿跟他说过当时情景，这人是眼睛蒙住被□□的，只怕事到如今，还不知道是谁玩了他的屁股。 

“哈！你个小子难道一直被蒙在鼓里？” 

黎里树直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知道什么？” 

陈之停又怪笑了一声。他知道他现在有个把柄捏在手里了。这把柄其实于己无用，可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去做做也是好的，总好过给女儿梦梦出一口气。不然女儿实在太冤。 

陈之停嘿嘿两声，摸摸嘴角稀疏的胡子。“我要不要，给你讲个趣事儿？” 

听到这话黎里树心突地一跳，眼角瞥到床对面的镜子，只见镜中自己□□的背脊上，巨大的猛狼呼啸着扑在背上，眼眸似血，明明是凶狠的模样，眼底却含着意味不明的味道。 

狼爪死扣，獠牙锋利，压得他整个人仿佛负了千斤巨石。 

白衍秋今天兴致好，带着一瓶红酒来拜访谭乐，随着红酒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个乖巧的男孩子。 

谭乐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端起红酒，看了那眉眼乖顺的男孩一眼，又看看白衍秋，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衍秋笑上一笑：“听说你最近被一个男人搞得上火，我就带另一个来给你泄火儿。” 

“哼！白小狐狸你当我谭乐是什么人？随便谁都能丢上床的吗？” 

闻言男孩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白衍秋眼角一瞥注意到了，他神色不变，缓缓倒了杯酒放在男孩面前。又转头对谭乐笑说： 

“谭大少爷，消消气。能惹到你的，莫非还是上次带来的那只流浪猫？这些日子都过去了，就是养只狗也会汪汪叫主人了，怎么你还没能驯成只家猫？” 

谭乐没好气地哼了声，这话戳到了点子上，他怎么可能不愤愤不平。闷头喝了一大口酒，郁闷地说：“除了生气，我拿那可恶的家伙什么办法都没有。” 

给过棍棒给过糖，扮过流氓又扮娘。他还能再想出什么招呢？ 

他神通广大的谭家大少，真真是到了黔驴技穷的那一步。可是若说去干脆丢掉，偏偏又不甘心。 

谭乐是自私的，明明原来也不是很喜欢，偏偏因为得不到，就千方百计要把他硬留在身边，好像用爪子蘸了口水画个圈，把猎物圈住的野兽，哪怕吃不完舔舔也是好的，别人要是敢动，就只有被他一巴掌拍死的份。 

黎里树就是那笨兮兮的猎物，被圈在原地，撞来撞去也逃不了，他是那同样傻不拉叽的野兽，只会磨蹭着爪子，留着口水在一边守着。 

谭乐苦笑，他妈的怎么就这么折腾呢？…… 

他难得伤感起来，端着酒杯子发酸道：“白衍秋，你来说说看，让一个人爱上自己，真的是天底下最困难的事吗？” 

“哦？那要看他喜欢什么了。有些人喜欢英俊，有些人喜欢钱财，有些人喜欢气度，有些人喜欢男人味……”白衍秋 

白衍秋抿了一口酒，淡淡一笑：“大概，有句话叫做咫尺天涯。” 

同来的男孩忽然受到什么触动一般，抬了抬眼。 

这时，忽听外面一阵喧闹。门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接着门被砰地打开。 

然后一个人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 

眼角触到尖刃的闪光，谭乐本能地警惕。等看清是握在谁的手里的时候，他又呆滞了一下。 

和黎里树一起这么久了，他从来没有看到那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咬牙切齿地，整张脸都扭曲了，平日里温顺的五官，此时扭曲成发狂的模样，那样的神情说愤怒也太轻了，那是一种切齿的恨意。 

他手里握着被敲碎的酒瓶，大概是顺手随便拿的，一圈兽类牙齿般尖利的玻璃正对着自己。其上男人眼睛赤红，气喘吁吁，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谭乐心想，这般气势，要是能被这家伙摸到枪，估计他会第一时间拿来毙了自己的。他嘴角不由自主拉出个苦笑。 

白衍秋把男孩推到墙角，自己也避到安全的地方。外面有不少人正冲进来，他心里估计只要十秒，这个男人就会束手就擒。 

可是他好像估计错了，因为接下来，谭乐居然把冲进房间的人全部喝退。“都给我出去，别碍着老子处理家务事！” 

于是，又只剩下两个人面对着面。 

一个高大冷静，不动声色。一个形貌散乱，一副要拼命的模样，两相一对比，其实相映成趣。 

两人对峙许久，谭乐才说：“把那危险的东西放下。”他的语气难得是软的。顿了顿又说：“当心伤了手。” 

黎里树仿佛没听见一般，死死瞪着谭乐。接着酒瓶再次狠狠挥了过来，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叫。 

尖利的刃刺了过来，可是心情激荡之下缺了准头，被谭乐轻易避过了，然后手腕被扭住反转。 

谭乐加了点气力，但是黎里树依旧不松手，死死握着酒瓶，只顾着埋头挣扎。挣了半天，动弹不得之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问你，那一晚……是不是你？” 

这问话换来半晌的沉默。在安静中，他又颤巍巍再重复了一遍：“……是不是你？” 

谭乐停顿了一下，本来被这么质问应该觉得心虚，可是他眉目间反而掠过如释重负的神色，缓慢地说：“是。” 

这个“是”字一出口，仿佛就把黎里树压垮了，他腿发软，止不住趔趄了一下。 

“你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男人的面目仿佛变得狰狞：“是，都在骗你，没有真的。” 

“……” 

“之前侵犯你，之后又骗你感情，你这笨蛋彻彻底底被我玩了。这么说你满意了吧？” 

“……” 

“别忘了你背上还有刺青，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我谭乐的。黎里树。” 

黎里树的眼睛里陡然被怒火点亮了一下，接着手里的酒瓶不由分说扎了下去。 

他心里有恨！ 

他恨面前的男人在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这样的侵犯他，在他的身体上留下刻骨的伤痕！ 

他更恨为什么做了这件事的男人，还要在他失忆的时候，对他这样好，以至于现在他想痛快地报仇也不得！ 

他最恨自己！为什么还要傻子似的，对着□□了自己的男人摇晃尾巴，天真地还想和他谈什么感情！ 

玻璃尖刃入肉，轻微遇到一点阻力，然后听到鲜血滴落的声音。 

手腕停住，怎么也扎不下去了，黎里树死死盯着谭乐的眼睛，仿佛要用仇恨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我……恨……” 

谭乐的神色并没有波澜，明明流着血，可仿佛更像个胜利者般，眼神依旧是高高在上的。 

他一字一字说：“如果你觉得解气的话，干嘛不使点力气呢？往这里捅。”他比划着自己流血的部位：“黎里树，再狠一点。狠狠扎进去。” 

听到这话，黎里树大睁的眼睛开始落下泪水。手却一直在发抖，手上溅上几点液体，火烫的温度让他连酒瓶口也快握不住了。 

谭乐温柔地叹了口气：“……真是的，连这种事情，也需要我帮忙？” 

接着一只大手覆上了自己手。捏住。 

“这一刀下去，我们一了百了，我也累了。老是和你玩游戏，我也累了。”他凑到黎里树，仿佛要啃到他的耳朵，语气愈加轻柔，仿佛情侣间的蜜语。 

接着猝不及防地手腕上一股力量传来，被牵引着直刺了下去。 

噗。 

黎里树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 

更多的血噗嗤冒了出来，整半个酒瓶的碎片都插进男人健壮的胸口。 

黎里树突然抑制不住地全身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啪啪地滴落在地板上，和鲜红混在一起。 

谭乐拥抱住了他。就着这个姿势，尖刃又刺入了一点，可是男人仿佛浑然不觉得疼痛似的，把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拥入怀中。 

“我说我是爱你的，你相信吗？” 

我相信。 

“我知道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不会相信了。” 

不，我相信的。 

“算了，我也不奢望你能相信我。之前我伤害过你的，现在统统还给你，你觉得解气了吧。要是不解气的话，要不要给你支枪，你当着这些人的面毙了我？” 

我不要。 

“嘿嘿，我怎么忘了，你最讨厌黑道了，要你开枪，你还要害怕污了自己的手。你其实最讨厌我这种人了吧？” 

谭乐龇牙咧嘴地笑。一点都不觉得疼痛，反而在鲜血滴答的声音中，把怀中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抱得紧了点，皱眉闭起了眼睛。 

“有件事要告诉你，欺负你我一点都不觉得好受。每次看你难受我都很担心。可是……”他的嘴唇顺势亲吻着怀中人的耳朵，然后是脸颊。温柔地，仿佛舔舐伤口般的亲吻着。“我就是个流氓，所以怎么找，也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爱你。所以，我现在放你自由。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黎里树全身哆嗦了一下。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场面给唬愣住了。白衍秋反应快，见谭乐趔趄了一下站不住，赶忙朝外吼：“快拿止血绷带和药过来，快！” 

顿时又乱成一团。谭乐被人扶了坐回沙发上，有人给他擦拭血迹，急救的医生也闻讯赶了过来。 

黎里树依然像钉子般被钉在地上，接着脚步纷乱从身边而过。所有人都围着谭乐打转，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谭乐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不在意自己的伤。 

喧闹忙乱的光景里，黎里树满手鲜血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包，放在桌子上，接着像游魂般的，独自转身离去。 

他背后的眼光有憎恨的，有不屑的，有轻蔑的，因为有谭乐的命令，于是黎里树畅通无阻，一直出了谭家大门。 

谭乐等黎里树确定走了以后，才挥开众人，拿起桌上的小包打开来，抖开，里面叮当掉出一样东西。 

他送他的红宝石的戒指。 

谭乐苦笑了一下，戒指可以送回来，可是至少他送他的另外一样东西，是怎么也送不回来了。因为牢牢地纹在他的背上。 

这样也好，他总要给那人留下自己的印记不是？ 

众人见谭乐一直站着不动，连西服衬衫上的血也顾不得擦一下。还是白衍秋胆子大些，小心翼翼拉了谭乐。 

“你的伤要紧，最好小心些……” 

“滚！” 

谭乐好像受伤的野兽般恶声恶气，见谁都咬。只将手里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里，力气之大，只快将手心捏出血来。 

白衍秋担心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人还没有走远，不如追回来，也省得你们后悔一辈子。” 

谭乐不说话，寂静中只听见一个门外有个声音说到。“不许去追。他一定是去找那姓唐的小鬼，等会儿派个手脚机灵的人跟着他，就能来个捉贼捉双。” 

谭乐闻言霍然抬头：“谁敢？！我毙了谁！” 

门外的陈之停缩了缩，继而挺了挺胸膛。“少爷，你也看看谁回来了。” 

他人在枪口下，反而变得镇定自若。先转身弯下腰去。 

他道：“老大。” 

谭乐整个人怔住了。像陈之停这样身份的元老，能让他叫一声老大的人是？只有是？…… 

半掩的门被另一只安定的手推开，门外的人静静站在走廊外，逆光下只见一道沉默的光影。 

那张脸镇定从容，深深地烙在谭乐的记忆中，是一张他死也忘不了的脸。 

小猴子在外面转了许久，天都渐渐漆黑。 

他想，哪里都找不到他黎叔，一定是被带往谭家了。他在谭家外徘徊了许久，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天已入夜，只得恨恨而归。 

想到船期就在后天，他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又唯恐黎里树出了什么事。谁知道等他披着满天星光回到群租房的时候，竟然看到朝思暮想的人，正抱着膝盖，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他回来，等到有些昏昏欲睡。 

“黎叔！”他赶忙冲过去，摇醒了他。 

黎里树正睡得浑身发冷，朦胧地抬起头，脸上还是湿漉漉的。小猴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伸出手，狠狠抱紧了他。 

“黎叔，对不起……”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他道歉呢？黎里树模糊地问自己，被圈着的怀抱传来惊人的温度，于是他反手抱紧了少年的背脊。 

少年摸索着在星光下亲了他的额头一下。 

晚上黎里树睡在床上，身边是小猴子温暖的体温偎依着。可是他怎么也睡不着，闭起眼就是晃动着人影，滴答落在地上的鲜血，男人丝毫不在意胸膛还插着尖刃的固执拥抱，落在耳边诅咒一般的“我爱你”。 

于是他很没立场地感到担忧，谭乐的伤口那么深，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身边的人轻微动了动。 

“黎叔，以后叫我本名好不好？我叫做唐若梁。唐朝的唐，若有若无的若，还有老板的那个姓，梁。” 

“叫你小猴子不是很好么？你干爹和保叔都这么叫你。” 

少年嘟囔了一声：“老是这样叫，黎叔就会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子。” 

“恩，好吧。” 

“嘿，那你叫我一声。” 

“唐若梁。” 

“再叫。” 

“……不要把我搂得这么紧。” 

少年反而双手双脚都缠上了他的，像八爪鱼一般牢牢黏住了，然后把满头翘发的头缩进他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黎叔，你可别回去找那坏蛋啊，你回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又没有烧饭菜给我吃，替我洗内裤……” 

“我不会回去了。” 

“嘻嘻，大不了下次，换我来洗黎叔的内裤好了。我们这样住下去，不是也挺好的吗？” 

是啊，也挺好。 

两个人住的话，也挺好，要是和老板，天赐大家一起住的话…… 

那样生活场景明明是很幸福的场面，可是黎里树却有种缺了一块的失落感。 

他想起那个狼一般的男人脸颊上溅着鲜血的样子。 

世界不是绕着他而转的，捡了这个，必然会丢了他那个。摸摸怀里男孩的脑袋，黎里树想，什么时候让这个桀骜不驯地小孩回Alice了，他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吧。 

生活总要继续下去的，而最艰难的时刻也度过了。现在反而有一种什么也打不倒自己的感觉。 

而且记忆也回来了，虽然是疼痛到让人呼吸困难的记忆，也总好过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我是个能独立养活自己的男人，不能靠谁的庇护生活下去。”不知不觉，他把心里的所想说了出来。 

少年闻言，轻轻动了动，发出小猫一般满足的声音。 

那一夜窝在一起寻找温暖的少年和男人，并不知道另一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谭家的议事堂一片明亮，所有相关人等都集齐到场。 

坐在上首的中年男子的忽然出现，引得所有人心里都惊讶万分，可是没人敢表现在脸上。谭乐默不作声的陪在楠木太师椅之后。 

那个人喝了口茶，扫视了一下面前的老部下，又看了谭乐一眼，终于开口道： 

“我的儿子，想问什么问题，就尽管来问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以L街为中心辐射开的区域，成了这个城市里众所周知黑道聚集的地方。 

