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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袂     
 
  
紫袂 正文 凤凰引
章节字数：303 更新时间：09-05-16 16:25
    凤凰引

    凤凰凤凰，何不高飞还故乡？无故在此取灭亡？

    此地不是前秦的阿房宫，亦没有十二岁上落难成娈童的燕国旧皇子。

    若不是一朝贪恋市井路，抽得一签“凤皇”运，

    若不是时命难违，偏偏名中带那一字“凤”，

    又怎落得亡国离乡，变作那新朝国主后庭园中的男宠妃？

    凤皇凤皇止于阿房。

    昔日慕容冲，尚有梧桐遍植可栖身，

    三载耻，一朝得雪恨，终得血洗满长安。

    城中歌谣还在耳，

    却如今，

    身为下贱，辞离北雁太子殿，委身屈膝新殿前，

    献媚颜，夺恩宠。

    同为沦落人，便上不归路……

    
 


紫袂 正文 第一章 入宫(1)
章节字数：3092 更新时间：09-05-16 16:26
    夜。

    偌大的长安城，竟不闻得半点人声。耳畔唯有轩车流转，马蹄声声。

    “殿下，”座旁侍从轻声说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得相见。”

    不明缘由的，我竟听得有些木然，只淡淡答道：“我哪里还是什么殿下？亏得你不将与我一同进宫，若是让宫中之人听去，还不拔了你的舌头？”

    侍儿是知我的，这些气话便也从不当真，只言：“这新朝的皇帝却是这般小器？竟连个贴身的侍者丫环也不让带去的。”

    “不若昔日苻坚吧？”我反问，竟带着些笑意。见旁人不解，便接着说道：“慕容冲小字为凤皇，传闻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苻坚便植了桐竹数十万于阿房城以待之，至此，冲方入止阿房。”

    同是亡国的皇子，我却在这凄凉夜，独一架辕车，孑然而行，也罢，这奢靡的排场不过也是讽刺，少了便也干净，只不过是从一国的王宫迁至他人的宫殿，不见得有多少的委曲吧？此番，我这落魄之人却在此计较这些，才真正是可笑。

    “听闻那紫辕国的宫殿正是昔日阿房宫的旧址，”侍儿应道，“因是新殿，还未曾取名，便常常被唤是‘阿房再世’，说是那凤凰浴火重生，却连这宫殿也复生了。”

    我笑而不语，只有些可怜那筑城的工匠，辛苦数十载，一句“浴火重生”便埋没了他们的功劳，实应觉着有些不平呢。

    宫门大开，轩车止，卷帘而出，便见得满眼的侍卫相迎。巍峨的宫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在北雁国是万万见不到的场面，比起阿房，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殿下……”侍儿仍是那一脸的不舍。

    我微颔首，对眼前的人说道：“侍儿跟随我多年，我早已视你如亲人一般，如今北雁国已亡，我也不再是太子，既比我稍长些年岁，便唤我作凤儿吧。”

    “这可使不得，”脸上的讶异还未消去更添了几分惶恐，“只有皇……只有国主才可唤此名的，我一个小小的下人，怎可……”

    “罢了罢了，”我一挥衣袖，觉着有些扫兴，“父皇那国主而今也不过是个虚名，哪里还要分什么贵贱高低的？”抬首望了望宫门，不再回头，丢下一句：“回去罢。”便跟随引路的侍卫踏入这陌生的宫殿。

    “请燕太子上车。”

    在侍者的搀扶下，我登上了前来的宫车，紫檀木的车身散发出阵阵幽香，宽阔的车顶饰着些紫色的纱绸，即便车帘也是紫色的，“难怪会叫‘紫辕’国呢。”我暗暗想道。

    已是初冬时节，风拂过时很有了几分凉意，车辕碾过一地梧桐落叶，发出轻微而细腻的响声，放眼望去，整个宫殿似都在梧桐包围之内，原来也是有心的，我暗笑，不知是讽是悲。穿过宽阔的大道，辗转入了幽深的小径，这便又是另外一番光景，成片的紫竹在微弱的宫灯下隐现着暗紫色竹身。

    紫竹？素来只知道南方温暖之地才生紫竹，如今连长安城都能种植了吗？转念一想，也并不觉得多少奇怪了，你道这是哪里？这可是一统天下的紫辕国的国都，连天下都能统一了，几株小小的植物还能不“统一”了去吗？

    尽是些带着紫色的东西，虽说是祥瑞之色，也不必如此周章吧。

    宫车缓缓停下，我收了收漫漫无际的思绪，轻抚下吹乱的长发，稍事整理完行装，便下了车。

    侍者将我引到一处寝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了。我抬头，见正门的匾额上写着“紫袂斋”三字。“斋”，不免少些大气，但和“紫袂”二字连着倒也顺口，只是不知这“紫袂”又意喻何指呢。

    轻推开门，内中灯火黯淡，却也至于看得分明。浩大深邃的内室，紫色罗帐轻掩床榻，华丽之中却又带着几分清雅。中庭处设有一方浴池，清清漾漾，在周围植了些紫竹。身着紫袍的男子，侧身而立，正把玩着其中几株。

    未见其正面，而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俊秀挺拔的身形，加之一副怡然自得的从容神态，处处都透露着不凡。听得我入内的声响，却没有转过脸，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过‘紫袂’的故事吗？”

    我微怔，停下脚步，远远地答道：“未曾。”

    男子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竹叶，继续说道：“曾经有一双恋人，女子善舞，又喜紫色，常着紫衣起舞，水袖轻扬，姿态婀娜，有观者皆流连不返；而男子有才，每每作诗赞其舞姿，谱佳曲以赠之。有妇人妒其恩爱，又对男子有意，便问他，究竟爱这女子的何处。他只答了二字：‘紫袂。’妇人明白，是那佳人起舞时轻甩的长袖，是那一抹魅人的紫色，惹人顾怜。于是便差人斩去了女子的一只手臂，要她此生都不得起舞。”

    我听得有些入神，见他有所停顿，忍不住问：“然后呢？”

    男子脸上掠过一丝不露痕迹的浅笑，接着往下讲：“有人在山崖边找到了和手臂一同被截下的紫袖，满是血污，却不见其人，便都以为她死了。可是男子却不信，遍访全国，决意要找到爱人。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在一座偏僻的乡间遇到了她，依旧是一身的紫衣，可那紫袂之下却是空荡荡一片，再也无起舞时的妖娆。女子不愿回到爱人身边，只说自己是残缺之身，配不上他。你猜那男子听后，做了什么？”

    我不说话，只是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人。他转过脸，锐利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把人整个的看穿，此刻却又拂过一丝迷离：“他将自己的手臂也斩了下来，然后问女子：‘我可配得佳人？’”

    我沉默不语，看着面前之人向我走来。

    “以后这紫袂斋便是你的寝宫了。”

    短短几字倒让我清醒过来，退后几步，跪行大礼，道：“燕子凤参见皇上。”

    低着头，看不到他的神色，唯见宽袖下伸出的右手缓缓靠近脸颊，轻抬起我的下颌，沉沉说道：“眉如烟柳，目若浍涓，丹唇皓齿，玉面冷颜。”手指顺着侧脸滑落，轻轻收回，“起来吧。”

    “谢皇上。”我起身，正迎上他灼人的双目。

    “你说，”他微移开步子，在我耳边说道，“那男子缘何要斩了自己的手臂呢？”

    我略作思考，低首作揖，答道：“子凤以为，他斩去的又哪里仅仅是一只手臂？身形完备之人与残缺之人，此二者之所处异境界，乃是壁障横生，难以逾越，男子只是除去了这些隔阂，将自己硬推向爱人的世界里，容不得她拒绝。”

    “这便是说，”君王转过身来，“二人遇了同一遭际，陷于一方泥淖，即便是一并沉沦，却有了相守的执念与相知的资格？”

    “恐怕，”我稍作停顿，极力斟酌着措辞，“正是如此。”

    “朕也是此意。”再次迎来的双目不似先前的凌厉，悠然中却更带着柔软，“你我同在此地，便算作同一遭际、同在一方了吧？无君臣，无上下，无主客，无内外，是为紫袂斋，而你我，只不过是在此相遇的二人，别无其他。子凤，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明白，固然是明白的。然而你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为同一遭际、同在一方吧？犹豫了片刻，我微点头道：“子凤明白。”

    “启禀皇上，”门外有内侍传报，“丞相大人求见。”

    君主思忖片刻，简短地答道：“着他在御书房等候。”遂转身向我：“你一路舟车劳顿，定为疲累，早些休息吧。”

    “是。”目送其远去，我驻足而立，满眼却只剩空洞的迷雾，仿佛这亭台楼榭、宫门院墙也不过是一场虚幻。

    紫袂斋，同在此，我们便是一样了吗？你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我只是被送来求和的潦倒王孙，从一开始便是不等的，因而你我永远都不会身处一方，同陷泥淖。我已深陷，而你却是岸上观者，因为，你是不会与我一同沦陷的。

    回转身来，内侍宫女俱已静候一旁，听候差遣。却原来，这各处的皇宫都是一个样的，总有人要被伺候，也总有人要去伺候人的。

    轻抚罗帐，掠过眼前的，是那幽幽的紫色一抹。

    夜，正浓。

    夜，已沉。

    
 


紫袂 正文 第一章 入宫(2)
章节字数：2370 更新时间：09-05-16 16:27
    醒来时，已近午时，一直都没有早起的习惯，想来一国之君都是趁天还未亮透便要上早朝，怪不得我即便身为太子也没有当皇帝的命，倒觉着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了。

    “殿下，请更衣。”

    在成群的侍女簇拥下，着上了通身的紫色。看着镜中的自己，竟被这妖冶的紫色衬得有些刺目。轻抬起长袖，微掩侧脸，斜目而视，这是母后留给我的习惯，也是戏文里女角惯用的身段，但今日再看这般姿态，却忍不住想要大笑。

    “母后，这回可真遂了你的愿，儿臣我实实地成了女儿身！”我挥下宽袖，带着不可遏制的笑意，撇开众人，径自敞开殿门，朝外走去。

    “殿下，殿下……”身后的内侍匆忙跟上，“您要去哪里，小的给您带路就是了。”

    “带路？”我回转身，低头看着躬身作揖的内侍，笑道，“这皇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我这太子如今虽是个虚名，但自小也是在宫中长大，还不至于会迷路吧？”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小太监急急地答着，“只是……皇上吩咐要贴身伺候着您，万一有个什么差池……”

    “急什么？”我依旧笑着，“这里是皇宫，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还怕我被吃了不成？”

    “可是……”

    顾不得听那内侍把话讲完，便迎上一道灼灼的目光。

    “神……神官大人！”侍从慌乱地跪行大礼。

    迎面走来之人，神态恣傲，瘦削的脸上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几缕青丝拂过面颊，飘然落至一身瑰丽华服，绰约风姿，桀骜轻慢。

    早就听闻紫辕国素有神官一职，主掌国礼祭典、推演国运命势，凡举国之工程策略、大小事宜，唯有经过神官演算，推定其无违乎命理，方可执行。而神官的选定亦颇为玄秘，据闻紫辕国历任的神官皆出自越氏一族，此家族的直系男孙在十六岁上便要接受某种仪式，从中推算来年国事一件，若所推之事应验，便被视为受神点拨之人，世人亦将其视作神明在世，十七岁上便可听封上任，入住北宫，执掌神权，其地位堪比当朝国君，虽无实权，却尊贵无比，甚得人心。也是因此，在紫辕国，除了皇族以外，就只有越族之人才可以“紫”字命名。

    想来眼前之人便是现任神官越紫陌了，难怪一身的傲气，态度轻狂。早在北雁国时就听人说，这位神官恃才傲物，骄横非常，而与此同样闻名的却是他惊世骇俗、艳绝天下的美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就是燕子凤？”微垂的眼帘下透出傲慢的神色。

    我也并不回避，正视着来人的双眼，拱手答道：“正是。”

    神官的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紧紧逼近一步，如若赏花弄月般凝视着我的脸，敛声说道：“这样的一副花容月貌，生来就是要媚惑人的呢。”

    “神官大人，”还未等我开口，便听得身后男子温儒中正之声，“今日怎么有雅兴移步新殿呢？”

    我回转身，只见男子一身华贵的官服，顶冠束带，从容指顾。谈笑自若间，更生得一副剑眉星目、俊雅姿容。

    “魏丞相，”神官移开视线，对来人浅浅地行了个点头之礼，说道，“看您说的，皇上有贵宾驾临，我这做臣子的当然要亲赴拜望才是。”

    丞相淡然一笑，遂转身向我，躬身行了一礼，道：“燕太子。”

    “丞相大人。”我回礼道。

    “不知可住得习惯？”

    我笑望了二人一眼，答道：“习惯，自然是习惯了。子凤来此不到一日，便幸得二位大人亲临拜访，实在是荣幸之至。”

    “太子言重了，”神官笑道，“您这么一说，倒让我们觉着惶恐了。”遂又转向丞相问言：“丞相大人这又是从东宫而来吗？”

    对方似有片刻的犹豫，又旋即拾起笑颜回答：“是。”

    “呵呵，大人忠君之心，日月可鉴啊。”神官的语气里满带嘲讽。

    “忠君？不敢当，下官只是有些迂陋冥顽而已，哪里如神官大人的识务通变呢？”

    这两人，虽终以笑脸相迎，言语之中却字字锋芒。

    说到东宫，指的应该就是太子殿了，二人所谈之人想必就是被废的太子殷紫儒。据闻当年长安之乱，太子也受牵连，逃亡途中遭追兵暗袭，身受重伤，一直于宫中静养。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场叛乱乃是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为争夺皇位而一手策划。到头来，当时锋芒毕露的四皇子被赐死罪，三皇子则死于乱军之下，而太子亦落得被废的下场。历来被废太子多不得善终，皇帝想要除去他恐怕也是早晚的事，这么一想，倒有些为这替罪的羔羊担忧起来。

    神官的脸色有些僵硬，随后便慵懒地抬起眼，答道：“大人过奖了。舍下还有些事务需处理，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匆匆作了揖，待我们回礼后，便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丞相大人对着神官远去的背影注视了片刻，回神说道：“那么下官也不便叨扰，就此告辞了。”

    “大人慢走。”我笑着回了一礼，目视其离去。

    “殿下，外面风大，还是回里屋……”内侍还不曾把话说完，便被我凛冽的目光吓得不敢开口。

    “你倒是管得宽，”我盯着跪地的下人，故意刁难道，“连我想要置身何处也要由着你来指指点点？”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你不敢？”我反问，“嘴上说不敢，心里却不服吧？”

    “殿……殿下息怒，”那小厮哆哆嗦嗦地解释着，“皇上……皇上吩咐……”

    “皇上吩咐你惹我生气？”我上前一步，直视其目。

    “不……不……”

    “皇上吩咐你对我指手画脚？”

    “不……”被逼问得说不出话来，只知圆睁着怯懦的双眼。

    看着对方一脸手足无措的神态，我又转而媚笑道：“若是我告诉皇上，说你惹我不高兴了，猜猜看，你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殿……殿下……”

    我直起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迈出几步后，回头交代了一声：“放心，一炷香之内，我必定回来。”

    
 


紫袂 正文 第一章 入宫(3)
章节字数：2030 更新时间：09-05-16 16:46
    东宫倒是一处清净地，涉足半日却不见一个人影，盈盈清池映照一派苍松翠竹，池上亭轩烟笼雾绕，宛若仙境。我环视四周，竟看得有些出神，不知不觉中已踏上亭阶，这才见得一双素白长袖凭栏轻扬。

    “什么人？”亭中之人悠然而问，其声温蓄。

    我步入亭内，映进眼帘的却是栏侧一架轮椅。椅中男子一袭素衣，几束青竹淡纹点缀其间，衬得那一副冠玉之面愈发的清白。

    “清扬俊发，恍若谪仙”，脑海中想起的是这八个字，而那一派怡然之态倒是与皇上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一份清雅与恬淡。

    隐约猜测此人便是太子，因这一副残缺之身想必就是叛乱之日所受的重创。

    “你是燕太子吧？”见我怔在原地，他便开口问道。

    我即刻回过神来，拱手作礼道：“子凤擅入东宫，多有冒犯……”

    对方轻抬手打断了我的话：“太子是贵客，不必如此拘礼。”

    “殿下言重了，”我回答，“国之将亡，我也算不上是什么太子了。”

    “哦？”语中略带笑意，“你若不算的话，那我便更算不上了。”

    定是被四周的氤氲之气熏得有些恍惚，我竟如此失语，慌忙回道：“子凤失礼了！”

    太子只是淡然一笑，依旧说下去：“国之将亡？未必吧。太子你为求和而来，即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皇上也断不会让北雁国亡了的。”

    “殿下真是抬举，”我自笑道，“子凤哪里会有这般能耐。”

    “太子过谦了，北雁国既没有亡，也没有沦为紫辕的属国，不但如此，两国还缔结友好，互为盟国，誓约共享太平。”

    我低首垂目，只为掩去心中讶异。若说紫辕国未将北雁吞并，已算是万幸，如今不仅未将其列为属国，还相与结盟，实在是叫人不可置信。

    “你不信？”太子问道，一面凝神注视着我，“就在刚才，北雁派来的使臣便在朝堂之上与我朝缔结了盟约。”

    我收敛起眼中的疑惑，抬首答道，“若果真如此，便是北雁之福了。”

    “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会对朝中之事了解得这般清楚？”太子一边说，一边赏玩着手边的樊笼，“如你所见，这太子殿早已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而我又不便行动，就如同这笼中的鸟雀一般，独困其中。”

    “既然如此，”我望着那笼中之鸟说道，“何不还它以自由？”

    太子摇摇头，反问：“你可知这是何鸟？”

    “是画眉。”

    “对，是画眉。”黯然重复道，带着若有所失的神色，“画眉是留鸟，不善远飞，即便放出牢笼，也飞不高远，至多，也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而已。”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我随而念道，“如殿下所言，这整个天下便是个偌大的囚笼，芸芸众生皆困于其间，若心中有所束缚，无论身在何处，都不得自由。诗人听得林中自在莺啼远胜于笼中之音，不免感喟，鸟雀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是不是牢笼尚且不管，即便只为了那一声婉转清啼，也该要由着自己去寻一份自由。”

    听者豁然而笑，答道：“你说得对，自由之事，终究还是要自己成全自己，若有一处能抛开俗务、不受羁绊之地，便算是浮生最大的自由吧。”说罢，轻手打开笼门，朝向亭外，将笼中的鸟儿驱赶而出。

    望着眼前展翅而飞的画眉，我不免担忧：“这鸟儿过惯了娇贵日子，不知出去之后能否独自过活呢？”

    太子对着鸟儿远去的方向，淡漠地答道：“自求多福吧。”

    我站在原地，收回远观的视线，对身边的人说道：“其实，殿下并非独困其中。丞相大人一定常来陪伴吧？”

    对方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我，柔和的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也是为何殿下能在此得知朝中之事的原因，是吗？”我继续问道。

    太子温婉地一笑，回答：“你才来一日，怎会知道这些？”

    我也回之一笑，答道：“刚才在紫袂斋遇上了正从东宫而回的丞相大人，便擅自如此猜测了。”

    “是吗，”他转过脸，对着一池碧水，似有所思，“的确如此。”

    “殿下能得忠臣挚友如此，实在叫人羡慕。”

    “嗯。”浅浅地应道，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子凤是否有幸也能成为这样一位挚友呢？”我试探地问道，极尽诚恳之意。

    太子这才恍惚地回过头来，漾开一脸清澈的微笑：“这当是我的荣幸才是。”

    午后的暖意在这密林丛生的池畔变得十分微薄，几缕阳光也被错杂横生的枝蔓分割得细碎难辨。一番随意闲谈之后，我便辞别东宫，踏上了树影幢幢的归途。

    父皇，究竟是北雁之幸，还是你早有所料？紫辕竟这样轻易便放过了我们，不管个中是否有蹊跷，却也不得不算作是难得的机会。只是没有想到，一切，那么快便要开始。

    笼中之鸟，被囚困长久如斯，还能得以自由吗？而即便得了自由，也还能如林间野放般自在而啼吗？儿臣真的不知，有朝一日是否还能逃离这深宫牢笼，而即便逃离，或许也真如太子所言，只是另换了一副囚笼而已。

    
 


紫袂 正文 第一章 入宫(4)
章节字数：2398 更新时间：09-05-16 16:47
    才走进前殿，便看到那内侍慌慌张张乱作一团，不禁暗自觉得好笑。

    “不是说了一炷香的时间吗？”我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嘲笑道，“何必急成这样？”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这厮竟慌乱得两眼昏花，待我走至眼前才看到我，“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也不知是谁给我差使来这样胆小的奴才，弄得我都不忍心看向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来了便来了，瞧把你吓的！皇上便那么可怕吗？”

    留下他一人在原地，我推开门，径直向内室走去。

    “皇上，你说，这鸟儿能活吗？”说话的是一个玲珑清秀的女孩，约莫八九岁上的光景，正盯着案上的笼子出神。

    一旁的男子俯视几案，脸上的笑意在窗扉下若隐若现，柔声答道：“能，自然能了。”

    我远远地站着，也不知是否该打断二人的谈话。

    “这是画眉鸟，”那女孩接着说道，“我认得。” 

    男子淡薄地一笑，回答：“对，那便送与你吧。若是再不回去，神官大人可就要生气了。”

    女孩机灵地接过鸟笼，清甜地道了声：“谢皇上！”便步履轻快地跳至我的面前行了个万福礼，抿嘴偷笑一阵后，飞也似地跑出了殿门。

    “宫中可有趣？”皇上依旧站在窗边，还是那和悦的神色，却总掩不去一身帝王的傲气与威严。

    我转过脸，踱至案桌边，一脸怏然地答道：“甚是无趣。” 

    他笑着，并未说话，耐心地待我说下去。

    “景致无趣，人也无趣，”我继续说道，“实在是乏味得很。”

    他上前一步，笑看着我的脸：“那可着实委屈你了。不过，朕倒是有一人，定能让你开心。”

    “哦？”我好奇地抬起脸，柔媚而笑，“要让子凤开心，并不容易呢。”

    皇上轻轻笑出一声，回答：“明日朕就请他入宫来，到时便知了。”

    抬眼顾盼一阵，我笑而答曰：“子凤等着。”看到桌上残留的一片羽翼，不免又问道：“刚才那女孩是何人？”

    随手拾起残羽，他回答：“是看管神器的童女，路上拾到只坠地的画眉，便跑来附近的寝殿，想要豢养起来。”

    “画眉……”我自语道，不觉想起午后与太子的会面。

    “无伤无病，”皇上继续说道，“只是飞倦了才落了地，怕是从哪个寝宫里逃出来的。只是，在笼中待惯了，又哪里能飞得高远呢？”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怕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只好笑着答道：“看来，子凤是飞不出去了。”

    皇上垂眼看着我，面露浅笑：“你不是画眉，你是凤凰，凤凰是困不住的。”

    有一刻，竟有些失神，我匆忙理了理思绪，挂上笑意，回答道：“我若是凤凰，那么皇上可就要当心了，昔日苻坚便是命殒凤皇之手。”

    脸上的神情并无变化，他的手滑过耳侧发丝，轻托起我的面颊，声音中带着捉摸不透的魅惑：“你若真有这本事能取朕性命，便试试看吧。”

    未能道出的回答被迎上的双唇所截断，唇齿交融的淡淡湿润混杂着燥热而稍嫌凌乱的鼻息一齐向我袭来。

    舌尖轻挑，伴随沉郁之声，直探咽喉，顿时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皇……上……”我无力地唤道，几欲窒息。

    “不要叫我皇上，”柔靡之声在耳边呢喃，“叫我的名字，叫我……紫离。”

    像是受到蛊惑一般，我昏沉地念道：“紫……离……”

    双手不知所措地抓住一方衣角，而他却一手揽过我的腰际，更为倾力地深吻下来，将我仅存的一点意识都吞噬殆尽。

    紧攥的手渐渐没了力量，在模糊不清的迷乱中缓缓上移，直至最终，揽住了他的脖子。

    羽纱罗帐凭风而起，轻拂玉肌，半退的华服压在身下，略起了褶皱。

    微闭的双眼中，视线渐愈模糊，耳边只剩躁动惑乱的沉沉呼吸。

    灼热的双唇在肩骨上肆意留痕，而我，也如同落入这滚烫而无底的漩涡中，越陷越深。

    一晌贪欢，醉意魂倾，转眼已是翌日清晨，我慵卧于斯人怀中，听得那内侍几次前来催促早朝，却都被他无声地遣退了。我故作不知，紧闭着睡眼，依旧靠在那双臂弯里。昔哀帝有断袖之仪，今日我将你整双手臂压在身下，你又如何应对呢？

    便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枕下的双手有了些凉意，怕是被我倾靠得太久，已变得麻木。我这才抬起眼，媚声说道：“卯时已过，皇上怎么还不早朝？”

    他低头看着我，眼中满是温存：“朕见你酣睡正浓，不忍惊醒你罢了。”

    我笑着，一手轻抚在他的胸前：“自然是国事要紧，皇上若是因为我而误了朝政，子凤可担不起这罪名呢。”

    缓缓从榻上坐起，他半支着上身，垂首对我，手指轻抚过我的鼻尖：“你这小妖，一早便醒了吧？”

    我也随之起身，侧目问道：“子凤若一直不起，皇上便一直不上朝吗？”

    他从容地下榻，在婢女的服侍下，着上了朝服，透过铜镜看着床榻上的我，漫不经心地说道：“朕说了，你便相信？”

    我侧身而卧，回答：“信。”

    盈盈浅笑，他转而说：“累的话，就再睡会儿。”

    “皇上不回答就算了。”我放下支起上身的手臂，倾躺在榻上，娇嗔地说道。

    他转过身，踱至榻边，细细端详着我，故作惊奇地问道：“折腾了一晚上，你不困？”

    我微怔，不觉一阵脸红，随手抓起一角罗衾，掩住面颊，不去看他。

    他却笑着在我耳边说道：“你若想知道，下回再试试不就得了？”说完，顺手拂过我的发丝，起身离开了寝宫。

    我看着他离去，不经意，竟感到一丝寂寥。

    “殿下，”内侍隔着罗帐说道，“一会儿北雁使臣严大人将要前来觐见。”

    “严大人？”我思忖了片刻，简略地一答，“知道了。”

    换上正装，我独自坐在案前，陷于沉思。

    清风透凉，送来阵阵馨香，细品茗茶，心中却平生烦躁。

    严大人，你这一来，我便也不得安生了。

    
 


紫袂 正文 第二章 长安(1)
章节字数：2744 更新时间：09-05-17 19:47
    “太子殿下。”来人一如以往的恭谨。

    “严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呢？”我笑着答道，随意地支着脑袋，看向亭外的风景。为了支开旁人，特意将会面地点改在了殿外的亭轩内，只是，比起来人，我似乎对这大好的天气更感兴趣些。

    “殿下，”还是那不变的语气，“在此过得可好？”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随口答道：“才来了两日，也无所谓好与不好。”

    他笑了笑，那样敷衍而不露痕迹，实在叫人兴味索然。严大人是父皇的亲信，长着一张总也难以让人记住的脸，像许多上了年岁的人一样，喜欢一脸正气地讲些大道理。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庆幸当初没有拜他为太傅，即便如此，听到他的声音还是不免让人昏昏欲睡。

    “北雁既已得平安，严大人也可安心回去了吧。”我说道。

    “非也，”他正色回答，“如今紫辕国几欲统一整个中原，而北雁只是一介小国，平和之相只是暂时，总有一日，我朝是逃不了被吞并的下场的。”

    我转过脸，轻笑出声来，答道：“那便叫他吞并好了，据闻紫辕对臣服的小国一向厚待，北雁若是乖乖顺从了，不但能免去战乱，时不时地还能得些封赏恩赐，岂不皆大欢喜？”

    “殿下真是会说笑，”严大人还是一脸坦然，“若北雁真的亡了，那么殿下就只剩下以色事人的身份了。”

    “呵呵，”我笑道，“严大人觉得子凤还有什么别的身份吗？”

    “自然，”他平静地答道，“既然北雁还在，那么殿下就仍然是一国的太子，您不会以为国主送您来此就仅仅是将您作为求和的礼品吧？”

    “大凡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我站起身，缓缓地踱至栏侧，“这个道理，子凤还是明白的。今日所受之耻辱，来日定叫他十倍奉还。如何，大人？这样说，您便放心了吧？”

    “老臣一向认为太子心怀天下，好谋善断，定不会轻易臣服于人。”他说着，似有些自得，“过几日，御史大夫张大人便会安排与您会面，此人在紫辕也算是重臣，只是碍于丞相位高权重，一直都不得发挥。如今他与北雁交好，又曾是老臣府上的门客，为人好权，行事圆滑，是个可用之人。”

