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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乐》作者：青瓷瓶 （完结）

关键词：现代  一个报社编辑与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酒吧小老板  温馨



　　1
　　乐椴第一次见到小巴，是在小寒那天的极度寒冷中，等红绿灯的时候，瞟到旁边一个男孩子，头发很黑，眼珠很黑，两眼放空，穿了一件几乎没有样式的黑棉袄，衬得挂着的耳机线和那张冻得微微有几分青意的脸分外的白——乐椴在心里恶毒的笑了：像电影里写到精神病院里时，必然会出现一个的那种特安静的病人：纤细、苍白、冷冽。
　　红灯终于亮了，一起走过马路，一起下坡，一起拐弯，那个男孩而突然就停下来了，乐椴无意识地看过去，他停在了一家蛋糕店前，玻璃橱窗里摆放了很多奶油蛋糕的成品，他站在橱窗前肆无忌惮地表达着垂涎三尺这个成语，刚才还很酷的小白脸一眨眼就变成了粉红色，乐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条毛绒绒的小胖白狗正对着骨头献媚——这种小狗，看电视的时候踩在脚下面滚来滚去是最舒服的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大街上看着一个陌生男孩儿产生奇怪联想以后，乐椴倒吸一口凉气，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没几步就走到了报社，看到刘枫在门口笑着向他招手。
　　“执行的记者还没有来”，刘枫一笑，胖脸都皱成一团了，“上去等吧。”
　　乐椴和刘枫是高中同学，乐椴后来考了美术学院，一不小心在31岁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自己在本城最昂贵的购物大厦里开了一家叫做“小象”的水吧……总之，成为了本城风流人物。刘枫在晚报做副主任，经常弄些风花雪月歌舞升平的人物采访，这次把目光放在了老同学身上。在乱七八糟的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乐椴看到刘枫过去跟领导状的人说了两句，然后两人一起看过来，眼冒精光的样子，让乐椴觉得自己挺像只肥羊。
　　“来了，小巴，过来一下！”
　　乐椴转过头去，看到那个穿老黑棉袄的男孩儿，一边把耳机线塞到口袋里，一边一脸精神气十足的模样，乖巧地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三人站在一起，刘枫更显得胖了，口水飞溅圆脸粉红地布置着让小巴跟乐椴到“小象”去做专访，顺便拍照片回来。
　　
　　2
　　乐椴和小巴又原路返回，走到离报社不远的小象去。一路上，小巴客套又熟练地跟乐椴说着话，眼睛明亮，乐椴看着他突然就改换了神色的脸庞，竟然有些不适应，好像遇到多年前的情人，突然发现他根本不是自己记忆当中那个样子。
　　那么圆滑的小巴，让刚刚认识他的乐椴有些不适应。
　　到了水吧，乐椴带小巴去了最僻静的那个角落，那是他将就转角做的一个假包房，说是假的，因为没有门，只是用两层绛紫色的纱挂着，围了起来，一个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小巴掀开纱进去，一坐下沙发就整个陷了进去，抬头看乐椴正盯着自己，眼睛里面印着两个台灯，轮廓消失在紫色的纱里，分外诡异。
　　乐椴看到小巴盯着他奇怪的眼神，突然高兴了起来，问：“喜欢这里么？”
　　小巴显然有点不适应这个问题：“啊？嗯，不错，我喜欢这个纱的颜色。”
　　乐椴：“噢？”
　　小巴：“这个纱让我想起唐朝。”
　　乐椴：“是啊，这个颜色给人感觉比较丰满。”
　　“……”正端水进来的侍应生显然觉得这两人的对话属于外星级别。
　　采访也就是问些感情经历事业发展人生感悟风花雪月的七七八八，小巴问到爱好，乐椴抬手一指沙发后面的台子，小巴转头一看，一个尺来高的石雕宫装侍女，手捧着的东西有些残缺，被罩在玻璃罩子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我喜欢收集这些”，乐椴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真品。”
　　小巴“哦”了一声说：“这个我就不写了，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吧。”然后嘴角闪过一丝轻笑。
　　乐椴却不舒服了，脑袋里突然冒出自己是不是太臭屁了的想法引人嘲笑——这是近十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唯一的小小自省。
　　小巴陷在凌乱的电脑旁，挑选乐椴的照片。热气开得很足，小象的背景很漂亮，乐椴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细线衣，两手放在膝盖上，微乱的头发，轻轻抿着嘴唇，黑眼睛看着镜头，眉毛倾斜着，像是哪个男性服饰忧郁着娇嗔的模特儿。
　　“找到你了。”
　　
　　3
　　“找到你了。”小巴把脚缩起来，手抱着腿，脑袋靠在膝盖上，喃喃自语。
　　报纸出来，小巴给乐椴打了一个电话，乐椴说想要那次照的照片，不是照了很多么，想麻烦小巴得空装优盘里给带到水吧去，那里没上网。
　　小巴去了，乐椴扔给他一张打折卡，让他常来，说听刘枫说过他们部门经常找水吧开腐败的会议。小巴一乐，也收了。
　　小巴觉得自己是个比较矜持的人，同时又感觉到自己很想见到乐椴，于是就把打折卡给了刘枫，告诉他乐椴说给老同学的，让刘枫这样的文化人经常去坐坐，增加一下堕落的娱乐场所的文化氛围。于是刘枫很开心，每个星期都带着5、6个人去那里开选题会思想研讨会和联络感情八卦小道消息会，于是小巴也很开心。
　　却没开心多久，因为一两个月了都没有见到乐椴。如果是之前，一直没有见到，拿小巴的自言自语的话说就是禁欲状况良好，波澜不惊内心平静，这次突然见到了，刺激了，就欲求不满了。10年前乐椴的模样突然就模糊了，清晰得可怕的是现在乐椴的样子，照片里那些样子，假公济私得来了存在小巴计算机里那些照片上的样子。
　　某些人欲求不满到产生幻觉了，3月1号这一天在刘枫的带领下去了小象，坐在靠窗光线良好的大桌子旁面目呆滞的开会的时候，小巴看到一个长头发的乐椴在吧台那里和大堂说话，眼睛都直了。
　　刘枫给吓得：“小，小巴，看啥呢？”
　　“啊，那不乐椴吗？”
　　刘枫转过头去，吧台那里只有漂亮的女职员们：“看错了吧，乐椴在Q市呢，那边一大公司请他过去专门给画一系列画儿，广告用，还真他妈有钱，一张口就是十幅，你知道乐椴的画多少钱一幅吗……啊，嗯，我们接着开会。”
　　小巴极其不满的回了家，在楼下杂货铺买了几瓶啤酒，上楼。他住的是70年代大厂的家属区，外婆的房子，虽然外婆已经去世，厂里却还是没有收回这套小小的一室一厅，虽然厂里效益远不如从前，人情味儿却从来没有变过，热闹地亲热吵架锅碗瓢盆小猫小狗的生活在一起。小巴的父母是当年援边的大学生，一去西北小镇就是半辈子。以前三年回来探亲一次，看父母，现在是看儿子。其实小巴也是高一才回来C市，和外婆相依为命，四年前外婆去世，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偌大的城里。
　　小巴喝着啤酒就高了，哭丧着脸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根手琏，发白的绳子上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罗汉，咧着嘴笑，小巴却一咧嘴哭了，没有声音那种。
　　乐椴还是那么遥远而高高在上，似乎永远到不了他的身边，却致命的吸引着小巴，如同10年前一样。
　　相遇的那一年小巴高三，才回到C市没有两年，正处于不能再糟糕的状态。
　　初中毕业考入小镇最好的高中时，小巴是第一名，下半学年的时候转回C市，本来想要转入一个重点学校，那边也答应考试合格就让小巴进，没想到转学考试成绩太差，只得读了另一个普高。外婆和父母都没说什么，小巴却愈发觉得抬不起头。进了普高的第一天，老师让小巴起来读一段英文，一句话还没完，引来哄堂大笑，语文课，回答问题，小巴的普通话更快捷地引发大笑，小巴现在想起来，仍然记得自己站在那里脸皮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如果情况糟糕了，当然只会更糟，小巴被同学看不起，于是就更容易被不良少年欺负，那年头，还没有下暴这个词。不良少年们也不怎么抢钱，纯粹为了发泄没有用出去的青春，于是小巴不定时会被拉到楼梯角啪啪打几下，或者突然鞋子被踩掉，更多的，是被瞪着眼睛辱骂。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叫做绝望，无处诉说，年老的外婆，或者是心不在焉的老师？
　　
　　4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就叫做绝望，无处诉说，年老的外婆，或者是心不在焉的老师？
　　于是小巴愈发萎靡，勾着脖子，弯着背，居然眼睛突然近视了。一段时间之后，外婆看得心疼，天天煮宵夜，小巴使劲儿吃……很快就到了高三，原本的清秀少年，渐渐长成了一个忧郁的胖少年，还带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框眼镜儿。
　　高三上期，走读生也开始上晚自习，做作业自主复习，因为学校学校旁边就是美术学院，所以学校经常请大学生来守自习，也就维持一下秩序，不让学生提前溜掉。那个时候大家都比较纯良，没有人想过美术学院的学生文化课的问题，其实也不用想，就点名儿和堵门口两件事儿，传达室的大爷也能做好，只是大爷不够多而已。
　　乐椴只去了一天，代同学去的，那天小巴就出了点事儿。
　　那个时候乐椴还没长到182，“只有”大概178的样子，身材纤细，穿一件白衬衣，趁夜就飘进了小巴他们教室，把正在喧闹的一教室人吓得集体一哆嗦。他啥话都没说，坐在讲台上拿了本儿《天涯明月刀》就开始看，当一教室人不存在，诡异的气氛下教室异常的安静，像进入了神秘的气场。
　　当时只有165的小巴坐在靠窗第一排，抬头的时候能看到白衬衣轮廓分明的2/3侧面，很好看。
　　第一节晚自习下的时候小巴去厕所，回来在教学楼前碰到了隔壁班的万年高三生方大头带着他的女朋友“苏幻儿”在楼前晃悠，那妞脸部就一黑红粗，身材极其丰满，特爱穿一身纱裙，披着一头长发，以及翘着兰花指极其忧郁的在学校里行动，后来传出她自比当年走红的席娟小说中才貌双全且集智慧和美貌、好运与勇敢于一身的苏幻儿，她的真名就从此被人遗忘。