小混混和妓女横行在肮脏的街头，上头的大哥名下却拥有丰厚的不动产和公司，顶着商人的身份，出入都是衣冠楚楚。 

这些人中间其中最典型的，便是谭家的谭正易，和白家的白爷。势力大了彼此之间难免会有摩擦，一山容不得二虎，这两家原本也算是师出同源的，但照样要斗得你死我活。 

谭正易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白爷却似个活菩萨，对谁都是慈眉善目。两方的首领都不是会当面撕破脸皮的蠢人，所以表面上的和气还能维持，可是渐渐地随着社团实体的庞大，暗地的争斗层出不穷，光是为了拖死对方所花下的功夫，就令双方都精疲力竭。 

当时L街被划为东街和西街，以一家退伍老兵开的街头大排档为限，社团成员越过者，生死勿论。 

谭正易本来是很沉得住气的，他曾经想过，唯一让天平倾斜的办法，也许就是两家中的老大死一个。白爷就算是老狐狸一条也年事已高，女儿女婿已死，膝下无人。而他正值壮年，又有谭乐接班。只要多撑过这几年，比对方活得长，就可以获得这场黑道战争的胜利。这就好像两个武林高手比武，占便宜的总归是年轻的一方。为此他甚至买通了一个护士，期待对方生病的情报。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的。 

谭正易又喝了口茶，灯光下脸色明明暗暗。“后来生了病的却是我，医生说我活不久了。” 

谭乐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干爹……” 

“生死由命，能活到四十岁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谭正易语气里有几分认命的味道，看了一眼谭乐：“只是就这么走了，我不放心。” 

谭乐低了头，霎时觉得脸上发热。他清楚干爹在不放心什么，从前的自己只是个混混而已，为人凶横，却连干爹百分之一的城府都没有。 

谭正易又接着说：“我生了病，眼看着白爷那狐狸要活着比我长，谭家这么大的摊子，全扔给你我也不放心。可要是真的和白爷死磕起来，别说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道上的朋友们也看不过去，谭家先动的手，站不住一个理字，到时候就没人帮你，你说是吗？” 

“看过病历报告之后，我寻思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法子，如果我假装死了，你发愿说要为我报仇，那么兄弟们都会听，这个大义名分也足够。那时候我再在暗处推你一把，咱们父子联手，白家就只有被我们踩在脚底的份。” 

“恰好这个时候，有一条眼线通风说，有人准备在我的车里装炸弹。于是我就利用了这个机会。” 

谭正易交叉了双手放在膝盖上，交叠起双腿：“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谭正易也不会铤而走险，幸好结果如他预料一般不错。他自觉自己还有些眼光，谭乐虽然莽撞了些，可是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其实这份年轻人的血气，也正是他需要的。像一统天下这种事，没有那份青春的血气和莽撞，也难以实现。更轮不到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来做。 

世界必然是属于年轻人的。谭正易看着青年英挺的模样，心里浮起这个想法。他并没有太大的失落。谭乐就像他的亲儿子一样，他成功，自己就很犹如父亲一般的骄傲自豪。 

谭乐声音苦涩：“干爹，你得的是什么病？” 

“这你不用管。” 

“我这个做儿子的连这个都不能知道么？一开始你说死就死了，车子烧成焦炭，难道你不想想我的心情？为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谭正易面对有些发火的青年，一贯的冷淡。“你要是知道了，只能坏事。” 

“干爹！” 

当着众多干部的面训斥现任老大，谭正易也觉得自己过了，没有顾虑到谭乐的面子。于是语气缓了一缓。 

“阿乐，本来我这儿大局已定，我一点都不担心，安心在国外养病，但是前一阵子之停对我说，你闹得太过了。” 

谭乐闻言，狠狠扫了陈之停一眼，后者老脸一皱，哭诉道： 

“少爷，我只是和老爷提了提，说你腻上个牛郎，连着几个月没回家睡啦，就怕你走上邪道！现在这不是出了事，下午你受的那伤可不轻，缝了十针哪！想少爷您这些年，什么时候被人放过这么多血？” 

谭乐瞪：“老子流血你管得着？老子想去哪里睡觉你也对干爹报告？！” 

“不是，可我也为帮会着想嘛，老大在外面日日笙歌，都不管事……” 

“你再说一遍！谁日日笙歌？！” 

两人正斗鸡般眼红脖子粗，谭正易站了起来。 

“说够了没有？”他的音量不算大，但谭乐和陈之停立刻哑声了。 

谭正易又道：“之停，你派去的人说那个牛郎现在和姓唐的小鬼在一起？” 

“是。他们住的地方已经查到了。” 

“姓唐的小鬼是有背景的人，留他不得，再养就要成祸患了。至于那个牛郎……”他扫了谭乐一眼，霎时眼神里浮起一层杀气，城府深沉的黑社会领袖，此时居然有了一丝咬牙切齿的表情。 

“……就一并干掉吧！” 

“干爹！”谭乐顿时脸色一变。 

谭正易严厉地看着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玩你的真爱我不管你。可是单是他捅了你这件事，就该拿命来抵。你不看看你一下午流了多少血？黑社会老大被个出来卖的牛郎捅了还不吭声？说出去你也不怕成了道上的笑话！” 

谭正易真的有些生气了。他一手养大的狼崽，那个雨夜被带进谭家的小男孩，在别人面前多嚣张他也不管，反正也是他乐意放纵的。但在自己面前，谭乐总是心存了一种骨子里的敬畏，说什么都俯首帖耳。何曾对自己有过违抗的时候？ 

这种关系，犹如老头狼和头狼之间，一种传承权利的默契。 

谭乐默不作声，以他从小对干爹的了解，知道他出口的话，收回来几乎没有可能。求情无门，那么只有…… 

脚悄悄地往门口移动…… 

谭正易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吐了一句话：“阿乐，干爹我好歹是养大你的人，别在我面前耍花招。从现在开始，你要禁足到这个事情结束为止。” 

谭乐不意外地沉默了一下，脸上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是谭正易知道他不敢违逆自己。 

他眯了眯眼睛，犹如黑暗中废墟中无形的一抹阴影。虽然因为疾病而消瘦，风尘满面，但那股子气场没变，依然是那个性子阴沉的谭家大佬。 

“阿乐，你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会。我要我谭家君临黑道，我要这附近的小帮派无一能存，尽皆俯首。今天或许你会恨我，等过了几年，你要是有时间给我扫扫墓的话，再来墓前跟我说说，今天我做的事对不对。” 

谭乐浑身一震，转而眼睛有些发红。低头嘴唇抖了抖，说了句：“是。”说完胃疼似的，脸都扭曲了一下。 

谭正易点头：“我累了，要去睡一觉，叫护士到我卧室来打针。阿乐，你就先什么都别管，好好地养伤。” 

语气里糅杂的温柔味道，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有没有听出来。 

第二天上午，黎里树去菜场买了菜回来。他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他的手臂做工的时候受过伤，东西一重拎起来就力不从心，摇摇晃晃地，差点在小巷子里跌倒。 

“小心哦，猴子叔。” 

正狼狈时，最大号的塑料袋被人接了过去，顿时分担了不少，他抬头感激地对来人说谢谢。 

站在面前的是那天和小猴子说过话的壮汉，此时正低了头温厚地笑。 

“我叫大牛，一起走一段吧。” 

黎里树对着陌生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壮汉倒是很爽快，话也多。一路上和他的体型不副地，倒是老母鸡似的唠叨个不停。 

“猴子可宝贝你了，你知道不？他住在这儿的时候，可没少念叨你，黎叔长黎叔短，哪个大坏蛋欺负黎叔了，我都听得耳朵起老茧了。前天你不见了，他满世界地找你，急得一把火在屁股后面烧似的。” 

“猴子这人吧，怎么说呢，黑白分明得很，对喜欢的人就死心塌地，讨厌的，就恨不得剥皮得好，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对这小子是幸还是不幸。黎叔，你是长辈，平日里一定很操心吧。” 

“就拿这次来说，他这小子本来已经买到了一张船票，为了给你买一张，又出去拼命打工赚钱。” 

……船票？？ 

“啊，就是这一次去跑船的票啊，偷渡去东南亚的船，一张可不便宜。” 

他去东南亚干什么？ 

“咳，你问偷渡客为什么偷渡？再说，你们不是准备很久了吗？我记得去年猴子就在张罗着偷渡的事了。” 

唐若梁走进家门的时候，就嗅到的气氛的不同寻常，背对着自己的黎里树仿佛在生气。 

他小心翼翼地说了声：“我回来了。”接着拿起放在桌上，已经注满热水的水杯，小口地喝着，顺便从眼角观察男人的脸色。 

他的黎叔真是很好看，即使嘴角压着，露出严厉的神色，周身依旧是柔和的气场，不会让人害怕，却让人心怀尊敬。 

小猴子有时会想到自己的妈妈，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不小心，那个模糊的女性形象就会和黎里树的样子重合起来，连笑容也是相似的。 

只是现在那张脸却板着。 

“你真是是每天在上学吗？”黎里树气愤地质问。 

闻言，小猴子被呛了一口。 

“是，是啊……” 

“还要撒谎！那船票是怎么回事？” 

“……” 

“你居然还准备了两张，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去？这孩子……” 

高高扬起的手终究没有打下来，又颓然放了下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找大人商量呢？” 

小猴子嘴巴一撇，挤出几滴眼泪。 

“我，我，不敢……我本来这次跑出来，也不是和干爹吵架……才离家出走的，而是，我很怕连累到……干爹他们……呜呜……黎叔……” 

他边哭边偷眼看黎里树，见他神色没有缓和，本来哭得五分真五分假，更是大哭起来，这些日子打零工赚钱买船票的辛苦也涌上心头，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 

良久，一张纸巾递到他的面前。 

“擦一擦。” 

“呜呜……谢谢……”少年揉眼睛又擤鼻涕，眼睛也哭肿了。乱糟糟的毛发，配上通红的眼睛，像个犯了错的小动物般惹人怜爱。 

黎里树叹气，生气好像也被少年可怜的眼泪挤跑了。 

“你到底闯了什么祸？要偷渡那么严重？” 

“其实是……” 

夜风中突然传来机车刹车的声音。接着大牛的喊叫远远传递了过来。 

“猴子！他们查到你老窝了杀来了！我保不了您了，这辆机车送你逃命！你快去什么地方躲躲，记得，船期是明天之后凌晨！天成码头！那船过期不候的！” 

话音到最后越来越轻，逐渐淹没在机车的轰鸣声里。大牛逃命似的，跑得飞快，一瞬间就不知去哪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杀来了？ 

黎里树胆战心惊又一头雾水，在黑暗中望向沉默的少年。 

周围，异乎寻常的安静，仿佛包涵了重重的危机。 

“快跑！” 

电光火石间，小猴子突然拉着黎里树就往外冲。大门砰地打开，眼前是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的小巷。不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正门口真的停着一辆引擎依旧发动着的机车。 

“还好大牛报信报得快。” 

少年自言自语，几乎是用甩的把黎里树推上了破机车的后座，自己跳上了车。一踩油门，车子迅速发动，喷出一股黑烟疾驰在弯曲狭窄的小巷中。 

这个惊险夜晚的序幕，在尘土滚滚的逃亡中，才刚刚开始。 

猝不及防，黎里树不明就里地抱住了少年的腰，机车迅速提到了最高速，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接着利落地一个转弯，转进了小巷。身后，汽车的引擎声连续不止。小巷逼仄，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车子急促的刹车声，然后轮胎摩擦地面的吱吱声。 

他们在倒车，伺机进行下一轮的进攻。 

黑暗中，男孩呼呼地喘气，左右扭头观察着道路，像寻找活路的小兽。 

“他们，可能还会再来……黎叔，我们去附近人多的地方躲着。” 

“唐若梁，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黎叔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黎里树惊慌地回头看：“他们为什么没有响动了？” 

话音未落，好像要回应他一般，引擎声再度轰然响起，比上次更刺耳，距离也更近。 

“放心，这条小巷的宽度，咱们的机车刚好，他们是轿车，应该进不来……” 

小猴子正想安慰黎里树，后者回头看了一眼，惊叫： 

“那车，居然会单侧行驶！” 

小猴子也回头看，接着低低诅咒了一声。 

逼仄的小巷中，只见亮晃晃的车头灯极度刺目，轿车的半边轮子抬起，摩擦出火花，在鱼肠似的小巷里轰轰前进。那车前大灯耀人眼花，犹如不详的死忙之光。 

黎里树听到有耳边传来“噗”“噗”的声音，正想探究声音的来源，等他看到地上的易拉罐被射击弹起，才反应过来，那竟然是散弹！！ 

“什，什么啊……枪！他们有枪！他们是黑社会！！” 

“知道啦黎叔，不是黑社会，难道你以为他们是警察？你不要在我耳边嚷嚷，啧，到我前面来！” 

黎里树一下子被少年提到了前面，后者的手劲大得让人心惊。少年勇敢地将他揽到自己胸前，在飞来的散弹中，用整个身体挡住了他。 

“他们居然开枪？这是犯法的！”他不知所措地挣扎。想扒着少年肩膀看后面的情形！ 

“不要动，不要把头伸出来！太危险了！”小猴子单手开车，一只手搂紧了他，一喝之下黎里树才镇定下来。这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当小辈呵护照顾的男孩，此时居然长得那么高大了。他的眉宇紧皱，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威严和命令的气势。 

风吹起少年白色的衣衫，宛如鼓足了风的帆。 

“小猴子，你小心一点。这样太危险了……” 

“了解。黎叔，不过，让你陷入危险的话，我会更不安的。”唐若梁低头朝他微笑，“我要提速啰，小心别咬到舌头！” 

说这话的少年狠狠踩下油门，机车的马达声响了一倍，这车看上去破破烂烂，竟然是改装过了，速度的表现不俗。 

“前面要上大道了！” 

说话间，小巷冲到了尽头，人流滚滚的大街如猝然展开的画卷，展现在眼前。 

“人越多的话，我们就越有机会逃跑。他们在大路上不敢随便开枪。” 

黎里树被鼓励着，也生出点期望来。他想看看后面追兵的情形如何，唐若梁却把他藏得严严的。这时黎里树突然在鼻端嗅到了奇怪的气味。 

那是一股子浓厚的血腥味。 

一瞬间，他脑子里迟钝了那么几秒，抬起眼，只见唐若梁满头冷汗，面色一片苍白。 

“小猴子，你怎么样？难道受伤了？”黎里树惊叫着扑上，上下检查他的身体。 

“在……左肩……嘶，真痛。还有，说了不要再叫小猴子，本少爷大名是唐若梁！” 

“你怎么还有闲心说这个，你应该赶紧快去医院！这里最近的医院应该不远！” 

黎里树惊慌失措看到手上黏腻的液体，少年青白的脸上挤出个勉强的微笑。 

“不要紧，只是擦到而已。” 

“擦到会流这么多的血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再抬眼看到，少年眼睛都疼地红了，眼里有了几分湿意。 

“我……没有在哭哦。” 

机车依旧没有减速。后面追兵依旧穷追不舍。 

“小猴子……，不，唐若梁……”黎里树嗓子暗哑，少年的鲜血多流出一分，他就觉得自己身上多一份凉意。 

“你还是快去……医院！开去医院，或者警察局，让警察保护咱们，到底是活命要紧啊！” 