    “张士彦？”我细想了一阵，“居然当上了紫辕国的御史大夫，果然是不简单呢，看来严大人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需子凤费心了。”

    “张士彦底下有不少亲信与门生，又善于拉拢官员，得他一人便是得到了不小的一番势力，只是，”严大人面露担忧，“仅有这些外力是远远不足的，运筹帷幄、施计铺谋之事就全在殿下一人了。”

    “不胜惶恐，”我倚栏答道，“子凤在此势单力薄，又不便四处走动，这样重大的职责，怕是难以胜任呢。”

    “殿下……”

    “好了好了，”见他似又要开始一番长篇大论，我便笑着说道，“子凤只是说笑罢了，这些事情，来之前便已经得到交代。其实大人今日并无必要来此，”我转身望向远处，“因为不管来不来，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去做。”

    “是，”他起身说道，“未免引人起疑，老臣也不便久留。”

    我点头应允。

    “殿下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给国主吗？”

    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看碧叶缓缓沉入杯底，我短短地答道：“没有。”

    “老臣明白了。”

    “大人走好。”

    送走了客人，反倒觉得越发无聊起来，凭栏远眺，仍是那不变的景致，说到底，皇宫也不过是一个镶金嵌玉的囚牢，空有一副金碧辉煌的皮囊，内中却是干枯无物。

    正想着，却听身后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这位小哥。”

    我回转身，却见一位素衣宽袍的男子翩然而立，其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于眉目间含笑，于浊世而独立，清风四起吹开轻逸长袖、拂掠俊发，更显一派俊逸出尘，离俗气质。

    “这位小哥，”他上前一步，眼中带笑，姿态亲和，“你可知那新建的殿宇在何处？”

    我瞧他一脸的疑惑，竟莫名地有些想笑：“宫里新殿众多，不知你指的是哪一处呢？”

    “啊，”男子皱起眉，以手扶额，好一阵苦思才答道，“叫什么什么斋的，说是为了迎接某国皇子而建。”

    我微侧过脸，暗暗一笑，这紫袂斋就在几步远的地方，他却跑来这里向我问路，倒也算他找得准，一找便找到了主人这里。

    “你说得这么不清不楚的，我哪里知道是何处呢？”我故作不知地回答。

    “你也不知道？”那人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一脸坦然地坐到石凳上，随手拿起个杯子给自己沏起茶来，“还以为这宫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呢。”

    “对了，”我也跟着坐到了对面，“你要去那殿里做什么？”

    “唔，”粗粗品了一口茶，他便放下茶杯说道，“当然是去见那位皇子了。”见我似有所不解，又煞有介事地补充道：“你没听说吗？那皇子可是个大美人。”

    我垂目而笑，又旋即收敛起笑意，反问道：“那又如何？”

    “什么如何？”他潇洒地甩开袖子，一手靠在桌上，轻托起侧脸，“人生在世本无所求，但有一颗爱美之心而已，我越紫阡什么都可舍得，唯独舍不得错过佳人，而况，还是令皇上心动的人。”

    我笑而不语，心中却对此人颇有了几分兴趣。越紫阡，看来是越族之人，与神官大人定也有不小的干系。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又兼这样一副豪放不羁的谈吐，想必也是个人物。

    “你是新来的吧？”他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着我，“看这身行头又不像是下人，莫非是新来的祭司？”

    我默而不答，只听他自行讲下去。

    “如何？”他问道，“这宫中是不是特别的无趣呢？”

    我稍作思忖，点头答道：“的确。”

    “那便随我到宫外去吧。”他兴致勃勃地提议。

    “怎么？”我问，“不去见那位皇子了？”

    “不去了，”干脆地回答道，但似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又补充：“原本倒是很想去的，但见了你之后就不想了。”

    “哦？为何？”

    “因为……”他笑脸盈盈地看向我，故意拖长了声线，“因为，他肯定不如你漂亮。”

    我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是真的！”他一脸的认真，“我平生阅美人无数，要论美貌的话，当今可与小哥你媲美的恐怕就只有一人了。”

    “是吗？”我轻晃手中茶杯，“谁？”

    “当朝神官越紫陌，”名字从他口中道出，恬然淡漠，不带任何色彩，“只可惜，脾气差了点……”这么说着，脸上似乎透出些遗憾的神色，“不谈这个了，今日遇上你也算是缘分，又正好赶上长安城里一年一度的庙会，不如与我出去逛逛？”

    我犹豫着，实则是在怀疑，他真能这样轻易就将我带出皇宫吗？

    “来来来，”他一把牵起我的手，“看你也不像是本地人，定没见识过紫辕国最盛大的集会，今天非要你玩个痛快不可。”

    
 


紫袂 正文 第二章 长安(2)
章节字数：3296 更新时间：09-05-17 19:47
    不由分说地便被他拉到了殿外，上了马车。宫门重重，他却靠一道令牌畅通无阻，直至出到宫外。心中好奇正盛，却不禁被城中一派人声鼎沸的热闹之景吸引去视线。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叫我子凤便可。”我回以微笑。

    “子凤……”他困惑地重复道，“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管了，那么以后我就叫你子凤，你呢就叫我紫阡好了。”

    “紫阡……”我默念，在口中玩味着这个名字。

    “嗯，”他莞尔一笑，吩咐在街口停下了马车，“来。”掀起车帘，他在车下向我伸出手来，将我扶下马车。

    举目而望，四周街市尽显繁华之象，人群熙攘，商铺林立，喧闹之中却显井然。

    “这里才真正是热闹开始的地方。”紫阡抬手指了指街口树立的牌坊。

    “独幕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念着上面的文字。

    “从这儿开始，一直绵延四条街，汇集了专程为庙会而来的各地商贾艺人，”他兴致勃勃地说道，“知道这里为什么叫独幕苑吗？”

    “为什么？”我一边专心听他说，一边随他往前走。

    “你看，”他指了指迎面而来的小丑艺人，“在这条街上，不管是小丑戏、木偶戏、皮影戏还是各处的地方戏，都只上演互不关联的独立戏目，一幕戏便是一个故事，绝无例外。”

    站定在一处围观的人群中，看那戏子矫揉夸大的动作在眼前流转，我侧脸对身旁的人说道：“客如流水，本就是赶集式的庙会，还能指望看官们留得长久吗？也唯有上演独幕戏了。”

    “说的也是。”紫阡笑着答道。 

    “哎呀呀！眼前系何人？竟美得这般晃眼耀目，直晃得我是头晕眼花，看将不清，来来来，待俺上前瞧个仔细！”半身齐高的人偶在眼前恣意晃动，我有些诧异，只怔怔看着。

    “你这色胆包天的小鬼，”主人的手重重拍在那人偶的头上，“没看见是位公子吗？”

    “公子？”人偶在主人的操控下露出惊异的神色，“公子却生得比姑娘还要漂亮，这还不得把长安城里的姑娘小姐们一个个比得只想去寻死吗？”

    “这厮，竟连公子哥都要调戏起来，”一旁的主人说道，“再说，她们哪里舍得去寻死？若是无缘再见得这样的美人，便是死了也不瞑目！”

    我正笑着看那两头一唱一和吵得热闹，却见紫阡一面拿出些赏钱递给那主人，一面道：“行了行了，光顾着夸这位小哥，没见旁边还站着位高大俊朗、仪表不凡的美男子吗？”

    “哟，紫阡少爷，这长安街上谁不认识您呀，”主人满脸堆笑地说道，“都是熟人，还这样连夸带赞的，岂不是有逢迎拍马之嫌？咱们可不做这等俗事。”

    “几年不见，这一嘴伶牙俐齿的功夫倒是见长，”紫阡说着，把我往身边拽了拽，“你呀，不夸就算了，大人我可没时间陪你耗着。”

    “是是是，您是大忙人，小的就不耽误二位大人了，来，”他转头对手上的人偶说道，“快跟二位爷道个别。”

    “大人万福，大人走好！啊啊，大人可要看好这位公子，千万别叫坏人给掳去了，小的下回还要见他的！……”

    “去去去，叫你贫嘴！”主人笑骂道，“让二位见笑了。”

    紫阡无声地一叹，低头和我相视而笑，一同转身便走，犹听那人在背后大喊：“二位爷慢走！”

    行至街头，一路流光溢彩、应接不暇，似这般迷人耳目，倒真叫人心神畅快。

    “来猜猜，”在另一条街的岔口，紫阡停步说道，“这里又是些什么名堂？”

    我看了看石碑上的街名“爱听风”，又见里头之人一个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便随口答道：“该不会全是些说书人吧？”

    “这么说来，其实也差不多，”他一面说一面往街内走去，“爱听风，就是喜欢风言风语了，这里云集的是遍布各地的江湖百晓生。天上地下、边内关外，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不知道的。”

    “哦？”我质疑。

    “你不信？”他似有些不甘，随便挑了个摊子，便向那摊主说道：“老兄，跟你打听点事。”

    “公子请问。”那人恭敬地回道。

    “既是百晓生，宫里的事也知道吧？”

    “自然。”

    “好，”紫阡笑着看我一眼，接着问，“你可知，宫中近日来了位贵客？”

    “这位爷，”语气中带着满满的不屑，“您向在下打听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莫不是在笑话我吧？”

    “听你这么说，是知道得很清楚了？那你便说说，这位贵客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又缘何进宫，长得何等模样，现居于宫中何处？”

    那人沉稳地一笑，答曰：“此人乃是北雁国太子燕子凤，其父即北雁当朝国主燕政，其母为先北雁皇后，于太子十岁上仙逝。太子其人，形貌昳丽，俊美非常，见之则难忘，顾之者流连。此番入住紫辕，意在求和。现正居于宫内新殿，名曰紫袂斋。”

    “啊，对对对，是叫紫袂斋，”紫阡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般说道，“对了，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燕子凤。”

    “哦？”他转头看向我，“子凤，和你的名字一样呢。”

    我想了想，也不知他是不是在装傻，便顺口说道：“人都有相似，又何况是名字呢。”

    “嗯，也对，”遂又转向那位摊主，“听你讲得活灵活现的，定是亲眼见过那位太子了？”

    “那……那是自然。”对方答道，似有些犹豫。

    “正巧，我这位朋友也叫做子凤，”紫阡继续说道，“既然你亲眼见过，那便说说看，这两个子凤，到底哪一个更好看呢？”

    “这……”那人看着我，一脸的为难。

    “快说快说！”一旁紫阡还在拼命催促。

    “我看……”大冷天的却看他几欲流下汗来，“我看是……不相伯仲啊。”

    “呵呵，你倒是答得聪明。”说罢，随出些银两掷在桌上，“算了，就不为难你了。”

    转身欲走，我倒不禁冷嘲起来：“看来，也有百晓生不知道的事情啊。”

    “就是就是，”紫阡不满地说道，“枉费我刚才一通夸夸其谈。想一个跑江湖的，哪里会见过这等大人物。”

    “不过么，”我又说道，“人家至少还说得出他的名姓，晓得他住在何处呢。”

    “子凤，你这是取笑我么？”紫阡故意皱起两道深深的愁眉，“我这个人生来如此，从来就不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所以常常被人说是没心没肺，其实啊是他们不懂，这个哪里叫没心没肺，这个叫……”

    “不拘小节。”我紧接过话茬。

    “对！”他开怀地一笑，“没想到才过了半日，子凤你就这么了解我了。”

    “嗯，”我忍着笑继续往前走，“不是你说我们有缘的吗？”不知不觉间已到路尽头，紧邻的另一条街也赫然展现在眼前，“吾非吾？”我困惑地念着牌坊上的街名，“怎么这里的街名都这样奇怪？”

    “看了便知道了。”紫阡一把牵起我的手，将我带入那个眼花缭乱的迷样世界里。

    我抬眼四顾，映入眼内的竟全是些千奇百怪的各式面具。

    “来，挑一个。”他一边兴致勃勃地在成片的店铺中挑选着形貌各异的面具，一边对我说道，“一会儿夜行的时候，还得派上用场呢。”

    “夜行？”我不解地问道。

    “你不知道吗？过去人们为了驱鬼辟邪，就会在鬼节前夕戴上罗汉面具成群出行，吓走鬼怪。不过现在就变成众人集会的节日了，凶神恶煞的罗汉也不讨人喜欢，所以才有了这各式各样的面具。”说着，他拿起个素面笑颜的戏色面具，冲着我比对了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个适合你。”

    我接过面具，仔细打量着，看这面目倒是素净，只是那一双细弯的凤眼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魅，内中笑意似有若无、亦真亦假，看得长久便让人有些慌神，然而，或许真如紫阡所说，正适合我。

    “你看，我戴这个如何？”紫阡歪着脑袋向我问道，手上一副小丑面具肆意招摇，竟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细看那面具，一副夸张喜气的笑脸让人忍俊不禁，偏又在眼角着了一滴细小的墨迹，似泪水一般，一时揉进些复杂的色彩。我抬头看向紫阡，没想到他那样一副俊朗潇洒的姿容，却果然在眼角处长了一点女气的泪痣，

    “嗯，”我答道，“正适合。”

    
 


紫袂 正文 第二章 长安(3)
章节字数：2398 更新时间：09-05-17 19:48
    便这样在此逗留了许久，我们才又继续前行。到达下一处街巷时已过傍晚，抬头看碑亭才发现这回的街名倒与我有些关系。

    “凤来仪？”我念道。

    “好名字吧？”紫阡嘿嘿笑着，“像是专门为了迎接你的。”

    我看这四周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猜测定是汇集了不少酒楼教坊、烟花场地。

    “带你去个好地方。”紫阡边说边推着我进入一处名为“醉月坊”的楼馆。

    “这……这不是紫阡少爷吗？”一进门，便看到个衣冠华丽的女子又惊又喜地迎来，一面还伸手朝馆内的姑娘们招呼着：“快来快来！你们看是谁来了！”

    随着那一声声此起彼伏的“紫阡少爷”，怕是馆内所有女子都蜂拥而出了。我趁机打量了四周一番，见这排场虽为华丽，却并不落俗，想必是城内有名的歌舞教坊。

    正想得有些出神，却见那女子上下打量着我，脸带风韵的笑意冲紫阡说道：“我说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原来是有这样貌美的公子相伴呢！”

    “就是，”一旁的姑娘说道，“今日却还将这样的美人带来馆中，岂不是要我们一个个相形见绌，做不了生意吗？”

    “诶？这是说的什么话？”先前那位年纪稍大的女子说道，“得这样两位贵客光临，便是这馆中所有的客人都走光了也无所谓。”

    “看看，还是月娘会说话，”紫阡得意地笑道，“你们啊，都学着点，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出头，抢了这老板娘的饭碗啊？”

    月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你呀，几年不见还是老样子，没一句正经。”

    眼见那两人正说得热闹，我这边却围满了成群的莺莺燕燕，有如赏观珍奇般通身端量着我，倒叫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看傻了吧？”紫阡一手搭在我肩上，对那些女子说道，“快收收神，别吓着人家了。”随即又看向我说：“走，让你见识见识长安第一教坊的能耐。”

    我便又这样被他拖进了歌舞坊间，在最靠前的席位上坐定下来。趁着表演的空当，我附在他耳边问道：“该不会长安城里所有人都认识你吧？”

    “唔，”他抬眼想了想，回答，“认识我的人……倒真是不少。”

    “紫阡，”我说道，却没有看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笑着转过脸来答道：“闲人一个。”

    “这位公子，”话音刚落，就见一位秀丽出尘的歌姬款步向我走来，“下面一曲，您可要听好了，这是有人专门为公子您而作的。”

    “为我？”我不解地问道，转脸看向紫阡，却也不见他有什么表示，倒是周围的人也都如我一样满心的疑惑。

    琴音婉转，倏然飘至，舞者轻甩长袖，踏琴声而翩跹起步，风姿曼妙，意态从容，舒放妖娆之态引得一片喝彩。前曲尽，丹唇启，佳音绵绝，宛若脆啼，但闻清词娓娓道来，名曰《美人辞》：

    “今有美人兮，意态天然顾盼神飞扬，见之难忘，思之欲成狂。

    一日不见兮，乱我愁肠。 

    朝朝暮暮相思长，眉间心上，无计可消藏。

    把酒对残阳，一曲高歌引凤凰，所谓何求？伊人相顾赏。

    浓醉岂是因酒伤，美人一笑尔。

    若为此笑，岂独一宿醉，愿尽平生，长醉三万场。”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听者竟都浑然不觉，犹沉湎其中。讶于这般惊艳的才华，我不禁有问：“作此曲者何人？”

    “别看我，”紫阡忙答道，“我也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我。”

    想我从未到过长安，在此无亲无故，又不曾有所结交，却说这词曲是为我而作，实在是叫人费解。

    正在疑惑之时，却听得楼外街市之上传来喧闹之声。

    “快走快走，”紫阡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拉着我说道，“夜行开始了！”

    匆匆地被他拽到夜市上，但见眼前人群如潮而过，蔚为壮观。

    “戴上。”紫阡将挑选好的面具递到我眼前，看我戴好后才又给自己也戴上，“一会儿，你就沿着这些街灯一路走下去。”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是有些玲珑别致的彩灯悬于道路一侧，由绵长的线绳连着，数量却并不见多。

    原本牵住的手松开了，待我回过神来时，紫阡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茫茫然目视前方，眼中所见却只有将容颜藏于暗处的面具，那些鲜亮的色彩、招摇的媚态，只知乱人耳目，惑人心绪，叫人意乱神迷，真假莫辨。

    漠然地走向前方，任人群擦身而过，才惊觉这喧嚣嘈杂的尘世竟是这样陌生。

    我逆着人群，走在街侧，来至第一盏街灯下，顺着那柔和通透的光亮向上看去，却见灯身上悬着一联诗文。短短七字，前三字便是今日所见第一处街名“独幕苑”，这倒让我顿生出好奇，决意要找出下文。

    沿着长长的线绳，我一路走去，至于第四盏下便是到了尽头，将所记的诗文串作一体，于心中默念，却惊觉这原是首暗含我今日行踪的藏头诗。

    诧异之时，掠过眼角的却是那一道熟悉的紫色，来人款款地走至眼前，停下脚步，犹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不经意的笑，淡薄到让人难以察觉，在满目的假面中，只有那一张容颜全无假饰，一如往常，却又如此夺目，叫人无法移开视线。抬手时的动作舒缓而又从容，他轻揭去我的面具，在烟花绽开的一瞬，映照着炫色光彩的面容有着难以言说的艳魅。

    “皇上……”我不记得自己是带着怎样的语调唤出的这一声，只因他的目光叫人心神恍惚，然而又难以回避。

    他的手在我脸侧滑落，没有太多的言辞，耳边只有他简单而浅浅的一问：“长安有趣吗？”

    一切既已明了，此行是你为我安排，曲是为我而作，人亦为我而来，行踪去向、喜乐颦笑，却原来这一路，全是因你。

    犹记得那华灯上的诗文，将这一行路途串联，现在终也了然：

    独幕苑里耍花腔，

    爱听风雨说短长。

    吾非吾颜安可辨，

    凤来仪中佳人赏。

    取其首字，名曰：“独爱吾凤”。

    
 


紫袂 正文 第三章 阡陌(1)
章节字数：1065 更新时间：09-05-18 11:53
    阡陌抄

    紫阡紫陌，阡陌错络。

    纵之为阡，横之为陌。

    轻扬子袂，落落我见。

    此生为绊，不可绝断。

    夜色正浓，铺陈奢靡的坊间尽一派歌舞升平、华光溢彩。男子醉卧于榻中，手持玉杯，开敞的衣襟着染唇印，四周美姬萦绕左右，娇语弄姿，尽态极妍。

    卧榻旁，稍隔些距离，却站着位衣着素净的女子，与周遭的俗艳之气格格不入。

    男子偏过头看了看她，带着笑意说道：“紫颜，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跑到这种声色场子里来了？”

    名为紫颜的女子交叠着双臂，目光灼灼地盯着榻上之人，正色说道：“跟我回去，紫阡。”

    轻晃手中酒杯，似玩味般一阵细观之后，便是举樽一饮而尽，带着难掩的醉意，紫阡意态慵懒地答道：“我说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像是早有所料，紫颜的脸上并无愠色，比之先前反倒多了些柔和，遂又补充道：“是紫陌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那个名字时，游移的思绪还是不免停顿了片刻，紫阡放下酒樽，重又挂上嘲弄般的笑容，说道：“怎么？神官大人回来了？家里一定乱作一团了吧？这种时候，我怎么好再去添乱呢？”

    见对方还是那不变的神色看着自己，他继而笑道：“当初，把我赶出家门的不也是他吗？”

    紫颜无声地叹了口气，劝慰般说道：“你们本是兄弟，哪里还有隔宿之仇？紫陌他早就消气了。”

    “兄弟……”紫阡出神地在口中重复着这个词语，“他的气倒是消了，那么兰若呢？她可是再也活不过来了。”

    女子脸上现出肃色：“兰若的事，紫陌确是做得过分了些，但是，你就没有责任了吗？说到底，还不是你闯的祸？”

    “大姐教训的是，”紫阡回道，“所以，我才更没有颜面回去，不是吗？”

    “紫阡，”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奈，“我知道你还在赌气，但又有什么用呢？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得罪了紫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却还要招惹他，连累兰若也遭了罪。”稍作停顿后，紫颜继续说道：“兰若是个好女孩，她若是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你们兄弟心生隔阂，一定也不会安心。再说，以紫陌的个性，在朝中必然是四处树敌，没有你这位兄长帮衬着，只怕他何时惹祸上身都不知，你就忍心看他一人孤军而战吗？”

    “好了好了，”紫阡挥挥手遣散了周围的舞姬，起身正了正衣襟，苦笑道，“我回去就是了。”

    紫颜顿时松了口气，吩咐随行的下人将正装递上。

    看着眼前华贵的紫袍，轻手抚过柔滑而厚重的锦缎，紫阡不禁失声而笑：“结果，我还是没能摆脱这一身颜色。”

    
 


紫袂 正文 第三章 阡陌(2)
章节字数：3126 更新时间：09-05-19 15:18
    重新回到这空旷而幽深的宅邸，只觉得一切都未曾改变。清冷时静得可怕，喧闹时嘈杂得恼人，不论是愁容还是笑颜，这一切只叫他觉得虚假。

    在越族，人们以颜色被分作四等。最上等的，也便是本族直系，可与皇族同尊，以“紫”命名；仅次于其的是旁系族亲与资深家臣，可以“青”字入名；再次者便是长房丫鬟与贴身佣人，以“兰”字入名；而其余的杂役家奴，便是连正厅厢房都不可涉足的最下等之人，皆以“红”字入名。

    紫阡，名中带“紫”，通身紫缎，却偏偏最讨厌紫色，或许原因就在于此吧。

    “你来了，紫阡。”一入正厅便听到长者口中那一句不冷不热的问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扫兴。

    “叔父。”他行了一礼，恭敬地答道。

    “紫陌在书房等你，”叔父大人平静地说道，“去吧。”

    “是。”再行一礼，方才告退出来。

    不得不承认，家中这些繁复陈旧的礼节也是紫阡不愿回来的原因之一，而那最为直接的诱因却是他此刻连想都不愿去想起的。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才惊觉，身后的殿堂，似一座深不可测、高不见底的棺匣，就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紫陌。

    十二岁生日的清晨，紫阡还不曾明白，当日母亲为何要丢下年仅七岁的自己带着还不足四岁的弟弟离开越族，但是一切即将被抹消，因为兰若告诉他，云儿，他的弟弟，已经回来。

    那时，十四岁上的兰若已经出落成一位秀丽的少女，她是家中最讨人喜欢的丫鬟，也是紫阡最可信赖的知己，若是她说的，那便一定是真的。

    “云儿来了？”犹记得年少时那一派意气风发，紫阡撇开成群的随从侍者，大步走在深邃的长廊中，横穿庭院，径直入了正厅。

    “阡儿，你来的正好，”说话的是高堂之上的叔父，“这是云儿。”

    紫阡站在原地，清澈的目光落至面前那个瘦小的男孩身上，他是那样纤细，那样柔弱，他的脸精致到让人不忍碰触，他的眼睛澄净之中却带着倔强，可是，他不是云儿，这个人，他不是自己的弟弟。

    “母亲呢？”紫阡问道，没有移开视线。

    “少爷，”站在男孩身旁的妇人，看起来像是随行的女奴，带着一脸哀伤的神色回答道，“夫人在外所居的宅子失了火，一家上下，除了小少爷之外都……”

    没错，这便对了，紫阡明白，从他见到那男孩的第一眼起，他就明白，云儿已经回不来了，他的云儿早已和那场大火一起灰飞湮灭，永远也无法再回来。

    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年为何要装作自己的亲人，他只是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神。他是谁？为何而来？是为名，还是为利？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为何偏偏是在失去他的时候？然而，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只不过是个九岁大的孩童，他的眼中没有邪魅，他的心中也定无贪念，他或许仅仅是为代替他而来，仅仅是为填补云儿的空白。

    然而这是多么的不公平？你仍然是你，又为何要做他人的替身？这是错的，你不该是任何人的替代，你应该是另一个人。

    紫阡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看不出是怎样的心情，他只是非常平静地说道：“他不是云儿。”

    男孩的眼中掠过一丝不露痕迹的惶惑。

    “你说他不是……”叔父的脸上满是不解。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狐疑之时，紫阡却接着说道：“云儿是随母亲在外时用的名字，现在既已回来，便不再是浮云游子，应该换个名姓才是。”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长出了一口气。

    “依少爷的意思，应该叫什么呢？”兰若适时地在一旁问道。

    紫阡带着不变的神情，淡淡回答：“叫紫陌。”

    紫陌，从那时起他便有了这个名字；紫陌，对于他来说这是何等珍贵的恩赐，因为那是他在世上最为深刻的羁绊，是只有他才能与之独享的宿缘。

    “一为阡，一为陌，倒是适合兄弟，”叔父频频点头，“那就叫紫陌好了。”

    就这样，男孩成了自己的兄弟，整日形影不离，相伴左右。紫阡惯他，宠他，纵容他，或许从那天起，他便在心中将他视作至亲，想要弥补多年里对弟弟未尽的宠爱。

    但是有一天，紫阡终于明白到，或许母亲当日的选择是对的，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如同受到诅咒一般的神官氏族，云儿才能摆脱这利欲的束缚，飞得高远，飞得自由。

    谁也没有想到，曾经出走的次子却最终成了一国的神官，对于家族，那是荣耀，而对于紫阡，那却是无言的背离。

    “紫阡，我们永远都在一起。”他那样对自己说，可是那一日，从你听封上任、官袍加身的那一日起，你便违背了誓言。

    紫陌，你是那样的聪明，你精于易理占术，又懂得巧驭文字，推演运势对于你来说实在是太过容易。你说，这世上的命理是不能被预见的，神鬼传说、占卜测算，全是谎言，尽是骗术，而今你却用这谎言，用这骗术，攀上高座，执掌权势。也罢，那是你的选择，无妨，只要那是你真正的渴望。

    然而，你终究为权欲所役。过去，你讨好太子，极尽巧言令色之能；而待他失势以至落难，你却毫不犹豫地将他遗弃，唯恐避之不及。

    你已不再是过去的紫陌，又或许你本就如此，只是我一直都不愿承认。现在的你，没有温度，也无信言，既你已背弃约定，我又何须固守？

    “兰若，我们离开吧，离开这个家。”紫阡不经意地说道，目光中流淌着温存。

    然而女仆的脸上却写满忧虑，因为她深知，长男是不可离家的：“少爷，你真能带我走吗？”

    “当然。”他点头。

    她信了。

    那晚，在闺中，二人初尝禁忌，醉酒偷欢。一切如他所料，紫陌听闻果是勃然而怒、大发雷霆。然而他没有料到，紫陌并未将他赶出家门，他打的原是兰若的主意。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想不到你竟是这样愚蠢，”紫陌的声音充满了责备与威赫，“兰若，你以为他真会带你走吗？即便他真的带你离开，也绝不是因为爱你。他这是在激怒我，逼着我赶他出去，可是我又怎么会放他走呢？”

    兰若低着头，跪在地上，一语不发。

    “再说，”紫陌继续着，“到了外头，你们能过得长久吗？你陪伴紫阡的时间比我长，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性子，他是过惯了富贵生活的大少爷，又生得一副风流本性，哪里能一心一意地陪你过清净日子？紫阡很聪明，只是太过放任不羁，若有我进言几句，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自是不成问题。你们这一走，岂不是把他的前程都毁了吗？你若真的爱他，就不要拖累他！”