　　
　　苏幻儿看到小巴，附着方大头的耳朵努力娇媚地耳语两句。
　　方大头拦住小巴：“哎，去学校门口买碗酸辣粉！”
　　小巴盯着方大头硕大的脑袋上硕大的鼻子，怯怯的低了头，转身往学校门口走去。教学楼是在学校深处，一个来回，20分钟。
　　小巴回来，老实地把口袋递了过去，苏幻儿闻到味道，估计口水快流出来了，慌不择手，右手去提，左手就捏在了还烫着的口袋上，偏偏右手没拿稳，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之后，热辣辣的酸辣粉就整个倒在了苏幻儿的大腿上的粉红纱裙上。
　　持续高分贝的尖叫和单脚跳，小巴蒙了，等到在地上眼镜儿飞出去，才体味儿到那是方大头的拳造成的。
　　小巴没有还手，一如既往地准备承受，虽然这次尤其的痛。
　　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小巴摸起眼镜儿戴上，正好看到穿白衬衣的大学生一拳把方大头打翻在地，苏幻儿仍然在持续性的尖叫，方大头的两个跟班儿跑了出来，加入战团，本来已经缩到旁边的小巴居然微微靠近了些，原始地想着帮忙，却不知所措。
　　根本用不着小巴帮忙，白衬衣看上去纤细，手法却狠准，像练过的，三个人很快就要被搞定的时候，苏幻儿突然脱下皮鞋往白衬衣的头上砸去，虽然不是现在的超级细高跟，却更有杀伤力，那时候，皮鞋跟上都流行钉金属片儿，走路铿锵那种。
　　白衬衣正弯着腰一脚踹在倒地的跟班儿身上，没法顾及后面，小巴脑袋一片空白，冲上去双手一摊，想拦住苏幻儿，被“啪！”一声敲在挡住太阳穴的眼镜儿腿上。
　　小巴只听到“卡嚓”一声，知道眼镜儿腿断了，本能就只捂着耳朵蹲下了，疼，耳朵给挂流血了，还嗡嗡着响。
　　白衬衣回过头，以光速给了苏幻儿一记耳光，力道不重，却很响亮，然后说：“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打你。”
　　小巴和方大头三人组都站起来了，没有声响，因为管自习结束的时候来瞥一眼的各班班主任都到齐了，旁边围了一大圈儿学生。
　　年纪主任缓慢地开口了：“……乐……椴同学？”
　　白衬衣转过头去，表情极其正义，眼神像宣传画上的解放军战士，耸着眉毛斩钉截铁地说：“老师，我找没回教室的同学，一出来就看到他们在打他！”然后一手指了小巴，“您看！多可怜啊！”
　　老师和学生们的眼光集体转向，看到一向老实本分外加外形凄惨的小巴，然后集体愤慨地怒视方大头极其跟班儿和女朋友。
　　后来也就直接下自习了，等小巴戴着一只脚的眼镜儿把书包收拾好，教室已经空了。
　　小巴一手扶着眼镜儿，准备往外行动，抬头，白衬衣还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武侠书，看到小巴看他，咧嘴一笑，说：“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乐椴心情很好的样子，估计是因为打架打得很开心，小巴讷讷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到乐椴一路哼哼唧唧，那调子，很像陈百强的《一生何求》，是小巴从初中开始就很喜欢的歌。
　　到了楼下，小巴微微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乐椴很鸡婆地问：“你回去爸妈不会说你吧？”
　　小巴抬起头，看着乐椴的鼻子说：“我爸妈在外地，就外婆在家。”
　　乐椴显然有些诧异，顿了一下，继续将鸡婆精神发扬到底：“你是不是老被欺负？那酸辣粉是他们让你去买的？”
　　小巴头又埋下了，回答低不可闻：“嗯。”
　　乐椴显然没有经验继续进行安慰和励志教育，傻了一下，然后从手上褪下一个东西，说：“送你。”
　　小巴左手更努力扶住眼镜儿，右手伸手推开，有些惊惶：“啊，不，我不能要。”
　　乐椴抓住小巴的小胖右手，塞了在里头，说：“眼镜儿不是坏了么。”
　　由于该理由的逻辑十分混乱，小巴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只张了嘴望着乐椴。
　　乐椴看着他那呆样子，笑了，然后突然凑了过来。
　　
　　5
　　乐椴显然没有经验继续进行安慰和励志教育，傻了一下，然后从手上褪下一个东西，说：“送你。”
　　小巴左手更努力扶住眼镜儿，右手伸手推开，有些惊惶：“啊，不，我不能要。”
　　乐椴抓住小巴的小胖右手，塞了在里头，说：“眼镜儿不是坏了么。”
　　由于理由的逻辑十分混乱，小巴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只长了嘴望着乐椴。
　　乐椴看着他那呆样子，笑了，然后突然凑了过来。
　　小巴木着没动，任由乐椴就着灯光轻轻触了触他的左耳，用手，然后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嗯，还好没伤到软骨。”
　　热气微微晕染到小巴的神经，有些痒。
　　小巴还是没动。
　　乐椴研究完毕，退后一步，说：“快上去吧，回去擦点儿白酒消消毒。”然后再一笑，“我走了。”
　　小巴应声说：“啊，再见。”
　　乐椴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对着小巴说：“好好读，考上大学，出来工资肯定比这帮小王八蛋高，气死他们。”
　　待白衬衣已经消失好久了，小巴才想着打开手。
　　是个白玉的小罗汉，穿在红绳上，乖乖地躺在小胖手上笑着。
　　是个白玉的小罗汉，穿在红绳上，乖乖地躺在白皙修长的手上笑着。
　　小巴已经喝完了两瓶啤酒，醉得有些呆滞了，愣愣地睡了。
　　10年前那个胖少年早已经失去踪影，躺在床上的是一个瘦瘦的男人，身高173，面孔白皙，眼角斜飞，脸色粉红，像一只喝醉的狐狸。
　　这就是号称有27岁，看上去却只有21、2岁，常年招来报社姐姐妹妹莺莺燕燕疼爱的，文采飞扬，温文尔雅，处事圆滑，心地善良的一代名记巴雨同志。
　　这十年，他过得很努力。
　　很明显努力生活和是否早早起床没有必然联系，于是小巴早上10点50分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罪恶感，而是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再伸出白晃晃的小胳膊推开一点窗户。
　　呔！昨天晚上不是宿醉和衣而眠么？
　　英明神武的小巴半夜1点冻醒以后看到自己怀抱一个空啤酒瓶，然后感到自己脸上乱七八糟黏糊糊的眼泪，对自己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明显是智商降低的表现感到微微有些可耻，然后起来整理好床铺，洗了一个热水澡，满意地睡觉了。
　　大家都上班的时候，从睡梦中醒来，会发现世界真是安静啊。
　　手机响了。
　　“嗯？”
　　“昨天说好帮小林子做的采访，没忘吧？”刘枫。
　　“没忘。”小巴努力让自己说话貌似很清醒的样子，舌头不大。
　　挂了电话立马给一个叫易知画的打电话，她是小林子的情感倾诉版的约好倾诉者，去哪里倾诉呢，小象吧。
　　
　　6
　　和那个叫做易知画的约的暗号是两人都穿暗绿色的上衣，搞得像情侣装似的，其实根本不用约什么暗号，到了那地儿，放眼望去眼神最飘逸的那一位肯定就是。
　　堵车，晚了点儿，冲进小象的时候看到乐椴杵在门廊处，条件反射冲他一笑，然后闪进去了。
　　留下本来在无所事事摸烟的乐椴，一个人在那里，傻了。
　　这是第三种小巴。不是街头看到的冷漠，不是工作时间的圆滑，而是笑着却毫无防备的小巴，一瞬间而已，可是很好看……不知道，这个男孩儿，还有多少张不同的面目么呢。乐椴在心里小小的总结一番，然后摸出烟，歪着嘴角偷偷笑了一下，只是他没看到，自己的脸在刚才，红了又白了。
　　小巴在小象的一个角落发现了易知画，惊异于她怪异沧桑的面容和极不般配的华丽服饰，黑亮的脸庞上沟壑纵横，一张明显是在农村待过很多年风吹雨晒的脸，却穿着昂贵的服饰，沙发扶手上，还搭着一件质地极好的轻薄型羊绒大衣。
　　
　　易知画的叙述让小巴首次对情感版有了兴趣。
　　故事从40多年前说起，易知画的母亲是流亡到城市的地主小姐，在家乡死了财主老公，带着她改嫁给了一名穷教师，一家人相处和睦，生活清贫却很愉快。易知画读中学的时候，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于是她很骄傲，也很随性，一不小心，就和一个男人爱上了，再一不小心，就上床了……众所周知，避孕技术是最近才日臻完美的，而避孕思想现在仍然有很多男人不具备，所以，她怀孕了，两个月后，被母亲发现了。
　　刹那间风云变幻，孩子打不掉了，藏到老家去生下来，满月以后就被安排给了人，从此再未出现。而她自己，在生下女儿后的第三个月，在父母的安排下，嫁到了偏远穷困的农村，丈夫是一个跟继父年纪一样大的老光棍儿。温柔的母亲和本分的继父，在惶恐中按照最流行的方式，安排了她的后半生。而从头到尾，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出现，因为他有妻子。
　　就这样，在那里生活了30多年，经历了丈夫去世，儿子意外去世，媳妇带着孙子改嫁，以及，老情人找到她，做了几十年生意的男人，家业颇丰，带着她回了城市，买了公寓，每月给家用，而家里的保姆，以为她是他阿姨。
　　他同时已有一儿一女，夫人尚在。易知画对小巴说，你说，我算不算报纸上说的二奶？
　　小巴条件反射想问：你们还有夫妻之实？
　　突然觉得残忍，忍住。却被易知画看出来，笑了，带着皱纹回答说，他对我只是赎罪，而且钱够多。
　　小巴说，你现在，最烦恼的是什么呢？
　　易知画说，他家里知道了。于是又是一幕闹剧，正义的孩子们代表母亲来修理她，她只能躲，作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巴问，他怎么说？
　　他拼命说对不起，让我多包涵，易知画笑了。
　　小巴再问，还爱他么？
　　易知画突然就哭了，眼泪在那些沟壑中困难地爬行，仿佛也很迷茫。
　　小巴递过纸巾，安静地眨着眼睛，问，现在的生活里，你最讨厌的，最不想继续的，就是他子女的骚扰吧？
　　嗯。
　　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他们就能找到你。
　　可是我离不开他，我没钱。
　　房子是你的名字吧？
　　嗯。
　　那他会给你钱的，如果你开口。
　　你确定？