“开什么玩笑。”唐若梁腾出一只手，擦擦嘴角。“这种时候怎么能屈服。” 

“不行……” 

黎里树还想说什么，他果断地打断了他。 

“黎叔，我现在看不太清楚了，前面是几辆车？” 

“两辆。” 

“好，我穿过去，然后开到后面的拐弯处，那里有地铁站，人多，咱们把机车扔了……下地铁站！”少年咬牙：“黎叔，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你别多说话了，一说血流得更多啊！” 

黎里树恨自己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人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黑社会的话，在这里称王称霸的只有…… 

他的心凉了下去。眼前浮现出谭乐神色冰冷的脸来。那个男人终究不肯放过自己，甚至不惜到射杀他们的地步吗？ 

满心的惊慌和担忧中，忽然生出一阵心酸，嘴里发苦。 

这时，逃亡的两人身后，追兵的马达声依然轰鸣着，穷追不舍。 

这个时间段是只有最后几班地铁在行驶。此时已经没什么人了，一节车厢顶多三五个夜归的乘客，此时有的在昏昏欲睡，醒着的，用不安的眼神打量车厢中部的两个人。 

“那个男生半身都是血……” 

“另外那个抱着他的是他长辈吗？” 

“为什么不送医院呢？” 

“八成，是黑社会吧，刚砍完人……” 

窃窃私语中，本就不多的乘客逐渐退去，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脸色苍白的男人呆若木鸡的坐着。怀里的少年因为失血过多，半掩在自己怀中的脸苍白如纸。 

“黎叔，我可能不行了……我兜里，有两张船票，本来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的……” 

“不要说这种好像遗言的话，我不要听！！” 

黎里树大吼着打断他，小心地避过他背上流血的枪孔，把他抱在怀里。 

小猴子……若梁，疼不疼？……” 

唐若梁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后悔。能保护你不受伤，我觉得很骄傲。” 

“混蛋！谁要你这样子保护啊。”黎里树边说边撕下自己的T恤，撕成布条，然后裹在流血的肩膀上。 

可是转眼间，布条都被浸透了血迹。血又滴滴答答的流下来。 

黎里树的眼泪也滚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无力过。眼睁睁感觉着怀中的生命在迅速地流逝，面临死亡的恐惧让他全身颤抖，满脸泪水。 

唐若梁突然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臂膀，抓住黎里树的手臂，然后上身尽量地抬起，黎里树呆了，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怀里想垂死小兽般挣扎的少年勉强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溅上几点血迹。 

“别那么不解风情嘛，我都这样了，……不，不能配合我一点吗？低一点。” 

黎里树听话地俯下头，接着那染着血的嘴唇触到了自己的嘴唇。 

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我喜欢你，黎叔。” 

“你还小……” 

“我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了。我的喜欢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是恋人的喜欢。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你笑起来很好看。全身都有暖洋洋的味道，像……咳咳，……像小时候干爹给我吃的麦芽糖……不太甜，不太腻，怎么……也，吃不厌……” 

鲜血，从浸透了衣衫上渗下，一滴滴溅到晃动的地板上。少年的眼神逐渐涣散下去。 

黎里树呆呆听着这告白，一瞬间还以为唐若梁在说胡话。可是少年痛苦着的脸上，表情看上去那么真诚。 

“你喜欢我吗？黎叔？是恋人的那种喜欢。” 

“啊……”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谭乐。”唐若梁失望地扭头，无力地向后仰倒。黎里树吓得连忙搂紧了他，抓住他冰凉的手腕，不住的摩挲。 

“我也很喜欢你……小猴子……若梁。所以，不要给我死！！你敢给我死了，我就，就再也不喜欢你！” 

他响亮地说着傻话，一声一声，几乎响彻整个车厢，引来路人纷纷侧目。喊着喊着，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一滴滴溅开，冲淡了少年脸上的血迹。 

心中疼痛，仿佛在陪他一起流血。 

唐若梁的眸子仿佛又多出一点神采。“让……让我再亲亲你好吗？” 

黎里树哭着使劲点头。 

“等你好了以后，想怎么亲都没有关系，亲哪里都没有关系，亲多久都不要紧！……” 

他抹抹眼睛，感觉到怀里的身躯丝丝缕缕地在丧失生命。绝望中，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 

谭乐不肯放过的只是自己而已，关这个无辜的少年什么事呢？如果他在这里死去的话，自己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要去找谭乐，和他说清楚。” 

黎里树迅速掏出手机。 

“不可以！” 

手迅速被按了下去。小猴子忽然显得比先前敏捷许多，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黎里树狐疑地看着他。对方则是支支吾吾了半天： 

“黎叔，有件事要告诉你，其实两年前，是我制造了汽车炸弹，炸死了正在车里的谭正易。” 

“谭正易？”黎里树对这个名字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是谭乐那小混蛋的大混蛋老爸！现在谭家估计已经查到了，所以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啦！” 

唐若梁大大地唉声叹气。 

黎里树和唐若梁一路亡命而逃，到了深夜，好不容易才找到路边的一家小诊所栖身，那诊所里江湖医生以前和小猴子的老爸有些交情，念在他老爸的面子上，收留了两人。 

终于安定下来后，心里还残余着惊魂未定的感觉。现在他必须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家的小猴子被谭家追杀，而且是毫不留情的杀手，因为当年小猴子误打误撞，竟然放炸弹炸死了谭乐的老爸。那个人不光是谭家的当家老大，也是黑道里的大人物。 

犯下这种麻烦事，怎么看也是闯大祸吧？偏生少年还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施施然和谭乐一起同个屋檐下很多天。黎里树心里默想：这要是被谭乐知道了真相，不得活活气炸了他。谭家的人会在大街小巷狂追他们，还放枪要他们的命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谭乐到底是个大流氓，和杀父之仇比起来，自己当初和他的一点交情可以如灰一般地抹去，痛下杀手也毫不留情。想起离开时，男人通红的眼睛，黎里树就觉得心口火烫。 

他忍不住心有余悸：“你这个不要命的小鬼！” 

面对着斥责，吊着绷带的唐若梁吐吐舌头，缩着脖子望着朝自己打下的手掌。那苍白的手掌最终停了停，也没有落下来。只是轻轻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心疼的摩挲着。 

“疼吗？” 

“嗯……我是真的流了不少血啊，还好我运气够好，没伤到大血管。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啦，黎叔……是你自己先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我看你这么入戏，气氛又那么好，也就想陪着你演演……” 

“这种事能演戏吗？？！演戏有什么好处啊？”黎里树几乎是急红了眼。 

“当然有！”少年理直气壮：“我终于，最后，好容易亲到了黎叔啊！你说过以后我想亲几次就亲几次的！还有，我做了一直不敢做的事……” 

“什么啊？” 

问出口才意识到，唐若梁是指告白的事。黎里树顿时尴尬起来，转头一想，现在命都在刀尖上，怎么是是烦恼这种事情的时候？ 

唐若梁的人面，比黎里树能想象的要广得多。这间私人诊所的医生脾气又坏又是个大烟枪，他们深夜来求诊，按门铃还招致了一顿臭骂。不过看了唐若梁的伤势后，那医生也毫不犹豫地让他进门了。 

“你也别骂他，你们再晚来一点，这小子说不定也真的挂了，再到底是枪伤，经不起折腾的，开摩托又乘地铁的，你们以为玩铁人三项啊！” 

“小希，总之这次谢谢你啦！” 

“不要加小！你这个小鬼，叫希叔！”名字叫希的医生狠狠瞪。一边叼着根劣质的云烟，虽然烟劣质，不过他抽烟的姿势倒是摆得十足。 

黎里树也急忙道谢，原本想拿点诊金出来，发现他们出来逃命地太匆忙，没有带什么钱。 

医生闻言，嗤了一声：“我也没指望收到那小混蛋的钱！大半夜的，还不是怕他死在我家门口，给诊所招晦气！”他又抽了两口烟，想了想补充道：“另外，还得看在他死鬼老爹的面子上。好歹我当年也跟着唐哥混过的！他留下的种不能给断了！” 

“哈哈，我爹面子大啦，就算他挂了好多年，到现在黑白两道我还是都能沾个光。” 

“你还有脸说，小鬼！这次闯的祸要是连累到你干爹，我看你怎么收场！！” 

“我已经逃出来了，谭家算账也算不到干爹头上。”小猴子顿了顿。再颇有深意的忘了黎里树一眼。 

希医生见状，了然地摆摆手：“你们叔侄俩……啊咳，或者是小两口儿，……”他促狭地瞄了黎里树一眼，后者顿时脸涨得通红：“总之，你们慢慢叙旧，我接着进去睡觉，除非这小子伤口恶化地快死了，不然不要叫醒我！！” 

等医生进去了。黎里树严肃地盯着少年看：“你要一五一十告诉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招惹了谭家？他们要置你于死地？” 

少年懊丧着，眼皮逐渐沉重。 

“我不能回去。会连累到干爹的。我一个人做下的事，我一人扛就好了。只是要麻烦黎叔你，真的很对不起……” 

“说道歉的话，还不如找到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我带着你去给谭乐赔个罪，给老爷子认认真真上柱香，他说不定会看你年纪小，原谅你呢？” 

“黎叔……你真迟钝。”少年勉强笑了笑，抬手抚摸他通红的眼角：“那个大流氓对谁都没人性的，这个世界上，他也只有对你，才会那么温柔呐。” 

“……” 

“其实当年那件事的起因也很简单，我干爹喝醉了话多，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我才知道我爹娘都是害在谭家的手里……那时候谭家和白家斗得正凶，我爹是白家的干部，帮会火并的时候运气不好就……是我干爹带着我，把我拉扯长大的。我那时候人小，格外地不服气，想想父母大仇这笔帐怎能不算？所以就偷偷问认识的小混混要来配方，造了个土炸弹。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为了让店里的生意好一点，要我去停车场记车牌号的事？” 

“记得。” 

“其实停车场的地形我早八百年就摸得最熟啦，别说记个号牌了，哪儿有洞有坑能藏人我都知道。那天我还记得很清楚，我扒在墙头，眼看着大仇人从那辆车里出来，就从小孩子才能通过的狗洞里溜进去，趁着没人注意把土炸弹安在车底……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也压根没料到自己一个小鬼，竟然给办成了事，但是谁知道呢，死鬼老爹一定在天上帮我呢！那破土炸弹本来没什么用，可是恰好划破了汽油箱，所以一点火星就引发了大爆炸……你说多巧！白家前后派了那么多杀手都干不掉的敌人，就被我一个小鬼搞定了，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 

黎里树一点都笑不出来。 

“不过，月前我打听到谭家有人查到Alice，那时候我就知道事情要糟。以前有一次喝醉酒的时候，我拿这件事出来说过，那是唯一一次，在场就几个小鬼，也不知道谁贪图几个赏钱告了密。还好保叔替我挡下来了，我就从后门偷偷溜了。本来准备打工攒张船票跑路，谁知道恰好遇到了你。还撞见你居然还和谭乐住在一起。” 

“保叔和老板会有危险吗？” 

“暂时应该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毕竟他们全不知情。再说，别看干爹现在这样子，以前他是我死鬼老爹的得力部下，其实门路可不比我少！可笑谭乐那个大笨蛋，还和我这个杀父仇人一起住了那么久，本来我还想趁晚上偷偷下手做掉他呢！谁知道他警觉性真好！哼，算他走运！” 

黎里树神色复杂地看着灯下的少年，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语气带着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嘲讽，心思也沉重似个大人。 

他忽然发现，这样的唐若梁，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平素里天真无邪的少年面孔，可是骨子里透着传承自父亲的浓厚的黑道习气。即使老板费尽心思想让他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下去，这个少年还是按他自己的既定轨道成长着。逐渐羽翼渐丰。 

小猴子炸死了谭乐的爹，而谭乐的爹又害死了小猴子的爹，如今谭乐又想除了小猴子……家族恩怨，黑道仇杀，这本是一笔糊涂账……事到如今，你能说是谁的错吗？ 

但唯一肯定的是，谭家社团的人既然知道了杀害谭正易的凶手是谁，那么就一定会发起追杀令，施加毒手！ 

唐若梁仿佛没有注意到黎里树的心事重重，躺回床上伸了个懒腰：“总之，是去是留，我不勉强你。你自己决定吧。我要睡一会儿了……” 

怀中的少年话都没说完，就头一歪，鼻息沉沉地睡去了。 

只留下黎里树坐在床边，听着少年细细的呼吸，满腹心事怎么也睡不着。 



而同样的时间，谭家的本宅里也有人睡不着。 

“派出了你们五辆车十个人，居然让一只病鸡和一个小鬼逃了！还逃得不知去向！”陈之停暴跳如雷训斥着下属。 

坐在上首的谭正易脸上不见怒也不见喜，瞥了一眼自己的干儿子。不动声色开口：“阿乐，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谭乐身上的绷带还没拆，脸色也不好，正窝进沙发里自顾自地生闷气。然而即使是正心情恶劣，这个男人随随便便一坐，周身就散发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听到询问忽然抬了抬眼：“现在我有资格过问么？” 

陈之停连忙道：“少爷，你可别这样说，老爷让你禁足，也是为了你好！” 

谭乐瞪：“你闭嘴。” 

陈之停急忙缩了头不说话，谭正易反而呵呵笑了。“反正能回家喝上热茶，吃上热饭也是不错。阿乐，来来，咱们一家团圆，你别给我臭着一张脸。” 

“老爹……” 

他很不好受！只要一想到黎里树被射杀而死的场面，他就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这种感觉以前从未体验过，难受！而且恐惧！ 

靠，反正是难受死老子了！ 

可是，从小根深蒂固的黑道教育，让谭乐心中有一杆秤，良心人命都无所谓，有样东西是万万违逆不得的，那就是辈分，这就好像狼永远无法违逆头狼一样。 

谭正易是让他深深敬畏，并为之无条件低头服从的存在。 

谭乐生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闷气，寻思着不知道打什么主意，沉默地把自己埋进阴影中。 


希医生这一觉舒舒服服睡到大天亮，从里屋出来，只见诊所昏暗的光线下，病床上被褥凌乱，黎里树一动不动，靠着枕头坐着。小猴子则把头埋在他的怀中，少年的睡颜天真无邪，仿佛天塌下来也无妨似的。 

希医生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 

“果然发烧了。现在还不太热，不过按照一般情况，今天温度会继续上去。伤口可能感染了炎症。” 

“那怎么办？”黎里树一宿未睡，眼睛通红。 

“不用担心啦，我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不过就算病得再重，船期可不能耽误了。留在这儿就是死路一条。等着仇家杀上门吧！唔……”希医生斜眼看了看黎里树，又道：“但是病成这幅样子软不拉叽的，可得有个人照应着，不然万一死在船上，被扔下海喂鱼儿……” 