    “兰若又怎么会拖累他？”女奴凄然答曰，“兰若深知自己的身份，哪里敢高攀？没错，少爷爱的人并不是我，然而他爱的人却将他的心意肆意践踏，这又能怪谁？此世，身为下贱，配他不上，我认命，只是请大人不要将奴婢的心意也一同践踏，奴婢对少爷的爱并不比任何人少，然而我不会同大人一般自私，强留他在身边，更不会要他的施舍。奴婢爱他，才想要让他得自由，然而奴婢不能与他同去，因为他想要带走的并不是我，大人，你可知，少爷最想要带走的人是谁？”

    紫陌无言地怔愣在原地，默然失神。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紫阡想要带走的，正是自己。没错，你我有过那样的约定，然而为何要我随你一起离开？为何不是与我一同留下？你可知今时的权位来之不易，当日将我留在这权贵之地的人是你，而今你却要我离开吗？不，已经太迟，我们都已无法回头。

    那日，兰若自缢于闺中。

    第二天，紫阡便离开了越宅。

    “不要走，紫阡！”他听到身后紫陌的呼喊，“你今日一走，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紫阡没有回头，他的怀中是已逝少女冰凉的躯体，他的心中是诉不尽的懊悔与歉疚。他错了，他不应该欺骗一个深爱自己的人，他错了，他最不应该利用的人便是她，他错了，真的错了。

    
 


紫袂 正文 第三章 阡陌(3)
章节字数：1235 更新时间：09-05-19 16:57
    书房的门大开着，灯火通明的内室依旧显得那么敞亮。紫陌静候在案旁，华丽的锦缎将他衬得分外耀眼，仿佛任时光如何流转，他的光彩却将亘古长存，永生不逝。

    “紫阡。”他疾步迎向来人，眼中的欣喜显而易见。

    “大人。”回应而来的却是一声冰冷的问候。

    紫陌停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却仍然重拾笑颜，欣然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大人怕是有所误会，”紫阡回答，行礼的手并未放下，“没有您的准许，紫阡怎么敢擅自回府？此次前来只是为取些东西，即刻就走。”

    扬起的笑意僵在嘴角，紫陌带着嘲弄般的口吻说道：“哦？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劳烦你大老远地亲自来取呢？”

    “也没什么，”紫阡淡薄地笑道，“只是些兰若的遗物。上回走的太匆忙，来不及收拾。”

    紫陌郁郁地转过脸，紧蹙眉头：“你果然……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紫阡平日里虽有些健忘，”对方浅笑着答道，“可是对于心爱之人，却是时刻也不曾忘怀。”

    “你撒谎！”神官的目光犀利而灼人，愠怒中却满含幽怨，“心爱之人？你的心爱之人……怎么会是她？”

    “哦？不是她？”紫阡反问，“那会是谁？”

    无言以对，紫陌只能强压着心头怒火，转而言他：“听说，你这次回来是奉了皇上之命？”

    紫阡故作惊讶地答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了神官大人呢！”

    “果然，”紫陌浅浅地浮起一笑，“我的面子自是比不了皇上，哪里能请得动越家大少爷呢？”

    “诶？”紫阡笑看着对方，“大人怎么说话透着股酸劲呢？莫非是官途受挫，在朝中失了势力？”

    紫陌阴沉着脸，默而不答。

    “怪只怪你当初押错了宝，”紫阡继而说道，“若你那时献媚的对象不是太子而是二皇子，现在也不必遍尝这失宠的滋味了。”

    “失宠？”紫陌面露愠色，“我又不是谁的姬妾，何来失宠之说？”

    紫阡眼中含笑，直视其目：“不是姬妾？却怎么做了姬妾才能做的事？”

    “放肆！”挥出的手掠过对方的脸颊，在眼角留下一道指尖划出的血痕。

    “紫阡，”将手甩出的那一刻紫陌便已经后悔，“对不起，”他捧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大人言重了，”紫阡抓起对方的手，从脸上移开，“是紫阡出言不逊，别说是一道小小的伤口，便是要去了小人的性命，小人也是无话可说。”

    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你可知这三年里，我日日夜夜心中所念之人是谁？而你，就是这样回应我的心意吗？

    “你走！”紫陌抽出被握住的双手，愤然转身。

    紧了紧业已虚空的手心，紫阡低头行礼，只道一声：“遵命。”便转身退出了书房。

    夜风透凉，拂过面颊时，只觉冷意沁入心脾，手中还留有他的温度，却并无暖意，只因他的双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凉。

    脸颊上的伤痕有些刺痛，紫阡不忍碰触，那里，有他的触感。

    
 


紫袂 正文 第四章 君臣(1)
章节字数：3086 更新时间：09-05-20 11:55
    自从那次长安街夜行之后已过了好些时日，宫中生活依然是平平淡淡，毫无波澜。皇上每晚都会驾临紫袂斋，渐渐地，似乎有些习惯了他的陪伴。只是过于闲适的生活实在叫人提不起劲来。

    “你叫什么名字？”那日下午，闲来无聊，我就这样问了一旁伺候的侍者。

    “小的名叫小四。”他回答。

    “小四？”我说道，“就没有个正紧名姓？”

    “我们做奴才的，早就没了家室，哪里还有什么名姓的？”他如此回答，倒是比前几回那慌慌张张的神态多了些镇定。

    “哦？这可跟北雁国不一样呢，”我支着脑袋说道，“哪天和我一道回去的话，你就能叫回原先的名字了。”

    他不解地看着我，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不理他，依旧自顾自问道：“你说，这会儿皇上会在什么地方呢？”

    “这……”他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小的不敢妄加猜测。不过，想必是在御书房内吧。”

    “是吗，”我起身，走向门外，“我去瞧瞧。”

    “殿……殿下……”原本想上前拦住我，但或许是想起了前几回让我吓回去的事，加之皇上又准许我在宫中自由行走，他只唤了两声便没有敢再追来。

    我沿着幽长的宫廊，一路辗转，在一处宽敞的殿门前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蓝底黄书的“御书房”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出耀目的色泽。

    “请留步。”正欲跨入厅内，便让门口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好大的胆子，”我看着眼前之人，半怒半笑地说道，“你可知我是谁？”

    “小的眼拙，”他回答，“只是，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

    “让他进来吧。”不等侍卫把话说完，就从内室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笑眼看着他，待他让出道路，低头延请，方才走进门内。

    到了里头，却见皇上与丞相二人正于案前对弈。

    “皇上，丞相大人。”待走近时，我向二人行礼道。

    “燕太子。”丞相回道。

    “来，子凤，”皇上笑着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他身旁，“一会儿，你也来陪朕下一局。”

    我扫视了一眼棋盘上的阵势，回答道：“子凤的棋艺哪里比得上二位？到时，怕是要让皇上笑话了。”

    二人轻声一笑，再次将视线落至棋局。

    “怀远，可不许再让着朕，”皇上边说，边顺势落下一枚棋子，“这回有凤儿在一旁看着，朕可不想让他取笑了。”

    我看着他，淡然一笑，不免有些在意，“凤儿”这个称呼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道出，却并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哪里？”丞相答道，“皇上棋艺精湛，何须怀远谦让呢？”

    皇上浅笑一声，继而说道：“侍中一职，丞相可有人选？”

    “人选倒是有，”丞相答道，“只是，事关皇上的安危与宫中守卫，还需多加时日，细细甄选才是。”

    “你看紫阡如何呢？”皇上淡淡地说道，着眼棋局的视线并未转移。

    “越紫阡？”丞相重复道，“皇上怎么会想到此人？”

    “你难道忘了，当年长安之乱，若不是有紫阡填补侍中的空缺，宫里怕是早就陷入大乱了。只是，”皇上停顿了片刻，“他为人放达，又淡薄名利，那次之后本可加官进爵，没曾想他却离开长安，独自逍遥去了。”

    丞相稍作思忖，答道：“此人确是有些过人之处，对于部下更是有着独到的驾驭与统率之术，又本是皇上的旧识，若得上任，必定尽职，只不过他生性自由，怕会不服管束。”

    皇上略作沉思，转而对我说道，“凤儿，你觉得紫阡这人如何呢？”

    “很有趣，”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子凤只与他见过一回，不好妄加评判。但是，皇上既然放心让他独自将我领出宫去，想必他也是个可靠之人。”

    皇上笑了笑，说道：“此事就暂且搁置吧。对了，”他抬头望了一眼丞相，“怀远，你有多久没见蝉儿了？”

    “公主？”对方的脸上现出些惊讶，“啊，自从公主陪伴太后到静安堂修养以后，便没有再见过了。”

    “是啊，”皇上将手指放在嘴角细忖一番，而后落下一子，“以她那样顽劣的个性却在那种清净地关了大半年，一定是憋闷坏了。”

    “听说，不日就将回宫了？”丞相不经意地问道。

    “嗯，”皇上回答，“又要让朕为她的婚事操心了。我这个皇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任性，对人又苛刻，朕几次为她指婚，都让她给回绝了。也罢，就随她去好了，到时候嫁不出去，朕也管不着了。”

    丞相一笑，道：“公主聪明可人，又怎么会嫁不出去呢？”

    “哦？”皇上停住举棋的手，“朕可是第一次听你这样夸赞一位女子，话说回来，怀远你也将到而立之年，却还未成家，莫不是在等什么人？”

    丞相抬头看着面前的君王，淡然地答道：“怎么会呢？”

    皇上摇摇头：“你不必骗朕。想蝉儿那等高傲的个性，却唯独对你言听计从，而你也是从少时便在宫中行走，与蝉儿朝夕相处多年，这日久生情也是自然，朕果真是糊涂了，竟没有早看出来。”

    “皇上……”丞相似有犹豫，然而开口却又找不出托词。

    “怎么？”见他似欲推脱，皇上反问道，“你不喜欢蝉儿？”

    “不是……”

    “这不就成了，”君王步步紧逼，“你果然也是对她有意吧？今日朕就替你做主，定了这门亲事。”

    此言一出，不只是丞相，就连我也惊愕得有些失语。

    “怀远，”皇上继续说道，“你可要好好对公主。”

    我见丞相有些失神，便笑着说道：“恭喜丞相大人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谢皇上隆恩。”

    我默默地看着两人，不禁感叹，他们一个为约束权臣而出嫁皇妹以束其手脚，一个虽中有万千心结而始终不露半分，即便是旁人看着也不免心累。

    正在想着，棋上胜负却已见分晓。

    “臣输了。”丞相望着面前的棋盘，沉静地说道。

    皇上俯视几案，摆弄着桌上的棋子，笑道：“看来是朕闲话了几句，让你分心了。”

    “输了便是输了，”对方回答，“怀远技不如人，怎么能怪皇上呢？”

    君王笑着点点头：“好吧，朕看你也是公务缠身，就不再耽误你了。”

    丞相听言，起身作揖道：“那么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我看着他走出御书房，从容的姿态未变，只是神色还是有难掩的沉重。

    “来，”趁侍者收拾棋子的空当，皇上对我说道，“这回轮到你了。”

    我起身来至对座，语带忸怩地说道：“先说好了，子凤可不会下棋，一会儿皇上不许笑话我。”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我开局。

    我随意地将白子点缀于棋盘，自己也不知存了多少思索，有否所谓布局，或许无意间布下了阵势，却也浑然不觉了。

    “子凤，”皇上说道，双眼依旧注视着棋局，“你说你不会下棋，却实则是步步为营呢。”

    “哦？”我好奇地问道，“子凤只是胡乱下子而已，却叫皇上看出些门道来了？”

    他笑而不答，手中举着棋子，却始终没有落下：“你赢了，子凤。”

    我讶异地低下头去，看着满盘的黑白二色，才惊觉，此棋已成死局，然而并非是我赢你，而是你输给了我。

    “皇上让丞相大人不要让着您，自己却处处让着凤儿，”我说道，“若非如此，子凤又怎么会赢呢？”

    皇上摇摇头，脸上的笑意退去了半分，对我说道：“赢了就是赢了。若是注定要赢，无论对手是谁，如何高强，终究还是会赢；同样的，如若注定要输，不管对方如何退让，最终还是会输。所以，子凤，”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冷峻地说道，“你赢了。”

    
 


紫袂 正文 第四章 君臣(2)
章节字数：521 更新时间：09-05-20 19:48
    得到准许可以自由出入皇宫，我与张大人的会面也如期而至。

    地点选在了城中一座隶属他旗下的酒楼内，乍看来，平平常常，确是掩人耳目。

    “殿下。”在隔间内，他恭敬地行礼道。

    我示意他起身，回道：“在此就不需拘礼了，以免隔墙有耳。你我也不是初次见面，就省去这些礼节，开门见山吧。”

    “是。”他点头而答。

    “张大人，在此为官多少年了？”

    “约有十年了吧。”

    “十年，”我重复道，“都说御史大夫乃是下任丞相的必选之人，而时下魏丞相势头正盛，更兼年轻有为，也不知要在这相位上坐到何年何月。大人不会甘心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吧？”

    “殿下说的是，”他答道，“只是丞相位高权重，势力遍布朝廷内外，可谓是无懈可击，实在难以对付。”

    “无懈可击？”我笑着说道，“你错了，张大人，是人都会有破绽。”

    他面露好奇地望着我，随而问道：“莫非，殿下已找到他的破绽？”

    “破绽不敢说，”我回答，“软肋倒是有一处。”

    张士彦转着双目，顿悟般说道：“您是指……太子？”

    我端起茶杯，吹开杯沿的碧叶，细细看着水纹在杯中流动，至最终，归于平静。

    
 


紫袂 正文 第四章 君臣(3)
章节字数：2407 更新时间：09-05-21 11:54
    君臣诀

    君在上，臣伴侧，

    独仰高阁，

    一夕憔悴色。

    最难消，相思结，

    凭谁歌阕，

    一曲君臣诀。

     

    时令已入深冬，本就清冷的东宫越发显得萧索起来。凄清的夜幕下，玉笛声声，似幽怨，如鸣泣，才绝于耳畔，却又绕心间，挥不去，又散不尽。

    皓月投影下的庭院，似积水空明。树影横斜，犹如水中荇草交横，斑驳生姿。太子放下手中的玉笛，抬头看向身旁之人，澄澈的双眸宛若琉璃：“怀远，不要为我做任何事。”

    丞相低头看着轮椅中那柔弱的身形，背阴处的面庞看不清神色。不要为我做任何事，你总是这样说，然而听到这样的话，对于我，又是如何的痛心？

    “紫离会是一位明君，”从很久以前你就那样说，“辅佐他，就如当年扶持我一样，让我觉得即便输掉皇位也是在所不惜，让他代我还给天下一世太平。答应我，怀远，永远不要背叛他，除此之外，我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丞相的手抚过他的脸庞，那样轻柔，那样温存：“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违背你的意思。”

    他将他的手握于掌心，紧贴在颊上：“对不起，怀远，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什么也不需要，”他低声回答，“你也是，什么也不需要为我做。”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你却还在想着要为我做些什么？你可知，你的善良，你的宽容，却无法换来与此同样博大的自由？你的心，你的身，本不应被囚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然而我却没有能够解救你，这样的我，还能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吗？

    我曾经答应你要带你离开，此刻，却只感到无能为力，因为你想要维护的人，是不会让我将你带走的。告诉我，紫儒，我究竟该怎样做才能让你获得自由，然而又不背离那个人？

    “怀远，”轻抬的双目透出些许忧虑，“你有心事？”

    丞相摇摇头，始终沉默。

    “你骗不了我，”紫儒继续道，“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他看着他，无声地一笑：“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不是今天。”他低下头，深吻在他的双唇上，紧拥住他的双手将他从椅中扶起。

    “怀远，”他倚靠在他的怀中，虚弱的双脚还不足以长久地支撑住身体，“你知道吗，人只有在双脚碰触地面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生的重量。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永远也无法再体会到这一份活着的实感。”

    他不说话，双手轻拂着他的发丝。

    我的紫儒，对你而言，即便是感到活着也成为了一种奢望吗？你难道不知，害你至此的人正是你一心想要维护的人。然而，你却总是不信。你说，在这场权欲的争斗里，已有太多人离去，父兄，亲人，你失去的太多，所以现在，你不可以再失去他。

    可是，难道你就忍心让我失去你吗？

    “紫儒，”他在他的耳边低语道，“以后，我或许就不能常来了。”

    有一刻，脸上不由地掠过一丝惶惑：“是吗，”他的声音在风中变得破碎，“早该如此的。怀远，现在紫离才是你的君王，你若总是来此，会遭人猜疑的。”

    “你很在意吗？”他抬起他的脸，凝神问道。

    “当然，”他回答，“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的话……”

    “那么，你更在意什么呢？是他的猜疑，还是我的背叛？”

    他沉默。

    “如果有一天他要杀我，”丞相继续追问，“我又该怎么做呢？”

    “不会的，”他匆促地说道，“他不会那样做的，一定不会的！”

    “不要担心，”他用平和的笑安抚着他，“即便他要杀我，我也不会背叛他，因为那是你的意愿。”

    “不，”他摇头，“不是的，那怎么会是我的意愿？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一个受到伤害，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紫儒，你总是将一切都想得这样美好，却不知，这世上任何的期许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明白，”他柔声说道，拥着他的手更为倾力地抱住他的脊背，“我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

    是的，对你而言，这样的抉择太过残忍，你是那样善良，宁愿选择不去相信也不愿去损坏心中那一方澄净的所在。你仍然相信在这偌大的深宫里还有所谓人情义理的存在，对于这样的你，我怎能提出如此凛厉的问题？

    “怀远，”他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将你困在这里的人是我，一直任性地想要见到你的人也是我，我实在是太过自私。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倦了，就离开这里吧，而如果你选择留下，也请不要再来，因为我不能因此再失去你。”

    他直视着他的双眼，沉沉说道：“留下是我的决定，而如果留下却无法见到你，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既然不能带你离开，那么至少让我能够时常陪伴在你左右，让我能看到你，让我知道你还平安无事。”

    月色下，两人相拥的身影在交错的竹影中显得那样清澈明净。

    怀远，你总说要带我离开，可你是知道的，我们永远也无法逃离。此世身陷宫门，就注定逃不开权位纠缠，只愿来生我不为太子，你也不做这权臣，一如寻常，便是为花鸟虫鱼，也绝不离左右。

    他俯身抱起他，穿过一地散乱的月光，走进昏黄的殿内。

    他的手总是那么温暖，在这冰冷彻骨的宫殿里，那是唯一仅存的一点温度。

    “怀远，”他仰卧于榻中，任由他的身体、他的吐息将自己包围。

    “怀远……”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不要离开，这一句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紫儒，或许我本该如自己所言，像这样，一直在身旁看着你，可惜，那个人已经不会再允许。他要将我从你身边撤离，他要断绝你我之间的一切牵扯，而我，将要听从你，永不违背他的意旨。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快乐，因为你本不属于这里，所以，即便不能陪伴在你身边，至少也要让你离开。

    “怀远，”那晚他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你好温暖。”

    珠帘卷起一夜清辉，揉碎在晚风里，连同交织的情思，被吹打得粉碎，散落一地。

    
 


紫袂 正文 第五章 狩猎(1)
章节字数：1311 更新时间：09-05-21 19:39
    已经好久不曾体会到这般的自由，这是个被称作围场的地方，却并不叫人有丝毫遭围受困之感。像这样独自在林间驾马前行，避开众人的视线，即便只是暂时，也足以叫人心醉神迷。

    冬季的狩猎已经开始，皇城外围的猎场上，驻扎起严密的守军。随着王公大臣的到来，终日寂静的山林也变得喧闹起来。

    我看着他御马驰骋，在广阔的平野上，那样的意气风发。

    “凤儿！”年轻的君王回头看我，召我随行上前。

    我点头，看他策马前行，却并未跟上。

    护驾的卫队从眼前匆匆而过，我调转马头，进入一条幽僻的小径。山间清风拂掠，澄澈沁人。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刚才的情形，他的样子，与多年前的那位少年如此相像，只是，那样的场景永远也无法重演。

    沉浸于这些遥远而杂乱的思绪里，一时竟有些失神，直到耳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才侧脸看去，却见转道而至的将军正驾马匆匆赶来。他的目光凛冽而犀利，冷峻的脸上似不带任何情感。

    远征而归的将军，或许都是这样的眼神吧，然而陈锐，作为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个，配以这样老练深沉的眼神，似乎总有些不合。

    我看着他在眼前渐渐缓下速度，心中正生疑惑，却见他举起弓箭，正对向我。

    “陈……将军！”我诧异地望着他，紧紧攥住缰绳，一时间慌乱得不知所措。

    冰冷的目光未变，他松开手，尖锐的利箭从我耳侧划过，正中身后潜伏的侍卫。

    “有刺客！”随着守卫一声高喊，本已走远的马队迅速掉头，一并汇至小径。

    “凤儿，”他匆忙地驾马至我身旁，眼中忧虑俱现，“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凤儿没事。”

    见我安然无恙，皇上才放心地舒展开眉头，松出一口气。

    “多亏了陈将军呢。”我侧目看向他，与他的目光有一刻的交错，然而冷冽的神情依然在脸上，由不得人多看他两眼。

    “启禀皇上，”侍卫官上前禀报，身后是被擒的刺客，“此人乃是北雁人士，竟混入侍卫队中，意图行刺。臣恐怕他是北雁派来的奸细，定当严刑拷问，彻查原委才是！”

    被压制在地上的刺客嗤鼻一笑：“行刺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在下一介庶民，哪里是什么奸细！”

    “说的也是，”皇上看着他，饶有趣味地说道，“若他是北雁的奸细，应当行刺朕才对，又怎么会去刺杀本国的皇子呢？”

    “呵呵，”那人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碍于你身旁侍卫众多，不好下手罢了。只不过，比起你来，不思兴邦、投靠敌国的太子却更为可恨！”

    话音刚落，只觉得四周的目光都一齐向我投来。

    “有意思，”我笑着说道，转眼向皇上看去，“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他呢？”

    “意图行刺，”他答道，“按律当斩。”

    我为难地摇了摇头：“凤儿实在是不忍看自己的子民就这样白白送死……不如，就将他交给凤儿吧？”

    皇上略为深思片刻，向马前的侍卫官使了个眼色。只见他领命上前，几招打在刺客身上，将他击昏在地，而后禀报道：“已将他的武功废去。”

    君王转过脸，微笑着对我说道：“随你处置吧。”

    “谢皇上。”我笑答，回应他微露的笑意。

    
 


紫袂 正文 第五章 狩猎(2)
章节字数：1844 更新时间：09-05-22 18:47
    借遭遇行刺之故，我携几名侍卫先行回到了宫中。

    大殿里，宽敞的床榻中，负伤的刺客微睁开双眼，满目昏沉。

    “你醒了？”我坐在他身旁，低头问道。

    “你……！”他张大眼睛，惊奇地看着我。

    “来，把药喝了。”我示意下人将汤药端上。

    他却倔强地撇过头去，看也不看一眼。 

    “你不是要杀我吗？”我笑着说道，“若是不把伤养好，又怎么杀得了我？”

    “你好奇怪，”他转过脸，困惑地看着我，“哪里会有人叫别人杀了自己的？”

    我从下人手中接过药，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世上最为不幸的，恐怕就是死不瞑目吧？你一心想要杀我，却在杀我前先死了，必然是不会瞑目，这样的惨事实在叫我不忍，所以就暂且保你一命，等你先杀了我再死也不迟啊。”

    “你……”他直视着我，“你在求死？”

    我摇摇头，回答：“人若想死，又何必劳烦他人动手？我虽对生已无所留恋，却也还未到可以死的地步。”

    “你说你对生无所留恋，”他反问，“那为何还要在此委曲求全？”

    我淡然地一笑，回答道：“我若是死了，得罪的人可是皇上，到时，整个北雁恐怕都要遭殃。所以我没有权力去死，因为我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眼中的锐气退去了大半，他注视着我说道：“看来，你过得并不快活。”

    “快活？”我笑，“亡国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快活可言？”

    他出神地看着我，默不作答。

    “来，”我将手里的药递向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是为家人着想，也要更加爱惜自己才是。”

    他犹豫地接过碗，看了看我，不无为难地将药饮下，而后问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怕，当然怕，”我答道，“我怕你杀了我便会惹恼皇上，怕一旦如此就坏了两国的关系，怕你虽能杀我却还是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怕你死后你的家人会无所依靠。我想，不只是我，你也会怕吧？”

    他顿时哑然，低头不语。

    “对了，”我俯身说道，“在杀我之前，总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我……”他犹豫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答道，“我姓郑，名……毓成。”

    “毓成，”我重复道，“不嫌弃的话，就称呼我子凤吧。好了，”我站起身，“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随后，我便离开了内室。

    自此过去了三天，每日我都会为他送去汤药，查看伤情，久之，互相间似乎就少了些防范，直到那一日，我步入厅内，只觉颈上一阵冰凉。他从身后将我制住，手上的匕首直抵我的咽喉。

    “看来，你真的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侧过脸对他说道，“就连父母家人也都不管了吗？”

    “家人？”他笑道，“我的家人早已死在了紫辕的铁骑之下。”

    “原来如此，”我回答，“所以你才会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伺机复仇？”

    “若不是你们贪生怕死，不思抵抗，就不会有这许多人无辜受死！”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

    “可是，”我答道，“现在两国不是都相安无事吗？”

    他没有回答，手中的武器更为深入地贴在我的颈上。

    一阵沉默之后，我开口道：“在杀我之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说。”他简短地回道。

    “那时，为什么犹豫了？”我趁他有所放松，旋即转过身，正对着他的脸，“从陈将军发现你，到举箭射杀你，这期间，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杀我，为什么没有下手？”

    面对我直视而来的双眼，他的神色却有些恍惚。

    “莫非，”我继续道，微仰的脸紧紧贴近他的双唇，“是被什么迷惑住了眼睛吗？”

    他放下手中的匕首，凝视着我的双目：“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是吗？”我依然紧靠在他的怀里，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在你想象中，我是怎样的人？”

    “我……”他支支吾吾地答道，“我不知道，总之，不是这个样子。”

    “那么，”我的手拂过他脸侧的发丝，“这个样子……好吗？”

    他失神地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种偏僻的小径上？”我问。

    他专注地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在等人，”我答道，看他的视线没有转移，“一个可以把我带走的人。我以为那个人会是你，只可惜……好像不是。”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径直穿过门厅走了出去。

    “子凤。”听到他在身后轻声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却并没有停下离开的脚步。

    
 


紫袂 正文 第五章 狩猎(3)
章节字数：2776 更新时间：09-05-23 12:39
 


紫袂 正文 第六章 孽缠(1)
章节字数：2976 更新时间：09-05-23 15:49
    “跟我走。”少年向我伸出手来，稚嫩的脸上笑意无瑕。

    我看着他，退回了脚步。

    对不起，我不能。

    是梦？

    那一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脸，总是反复出现在梦里。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跟他走？

    很多年里一直都在追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和他一起离开？

    还是说，

    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一场梦？

    我从梦中醒来，看着身旁空出的位置，无意中，思绪竟出现了片刻的停顿。慵懒地起身，着上外衣，对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感到深深的厌倦。

    “燕子凤，你是什么？你又想要得到什么？”我自问，却找不出答案。

    紫檀的香气熏得人微醉，我靠在桌前，一手托着侧脸，宽松的长袖垂在桌上，露出纤细的手腕。

    “殿下，”小四从外厅入内，传报道，“宁妃娘娘派人前来邀您到玉宁殿一聚。”

    “宁妃？”我问道，看向别处的视线没有丝毫的转移，“宁妃是谁？她叫我去，我就要去吗？”

    “回殿下，”他答道，“宁妃乃是太后的侄女，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太后，一直被认为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哦？”我坐起身，看着他说道，“这么说，我是一定要去了？”

    “那……那倒不是，”他吞吞吐吐地答道，“只是……得罪宁妃的话……”

    我起身走到门口，看外厅中候着的内侍穿着考究，气宇轩昂，不难猜出他的主人有着何等特殊的地位。

    本也无意纠缠这些后宫闲事，想来若是不给她面子，似乎会招来不小的麻烦，我就只好客气地走向来人，笑脸相迎。

    “燕太子。”他恭敬地行礼道。

    我向他点头，以示回礼。

    “太子来此已有多日，到今日才来给您请安，实在是失礼了，”他继续道，“娘娘一直都很上心，特意差奴才来请太子殿下到玉宁殿一坐。”

    “有劳费心了，”我答道，“那就请吧。”

    正欲走时，那内侍却把跟在身后的小四拦下了：“娘娘只请了太子一人，随从侍者都已为殿下备全，就不必劳烦公公随行了。”

    我听言，警觉地转过身去，朝小四使了个眼色，着他退下了。

    “太子，请。”他伸手将车帘拉起，邀我上了宫车。

    一番周折之后，我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车来，眼前的宫殿并无多少特别，但比起一般的行宫，倒确是多了些气派。