　　要不试试？
　　嗯……
　　小巴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有一笔钱，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你最想做什么？
　　开个小面馆儿，我打佐料手法极好。
　　名字就叫“一枝花”吧？
　　易知画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小巴，问，你怎么知道我当年的绰号。
　　小巴笑了，你名字念起来就是啊，特别像外国人夹着舌头念“一枝花”。
　　易知画噗嗤一声笑了。
　　
　　一不小心，时间走过两个钟头，其间小巴很投入地看着易知画，而乐椴很投入地偷窥着小巴。
　　小巴和易知画一起往外走，他四处张望，没看到乐椴，轻轻撇了下嘴，推门出去，突然眼前一闪，闪光灯。
　　同时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说，你这个女人，居然还在外面搞小白脸！
　　睁开眼睛看到前面站着一男一女打扮光鲜的中年男女，女人手上举着个相机，洋洋得意而狰狞：我现在就把照片拿回去给爸爸看！看你这个又丑又老的女人怎么装纯情来骗钱！
　　易知画昂着头，一伸手抓过相机，平静地说，不要在这里疯。
　　那个女人张大了嘴，惊讶于易知画的反抗，两秒钟以后伸手过来，不是抢相机，而是伸手扯易知画的头发。
　　小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女人尖叫。
　　站在旁边的男人一拳挥上来，易知画大叫，你们要做什么！
　　小巴吃痛，弯了腰，再站直，拿过易知画手上的相机，“啪”地打开后盖，扯出胶卷。
　　男人老羞成怒，作势欲打，易知画尖叫一声，带着哭腔。
　　拳头却被拦住。
　　是乐椴，身后站着男侍应生若干，礼貌地说了一句，请自重，眼神冰凉。
　　易知画下了车，上了楼，小巴转过头对司机乐椴说，看吧，一切都是假的。
　　乐椴反问，你指什么？
　　小巴说，电视剧。假的。里面那些被生活折磨了很多年的女主角总是依稀带着当年的风韵……其实这些都是假的，物质能摧毁一切。农村的生活带走了她所有的美丽飘逸文化气质优雅传奇，到最后，只剩下黑亮沟壑的脸，和一个曲折的故事，看上去特别不像真的。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一定要珍惜，抓住每一次机会。说这话的时候，小巴努力让自己不转头，紧紧地盯着乐椴的双眼，貌似眼神清亮，面目平静，实际上此时他脖子有点硬心跳快得像鼓，羞愧得想立即弹跳到火星上。
　　
　　7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一定要珍惜，抓住每一次机会。说这话的时候，小巴努力让自己不转头，紧紧地盯着乐椴的双眼，貌似眼神清亮，面目平静，实际上此时他脖子有点硬心跳快得像鼓，羞愧得想立即弹跳到火星上。
　　乐椴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听觉没有了，触觉没有了，视觉也只剩下一半——仅存的一半全部被对面这个男人润湿的眼神和嘴唇吸引过去了 ——微弱的自我在遥远的三万五千里以外哀嚎：你完了，你完了，乐椴你完了，你，被，妖，精，抓，住，了……遥远的自我还在那边深情呼唤，怎……么…… 办……
　　其实只过了30秒，小巴看着乐椴白痴一般木然的面部，觉得像过了30分钟。
　　有外星隐形人从人行道上走过，缓慢转过头看到这两只，再缓慢转过头走了。
　　有一只小狗从马路那边颠过来，路过车子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冷战，竖着毛抖了两抖，走了。
　　有只烧饼钻进车屁股下，却一直没有从车头处走出来，它正在下面焦急地找掉在地上的芝麻。
　　焦虑往往让人胃疼。
　　小巴突然觉得胃在抽筋，如果乐椴继续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找到了！
　　乐椴看到小巴突然手忙脚乱地开始翻他那个硕大的口袋，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摸出来一只手机。
　　小巴“咦”一声，还以为有电话。
　　乐椴转过头，发动车，清清嗓子，问道，住哪里，送你回去。
　　……
　　乐椴自觉地跟着小巴上了楼，进了门，脱了鞋，坐在沙发上，开始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小客厅。一大一小两张沙发，茶几，电视，dvd，简单之极，因为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卧室的门，这里像个洞穴，静谧如流水汩汩倾泻，安静将人淹没，极度放松。
　　小巴的身影从卧室闪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极宽松的蓝灰薄棉袄做居家服，在光线的剪影下带着圈毛茸茸白花花的光亮，像一颗蓝色棉花糖蹦跶着过来了，乐椴咧开嘴笑了。
　　小巴有些冒汗，看着对方的傻笑，问，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咖啡。
　　唔。
　　棉花糖蹦跶去了厨房。
　　乐椴下定决心，试试看。
　　棉花糖出来了，放下两个陶瓷杯子，自己坐在单人沙发上。
　　乐椴端起杯子问：你一个人住？
　　唔，以前是和外婆住，外婆去世了……
　　嗯……父母呢？
　　外地呢，几年才回来一次。388EB荒盏如:)授权转载惘然【ann77.xilubbs.com】
　　在C市没有其他亲人了？
　　唔。
　　乐椴抬起头，一脸关切：对了，小巴，还疼吗？
　　啊？什么？
　　我看到刚才那个男人打到你胃部。
　　啊，哦。小巴放下杯子，认真地翻翻眼睫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胃：好像还好吧……
　　不行啊。
　　啊？小巴转过头，看着对面的男人皱着眉头一脸关切。
　　乐椴说，不行啊，万一有内伤怎么办？来，过来。
　　啊？小巴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拉了过去，看着乐椴用极其认真的表情对他说：我懂一点医学常识，来我看看，有内伤就不好了。
　　怎，怎么看？
　　乐椴的手放在棉花糖的胃部轻按，一脸严肃，问，有什么感觉？你平时胃好不好？
　　小巴错觉在医生诊室，乖乖地回答，好像有点疼，平时胃不太好。
　　医生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医生打了一个手势，医生说，来，躺着拉开衣服我看看。
　　小巴躺在沙发上，感觉到衣服被拉起来一点，冷空气让皮肤陡然收缩，突然清醒过来，这不是在医院，这是在家里，乐椴温柔的手正在轻轻按在自己身上……脸腾一下烧了起来，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触摸着眼前小小一块白皙的肌肤，大灰狼医生吞了一下口水，努力保持镇定，装腔作势地摁了一下，问，按这里疼吗？
　　唔，嗯，还好。那厢是气若游丝的回答。
　　乐椴转过头看小巴，那小脸粉红，那眼睛紧闭，那睫毛还像小狗一样悄悄抖着……大灰狼刹那有了鼻血喷涌的冲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忍……
　　小巴感觉到那衣服重新遮住皮肤，自己被拉起来坐好，那个人的声音突然离开，在1米之外飘扬：没什么大问题，这几天注意不要着凉。睁开眼睛，看到乐椴坐在了他刚才坐的单人沙发上，一脸人畜无害的良民表情。
　　松了口气，一点点失落。
　　
　　8
　　下雨的天，穿越城市，没有生意的小贩们攀坐在人行道的铁护栏上，像一只只水鸟。玻璃车窗上映出一双湿润的双眼。小巴焦距飘了回来，看着自己的影，缓慢眨眼，每次睁开，世界就要变一次，瞳孔就要收缩一次，悸动一直传到心脏，呼吸很浅。
　　有点寂寞。
　　很有点寂寞。
　　很寂寞。
　　在下雨的城市。
　　
　　乐椴从那天以后就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偶遇，而小巴，没有理由找他。前段时间重逢的喜悦还在，小巴把它们像糖果那样包裹起来，让自己的生活里飘散着些柔软的糖果味道。对乐椴是怎样的感情，想要什么，该怎么办，小巴从来没有想过，继续过着一个人的日子，以为可以像从前那样，寂寞，却平静地一个人生活着。
　　下班，回家，看碟，一个人安静地做饭，吃饭，洗碗，看窗外的雨，抵挡咖啡诱惑，放弃，喝咖啡，窝在沙发上看碟，脖子扭曲的疼，在片尾曲中缩着打瞌睡……
　　然而一切都变了。
　　从一周前的那天开始。闭上眼睛，被乐椴手指头按过的肌肤恍惚有余温，一点点温暖，在身体上发了芽，长出些看不到的枝丫，蔓藤垂到手臂上，缠绕在背上，挠得更多的肌肤发痒，叫嚣，张着嘴喘气，渴望被抚摸。
　　小巴猛地睁开眼，站了起来，走到卧室打开窗户，让冷空气飘进来，看到树下一只肥猫，正望着树上出神，那里躺着一只麻色的美猫。一个激灵，果然是，到了春天的，发情期了么？
　　
　　乐椴正和刘枫吃饭。
　　我要做个画册，需要个文案，给推荐个？
　　酬劳？
　　Xx字xx元。
　　小巴。
　　啊？乐椴太快听到这个名字，有点愕然，抬头看着胖子。
　　胖子呵呵一乐：你们不是熟悉些么，再说，这小子有灵气，不错。
　　他大学才毕业吧？乐椴不动声色。
　　他27了。
　　啊？！
　　嘿，小巴可是报社最受欢迎的男青年，除了有一点。
　　嗯？
　　没钱。家里没背景，对升官和捞外财又没兴趣，很少出去混，从来不参加岗位竞选，所以现在也没女朋友，不过我看他也不着急。
　　哦？
　　他像是一个没什么欲望的人。
　　哦？来，喝酒。
　　
　　饭后，在乐椴的要求下，两人到报社去看小巴以前的作品，为了工作需要嘛。翻着报纸，乐椴很无意地说了句，还不错，要不，给我个他的资料，我回去选选，和别人推荐的人比较一下。
　　资料？人事部才有嘛。胖子红着脸傻笑，哦，哦，想起来了，我电脑里有一份，前段时间报社参加稿件比赛用过，看，有了。胖子很开心地坐在电脑前。
　　乐椴温柔地笑了，来，我看看。
　　胖子在办公室像熊一样缓慢而快乐地踱步，乐椴把小巴的资料发到了自己的信箱。
　　
　　生日，3月8日。乐椴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叮……”电话。
　　“……”小巴的大脑只醒了1/100。