黎里树咬了咬嘴唇：“我陪他去东南亚。一路还能照顾他。” 

希医生不意外地抬了抬眼皮。 

“……多多保重。” 

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找了块布巾，绞干了水。搁在少年苍白的额头上，轻轻摩挲着替他降温。 

“这小子不知危险为何物的性子，真是像足了他爹。”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黎里树一眼：“喜欢上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的个性，也像了个十足十。” 

黎里树心情复杂的低头，沉默着。 

他其实没有把少年的告白当真。就算他说着那些话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真诚的。谁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那时候爱上的人，再回头看看，几乎人人都会嘲笑当年的荒唐。 

他也一样。他这个黎叔的温柔形象，只是唐若梁在思春期时，出于冲动而爱上的一个影子罢了。何况穷途末路的时候，总会对一起落难的人生出点别样的感情。 

他是大人，早已过了陪小孩玩恋爱家家酒的年纪了。玩不起，也没有年轻人那个精力。 

他不会当真的。 


年轻人的恢复力真的是惊人，唐若梁一觉醒来，除了体温略高，脸色没有血色外，精神好了很多，盘着腿坐在床上，和医生抱怨他开的药苦得难吃。被脾气恶劣的希医生瞪了一通白眼。 

黎里树下午出门了一趟。推门进来时，本来活蹦乱跳的少年立刻面条似的软了筋，倒回床上去。 

“黎叔……”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黎里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去摸摸他的脸，皱眉：“今天还好吗？肩膀还痛不痛？” 

“痛……” 

黎里树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才好？医生，没有止痛的方法吗？” 

希医生咳了一声，忍住笑。 

“黎叔，亲我一下……”少年扒着被子，眼睛扑闪扑闪。 

“啊？” 

“亲我一下，伤口疼就会好一点啦。亲脸，亲脸而已哦。”他指指自己的脸颊。 

黎里树被少年甜甜的撒娇弄得没法，明知道这小子在胡说八道，还是勉强被拉了过去，见到满含期待的眼神，只好凑上前去，胡乱亲了一口。 

少年的呼吸骤然急促了。拉住了黎里树的领子，迅速反亲了一口，啃咬似的，而且狠狠啃在了嘴唇上。 

“黎叔，我最喜欢你了……”他呢喃着，清澈的眼神里有几分意乱情迷。 

黎里树又羞又窘，急忙推开了他。 

裹在棉被里的少年得逞了的嘿嘿笑，乱乱的头发，大大的笑容，因为高烧而红润的脸，实在让人想责骂也没处下口。 

好吧，他想，反正只要把这个麻烦鬼平安无事地送到东南亚去，然后他就结束任务。 

只要避开谭家，按时上船就好了。 


天成码头的偷渡船定在次日的清晨。始发点是在新码头的一处小港湾里，一般蛇头都在那儿发船，把人运上去。如果是去远的地方，比方说美国，那么偷渡客们要承担的风险很大，连日连夜的旅途难以忍受不说，而且还要面临随时被蛇头扔进大海的危险。但是去东南亚相对安全很多，因为距离近，业务也繁忙，以前每年都会有大量的门口非法输出到东南亚去，再从那里辗转赶往世界各地。 

唐若梁为了船票花了不少钱，光是打工就足足三个月，可见是真的筹备了很久。临走时，黎里树本想押着他回Alice告别一趟，唐若梁摇头说此时谭家说不定就派人盯着那儿， 不能连累了干爹和保叔。黎里树一想有道理，这个提议也就不了了之。 

毕竟他们两人此时，仓皇狼狈如同过街的老鼠。 

他们也担心继续在诊所住下去，如果走漏风声，会给医生造成麻烦。毕竟在诊所开在谭家的地盘上，撩到了虎须不是说着玩的。于是两个人比预计提前离开了诊所。唐若梁心细，从医生那顺了两顶旅游社的帽子，一人带着一顶，打扮成出来玩的旅客，通过公交车和地铁这样人流量大的交通工具，往天成码头进发。 

间中，黎里树的手机响过，来电是谭乐的号码。黎里树估计谭乐猜到自己正和唐若梁一起逃跑，想到那个男人发火的模样，他就有些忧虑。 

可是，眼下并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谭乐打给他几十通电话，最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直接没电关机了。黎里树心里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吐出一口气。直接把手机扔进旅行包里。 

坐在他旁边，裹在帽衫里的少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捏紧了他的。晃动的电车中，那手传来坚定的温暖的温度。 

黎里树仿佛听到他的心里在说：我们要在一起。 

因为无路可退了，所以我们更要在一起。 

之后短暂的白天，他们慌不择路，他们惊慌失措，间中甚至还迷路过。不过一切还好，谭乐并没有到那么神通广大的地步。 

当天夜晚，两人找了家新码头附近的平价旅馆住下。黎里树去前台登了记，交了押金，很顺利得到钥匙，住了进去。 

旅馆的房间还算干净，唐若梁毕竟有伤在身，一进屋就躺在床上睡着了。黎里树烧了热水，叫醒他喂了退烧药，少年在自己的臂弯里，任凭喝水吃药，乖顺地像头小猫。 

“黎叔，明天你会和我一起走的吧？”明明眼睛也睁不开了，他还在喃喃地问。 

黎里树想，这句话，他今天已经问了不下五遍了。 

“当然，黎叔会一直陪着你的。”少年每问一次，他都这样回答。 

闻言，唐若梁放了心，终于闭眼睡着了。只剩下黎里树一个人在空落落的房间发呆。 

他睡不着，心里乱成一团麻。 

只要在这里捱到明日凌晨，他们就要离开这儿了。 

搭乘着破旧的船，在蛇头的组织下，去另一个遥远的国度。之前，他甚至连出省旅行都没有过，现在却要成为偷渡客。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像个爱捉弄人的孩子一般，总是给指给你意想不到的路去走。 

黎里树苦笑，少年均匀的呼吸，寂静地黑夜，仿佛更加深了沉重的寂寞感。 

他想试着找一些人告别，翻出手机摆弄了下，才发现白天就已经没电了。于是他打开门，轻手轻脚地下楼，在木质楼梯的拐角处，找到一台橘红色的公用电话。 

投了一个硬币进去，鬼使神差的，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迅速拔出了一个熟稔的号码。 

他忐忑地盘算着，只是听听声音而已，听到就马上挂掉。没有人会知道的。 

待机音响了三下，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 

骤然听到这熟悉的男声，黎里树话筒差点捏不住。莫名地鼻子一酸，使劲地咬住牙齿才憋住眼睛里的液体。 

“喂？”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微微地不耐烦。 

长久的沉默后。 

“黎里树。”谭乐轻轻叫了声。 

他听出来了。 

眼泪又不争气的滚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你那伤怎么样了？……”黎里树干哑着声音，轻轻回了这句话。见鬼，他为什么要去关心那个奸了自己又骗了自己的混蛋？ 

可是眼泪怎么就是止不住呢？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你回来吧。到我身边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行。” 

“黎里树，请你相信我。” 

这句话似乎谭乐一直不停地对自己说，可是每一次都是在骗他的。黎里树握着话筒，在空旷的走廊上独自觉得心酸。沉默良久，他说道： 

“嗯，那么再见了。” 

“你等……” 

黎里树先挂断了电话。去水池边抹了一把脸。觉得自己真没出息，竟然只是听到那个大流氓的声音，就哭成了这副模样。 

眼前老是来来去去的景象，都是那个人。会笨拙地给生病的自己量体温的谭大流氓；会带着嫌弃的神情买下一对便宜情侣杯塞给自己的谭大流氓；会因为他被车撞而紧张兮兮带他去医院做全身检查的谭大流氓；会恶声恶气说着难吃，但是一顿吃下好几碗饭的谭大流氓。 

明明是个混黑道的！明明对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明明无法无天，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嚣张家伙！明明自己恨他恨到骨子里去！ 

……为什么脑子里始终回荡着那句话呢？ 

“请你相信我。” 

既然说话不算，又凭什么要人相信啊？！那个信誉度负数的混账家伙！ 

黎里树握紧拳头，掐灭了心里一丝丝的动摇。他有些痛恨自己的软弱，如果说之前会陷入谭乐的温柔是因为自己是个失忆的傻子，可是现在他已经把那男人的真面目认得透彻了！ 

在心里狠狠下决心的黎里树，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后，接着回了房间。 



漫长的黑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寂静里时钟的滴答声漫长地走着。 

唐若梁从浅眠中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黎里树依旧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望着漆黑的窗外。 

唐若梁轻轻翻了个身，压到了伤口，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黎里树听到响动，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见少年大睁着眼看着自己，连忙替他掖好被子。 

他轻声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时间还早。” 

“黎叔，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呐。” 

“嗯？” 

“你不会趁我不在偷偷走了吧？” 

“不会。” 

唐若梁嘿嘿笑了。 

黎里树安慰地摸摸他的一头乱发。接着触摸着头发的手被少年抓住了，窝在怀里。他胸口温热的，黎里树能感觉到其下心脏的跃动，很快。 

“黎叔是我遇到过的，最温柔，最好看的一个人。” 

“你干爹，你保叔呢？” 

“他们也很好啦。但是他们是我最亲的亲人。”小猴子歪头想了想，又说道：“而黎叔，是特别的。” 

对这样的认真的告白，黎里树只能苦笑，而对方仿佛没有看见，继续满腔热情地诉爱： 

“黎叔你真的很勇敢。为了我这个麻烦小孩，什么都能用肩膀扛下来。” 

黎里树居然被小了快十岁的孩子夸得些脸红，连忙低了头遮掩。 

唐若梁直直地望着他，眼睛里装满了心疼，他所不理解的情绪。少年唤着：“黎叔……树……”然后前倾身子，搂住他的肩膀，亲吻他的嘴唇。 

黎里树在心里叹气。心想这恐怕是两人在本国的最后一夜了，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让少年放肆一下也没什么，于是他心软下来，没有多加拒绝，任凭对方的唇碰触着自己的，接下来少年仿佛有些不满足，舌尖也探了进来。 

这个吻接的气喘吁吁。等结束的时候，黎里树发现自己已经压倒在床上。衣衫敞开，少年正半爬在自己身上，轻舔他的胸膛。 


“不可以……”他想要挣扎，却被抱得更紧。舌尖在胸前一点，弹跳着玩弄，轻轻一卷一吸，顿时浑身的力气都被吸干了。 

他被自己视若弟弟、或者是儿子的少年侵犯着。 

唐若梁显然已经被情 欲有些冲昏头脑，他的身体因为高烧和发 情，体温高得吓人。 

黎里树惊慌地想推开他，又担心他肩膀的伤势，连阻止的力气也不敢太重，少年肆无忌惮，高高的分 身已经顶在自己胯 下，热度吓人。 

“不要，等等，我……我用手帮你解诀好了……” 

“黎里树……树，我爱你，我爱你……” 

少年仿佛听不见，深情地看着他，温柔的诉爱，然后将他整个人翻了过来。他感觉到少年湿润的顶端顶上了自己的臀 部。 

“不要……”他简直要哭出来了。床单的纠缠让他使不出力气。又担心着唐若梁的伤势，连下狠心推开他也不得。两人推拒时，上身的衬衫褪了下来，露出背部的肌肤。 

黎里树感觉少年的行动明显停顿了一下。他知道他看到了自己背部谭乐刺下的刺青，心里浮出又羞又尴尬的感觉。 

可是还没等那感觉真切起来，下一刻，自己的背脊突然被压住了，腰侧也被卡住。现在背上的人力气大得惊人，相比起来，刚才简直是玩闹的力度了。 

“你忍忍。”他听到唐若梁的声音，带着点火气。 

惊骇的时候，少年直接从背后冲了进去。 

“啊……”半声暗哑卡在喉咙里。 

“黎叔，我爱你，放松，放松……啊……啊” 

后面的记忆一片混乱。他胡乱的呻 吟和挣扎，只记得少年抱住他，反反复复地插入着，惊人的热情和温柔。背脊上上每一寸都被吮吸遍了，满布吻痕。 

对方那仿佛忍耐了几百年的冲动，黎里树觉得自己都快在他怀中融化了。 

他们像两只兽般，交叠着，在凌乱的床褥上□□。 

是宛如最后的狂欢般，穷途末路的做 爱。 

最后少年年轻的身体绷成弓形，牢牢扣住他的身体，轻吼着在他的身体深处洒出精华，接着，黎里树觉得背脊上重量越来越放松。 

完全解放后，唐若梁静静滑落在床上，□□的身体蜷成了一团。因为发烧和受伤，他在SJ后马上因为体力透支昏睡了过去。 

黎里树从辛苦的性 爱中缓过神来，觉得腰背酸疼，全身劳累。年轻的热情给他造成了太大的负担。但少年□□时的力道还算温柔，他并没有流血。 

只是……脚是不是抽筋了？ 

他从少年的身体下抽出腿，尝试地蹬蹬，果然小腿跳疼，连忙吃力地弯腰，按摩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苦笑了下，转头看看一边沉睡的人，替他拉高被子，再轻轻掖好被角。这个人比自己小了十岁，一直当作最亲的小辈一般对待着。黎里树打破脑袋也想不透，他是怎么会对自己产生欲望。 

这欲望还如此强烈，光是少年口中吐出“我爱你”就让他背脊颤抖。 

实在是太荒唐了，第一次恐怖的被侵 犯的经验，和第二次莫名其妙被小了十岁的少年按住强上…… 

黎里树这时才觉得害怕起来。他忍着痛缩在床脚，一动也不敢动。 

等待的深夜格外漫长，而预示着黎明的曙光，迟迟没有在窗前出现。 

唐若梁才睡着一会儿就醒了，他伸出手，轻轻拉拉黎里树的裤管。 

“黎叔，疼吗？对不起。” 

黎里树苦笑了一下，“睡吧。” 

“今晚我不是一时冲动，黎叔，我爱你。” 

“……别说了，睡吧。” 

少年执着地拉着他的裤管。“我会负责的。我绝对不会像谭乐那样……” 

“谁要你负责啊，我也是男人！” 

黎里树有些忍无可忍吼了这句话，所有的人都把他当成了什么？被玩了就偷偷抹眼泪的怨妇吗？他在别人的眼里，就柔弱到了这个地步？ 

唐若梁不再出声，拉着他裤脚的手放下了，眼睛却依然是死死盯着他。 

黑暗中，楼下响起了狗叫声…… 

一声，两声，仿佛被打搅了似的不耐烦……等一下，这种深夜，狗怎么会突然叫起来？ 

只有有人走过，才会有狗叫的啊！ 

唐若梁本来迷迷糊糊，立刻清醒过来，猛然从床上翻身而起。 

“外面有人。” 

他从小在街头打混，反应何其敏捷，转眼之间已经收拾好行李背在肩上，侧身从窗外看下去。果然街边无声无息地停了几辆车，底下有三三两两的男人聚集着，像深夜里伺机而动的捕手。正不发出一点声响地，鱼贯上楼。 