    走进殿门，穿过宽敞的正厅，又绕行了长长的过道，方才来到会面的厅室内。

    看着站在背阴处的后妃，我笑着说道：“娘娘的寝宫果然是幽深浩大，从殿门走到这里，足足花了子凤半炷香的时间。”

    “太子过奖了，”她从阴影处走出，径直向我前来，“这宫殿再深，也不如太子的心机深厚啊。”

    我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并不见她有任何过人之处，若非依靠太后的权势，恐怕这一生都难受圣恩。

    “子凤愚钝，”我答道，“不知娘娘是何意呢？”

    她挑了挑眉，浅笑道：“我只是感叹，太子殿下不但有惊世的美貌，还有过人的才智，能迷得住皇上，也能把偷袭的刺客迷得晕头转向。”

    我不露声色地看着她，苦笑道：“娘娘的夸赞让人听着有些糊涂呢。”

    “太子也是明白人，要我把话挑明吗？”她步步逼近，“这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殿下出行的时候来了，而后得了你的搭救，却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宫里，这事情怎么听怎么觉得蹊跷，说是自尽，到底如何也无从查起。依我看，那刺客分明就是与殿下暗中勾结，意欲行刺皇上，事败后，又遭你灭口，我说的没错吧，太子殿下？”

    我听言，不禁大笑：“以娘娘的想象力，不去写些戏码文章实在是可惜了。”

    她不多言，只将一纸文书搁在桌上，对我说道：“太子一定是觉得招认罪状之事太过麻烦，所以我早已为您准备了认罪书，殿下只须将姓名附上即可。”

    我拿起纸页，细细一看，对于我勾结刺客意图弑君之事，其记叙之详尽不禁令人感叹，这等绘声绘色的描述，仿佛着笔之人果是身历其境、亲眼目睹一般。

    “啊，子凤明白了，”我放下文书，笑道，“皇上近来一直在紫袂斋，好些时日不曾驾临后宫了，想必娘娘是觉得有些无聊，才编了这些名头想要戏弄子凤吧。”

    “是不是编造的，殿下心里应该最清楚，”她答道，“您还是乖乖地在上面署上大名，要不然，可就不要怪妾身为难您了。”

    “哦？”我反问，“莫非娘娘是要对我用刑吗？”

    “用刑？”她笑道，“我哪里会那么笨？若是在你这细嫩的皮肉上留下丁点的伤痕，皇上第一个要质问的人就是我。你放心，我不但不会对你用刑，还要好好地伺候你。”

    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身后已被两双手狠狠地制住。

    “你不是最喜欢迷惑男人吗？”她托起我的脸，“今日我就赐你云雨之欢，请太子好好享用吧。”

    身后的男人紧紧扣住我的双手，叫我不得动弹，另一个却已走至我的面前，撕扯开我的衣襟。

    “宁妃，”我拼命地想要抽出被扼得生疼的手腕，“你就不怕我将此事禀告皇上？”

    “怎么？”她笑着，“难道你要告诉皇上，自己已经被他人所染指？”

    无暇思考更来不及作答，我已被那两人半扯开衣服，按倒在地。粗拙的双手在被退去外衣的身体上肆意游走，直探下身，耳边粗重的呼吸声只让我感到难言的秽恶。

    “太子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宁妃将那一纸罪状展在我的眼前，“只须在这上头签上个名姓，就不必再受这份凌辱了。”

    我痛苦地喘着气，隔着散乱的发丝直视向她，强笑道：“我若是在那上面签了字，可就是认了死罪。在性命与清白之间，你说我会选什么呢？”

    她带着鄙夷的神色摇摇头，起身俯视着我：“看来你是天生一副淫乱的骨头，那就让他们两个好好地满足满足你吧。”

    身下的动作变得更为肆无忌惮，我紧咬住双唇，拼命忍耐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

    “不许停下，”她对二人说道，“在我说住手之前，你们两个可要给我竭尽所能好好地伺候太子殿下。”

    羞辱，痛苦，憎恶，任凭如何抗拒都无法摆脱那两个恣意纠缠的身体，长久的挣扎已经耗尽我最后一丝力气，第一次，对男人的躯体感到这般的嫌恶。可是，燕子凤，你还会感到羞耻吗？你的身体早已为他人所践踏，难道还会在乎多这一回？无论你将这身体交给谁，你的灵魂都已经被自己出卖，以那样廉价的方式，现在，你又凭什么感到羞辱，凭什么感到厌恶？

    被攥住的双手已经痛到麻木，我的意识开始抽离，模糊中，竟感到眼角有淡淡的湿润。你也会哭吗？你的眼泪从来都只是用作欺骗的伎俩，而现在，又是为了什么？什么用也没有，这些泪水不会为你博得同情，也无法解救你，此刻的你是多么可笑，因为当你真正哭泣的时候，你所流下的眼泪却是最无用处的。

    为什么哭？不是说不会在乎的吗？早已抛开廉耻的你，又何必这样虚伪？还是说，你终究不过是在欺骗自己？是啊，怎么可能会不在乎？我燕子凤的身体难道是能够让人任意践踏的吗？可是，那个人呢？你不止一次地委身于他，难道就不曾感到过羞耻？他和眼前这两个人，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明知是应该这样想的，然而心中却不愿去承认。不对，不是这样，那个人不一样，他是不一样的！除了他，没有人可以碰我，除了他！

    
 


紫袂 正文 第六章 孽缠(2)
章节字数：2386 更新时间：09-05-23 19:31
    “放……开！”我竭尽全力地喊着，微弱的声音被撕扯得粉碎。

    她放诞地大笑，对着我，露出狰狞的面目。

    “不准……碰我！谁都……不准……”我抬起头，慢慢地靠近那个肆意妄为的身体，对准他的脖子死死地咬了下去。

    “啊！”他发出一声骇人的大叫，使劲将我推开。我不松口，尖利的牙齿紧咬住颈侧的青筋，直到将它彻底刺穿，耳边是筋脉断裂时发出的脆响。鲜血从咬烂的伤口上一涌而出，顺着他的脖子直流而下，满溢在我口中，伴着浓稠的腥味，叫人感到难忍的恶心。我筋疲力尽地倒在一边，口中残留的血液从嘴角流下。气急的后妃紧扼住我的下颌，怒目圆睁地看着我，正欲发作，却听见门外侍卫慌张的叫嚷：“皇上……皇上……”

    正门被一脚踢开，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于微弱的光线下模糊不清，然而，不会看错，是他！

    宁妃惶惶地站起身，惊愕地望着来人：“皇……皇上！” 

    与之回应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君王挥出的手背重重地落在妃子脸上，将她击倒在地，慑人的威怒惊得众人纷纷跪地。

    那是我第一次目睹他的愤怒。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慌乱地从我身上撤离的两人，满带哭腔地跪求着。

    “拖出去！”回答他们的只有这一声短促的命令。

    “殿下，殿下……”小四一脸心疼地跑到我的身边，为我将散落的外衣合在身上。

    我看着他，只感到通身的无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子凤，这一定是你的报应，是上天对你的惩罚，惩罚你作恶多端，惩罚你心肠歹毒，既是报应，就合该忍受，既是报应，就不该抱怨。可是，为何心中还是会感到难言的委屈？为何明明已经没有眼泪，却还是想要哭？

    他向我走来，俯身将我抱起，脸上没有了愠怒，只剩满眼的疼惜。我埋下头，紧紧靠在他的怀中，从未这样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虚弱，从未这样渴望地想要依靠一个人。为什么你的怀抱这样宽阔，让人忍不住想要停靠？为什么你的双手这样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

    “子凤，”他的声音响在耳边，那样低柔，那样温存，“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一切已经结束，你该庆幸逃过了这场劫难，可是，为什么，已经停止的泪水却在这一刻重又流下？你是糊涂了吗？这个人，是你应该要去痛恨的人，你的一切温柔的伪装，你的一切善意的假象，都只是为了迷惑他，而此刻，莫非是因为自己的脆弱，你却情不自禁地信任了他？不是，不会是这样，一定不是，但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不管怎样都好，即便真的如此，也只在今天，就让我这样依赖他一次，仅仅，只在今天。

    ※※※

    他怀抱着我，一路走回寝殿。在那双臂弯里，身体不再感到沉重。我静静地依偎着他，不想放开这一刻的暖意。

    拭去嘴角的血痕，洗去满身的污秽，我重换上纤薄的单衣，仍然感到难掩的昏沉。他将我抱至床榻上，轻手为我盖上被衾，待我安然躺下后才起身离开。

    “皇上，”我伸手抓住了他远离的手臂，“不要走。”

    他回转身，低头凝视着我，紧紧将我的手握于他的手心。

    “不要走，”我抬起身，迎上他灼热的双唇，“我想要……皇上你……”第一次如此渴望着他的身体，我倾尽全力地揽住他的后颈，深吻着他，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他俯身退去我的外衣，向我轻压上来，温热的唇回应我的热吻，舌尖交缠，几欲使我不能呼吸。他的齿轻咬住我的下唇，满带湿濡的缠绵向下顺移，含咬住胸前的突起，轻绕舌尖。我听到自己混乱的呼吸，感受着他唇齿的纠缠与指尖的轻柔。他抬起我的双腿，伸手在两腿间来回地摩挲，那份柔靡而惑人的触感叫人欲罢不能。我紧紧抓住身下的床褥，不可自抑地呻吟起来，任凭欲望的泄闸在他的口中融化、溃决。

    “凤儿。”他握住我的双手，与我十指相扣，低鸣在耳边的声音叫人迷醉。

    “皇……上，”意乱神迷中，我几乎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垂下的发丝在身上不断摩擦的触感还有他痴缠地在我身上起伏的躯体。

    “啊……啊！”低靡的呻吟转变为放任的叫喊，我倾力地忍耐着，却抵不住他肆意闯入的分身。他就那样进入到我的身体，带着令人羞赧的痛楚与难以抗拒的快感。

    我从他松开的双手中抽出手臂，紧紧地搂住他，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然而却滚烫得灼人。他的唇深吻在我的颈上，我呻吟着昂起头，随着他的律动上下起伏着身体。

    “凤儿想要……更多……更多……”我娇嗔地呢喃着，不断向他索取。

    他轻抚我的脸颊，透过迷离的双眼看着我，脸上带着媚人的笑意。我微睁着眼，不能自已，只感到身体被猛地一把抬起。他将我抱在身上，双唇紧贴在我的胸前。已被汗水浸透的发丝湿粘着脸颊，我坐在他的下身，双手紧箍住他的肩膀，挺身迎向他热吻的嘴唇，任由他的分身在我的体内肆行无忌。

    无论怎样的精疲力竭，无论怎样的炽烈灼人，还是不断地想要更多，更多。对他的渴望超出我的想象，这一定是我的罪孽，要用他的欲念来从我的身上讨还，而我的欲望则会将我推向深渊。

    但是，仅此一次，我再一次告诉自己，仅仅只有这一次，无论你多么的想要他，都只能在今天，然后就把这一切全部都忘掉，因为，你只能去恨他。

    ※※※

    那晚，做了同样的梦。

    少年向我伸出手来，

    然而，

    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他的脸，

    “凤儿，”他俯身看着我，温和的手轻抚在我的额上，“你在发烧。”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滚烫的身体感到阵阵酥麻。

    “快传太医。”他起身对门外的侍者说道。

    我握起他的手，贴在脸上，出神地注视着他：“不要离开……”

    他低下头，亲吻着我的前额，微凉的双唇贴在灼热的肌肤上，让人觉得好舒服：“朕就在这里。”

    
 


紫袂 正文 第七章 落影(1)
章节字数：2869 更新时间：09-05-24 09:45
    我昏昏沉沉地在床上一连歇了三天，等到第四天醒来时，却发现他不在身边，禁不住感到有些不安与失落，然而渐渐地又开始庆幸，因为只有在见不到他时，我才不会胡思乱想，才不会乱了方寸。

    我支起上身，背靠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小哥，小哥，”罗帐前突然出现了两个对话的指偶，“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另一个指偶答道，“不就是你要找的寝宫吗？”

    “哎哎？那，你又是谁？”

    “我么，当然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不不，你骗人，你明明是新来的祭司，只不过与那皇子同用了个姓名，再说，你不是不晓得我要找的是哪里吗？”

    “呵呵，你这个糊涂蛋，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要找的地方就在脚下，明明告诉了你，却还是不认得，你说，你是不是有眼无珠？”

    我抿嘴一笑，隔着帐子唤道：“紫阡。”

    他放下指偶，从罗帐后探出头来，睁着惊奇的大眼说道：“啊呀，子凤，几天不见，光听我的声音你就能认出我来了？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了。”

    “忘了你？怎么会？”我故作严肃地答道，“我怎么会忘记，你把我骗到长安街上乱逛一通，然后又丢下我一个人在闹市上不知所措的情形？”

    紫阡皱起眉，不满地说道：“你不是也骗了我吗？明明知道我打听的是哪里，却不告诉我，明明就是我要找的人，却又装作不是。说起来，谁先骗的谁，还不一定呢。呐，咱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我忍着笑，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对了，子凤，”他关切地说道，“你的病好了吗？”

    “嗯……”我想了想，抓起他的手背，贴在自己额上，问道，“你看呢？”

    他先是一愣，而后喜笑颜开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清着嗓子回答道：“嗯，依本太医所见，你啊……好得很！”

    “哦？那么敢问太医，子凤可以出门了吗？”我掀开被子，正欲下床。

    “这个么……”紫阡摸着脑袋，犹豫着。

    “不行。”说话的是刚刚进门的司马太医。

    “啊啊，这不是司马兄吗？”紫阡蹦蹦跳跳地迎向来人，搭着他的肩说道，“你怎么还在当太医？”

    司马瑾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回答道：“我不做太医还能做什么？”

    “嘿嘿，”紫阡笑着说道，“我是说啊，你还是老样子，专门挑年轻漂亮的人看病呢。”

    太医坐到我的床前，开始为我诊脉，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早已把紫阡的玩笑话彻底抛至脑后之时，他却回过头，不动声色地答道：“你以为我是你吗？”

    “噗！”紫阡捂住嘴，笑愣在原地，而我只能拼命握住拳头才忍住了大笑。

    “诶？殿下，”太医搭着我因忍耐而绷紧的手腕，一脸疑惑地问道，“只不过是诊个脉，何必如此紧张？”

    “哈哈哈，”紫阡笑着扑到他的背后，“司马，司马，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净喜欢一脸严肃地说些让人发笑的话。”

    “我的话很可笑吗？”太医还是一脸浑然不觉的样子。

    “好了好了，”紫阡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我看子凤已经退了烧，怎么还不让他出门？”

    “风寒之事，可不容小视，”司马大夫严谨地答道，“太子殿下的病情才刚刚转好，若是受了凉，很容易复发，到时……”

    “你呀，总是喜欢小题大做，”紫阡打断了他的话，“谁不曾得个小病小灾的？还不都好好地活着呢吗？再说了，若是成天关在这乌烟瘴气的室内，不出去换换空气的话，才真的是要憋出病来呢。”

    “对了，”我也跟着说道，“司马太医是要赶去东宫吧？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你若是不放心，就一起去吧。”

    “这……”

    没等他说完，我已经起身，换上了外衣。

    “走吧走吧，”紫阡边说边把他推向门外，“今天是你代替胡太医给太子诊治的第一天，迟到了可不好。”

    我也跟上两人走了出去。

    “来，”紫阡搀着我的手臂，说道，“你是病人，按规矩，要找个人扶着。”

    “哦？”我笑道，“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我看啊，是你自己定的吧？”

    “怎么？你没有听说过？”他回答，“我们家里可一直都是这样的规矩……”

    就这样一路说笑着，竟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神官。

    “大人。”太医首先停下了脚步，向来人行了一礼。

    “司马太医。”神官回礼道。

    刚刚才注意到他的紫阡和我，这才停在原地，欲将行礼。

    神官看着我被紫阡搀在怀里的手臂，不觉皱了皱眉头，而后又微露笑意地对我说道：“听说殿下近日身体抱恙，为臣特来拜望，不过……看样子是没有大碍了吧？”

    “多谢大人关心了，”我答道，“子凤已经无碍。”

    “那就好，”他回答，双眼却看着紫阡，“为臣就不耽误各位，先行告辞了。”

    “请。”我拱手向他道别，看着他从身旁走过，拂袖而去。

    紫阡一直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等到那个人走远，几乎消失在视野中，他才回过头，匆匆地看了一眼，而后又立即转身，继续前行。

    “呵呵，子凤，”他重又笑着说道，“你是不知道，在你病的这几天，宫里头可是要闹翻天了。”

    “哦？”我好奇地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吗？”

    他略作思考，似在整理思绪，而后简短地说道：“宁妃死了。”

    我不觉心中一震，重复道：“死了？”

    “嗯，”他回答，“三天前，被发现自缢于寝宫内。”

    自缢？我不禁觉得好笑，她看起来哪里像是那种会轻生的人？然而，若是因为对我动用私刑一事而遭死罪，似乎又有些过了。谁知道呢，或许他就是个心狠手毒之人，要不然又怎么能踏着父兄的鲜血登上这皇权的宝座呢？

    “不过，”紫阡接着说道，“太后说什么也不相信宁妃会自尽，坚持要彻查后宫，找出元凶，弄得整个宫里是鸡飞狗跳。”

    我暗暗发笑，这个太后，是老糊涂了吗？皇城之内，能够让宁妃送命的，除了他还会有谁？她这么做，不是明摆着和皇上作对吗？

    “皇上就不管吗？”我问道。

    “怎么会？”紫阡回答，“皇上啊，早就将太后派去调查的一干人等捉拿归案，以扰乱后宫之罪论处了。”

    “是吗，”我笑着说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他们可有查出些结果？”

    “这个，就应该问问司马了，”他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太医，“你不是大夫吗，依你看，这宁妃是自尽的吗？”

    司马皱起眉，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真应该把你的嘴封起来，皇上不是下令严禁谈论此事的吗？你还在这里瞎嚷嚷。再说，我只不过是大夫，又不是仵作，难不成还会验尸？”

    紫阡转过头，朝我吐了吐舌头，我笑看着他，说道：“看来，这几日宫里的确是很热闹呢。”

    “嗯，而且啊，还会再热闹下去，”他答道，“过几天就是公主的大婚之日，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为婚宴作准备呢。”

    “想不到这么快。”我自语道。

    “诶？”紫阡好奇地看着我，“怎么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低了低眉，笑而不答。

    
 


紫袂 正文 第七章 落影(2)
章节字数：1531 更新时间：09-05-24 10:33
    来到东宫时，太子正在庭院中闲坐，看到我们三人一同前来，不免感到有些惊奇，然而脸上的笑意也自是掩饰不住。

    一行人围着庭中的石桌坐了下来，一阵寒暄之后，太子对我说道：“子凤，听说你病了？”

    “啊，”我回答，“已经不碍了。”

    “一直想去看你，”他拉过我的手说道，“又怕打搅你休息，而且我也不方便出行，就这么给耽搁了，结果，倒是你先来看我了。”

    “好了好了，”紫阡笑说道，“谁看谁的不都一样吗？平安无事就好。”

    “紫阡，”太子静静地望着他，“你终于回来了。”

    他回望着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得那么沉静：“嗯，好久不见了，紫儒。”

    他淡淡地一笑：“还没跟紫陌和好吗？”

    紫阡愣了愣神，直看着他，却不说话。

    太子凝视着他，仍然带着笑容：“紫阡，回到他身边，紫陌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两人，默不作声，一旁太医已经为太子诊好脉，正禀奏道：“殿下的脉相四平八稳，并无疾恙。”

    “有劳司马太医了。”他答道，收回伸出的手臂。

    风中梅香萦绕鼻尖，我抬头，看满树红梅已开了数成，在这肃杀的冬景里竟是那样的艳丽刺目。

    看我正对着满目的梅花出神，太子也抬首说道：“再过几日，就能全开了。”

    我笑道：“这花儿也真是会应景，专挑这喜庆日子开。”

    他停住了举起茶杯的手，不解地看着我。

    “怎么？丞相大人没有告诉你吗？”我故作惊讶地说道，“不日，就是丞相与公主的大婚之日，这宫里上下都在为此事忙着呢。”

    手中的茶杯落了地，他失神地看着我，长久说不出话来。

    紫阡倏然从椅中站起，俯身抬起他被热茶溅湿的手，不无疼惜地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缓缓地转过头，注视着他，脸上漾开一层惨淡的笑意：“我没事。”

    他的面色如此苍白，苍白到仿佛一经触动就将消殒纷落，不觉让我有些后悔以这样的方式向他宣告。

    “这倒真是一桩难得的喜事，”他看着我们，依然带着那样的笑容，“我看怀远和蝉儿，一个是朝中才俊，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稳重，一个娇顽，一个静，一个动，正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紫阡站在原地，和沉默不语的司马互相递了个为难的眼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也这么觉得？”我紧接着说道，“虽然还未曾一睹公主的芳容，但也常听人提起她的美貌，又闻两人早已是情投意合，想来定是桩美满的婚事。”

    “当然，”他答道，连那仅剩的一点愕然都已全然退去，“他们……一定会很幸福。”

    幸福？对于你来说，从你以为他们得到了你所说的幸福开始，你就再也没有任何幸福可言。而很不幸的，他们也将永远无法得到你口中所言的幸福。

    我看着眼前如此苍白、如此虚弱的他，心中竟然生出些怜悯。但我想，他一定不需要这些，而我也自是无暇施舍。

    紫阡坐回原位，正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眼里满满写着无奈，不要责怪我，紫阡，残酷的是这事实的本身，不要怪我以这样的姿态说出，因为，他不会更愿意从那个人的口中听说。

    收拾完一地的碎片，下人重又端上温暖的热茶，浓浓的雾气升腾在空中，却遮不住他一脸的憔容。

    无意中，感到脸颊上一丝沁凉的触感，那是冰雪消融时的透彻。

    微薄的雪片从空中飘摇而落，如若轻盈的羽翼，落在枝头，着上娇朵，将鲜红的花色衬得愈发的娇艳。

    他伸出手，落于手心的雪片，隐没在他剔透的肤色中，纯白的外衣也似欲隐入到这满眼的雪海之中，然而，身旁的红梅却将这份无瑕衬托得那样灵动，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他竟是这样美。

    
 


紫袂 正文 第七章 落影(3)
章节字数：2254 更新时间：09-05-24 14:27
    从东宫离开时，雪已经停下，走至道路的岔口，连一些着过雪片的痕迹也不曾留下。司马和紫阡在中途就被传唤去了御书房，起先还有些不放心让我一人回去，叫我好一番劝说，他们才跟随侍从一同离开。

    这是回紫袂斋的必经之路，身后直通东宫，往南则是宫门，至于北面，却不曾踏足。半是出于好奇，半是被这满径的花树吸引，我转身朝着陌生之地走去。

    道路渐渐变得宽阔，眼前出现了浩大的殿宇，满眼的亭台楼阁都着上精美的雕饰，空旷之中却透出难掩的庄重。

    我转过视线，看到殿旁像是庙宇的建筑，就猜测这里应该是神官所居的宫殿了。庙堂的门虚掩着，从里面传出隐约的嘈杂声。我循声前去，轻推开微敞的大门，却看到正厅中竖起了宽大的帷幕，从那后面透出耀眼的光线，将各色的皮影投射于白屏之上。

    “你看这待嫁的闺女，凤冠霞帔，要嫁个如意的郎君，做他的妻，”人形的皮影在屏后双手的操纵下，随着戏词自如地转换着姿态，“却缘何独坐在这闺房的镜台前，一脸的愁容？”

    “新娘”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手支着脸颊，靠在桌前。 

    “莫非是这新郎不称你的心意，算不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新娘”摇摇头。

    “又难道是，你的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

    “新娘”依然摇着头。

    “啊哈哈，那便是你这丫头左等右等，却等不来那迎亲的花轿，遂急得心烦气躁，满面忧愁？”

    “哎！”“新娘”又是一叹，“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郎，是好儿郎，人，是意中人，奈何，他的意中人却不是我。”

    女子的声音停了下来，手上的影人逐渐从屏上隐去，滑落。

    “公主，公主，”从幕后传来女孩的声音，“为什么你嫁人，请的戏班子里却没有玩影子戏的？要我说，什么戏文都没有影子戏来的好看，你去和他们说说，到你大婚的那一天，让他们演上它一天一夜。”

    “有什么好看的？”女子怏然地答道，似还带着些愠怒，“你这丫头，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乱戏码？”

    “公主你忘了，清尘来宫里之前就在戏班子里呆过，听的戏文可不少，”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公主说这戏不好看，演得却比谁都要好，刚才不还玩得正尽兴吗？”

    “我说你怎么生了这样一副伶牙俐齿，原来是戏子出身。”女子一阵嘀咕。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公主，我一时有些失神，不经意间却将正门整个的推敞开去，顿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噪声。门外的光线透进屋内，淡去了幕布上的亮色。

    从帷幕后，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一个是容貌秀丽的公主，另一个竟是上回见到的童女，二人都一样圆睁着大眼，满脸好奇地望着我。

    “我认得你，”女孩从幕布后走出，冲我说道，“你是北雁国来的太子殿下。”

    我笑着看她跑到我的面前，低头问道：“上回的画眉鸟还在吗？”

    “嗯，嗯，”她使劲地点点头，“就是它独自一个怪寂寞的，殿下什么时候为它找个伴吧？”

    我稍一沉默，点了点头，随后对起身上前的公主作揖道：“见过公主。”

    她微点头，笑得端庄：“燕太子。”

    “公主真是好雅兴，”我望了望她手里的影人，笑道，“没想到在神官的庙堂里还能见到民间的影戏。”

    公主摇摇头，看着一旁的女孩答道：“可惜，这是神官大人要丢掉的东西。记得以前有伶人想为先皇表演影戏，但又嫌它太过市井，上不了台面，就让管事给回绝了。这里本是伶人所居的寓所，后来被改建成祭祀的庙堂，那时候留下的东西就一直被存在这里。”她举了举手中用细棍支起的影人，沉浸在回忆中，“我看着喜欢，就常常跑来让他们给我演，看得久了，自己也就会了。等他们走后，东西就由我保管着，但是神官大人好像不喜欢，嫌它们太占地方，要全给扔了呢。过几日，我也要走了，正不知要如何处置它们才好。”

    “殿下，”女孩扯了扯我的袖子，“你也喜欢影子戏吗？”

    我看着她们两人，轻轻点头：“嗯，小时候常看，因为家母很喜欢。”

    “是吗？”公主欣然问道，“那么，太子愿意为我保管吗？”

    没有想到就这样被拜托了，但是两人殷切的目光实在让人不好拒绝，我就只好答道：“好吧，一会儿我就差人来把东西运走。”

    “真是有劳太子了，”公主欣喜地说道，“对了，太子怎么会到这庙堂来？”

    “子凤刚从东宫回来，”我回答，“看这道上冬梅开得正艳，就一路走了来，没想竟到了这里。”

    她的脸色一沉，低着头说道：“你见过皇兄了？”

    “是，”我答，“公主回来已有数日，还未曾见过殿下吗？”

    “嗯，”她心不在焉地答道，“一直在忙着处理些杂事。”

    “啊，看我这记性，”我恍然大悟地说道，“公主即将大婚，一定是有不少事务要忙。子凤就先在此给公主道喜了。”

    “谢过太子了，”她笑着回礼，又有些失神，“他……皇兄他还好吗？”

    “是，殿下很好，”我回答道，“他听说公主与丞相大人即将成婚，也替二位感到高兴呢。”

    “他已经……知道了吗？”公主半是自语地说道。

    “嗯，”我点头，“殿下还说，您和丞相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定能成就一桩美满的婚事。”

    她听言，低着头笑了，那笑容如此复杂，不知掺进了多少无奈与寂寥。

    看来，公主对于两人的事早已明了，而她却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她真的深爱着那个人吧。

    我的皇上，你这一纸婚约，可真是害苦了这三人。

    
 


紫袂 正文 第七章 落影(4)
章节字数：1472 更新时间：09-05-24 19:31
    不多久，我便离开了北宫，差去搬运戏具的人也很快就完成了差事。

    天色开始暗淡下来，我看着堆在眼前的戏箱和布幕，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久远的画面。

    “小四，”我摆弄着箱内的影人，对身后的侍者说道，“喜欢看戏吗？”

    他疑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来，”我道，“咱们也搭个台，演上一出。”

    紧闭的门窗让整个寝殿陷入到一片黑暗当中，四周只剩下灯箱照射出的光亮，我举着彩色的影人，在手上自如地翻转，小四在一旁认真看着，脸上满是惊奇与欢喜。

    我拾起个解签老僧的影人，将他低头看签，又抬头看向我右手中的少年影人，念道：“恭喜施主，这是一支无字签。”