　　“亲爱的，生日快乐。”那边一个温柔的男人声音，眼前突然出现乐椴放大的脸，小巴听见自己嘿嘿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抱抱。
　　明明是熟悉的恋人。
　　
　　猛地睁开眼睛。
　　半秒寂静，“叮！！！！”电话突然响起来，小巴惊吓似的拿起电话，闷声，喂？
　　小巴？今天有空么？
　　有……
　　下午来小象吧，找你有事，等你。
　　好……
　　挂了。
　　乐椴。
　　
　　倒春寒。
　　走进小象，刹那就温暖起来。
　　小巴说约了老板，被侍应生满面笑容地领到了第一次的那个角落。轻纱垂地，没有日光，没有清晰的视觉，只有软绵绵的触感，连伸手去拿水杯，都觉得乏力。
　　乐椴挑了纱进来，小巴仰起头，两人一对视，各自脸热了一下，都仗着灯光昏暗没人发现。
　　乐椴又把画册配文的事情跟小巴说了，小巴愣愣地点头说，好。乐椴像个奸商一样笑了说，你也不问酬劳多少就答应？小巴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叹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老板，师傅说新蛋糕做出来了，你要看一下不？小巴往过去，绛紫色的纱后面露出一张妩媚的脸，丹凤眼正盯着自己。乐椴对于此人喊着老板，看着小巴的行径感到有些无耻，连忙说，嗯，蛛子，要不端过来我看看。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蛛子的端了个小托盘过来，小巴才看清楚他一身的侍应生装扮，只是，领结是不同的颜色，而且，他有一张与众不同漂亮的脸，和细瘦高挑的身材，分外养眼，之前应该都没有在小象看到过他。
　　蛛子放下托盘，端出里面的东西，是个迷你的生日蛋糕，和外面蛋糕坊的小生日蛋糕不同的是，这个蛋糕做得非常精致，几乎就是大蛋糕的缩小版，连水果片，小樱桃都被按照比例缩小，小巴看得一脸惊诧，喃喃自语，真漂亮。因为蛋糕太过惊艳，他没看到蛛子是被乐椴无声地踢出去的。
　　
　　我们这里经常要推一些自己的蛋糕，来，尝尝看，乐椴摆好玻璃小盘子和小叉子。
　　小巴抬起头，有些恍惚地拿过小叉，挖了一块放在嘴里。
　　你觉得取什么名字好？乐椴问。
　　眼镜儿婆婆。
　　啊？
　　那个童话你小时候看过吗？
　　嗯？
　　有个老婆婆，吃面包和香肠的时候，就用放大镜照着看，就觉得自己吃的是超级大的面包和香肠……那个老婆婆看到大面包，笑起来的样子太可爱了……
　　要不就叫眼镜儿婆婆生日蛋糕？
　　啊？我随口说说……
　　很有意思啊。
　　小巴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盯着乐椴，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笑我。
　　乐椴只觉得心狂跳。
　　
　　9
　　小巴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盯着乐椴，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笑我。
　　乐椴只觉得心狂跳。
　　
　　其实，我今天生日。
　　啊？！乐椴装着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然后又笑自己傻，算准了他要说的就是这个，有什么好失望的。
　　很好笑吧？
　　有点儿……不过……还真是好啊……
　　好什么？
　　这个生日蛋糕好像专门就是为你准备的一样。
　　在外面偷听的某人听到这一句，有点反胃，很有形象地作欲吐状，然后继续用一种很优美的姿态一边执行守门的任务，一边悄悄往里面张望，内心八婆无比地焦虑着：乐椴这厮怎么还不坐过去小巴那边的沙发。
　　看着小巴迷蒙状的双眼，乐椴都傻了，几乎快成为本能的那些调情手段，一个不剩，全没了。傻傻的只有从头说起，第一句：其实，在报社见面之前，我就看见过你了。
　　小巴张着嘴，显然处于极度惊愕中。
　　乐椴接着说，第二句：然后，我一直很注意你，我喜欢你。
　　乐椴想通通说出来，想说，我知道你在人前一个样子，放松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还想说，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还想接着说，我觉得你像个棉花糖我想吃掉你，还想说……
　　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想认真地对待这个男人，认真地，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于是第三句说出口：我喜欢女人，可我也喜欢男人，你会……
　　可我只喜欢你。
　　这句话是小巴说的。
　　轮到乐椴惊愕。
　　
　　小巴貌似勇猛地面对着乐椴，只有神知道他这个时候紧紧盯着的只是乐椴的下巴，说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还是异性恋，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乐椴终于坐了过去，轻轻把小巴拥入怀中，那个人，微微有点发抖。
　　蛛子在门外转过身，靠在墙壁上偷偷笑了，暗忖着，乐椴这厮的运气真好。脑袋里发着袋，里面没有声音，突然诡异一笑，不会他们要在里面ooxx吧？呼噜着口水转过头要偷窥，眼前一张放大的乐椴的脸。蛛子反应过来已经被乐椴提着领口拖到3米开外，路过的侍应美女一副母性大发的模样，看着老板虐待美男。
　　守门任务完成了？多少酬劳？
　　让你亲眼看八卦，抵消了。
　　你这个死不吃亏的死生意人。
　　厄，艺术家，我出去了，厨房里的蛋糕，随你吃。谢你。
　　
　　小巴红着脸摊开手掌，里面是那个一脸无辜笑容的小白罗汉。
　　乐椴顿时觉得这世界太神奇：怎么会在你这里？
　　小巴一脸黑线，超低气压。
　　乐椴拉过他，圈在怀里，我真的不记得了，生气了？它在你这里，说明我们俩很有缘啊。
　　小巴略转头：骗子。
　　乐椴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唇，好想亲，可是不敢，乖乖说：我没有啊。
　　怨男低下头：那你说在报社之前就见过我？
　　是啊，我就在去报社的路上就看到你了，可能是你太特别吧，但是你却没看到我……某人装模作样也怨了。
　　坐在怀里的小巴身体也转过来了，小脸上写满疑问。
　　你走路都不看人的吧？
　　唔。
　　你这么玉树临风特立独行的翩翩美少年，啊，错了，翩翩美男走在路上，从来都目不斜视，什么时候看到过我等草民，唉，枉我那天一直扮猥琐男跟踪你，还看到你在蛋糕店面前流口水。
　　啊？有吗？小巴脸又红了，低了头。
　　乐椴缓慢地把脸凑过去，还差1厘米。
　　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打假啊？小巴突然问。
　　嗯，你怎么知道？
　　10年前，你打架过后把这个送给我的。
　　10年……
　　……
　　费尽心机小巴也没有让10年前的不良少年，错，不良小青年想起来自己曾英雄地救过一个胖少年。
　　只得放弃，对某些没心没肺的人，群众打算不挽救他了。
　　
　　10
　　费尽心机小巴也没有让10年前的不良少年，错，不良小青年想起来自己曾英雄地救过一个胖少年。
　　只得放弃，对某些没心没肺的人，群众打算不挽救他了。
　　
　　群众饿了。
　　
　　想吃什么？乐椴一脸温柔。
　　小巴一脸困惑：没什么好吃的。
　　最近喜欢吃什么？
　　烤鱿鱼？
　　厄，那个能吃饱吗……也不错。
　　
　　找到一家烧烤店，点完菜，乐椴喊道：老板，来两瓶啤酒。群众一听，一脸兴奋地说，烧烤配啤酒最好了！
　　辣辣辣，酒酒酒。
　　6个瓶子空了，两个人都没有醉，只是，有一点high而已。乐椴有些意外，不过不醉也没关系，谁怕谁。内心狞笑着拉着小巴回了家。
　　
　　乐椴没说走，小巴晕乎乎的陪他坐在沙发上，头靠在乐椴肩膀上。
　　我今天不走了，好么。
　　唔。
　　乐椴揽过小巴，那厢真晕混着装醉，闭着眼睛，抿着嘴唇——美人许了，更待何时？
　　轻轻凑了上去，吻他。
　　只感觉到怀里的人一下子软了，伸手挂在自己身上，生涩的姿态。
　　移开，吻他的耳垂，轻轻问，什么味道？
　　啤酒味儿。
　　乐椴笑得抖了一下，掰过小巴的脸，看他睁着明亮的眼睛，伸手捏着他的小脸，很烫：你做我的小狗吧。
　　小巴怒，转头想咬乐椴的手，却被乐椴的吻给堵住去路。
　　去洗澡？
　　唔。
　　在小巴的强烈抵抗下，乐椴放弃了一同进浴室。看到洗澡完毕香喷喷出来的小巴，乐椴非常不满意他穿戴齐全的长袖长裤睡衣，想要个熊抱却在小巴鄙夷的眼神中放弃了，没洗澡的人，是可耻的。
　　乐椴洗澡完，走进小巴的卧室，看到小可怜儿正装模作样拿了本书，发呆。
　　温柔地走过去，坐在他腿边，看着他的脸变红，好玩得很。
　　轻轻一抽，就把书拿走了，倾身过去，吻他，吻他，再吻他。
　　待到一轮深深浅浅的吻结束，小巴发现自己的上衣已经全部被解开了，而且自己身体发软，毫无反抗之力，而那个贼人，完全压在自己身上，正一路摸下去。
　　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乐椴的手。
　　别怕。乐椴缩回手，抚摸小巴的额头，换了嘴唇，一路吻下去，额头，鼻尖，嘴唇，下巴，脖子，胸口，上腹，肚脐……
　　等，等一下。小巴皱着眉头。
　　怎么了？
　　对不起。小巴眉头锁得更紧。
　　害怕么？乐椴撑起上身，看着小巴，说，那我们不急。
　　是，不是，唔，我肚子疼。小巴迅速起来，抓着衣服跑了出去。
　　
　　半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蔫了的小巴了。
　　乐椴心疼地走上去，抱着他：还疼么，吃药么？
　　唔，吃药，那个抽屉里。伸手一指。
　　乐椴翻出一盒消炎药，倒水，给小巴吃了，扶他躺下。
　　想伸手抱住，却看着他皱着眉头，怕手臂压着他，只得做个人形热水袋，尽职尽责，柔韧弯曲，随着主人形体而变，只觉得，这小东西，靠在怀里，很温暖。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乐椴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看到白色的窗帘轻轻鼓动，而床上有着微微凉意，全身都是那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探了脑袋进来，看到乐椴醒了，脸红一下，然后努力控制，让面部镇定，走了过来。