他们是想把睡梦中的敌人抓住。 

唐若梁皱眉，“谭家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儿？” 

听到疑问，黎里树猛然省起。“我之前有给谭乐打过电话……” 

的确，对于谭乐来说，凭着一个电话号码查到他们所在的旅馆也不是什么难事。 

唐若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傻瓜黎叔。” 

黎里树满脸涨红。他知道谭乐在这件事上不会讲什么情面，可是电话里那深情的话语，难道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查到他们的所在？ 

他真是太傻了，竟然一次又一次地被骗。还天真地咀嚼着那句话：“你要相信我。” 

明明那是句骗人的话。 

黎里树有些克制不住地，尽量忍着声音。千钧一发间，他们听到室内的门把发出轻微的声响。 

门把手被缓缓转动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现在他们所在的宾馆房间只有一个门，楼下都是追捕的人，这意味着：他们被包围了。 

唐若梁好歹有些胆色，这种时候也没见慌乱，紧紧抓住黎里树的手。扒开另一边的窗户。 

“下面没有人。我们跳下去。” 

“等一下！可是这里是三楼……”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一般，天无绝人之路，这时候，远处一辆深夜运货的大卡车正缓缓驶来。唐若梁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啧！拼了，黎叔，你抱着包裹，我抱紧你。” 

两人在黑暗中相互拥抱着，望着货车渐渐驶近。 

夜风吹起他们的衣服下摆，黎里树听到少年在自言自语：“谭乐，你没这么容易抓到我们的。” 

门锁咔的一声。接着门缓缓地，无声息地被推开。 

货车也即将从他们窗户之下驶过。 

在那样短暂的一秒钟里，黎里树回头看了看，门后出现他所熟悉的那个人，那张三分邪气七分傲气的面容。 

是谭乐，他亲自来了。 

视界中那张脸先是现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男人慌慌张张地朝自己奔过来。接着，视线就降低到窗棂，他已经被唐若梁带出窗户，往下坠去。 

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他清晰地感觉到谭乐手指，擦过了自己的发丝。 

接着加速度陡然将一毫米的距离拉得远去。他们又隔得越来越远。 

拂过身体的夜风缓慢而凉爽，不知怎么，这种逃命的时机居然会感到几分浪漫。身下救命的货车正迅速驶来，他在急速的失重中，还奋力地抬头，看见谭乐探出窗户，气急败坏，大声咒骂着什么的脸。 

因为惊慌而变得迟钝的思维，模糊地忽然想到，小猴子他有背上有枪伤，掉下去了不能压到了…… 

最后一刻，他使了全身力气挺腰，反身将少年抱住，自己垫底，背脊重重的摔在了货车的硬质车厢上。 

最后耳边只听到沉闷地“嗵”地一声。 

他眼前迅速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识。 

* * * 

“黎叔，黎叔，你醒醒……” 

“黎叔……我们都已经上船了……” 

“黎叔……树……不要吓我啊，再不醒来我们就要到东南亚了，呜……” 

“黎里树！！” 

他呻吟了一声，猛然惊醒过来，觉得自己全身都出冷汗，背部火辣辣的一片疼痛。 

身下的床正缓缓摇晃着。显示出波浪的平缓。他们正在一艘破旧的小型渔船上，阴暗的空间里还坐着好几个偷渡客。他发现自己正占着舱内唯一一张床，显然是 

唐若梁花了不少心思打点到的。 

面前的少年像是兴奋过度的大狗一般把他扑倒，“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啊，是不是压到你的背了？对不起！” 

唐若梁小心翼翼地上下查看他，见黎里树好像只是被吓到了，才大大吁了一口气。 

“我们脱险了！三分钟前刚刚离开码头，现在正在海上！黎叔你快吓死我了，一掉到车上你就昏迷了。我怎么都叫不醒你，只好连拖带拉的把你带到船上。现在你快点动动手脚，看还有没有哪里疼？老天保佑可千万别摔出问题来了！” 

少年两眼亮闪闪地看着自己，因为终于逃脱险境，显得分外兴奋。为了让他放心，黎里树乖乖举了手，又蹬了蹬脚，以示安然无恙。 

自己这样尸体似的沉重行李，也难为他在逃亡的状况下可以运上船。 

“太好了你没事！”唐若梁又一把扑倒了他：“我们终于要自由了！耶，东南亚，天堂！！” 

黎里树却没有唐若梁那么兴奋，他奇怪地朝舱口望去，“刚才好像有人叫我？” 

“耶？没有啊，是我啦黎叔。是我刚才一直在叫你。” 

少年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一丝心虚。 

黎里树的视线从船舱窗口投到海上。此时长夜已尽，天色微亮，渔船在近海摇晃不定，并没有开出多远。 

码头在视线中，还是显得很清楚。此时，那里站了一大批人，都是黑衣打扮。为首的黑色风衣被海风吹起，他甚至连男人的五官都看得很清楚。 

那个人是谭乐。 

“黎里树！！”又是一声呼唤，他的心随着猛地一跳。 


谭乐在叫他，隔着大海在叫他。那喊声透着复杂的情愫，从风中远远地传了过来。 

他仿佛听到男人又在说：不要走，你要相信我。 

这句话仿佛是诅咒般将他套得牢牢的，黎里树眼皮一跳，床边的舷窗玻璃反射出朦胧的光线，上面倒映的自己面目凄苦，肩胛骨露出侧面的繁复的花样，背上那再也抹不去的刺青，在那个男人的注视下，被一针针纹上去的。 

这个男人真的做过很多很多不好的事，但是也曾经对自己那么热情过。那是现在回想起来，让人心头温暖的感动。 

黎里树无意识地，手掌捏紧，棉被皱巴巴地揉成了一团。 

眼前的船舱如潮水般缓缓逝去，光线，声音，大海，人群。 

广阔的天地间只剩下隔着碧蓝的两人。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时候，在狭小的公寓中，心智消沉的自己，和那个含着温情的男人，虽然他总是大大咧咧，恶声恶气，也总是嫌弃自己笨手笨脚，可两人相处时，细微处的温柔，一杯暖水，一个微笑，也能让那个时候的他，从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来。 

即使只能做出粗陋的饭菜，由男人的抱怨和闲聊下饭，吃起来也能生出甜味； 

即使是冷硬的床铺，被他长手长脚拥抱着，能仿佛感觉像鸭绒被似的温暖，连噩梦也变少了； 

即使去超市的时候囊中不富裕，精打细算着，也能买到很多实用的东西； 

更别说男人会随手丢一两件贵的吓死人的物事进去，然后以此为借口为一整辆购物车里的东西买单； 

就算有时候总是被骂作“笨”“没有脑筋”仿佛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何况之后通常会被捧住脸，得到额头上的亲吻； 

甚至是失忆后唯一的一次他想要□□，最后还是因为担心自己而罢手，本来是多么霸道的男人，却小心翼翼地温柔着…… 

这个世界上还曾经有谁对自己那么好过呢？有谁会带给他等分量的痛楚和甜蜜呢？ 

他真的，从内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离开谭乐的。 

“黎叔……”身边的少年露出担心的神色。 

“你哭了……” 

黎里树这才猛然惊觉，眼泪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他急急忙忙地低头去擦，却流得更凶了，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似的，滑下脸颊，一滴一滴地打湿了棉被。 

可恶，自己……心里怎么会那么伤心呢？ 

码头上，谭乐依然在海边呼喊着，不顾旁人惊异的眼光，像石头一般，坚持而固执着。 

“黎里树，昨天晚上，我看到你摔在卡车上，现在有没有事？身体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你出来让我看一眼吧，让我确认下你是不是哪里摔坏了？小黎……” 

谭乐的声音，染上了温柔的关切，仿佛穿透人心。听在黎里树耳朵里，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你出来让我看一眼也好啊！” 

“嗯……”他着了魔一般，答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去。 

“不行，黎叔，他们不是好人，你不能去！”小猴子觉得不安，抱住了他。 

黎里树笑着轻拍小猴子的手，说道：“我至少要给他报个平安，告诉他我没有事。” 

“不行，你要是看见他，一定会不要我，跟他走的。” 

少年死死抓着他，拼命地摇头。 

黎里树摸摸他的头说：“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见见谭乐。跟他告个别。别忘了黎叔我还是要把你安全地送到东南亚去的呢！” 

“别去！” 

黎里树少见地固执起来：“你先坐着乖乖听话，我只是去和谭乐告个别，马上就回来。” 

挣脱了环着自己腰的少年，他打开了舱门。一股凛冽寒冷的海风随之灌了进来，吹得单薄的衣衫扬起，发丝也在风中飘扬。 




谭乐一直死死地盯着越行越远的小气轮。甲板上空空荡荡的，也许刚才他的呼叫，那个人根本不曾听见。 

可是他在赌，赌他们昔日的情分。赌他们之间尚在的温情。 

不，也许在那个人看来，这些都不值一钱了。他回复记忆了，不再是以前懵懂着，会眼睛闪闪望着自己的人了。当初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走的乖顺，也不复存在。 

现在的黎里树，大概恨不得朝他脸上“呸”一口。 

他咬了咬牙。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不过。 

在谭乐背后的车里，黑色的单向玻璃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威严不容侵犯的脸。谭乐的义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看着背对着自己，若有所思的干儿子。 

“怎么不喊了？你要把他喊出来为止。” 

谭乐握紧了拳头，全身的肌肉的都绷紧了。他说：“黎里树是不会出来的。” 

“哈。” 

“干爹，我做您的儿子起，就没有求你过什么，我现在求你放过他。” 

谭正易抬了抬眼皮：“就是因为你愿意替他求我，我就更加不能放过他。你明白吗？谭乐。” 

谭乐沉默了。他的干爹素来都是这样冷血的，从小的经验他就知道，在谭正易面前示弱，只能换来更强烈的手段而已。 

咔。他听到轻微的子弹上膛的声音。他知道，现在背后直直架着十几把长管狙击步枪，只等黎里树或者唐若梁从船舱里一冒头，就会被射成筛子。 

谭正易忽然指指谭乐，开口道：“再给他一把枪。” 

谭乐闻言转过身来，眼神里有震惊，还有乞求的意味。谭正易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注视着别人相残的场面，尤其其中之一还是他最寄期望的儿子。再也没有什么比一枪打爆别人的梦想更为愉快的事情了。 

他知道谭乐绝对不会违逆他，从小时候毒死一条他心爱的猎犬，到如今他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情人。这个儿子是他为了延续谭家强壮的血统，而亲手训练出来的黑道领袖，本不该有那样让人软弱的感情。 

他缓缓地对谭乐说道：“要是里面有人出来，不管是姓唐的小鬼，还是你看中的那个男人，都由你来射杀。” 

谭乐恶狠狠地咬着牙，接过了枪，脸色变得愈来愈难看。这时，人群微微骚动起来。他闻声转过身去，表情剧变。 


只见天微微地亮了，海面上朝霞漫天，五彩似锦。 

黎里树赤脚站在了渔船甲板上，迎着码头的方向，他在微笑。说话的声音顺着海风被远远传送过来。 

“谭乐，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 

“我要去东南亚了，这些日子承蒙你的照顾，真的很感激。” 

“谢谢你。” 

他微微地鞠躬，远远的，他看见码头上站着的男人也笑了。 

但不是他所熟悉的，温柔的笑容。那却是让整个黑道颤栗的，谭家大佬的微笑。那张笑脸锐意似剑，如修罗般，嘴角漾起赶尽杀绝的恨意。 

他端起了手中的物体。 

那是什么？好长，他为什么要端起来？……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闭上一只眼睛？他是在瞄准吗？……瞄准谁？ 

黎里树疑惑起来，头脑有些迟钝，脑中隐约有个声音啸叫着，快跑。 

可是他使劲摇头，不行，不能跑。他得站在这里，让谭乐看到他，这个总是在骂他笨，说着“离开我你一定活不下去”的男人，现在自己却真的要远远离开他了。 

虽然觉得对不起，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但至少，最后的一面，他可以站在这里。一直一直，隔着海水注视着那张脸，温柔的脸，臭脾气的脸，凶神恶煞的脸，傻笑的脸…… 

记忆中的男人的脸一张张像幻灯片般地，在明亮的时光里闪回。 

从头开始，到尾回放，一个轮回如同一场生生死死。 

黎里树□□的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了甲板上。 

猛烈的海风吹得他整个人飘然欲飞。 

他甚至还高高举起手，张开手掌，朝着码头的方向使劲地挥手示意。 

然后张了张口。 

“谭乐，我喜欢你。” 

男人瘦薄的身形，像是定格了一般的停住了。接着挥动的手无力地滑了下来。 

然后他膝盖一软，笨拙地倒下，中间还撞到了船舷，身体一侧，于是整个人都滑出了船外。 

他像一只坠落的白蝶一般，消失在蓝色的海里，激起小小的水花，接着就消逝不见。 


男人瘦薄的身形，像是定格了一般的停住了。接着挥动的手无力地滑了下来。 

然后他膝盖一软，笨拙地倒下，中间还撞到了船舷，身体一侧，于是整个人都滑出了船外。 

他像一只坠落的白蝶一般，消失在蓝色的海里，激起小小的水花，接着就消逝不见。 

码头上的谭乐放下枪，顿时觉得眼睛刺痛。 

汽船的甲板上，唐若梁又冲了出来，少年状若疯狂地大叫着，脱了衣服要跟着往下跳，后面有水手跑出来给拖住了。接着几个大男人压着，兀自压不住他，最后谁给了他一拳，死拽着拽进了船舱。 

谭正易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脸色一变，质问谭乐道：“刚才那个小鬼冲出来，为什么不射杀了？” 

谭乐没有说话，缓缓地回过头来，男人此时面上的表情，饶是身为干爹的谭正易，看了也觉得惊心动魄。 

“你……”他欲言又止。 

下一刻，只听噗通一声，在所有人都愣神的当口，谭乐已经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没有人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在冰冷的海水里！ 



冷！刺骨的寒意几乎钻进了骨子里去！四肢也随着温度的降低而麻痹了。 

黎里树拼命地仰着头，四肢划动着争取空气，他会游泳，但是在这种气温下，艰难地划水犹如在肌肤上抽下一条条鞭子，身体的知觉迅速麻木下去，海水已经逐渐漫进了他的耳朵、嘴巴、鼻子。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地想挣扎求生，于是就索性不再徒劳地花费力气，而是任凭伸展着四肢，安静地沉了下去。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连水花也不多。 

其实消失了也没什么不好，人总是要走到这一步，区别只是在暮色四合中离开，或者是年纪轻轻而逝，他大概是比较倒霉的一个，居然会死在全心信任的人手里。 

不过那也是他太傻了，谭乐对他说，你要信任我，他就真的一次次天真地相信，相信他不是□□犯，相信他是真的为了自己着想，相信他直到自己背上被刺上了难以磨灭的刺青。虽然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失忆了，才会不设防地陷入谭乐的网里。 