    少年道：“恭喜？我正要问，签文里竟还有无字的，怕是你这破庙要败坏了吧？”

    “呵呵，”僧人笑道，“施主有所不知，此签无字，无字便是不可言，正所谓贵不可言。昔日有人抽得帝王签，而后果真黄袍加身，成了一代帝王，因是犯上之人，出于忌讳，后人便将这帝王签上的字去除掉，成了这无字之签。是故，此签正是那意喻富贵在天的帝王签。”

    语罢，僧人又拿起另一支签，对着我换上的少女影人，念着手中的签文：“凤凰运……此乃意喻皇后之运的帝女签，与这签帝王正好是一对，看来，姑娘将来是要登上后位的贵人也。”

    “少女”移步上前，对着那僧人开口便骂：“你这有眼无珠的臭和尚，竟是连男女都不分，还在这妖言惑众，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怎么满口胡言！”

    戏演到这里便停下了，我放下手中的皮影，从透出荧光的屏后探出身子。白色的光映照在我的脸上，让我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直到他慢慢靠近，站定在我的面前，同样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我才清晰地，似带着庆幸地认出他来。

    “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他坐到我身边，搂过我的肩膀，凝视我的双眼里带着好奇与温柔。

    我笑看着他，答道：“母后生前最喜欢看戏，常常把我也扮成戏里的女角，有一回，我穿着戏服偷跑出宫，正赶上城里的庙会。无意中在庙堂里抽了一支签，竟被那解签的和尚错当成女子，乱解了一通。”

    “哦？”他道，“是支什么签？”

    “就如刚才所念的戏词，”我回答，“名为‘凤凰’。”

    他看着我，笑道：“看来是一支准签。”

    “准吗？”我反问。

    他不答，只笑着，转而问道：“你真的如戏里演的一样，骂了那个和尚？”

    “嗯。”我点头。

    “你这小毒妇，”他用指尖在我的鼻上轻轻一触，“连和尚都敢骂！”

    “毒妇？”我生气地别过头，“我又不是女人！”

    “怎么，你很讨厌被当作女子吗？”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么，你真的割了他的舌头？”他注视着我，竟是带着那样认真的神情。

    我不禁暗自一笑，回道：“割了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若是没有，那朕就放心了，”他依然专注地看着我，“若是割了，那么朕以后可就不敢亲你了。”

    我抬头，不解地望着他。

    他伸手抚过我的脸，将双唇递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朕怕你咬了朕的舌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开怀而笑。

    “那个少年……”他怀抱着我，忽而说道。

    “嗯？”我轻声地回应。

    “那个抽到无字签的少年……你认得吗？”

    “不。”我靠在他的肩上，沉沉地答道。

    不认得，从来都不曾认得他，然而我又怎么会忘掉？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

    
 


紫袂 正文 第八章 大婚
章节字数：2457 更新时间：09-05-25 12:27
    这天是公主大婚的日子，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浩浩荡荡地出发，沿着长安街直抵相府，一路上人山人海，围观的百姓几欲挤破沿途侍卫的拦截，冲进婚车通行的主道。

    嘈杂的锣鼓声渐渐从宫门中远去，浓艳的色彩、欢庆的氛围在宫车离开的一瞬，便消失不见。

    我从枝头折下一株梅花，递在紫儒手中，灼眼的红与耀目的白，将他的脸衬得格外的分明。

    “子凤，”他坐在树下，侧脸问我道，“你不随皇上一道去参加婚宴吗？”

    本是打算绝口不提此事，没想他竟自己说了起来，我只好答道：“子凤不喜欢热闹的场合。”

    “是吗，”他微笑着说道，“难怪你来的那一天也是静悄悄的。皇上一定是怕繁复喧杂的场面会惊扰了你，才安排在夜间接你入宫的吧。”

    我低头看着他，有些失神。是啊，也许真的如他所言，群臣的迎驾、浩大的排场，对于一个亡国投敌的太子而言，才算是最大的侮辱与嘲讽。

    “或许吧。”我淡然地回答，心中不免感喟，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仍然在为别人的事情挂心。

    “丞相他很久都没有来了吧？”我问道。

    他看着手里的梅花，静静地答道：“是啊，他哪里还会有空闲来这里呢？”

    “一个人……很寂寞吧？”我搭着他的肩，低声问道。

    他沉默地低下头。 

    “他或许再也不会来了。”听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残忍。

    “我知道。”他回答，深埋的头遮住了他的视线。

    ※※※

    黄昏的时候，又下起雪来。

    我坐在温暖的殿内，手捧暖炉，倾卧于铺就貂绒的椅榻上。

    小睡后醒来，天色已经昏沉，却还是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皇上还没有回来吗？”我倚在榻上，慵懒地问道。

    “听说已经回宫了，”小四回答，“刚刚去了东宫。”

    我侧了侧身，继续睡去，迷迷糊糊中却在好奇，这时候，他又会对自己的兄长说些什么呢。但是这些都与我无关，因为我，难道还有闲暇去关心他人的命运吗？

    ※※※

    “紫儒。”独自前来的君王，站在梅树下，宽大的长袖举在胸前，为椅中的太子挡去落下的雪片。

    “皇上。”他抬起头，注视着他。

    “当心着凉。”那声音如此柔软，叫人无法抗拒。

    太子望了望眼前的雪景，回答道：“只是这景象看得我有些入神，让你费心了。”

    他低下头，眼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再好的风景，到了夜里终究会看不见。有些东西，就是再喜欢，也还是要放开。”没有多余的话，他握住后靠的把手，将轮椅往殿内推去。

    “皇上。”回到暖热的室内，他对身旁的人唤道。

    “是不是一旦登上了皇位，就只剩下‘皇上’这一个名字了呢？”他的手拂过他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笑，随而改口道：“紫离，”

    他点头。

    “若是你，你能放开吗？”他问，“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放弃心中所爱，你能做到吗？”

    皇上放下从发间滑落的手，深思着答道：“我想，我不能。这一点，我不如你。”

    “放弃的东西有三种，一种是不能要的，一种是要不起的，另一种则是能够要又要得起的。明明可以要、又能够得到，却放弃的，那是愚蠢；而如果是不能要、将会招致不幸的东西，放弃就是一种明智；最后，对于那些不能企及而要不起的东西，放弃是别无选择，也是一种懦弱。紫离，你之所以不会放弃，是因为你总是要得起又总是能得到；而我之所以放弃，是因为有太多不能企及的东西。”他抬起头，回望着他，“换句话说，我是个软弱的人。”

    “不，”他笑着答道，“我倒是觉得你很明智，因为你放弃的，是你不能要的东西。”

    “不能要吗？”他低头重复，“或许是吧。”

    “紫儒，”他温和地说道，“你的选择，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

    “选择？”他道，“我一直都是别无选择。”

    “可是，你选择让他跟随我。”

    他转过头，茫茫然看着前方：“只有这个选择，我从来都不曾后悔过。”

    是的，我一直都相信着你，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我也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放开我。

    ※※※

    大婚之夜的相府，送走了赴宴的群臣亲众，一下子便从先前的喧腾闹杂转入到此刻的幽深静谧。

    铺陈华丽的新房，烛火通明，在夜的黑幕下，却不曾退去光彩。

    丞相的手滑过公主映照在明灯下的侧脸，微透冰凉。

    “怀远。”看着他的眼睛里流淌着温婉与希冀。

    他的脸就在眼前，她却不敢碰触；他的人就在身边，她却无法依偎。为什么，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如同远隔重山，永远也无法到达。

    “累了吧？”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早些休息。”

    他起身，留给她远去的背影与散落一地的寂寥。

    她笑，笑自己的痴傻，笑此刻的无力，笑这姻缘的荒谬，我的公主啊，曾经那个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皇女去了哪里？那时的你至少还有骄傲，但此刻呢，你却在期许着那一点微薄而无望的施舍吗？

    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接受这门婚事，你这么做，除了给自己带来羞辱之外，还能得到什么？什么也得不到，得不到他的心，也得不到他的身。你是兄长手里的棋子，是丈夫身边的累赘，你才是这场权斗里最可笑的角色，也是最为可怜的牺牲品。

    屋内的暖意却敌不过冬日的严寒，无论壁炉之内的火焰如何灼烧，所能感受到的都只有彻骨的冰凉。

    ※※※

    据说嗜睡是因为厌倦，是对周遭一切的倦怠，所以，有时候就想这样一直沉沉睡去，永远不要再醒来。

    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睁开眼时，他已经坐在我的身旁。

    “皇上，”我睡意朦胧地说道，“怎么不叫醒我？”

    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我，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发丝：“朕只想这样看着你。”

    我朝他淡淡地一笑，闭上眼，贴着他的手心，再次睡去。

    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做到那个梦。

    
 


紫袂 正文 第九章 假面(1)
章节字数：1424 更新时间：09-05-25 16:56
    乐坊名为“清风斋”，正对过就是“醉月坊”，我站在隔间的轩窗边遥望着对面的教坊，琢磨着会不会在那里看到紫阡。

    “殿下，”张士彦将携来的盒子置于桌上，对我说道，“您要的东西。”

    我见他打开盒子，正欲取出盒中之物，即刻伸手制止了他：“别碰。”

    他看着我，疑惑地收回手。

    “大小这也算是个毒物，”我看了看盒内的药草，“若是不经处理，可说是剧毒无比。随意碰触的话，怕是不妥。”

    “谢殿下提醒，”他道，“是要将它送去相府吗？”

    “嗯，”我点头，合上盖子，“我亲自送去。”

    ※※※

    相府的奢华堪比皇宫，初到时，着实让我有些吃惊，没想到一向行事谨慎的丞相竟会如此铺张，不过，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配以这样的宅邸，倒也不为过吧。

    “恭迎太子大驾。”迎面走来像是管家的人物。

    我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随从们将贺礼递上：“昨日丞相大婚，不曾前来道喜，今日特将贺礼送上，以示恭贺。”

    “太子真是多礼了，”他唤来几个下人，将侍者引去放置礼品，而后对我说道，“丞相正在书房恭候，请随我来。”

    我在管家的引导下，来至相府的书房前。推开门，从案边起身的丞相，示意周围佣人全数退下，闭门离开后，才伸手作揖道：“太子殿下。”

    我轻摆手：“不必多礼，”遂将东西置在案上，打开盒盖道：“请过目。”

    他低头端详着盒中的物件，问道：“费了不少周折吧？”

    “此物只在北雁深山才有生长，因地处险境，又生长稀少，一直以来都是难得的珍品，只有少数皇亲贵族手中才有。”我又指了指边上的药瓶，“这是从中提取的药物，只是，此物的药性难以控制，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丞相大人，还需多加时日，反复试验才是。”

    “那是自然。”他回答，伸手去取盒中的药草。

    我在一旁看着，等到他收回被扎伤的手指，才说道：“这草身上遍布芒刺，大人可要小心持取。”

    他盯着伤口处溢出的血液，似有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太子的药虽已被替换，但因为用药过久，体内还是残存了不少毒素，若不慎被他物激发，后果也是不堪设想。大人你一直都在为其寻制解药，定也接触了不少毒物。”我拉过丞相的手，三指轻触于他的手腕，略一号脉，继续道，“我看大人脉相紊乱，恐怕是积毒已深。所谓是药三分毒，大人往后可要小心才是。”

    他抽回手，平静地一笑：“多谢殿下关心了。”

    我道：“大人现在可不是只为自己而活，即便是为了他，也要缓下步伐，切不可操之过急。”

    他不作答，只将视线转开，看向窗外：“他还好吗？”

    我点头：“他很好。”

    “是吗……”他低语着，不再说话。

    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我随口问道：“公主呢？”

    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想到她？或许他也有此疑问，所以脸上才会现出那样讶异的表情。

    “大概是……出门了吧。”他答道，对于她的行踪似乎是真的一无所知。

    “独自一人吗？”我问。

    他淡然一笑：“对于她来说，并不奇怪。”

    “哦？”我有些好奇，“先前也与公主见过一面，并未见如传闻中那般顽劣，倒像是一般娴静大度的名门闺秀。”

    “人是不能只看表面的，”他答道，带着深意的笑，“这一点，殿下应该最清楚吧？”

    我抬起头，舒了舒眉：“说得也是。”

    
 


紫袂 正文 第九章 假面(2)
章节字数：1613 更新时间：09-05-25 16:59
    从相府出来，依旧坐上了侍卫相迎的马车。开始时并没有意识到，要支开这些贴身跟随的眼线才是最大的麻烦所在。每回与张大人见面，都只能借故将侍卫支在门外，通过暗格进入会面的隔间。只是频繁的更换地点与场合，对于我这个外乡人而言，实在是有些头疼呢。

    马车一路摇晃，再次经过了醉月坊，我吩咐下人将车停在一旁，只身前往楼内。

    “这不是燕公子吗？”迎上前来的是上回见到的那位叫做月娘的女子。

    我笑了笑：“月娘还记得在下？” 

    “当然记得，”她爽朗地笑着，“您这样的人可是叫人过目不忘的。”

    我朝四周望了望，问道：“今天紫阡没有来吗？”

    月娘摇摇头：“他哪会大白天的就来？”

    几天不见他，还以为定是在这里逍遥呢，没想到竟不在，莫非真的是在家乖乖呆着？正觉得有些好奇，却见从雅间内匆匆赶来的侍女在她耳边焦急地嘀咕着：“月娘，那位客官说了，若是见不到月吟，他就一直不走。”

    “月吟？”我问道，“就是上回为我献艺的舞姬吗？”

    “正是，”月娘回答道，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几日身子不舒服，见不了客。”

    “那位客人为何一定要见她？”我好奇地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自从上回演了那一出《美人辞》，便有不少客人指名要听此曲，这会儿都成了店里的招牌了。那位客官也是因此，非要让月吟出面献曲不可。”

    我不屑地说道：“他若是想听，另找个人给他演不就成了？”

    “这怕是不成呢，”她答道，“月吟是这坊间的头牌，才艺双绝，就是遍访长安也绝找不出能与她相媲美的舞姬，这样的佳曲也只有她才能配得上演艺。”

    “是这样……”我侧脸往一旁的雅间看去，“真是位任性的客人呢。”

    席间男子，一袭青色长衫，玉面束发，纤手举樽正欲小酌，却听得门外响动，便停杯转过脸来，恰与我对上视线。

    我不禁心中一震，眼前之人虽著着男装，但那一张清雅秀丽的容貌还是轻易暴露了她的身份。

    “不如让我去和他说说。”我道，推门进入厅内。

    月娘不好阻拦，唯有跟着一道进来。

    我看公主也是一眼便认出了我，正有些躲闪，遂拱手作礼道：“公……”

    还没等说完，就见她一指竖在唇前，使劲地冲我眨眼。

    我笑了笑，继续道：“公子。”

    她长出一口气，回道：“幸会幸会。”

    “怎么？两位认识吗？”月娘好奇地问道。

    “有过一面之缘，”我回答。

    “对了，”公主一手支在桌上，撑着斜靠的脑袋，“月吟怎么还不来？你这长安第一教坊的头牌果然是架子不小呢。”

    “看您说的，”月娘赔笑道，“有生意咱们还能不做吗？只是月吟有病在身，实在不便接客。”

    “唔？”公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她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我一来就病了。月娘，你这不是在哄我吧？”

    “怎么会……”

    “我不管，”她坚持着，“死活让她来给我唱上一段，听完我就走。”

    “可是……”

    “原来公子是想听曲，”我说道，“那听谁唱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她摇着头，“当然不一样。《美人辞》自然是要美人才能起舞吟唱了，除了月吟之外还有谁能配得上此曲呢？”

    “那么，若是有比她更配的人，公子就不再坚持了吗？”我问。

    “若真能找来这样的人，”她饶有兴味地说道，“那么不见月吟也无妨。”

    我回头看了月娘一眼，见她会意的一笑，而后转头接着道：“公子觉得是月吟更配这曲，还是这词中所赞之人更配呢？”

    她抬眼望着我，一阵沉默，随后笑道：“这词曲本就是为斯人而作，自然没有比他更配得上的人了。也罢，就不为难你们了，”她朝众人挥了挥手，“反正，已经有最合适的人了。”

    月娘点头行了告退之礼：“二位慢坐，小的就不打扰了。”

    
 


紫袂 正文 第九章 假面(3)
章节字数：2342 更新时间：09-05-25 21:07
    待一行人走出宴厅，公主便招呼我坐下，问道：“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笑着说道：“我正要问公主呢，大婚第二日不在夫家呆着，却怎么跑到这等风月场所来了？”

    “诶？”她道，“有谁说过新婚之人就不可以来这里？还是说，你也觉得女子不应该涉足这种场合呢？”

    “那倒不是，”我答道，“只是有些好奇，为何公主如此执着于那一支曲？” 

    她停下手中的杯子，看着我：“也没什么，不过是想知道这样极尽赞美的佳词配上美人的歌舞，会是怎样一番醉人的风景呢？而这美景又是否足以配得上殿下的美貌呢？”

    我低头而笑：“那可真是不巧，要让公主空手而回了呢。”

    “怎么？原来你不会吗？”她的脸上现出不小的惊讶，“怎么说都是为自己而作的曲，多少总会一些吧？”

    我摇摇头：“子凤不才，不善歌舞，让公主失望了。”

    “真是奇怪，”她无奈地皱着眉，“总以为殿下会是能歌善舞之人呢。”

    “在北雁国，男子是不能学习歌舞的，”我答道，“即便是心中所爱的佳曲，也不得吟唱，更不用说是起舞了。”

    “哦？”眉间皱起的印痕更深了一些，“真是可惜，明明是这样漂亮的人。还好紫陌不是生在这样的地方。”

    “神官大人？”我好奇地重复道。

    “嗯，”她回答，“殿下初到此或许不知，神官大人貌美善舞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每年皇城内举行的祭祀大典都是由神官主持，届时他将在祭坛的舞殿之上领引祭祀之舞，以除邪魅，敬神明，祈求皇都平安。一直以来这都是举国盛事，也是绝无仅有的壮美之景，不少人慕名而来，有幸得以观者无不赞叹，就连皇上也不免沉醉于大人华丽的舞姿，年年如此。”

    “是吗？”我感叹道，“看来神官大人果然是风采不凡，倍受爱戴呢。”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公主怅然地答道，“一直以为皇上的视线不会从那里移开，不过现在，似乎是找到了更美的风景。”

    我放下酒樽，静看着她，有一刻，心里竟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快。

    “好像有些扯远了，”她转而笑道，“其实，是因为相府实在太无聊，怀远他整天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我就只好自找乐子，出来四处逛逛了。那么殿下呢？殿下是为何而来？”

    “找人。”我简短地答道。

    “哦？找到了吗？”

    “不，”我摇头，“怕是见不到了。”

    “看来我们一样，”她起身拉起我的手，“走吧。”

    不由分说地被拉出了坊间，就好像上次被紫阡带出宫去一样。

    “皇兄他真是周到，”坐在车上的公主，一边掀起车帘向外张望，一边对我说道，“还派了那么多侍卫跟着。看来他对你果然是宠爱有加。”

    我带着客套的微笑，敷衍地答道：“承蒙圣恩。”

    “不过，”她放下车帘，看了看我，“人在受宠的时候往往感受不到那份宠爱，等到失去了，才会慢慢察觉。”

    看来丞相的话没错，表面之象果然是善变，今天的公主字字暗藏玄机，与那日所见全然不同。

    “停车，”她站起身对驾车的侍卫说道，“我们到了。”

    我跟着公主走下车去，出现在眼前的商铺里一字排开的祭神面罩透出凶神恶煞的面目，那等纷杂乱目的模样终于让我想起，这原是上回与紫阡同来的地方。

    “公主喜欢面具吗？”我问道，从门外望着店内的陈设。

    “不，”她回答，“只是马上就要到今年的大神祭了，仪式上用的面具也该换换了。前月的小祭夜行，殿下也参与了吧，那正是民间的前祭，而数日后的祭祀则是由神官主持的皇族大祭。”她步入店内，拾起一个面罩，举在眼前，“这回的祭舞是……兰陵王。太子听说过吧？”

    我伸手拂过眼前罗列的假面，点头道：“据闻北齐兰陵王长恭，骁勇善战，但因面貌柔美而常受敌手轻蔑，故每入战场对阵都要带上狰狞的面具以威赫敌人。洛阳之役后，齐人作入阵曲，凭歌起舞，重现其入阵杀敌的壮景，以赞美长恭的英勇神武。”

    “正是呢，”她笑着说道，“不过后来这假面就从威赫敌人变作震退鬼魅了，原本是为庆功，如今是为了敬神，倒是这场面之壮一直都未曾改变。”

    “看来，子凤是有幸一睹神官大人的舞姿了。”我答道，心里倒开始明白为何这里的人会对面具有这样特殊的爱好了。

    公主将手中的面具罩在我的眼前，而后又放回原处说道：“这样凶神恶煞的东西果然是不称你。”她低头看着手边的物件，陷入沉思。

    “公主？”见她沉默不语，我便问道，“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抬头看我道：“我在想，第一次见到怀远也是在这里。那时的店主吹嘘说在此能找到任何人想要的面具，唯独有一位客人却总是空手而回，他说，即便是把这店里所有的面具都给了他，也不够他一个人用的，因为面对不同的人，身处不同的境地，所需要的面具是不一样的，他想要的是那种无论场合不分时宜都能够变幻自如的表象。那时我想，这个人该有多寂寞，因为他无论对谁都带着面具，他的生命里一定充满了谎言与虚假，所以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将这层伪装从他脸上卸下，无论需要花费多少的时间与心力。”

    我认真地听着，不经意而问：“那么公主自认做到了吗？”

    她摇摇头，有些出神：“可惜，有人先我一步，到现在也是一样，他只对那个人诚实。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至少在那个人的面前，他不会再感到孤独。”

    “公主……”我低垂着双眼，目光凝滞，“你的面具又是哪一种呢？”

    “我吗？”她将手里的面具置在脸上，“是笑脸。殿下你也是一样吧？”

    我的视线流转在迷乱错杂的色彩里，长久无法离开，或许因为，这满目的假面连我自己也已经无力看清，无从辨认了吧。

    
 


紫袂 正文 第十章 舞祭(1)
章节字数：2858 更新时间：09-05-26 12:47
    祭坛在森严的重围之下弥散开滞重庄严的气势，华丽的舞殿下，群臣贵戚落坐席间，静候开典。我倚在君主的身旁，位居上座，看着护栏外围观的人群涌动如潮，个个引颈而望、翘盼若渴。日前刚刚上任侍中一职的紫阡，打点好各处守卫的分职事宜，便来到座旁，以事护卫。

    我侧目望着身边的君王，没想到他竟是那样专注于等待，有我在身旁，他的视线却停留于别处，和那些人一样，此刻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一个人。回想起公主的话，心中的不悦已经远甚于对这盛况的期待。

    “怎么了？”他转过脸，眼中含着微笑，“等得有些烦闷了吗？”

    我把头撇向一边，看着灯火通明的舞殿，答道：“怎么会呢？为了一睹神官大人的风姿，等等又何妨？”

    他伸手轻绕于我的发丝，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他或许是这世上唯一能与你媲美之人。”

    “皇上真是抬举，”我侧脸看他，“子凤无德无才，哪能与神官大人相比！”

    “爱卿过谦了，”他笑道，“只是，面对与自己不相伯仲之人，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吧？”

    “子凤哪里是这样小气的人？”我娇嗔地说道，将视线移到一边，“再说，我又何曾自负到要与神官大人相提并论？”

    “还说不小气？”他托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向他，“眉头都要挤到一块儿去了。”

    我抓住他的手，从脸上移开，低垂着双眼，不再说话。

    “生气了？”他歪过头，直看向我的眼睛。 

    “不敢。”我道，依旧不看他。

    “好了好了，朕不过是说笑，”他牵过我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浓，“在朕的眼里，又怎么会有人能够与你相比？”

    我抬头凝视着他，明知这不过是君王短暂而昂贵的恩宠下一句稍纵即逝的哄骗，却有那么一点，希望它是真的。

    雄浑的乐声响起，在舞殿炫目的流光下，身着正装的神官踏着方正的舞步，来至殿上。方才的喧闹嘈杂之声顷刻间便消失无踪，在场观者无不敛声屏息、凝神注目。厚重的赤色锦袍在四周燃起的火焰下，触目而摄魂，镌绣于正面的金色图腾闪耀着瑰丽的光华，五瓣花印精致而工整的线条随舞步流转。怒目利齿的鬼面，透出狰狞的面貌，为这流畅中正的舞姿抹上一层鬼魅的色彩。舞者舒展开双臂，垂下的银铃在袖间发出清脆的鸣响，舞步轻抬，玉手轻扬，流利的转身，一切都似这般舒放潇洒而又滞沉有力。

    然而这优雅的舞姿却在一阵突兀的弦断声中戛然而止，若犹在耳的丝竹之声因器乐的损毁而被迫告停。舞者停下脚步，静立于台中，脸上的面具从中裂开，化为碎片散落一地，重现于灯火下的面容苍白而动人心魄，在嘴角流淌下一抹深重浊黑的血痕。他的目光迷离，神色凝滞，欲再起舞却终因不堪承受而猝然倒地。

    一时间舞殿内外哗然四起，随着面具碎裂的一瞬，舞者慑人的美貌也被一同击打得粉碎。凝重的华殿顷刻间笼罩于一片诡秘的不祥。殿旁侍卫纷纷涌向台内，神色慌张地扶起倒地的神官。

    “紫陌……”从未见紫阡的脸上现出过这样凄惶而错愕的神情。

    “侍……侍中大人！”顾不得身后侍卫的阻拦，紫阡已经越出座席，飞奔向舞殿。

    “让他去。”在神官倒下的一刻便已倏然起身的皇上对身旁的侍卫说道，而后走出席位，向大殿前去。

    我站起身，跟上他匆忙的步伐，从那张严峻的脸上看出难掩的不安与愠怒。

    神官纤细的身躯在浩大的舞殿中显得那样脆弱不堪，面无血色的脸上触目而浓浊的血污不断从嘴角涌出，他努力地恢复着意识，却只感到无能为力。

    “紫……阡……”他看到他在眼前，听到他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却无力回应，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指尖再一次碰触到他的脸，是他，是我的紫阡，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他也会在我的身边，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也能知道，这就是他。可是，你一定无法听到，我在心里默默地喊着你的名字，你从来都听不见，就像现在，无论我怎样渴望地想要注视着你，无论我怎样想要喊出你的名字，你都无法察觉，无法体谅。

    他的手从脸上滑落的瞬间，紫阡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是中毒，”随行的太医略作查看后断言道，“必须立即送回宫中医治！”

    “派朕的马车，快！”静立在一旁的皇上厉声喝道，遂又转身向我，“子凤，你也一道回去。”

    “皇上……”我犹豫着，只从他脸上看到不可违抗的威严。

    “朕一会儿就跟上。”他简短地说道，不容我再多言。

    在飞驰的马车上，紫阡紧紧地握着从他脸上滑落的手，拥住的身体在怀中愈渐冷却，仿佛要带着他的温度一起永远地离他而去。我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的脸色比怀中的神官还要惨白。

    轩车很快便抵达北宫，受到传唤而来的众御医也早已在宫中等候。

    我陪着紫阡一同在殿外候着，透过稀薄的屏风，能看到御医们忙乱的身影若隐若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望向殿内的视线早已失去焦点，从未见过一个人失魂落魄到这般地步，对于身旁的一切，他看不见，也听不见。

    “紫阡，”我轻拍他的肩头，低声说道，“他会没事的。”

    然而无济于事，他还是那副怅然若失的神色，微转过的视线停在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神采。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直到御医从寝殿内退出，紫阡才恢复了涣散的意识，和我一同进入到厅内。

    病榻上的神官紧闭着双眼，还未恢复血色的脸颊依然冰凉。

    “中毒倒是不深，”司马在一旁说道，“但若未得及时医治，恐怕也是性命难保。”

    紫阡坐在他的身旁，伸手抚过他的面颊，他曾经说过，他是没有温度的，现在也是如此，然而此刻他却感到后悔，从未有过的后悔，就仿佛如果他不曾说过，这个人就不会躺在这里，以这样一副憔悴而冰冷的躯体。

    司马无言地看着紫阡，俯身在他耳边说道：“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看到紫阡紧握的指尖深深嵌入到手心的肌肤，注视着他的双眼里满是沉重。

    不久后，皇上便移驾北宫，随行的还有刑部尚书楼晋文。刚至殿内，紫阡便已从床榻边站起，迎向前来的君王：“皇上恕罪，微臣擅离职守……”

    “快别说了，”他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换作是朕，朕也会如此。”而后又转向在旁的御医，询问道：“情况如何？”