　　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睡不着了。
　　肚子还疼吗？
　　还有一点，不过好多了。
　　吃药了吗？
　　不想吃了。
　　
　　乐椴突然起来，走了出去，小巴愣了。
　　又看到乐椴进来，端了杯水，在柜子上拿了药，递给小巴。
　　不吃药不行。
　　
　　11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有些人心愿未了，却又不得不离开。乐椴坐在去往Q市的飞机上，觉得自己的鬓角下面好像有个小疙瘩，果然是，上，火，了，么。无奈地叹口气，一想到小巴也没有来送他，又叹口气……邻座的MM看得心惊肉跳，开始还欢欣鼓舞自己坐在了一个超级帅哥的旁边，就算没有艳遇，这一路上也可以养养眼，没想到帅哥落座就开始表演面部秀，时而愁促，时而抽搐，不会是，碰，到，变，态，了，吧。
　　
　　小巴正在办公室写稿，作神采飞扬状。10米外刘枫和两MM窃窃私语。
　　交女朋友了？
　　中彩票了？
　　怎么看怎么像拣到钱的格朗台。
　　什么意思？
　　像找到宝了。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是乐椴下了飞机找到住处的时间，小巴摁了信息过去：到了？
　　刚发送完毕，收到一信息：到了。
　　小巴笑，又摁过去：一起的？
　　立即有信息：心有灵犀！
　　小巴脸一红，嘴一咧，堪称甜蜜一笑。
　　10米外那三个人，傻了。
　　
　　乐椴去了10天，这段时间两人的短信技术突飞猛进，果然科技以人为本。
　　回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飞机到的时候虽然还是下午，却是天空灰暗，人影凄凉。乐椴抬眼望去，人群中，有张面孔如此明亮。
　　小巴看到乐椴走出来的一刹那，鼻子有些热热的，急切地走了过去，等到了面前，却手足无措，想扑上去，却又不敢——小巴从逻辑上认为，自己现在作为一个同性恋，不能公然行事。
　　看着他那幅窘迫的样子，乐椴笑了，自然地把小巴拥入怀中，给他一个熊抱。
　　路过的人，则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对“兄弟”，感情真好。
　　
　　跟着乐椴到了家中，乐椴去洗澡，小巴打量着客厅：棕色调的布沙发和木头茶几，茶几下麻编的地毯，墙上一副油画，画中是傍晚的山野中的空地，一颗树站在远处，树叶被风吹过来，吸口气，小巴好像感觉到有风扑过来。
　　乐椴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小巴闭着眼睛，红唇微张的模样，好想扑上去。走过去，吻上去。
　　小巴吓了一跳，反射地睁眼往后缩，退开来看到乐椴得意的脸，脸红：你，你不吃晚饭？
　　乐椴上前一步，圈着小巴的腰：吃你好不好。
　　小巴脑袋里句子乱闪，神色五彩缤纷。
　　乐椴垂涎三尺，认真考虑这这小狗怎么蒸怎么烤几分熟抹多少盐，咬一口再说……怀中有人闷哼。
　　等，等一下。
　　怎么了？乐椴有些冒汗，不会吧……
　　我，我要洗澡。
　　好！大灰狼开心地笑了。
　　
　　小巴大脑紊乱地进了浴室，洗澡，然后再出来，然后被大灰狼拖进卧室。
　　没有说话，只有缠绕，每一个吻点燃一处火苗，小巴感觉到肌肤上深刻的那些寂寞的枝蔓，被乐椴的火，燃烧成灰烬，而自己在这火中的呼吸，畅快淋漓热情洋溢。
　　快感徘徊在身体上荡起涟漪，乐椴俯身吻上小巴的脸，触感轻柔得不象话，已经搞不清楚，小巴究竟是那阵风，还是那些扑面而来的树叶——其实他知道，小巴就是那棵树，寂寞山野上的那棵树，而现在，他要点燃那棵树。
　　
　　有飞鸟路过，想停在窗边歇脚，喳一声怪叫，飞走，大白天的，为甚窗框滚烫。如果此鸟是鸟中政委，一定能敏感地知道，屋内，正在进行不可告人之事。可惜它觉悟不高。
　　
　　小巴……
　　唔？
　　想抱你。
　　厄，你不是抱着吗？
　　抱着你还想抱你。
　　……
　　乐椴……
　　嗯？
　　其实，那个，我想……
　　……
　　唔……
　　说吧……
　　我想，其实第一次碰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吧……
　　哦？
　　就是高中的时候，那个晚上，就是你没想起来的那个晚上。小巴说着说着气愤起来，抓住乐椴的手臂开咬。
　　啊！嗯！乐椴忍了。
　　小巴看着乐椴的模样，噗哧笑了。
　　
　　12
　　第二天是周六，雨一直淅淅沥沥在窗外落着，小巴半躺在宽得像小床的沙发上，手上拿了本从乐椴书柜里翻出来的科幻小说，乐椴抱着他的腰，闭着眼睛，CD里是妖娆歌声：
　　
　　“窗边雨水
　　拼命地侵扰安睡
　　又再撇湿乱发堆
　　无需惶恐
　　你在受惊中淌泪
　　别怕
　　爱本是无罪
　　……”
　　
　　《禁色》……小巴的脸抬起来，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立即感觉到抱着自己腰的那个人震动一下，看过去，乐椴的表情像极了满足的大型犬只，恍惚间还有毛茸茸的尾巴摇来晃去。
　　你知道？大狗问道。
　　唔，挺喜欢他的。摸摸大狗的脸。
　　我很喜欢他。
　　最喜欢？捏大狗的耳朵。
　　黄耀明？是特别喜欢，但是最喜欢……不知道，我没有最喜欢的人吧……
　　小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说道：我喜欢的歌手很少……最喜欢的是张雨生。
　　哦？
　　之前那些都很一般，但是他的最后一盘专辑迷住我了。
　　《口是心非》？
　　这次轮到小巴吃惊：你知道？
　　乐椴爬起来，到卧室，稀里哗啦一阵翻，拿出来一盘旧磁带，上面一个长鼻子的木偶人：张雨生的《口是心非》的卡带，放到音响最下层的老旧卡座里，歌声响起，精灵从诅咒里被放出来。
　　
　　“当你平躺下来我便成了河
　　回绕你的颈间在你唇边干涸
　　窃想你的眼神我恋恋不舍
　　聚为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当爱燎原成灾你徐徐侧身
　　堆积肥沃河床我是朝圣的人
　　我是客途的雁却一往情深
　　从此无意追逐新绿的春
　　任我流吧层层冰川
　　……”
　　
　　回头，那个人无声，脸上已满是泪水。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知道不用说什么，语言最不堪表达。
　　乐椴走上前去，拥抱着那个人。
　　一只只小雨滴，把脸挤扁在玻璃窗上，偷窥要安静。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些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情，然后他们可能相遇，也可能，只会在红绿灯口，擦肩而过。
　　
　　周日，为了庆祝雨停，两人决定出去吃冷锅鱼。
　　其实是巴小雨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争取来的，而城中名男乐椴同志不但非常不解于小巴的口味偏好和肠胃健康的不匹配，并且面对小巴的耍泼撒混束手无策。
　　一顿饭吃得小巴眼泪汪汪。
　　不能吃辣还偏吃。斜睨着眼的乐椴说。
　　小巴瞪眼，吐吐舌头，说不出来话反驳，太辣。
　　走出来，一阵风，吹来前面火锅馆门口划黄鳝的小伙子正高唱学友哥哥的歌：“没有你我睡不著，忘记你我做不到！”
　　乐椴和小巴相视一笑，一个是奸笑，一个是傻笑。
　　
　　走，陪我剪头发，蛛子的店就在前面。
　　蛛子？
　　啊，忘了跟你说，喜蛛，我哥们儿，就是上次……
　　唔。小巴听得脸一阵红，咬牙，然后一拳捶上乐椴的肩。
　　
　　简单的玻璃门，放眼望去，是100来个平方的店，10来个客人。小弟一看是乐椴，乐呵呵地把他们迎进去，喊着：老板，乐哥来了。
　　里面一个手拿剪刀的黑T恤长发美男闻声转过头来，脸色诡异。
　　美男前面椅子上坐着的直发女也转过头来，神色……作眼眶呲裂状。
　　乐椴愣了一下，对小巴笑着说：坐到沙发那边等一下。然后走上前去，跟直发女说了句话，然后径直往最里面的员工休息室走去，直发女顶着塑料大夹子跟了进去。
　　喜蛛如蒙大赦，举着剪刀乐颠颠地朝小巴走过来。
　　剪头发？
　　唔？
　　被摁在椅子上小巴才回过神，看镜子里的喜蛛正热切地望着他，像小孩子看着最喜欢的玩具，一哆嗦。
　　想剪个什么发型？你头发有点长，好剪型。
　　唔……那个……
　　那个女人？是……
　　是乐椴的女朋友吧？
　　
　　13
　　被摁在椅子上小巴才回过神，看镜子里的喜蛛正热切地望着他，像小孩子看着最喜欢的玩具，一哆嗦。
　　想剪个什么发型？你头发有点长，好剪型。
　　唔……那个……
　　那个女人？是……
　　是乐椴的女朋友吧？
　　看女朋友该怎么定义了。
　　唔……
　　
　　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剪着和被剪着。喜蛛抬眼看镜子，里面的小巴，眼神清清淡淡，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或许有10分钟，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镜子中像只鬼一样呼啸而过，而后，那个男人出现在镜子里面，剪着和被剪着的人都没有理他。
　　
　　狭窄弯曲的老街，风吹得树叶乱晃，两个人默默地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上。
　　乐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和她已经结束了。
　　小巴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转过头走自己的路。
　　乐椴突然有些火大，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女人，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小巴，突然站住：你什么都不问？
　　小巴有些诧异地转身面对他：我不知道问什么。
　　轮到乐椴诧异：你难道不介意？