不过殊途同归，到头来会走到这条路上，其实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黎里树咕噜呼出一口空气，气泡在海中犹如滑稽的透明水母一般，缓慢地上升，他的肺里也再也不剩下任何新鲜的氧气。他心里非常地镇定，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太大临死前的苦楚。 

那个男人，也许正在岸上冷笑着嘲弄自己的愚蠢吧？ 

模糊的思维逐渐飘远，眼前的一片深蓝沉入黑暗，天地间重归寂静的时刻…… 

水波又激烈地鼓动起来，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黎里树，黎里树！” 

焦急的呼唤犹如破开黑暗的阳光一般，将他濒临消失的意识狠狠拉了回来！ 

他努力在刺痛的海水中睁开眼睛。谁？那是谁？那个熟悉的怀抱，厚实的胸膛…… 

“咳咳咳！……” 

他被一股大力拉得破水而出，已经停滞的呼吸系统再度压入空气，带来一阵岔气的咳嗽。 

大脑还是白茫茫地放空，下一秒嘴唇已经被迅速地堵住了。面前同样湿淋淋的男人拥着他的肩膀，也顾不得现在两人都浸泡在冷水中的状况，一鼓作气地狠狠亲吻他。眼睛，鼻子，耳朵，头发，接着又回到嘴唇，男人撩起了额头上紧贴的湿发，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使劲地撕咬的力度的亲吻着，连腥咸味都没有注意到。 

谭乐心想，他要全部吃了怀中的这个男人，把他的脆弱无助，他的惶恐茫然全部吞进肚子里去！让他永远都逃不掉！ 

唯有全部吃掉了，他才会完全属于自己，不会和该死的唐家小鬼逃到那该死的东南亚去！ 

在咬牙切齿的怒火后，他抱着怀中冷得发抖的身体，忽然有些后怕起来。 

还好，这个人是在自己怀中，鲜活地呼吸着的。这么一想，他再度吻上了他的唇，仿佛要把这辈子要亲吻的分量都一次性用完似的。 

只为了证明彼此的生命。 

黎里树被疾风暴雨般被亲吻了很长时间，直到嘴唇发红，呼吸沉重，如奇迹般滚烫的温度，竟然让冻僵的身体变得暖和起来。 

“有没有哪里受伤？”好半天，谭乐才停止蹂躏黎里树的嘴唇，语气温柔地问道。 

黎里树冷得嘴唇打颤，惊魂未定地望着狠狠亲了他一顿的谭乐。 

“没有。……我被弹射的流弹吓到，不小心掉进了海里……” 

“唔，对不起，是我的枪法不够好。”谭乐一边说，一边又使劲亲了亲他湿漉漉的头发。 

“……” 

“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他的语气里有他听不懂的如释重负。 

偷渡的汽轮已经开远了，现在茫茫大海上只有他们两颗载沉载浮的人头，而码头上的人群早就因为谭乐跳海而喧闹起来，临时租来的快艇正朝这边驶来。甲板上谭正易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有人拿着高音喇叭，正朝这儿喊话。 

“老大！老爷子让我带话给你！你们两个，只能上来一个人！……您别瞪我！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您可别想不开呀~~记得，是老爷子的话，只有一个人能上来！” 

从海风里送来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楚。甲板上站着的男人，视线是不逊于当年的鹰隼般尖锐。依然是一句话就能葬送人命的凶狠。 

黎里树楞了一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话里的意思十分清楚，他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回到快艇上去，另一个人必须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直到慢慢地沉没。 

一人生，一人死。 

黎里树看向圈着自己的谭乐。男人打湿的刘海挂在额头上，显得几分狼狈，但其下眉宇坚定，那一双黑亮的眼睛，也正注视着自己。 

接着，圈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谭乐开始凫水，他带着黎里树往船那边游去。黎里树胆战心惊，忍不住挣扎了一下，谭乐却以为他要逃，更加使劲地抱住了他，他的侧脸神色严峻，冷似生铁。 

“你别怕，我说过的，你要相信我的。嗯？” 

黎里树着魔般的点点头。在漫长的寂静中，唯有谭乐的手臂坚定而温暖，是他在茫茫大海中唯一可以倚靠的救命稻草。可是这棵稻草他也没有办法再倚靠下去。 

他们只能二选一。 

海水摇晃中，他逐渐变得有些茫然，似乎并不是非常害怕，只是心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犹如刀绞，痛得他唯有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喊出声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谭乐……”他用尽力气，也只能发出细如蚊喃的声音，这微弱地反抗在谭乐坚定的决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仿佛被一碾就碎似的。 

他从来反抗不了男人的意志，就像生物链般地被克制着，初见面时是这样，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依然如此。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海水中，僵硬着手脚，奋力而绝望地，继续前进。 

快艇越来越近了，船舷也能看得分明。甚至能看清端坐在甲板上的谭正易的面孔，这个昔日的黑帮大佬注视着海水里狼狈不堪的两人，眼底并没有太多情绪。 

他的目的很明确，谭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为谭家而生的领导者，那么就绝对不可以被眼前挡路的小石子所绊倒。何况这小石子，只是个不起眼的老男人而已。他也确信谭乐心里一定会衡量清楚。所以他此时的心情可以说还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悠闲，生离死别其实是他最爱的戏码。 

在离快艇不到十米的地方，谭乐突然停止了前进。他轻轻捏着黎里树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面向着自己。 

“要不要再亲一次？就当是临别礼物。” 

接着，谭乐当着谭正易的面，在几十把的枪口下放肆地啃着黎里树的嘴唇。 

气息交汇，点燃般的热意。这缠绵的味道几乎能让人忘了目前处境。周围众人的表情都微妙地扭曲着，谭正易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两人浑然忘记了险峻的现状，在欲罢不能的气氛中，谭乐轻轻在他耳边说话，语气温柔如情侣蜜语。 

“黎里树，你要记住，不管我做过多坏的事，但我是爱你的。” 

“你教了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以前的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比如善良，比如报应，比如良心。在遇见你之前，我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而遇到你之后，我也许变得不那么彻底地坏了？” 

他苦笑了一下：“这下真是不妙，看来坏事做多，要真的要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也只爱过你这么一个家伙而已。” 

黎里树面对着那么认真而笨拙地对着自己告白的男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全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颊上满是湿意。 

海水下的手掌中，滑过了一个冷硬的物体，圈在自己的手指上。 

“既然是我谭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以后你扔进垃圾桶也好，施舍给穷人也好。反正怎么处理都随便你了。不过，你戴着它，就得做我的老婆。” 

男人得意地一笑，顿了顿又说：“我做了那么多让你痛苦的事，对不起。这次就让我给你好好地出口气，啊？” 

作为回应黎里树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可是除了男人的名字，他什么音节都发不出来。谭乐捏捏他的脸颊，用拇指按了按他通红的眼角，然后仿佛甘美的蜜糖般用舌尖舔了一下。 

他脸上的神情深情而温柔，又如此地惊心动魄，仿佛要直直地烙进黎里树的心底下去。他低低地笑出声来，轻轻拥抱了一下黎里树，反常地显得啰嗦地嘱咐着零碎的话。 

“以后不要省钱，有空多出去玩玩，呼吸新鲜空气，多交几个朋友。” 

“答应我，每年至少去旅游一次，写点旅游日记给我看。过年的时候，也一定不能一个人孤单地过。” 

“有空闲可以看看书，养养狗，偶尔要想想我，但是也不能经常地想。” 

他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也不许不想。” 

“亲爱的，我爱你。” 

那一刹那，黎里树分明听到了什么东西清脆地坍塌的声音。 

那是自己的泪腺吧？不然怎么会止也止不住的流出泪水？ 

或者是自己的心脏？不然怎么会仿佛要爆裂般地疼痛着？ 

或者是自己的血管？不然怎么会跳动着仿佛要沸腾起来？ 

还是，牢牢箍在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火烫的戒指？他曾经在刺了他一刀后还给了他，如今却犹如烧红的铁般紧紧箍着自己的手指。其上相连着的，看不见的红线的另一端，正在逐渐地沉入那几万尺的死寂的海洋深处…… 

“……我也只爱过你这么一个家伙而已。” 

他终于承受不住，在空旷的，再无另一人的海面上发出凄惨的悲鸣，轰轰烈烈的疼痛犹如海水一般，灭顶压来。 

扶持着他的那条坚定温暖的手臂，终于不在。 


最终章 


结尾。 


五年之后。 

岁月转了几番，人来了又往。L街却依旧是那条L街，一到夜晚即欢声笑语连片，沿街色情店铺的灯光缀在一起，亮成一座不夜城。 

L街其实是并排的两条，公主街和牛郎街。如果有新来的打听，现在L街最富声誉，最奢侈的牛郎店是哪家？那么常来玩的顾客一定会指指南边的，一间五层全玻璃装修的店面。 

“喏，就是那家，Alice仙境啦！” 

Alice的会员卡据说限量会员卡已经炒到一般牛郎店的十倍了，就是这样，那些名媛太太，还是想尽办法，一掷千金，都以拥有一张Alice的白金卡为荣。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Alice家的牛郎们，全部是百里挑一，或温柔或帅气的美男子啰。每夜光是开的香槟酒瓶子堆积起来，第二天都要找辆面包车拉出去。 

可是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如今这家金碧辉煌的顶级男公关店，当年竟是只有一名老板，一名打杂，两名牛郎的寒酸小店呢？ 

岁月其实最是温柔而残忍，再强烈的爱意和恨意，都会逐渐被磨平。曾经的寂寥与辉煌，转瞬间都会不复存在。 

这天清早，Alice的大堂出现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穿着朴素的T恤仔裤，脑后的头发微长。提着水桶，拿着抹布，走到楼梯边，拧了把水，挽起袖子，躬身擦拭楼梯的扶手。 

前晚的生意在快天亮才结束，此时整间店都是一片静谧，该睡的都去睡了，陪客人游完的也出门了。偌大的厅堂里，只有男子一个人在打扫。 

他的手势很认真，一丝不苟，连雕花缝里的灰尘都要清理。上下擦了一遍后，他又去换了桶清水，再重新清洗一遍。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站着瞅了他一会儿，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小黎。” 

黎里树回头，见是来人绽开一个笑容：“哎呀，是天赐，这么早你就起来了？” 

“你不也是。”保天赐神色复杂地瞅着他。“一早起来就开始干活，真是勤快。” 

保天赐算是老实人有呆运气，现在混得不错。他此时身上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胸口别着ALice的金色徽章。金色代表的是最老资格的牛郎了，也是出台价码最高的，客人多半是年长的贵妇，是牛郎店最有钱的金主。 

相比之下，只穿着T恤的黎里树就显得相形见绌起来。 

黎里树笑了笑，拧干手里的抹布：“昨晚没有睡好，今早反正没有事干，就跑来干干活。” 

保天赐也笑：“我说，你不会是紧张了吧？今天小猴子要从东南亚回来了。” 

“哪里会呢？能重新见到那个小鬼，他还有了出息，我只有欢喜的份。紧张？”他笑了一下：“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了。” 

其实很多感觉都很久没有了，没有难过，没有欢喜。只是过着机械的日子，偶尔提起嘴角的笑容，也虚得很。 

他想像他现在做着这份职位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 

保天赐又犹豫：“小黎呀，其实我琢磨个问题很久了，再见到小猴子我该叫他什么？唐少爷？白家当家？还是……” 

“我想，我们还是叫他小猴子，他会开心的。” 

黎里树的目光移到厅堂的侧面，那儿有个小小的龛笼，里面老板的面目在黑色相框里模糊地笑着。 

“……老板也会开心的。” 

保天赐低低叹息了一声。 

其实保天赐的犹豫有几分道理，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小鬼，竟然是白老的嫡亲外甥，当年白家和谭家在L街争地盘落败，被谭乐撵走，这些老故事保天赐是清楚的。却没有想到，白家余下唯一的血脉，竟然一口一个保叔，叫了自己这么久。而且老板在世的时候，也从没跟他们提过。 

事后黎里树和保天赐猜想，老板一直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也一定是希望小猴子能不要背负着黑道的担子，开心地做个普通人，谁想到命轮终究难逆，小猴子还是辜负了老板的寄望，踏上了这条路。如今他从东南亚风光归来，其身份，就是白家大当家——唐若梁。 

这对他来说，是福？是祸？ 

两人都觉得这个话题沉重了些，保天赐尴尬咳了一声，抢下黎里树的抹布：“不要再擦了，你说你这个清洁强迫症还没有好吗？今天是白家和谭家正式和解的日子，好歹也该去换套西装啊！” 

“是，是。”黎里树含笑应着。 

“真是的！Alice的黎大经理，谭家代理大当家！你这副模样好像清洁工！再不换衣服，你想在仪式上迟到？” 

保天赐嚷嚷着，直接把黎里树推进了更衣室。 

其实黎里树对于自己会坐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很糊涂。 

当初被从海水里拉上来后，黎里树本以为他一定会被谭正易一枪打死。可是后者却没有杀他的意思。 

谭正易只是沉默地盯着他，再看向漆黑一片的海面。仿佛在一时间，消化不了自己培养的接班人已经消失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他望向黎里树，面孔逐渐有些扭曲：“这是我最得意的接班人，为了把让他变得铁石心肠，我足足培养了二十年。” 

“你就这么把他给毁了。” 

黎里树也一直盯着海面，心里一下子空了。良久，他才轻轻地说道：“接班人也好，铁石心肠也好，没心没肺什么的，都好。你是他的干爹，可是你见过他真心笑着的样子吗？他在怀念你的时候，露出的脆弱表情吗？那样的男人活生生的，不是谭家老大椅子上的摆设，却是真正的男人。” 

“你是在教训我?” 