    “回皇上，”司马答道，“已无性命之危，只是毒性虽已化解，体内脏器却还是受了不小的损伤，即便长期调理，或许也很难完全恢复。”

    皇上看着榻中的神官，紧蹙起双眉，对身后的尚书说道：“朕粗看了一下，面具乃是人为所坏，祭祀的器乐与部分神器似也被动过手脚。”

    “回皇上，正是。”尚书大人回答，“可以断定，投毒之人与破坏神器者乃是同一人。能够进入大典后台碰触到神器，同时又能接近神官的，就只有看管祭祀神器的神职者。微臣已经派遣官员进行详细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皇上点了点头，看着心神不宁的紫阡说道：“这几日你就留下吧，侍中之职暂由其他几名侍卫接替。”

    “谢皇上！”他恭敬地答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紫袂 正文 第十章 舞祭(2)
章节字数：1133 更新时间：09-05-26 14:39
    已经有多久了呢，像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酣睡的面容？这样的记忆太过遥远，他记得，在宁静的夏日午后，在冬晨的第一缕阳光下，他总是这样，安静地、凝神地注视着睡梦中的他，那时的他是如此幼小，如此的惹人怜爱。他曾经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从未想到过会有分别，他发誓说不会离开他，而如今却违背了誓言。越紫阡，你是多么自私，离开他的人是你，抱着过去不放的人也是你，只知道沉浸在过往的记忆里裹足不前，固守着那些想当然的承诺与幻想，这样固步自封的你，却反而去指责他的改变，这是何等的虚伪，又是何等的残酷？你总是责怪他任性，然而最任性的那个人不正是你自己吗？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早该回到他的身边，早该认清现实。不管他如何改变，不管他身在何处，只要他在自己的身边不就好了吗？只要他平安无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让他和你离开？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迁就你？他作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他有这样的权利，而你却无权左右他的人生。

    “紫阡少爷，”说话的是跟随紫陌一同进宫的侍者紫横，“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快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们照看着。”

    紫阡握着那双病弱的手，变得不再微弱的气息让他稍稍安下了心，“紫横，”他望着眼前那个曾经年幼的侍童，心中有一些惊讶，但很快又带着欣慰般的笑意说道，“你都长这么大了。”

    再一次看到那张亲切的笑脸、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这让紫横一时有些失神，沉默了片刻后，他极其淡薄地笑道：“少爷可是一点都没变呢。”

    紫阡将握住的手盖进被中，目光温和地望着侍者：“紫陌脾气不好，小时候就喜欢戏弄下人，伺候他一定不容易吧？”

    “怎么会呢？”紫横淡然地答道，“神官大人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听到这句回答时，紫阡有些愕然，他仍然叫他作“少爷”，却称呼紫陌为“神官大人”，即便是日日陪伴在身边的侍者也感觉到他的改变了吗？可是，他说的没错，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少爷，”紫横上前扶住几欲倒下的紫阡，担忧地说道，“若是你也病倒了，神官大人醒来见不到你，一定会着急的。”

    紫阡抬起头，轻声地一笑：“堂堂侍中大人，哪里能这么轻易就病倒的？”

    侍者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道：“就在一旁的客室中小睡片刻好吗？他一醒来，我就叫醒你。”

    紫阡摇摇头，若有所思：“这是我第二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眼前倒下，那回我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我却没有能够做到，所以这次，至少让我陪在他的身边，让他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我，这样他或许就不会再感到那么害怕，那么无助了。”

    紫横站在原地，注视着他柔和的脸，和记忆中的他毫无二致，这个人果然一点也没有改变。

    
 


紫袂 正文 第十章 舞祭(3)
章节字数：2052 更新时间：09-05-26 17:37
    记得初到越府时，紫横才只有九岁，作为这个庞大的家族中最为下等的佣人，他被赐名为红岳，然而年幼的他并不知道，那一个字是如同烙印一般镌刻着他卑微身份的标志。

    “新来的？”在只有下人才能出入的后院里，他遇上了十四岁的紫陌，“是要去见过管家吗？”

    他面对陌生的少爷，拘谨地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对方继续问道。

    “红岳。”

    “唔……”紫陌摇着头，“不好，要改！”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管家大人啊最不喜欢红色了，”少爷煞有介事地说道，“要是让他知道你的名字里面有‘红’这个字，他一定会很生气，要把你撵出去的。不过他最喜欢紫色，你只要把名字改作‘紫岳’，就肯定能讨他高兴，不会被赶出去了。”

    “紫……岳？”他半信半疑地重复道。

    “对，”紫陌笑道，“一会儿他问你名字的时候，就说叫紫岳，明白了吗？”

    一阵犹豫后，男孩听话地点点头。

    同时被带进账房内的还有其他一些新来的下人。管家在恭恭谨谨列成一行的佣人前，来回地踱着步。

    他记得他在自己面前停下了脚步，用那种高傲而冰冷的语调问道：“叫什么？”

    “红……”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仍然在犹豫，“紫岳……” 

    “大胆！”管家的脸上现出暴怒的神情，甩出的手掌打在男孩脸上，“这个字也是你能用的吗？”

    男孩倒在地上，捂着被打得生疼的脸，紧咬住溢出鲜血的嘴角，感到满心的委屈与惶惑。

    “出了什么事？”听到那个关切的声音时，他已经被那双温暖的手从地上扶起，十七岁的紫阡，俊秀的脸上透着朝气，眼神中流露的关怀是那样真切而暖人。

    听管家说完了事情的原委，紫阡细细地看着孩子的脸，温和地问道：“疼吗？”

    男孩忍着快要流出的眼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真是的，”紫阡看了看面前的管家，语气里充满责备，“他不过是个孩子，怎么下这么重的手！”随后伸出手向跟在身后的兰若要来手绢，小心地将男孩脸上的血痕擦去，临了还不忘回头对她说道：“下回送一方新的给你。”

    这就是他所认识的紫阡少爷，对任何人都那样温柔的紫阡少爷，这样的他为何会对神官大人生那么大的气？一定是大人做了让他失望的事，连宽容的紫阡少爷都无法原谅的事，一定是大人的错，是啊，他一直都这样相信着，现在也是如此。

    “说的是呢，”紫陌大步跨进门来，盯着男孩的脸，“这么小的孩子，管家你怎么下得去手？”

    男孩回看他，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

    “紫陌，”看着走来的少年，紫阡无可奈何地说道，“又是你干的好事吧？”

    他不说话，看到护住男孩的那双手时，不觉微蹙起眉头，上前将紫阡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不准你碰他！”

    “嗯？”紫阡惊讶地望着他，不服气地说道，“为什么不准？他又不是你的。”

    “管家，”紫陌喊道，眼睛却看着紫阡，“这个人我要了！”

    “这……”管家一脸不解，“可是……”

    “不是还缺个书童吗？”他自顾自说下去，转脸看向男孩，“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只准听我一个人的话，别的什么人都不能碰你，不能使唤你。还有，既然跟了我，就不能再叫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名字了，唔……”他转着眼思忖起来，“阡陌阡陌，纵为阡，横为陌，你就叫紫横吧。”

    “这……这成何体统！”管家大发着牢骚。

    紫陌转过男孩的身子，抬眼望了望紫阡，接着说道：“以后不准靠近紫阡，不准和他说话，他叫你也不许应，更不能让他碰你，总之不能理睬他，知道吗？”

    男孩困惑地怔在原地，向紫阡投去求救般的目光。

    “不行，”紫陌转过男孩的脸，“看也不许看！”

    “你也太霸道了吧，”紫阡故意露出一脸的不满，“而且，说得我好像是什么坏人一样。”

    “我不管，”紫陌任性地说道，“总之你不可以再像刚才那样对他。”

    “什么？”紫阡困惑地看着他，“我怎么对他了？”

    “你……”他回答，又有些犹豫，“你对他……你对他太好了，以后不准你对他那么好，除了我以外不可以对其他人那么好，你只准对我一个人好！”

    “诶？”紫阡斜着眼看他，“哪里会有这样的道理？我爱对谁好就对谁好，来，紫……紫横，”他揽过男孩的肩头，“千万别听他的，你要是跟了他可就遭殃了，家里的下人哪一个没有被他欺负过？还是跟着我吧，少爷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紫阡！”紫陌愠怒地叫道。

    “你看看，”紫阡摇头笑着，“对自己的兄长都直呼其名，这是不是很不成体统呢，管家大人？”

    已经对这两人感到束手无策的管家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头疼。

    “还不快放开他！”紫陌的声音依然骄横。

    “呵呵，”紫阡笑得开怀，“我偏不放！”他拉着紫横的手，跑向门外，“家里的霸王要发威了，还不快跑！”

    紫陌紧紧地皱着双眉，跟上两人的脚步追了出去。

    
 


紫袂 正文 第十章 舞祭(4)
章节字数：1851 更新时间：09-05-27 12:35
    他仍然记得被牵住的手所感受到的那份温暖，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那样亲切，也是第一次他想要跟随一个人永远都不停下脚步。

    那时他就了解到，对于自己心爱的东西，紫陌永远都只想一人占有，那份独占的心情如此强烈，以至于无论什么人，只要比自己更多地占去了紫阡的视线与关怀，他就要将那个人从他的身边远远地推开，对他是如此，对兰若也是如此，有一阵子他甚至怀疑这位任性的小少爷会一把火将醉月坊夷为平地。

    然而他越是如此，紫阡就越是想要违背他的意思，他喜欢看他着急的样子，喜欢看他一脸的气急败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稍微对别人表现出比他更多一点的关心，他就会开始生气，每次都是这样，以至于紫阡总是一有机会就忍不住想要惹他生气。那次也是一样，他牵着紫横一直往外跑，不住地回头，期待着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愠怒。然而这一回，他却没有跟上。他颓然跪倒在地，双手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会变得如此虚弱。

    “紫陌……”远远地望见倒在地上的他，紫阡的心仿佛也停跳了一拍，他一路飞奔向他，却被他一脸的苍白和憔悴吓得不知所措，“紫陌！”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气恼，不是埋怨，而是让人难以言说的哀婉。

    “紫陌，你别生气，我是和你闹着玩的，来，”他将紫横拖到面前，对他说道，“以后你就跟着紫陌，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逗他开心，知道吗？”

    男孩看着两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紫阡……”他终于开口说道，却显得那样力不从心，“我还是……抓不住你。”

    这句话有如利刃般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痛得难以承受。

    “无论是你，还是他们，所有的人，所有这一切都不属于我。不管我怎样努力地想要抓住，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不是的，”紫阡紧紧地抱着他，“你还有我啊！”

    “紫阡，”他惨淡地笑着，“你才是离我最远的那一个啊。”

    心中的刺痛快要让他窒息，紫阡只能这样将他抱在怀中，无言以对。

    “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不想再跟在你的身后却永远也抓不住你，不想再这样患得患失。”他无力地说道，“紫阡，如果当上神官的话，就能得到很多吧？那些东西是可以留住的，不像人心总是善变，只有到那时这里的一切才会真正属于我。已经得到的东西就不能够再失去，所以不会再依赖别人的施舍这样靠不住的东西，我要用自己的力量去获得想要的一切，到那时候，我就不会再失去了。”

    十四岁的他却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他口中所言的施舍难道是在说自己吗？紫阡开始感到怀疑，把他留在身边，赐予他所拥有的一切，这会不会是一个错误？你给他的纵容，地位与呵护，在他看来不正是一种施舍吗？而你又真的能够保证，今天他所拥有的这一切来日还会属于他吗？当然，你可以保证，你的心意是真实的，可是这无法填补他内心的那份缺失，他想要的只是一种归属，是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命运，而那种东西你是无法施与的。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让你得到。”那是他的回答，有过后悔吗？当然，从那时起，后悔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人生，然而他不会食言，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从记忆中抽身而出，只觉恍然如隔世，四周一片沉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病中的他不再是那个少年，然而那张脸却没有太大的改变，在他的眼里，他永远都是个孩子，需要他的保护，需要他来宠爱，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就只想这样一直守护着他，没有原因，没有来由。是啊，他的爱那样莫名，所以才会让他这样不安，这样疲惫。是自己的错吧？他这样想着，却不甘愿承认这是一个错误。

    “紫阡……”他睁开眼，就仿佛幼时从梦中醒来，“真的是你……”冰冷的手轻触在他脸上，仿佛想要确认在他眼前的是真实而非梦幻。

    “紫陌，”他握着他的手，“我在这里。”

    他看着他，笑得恬淡：“紫阡，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回来了，梦见我们又回到了小时候，梦见你说再也不会离开我……”

    他深情地注视着他，回答道：“紫陌，我不会再离开了。”

    他仍然笑，却又摇着头：“不会的，你还是会离开，很快。不过没关系，至少现在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夜很静，他的每一丝吐息、每一声娇喘都清晰在耳，他说他还是会离开，是因为又做了让他失望的事吗？还是因为即便他回来一切也无法再改变？他不敢去想，这一刻只想把一切都忘掉。如果一切能重来该有多好？可是，我猜你一定会说，即使一切重新来过，结局也不会改变。

    
 


紫袂 正文 第十章 舞祭(5)
章节字数：1490 更新时间：09-05-27 14:43
 


紫袂 正文 第十章 舞祭(6)
章节字数：2346 更新时间：09-05-27 17:31
    在北宫的寝殿内，楼晋文正与神官对坐桌前，相与商谈。

    “大人这一招苦肉计虽是奏效，不过也实在是太过冒险。”楼晋文说道，面露忧色。

    “人生有如博弈，敢赌才可能会赢，”神官一脸淡然地答道，“这次可是多亏了尚书大人呢。”

    “大人言重了，”他回答，“只不过是收买两个下人，做些供词的文章，何足挂齿？当初若不是有大人提拔，在下也不会青云直上，官至尚书。”

    “晋文，”他握住他的手，“你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客套？”

    他笑，起身拥住他，轻吻在他唇上。

    “时候不早了，”他放下抚在他脸上的手，“我该走了。”

    “嗯。”他点头，目送他离去。

    慵懒地起身，紫陌开始感到有些厌倦，他不需要那个人的感情，也不会将自己的感情给他，他只不过是实现愿望的工具而已，仅仅如此。

    推开内殿的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独坐于外厅之中的紫阡，他神色冷峻地站起身，看着他向自己走近。

    他停在他的面前，直视向他，淡淡地问道：“你都听见了？”

    严峻的神色未变，紫阡目视着他，语气沉重：“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不屑地一笑，反问道：“怎么？你还会在乎吗？”

    “不要忘了你今天所得到的一切是谁给予你的，这一切，连同你的生命，全部都属于我，”他强横地说道，“我有说过你可以拿它去赌吗？”

    “是啊，这一切都是你给的，”紫陌面不改色，“作为一个布施者，你很慷慨。但是，真正的慷慨不是应该不求回报的吗？还是说，你也和那些人一样，凡事都要收取代价呢？”

    “我不是布施者，也不是那些人，”紫阡声色俱厉，“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以后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管你！”

    紫陌站在原地，看着他拂袖而去。

    再一次把他赶走了，他想道，然而，若不是你离我而去，若不是你不愿帮我，我又怎么会去寻求他人的帮助？为什么现在你却要来责怪我？

    ※※※

    “紫阡少爷。”在廊上，侍者叫住了行色匆匆的紫阡。

    “紫横。”他停下脚步，回望着他。

    “又在生大人的气吗？”他问道，“你不在的时候，大人的处境一直都很艰难，如果他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一定也是迫不得已。”

    紫阡摇摇头：“是我的错。”

    “少爷，”紫横忧虑地说道，“不要再离开大人了，不要不来看他，好吗？”

    他看着他，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草草地丢下一句：“好好照顾他。”

    紫横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很清楚，对他的挽留并不是为了那位任性的大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让他能够常来这里，为了能够经常见到他。

    “紫横。”身后的声音如此熟悉。

    他转过身，轮椅中的身影依然娇弱，脸上温柔的笑意也一如以往。

    “殿下。”他有些惊讶，因为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再见过这张脸。

    ※※※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紫陌带着嘲弄般的语气对来人说道。

    “已经痊愈了吗？”太子关切地问道。

    “真是的，”他笑，“你怎么还会有闲情来关心别人呢？”

    “我最多的不就是闲情吗？”他淡定地回答，“刚才看到紫阡气呼呼地出去了，是又吵架了吗？”

    紫陌抬眼看向远处：“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紫阡只是太在乎你了，”太子抬头望着他，“他会生气并不是因为你撒谎，也不是因为你玩弄手段，而是因为你太不爱惜自己。紫陌，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你所追逐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紫陌的语气带着埋怨，“你，紫阡，为什么你们总是在考虑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为什么只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出生高贵的你们，当然无法理解权势的重要，所以你们才会想要那些额外的东西。”

    “出生高贵？”他重复道，“你的出生难道不够高贵吗？”

    意识到自己的失语，紫陌只好说道：“我曾经离开过越家，又不是家中长男，自然不会受到同紫阡一样的待遇。”

    “紫陌，”太子正色说道，“不要太贪心，你已经得到的够多，你得到了权力，得到了景仰，也得到了很多人的爱，就连那个人的也是。”

    紫陌的神情变得有些黯淡：“可惜，我错失了呢。”

    “谁叫他是比任何人都要高傲与尊贵的存在呢？紫陌，他不是你所能拥有的，”太子神色凝淡，“最初你没有选择他，以后就别再梦想能够得到他，因为他远远要比你更加任性，更加骄傲。”

    “我会重新得到他的，”紫陌答得自信，“一定会。”

    “过去或许还有可能，可是现在，他已经另有所爱，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另有所爱？”紫陌一阵讪笑，“即便他人在身旁，他的目光也只会注视着我，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太子凝视着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所错失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紫阡，但你们总是不肯向对方妥协。不要再错失他，只有他才能给你带来幸福。”

    “幸福？那种东西真的会有吗？”他漠然答道，“紫儒，你果然一点也没有变。我曾经离开了你，而今你却来这里劝慰我，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善良？”他俯下身，轻抚着他的脸颊，“所以我才对你没有办法，过去是，现在也是。如果当初你肯听我的话，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紫陌，我是知道的，你离开我是为了免去我的嫌疑，为了让他不再猜疑我，就算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怪你，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平静地答道，“可是，你还有余地的，早点抽身出来，或许还来得及。”

    “不，”他靠在他的肩上，深埋着侧脸，“来不及了，已经……太迟了。”

    
 


紫袂 正文 第十一章 乱尘(1)
章节字数：1769 更新时间：09-05-28 11:33
    替代品？我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吗？

    被派去监视太子的侍者将二人在北宫的谈话一五一十地重述给我，然而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却只剩下这三个字。

    紫儒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无疑是指皇上，这终于让我明白到公主话中的含义。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不过是他的谎言，燕子凤，你真傻，居然会相信他的甜言蜜语，居然会去相信全天下最无忠诚、最无专意可言的一国之君。

    可是，我究竟在气愤些什么？我不也一直在欺骗他吗？还是说，已经不再是那样，还是说……不，清醒过来，燕子凤！不可以爱上他，不可以对他动情，如果先爱上他的话，你就输了！你会输得一败涂地！

    只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任由这个几乎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的人凌驾于我之上，我不甘心就这样输给那个神官。殷紫离，你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你要为骗取我的心意而付出代价，我要你倾尽全力地宠爱我，我要你的眼中只注视着我一人，我要你彻底将那个人遗忘，然后我会将这份宠爱连同你的江山一起慢慢耗尽，直到你一无所有，直到你死的那一刻。所以，在那之前，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因为你的性命只能由我来取。

    在内心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却只能让心绪愈发的混乱。他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来？和谁在一起？满脑子全是这样的疑问。真可笑，我居然因为一个自己要谋害的人而心烦意乱、大失方寸，这副模样，你要怎样赢他？

    “皇上呢？”我急躁地问道，“为什么还不来？他在哪里？”

    “回大人，”小四答道，“听说是去了北宫。”

    一瞬间只觉得整颗心都坠落到谷底，无力回旋。他果然还是去了，他果然还是忘不了他，只是因为当初他没有选择他，所以他才会骄傲地疏远他，而我却成了他的影子，只为填补这份空白吗？

    心很乱，我烦闷地坐于案前，独饮御酒。他一定不会来了，不只今晚，以后也是，从开始的不安，到了现在的郁结，只愿这满心的纷乱能如这一夜星辉随天明而烟消云散。

    ※※※

    夜晚的北宫并不寂寥，皇上端坐在病榻前，脸上的关怀显而易见。

    “好些了吗？”他问道，温和地注视着他。

    “嗯，”紫陌微笑着点头，“微臣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他也笑，却又带着认真：“倒是把朕吓得不轻。”

    “真的吗？”他追问，“臣还以为皇上的心中早已没有了臣的位置。”

    “怎么会呢？”他拂过他的侧脸，“朕的宗庙社稷还要爱卿你来为朕打点呢。”

    “皇上将此重任交付与臣，而臣却是这样一副病体……”

    “所以，”他的手停在他的脸上，“你要好好养病，这样才能快些好起来。”

    他回望着他，目光柔和：“皇上，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能像这样坐在一起说话了呢？”

    “三年。”他答道，神态未变。

    “是啊，三年了，”紫陌伤感地说道，“三年里，臣唯一能够见到皇上的时候就是在祭祀的大典上，虽然只能远远地看着，但臣也感到满足，臣只要能看到皇上注视的目光就已经别无所求。所以这一次，臣真的很害怕，我怕这回真的要与皇上错失，真的再也得不到皇上的垂爱……”

    “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他笑看着他，“朕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曾改变过。”

    “皇上……”

    “朕不来看你，是因为一见到你就会让朕想起紫儒，心中的不忍总是难以遏制。”

    “是臣的错，”紫陌答道，“臣没有能领会皇上的心意，总是太过任性……”

    “不要再说了，”他打断了他的话，“一直以来让你这样忧虑是朕疏忽了，不过以后每日都可在朝堂之上相见，爱卿不会再这样心忧了吧？”

    紫陌满目的柔情，缓缓坐起上身，向他的双唇探去。

    他的唇是那样灼热，然而他的吻却是冷淡的，他没有回应他，是的，紫陌这样想道。

    “皇上。”从门外匆匆入内的侍者在君主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便迅速离开了。

    他站起身，抚在他脸上的手轻轻滑落：“朕改日再来看你，记得要安心养病，这里的位置，”他将他的手附在自己心上，“朕还替你留着。”

    紫陌会意地点头，看着他离去了。直到现在他还是看不透他，因为他的多疑，因为他的不露声色，所以他曾经害怕他，所以他才会选择温厚的紫儒。皇上，那是这世上唯一能够让他感到害怕的存在。

    
 


紫袂 正文 第十一章 乱尘(2)
章节字数：1217 更新时间：09-05-29 23:03
    离开了北宫，皇上匆忙地赶至紫袂斋，只看到小四慌神地在门外踱来踱去。

    “子凤呢？”他叫住侍者问道。 

    “回皇上，”小四焦虑地回答，“正在里屋……一个人哭着呢。”

    有人醉酒爱笑，有人醉酒则哭，我想我一定是后者。一人独酌都会喝醉，我这是怎么了？这会儿却还哭得这样放肆，实在是一点也不像我。

    “子凤，”他推门进来，捧起我的脸，“怎么了？”

    那一刻我真的感到高兴，因为他的到来，因为他关切的目光，但是心中的埋怨还是不可抑制，话到嘴边已不能收回：“皇上不是去看神官大人了吗，还来这里做什么？”

    他看着我，有些无可奈何：“不是你叫朕去看他的吗？朕去了，你又生气，到底要朕怎么做？”

    “我叫你去你就去吗？”我依旧撒着娇。

    他一脸无辜地望着我，回答道：“你的话朕敢不听吗？”

    我无话可说，只能凝视着他，蛮横地问道：“皇上，你是不是喜欢神官大人？”

    “你这是怎么了？”他感到有些茫然，“怎么突然这么问？”

    “皇上不回答我，是因为心虚吗？”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他没有了办法，只好答道：“是，我的确喜欢他。”

    没有料到他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向我承认，愕然之中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眼中的泪水顷刻间一涌而出。

    “他是朕的臣子，朕当然会喜欢他，”他抬起我的脸，专注地看着我，“可是朕爱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我失神地望着他，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然而慢慢地却又难过起来：“我不信！你又要骗我，上回神官大人一出现，你的眼里就只有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明明……你明明……”

    他苦笑着，却并不生气：“你这任性的脾气倒是跟他很像。”

    “像？”这是此刻我最害怕听到字眼，“皇上，告诉我，你眼里看到的究竟是谁？当你注视着我的时候，你所看到的人究竟是我，还是神官大人？”

    “子凤，”他的神色开始变得严肃，“朕的眼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所说的和你所做的一点也不一样，”我啜泣着答道，“你那么重视他，那么关心他，你为他那样严惩三品大员，你还专程去看他……”

    见到我那样混乱的样子，他却笑了出来：“好好好，是朕的不对，朕错了，朕向你赔罪还不行吗？”

    “错？”我反问，“你是堂堂天子，你怎么可能会有错？”

    “你看你，朕都向你认错了，你倒闹起别扭来。”

    “那你说，”我正视着他，“你错在哪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答道：“朕不应该那么重视他，那么关心他，不应该为他惩治罪臣，更不应该专门跑去看他。这样行吗？”

    我平静了片刻，又拼命地开始摇头：“一点诚意也没有！皇上一定以为子凤只是在耍小性，闹脾气，对不对？”

    他无言地看着我，似乎在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紫袂 正文 第十一章 乱尘(3)
章节字数：1252 更新时间：09-05-29 23:04
    我平静了片刻，又拼命地开始摇头：“一点诚意也没有！皇上一定以为子凤只是在耍小性，闹脾气，对不对？”

    他无言地看着我，似乎在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子凤是认真的，”我执拗地说道，“皇上！”

    “那么朕也认真地再说一遍，朕爱的人只有你一个，”他正色而答，“朕可以发誓，无论你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你的任何愿望朕都会为你实现！”

    “誓言什么的，”我怏然地答道，“又能保证些什么呢？”

    “子凤！”他紧紧抓住我的肩，神色严峻，“朕不容你再怀疑！朕已经看够了猜忌，看够了虚假，朕只想对一个人诚实，只想给一个人爱护，朕不想再听到谎言，也不想再说谎，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

    “只是这世上的谎言太多，”我回答，感到意识开始迷离，“子凤已经无力看清，又怎么还敢去相信呢？”

    “朕说过的吧，你我是一样的，”他怀抱着我，“我们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子凤，知道朕为什么会爱你？因为你和我一样，那么的绝望。”

    绝望吗？那是我一直都不愿去承认的心情，然而，他就那样揭穿了我，也揭穿了他自己。可是他又在绝望些什么？他为什么要绝望？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皇上，”我醺醉地说道，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你到底有多爱我呢？”

    他注视着我的双眼，吐气若兰：“你想知道吗？”

    我醉意朦胧地点着头，看着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朕现在就让你知道。”他在我耳边沉沉地回答，一手撕扯开我的外衣，在我裸露的双肩上肆意地吮咬着。

    我感到呼吸有一丝困难，双手紧攥住他的后背，艰难地喘息着。

    他的手抚弄着我的身体，顺着我的腰侧缓缓下移，一把将我的左腿抬起，不容分说地向我闯入进来。

    伴着一声沉重的呻吟，我只觉下体一阵酥麻。

    酒精开始起作用，令人难耐的灼热一路上涌，快要让我支持不住。

    他将我按倒在桌上，被推开的杯壶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碎响。我感受到他的舌在我的口中深入、交缠，浓浓的酒味犹在舌尖，混合着他的玉液在口中弥散蔓延。

    “子凤，”他迷醉地俯视着我，紧按住我的双手，垂下的发丝落在我的脸上，“朕不会让你一人独醉。”再次深入口中的舌尖，直向咽喉探去，带着他灼灼的体温和惑人的湿濡，将我的意志彻底粉碎。

    我无法思考，更无力挣扎，只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我身上起伏的律动。早在他恣意闯入之前，下身便已经是一片湿滑，为什么，一面对他，我就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欲望？明明已经决定从那次以后就要断绝对他的念想，明明以为能够忘记他对我的温存，可是一切却恰恰相反，对他的渴望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会为他沉迷？难道说我真的爱上了他？难道说我已经注定会输？

    不，我只是醉了，只是被一时的混沌所迷惑，等到明日一觉醒来，等到意志再度清醒，我就会摆脱出来，我就会将他遗忘，我就会……再次恨他。

    
 


紫袂 正文 第十一章 乱尘(4)
章节字数：1240 更新时间：09-05-29 23:05
    宿醉后醒来，只觉得头脑昏沉得很，我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他，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

    “身子不舒服吗？”他摸着我的额头问道。

    我摇摇头，坐起身，犹豫地说道：“子凤……昨日说了什么冒犯皇上的话吗？”