　　我介意。可是我还是不知道。你觉得我该问什么？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冲口而出的话把乐椴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巴亦是，两分错愕两分感动，然后说：不要这么轻易地说一辈子。然后再转身继续往前走，飘过来一句：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两步就追了上去，乐椴抓住小巴的手，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问，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就这一个？
　　嗯……
　　不止吧？
　　嗯？就两个！
　　小巴听得嘴角抽搐：最开始一个，最后面一个？
　　那厢是忠君爱国体健貌端纯洁贤良的一副表情：请组织信任我！
　　小巴笑了，伸手掐着乐椴的脸说：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一整天乐椴都在楼顶阳光房的工作室为了Q市的业务作画，不自觉天就黑了，搁下笔的一瞬间，突然就感觉到凉了，从窗户望出去，整个城市都在从蓝变黑的天空下逐显疲态。
　　据说傍晚是个奇异的时分——乐椴的脑袋里突然冒出这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话——日暮黄昏，另一个世界的门洞开，街上是蔫着肩膀的人群，空气里，逐渐有了夜魅的痕迹，在游动。这个时候，泡沫冉冉上升，灵魂缓慢下降。
　　下楼，打开房门，看到小巴睡在沙发上，茶几上是他的包和两个盒子的外卖。
　　原来爱人，是用来在黄昏时候抓住对方而不迷失的。
　　走过去，看着，小巴突然笑了起来，睡梦中的“呵呵”两声有气无力，却又努力像模像样，很努力的样子，逗得乐椴也笑了，伸手捏小巴的脸。
　　小巴睁开眼，又对乐椴笑一下，然后翻过身准备又睡。乐椴正伸手想继续捏，小巴猛一下转过身，睁开眼：啊，我以为在做梦呢！
　　啊？
　　梦里正跟你说话呢……坐起来的某人继续保持睡眠气质。
　　口水。
　　唔！小巴脸一红，用手擦嘴角，然后愤然：哪里有，你骗我！
　　我只是想说，我看到你的睡相垂涎三尺……
　　你当我白痴啊。小巴愤愤然。
　　你梦到什么事了，梦里都笑那么开心？好奇的大狗狗摇着尾巴扑上去抱住。
　　哈，梦到你跟我贫呢。
　　贫啥？
　　我问你，水吧为什么要叫“小象”，然后你乱七八糟跟我说一堆。
　　哈，你一直想问的吧？
　　唔。
　　我不告诉你。
　　小巴怒了。
　　
　　拒绝了某个人的不平等条约——比如告诉他小象的由来，就要答应若干条件——小巴愤怒地去厨房蒸买回来的乐椴最爱的干贝馄饨了，并且公布政策，不说就不给吃。大狗狗赶紧摇着尾巴很狗腿地跟上去，小狗狗在前面忿忿地躲。
　　手机响了。
　　小巴认它响着，认真洗手，然后把馄饨在蒸锅里放好，走出去，拨回去，像是安慰着某人，然后答应了什么。
　　在厨房流着口水观察了馄饨半天，乐椴恋恋不舍地走出来，保持距离看着小巴接完电话，走上去，抱着他，用抱一个枕头的姿势。
　　怎么了？
　　朋友的女朋友，在那边哭。
　　哦？
　　他们经常吵架，这次比较厉害，林杰，是我报社的好朋友，摔了门出去了……每次吵完架小云都找我诉苦……头疼。
　　要过去？
　　唔，过去看看吧。
　　我送你。
　　唔……馄饨好得快，吃了再过去吧。
　　
　　穿过大半个城市，到林杰他们租的房子，天已经黑透了。走上三楼，小巴一敲门，门就开了，原来根本没关，小云坐在地上，一脸未干透的眼泪和惶恐，看到小巴，扑上去说：“怎么办怎么办？他肯定生气了，怎么不接手机！”
　　小巴扶着小云坐到沙发上，问：怎么会吵架了？
　　“他又要给他家里寄钱……”小云略低了头，“我只是希望，我们多存点，早点有自己的房子……我又没说不寄……”说着又抽泣起来。
　　乐椴无声地叹口气，从梨花带雨的瓜子脸美女和满脸温柔的小巴身上抬起眼，看这个房间开始胡思乱想：从装修很现代的客厅，看得出来林杰小云的收入应该不低，可是工薪阶层要买房，还是很困难吧……
　　小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电话关了？！
　　小云说：是不是不想理我了？刚才我一直打他电话……
　　皱皱眉，乐椴说：应该是没电了。
　　小巴也皱着眉，拨了个电话出去：刘主任，唔，好，我知道了，等会儿我们电话联络。
　　挂了电话，小巴转过身对小云说：你在家等着，别担心，我出去找，估计是去喝酒了，有事电话联络。
　　上了车，乐椴问：给刘枫打的电话？
　　小巴脸色凝重：唔，刘主任说林杰这段时间不安全，他也出来在附近……有人放了风声要对他不利的。
　　因为……工作？乐椴挑着眉毛问。
　　唔……
　　开着车，两人到附近的休闲场所找了个遍，未果。
　　电话铃响了，十二点正。
　　
　　14
　　整个世界都没有声音，一切像是在无声电影的苍白胶片中发生，一格一个脚印，一眨一串眼泪。
　　小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自己的两只手紧紧摁住小云抖动的肩膀，而医院的灯光，像塑料一样不真实地覆盖住了这个世界。
　　让人窒息。
　　刘枫发现林杰是在离他家2公里处的一段黑暗马路旁，那里有路灯坏了，他一个人躺在那里，黑得看不见血，手忙脚乱地报警，找救护车，血液直往脑袋上冲，热得眼眶发烫，直到医生摇头，一切都变成冰。
　　转过头，看到冲过来的那三个人，没办法有表情。
　　时间没有办法倒流，过去的一切都不可能挽回，谁都不知道到底是意外还是其他，甚至连知道真相的可能都被一阵晚间的细雨带走——其实，那阵雨或许也是遐想，这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真相。
　　小云被刘枫接到自己家，家里有妻子可以照顾她。
　　乐椴拉着小巴回了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巴甚至什么都不看，愣愣地坐在沙发上，乐椴走过去拉起他，温柔地说：去洗澡。于是他就去了。然后一直没有出来。乐椴担心，走到门口听到哗哗的水声伴随着呕吐的声音，扭门没锁，进去看到小巴穿着衣服抱着马桶呕心吐肺，喷嘴歪着头，水哗哗地打在小巴身上。走过去想触摸他，那水冰凉，冷得人打颤，而那个人，呕吐得都快死过去的样子。
　　关了凉水，任他折腾，到安静下来，看他伸出手摁下冲水键，走去洗脸池旁洗脸，然后低着头开始抽泣，开始哭出声，开始大哭，开始拿手砸大理石的洗脸台……到他没有力气，走过去，抱着他，浑身冰凉，乐椴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淌过脸上一路温热。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乖，我们冲个热水澡。
　　
　　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贵的。
　　而我们每天都在失去它。
　　而这日子，一天天都在过，即使回忆中有一部分那么悲凉。
　　
　　小云退了房，回了老家，在机场给了小巴一个拥抱，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日子，依然要继续过下去，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或许幸福和是非一样，这世界不存在什么对，也不存在什么错，于是这世界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福，一切，都只是“在发生”而已。
　　而这是个离开的季节，小巴住的房子，因为厂矿破产，整个地皮被地产商买下来，所以要拆迁了。要先搬走，才能获得赔款，而那些赔款，也只能在不如这里好的地段买房子了，邻居们大都要搬到三环以外去。
　　小巴笑着跟乐椴说：看，我这样的穷人就要被赶出市中心了。
　　乐椴摸摸他脑袋：还算不错了。
　　是啊，没想到我都能拿到点钱，老厂是真的有情谊的。
　　嗯。你也终于可以每周7天都住这里了。乐椴抱着小巴，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他在怀里，像自己的心脏。
　　
　　拆迁一步步开始，小巴依然捱到楼里几乎都搬空了才开始收拾东西，乐椴看这他，举手投足都是不舍。
　　要不要我们在家属区里拍照？
　　唔……算了。
　　有照片，可以做个纪念。
　　唔，给我的纪念么，那如果我死了，这照片就没意义了，又何必拍。
　　拿最后一次东西的时候，两个人走过这座小小的空城，像闯入了魔法的城市，空荡荡的房子面目苍凉，而那个人，每步都是不舍。
　　你变态的……乐椴终于忍不住说出口。
　　唔？
　　明明舍不得，明明很想把一切拍照，却压抑着什么都不做……你是在自虐么。
　　小巴抬头，笑颜舒展：嗯，我喜欢自虐。
　　小巴住进了客房，买了书桌和一壁书柜，书还没有完全放进去的时候，他又开始忙着上班了，所以乐椴接着帮他把书放进去。看到王小波的《青铜时代》，忍不住翻开看两段，即使以前看过。一张照片卡在里面，是林杰和小巴的合影，翻过去，背后写着小巴的字：
　　“其实不辛苦，只是在漂浮。
　　让我在记忆中去歪曲你的脸。”
　　
　　15
　　小巴住进了客房，买了书桌和一壁书柜，书还没有完全放进去的时候，他又开始忙着上班了，所以乐椴接着帮他把书放进去。看到王小波的《青铜时代》，忍不住翻开看两段，即使以前看过。一张照片卡在里面，是林杰和小巴的合影，翻过去，背后写着小巴的字：
　　“其实不辛苦，只是在漂浮。
　　让我在记忆中去歪曲你的脸。”
　　看着微微有些散开的墨迹，乐椴知道这是才写上去不久的字，轻轻抚过，放进书柜。
　　
　　Q市的作画接近尾声，乐椴整天都泡在画室，小象那边更是交给本来就有参股的喜蛛照料，恰逢X会，小巴也忙，常常加班。于是两个同居人，都是半夜匆匆会面，然后爬上床就酣睡。终于到了X会开完的那一天，小巴又开始恢复神志，发现家里已经变成狗窝，于是大半夜开始洗衣服拖地板，很是勤劳。终于把半夜3点下楼的乐椴吓到。
　　拿了罐啤酒坐在沙发上看小青年勤奋的身姿，懒人浑身上下冒着泡的叫嚣——原来看着那个亲爱的人在你面前拖地，会这么幸福。
　　亲爱的人却愤怒地把拖布伸过来：抬起脚来！
　　嘿嘿，乐椴傻笑，缩上沙发，喝口啤酒，摆好一个纨绔子弟的表情：你知道鬼故事就是你这样的人制造的么？
　　唔？
　　大半夜拖地的影子很恐怖吧。
　　对啊，我是鬼，那你就是聊斋里那些白痴书生。
　　那你不是狐狸精嘛。
　　小巴斜着眼睛撇嘴：那你是无耻奸商。
　　……可不可以去掉无耻两个字。
　　继续斜睨某无耻奸商。
　　……奸商愤怒了。
　　狐狸精笑了。
　　奸商义正词严地宣布：妖孽，我要代表百姓镇压你。
　　狐狸精继续笑着，然后扔开拖布，投怀送报，嘴里嚷嚷着：好啊。