“我只是告诉你，就算是当老大的男人也好，就算你从小就教导他心狠手辣，他也是人，是人就有心。” 

谭正易听到最后一句话，一语不发，突然猛地抬手。扼住了黎里树的脖子，那手像铁钳一般，越收越紧。黎里树觉得肺部的空气很快空了，他空张着口大口地吸气，却进不了肺里。 

一点闪光落在眼角，谭正易瞳孔一缩，视线在黎里树手指的戒指上停留了一下。 

忽然他手一松。 

“杀了你的话，阿乐会觉得不开心的。”喃喃自语的男人仿佛老了十岁，指指黎里树，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来：“既然你戴着戒指的话，那就是你了吧！” 

黎里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一句话之后，他将会守着谭家守了五年。 

谭正易的病情不久后变重，于是去了加勒比海边疗养。他被指名做了代理当家。在岁月的流逝和环境的逼迫中，逐渐学会了如何地心狠手辣。 

只是他不肯始终摘掉“代理”的牌子，仿佛如果摘掉了，老大的位置就真的不再属于那个男人一样。 

他希望能有个时限，然后真正到了那一天，他就能轻轻松松地放下谭家的担子，而不是让那枚戒指时时箍着自己。 

可是时限究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正午时分，黎里树衣着整齐地出现在码头。地点是他选的，就在一间仓库里，左右两边，代表未来分别属于谭家和白家的码头地盘。 

那个为了地盘而凶狠斗争的年代终于结束了，太多人为此垫上自己的白骨。谭正易离开的时候，除了将谭家代理老大的位置全权交给黎里树外，也留下了最后一句吩咐，白家若是想和解，就一人一半罢，当年也是同源的，都是师兄弟，争来争去再没趣味。 

这个叱咤黑道许多年，为了扳倒敌人甚至不惜假死的男人，在临死前终于想通了。而在他去世的一年前，在东南亚拓展地盘的白家老大也病逝在自家床上，临死前对唯一的外甥和继承人，留下了相似的吩咐。 

两个字：和解。 

这两个人斗了一辈子的大佬，终于在临死前达成了一致。这也使得唐若梁能顺利地带着他外公的骨灰，回归故里。堂堂正正和谭家平分天下。 

* * * 

黎里树交叠着双腿，坐在车里，并未立即下车。 

“黎少爷，您看要不要多带些人过去？白家这次在周边安了不少人。唯恐不测……” 

黎里树垂了垂眼睑：“不用。” 

“是。” 

“吩咐龙兴楼，今晚江边大宴会厅设宴。摆开二十桌。” 

“是。” 

他全部交待完后，打开车门，温暖炫目的阳光洒在肩头，刺得他眯了眼睛。 

面前两排列阵而立的黑西装男子，同时对着他恭谨地低下头颅：“黎少爷！” 

是了，他现在是谭家的代理大当家，当权者黎里树黎少爷。 

没有人发现黎里树嘲讽地提了提嘴角。他抬脚向前走去，几年前那些不堪的屈辱记忆在这夏日的阳光下消弭无踪，碧空如洗，其下是在码头一字排开的黑色轿车，和黑压压对自己俯首的人头。 

转眼已是五年，物换了，人非了，而那个本该站在他的位子上的男人，已是海底的一抹孤魂。 

黎里树唇边旋开一抹笑，说不清的自嘲意味。他调转视线，往仓库深处看去。 

只见偌大的仓库已经清空，里边正中设了香案，三牲果品，周围依序摆放着太师椅和八仙桌，正中红木嵌骨大桌上铺着红布，上面摆放着一式两份的文件，那是他亲自拟定的盟约。这样的协议虽然不具有法律效力，但黑道自有自己的规矩，这份文件确保至少在近几年内，谭家和白家可以相安无事。桌子的两侧分别摆放着两只金笔，只待两方的人签名，协议即会生效。 

几个帮会高层或站或坐，见到黎里树走进，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而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八仙桌后面的青年听到动静，也急忙站起来，回转过身。 

阳光正好，照着一泓笑脸明亮，眉目如旧。 

五年不见，唐若梁俨然已经由少年变成了青年，也长高了不少。头发剪短了，不再带着顽劣的痞气，而成为个周正的，值得信任的成人了。他整了整西装领带，微微有些局促地唤道： 

“黎叔。保叔，你们好。” 

黎里树和跟在他身后的保天赐都齐齐笑了。 

“小猴子，欢迎回家。” 



* * * 



因为之前双方已经有了充分的沟通，所以仪式进行地相当轻松和简短。签完字，相互留底了文件后，黎里树在酒楼订了宴会，本来是计划仪式一结束，就宴请白家的人往酒楼吃流水席的，可是唐若梁却提出要去拜祭故人的要求。 

黎里树没有意外，当即点头答应了。他让其他人先去了酒楼，自己和唐若梁开车去了南山公墓。 

但其实他内心里，并不那么想去公墓。 

离码头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那儿有青山伴着海水，碧波宁静。半山腰上，有寥落的几尊墓。 

唐若梁特意带了两束鲜花，拜祭了干爹后，又提出去那个人的墓地看一看。黎里树虽然不是很乐意，可还是带着他，又转了一圈，找到了墓碑。 

很干净的墓碑，墓志铭只写了生卒年月，其他空空如也。 

唐若梁放了鲜花，默默地看着那张黑白年轻的脸，这个男人生前如此强大到目空无人，以至于他曾经咬牙切齿把他恨到骨子里去，现在却觉得胸中空空落落的。望着墓志铭，他心里暗暗猜想着当初黎里树立下墓碑的心情。 

那儿之所以会是空的，也许是因为拟墓志铭的人无话可说。 

他敬了三炷香，站了一会儿。回头再找黎里树时，发现他正背对着自己看海景，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缓慢地燃着。半山上的风吹起他的西装，那身影一如记忆中的削薄。 

他的黎叔变了，可也似乎没变。光是这一点气质中微妙的差异，就显得这个人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站在他身边，心情就会变得镇定而安宁。 

唐若梁看着看着，有些着迷。他走前几步，轻声说道：“这里打理得很干净，墓碑也很一尘不染，黎叔，你是不是经常过来？” 

黎里树略一思索：“我不常来，来也是看看老板的。倒是天赐隔一两个月会常来打扫，他总说这里远，怕下面的人住得寂寞。” 

唐若梁微微有些惊讶，嘴巴动了动，但是没有说话。倒是黎里树看透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来看这墓碑干嘛？里面埋的是一些衣物而已，又不是他。”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嘴里一阵苦味，将烟灰摁灭在便携烟灰缸里。招招手道：“下山去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那块孤零零的墓碑看上一眼。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下了雨的台阶有些湿滑。唐若梁跟在黎里树后面，看着那人的后脖颈和有些微长的发丝。 

良久，他开口唤了一声：“黎叔。” 

“嗯？” 

“这次的平分协议，从条款上来看，谭家是吃亏了。” 

“嗯。” 

“你能让我们白家重回L街。一定顶着那帮老头子不少压力吧？你要知道，你就算提再苛刻的条件，我都会满口答应的。” 

黎里树沉默了一下，说：“也没有很大压力，谭老爷子去欧洲疗养前有过交代。那帮人不会连谭老爷子的话都不听。我权且给老爷子做个代理人，完成他心愿罢了。” 

唐若梁听他淡淡说着，视线落在那垂下的手上，修剪齐整的指甲，虎口的老茧，显然是使用枪时磨出来的。他心中一动，黎叔现在也会用枪了么？忽然就有些心热，赶上几步，牵了黎里树的手。 

黎里树吓了一跳，转头问：“怎么了？” 

“对不起。” 

“……” 

“黎叔我对你不起。” 

青年的眼神认真而清澈，和记忆中大声说着“不会让你受苦”这样的话的少年重合起来，让黎里树有些招架不住地别开头去。 

“……没什么。我都忘了。” 

唐若梁喉咙里梗咽了一声：“再叫我一声小猴子吧，黎叔。这些年我都在想着你，东南亚那边外公给我找过女人，他想抱曾外甥来着，可是我全都没要……我忘不了那晚……” 

“不要说了……” 

“那一晚黎叔的样子，都五年了我还是每夜会想起来，表情，温度，发出的声音……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觉得我都没药可救了。” 

“不要说了。” 

黎里树尴尬地被人牵着，青年还像当年般红着眼睛扒着他的衣领，只是个子已经比自己高了，所以只得弯着腰，姿态有些委屈。 

“黎叔只是个老男人了，有什么好的。你可以找很多漂亮的、聪明的男人女人……唔……” 

毫无防备的，男子炙热的嘴唇忽然吻了上来，他在墓地潮湿青绿的台阶上吻上自己。 

黎里树僵了一下，立刻推开了他。唐若梁显然有些意乱情迷：“你都不晓得你的好……要不然，谭乐也不会……” 

说着他扭住他的胳膊，意犹未尽还要吻上来。 

“放开我，唐若梁。” 

严厉的声音含着命令的意味。唐若梁立刻清醒了，他捂了嘴，后退了一步。黎里树镇定而威严地站在那里，目光里含着发火的意味。 

唐若梁做错了事般地低了头。他知道自己一提到这个名字，黎里树就仿佛炸了毛的猫。那一刻，他觉得面前站的人货真价实担得起黑帮老大的气场，而不是记忆中温柔的黎叔。 

经历和环境都是会让人成长的东西，尤其是被不堪回首的往事磨砺过。有些人会消沉下去，有些人则如同出污水的白玉，弥久晶莹。他的黎叔变化太大了，以前自己还能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他，可是现在这个人已经强大到连自己的保护都不需要。 

人为什么会变得强大？那是因为有了想要好好守护的东西。 

唐若梁心里酸酸地想：不去墓地扫墓，不再提起那个名字，不代表那个死去的人在黎里树心中没有分量，相反，有些东西埋得越深，分量是越重。 

明明是对黑道深恶痛绝的，为什么又回来，兢兢业业，老黄牛般的替那人守着家族的事业？代他掌权，守好这姓谭的基业？这份心意，明眼人一看就很明白。 

可是唐若梁兀自有些不甘心。 

“黎叔，那个人不可能再回来了，与其守着一个死人过日子，不如看看活着的人……” 

黎里树走了几步，听到这话回过头来望着他，那眼神清澈却没有波澜，他的背后是青山绿树，整个人仿佛溶进了雨后潮湿的葱茏青绿中。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说到这个，我只是帮着他守着他的社团而已，勉强做也觉得很累，经常会力不从心。再过几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找个合规矩的理由说服那些元老们，到时候这整条L街，谭家和白家的地盘，连着这城市整条黑道的势力，都迟早是你的。若梁，你会拥有很多东西。” 

“我才不要势力，地盘！”唐若梁有些激动：“人都死了，你怎么就是看不开？他活着的时候也不见得你多喜欢他，怎么只要死了，你也就跟着死心眼呢？你就打算一辈子给他……守寡吗？”他说出这个词微觉不对，可是改口也来不及了。 

黎里树听了他这番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回头继续朝下山的路走，走了段路又扬了扬左手，无名指上红宝石的光芒一闪。 

“戴着这个，我生死都是谭家的人。” 

说完这些话，他有些脸热，还好背对着，唐若梁并没发现。 

其实，他是想到谭乐以前玩笑着说媳妇这个词，想着男人说这个词时，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他就微微脸红，唇边却浮起一抹加深的笑意，转瞬间，又变成突然伤心。 

谭乐这个名字，虽然绝口不提经年，可是心里何尝不是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独自念了无数遍。 

这些年，身为谭家首领的他，其实连本宅都没有去住，而是一直住在当年和谭乐一起呆过的小公寓里。 

谭乐，谭乐…… 

明明是这么强大的男人，你怎么就沉在海底了呢？…… 



在同样的时间，美国纽约正在发生一场小小的午后闹剧。 

叮铃铃一响，挂着铃铛的门被推开，从外面走进一个披着风衣的青年男子，他抱着喷香的大面包，收起伞，肩头上还有微湿的雨迹。 

“戴尔法斯？戴尔法斯？”黑发黑眼的男子唤道，接着朝里面走，一边说道：“我买面包回来了哟。……” 

“砰！”枪声骤然划破宅邸的寂静，下一秒，男子滚到地上。确切的说，是被一个另一个男子扑倒在地上，拖到沙发后面。 

“老师，实在抱歉。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快回来。”金发的男子道歉，一边上下其手：“有没有伤到哪儿？” 

黑发男子惊魂未定，瞪着眼质问：“如果我回来得晚了，你就可以随便把杀手往家里引吗？” 

“最近房子周围耗子太多，我想趁你出门的时候做做灭鼠运动嘛……”金发男子将对方圈在怀里，大狗般的神情，就差在屁股后插条尾巴晃啊晃。 

“……不要把危险说得这么轻松好吗？你的身边什么时候少过暗杀的人？” 

黑发男子骂了他一句，转而看向怀里的面包——已经被压得扁又烂了。于是他唯有叹气。 

“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真的像这面包一样……” 

话音未落，忽然一排子弹彭彭彭击在沙发上，霎时沙发里的棉絮翻了出来，一片雪白。 

金发男子显出不耐的神色，不知从哪掏出支微型冲锋枪上膛：“啧，少瞧不起本大爷！”说着纵身欲上。 

谁知还没等他还没跳出去大显枪法，紧接着又是砰砰砰一梭子弹。听声音不是冲着他们，而是往楼上打的，下一刻，两个黑衣男人惨叫着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滚在地毯上，鲜血流了一大滩。 

高高的楼梯上，只见一个胡渣满脸的男人不耐烦地站在那儿，肩膀上也扛着一把同型号的微型冲锋枪。他搔搔头发，口气很差地说：““灭鼠归灭鼠，戴小子你为什么又打扰我午休啊！要知道，我难得能睡个好觉的呐！” 

戴尔法斯一见此人，也变得脸色糟糕，气得跳脚：“你还好意思说，你弄脏了地毯！告诉你多少次了，射人不要射头！要知道脑浆清理是很麻烦的，清洁工可是我家老师找的，你就不能替别人省省麻烦？” 

“关我鸟事啊，是你自己摆不平自己地盘！” 

“总比你这个丧家之犬好！” 

两个男人在躺着两具尸体的宅邸大堂里争吵着无聊的事，这时候从二楼深处的门洞里人影一闪，有刺客见两人吵得厉害，伺机偷袭。胡渣男嘴里骂了句，毫不在意地枪管一甩—— 

那个偷袭者应声倒地，骨碌碌地滚了下来。 

戴法尔斯继续炸毛：“都叫了你不要射脑袋！听不见是不是？” 

远在沙发背后的黑发青年叹了口气，他用不愧为中国大学数学讲师的镇定表情，拨了个电话：“喂。这里是山度士家族总部，大堂里目前有三具尸体。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警察局长先生。我和戴法尔斯进门的时候非常吃惊，给您造成了案卷上的麻烦真是很抱歉。”他的脸上浮现了笑意：“当然，局长先生，今晚看完棒球赛后别忘了共进晚餐哟。” 

和当地的警察局长寒暄了尸体的话题后，他又拨打了副手的电话。 

“这里有三具杀手的尸体，你带开几个人，开辆不显眼的面包车过来运走，送到郊外的填埋场去烧了。记得带三副简易棺材，一起焚烧。恩，有劳你了。” 

“滴……喂，上门家政吗？真抱歉又要麻烦你们了。这次请带最强力的清洁剂来。” 

等全部处理完后，戴法尔斯还在和男子争吵。秦时光拍拍衣服从沙发背后出来，缓步走出门去。戴法尔斯见状，急忙退出吵架，跟在他后面：“老师，你怎么又要出门去？” 

“……” 

“我知道我没征求你的同意，擅自进行灭鼠行动是我的不对啦。呜呜，你别生气嘛，千万别离家出走！……” 

“……” 

“至少告诉我你去哪儿吧。不然我会担心你……” 

金发青年使尽了十八般的解数甜言蜜语，秦时光却不为所动，而是回头瞪了他一眼，拎起手里的袋子。 

“面包都被你压烂了，我再去街角的面包店再买一份。这也要向你报告吗？” 