    “怎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都已经忘了？”

    “如果我说忘了，皇上一定认为我是在抵赖吧？”

    “你啊，只有借着酒劲才会那么坦率吗？”他笑着说道，“看来以后要听实话，就得先把你灌醉了。所谓酒后吐真言，朕这回算是明白你的心意了。”

    没想到这一闹，倒是让他对我更加的信任了。

    “皇上肯定觉得子凤很小心眼吧？”我娇媚地问道。

    “对，”他点头，“不止小心眼，还是个大醋坛！”

    我把头转向一边，却并不否认。

    “不过，朕还没有碰到过什么人敢吃朕的醋，你可是第一个呢。”

    “那也是自然，”我答道，“您是九五之尊，先不说这后宫佳丽三千，便是这全天下的人不都是你的吗，真要是吃起醋来，哪里还吃得过来？”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还……”

    “所以这次子凤学乖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以后皇上爱宠幸谁就宠幸谁，子凤就当看不见，听不见，省得弄来一肚子不痛快，还要惹你心烦。”

    “子凤，看来你是吃定朕了。”他暧昧地说道，“不过，就算你想吃醋，朕也不会再给你机会了，朕可惹不起你。”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默不作声。

    “既然你身体无恙，朕就带你出去走走。”

    “哦？”我好奇地问道，“上哪儿？”

    “骑射场，”他回答，“顺便去看看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我思忖道，“你是说……陈将军？”

    “嗯，”他将外衣披在我的身上，“这回可不许再跟丢了。”

    ※※※

    皇城外围的骑射场原本是城内守军演练骑射的场所，后来也用作王公贵族御马竞技的游乐之所。

    陈锐本是驻扎边境的征西大将军，自平定西境之危后又被调回京师，统领皇城守军，这日正操练完士卒，让出场地与主上相与竞技。

    我和紫阡一同驾马在周围的坡道上缓缓前行，宿醉的不适与心中的郁结似乎也因这开阔的空气而消散无踪。

    “紫阡，”我对身旁的人说道，“神官大人已经康复了吗？”

    他沉默了一阵，草草答道：“应该是吧。”

    “应该？”我问，“近来没有去看他吗？”

    他朝我笑了笑：“我不去看他，他也会好好的。”

    “这可跟当日的你完全不同呢，”我说道，回想起神官遇害之日紫阡的不知所措，“对自己的兄弟怎么也如此怠慢？”

    “子凤，”他闷闷不乐地看着我，“你这是在教训我？”

    “那倒不是，”我笑道，“只是觉得你们两兄弟有些奇怪。”

    “奇怪？”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而后又不以为然地说道，“有什么奇怪的？我不过是有些受不了他的脾气，觉得还是不要去招惹他的好。”

    
 


紫袂 正文 第十一章 乱尘(5)
章节字数：1271 更新时间：09-05-29 20:09
    经过骑射的围场时，紫阡望着将军和皇上的身影说道：“你说，这两人谁会赢呢？”

    我看了看驰骋在沙地上的二人，答道：“子凤当然希望是皇上了，不过，陈将军久经沙场，多遭历练，自然不是一般人可以相比，恐怕皇上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论实战或许如此，不过这只是竞技场中的比试，”紫阡以武者的经验评述道，“陈锐多少也会留一手，只能说是伯仲之间吧。”

    狂奔的战马伴随着嘶鸣在利箭穿过靶心的瞬间停下脚步，我看了看战成平局的两人，对紫阡说道：“看来你说的没错。”

    “陈将军，”皇上对身边的臣子说道，“在西域待了这么些年，看来是跟胡人学了不少本事，这招术可是越来越粗野了。”

    “皇上见笑了。”他淡然答道。

    “不过倒也是凶狠有力，难以对付呢，”君主微笑着，“若不是你有所保留，朕恐怕早就败下阵来。”

    “不敢当，”他也笑，只是更为淡薄，“是皇上御术了得。”

    “再了得也不可能会是你的对手。”

    “臣惶恐。”

    君臣二人正在闲聊，却见围场外传报的侍者匆忙跑入。

    “看来，我们是要走了。”紫阡勒紧马缰，向场中前去。

    我也随同跟上，失望地说道：“才来这一会儿就要走，真是扫兴。”

    他回头笑道：“你若是不想走，大可留下，皇上他这么宠爱你，又怎么舍得让你败兴而归呢？”

    “子凤，”正说着，他已经来至面前，“我们该走了。”

    “皇上，”紫阡说道，“太子殿下他似乎是不想走呢。”

    他听言，看着我问道：“是吗？”

    “只是觉得还未尽兴。”我回答。

    “也是，”他道，“那你就留下吧。”随后又回头对陈锐说道：“朕就把他交给你了，替朕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再走丢了。”

    “臣领旨。”他答道。

    我目送皇上和紫阡离去，调转马头正对向将军道：“子凤还未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呢。”

    他回望我，目光平静：“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我摇摇头：“怎么能不挂心？将军可是救了子凤的命呢。”

    “太子你不也救了那刺客的命吗？”他反问道。

    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稍愣了下神，一阵苦笑：“将军这是在讽刺我吗？”

    “殿下不要误会，”他道，第一次对我露出些许笑意，“卑职只是有感于殿下的宅心仁厚，深为钦佩而已。”

    “没想到将军也会说恭维话呢。”我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在下一向直言直语，从来不恭维人。”

    我看他一脸的坦然，倒也不像在撒谎，便挂上满目的伤感说道：“可惜，还是没能让他逃过一死。”

    “殿下，”他直视向我，“对于想要谋害自己的人就没有一丝记恨吗？”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他行事虽过于鲁莽，但能够潜入皇城重地也算是有些胆识。而那满心的愤懑倒证明了他是个有骨气的人，若是北雁多一些这样的人，也不至于……”我忽而闭口不言，尴尬地笑道，“子凤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他不露声色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

    
 


紫袂 正文 第十一章 乱尘(6)
章节字数：1633 更新时间：09-05-29 20:06
    我从马上下来，望着远处的箭靶，将弓箭从一旁的架上取下。

    “子凤一向眼锋不利，近处还好，一旦距远便找不准靶心。”我举起弓，架箭于弦上，刚刚瞄准的手却又放了下来。

    他健步下马，走至我的身后，一手扶住我架着弓面的左手，另一手则握住我绷紧弓弦的右手，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低头在我耳边说道：“因是远距，箭一旦离弦，便会慢慢下落，所以，”他的手稍一作力，弓箭开始向上倾斜，“只须在放箭之时将弓箭略为上斜，中靶时便自然能够落至靶心。”他松开手，利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正中靶心。

    我站在原地，对着他露出赞叹的神情，而他却未放手，仍是那一副暧昧的姿态。

    “将军果然好箭法！”我一把将他推开，向后退去几步。

    他的脸上依然波澜不惊，沉静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向远处望去：“太子为何要留下？为何不随皇上一道回宫？而那一日，又为何会独自一人行进在偏僻的小径上？”

    我看着他，有些失语，只能轻笑道：“将军那时不也远离了行伍，同在那里吗？子凤还想，将军果然是将军，对于掉队的小卒也这样敏锐。还是说，大人早就已经开始注意我了呢？”

    “下官只是觉得，”他镇定地答道，“殿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将您带走。”

    我一时失神，竟答不上来。

    “至于我，”他继续说道，“只不过想找一处别样的风景而已。”

    别样，是怎样？是不必跟随在他人身后，仅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吗？陈锐，你可真不该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如此暴露心机的言词我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转身跨上马，向我伸出手来：“殿下想随我一同去看看那处风景吗？”

    我不回答，感到有些愕然，难道他想说他已经找到了吗？

    “怎么，是陈某搞错了？”他看着犹豫不决的我说道，“还以为殿下跟我是一样的意思呢。”

    我笑，将手向他递去，真正让我错愕的并不是他的话，而是这情景的相似，与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样巧合的相似。

    他一把将我抱至马上拥在胸前，双手甩开缰绳，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漫漫尘土，将身后的景致隐没其中。

    我看着他直视前方的双眼与那张冷峻如常的脸，只觉得一切是那样熟悉。

    骏马穿过丛丛的密林，沿着上升的坡道一路前行，最终抵达坡顶。我依在他的怀中，放眼望去，城中景象竟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长安。”他说道，双眼注视着前方。

    我无声地一笑：“原来将军的野心这么大。”

    他低头看向我淡淡地说道：“我或许可以成为那个将你带离的人。”

    “陈将军，”我望着他，“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你将这样重大的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透露给皇上吗？”

    “你不会的，”他自信地答道，“太子你之所以留下不就是为了我吗？”

    “大人这么肯定？”

    “因为你实在是太好看穿，”他坦言道，“即使是第一次见到，也能看出你心机的深厚。”

    “看来，”我自嘲道，“子凤真的是不善于说谎呢。”

    “你的过人之处不在于说谎，”他答，“而在于即便让人猜疑以至看穿，却仍然能够得到对方的宠爱。燕子凤，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我闭上眼一阵浅笑：“看来子凤是叫你给看穿了。所以，这次是你邀请皇上来此的吧？”

    他点头。

    “你知道我曾派人调查过你，于是就猜到我会和他一同前来，并且会为你而留下，”我说道，“将军大人果然是聪明过人呢。”

    “倒也并不那么肯定，”他回答，“不过觉得试试也无妨。”

    我抬眼望他，却看到一路颠簸后从他怀中滑出的玉坠，半块剔透的紫玉挂在颈上，那个样子，不会看错，是那个人，是那个少年所怀之物，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他的身上？难道说……

    看到我惊愕的表情时，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缓缓移开视线，茫茫然看着他的脸：“陈锐，你究竟是什么人？”
 


紫袂 正文 第十二章 少年(1)
章节字数：2481 更新时间：09-05-30 17:41
    我的母后是个疯子，自有记忆以来我就存着这样的念头。

    “凤儿，凤儿，你若是女孩该有多好，”她总是这样对我说，“世上的男人个个都薄情，为何你偏偏又那么像他？你若是女孩就好了，你若是女孩就不会叫母后这样伤心。”

    伤心？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伤心？为什么把我扮成这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为什么这样讨厌我？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耻辱？

    这一次不会再忍受了，我杀了她，在十岁的时候，那一天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的忌日。

    我穿着她为我换上的戏服，一路跑出宫去，手上还留有她的血迹。 

    北雁的国都不似长安这般华贵，却总是拥堵而热闹的。我一直都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但这次却唯恐它不够混乱，不够喧闹，因为这样的嘈杂才能让我暂时将一切遗忘。

    阴错阳差地进了那座寺庙，抽了那一支签，却又忍不住对那和尚破口大骂，就连惹了麻烦也不知道。

    “你怎么连和尚都骂？”少年拿着手里的无字签，对我说道，“这可是冒犯神明的大罪过呢。”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他暗自嘀咕道。

    “你说什么？”我愠怒地喝道。

    “两位施主，”一旁打点的小和尚开始催促起来，“求完了签，该付香火钱了吧？”

    少年一愣神，在身上摸了个遍，却发现身无分文，便踱至我身边，蹭了蹭我的胳膊：“你看，我们两个，一个抽到帝王签，一个抽到帝女签，是不是很有缘呢？连大师都说这是一对，是吧？”

    “你想说什么？”我不耐烦地说道。

    “那个，”他吞吞吐吐着，“你身上有银两吗？”

    “银两？那是什么？”我不屑地答道，“从来不带那种东西。”

    他出神地看着我，似还带着笑意：“居然遇到和我一样的，没办法……”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快跑！”

    我被他拽着一路跑出寺院，身后的和尚果然还在追赶。

    “真是的，”他一边跑一边还在抱怨，“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的吗？为了这点钱，却还要穷追不舍。看来，你骂得对！”说完一个翻身上马，将我也抱至座前，一手扬起缰绳，向前飞驰而去。

    我看他不过也十一二岁，却独自一人驾马出行，不禁满心的疑惑。

    迎面而来的狂风吹乱了我的发丝，我侧过脸，看着他稚嫩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顽劣，只剩下满目的专注与怅惘。怀中的紫玉荡在我眼前，时不时反射出一些日光，却也是温和而柔软的。

    我不知道就这样前行了多久，只知道倚在他怀中的感觉如此温暖，如此叫人安心。马儿渐渐缓下了步伐，在湖畔来回地踱着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湖，不是宫里那些人为挖造的深潭，而是真正的湖，是不加雕饰、自然天成的湖泊。

    原来真正的湖水是这样的清澈，映照在水面的碧色长空，犹如沉入湖底，随着清风微起波澜。我看得入神，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双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靠在他怀中的身体也全然放下了戒备，意态安然。

    “在看什么？”他歪过头，好奇地问道。

    我抬头看了看他，急忙将抓住他的手松开，默不作答。

    他兴味索然地摇了摇头，从马上下来，殷勤地向我伸出双手。

    “不用，”我冷冷地说道，避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看着我干净利落地下了马，他不禁笑道：“看不出你这姑娘家，身手倒是不错。”

    我回给他一道冷漠的目光，转身向湖畔走去。

    虽然一直都觉得母后是疯子，但也不能不承认她的话有时是对的。她说人都是污秽的，只要人活着就总是脏兮兮的，就算死了，身体也还是脏的。

    我静静地，出神地望着湖水，开始想，如果是在这湖水中呢？如果是在这样澄澈透明的湖水中死去呢？那样一定就不会再有污秽吧？一定会变得和这湖水一样，纯粹明净，所有的罪，所有的辱，也都会被洗刷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

    渐渐地，这湖水像是有了魔力，将我一点一点地侵蚀、吞没。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开始向湖心走去，感觉到湖水没过了脚踝，接着是小腿，膝盖……

    “你在做什么？”

    手被一把抓住，我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寻死。看不出来吗？”

    “什么？”他惊讶地大叫，“为什么？”

    “因为犯了罪孽。”我答。

    “罪……孽？”他一脸的疑惑，然后又恍然大悟般说道，“不不不，辱骂和尚是不对，但也罪不至死啊！”

    “什么和尚？”我白了他一眼，“谁会为一个和尚去死？”

    “哦，不是因为这个，”他了然地说道，“那是为了什么？”

    “你管不着！”说完，挣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等……等一下，”他追了上来，“我不是不让你死，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你要选投湖这样惨烈的死法。”

    “惨烈？”我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吗？溺水而死的人个个都惨不忍睹。”他神态严肃地说道，“先不说要在这水里痛苦挣扎多久，就说死后吧，若是被及早发现了，还能辨认得出相貌，那必然是一副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的丑态；若是发现得晚，那就更惨了，尸体被泡得发胀，脸皮也给泡烂了，才不是什么面目全非，是整张脸面全部都没有了，皮肤也全都溃烂，更要命的是，还会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他一边说一边嫌恶地摇着头，仿佛真有一具腐烂的尸体摆在眼前，“你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若是变成了那副样子，才真的是罪过呢！”

    我听得毛骨悚然，怯怯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我发誓！”说着，他已经竖起手掌，准备起誓。

    我犹豫地看看他，又看看湖水，开始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还是不信？那好，”他抓住我的双手，一下按到水里，“你就试试吧，不到半个时辰，你的手一定会被泡得又肿又胀，说不定到时候十个手指都连到了一块儿……”

    “啊！”我尖叫着抽出手来，慌乱地朝岸边退去，却不慎脚下一滑，摔倒下去。

    他一把扶住我，笑嘻嘻地说道：“别慌，就这么一会儿，还是死不了人的。”

    我推开他，提起下摆，步履艰难地走上岸去。

    
 


紫袂 正文 第十二章 少年(2)
章节字数：1594 更新时间：09-05-31 11:31
    他也跟了上来，如释重负地坐到草地上，倒头躺下。

    “这个，”我坐在一旁，看着被浸湿的衣裤，小声问道，“要怎么办？”

    “嗯？”他抬头看了看我，坦然地答道，“啊，这么点水是没有关系的，你难道没有泡过澡吗？”

    “浴池的水和湖里的水又不一样，”我争辩道，“浴池可不会淹死人。”

    “对对，”他笑，“一个水深一个水浅，一个水冷一个水暖，就是这个不一样吧？”

    我皱起眉，转过脸去，闷闷不乐地看向一边。

    “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他躺在地上，头枕着双手，“罪孽什么的，人人都有的吧，照你这个样子，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要去寻死？”

    “不一样，”我答道，“我犯的罪孽跟他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坐起身直视着我，“罪无大小轻重之分，有罪就是有罪，这世上哪个人不是背负着罪孽过日子的？何必想不开。”

    “我杀了我母亲，”我看着他，静静地说道，“就在刚才。”

    “哦，是这样。”他平淡地应付着。

    “你相信？”我问。

    “为什么不信？”他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这世上有弑父兄，杀妻儿的，就不许有杀娘亲的吗？”

    “你……”我怔怔地望着他，“你没有感情！”

    “我没有感情？”他笑着反问，“现在杀了人的可是你，怎么反倒说我没有感情了？”

    “为什么你听后还能这样若无其事？我杀的可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我大声说着，快要哭出声来，“是一直看着我长大的母亲！”

    “所以你很难过？”他的表情依然冷淡，“既然会难过，又什么要杀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拼命地摇着头，像是要把这一切的记忆全部驱逐出去。

    “我想她一定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原谅的事情，”他两眼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地说道，“而你也是一时错手，是不是？”

    我的目光变得凝滞，细细想来，似乎真的是他说的那样。

    “那至多也是无心之过，”他像是安慰般说道，“我见过远比这残酷的杀孽，有人心怀歹意，为一己私欲而谋害家人，杀父杀兄的也不在少数。三天前，我的母亲也过世了，”他注视着我，视线却仿佛穿过我望到了更远的地方，“是我父亲杀的。”

    我感到难言的惊愕，这在我看来是远比杀母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我的父亲是那样深爱着我的母亲，即便她是那样的疯傻，父亲却还是不愿放弃她，因此我时常在心里同情着他，也是因此我更加不敢去面对他。

    “不止是她，”少年继续说道，“还有我的叔伯，祖父，一家人全都是他杀害的。”

    我愕然地看着他道：“你的父亲好可怕！”

    “嗯，”他点了点头，“所以我逃出来了。”

    “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坏的人。”我喃喃道。

    “就是啊，”他笑了起来，“你说，他这么坏，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他？”

    为了替母亲报仇而要杀自己的父亲吗？我开始感到混乱：“可是……如果你杀了他，你自己也会下地狱的。”

    他蹙了蹙眉道：“这可真是不公平，神明惩罚罪人就是天经地义，人若是想要惩罚别人就要下地狱，如果神明、地狱真的存在，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人们犯下罪恶？这样的神明要它有何用？”

    我觉得自己正在被他的歪理所蛊惑，然而又不自觉地开始相信起来。

    “不，一定有地狱的，”与其说我是在反驳他，倒不如说是想要说服自己，“而且我死后肯定会下地狱。”

    “好吧，”他妥协，“那么，等我杀了我父亲，我也会下地狱的，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会在那里见面呢。”

    我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看着他依然漫不经心的脸。

    “那样，”他再次躺在草地上，仰望长空，“你就不用怕会一个人下地狱了吧。”

    “我才……不怕……”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我甚至因为相信能有人陪自己下地狱而感到一丝安心。

    
 


紫袂 正文 第十二章 少年(3)
章节字数：2693 更新时间：09-05-31 13:37
    他笑了笑，发现身上还揣着那一支签，便拿在手里晃了晃，说道：“死后的事情有什么好想的？还是说说活着吧。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我凝神想了一想，发觉自己原来从未想到过这个问题，就随口答道：“不知道。”

    “哦？”他惊喜地坐了起来，“不如，就照这签文所解，做我的……”

    “你休想！”我忿忿地喊道。

    “呵呵，”他又笑，“何必这么害臊？反正你早晚都要嫁人的，既然如此，何不嫁给一个能陪自己下地狱的人呢？”

    “嫁人？”我递给他一个轻蔑的眼色，“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是……”

    “是……是什么？”他紧紧靠近我的脸，睁大双眼追问着。

    “是……”我犹豫着，心想这身装扮必定会引来他的嘲笑。

    他看我不回答，便扬起一张笑脸，不以为意地说道：“你以为我跟那老和尚一样有眼无珠吗，我的美人公子？”

    “你……你知道？”我一脸惊讶，“那为什么还要我做你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他反问，“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杀父还是杀母，是达官贵人还是三教九流，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是下九流都不如的戏子，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你就是你，没有这些身份，去掉这层外壳，你也还是你，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呆在那里，出神地看着他，心想，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真的会有人可以无视对方的身份与外在的一切？

    “我要娶的是你，不管你是男是女，还不都一样？”他正对着我的脸，满目的笑意。

    “你戏弄我！”我回过神来，狠狠地瞪着他。

    他仍旧是笑：“你放心，那签文里不是说你是皇后命吗？哥哥我这就去弄个皇帝来当，然后就封你做我的皇后。”

    “痴人说梦，”我满脸的不屑，“再说，哪里会有男人做皇后的？”

    “过去是没有，”他答道，“等你当上了，不就有了吗？”

    “你做梦！”我气恼地吼道。

    “怎么？还是不愿意？”他凑到我的面前，直盯着我的脸，“那不然……你来当皇帝，我来做皇后？”

    “你……”我语塞，“你不知羞！”

    “不知羞？”他笑，“我还会做更不知羞的事呢。”

    他将双唇轻递在我的唇上，舌尖的碰触带来一阵淡淡的湿润。等到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被我推得远远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我惊恐地捂着嘴，直瞪向他。

    “你……”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已经重新向我扑来，将我推倒在地。双肩被紧紧抓住按在地上，我一时不得动弹，只能拼命地大喊：“住手！”

    他压住我的肩，支撑起双臂，低头看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理他，只顾冲他叫喊着：“快放开我！”

    “唔，让我猜猜，”他眯起眼，细忖道，“是不是叫……凤儿？”

    我停止了叫喊，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他。

    “看来是猜对了？”他伸出手，从我的发髻上取下一枚发簪，轻晃在眼前，“紫玉凤簪，上面还刻着一个‘凤’字，像你这样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外头的人，还真是不多见呢，凤儿！”

    “住口！”我阴沉着脸，郁郁地喝道，“不要这样叫我！”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里透露着关切：“怎么了？”

    “走开！”我的语气强硬，然而泪水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从我身上走开！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样？”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凭泪水从脸上滑落，心中的痛苦已经快要让我麻木。

    他向我俯下身，轻拭去我的泪水，在我耳边沉沉地说道：“凤儿，跟我走吧。”

    我望着他的目光，从那里只看到无尽的悲伤。

    “忘掉你的母亲，忘掉你的身份，忘掉今天所犯下的罪恶，我也不再去想我的父亲、我的家人和我的仇恨，我们都不要去想了吧，什么地狱，什么罪孽，什么神明，统统都忘掉吧！和我离开，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永远不要去想起。这样，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重新开始？真的可以吗？我疑惑，却好想去相信，想要相信他的话，想要相信一切可以重头来过。再一次触到他深吻着我的双唇，温暖的吐息让我不能自已。

    “和我离开，”他的声音低吟在耳际，“好吗？”

    不能去思考，不能去抗拒，我停住泪，对他点头。

    他拉起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扶起，在那一双手里，我感受到灼人的温度。晚风吹散我垂落的发丝，也将纷乱的思绪吹打得漫无踪迹。他牵着我来到湖畔，在那里重新跨上马，向我伸出手来：“跟我走。”

    我抬头注视着他，这一刻本不该再有犹豫，然而身后的嘈杂却让我回过头，望见了四处搜寻着我的队列。我开始忧虑，开始退缩。母后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去？父皇呢？等我走了，他又该怎么办？

    原本想要递出的手停在那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矛盾，该怎么办才好？是回到那个充满伤痛与羞辱的世界里，还是跟随他远远地离开去到一个未知的地方？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都还不认识他。

    “是来找你的人吗？”他收回手，望着远处的人群，“看来，我得一个人上路了。”

    我抬头仰望着他，暗淡的天色下已看不清他的面容：“对不起。”

    “可能你是对的，”他怅然而笑，“毕竟，我不过是个陌生人。”

    是啊，他只是个陌生人，他是谁？叫什么？从哪来？到哪去？这一切我都一无所知。可是，如果我说，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把你当作陌生人，你会相信吗？而此刻，对于我来说，你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熟悉的存在。

    “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在仅剩的时光里，我追问着。

    “等你再迷路的时候，又或者……在地狱里。”那是他的回答，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刚刚停止的泪水却又夺眶而出。“带我走！”为什么没有对他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离开？这一生，我总是作错决定，而这次却足以将我毁灭。

    “殿下，殿下，”侍儿焦虑地看着我，将我带上马车，“您没事就好，娘娘她已经醒了，正急着要见您呢。”

    “她……还活着？”我感到一阵释然，却更觉得惶恐。

    “嗯，”他点头，“皇上说了，叫您不用担心，娘娘还活着，她会好起来的，请殿下不要再害怕了。”

    我茫茫然不知所措，刚才的一切就这样离我远去，不留下一丝痕迹，恍然间就如同是一场梦。

    侍儿为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熟练地梳理着我的发丝。

    “殿下，”他的手忽然停下，“您的簪子呢？”

    我沉默，伸手去触摸时，它果然已不在那里。

    不是梦，那果然不只是一场梦。

    
 


紫袂 正文 第十二章 少年(4)
章节字数：2199 更新时间：09-05-31 19:37
    恐惧与不安依然紧紧地包围着我，空旷的楼阁、幽深的长廊，总是叫我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慌。

    我走过大殿，遇到了独自一人的父皇。

    “凤儿，”他俯身在我耳边说道，“母后对你做了什么？”

    我摇头，沉默不语。就那样让我忘记吧，就那样让我相信她是无心的，她只是疯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疯子才会那么做，她只不过是个疯子，而我又怎能去责怪一个疯子呢？

    我的父皇平静地看着我，不再多问：“去看看她吧。”

    我转身，向着那座阴森的宫殿走去。

    即便知道她还活着，即便知道罪孽已不再如想象中那样深重，但是，当面对病榻中的她，面对被我用匕首深深刺进胸膛的母亲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害怕起来。

    “凤儿。”她艰难地起身，呼唤着我，枯槁的面容令人怵目。

    我犹豫着走到她的身边，却不敢抬眼看她。

    “凤儿，”她抚摸着我的脸，“母后快要死了。”

    我诧异地望着她，再一次感到惊慌失措。

    “可是母后舍不得你，”她忽而抱住我，冰冷的躯体让我觉得仿佛是被鬼魂缠身，“他们一定会欺负你，一定会伤害你，他们会让你受到屈辱，会让你变得污秽不堪！”

    他们？他们是谁？我不明白，我永远也无法明白她的那些疯言疯语。

    “不，”她猛然抓住我的肩，目光凶狠地盯着我，“你不应该出生的，你根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你活着就只能带来毁灭，毁灭别人，也毁灭你自己。看吧，凤儿，母后就是第一个，第一个被你毁掉的人！”

    双肩被她抓得生疼，我无助地望着她，感到从未有过的难受与悲哀。为什么我的母亲要这样仇恨我？为什么对我恶语相加？为什么要诅咒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存在的本身，这也可以算作是错误吗？

    “这世上的爱都是歪曲的，”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喃喃地说着，“所有人都会爱你，所有人又都会恨你，因为你会将他们的爱全部都歪曲，你注定得不到爱，注定得不到幸福，你只会把一切都毁掉，因为你是恶灵转世，你是受诅咒的，你是妖孽，是魔鬼！”

    只有一句话我愿意去相信：我是受诅咒的。若是没有受到诅咒，我又怎么会身在此地，被自己的母亲指控为恶灵转世？

    “凤儿，”她向我伸出双手，握在我的颈上，“和母后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吧！不要再留在这世上受尽折磨，不要再让自己身染污秽，死后一切罪过就能偿清了，你也不必再受到世人的践踏！”

    她的手开始用力，在我的颈上越收越紧。

    “母后……母后！”我痛苦地喊着，双手在空中疯狂地乱抓。

    “不要怕，凤儿，”她倾力地扑向我，“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你就能解脱了，反正你活着也只能被玷污，就和我一起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不要……我不要……”被扣紧的咽喉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只知向前拼命地伸着双手，试图去阻止她，试图去挽回自己的生命。慌乱中，指尖碰触到一股灼人的热流。她的伤口在我的手中被撕开，汩汩鲜血顺着我的指缝滑下，然而她仍然不肯放手，惨白的脸因为痛楚而开始扭曲。

    “死吧……死吧！”她咬牙切齿地咒骂着，手指深深地嵌进我的喉咙。

    “我不要……死！不要……”求生的本能使我陷入疯狂，我不顾一切地撕扯着她的伤口，将指尖深嵌到早已血肉模糊的皮肉里。她发出一阵痛苦的叫喊，双眼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开始翻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肯放手？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要置我于死地？