　　奸商到被这主动怵了一下，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说：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奸商把狐狸精紧紧抱在怀里，回答道：只要你愿意，我一直陪着你。
　　
　　乐椴去Q市，一周。
　　星期一，正常作息。
　　星期二，小巴把地板用抹布擦了两遍。
　　星期三，把家里的窗帘洗了。
　　星期四，看碟，看到一半不知道说的啥，给乐椴电话诉说无聊，那边说：要不你去喜蛛那里玩吧。
　　于是后头三天的晚上都有了着落。抓着喜蛛说话，说到这个无限懒惰的老板，看到客人就扑上去要亲手操刀，抓着助理们说，说到助理们都勤奋无比，最后抓着等位的客人说……
　　看得喜蛛目瞪口呆，躲在厕所里悄悄给乐椴打电话：你家那口子好恐怖！
　　嗯？
　　陌生人都能搭上话，还给他留电话！
　　他是记者嘛。
　　……
　　他最近心情不好，要不抽阵疯，那才恐怖。
　　……
　　有话说，没话挂了。
　　没，没话了。美人老板乖乖挂上电话。
　　
　　星期天下午，阳光把“喜蛛”靠近玻璃门的沙发晒亮了一半，小巴把自己完全放在那一块中，想象自己是一只坐在井里晒太阳的青蛙，突然一只鸟飞到井口，说一声：很安静啊。
　　小巴笑了：怕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喜蛛带着幼儿园阿姨的神态走过来，说：来接孩子啦？
　　乐椴一抬眉：小蛛子，有糖哦。
　　美人立刻眼神灼热，恨不得冲上来抢劫。
　　儿童被顺利接走。
　　
　　关上门，还没换鞋，某人眼巴巴可怜兮兮地拉着乐椴的袖子：我也想要水果糖……
　　乐椴觉得自己几乎快笑成一个裂开的西瓜：我给你留的比给蛛子的多很多！
　　小巴立刻像个灯笼被点燃了。
　　
　　小巴蹲着把一大袋糖全放进茶几上的玻璃罐子里，站起来，想想，然后抓几颗放在衣服口袋里，转身，剥开一个放嘴里，甜蜜蔓延，生活就此正常。
　　想起还有本书没看完，迈开步，准备去卧室拿出来。
　　咳……躺在沙发上的一直被忽视的某人发声。
　　小巴转过头看着：？
　　过来，乐椴勾勾手指头。
　　乖乖走过去，坐下来：？
　　大帅哥斜着眉毛：吃的什么味道的？
　　唔……你想知道？
　　嗯！
　　我不告诉你。
　　帅哥眉毛更斜了，摆出一付生气的样子，小巴乐的。瞧那小样儿张狂，抓过来，吻，舌尖轻轻一跳。
　　荔枝味儿。
　　
　　16
　　外面阳光耀眼，里面冷气逼人，小巴幸福地打个寒颤，慨叹xx书店就是牛，冷气可以在8月让自己有想穿棉袄的冲动。摸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快40分钟，终于想起来寻找一下乐椴的脑袋——书架一排排横着，能看到脑袋都算不错了。一排排走过去，突然看到一黑色假山盆景从某书架上冒出来，疑惑万分，踱过去一看原来是位大婶的头发，面无表情心里狂笑，只想抓着乐椴让他来看。
　　一个东西无声地从右边窜出来，小巴惊了一下，条件反射看过去，一个高个子男人，白衬衣，长头发，脸发白，眼睛发青，微微弯着背像幽灵一样面无表情东张西望，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长着一张和乐椴一模一样的脸。
　　察觉到小巴在看，那男人转过头，对视。
　　遇到鬼了？乐椴从后面搭上小巴的肩膀，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乐柳。
　　哥。
　　两人相视一笑。
　　乐柳歪过头看着小巴，明摆着意味深长的眼光。
　　
　　巴小雨。小巴微笑。
　　我男友。乐椴优雅盯地着乐柳，音量自然得像是在菜市场说我要个大萝卜。然后转头对小巴道：我弟弟，，刚回W市没多久，一变态医生。小巴笑得。
　　
　　抬腕看看表，乐柳眼神纯良，看着小巴：一起午饭？
　　些微有些诧异，小巴抬头看乐椴，那人微微皱眉，点头。
　　乐柳看到，开心状：好啊，那就去你家吧，哥，我好久都没去过了，欢迎我吧？
　　乐椴翻翻眼皮。
　　
　　两个人搭档娴熟，所以动作很快，乐椴跑到饭厅摆放餐桌，小巴在厨房切最后一个凉拌萝卜丝，突然觉得左边耳朵热痒，微微侧过头看到一个精致的唇型微笑着，在往上是一双忧郁又狡黠的眼睛，手一抖，痛。
　　乐柳满意地看着自己造成的效果。小巴瞪他一眼，从橱柜上拿出一瓶白酒，准备消毒。乐柳拉过他的手，往外拖，边走边说：不行啊，白酒的酒精浓度不够。
　　乐椴站在厨房门边拦截，拉过小巴，头也不回对乐柳说：我自己来。
　　乐柳站在后面很阳光地笑着。
　　
　　饭却吃得很开心的模样。乐柳善谈，乐椴愿意捧场，其乐融融，小巴觉察气氛诡异，却也懒得管。饭后乐椴乖乖收拾完毕，作突然想起状：小巴，我下楼买牙膏。小巴还没回答，那人就提走乐柳，门随即关上，两个人瞬间消失。
　　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谁也没有想要拍亮路灯的意思，楼道漆黑，声音低沉：离他远点。
　　乐柳转过身，看到说话那人模糊的轮廓，笑了：哥哥的东西才好嘛。话音未落，被猛地推到墙上。
　　乐椴低沉的声音压抑了太多情绪：不要以为这样的事情可以有第二次。
　　被威胁的人却笑了。
　　
　　牙膏自然是不用买回来，小巴也没问，到是乐椴开口说了：乐柳出国好几年，才回来，比我小一岁，是个坏孩子。话题嘎然而止，乐椴不知道该如何接着说下去，小巴朝他笑笑，摸摸他的头，像极了小主人摸自己的大狗狗。
　　走，我们看电影？
　　
　　到电影院一看，《金刚》，小巴皱眉。
　　嗯？不好看？
　　觉得挺傻。
　　讲的什么？
　　啊？你小时候没看过？
　　嗯。
　　新版不知道，老版讲的是一只大猩猩吊在帝国大厦上把一个女的从窗子里掏出来，一看不是自己要找的，就给扔了，然后继续找，最后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个女的，把她放帝国大厦楼顶，最后猩猩摔下去了。
　　哦？听上去挺有意思的，看吧。乐椴看小巴一脸惊诧，挑眉。
　　第一次有人听我介绍了剧情还想看的。小巴不知道在表扬谁，然后颠颠地跑去买票，捧回来，高兴了：第二男主角是我喜欢的演员，就是那个《海上钢琴师》的男主角。
　　第一男主角是谁？
　　金刚啊。
　　
　　
　　星期一，中午11点，小巴顶着一头乱发，电话响了。
　　我是乐柳。
　　你好。
　　小巴，没上班？
　　今天休息。
　　我哥呢？
　　小象去了。
　　对了，我拿东西过来，你别走啊，很快就到。那边挂了。
　　
　　从灰色帆布包里拿出两张老CD扔桌上，塑料壳子碰到木头，脆响。乐柳看着小巴，小巴却没有望过来，依然缩在单人沙发上看自己的书。清清嗓子：小巴，这我哥的碟，好多年了，还他的。
　　唔。
　　一片安静。
　　小巴？
　　唔？
　　其实这碟也不是我哥的。
　　……
　　是我哥初恋女友的。
　　……
　　我哥很爱她，后来她爱上我了，跟我出国了，再后来，我们分手了。
　　小巴抬头，眯着眼睛看着他，逆光微微勾勒出乐柳的轮廓，像个天使。
　　乐柳凑过来，望进小巴的眼睛里，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惊慌，有些失望：我是不是在扮司马昭，什么坏心思都被你看透了？
　　小巴看着这张苍白的脸，那么像乐椴，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头发。
　　乐柳就势一拉，小巴整个人都落在他怀里：绿茶的沐浴露？
　　小巴伸出手猛推，看乐柳往后跌坐在地板上，说了声：你走吧。
　　
　　你好像很有空？乐椴坐在小象深处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乐柳。
　　过段时间才去医院报到，很无聊嘛。
　　无声。
　　寂静。
　　乐柳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瞌睡。
　　啊，对了，哥……
　　嗯？
　　你的小男朋友，好像用的是绿茶的沐浴露啊？
　　你不觉得这样的伎俩段位太低了么？
　　嘿。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么？
　　想说就说。
　　我以为自己爱七里，所以诱惑她跟我走了，一离开你，我却不喜欢她了。
　　……那是你自己傻。
　　什么东西都是挂在你身上，我才想要，你说我是不是变态啊。
　　你变态我早知道。
　　像奶奶给你那个玉罗汉，偷过来戴了两天就不喜欢了。
　　
　　全身的神经突然束紧，乐椴只觉得它们像紧身衣一样要把灵魂逼得出窍。
　　
　　17
　　像奶奶给你那个玉罗汉，偷过来戴了两天就不喜欢了。
　　全身的神经突然束紧，乐椴只觉得它们像紧身衣一样要把灵魂逼得出窍。手紧紧抓着方向盘，什么地方在发抖，不是手，不是脚，甚至不是心脏，而是记忆，躲在遥远的地方，回到破碎的那个夏天。
　　生生被撕碎的那个夏天。
　　七里冷笑而去的那个夏天。
　　一开始的背叛还是那么温和，眼泪充盈绵羊般的圣洁的双眼，七里原本就是善良而软弱的人，总是说着“就算你不爱我了，我也会爱你一辈子”这样的话，突然有一天就变了，变成一句“对不起”。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于是竭尽所能地纠缠，怎奈爱人已经陷入与他人的热恋，步步相逼，换来愧疚转换成不耐烦，甚至厌恶。最后的那个笑容，嘴角牵挂的几乎算是嘲讽。
　　然而事实永远更加嘲讽，爱人爱上的是自己的弟弟。
　　
　　虽然我们都已经伤痕累累，但是，总有一个伤口可以把一个人分成两半，一半在记忆里，一半继续往前走。
　　睁大眼睛，四顾茫然。回过头，留下的那一半，站在河那边挥手，记忆就此铺天盖地，身体再次肝胆俱裂。
　　不想流泪。
　　却再次陷在弟弟的声音里面拔不出来。
　　像奶奶给你那个玉罗汉，偷过来戴了两天就不喜欢了。
　　你说什么？
　　罗汉啊。
　　现在在哪儿？
　　嗯……不知道，随手扔了吧。乐柳站起来，越过桌子将脸凑到哥哥的面前，笑着：我从十几岁就开始拿你的东西，你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拿的？
　　什么？
　　罗汉。
　　啊，这个我到记得，那次你们寝室那谁，让我帮他带个自习……
　　乐椴想着居然笑了。
　　开门。
　　爱人坐在电视前的地板上，眼神凄凉。
　　
　　小巴转过头看到乐椴，满目伤感的迷惑：我认错人了。