戴法尔斯吐了吐舌头，上前揽了他的腰，像最尽职的丈夫一般，替他把袋子提在手里。 

“外面温度低呢，当心感冒，我陪你一起去吧！” 

温柔的话语声消失在叮叮当当的门外。门内的男子冷静地注视着他们相伴的背影，眼里划过一丝忧伤。接着走回了楼上。 

他的左脚微微地跛了，走起来有些不平。 

下雪了。 

呵气成白，天果然更冷了。半天之后，刚才血腥满地的大堂已经干净如新，换了新地毯，到处喷了祛味剂，弥漫着清醒的果香气味，之前枪战的痕迹连一丝都不曾留下。 

秦时光解下围裙，将几道中国菜摆上桌，扭头正看见胡渣男子长大的身躯窝在沙发深处，正对着蒙着雾气玻璃窗发呆，手指百无聊赖地涂写着什么。 

“黎……”秦时光轻声念出了玻璃上的中文字。胡渣男子听到声音，整个人震动了一下，仿佛这才发现到自己正在写着什么。 

秦时光微笑道：“在这里躲了这么多天，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谭乐。” 

胡渣男子，也就是当年落入海中，却侥幸生还的谭大流氓，麻利地坐起来，一反常态地有些郁卒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要回去？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死了，是对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一点都没有想过能活下来，最后被油轮所救后，顺路带往了美国。没处可去的谭乐投奔了相熟的纽约赫赫有名的黑帮，山度士家族。而家族继承人的爱人恰好就是中国人，于是谭乐就厚着脸皮，打着“国人互助”的旗号住进了戴法尔斯家，其中也不知道惹了那金毛爱妻狂的多少白眼。 

“你‘死’了，他不会伤心吗？” 

“我想，他会很开心吧。”谭乐嘴角一抹苦笑：“他早就恨透我了吧。再说他现在已经荣升了谭家老大，我回去难保那个笨牛郎不落井下石，抓着我要报当年之仇。我可不想屁股被人玩！不去，我才不会上当！” 

谭乐半真半假地苦笑着。说完也觉得自己的借口有几分好笑。 

他的腿也瘸了，相貌变得沧桑，再回去是继续做老大？还是让黎里树赏他口饭吃？半辈子不知道自卑为何物的男人，现在内心却有些害怕，自己的模样会被所爱的人嫌弃。 

“难道一直躲在美国就是个办法吗？戴法尔斯下个月就要去中国了，不如帮你个忙……” 

“不回去！”大男人鸵鸟似的把头埋进沙发垫子里，换来秦时光的叹息。 

“真不像你啊，谭乐。” 

“喂，你们一个礼拜做几次？” 

“什，什么？”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秦时光几乎有些招架不住，脸噗嗤地红了。良久，他慢吞吞开口： 

“不，不一定……戴会出差……” 

“出差回来会做得你起不来床吧？我看到有时候周末你不下来吃饭哟。” 

秦时光脸更红了。 

“唔，那白种人也不是很好，性子又急脑袋简单，你还得时时照顾他惹得一堆麻烦。”谭乐在沙发里趴了下来，眯起眼睛：“可是有些人，就是你想离也离不开，连做也只想和他一个人做。” 

这时候门响了，戴法尔斯满头青筋站在门口：“谭乐，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 



晚上在床上做着儿童不宜的运动的时候，秦时光还是在想着谭乐的事。 

“戴，我觉得我们该好好开导他，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消沉下去……唔！” 

戴法尔斯低头，一路往下极尽口舌能事，秦时光觉得微微有些吃不消。 

“你今晚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喝酒了吗？” 

金发的青年搂着削白的肩头，咬牙切齿：“连和我做的时候也在想别的事……看来我一定要把那混蛋的中国黑道赶走！” 

“戴！”秦时光惊呼一声，反驳的话淹没在亲吻的声音里。 

…… 

…… 

“戴，你这次去中国，可不可以顺便帮帮谭乐？” 



从前威风赫赫的大流氓谭乐，真的被金发小子赶出家门了，他提着行李，瘸着腿，高大的身躯却看上去一副无比凄凉的模样。 

“是男人的话，就风风光光打回去啊！” 

门一开，一张单程机票咻地飞落到他脚边。 

风雪变得更大了。 


* * * 
、 

黎里树除非有推不掉的应酬，否则夜晚并不会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回家。他这个古板的习惯，和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他住的地方也没变，依旧是从前的那所小公寓，虽然购置了一些家具来中和房子寒酸的味道，但依然是不起眼的居所。 

这个晚上黎里树按惯例步行一小段路回家。走过小区边那条熟悉的路口，等着绿灯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 

只见有轨电车在道路上当当驶过，遮挡住街口裹在风衣里的熟悉背影。 

心一瞬间狂跳起来，他想也不想就拔腿就跑了过去。等一口气跑到对面，人又不见了。 

是眼花吗？还是只是相似的人？ 

黎里树满腹狐疑地回家，一打开家门呆在原地。 

只见看见桌上摆着两个杯子。这是以前和谭乐一起买的对杯，明明早就被自己收起来了，现在却盛着热水，安静地摆放在从前的位置上，水显然才烧开不久，还冒着袅袅白气。 

谁会这么干？谁还能有房间的钥匙？一瞬间脑中掠过这些设想，他就觉得心脏快要爆裂了。 

“谭乐！” 

他转身就跑了出去，情急地在小区里高声呼叫男人的名字。 

“谭乐！谭乐！谭乐！” 

可是哪里都没有，昏黄的路灯下，树丛沙沙作响，时不时有被打扰的邻居推开窗子，看了状若疯狂的他一眼，又关上窗。 

除了这点轻微的响动，一切都显得静悄悄的。 

只是鬼魂回来了吗？ 

黎里树到处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独自站在夜风中，不可抑制的颤栗起来。 

其实他根本没有忘记谭乐，只是这股子思念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第二天本来要开帮内大会，黎里树整整一天都心神不宁。他刻意提早退了场，脚步急切地回家，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仿佛里面真的会有人等着自己。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比昨天还要多的东西。 

一枚香喷喷的蛋糕放在桌上，旁边依然放着两杯热茶。 

黎里树死盯着那个蛋糕，仿佛那是什么攸关性命的物事一样。良久，他一步一步走到桌边，用勺子舀起来一块送进嘴里，舌尖传来熟悉的味道，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谭乐以前也送他过一个蛋糕，是男人做工挣来的钱买的。现在的这个，分明是一家店里出产的味道。 

“可恶，既然回来了，就不要不见我啊！你这个大混蛋！”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大喊。然而依然是一片安静的，没有人回答他。 

黎里树一头冲出门去。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兴许会被认成神经病，可是他顾不得了。 

这次他在家周围到处寻找，连马路对面小公园的草皮都翻遍了，依然一无所获。无计可施之下，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出来见我。” 

第三天黎里树推门回家，看见桌上已经放好了饭菜，还是热的。照旧两杯热茶，仿佛从前屋子里的人还在一般。 

只是字条不见了。 

黎里树苦笑着，独自一人坐下来，缓慢地吃了几口晚饭，吃得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于是又放下筷子。恍惚间，似乎真切地看到那个神情嚣张的男人，正坐在自己对面，翻看着报纸，顺便嫌弃饭菜的粗陋。 

他知道男人一旦决定不出来见自己，那么他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到他的踪影。 

心忽然抽搐般的疼痛起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思念这个东西，有时候就像腐蚀剂，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一点点从内部崩坏、掏空。 

只是如果没有希望的话，只是死水一潭而已。 

为什么会回来？ 

明明都准备在漫长的煎熬中度过人生，为什么这时候又会回来？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不出现？！ 

“你还活着吗？……谭乐。”黎里树通红着眼睛，嘴唇颤抖地对着空气诉说着。 

“就算你是鬼也不要紧，出来见我一面吧。” 

“我好累啊，你可知道你家那副烂摊子，打理起来真是劳心劳神的事。” 

“……我想去见你了。” 

早上，黎里树依然像往常一样地去上班，掏出钥匙关门的时候，一想到谭乐的手曾经摸过门把，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就哆嗦地差点插不进锁眼。 

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变成一贯的冷静的表情，接着将颤抖的手攥成拳头，插进口袋里。 

谭乐，我会等你的，等你愿意来见我。 

就是鬼，也请你出来见我。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黎里树每次回到家，都能等到一些新的东西，有时候是转角熟食店的热食，有时候是街边地摊买的丑丑的玩偶，有时候是随手摘的一束野花……那一些带着心思和讨好的小小礼物，每天都被一只大手从兜里掏出来，小心地放在桌子上。 

仿佛男人并没有离去过，只是他还是不肯出来见自己。 

黎里树颓然地坐倒在桌边，如泥塑般地呆呆坐着，直到光线昏暗，桌上的饭菜一点点冰凉下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家里等谭乐出现，可是心底里却有存着害怕的念头，唯恐自己如果不离开家的话，谭乐就不会来。 

说不定会变成再也不来。 

他不敢赌，在这如死灰般漫长的生命中，忽然闪现的那一丝宝贵希望，如果有人告诉他那是假的，他一定会承受不住得崩溃。 

他宁肯在这充满了谭乐的气息的房子里，自欺欺人得骗自己说谭乐就在隔壁，或者是厨房里，下一秒，他就能听见男人微笑着念自己的名字。 

“黎里树。” 

心脏翻搅着，他闭起眼，眼泪从眼角不断地淌下。 

现在，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和男人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而已。 

“谭乐，谭乐……”黎里树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戴在左手的戒指。嘴里喃喃地念着。 

你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清早，黎里树在手机的闹钟声中猛地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他昨晚一直发呆，居然在饭桌边就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不曾做噩梦了，这一次的梦境记得不是很清楚，可是那绝望的感觉一时有些缓不过来，仿佛回到了当初的那段日子。黎里树抚着额头撑起身体，立刻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格外火烫，好像是发烧了。 

他穿好衣服，脚步虚浮地走出门，室外的阳光刺得他略微晕眩，看不清东西。 

天……为什么倒过来了？ 

脑袋一阵发空，人就倒了下来，跌倒的时候顺势撞到了栏杆，接着狼狈地从高处的台阶上滚下来。 

他眼前一黑，没有感觉预想中着地的剧痛。然后身体被一双大手接住，跌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摇晃的视线前端依稀是自己心中的那张脸孔，眉目邪气，嚣张的神情一点没变。 

在丧失神智前，他拼着命，咬牙切齿地揪住男人的领口，用格外恶狠狠的语气说： 

“你这次别想给我走。” 

* * * 

黎里树迷迷糊糊着，并没有完全睡过去。耳朵里模糊地传来对话的片段，他下意识地听了会，大概是“没有吃晚饭”“空腹”“发烧”这样的字眼。 

低低呻吟了声，很快额头上传来冰袋的凉意。他又略微清醒了些，手动了动，然后忍不住四边摸索起来，直到揪到一方袖子，才略微安定下来，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般，拉着就不肯放手。 

又不知过来多久，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笑声的时候，黎里树微微才睁开眼睛，神智逐渐恢复。 

首先映入眼帘的天花板，接着他听到椅子拖动的声音，手里的布料也要被人急急忙忙拽走。 

“你别跑！”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居然一骨碌坐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瞪视着眼前的人。 

“……天赐？” 

保天赐慌慌张张地站直了，说：“我没跑。” 

“刚才出门的是谁？” 

“哦，是小猴子啦，他刚出去帮你买点吃的……” 

黎里树狐疑地瞪着保天赐，后者在他的注视下越缩越小。 

“……小黎，你别多心……” 

黎里树一口气拔了输液管的针，下床穿了拖鞋就往外走。保天赐拉都拉他不住。 

门外是医院住院部的走廊，病人并不多，一眼望过去，并没有行色特别可疑的人。黎里树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脚朝电梯间走去。远远看见那里人影一闪。 

他脚还是虚软的，但是毫不犹豫就跑了起来。跟着高大的人影一路跑进了楼梯间。 

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人影走路并不快，一高一低，居然有些蹒跚。 

他看上去似乎是瘸了。 

他开口叫了一声。 

“喂，谭乐。” 

比他低了两个楼层的男人，听到声音就停脚站在楼梯上。仿佛在发呆。 

他又叫：“谭乐。” 

这轻轻的呼唤仿佛发条一般，男人忽然转身，一声不吭地朝他奔过来。黎里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按捺不住的人搂进怀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是咚咚跳动着心跳的胸膛，手脚僵硬地被抱在熟悉的怀抱里。只感觉到头顶落下连续不断的亲吻。发丝，耳朵，脸颊…… 

男人恨不得把他全身都亲遍了，最后才捧起他的手腕，在脉搏上印下一吻。 

“你变瘦了。” 

黎里树嘴唇抖了一下。任凭又被拉着东亲一口，西啄一记。面前的男人真的是真真切切的，这人体的温度，这看惯了的眼神，这微弯的唇角，连说话也…… 

于是黎里树拉着谭乐的领口，在熟悉到令人落泪的气息中，反过来狠狠地，几近拼命地，亲上了男人的嘴唇。 

…… 

啪！ 

“疼！” 

“你这个混蛋！既然没有淹死，为什么不回来？” 

“我以为你讨厌我嘛，小黎……” 

“没错，我是讨厌你！恨不得把你揍上一顿！” 

“……我的脚瘸了。” 

“那又怎么样啊，混账！” 

“我怕你会嫌弃我嘛。” 

“你是白痴嘛？！” 

“小黎，你不要动不动就骂人嘛，记得以前失忆的时候，你是很温柔的啊，还会给我做饭吃，替我洗内裤……” 

“不要给我提那段日子！” 

“你在哭？” 

“……你管我啊！” 

“我好感动，黎里树……” 

“谭乐大流氓！不要摸那里……唔，嗯……” 

“……小黎，做我的专属牛郎吧！” 

“谁，谁要做牛郎啊！……” 

于是，像亲吻这种表达爱意的方式，多做几次都是不嫌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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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结了，仰天流泪。 

这个是兽兽平的第二个坑，第一个是关于结尾打酱油的秦老师和金毛大狗狗的故事。于是目前坑率是33.33%，成绩相对良好 XD 

《牛郎》中间坑过三个月，因为灵感枯竭和工作太忙的关系，差点就打算弃了，好在我是个品行优良（？）的作者，于是坚持着写完了，真是感动呀，大家快来鼓掌。 

最后一定要感谢的，是忍耐着追文的漫长无聊和作者的任性没逻辑的读者们。我一直觉得追连载是个苦哈哈的过程，所以真的很谢谢你们的鼓励。来来，每个都让抱着亲一口啦。XD 

接下来还有写作的想法，是关于老板的故事~~哈哈，老板和小猴子他爸，也就是干爹和亲爹的故事啦~应该会比黎叔和流氓来得虐吧→黎叔这一对完全没舍得虐，真是遗憾啊。 

要是有空就动手写。嗯，于是，下个坑见。 

                                                   嘉兽2009-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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