　　乐椴抬头望着他，觉得什么地方开始塌陷，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小巴懊恼之及：《海上钢琴师》明明是我最爱的一部片子，主角明明是TimRoth，我怎么会记成《钢琴家》里的AdrienBrody了。怎么可能呢，这么喜欢的片子都能弄错主角。
　　乐椴把脸从手掌里面露出来，微笑：那你喜欢的是谁呢？
　　小巴扁着嘴：不知道，可能两个都喜欢吧，我都混乱了。
　　乐椴笑起来，一直笑，声嘶力竭，脸埋在膝盖间，嵌在沙发里不出来。小巴茫然，却又心痛，走过去，跪在他面前，轻轻抱着乐椴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才下午5点钟，天色却玄黄了，整个天地间，都是暴雨的味道在跳跃。
　　乐椴终于抬起头，昏暗中，爱人的眼眸明亮：你说你从10年前就开始喜欢我了？
　　唔？是啊，怎么了？
　　声音嘶哑：10年前你遇到那个人是乐柳，不是我。
　　我是10年后才认识你的。
　　这句话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对望，小巴的手还在乐椴的脸上，触感冰凉。
　　而乐椴觉得风开始穿过自己的胸膛，身体残破不堪，却听见自己空洞地发问：你喜欢的是谁？
　　小巴的手滑下来，跪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乐椴甚至觉得自己看到雨点打着尘土，那些小灰烬痛苦地喊叫，扑腾，然后被水滴压榨、紧紧裹住，它们都窒息了。因为小巴的沉默，最多能坚持5秒钟的信心宣告溃退，自己冲了出来，在暴雨的城市，不知道该去哪里。
　　而小巴依然泥塑一般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
　　
　　18
　　他今天来找过我，我把你跟我说的详细跟他讲了。疲惫的下班男喜蛛汇报。
　　乐椴嗯了一声。
　　你感觉怎么样？开了一罐啤酒，喜蛛终于开始关心趴在自己沙发上不起来的男人。
　　头晕，眼花，呼吸不畅，视线堵塞。
　　你确定自己不是鼻炎，而是失恋？
　　……谁说我失恋了……我只是很难过……
　　
　　喜蛛走过去，突然伸出手摸乐椴的那乱糟糟的脑袋，吓了自己一大跳。乐椴更是诧异地抬起头，作惊恐状：你干嘛！喜蛛眼色一寒，一脚踹过去：去死！谁让你躺得像只大型犬，哪里学来得纯良，明明对那些女人狠得像只狼。我问你，没失恋，你干嘛跑。
　　乐椴埋头，闷声闷气：我害怕。那一瞬间万念俱灰。还怕再次五雷轰顶。甚至后悔，为何要再爱上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没有等他回答，就跑了。
　　24小时过后的现在，终于恢复神智了？
　　我不知道，我傻了，但是我想我该回去了。
　　
　　雨后的城市，一付清白的模样。乐椴看到房子越来越近，心里却一圈圈荡起凉意。
　　打开门，连空气都是空的。一切都已经复原，就如同小巴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狐狸用尾巴扫去了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当狼跟过去，树上只掉下小树枝。啪嗒一声，什么断了，那么脆弱。
　　
　　下午，乱糟糟的斜阳，照着乱糟糟的报社办公室，刘枫看着远远角落里的小巴，走过去：还不回去？
　　回过头，很阳光地笑着：刘主任啊，我还有稿子没写完。
　　……小巴
　　唔？
　　不开心？
　　没有啊。
　　那笑那么奇怪。
　　我平时也笑的好不好。
　　刚才笑得很扭曲。
　　……
　　乐椴欺负你？
　　小巴睁大了眼睛看着胖子：啊……唔……
　　我知道，你当我傻的？
　　心头一热，立马冰凉，小巴想叹气，却叹不出来：是我不对。
　　怎么回事？
　　……
　　……不想对我说得话，要不去找若愍谈谈……不过之前，现在先跟我去跑一个女作家代表团的饭局。
　　小巴悲愤地抬头，眼睛里控诉着某人怎么可以对一个失恋的人这样。
　　貌似憨厚的胖子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心里默默地回答了：谁让阿姨们都喜欢小白脸呢。
　　
　　果然，好大一群阿姨，齐刷刷转过头，眼光汇聚，小巴一个寒噤。在场还有一个男性，本城著名文人，自命风流倜傥的50岁老头，满面红光，口若悬河，洋洋得意。小巴和刘枫都条件反射地朝他旁边望去——圈中人都知道，老头每次赴宴带的女伴都不一样，谁让他的女弟子多不胜数——这次却让小巴吃惊了，他第二次看到了坐在老头旁边的琴姐。上一次是半年前的一次酒会，后来小巴还承担了送琴姐回家的任务。她抬手拢过耳发，朝小巴微微一笑，显然还记得他。直发，印花布裙，米色麻质上装，弯弯的眉，淡淡的纹，30岁的女人，优雅得让人过目不忘。
　　依然是小巴送她回家。的士在夜色中寂静穿行，路灯洒下的光像网，把琴姐的脸一层层剥开，再覆盖。感觉到小巴的视线，她转过头，朝他笑笑。
　　不着痕迹地叹口气。
　　柔和橘黄光线下，壁纸颜色失真。小巴几乎忘记这里是若愍的诊室，忘记旁边还坐着这个心理咨询师。
　　我觉得很羞耻。
　　什么事情让你感到羞耻？
　　我的自以为是。
　　你的什么自以为是？
　　我以为自己与众不同，以为自己是个故事，以为自己很传奇……和他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美丽得像个神话，结果却是个笑话。他一定很鄙视我，嘲笑我……现在甚至不敢想起他，一想起他的模样，我的羞耻心就开始爆发，到心脏无法承受。我害怕看到他。我想逃到另一个星球上，不，不行，到另一个宇宙空间，一想到和他同处在一片天空之下，我就羞耻难当。
　　那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不想离开……却不想靠近。
　　若愍叹口气：每个人都有心理创伤，有什么比做心理咨询师更有心理创伤，碰巧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却谁也不能说，这是一种严重的闷伤。放下巴小雨，翻开另一个卷宗，第一页上写着咨客的名字：乐柳。
　　三重人格，一个懦弱，一个掠夺，一个正常点的在沉睡。
　　你说，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
　　若愍抬了抬亮晶晶的镜片，脑海里浮现出小巴问那句话的模样。
　　谁知道？
　　
　　19
　　持续的晚睡，爆裂感的头疼，头发乱着，小巴怀着莫名的愤怒下班了，工作真TM无聊。踢踢踏踏地下了楼，转弯，出院子，一辆车停在门口，黑色的，一个人站在车前，黑色的。
　　第一反应是想要拔腿就跑，残存的理智将小巴拼命拖住，站定，不要害怕，我们是有理智的大人，我们是成年人，我们……我们神色慌张。
　　乐椴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小巴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觉得自己很像个碉堡，看着董存瑞在自己面前思想斗争。
　　依然是在小象，依然是紫红纱幔的那个角落，依然是两个人。
　　如果上次是电影开场，那么这次是否是散场。
　　沉默。良久。疲惫。破碎的空虚感。
　　各自的情绪在酝酿发酵变质。
　　“我突然觉得有些无聊……”乐椴的声音突然出现，小巴条件反射抬头看，眼神有些仓皇。
　　尖锐的手机声同时响起，小巴几乎是惊慌地在硕大的口袋里翻出手机。
　　唔，刘主任，嗯，好的，我马上过去。
　　“我，有工作。你，对不起，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小巴慌忙地站起身，抓着包，准备跑掉。
　　突然被抓住，听到乐椴冰凉的声音。
　　“忙完给我电话。”
　　咖啡冷了，有人在旁边说，老板，打烊时间了？
　　“你们收拾好了就走吧，我来锁门。”
　　电话依旧没响。
　　累。
　　锁门。
　　下楼。
　　如果实在不行，那就算了吧。
　　还能怎样呢。
　　
　　夜晚大厦里，都是白天遗落在这里的灵魂在飘荡，所以分外安静。
　　无线电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假，保安值班室里传来电波的女声：今天下午在碧罗区发生有毒气体泄漏的工厂，在40分钟以前发生了爆炸过后，……
　　心跳漏了一拍。
　　继续往外走。
　　半夜1点。
　　城市的中心依然有人来人往。
　　摸出手机拨过去，通了，小巴没接。再拨过去，还是没人接。
　　拨刘枫的电话，接了。
　　“乐椴啊？我和小巴在7院……嘟…嘟…嘟…”
　　
　　医院灯火通明，走廊上都是人，一个个都忙慌慌的样子，应该是在急症部，胖子，胖子，那个该死的胖子在哪里？
　　有人拍了一下乐椴的肩膀，转过头，胖子。
　　乐椴抓住他：“小巴呢？！”
　　“在这边。”胖子领着他走，拐弯，上楼，穿过明灭的走廊，大楼漆黑的后院，另一栋安静的楼里，电梯，到5。
　　手术室，灯还亮着。
　　乐椴惊愕呆立的样子，似乎不愿意靠近那个门。
　　
　　一个人端着两杯水从拐角处走出来，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长凳旁，看着乐椴和刘枫，有些吃惊。
　　是小巴。
　　脸色苍白，衣服有些脏，眼神清亮。
　　乐椴走过去，把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用力搂进怀里。
　　“我还是，舍不得你。”乐椴一双手按住小巴的肩膀，让他脱离自己的怀抱，看着自己，“所以，请你认真思考以后，告诉我答案，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眼泪滚出来，砸到脸上才发现哭了，手上依然端着两杯水，没有办法去擦掉。
　　刘枫走过来，刚好接到乐椴传递过来的水，特别应景地说了句关键的话：“要不你们到院子里去谈？这里我来守着。”
　　
　　可是，你开始不是说觉得无聊？
　　我是想说，这样怄气很无聊……正想跟你说明白……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好？如果这样算好。因为我需要你啊……你呢？
　　
　　黑暗中，乐椴看着小巴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却没有声音，只是凑上来，拉住乐椴的手抱住自己，然后在乐椴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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