    被紧紧掐住咽喉的我已经快要窒息，上涌的血液让我开始意识抽离。不想死，我不想死，脑海中只剩这唯一的声音。我不能就这样死去，我要活着！求求你放开我！求求你……

    手掌穿过皮肉，直刺进身体里是什么样的感觉？说不清楚，只觉得手上的触感温热而粘稠，指尖刺穿肉层时仿佛还能听到皮肉撕裂的声音，隐约碰触到那似乎正在跳动着的难道是心脏吗？只知道它开始慢慢停下，冷却，而颈上的双手早已从那里滑落。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狰狞的面容，将手从伤口内抽出。她瞪着可怖的双眼，倒在我身上，从那巨大的洞穴里涌出鲜血，浸染我的全身。

    这一回，她真的死了。

    “娘……娘娘！”入内的侍女惊恐地大叫着，将手中的器物打翻一地。

    一时间门外骚动四起，成群的侍卫、奴仆纷纷闻声而至，然而无论是谁，进到内殿时，都只能圆睁着双眼，哑然无声。

    “太……太医！快宣太医！”内侍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正撞上入内的父皇。

    “不必了，”他走到我的身边，将母后从我身上移开，“她已经死了。”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我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凤儿。”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声音才传入我的耳中。

    我低下头，望着手里的鲜血，躺在面前的是被我亲手开膛的母亲，忽然觉得，这一切竟是那么的荒诞可笑！

    “凤儿！”他摇晃着我的身体，像是要将我的意识强行唤回。

    我开始大笑，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笑到喘不过气，笑到浑身抽搐。

    “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还在问着那个问题。

    我笑得没了力气，眼中却依然含着讥笑。

    “父王，”我嘲弄地看着他，“你好可怜。”

    他不作声，只沉默地看着我跑出宫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还有那一身永远也洗不去的血污。

    
 


紫袂 正文 第十三章 铃兰(1)
章节字数：2720 更新时间：09-06-01 12:40
    从记忆中醒来时，还有些失神，这一次会面的地点是在城外山间的茶楼。不知不觉中，寒冬已经过去，山林重又恢复生机，着上一片葱翠。我惬意地靠在窗边，侧耳聆听山中脆啼，茶香四溢，缕缕飘至鼻尖，不禁让人心神开阔，沉醉其间。

    “上回托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我随意地支着脑袋，向对坐之人问道。

    “是，”他恭敬地回答，“已经完全清楚了。”

    “哦？”我好奇地看了看他，说道，“张大人果然是神通广大。陈锐是前任吏部侍郎陈蔺的养子，关于他的身世，至今都无人知晓，曾经有不少人试图调查，却都碍于侍郎大人的刻意隐瞒与严密保护而毫无斩获。”

    “对于某些人是毫无斩获，对于另一些人则是为免惹火上身而作的保密。”他答道。

    “是吗？”我问，愈发地好奇，“究竟是怎样重大的身份让人连提都不敢提呢？”

    “要真说起来，”他神情郑重地答道，“恐怕陈锐才是紫辕国真正的太子。”

    我警觉地抬头，直视向他，强压住心中的惊奇：“大人，在这里谈论此事，果然合适吗？”

    他坦然地一笑：“殿下放心，在下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差池。”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锐的生母乃是一度深受先皇宠爱的妃子戚氏玉妃，当时的皇后邢氏因为受到冷落而对其妒恨已久。后来二人先后怀上龙种，那时先皇尚无子嗣，而玉妃产期在前又深受宠爱，如若诞下龙子，必然是太子的唯一人选。皇后唯恐一再失势，便收买助产之人，将玉妃当日产下的龙子偷换成女婴，而此人因先前受过玉妃的恩惠，并未将龙子灭口，在临走时刻意偷了玉妃的传家之宝半月紫玉挂于小儿颈上以作来日相认之信物，后为免遭灭口而连夜逃出皇宫，将男婴弃于一官宦府邸之外，也就是当时的吏部侍郎陈蔺的宅邸。紫玉乃是珍品，非王公贵戚之人是不可能拥有的，而又闻当日宫中有后妃生产，陈蔺差不多也猜出了几分原委，便将其收在身边，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主意来。”他说完，稍作停顿，抬眼看我的反应。

    “说下去。”我道，蹙眉而思。

    “不久，皇后也产下一名男婴，也就是后来的太子殷紫儒。正所谓母以子贵，先帝喜得龙子，对皇后便自然多了几分宠幸，可惜好景不长，数月后先皇的另一名宠妃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母亲晋氏妍妃也顺利产下龙子。二皇子深得先皇宠爱，而玉妃后来也生下了三皇子，重获恩宠，皇后害怕太子地位不保，便设计陷害晋氏一族，戚氏与晋氏乃为表亲，因此也受到牵连。谋反之罪非同小可，先帝虽知此事与两位后妃无关，但为杀一儆百，仍然下令将二人赐死。那时二皇子刚满十一岁，而三皇子还不足九岁，先帝因其年幼，便将二人交由皇后抚养。三年前的夺嫡之争中，太子与其母系邢氏成为众矢之的，那时陈锐已身居大将军一职，对付陷害生母的仇人，自然也是不遗余力。最终太子被废，其余众皇子也先后命殒，邢氏目睹亲儿受创致残，知道大势已去，终郁愤而死。陈锐因此事有功，一直深受皇上信任，近日更是将其撤回京师，统率三军。”

    我低头沉思片刻，问道：“这么说，陈锐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恐怕是如此，”他回答，“陈蔺之所以将他留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助他夺回王位，坐享天下。”

    原来如此，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先帝当年也是凭着弑父杀兄的本事才当上这皇帝，后来又将戚氏一家以谋反之罪抄斩，所以他才会说自己的父亲杀害了他的母亲和家人，而怀中的半月形紫玉因是生母的遗物才一直带在身上，那时的他看起来也正好是十一二岁，如此说来，那个少年，果真就是陈锐吗？

    “邢氏死后，接替后位的是六皇子之母秦氏，”张士彦继续说道，“六皇子是先皇最小的子嗣，因此颇受溺爱，而秦氏又是好权之人，一直对其子寄予厚望，只可惜六皇子在一次与太子同行的射猎中坠马而死，秦氏怀疑是太子有意谋害，因此在夺嫡之争中也为皇上出过不少力。只是此人权欲心太重，一直试图干政并不断扩大家族势力，皇上虽多有忍让，却不见其有任何收敛，最近又因为宁妃之死而闹得不可开交，恐怕早晚都会成为皇上铲除的对象。”

    我闭上眼，在脑中整理着思绪，忽而问道：“陈锐曾经去过北雁吗？”

    对于这样突然的问题他似乎感到有些莫名，但还是异常认真地答道：“陈锐自小便在军中历练，似乎在少时曾随军到过北雁。”

    我点了点头，而后不禁笑道：“张大人居然能将事实了解得这样细致透彻，实在是叫子凤佩服。”

    “殿下谬赞了，”他平静地回答，“这世上没有不能查的事，所谓查不清只是无能之辈的托词而已，因为凡事都有线索，只要眼线够广、触手够长，能因循任何一丝线索打通层层关联，顺藤摸瓜，自然什么事都能够查清。”

    我闻言，不禁感叹：“听大人这一席话，子凤真是受益匪浅呢。”

    张士彦，你果然不简单，怪不得严大人会将此重任交予你手中，你的触手究竟有多长、眼线到底有多广，子凤我可是拭目以待呢。

    “听说这阵子朝廷里很不太平？”我饮了一口清茶，随口问道。

    “是，”他答，“事实上紫辕的朝廷一直都是暗流涌动，党争不断。以丞相为首的各路党众无疑是其中势力最为强大的，而太后的族僚虽不似这般强盛却也是根基深厚，另还有其他不少重臣暗中结成之党，其中也不乏太子的众多旧部，只是自太子失势后，这些人行事一直颇为低调，而近日却频频出现在相府，似有与之合流之势。外界因此纷纷传闻说是太子企图与丞相合谋篡位。当然，这也不过是些传言而已，至于皇上怎么看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揉了揉听得有些昏昏然的额头，笑着说道：“看来要当这皇帝着实是辛苦呢。”

    他也随而一笑，继续道：“另外，陈锐作为朝中第一武将，其势力也不容小视，并且近来也有大肆扩张之势，至于他的身世，恐怕在其内部也不再是什么秘密。恕臣直言，陈锐其人，若利用得当，可算是一枚难得的好棋。”

    我抬眼定定地看着他，一阵沉默。棋子吗？究竟该不该利用他？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我还可以把他当作实现目的的手段吗？

    “此事还有待观察，”我平静地说道，“毕竟，我们不是为他人谋权位，若到时他的势力不可控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说，皇上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连我们都知道陈锐的身世，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还是静观其变吧，千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点头称是，将视线移向窗外，望着空中飞扬的纸鸢，沉默不语。

    不难猜到他心中所想是何，只是一向觉得他不过是个权欲熏心的俗人，没想到还能看到他露出这样怅惘的神情，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吧，不管外表如何的随性自在、任意妄为，身后却总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牢牢牵住，永远也无法逃离。

    
 


紫袂 正文 第十三章 铃兰(2)
章节字数：1877 更新时间：09-06-01 17:30
    这日的相府，因为早春时节明媚的阳光而变得暖意融融。

    公主怀抱着纸鸢，从闺房内小跑而出，直奔中庭。

    “公主。”听到身后那个低沉而不乏威严的声音，她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将纸鸢藏于身后。

    “又要出去吗？”丞相从台阶上迈出步子，缓缓地向她走近。

    “怀远，”她盯着他的脸细看了一阵，“这声‘公主’你到底要叫到什么时候？”

    他愣住了，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个问题为难到失了神，最后只好带着妥协的笑意，改口道：“蝉儿。”

    “唔，”她皱起眉，“勉勉强强的，好像没什么诚意呢。不过算了，这次就饶过你。”

    他笑着，朝她身后望了望：“背后藏了什么？”

    她低下头，一阵犹豫后将手里的东西展在面前：“今天你也一个人忙着吧，本公主要去外头放纸鸢，不准你再派家臣跟着我，我可不想被一大群人围着……”

    “一起去吧。”他忽然打断她的话，将她的纸鸢拿在手中。

    “你说……”她睁着不可思议的双眼，“一起？”

    “怎么？不愿意？”他反问。

    “不是……”公主支支吾吾地说道，“只是有些……”

    “管家，”他对守在门外的家臣吩咐道，“备车。”

    并排坐在马车内的两人，却是全然不同的两副神态。丞相背靠在椅背上，伸手将一旁的公主搂在怀中，双眼注视着窗外。而公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之举惊得有些不知所措，靠在他怀中的身体有些僵硬，视线也不知该放到何处。

    “蝉儿，”他忽然问道，“你怕我？”

    “怕？”这话倒是一下击中她的要害，“这世上能让我害怕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

    “哦？”他低头看着她，“那怎么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答不出话来，对自己这样笨拙的神态也感到无可奈何。

    “只是……”她吞吞吐吐地说着，“只是有些……不习惯被这样……抱着……”

    他抬起她的脸，看着那上面微起的两片红晕，答道：“那你就慢慢习惯吧。”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开始慌乱地躲避。你说的没错，怀远，我怕你，怕得不得了，你是这世上最让我感到害怕的人，最想要逃避，却又是最想要得到的人。

    马车在城外的林间停下，丞相从车内走出，回身向公主递出双手，她稍有迟疑，而后将自己的手放上，在他的搀扶下走下车来。

    山脚的平地上有一片开阔的草坪，和煦的暖风迎面而来，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她手持线轴，吩咐下人举着纸鸢的一端，自己便开始奔跑起来。抓住纸鸢的手放开了，她一路回头看着纸鸢缓缓升上空中，却总也无法在高处停留。来来回回跑了几次都不能成功，倒是有些让她气馁。

    身后的人握住了抓着线轴的手，公主回过头，看到他一脸淡定的神色，一手扯住线绳反复向后拽拉了几次，那纸鸢便稳稳地高悬于空中，向着高远处飞扬。他总是能把一切都完成得这样出色，在她眼里，他是完美的，唯一的缺憾恐怕就是，他不爱笑。不，她指的不是那些虚假的笑，恭维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她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露出那样的笑容，除了对那个人。

    丞相站在她的身后，环抱住她的双手与她一同握着连住纸鸢的线绳。眼看轴上的细线快要用尽，他便吩咐下人找来多余的线头接上，然而却被公主阻止了：“不管线有多长，它最后还是要回到地面上来。”

    他失神地看着她，竟无言以对。

    “它可以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可以飞向那么高的天空，它可以到达常人无法触及的世界，它看起来是那样自由，然而终究还不是要受这线绳的束缚？没有了这根线，它就无法自由地高飞，有了这根线，它就不再是自由的。怀远，你说它到底是自由还是不自由？”

    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也在苦苦追寻着答案。轴上的线用尽了，他看着它从手上滑过，却来不及握住。

    “看，”公主苦笑着说道，“没有人握着线的话，它还是会掉下来吧。”

    “是啊，”他答道，“不过是掉在很远的地方罢了。”

    “我去找回来。”她放开手里的空轴，提起裙摆向远处跑去。她知道的，她并不想追回风筝，她只是突然想从他身边逃开，因为，她已经不能再面对他。

    丞相站定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无论是她，还是风筝，都从他身边逃走了，他们曾经都是属于他的，然而现在他却明白过来，他根本什么也无法抓住。

    清新的空气里揉进了一丝芬芳，他对这馨香十分熟悉，那是铃兰清雅幽沁的香味。就在身旁的草丛中，洁白而娇小的花朵悬垂宛若铃串，在那上面还结着晶莹的露珠。他俯下身，掬起一串，捧在鼻尖，馥郁的芳香令他迷醉。

    
 


紫袂 正文 第十三章 铃兰(3)
章节字数：2733 更新时间：09-06-02 11:33
    张士彦离开后，我也从茶楼内走出，循着那纸鸢的方向一路朝深林走去。身后的侍卫远远地跟着，唯恐跟得太紧又要遭我责骂。只是不知为何，那风筝像是断了线，一下从空中飘落，从视野里消失了踪迹。

    “丞相大人！”看到草坪上手捧铃兰的丞相时，与其说我是为这突然的相遇而感到惊讶，倒不如说是被这幽雅而恬然的画面完全吸引去了注意。

    他却不如我这般惊奇，只淡淡地说道：“你也在这里。”就连整日挂在嘴上敬辞也全然省去了。

    我低头一笑，不免感叹：“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

    “今天是又有‘正事’，还是仅仅为郊游而来？”他问道，向我款步走来。

    “兼而有之吧，”我回答，“大人呢？”

    他站定在我面前，淡然地答道：“陪蝉儿出来放纸鸢。”

    我难掩惊讶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愣神地看着他。

    “怎么？”他浅浅地笑道，“陪自家夫人外出游玩，是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这是哪的话？”我也笑，“二位伉俪情深，实在是羡煞旁人呢。”

    “只可惜，”他不无遗憾地说道，“风筝飞走了。”

    原来刚才的纸鸢是公主放的，我有一刻的闪神，或许世上的事本就是这样的巧合吧。

    “殿下能为我转交一样东西吗？”他忽而问道。

    “哦？”我好奇地看着他，“是什么？”

    “铃兰，”他将手中的花束向我递来，“把它交给紫儒。”

    我接过花，被这迷人的芬芳熏得有些醉意。

    “这个，”他又从中分出几株，送到我的面前，“是给你的。”

    我微讶，从他手中接过花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给我，而且，居然还是这个人。

    “多谢。”我笑答，“子凤一定送到。”

    回到宫中后，我命下人将手里的几株铃兰植于盆中，而后便拿着剩下的一捧去了东宫。

    看着手里完好无缺的铃兰，就连根须也被小心翼翼地一同拔出以便栽植，丞相大人的细心谨慎也可见一斑。

    落日的余晖已不似正午时那般的耀眼，但依然让人觉得温暖。紫儒正坐在园中，吩咐着下人给庭内的花草重新做些修剪和整理。

    我缓步向他走去，手中的铃兰随微风轻轻摇晃，专注于花草的他直到我走至面前才抬起头，讶异地望着我。

    视线落至洁白的花束，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是惊喜，是高兴，也是哀伤。

    我把花捧到他的眼前：“是丞相大人托我给你的。”

    他接过，带着盈盈的笑意，却并不感到意外。

    为什么是铃兰？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吗？又或者，仅仅是属于他们的回忆？

    我没有追问，将东西送到后，就匆匆回了紫袂斋。

    借着仅剩的一点余光，我凭轩而立，细看着置于窗框的铃兰，直到出神。

    他从背后将我抱住，低着头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我伸手抚了一下眼前的花朵，向他转过脸去：“皇上，在紫辕国，送铃兰是有什么含义吗？”

    他回看了我一眼，带着清浅的笑意：“关于铃兰，倒是有过一个传说。” 

    我好奇地看着他，凝神听他述说。

    “据说曾经有一位少女，每天都会在高处的山林上远望城外，等待远征的爱人，思念的泪水流尽，他的身影却一直都没有出现，直到死去，都没能再见到他，眼泪落在青草上，结成晶莹的珠串，幻化成洁白的花朵，开遍群山。”他伸手捧起一株铃兰，“你看它的样子，是不是很像泪珠呢？”

    我低头细细地看着，而后问道：“所以，送铃兰是表示思念吗？”

    他点头，拨弄着我耳侧的发丝：“怎么？有人送你铃兰？”

    我摇了摇头：“今天去城外的时候随手摘的。”

    “你就是爱往偏僻的地方跑。”他笑道。

    原来是只能这样了吗？无论有多少的思念，如今都只能借由这几束小小的山花来传达了吗？这里面究竟承载了多少的幽思与怀念？

    “我记得，紫儒最喜欢铃兰。”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的花，半是自语地说道。

    我想了想，回答道：“的确与他很像，一样的纯白如雪，一样的清雅淡泊。”

    “你是这样看他的？”他问。

    “皇上不这么认为吗？”我反问。

    他垂目，撤回了抚弄在花上的手：“你说的没错，从小他就是这样，一点也不像他们，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比他们都要更加的高贵，比任何人都更善良、更高洁，因而也更加的脆弱。”

    我看到他眼中的怜爱，听出他语中的真意，或许他真的很喜欢这位兄长。

    “所以，才更需要呵护。”我无心地说道，并没有多少深意，只是不自觉地对那人怀有一丝怜悯，因为我做的事一定会伤害他。

    他无声地看着窗外，许久，回神问我道：“子凤，你有思念的人吗？”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哦？答得这样干脆？”他好奇地看着我，“不是人人心中都应该有所念之人吗？”

    “那么皇上呢？”我问，“皇上心中有思念的人吗？”

    “也没有。”他回答得那样理所当然。

    “那皇上还说我……”

    “因为，”他打断我的话，继续说下去，“能让朕思念的人，不是每日都能见到吗？”

    我掩面而笑：“不知是何人如此有幸呢？”

    “有幸？”他重复道，“那人或许并不觉得有幸呢，不但和朕闹脾气，还总是嫌朕没有诚意。”

    “哦？竟有这样大胆的人？”我轻挑双眉，面露惊奇，“皇上难道不生气吗？”

    “生气？朕哪里敢生他的气？”他说得无可奈何，“他不生朕的气，朕就谢天谢地了。”

    “瞧把皇上委屈的，”我抬起手抚着他的脸，“让人听了都心疼呢。”

    “子凤，”他握住我的手，“无论你怎样的任性妄为，怎样的无理取闹，朕都不会生气。只有一件事情，朕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面对他突然现出的肃色，我有些无措，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道：“是什么？”

    “说谎。”他回答，简短然而不容违抗，“子凤，永远不可以对朕撒谎，知道吗？”

    我笑，群臣百官、左右亲信，全天下哪一个人不在对你说谎？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不能够对你撒谎呢？而况，自我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这么认为。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骗朕，唯独你不可以。”

    我看着他，带着满目的笑：“子凤怎么敢欺骗皇上呢？”

    “不是不敢，而应该是不想。”

    “是，子凤当然不想了。”没错，不用去想我也能对你撒谎，因为欺骗你是我的本能。

    他沉默，不再追问，然而他的眼神却透露着某种失望，那一次他说，我们一样的绝望，此刻我似乎真的开始有些明白了。

    
 


紫袂 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1)
章节字数：1076 更新时间：09-06-03 12:34
    春日的清晨本该是宁静而安逸的，然而相府的客室内却会集了成群的新旧大臣，到处充斥着紧张与不安。

    “大人，”座中有人说道，“如今陈锐撤回京师，边境空虚，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没错，”应和之人似是一名武官，“以大人的实力要与其抗衡并无困难，而且早就听闻陈锐有异心，若是能将他也收为己用，那我军就更是胜券在握了。”

    “你想拉拢陈锐？”位于上座的丞相轻描淡写地露出一丝嘲讽，“乘早打消这个念头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进言之人满是不解，环视四下却个个是似笑非笑的鄙夷之色，便只好作罢，不再多言。

    “大人，”座下又有人言，“近日太子众旧部也已与我方合流，其实力虽大不如前，却也不乏重臣元老，威望之大不可小觑。大人不是一直碍于师出无名吗？此番正好借着平反之名，助太子夺回帝位，摄政而治，自然也是名正言顺。”

    丞相从座中站起，沉默地走向众人，双眼却看向窗外：“各位的心意，在下已经明白。只是，这一大早就劳师动众地聚在我相府门前，是要故意惹来非议，激怒了皇上，也逼急了我吗？”

    众听言，纷纷低头拜揖：“微臣不敢！”

    “不敢？”他收回视线，直视众人，“口里说着不敢，做的事可是一天比一天大胆。只可惜，本相最不吃这一套。各位最好都给我搞清楚了，若是我想做的事情，不必各位逼着，我自会去做；若是我不想做的事情，不管你们如何催促，我也断不会跨出一步。所以还请各位省下这份力气，回家补个安稳觉，每日摸黑早起、上朝议政，已是辛劳万分，怎能再为怀远的事情劳神费心呢？各位，只有养足了精神，才能共商谋事啊。”说罢，转身背对众人，只道一句：“送客。”便再无多言。

    惮于丞相的威赫，众臣只好纷纷作揖告退，撤离相府。

    原本对此事并无多少惊讶，只是听到群臣一个个俯首帖耳地自称“微臣”，还是不免让公主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她站在门外，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站定在面前。

    他不说话，真是沉默地看着她，许久……

    “蝉儿，我们离开长安吧。”他说道。

    “离开？”她不解。

    “我不再做这丞相，你也不再是什么公主，一起去找一处安宁之地，过着普通夫妇的清平日子，好吗？”

    “怀远，”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对于她来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奢望，“你真的愿意吗？”

    他点头：“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有些事务必须做个了结。蝉儿，你愿意等吗？”

    当然，她当然愿意等，只要他肯给她承诺，只要他能给她期许：“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紫袂 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2)
章节字数：1572 更新时间：09-06-03 17:40
    这几日因为朝中党争之事，不断有朝臣出入于皇宫，我看他也是忙得自顾不暇，断是没有这空闲来理睬我，也就不去御书房做那自讨没趣的事，独个儿一人在寝宫外翻弄起花草来。

    铃兰的香味依旧浓郁，我端起花盆走进亭内，将它置在石桌上，捧着脸细细看着。视线穿过花束，模模糊糊中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抬头，对着途经的年轻将军点头示礼，猜测他定是刚从御书房出来。

    他回头答礼，澄澈的目光中却并无半点亲近之意。

    “将军不来陪子凤小坐片刻吗？”我笑问，双手抚弄在花上。

    他不推辞，举步走上亭阶，看着桌上的盆栽说道：“想不到在宫里还能看到山间的野花。”

    “子凤闲来无聊，外出采摘而来。”我答。

    他随意地在我身旁坐下，笑道：“殿下真是好兴致呢。”

    我抬眼与他对视：“将军喜欢铃兰吗？”

    “不，”他答得干脆，“对花草向来无甚爱好。”

    我摇摇头：“大人好没有情趣。”

    他又笑：“在下一介武将，做这等附庸风雅之事也是无义。”

    “我可是听说大人文武双全，才高八斗呢，”我说，“一定是子凤的面子不够大，提不起大人的雅兴来吧？”

    他不说话，只是无奈地笑着。

    “大人是不是比以前爱笑了呢？”我看着他频频露出的笑脸不禁有问，这与我初次见他时是那样的不同……不，说初次，或许并不那么准确吧。

    “是吗？”他道，“或许只是对你。”

    像，他们的容貌是如此相像，我出神地望着他的脸，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少年。那张面容，精致的五官几乎毫无变化，然而那种感觉，那种独一无二的神韵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多年的时光究竟可以将一个人改变到何种地步？比起容貌来，内在的改变会不会更大呢？我总说人心善变，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何必耽于这样的问题？他当然可以改变，无论改变多少也不必感到惊奇，因为就连他也已然认不出当年的我，说来说去，早已被摧折拗断的自己何必惊讶于他人的改变？

    风过时，吹落一串娇朵，他拾起，戴在我的髻上，一阵端量：“很衬你。”

    我抬手轻轻触摸，微笑，却摇头：“有人比我更适合。”

    “或许吧，”他怅然地说道，“毕竟在这浊世上，有几个人能够拥有这般纯白无暇的灵魂而不被玷污呢？”

    本是清闲的心情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沉重起来，我低垂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大人去过北雁吗？”

    他点头，注视着我：“去过。”

    “哦？”我显得惊喜，“不知是何时呢？”

    “十一岁上吧。”他回答。

    “为何事而去？”

    他有些迟疑，看了看我，又低垂下头：“随军而去。”

    我开始明白他的犹豫，遂问道：“正是紫辕与北雁开战之时吧？”

    他的表情稍显沉重，敛声而答：“是。”

    你来，是为挞伐我的国土，然而又说要带我离开，究竟，你在逃避些什么？是因为承受不起这样的命运，想要远远地逃开，却又失去了独自前行的勇气吗？如果那时和你一起离开，如果当时没有再犹豫，或许你就不必去承担这强加于身的使命，而我们也不会深陷在命运的泥潭里不可自拔。

    “殿下为何会问起这些？”他转而问道。

    我面对着他，有些恍惚：“将军与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他回望我，“其实殿下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哦？那可真是巧了，”我答，“是在北雁认识的人吗？”

    “是，”他点头，“只不过，我想他一定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低头，沉默不语，从盆中折下一株铃兰，递在他手中。

    他凝神看着手中的花束，静默无声。

    不久后，他便起身离去，什么话也没有留下。我望着他远离的背影，就如同当年一样，只剩下无尽的怅惘。

    
 


紫袂 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3)
章节字数：1884 更新时间：09-06-04 12:48
    慵懒地踱着步，朝亭外走去，正踏至廊上便被那飞奔的孩子撞了个满怀。

    “殿下，救我！”女孩扯着我的衣角，目光楚楚地望着我。

    我一看又是那神庙中的少女，便俯身摸着她的头问道：“怎么了？”

    “清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从不远处走来一位纤秀的少年，微带责备地对我身旁的女孩说道。

    “你是……”我上下打量着来人，一阵思索，“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神官大人的辅官，叫……紫横，是吗？”

    “殿下还记得小人？”他恭谦地作揖而问。

    “上回神官大人遇害之时，曾在北宫中见过你，”我答道，“不知大人现在是否安康呢？”

    “承蒙殿下关心，”他恭谨地回答，“大人已经康复。”

    我豁然而笑：“那便好。”

    “都怪这小儿顽劣，惊扰殿下了，紫横这就将她带走。”

    “我不要！”女孩一下躲到我的背后，“神官大人一定会罚我的！”

    我看了看身后的少女，对面前的人问道：“这孩子是犯了什么事吗？”

    他有些无奈，回答：“弄坏了一个神器。”

    “是这样，”我恍悟道，“那神官大人真的会罚她吗？”

    “这……”他似有些犹豫，“这就要看大人的心情了。”

    “我看她应该也是无心，”我说道，“不如这样吧，我替她求个情，就请神官大人饶了她这一回，如何？”

    “殿下言重了，”他答道，“既然是您的意思，大人一定不会拒绝。”

    我点头，将身后的女孩拉到面前说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嗯！”她对我纵情地笑着，挤出两枚深深的酒窝，“谢谢殿下！”

    “那紫横就不便打扰，先行告辞了。”他施礼，正欲离开，却被我拦下了。

    “不忙，”我道，“听说足下跟随神官大人多年，近日又升任神辅一职，一定对占卜之术十分精通了，子凤素来对易理颇有兴趣，只是当中晦涩之处实在难以参透，若是哪日有闲暇，还望能来此小坐，为子凤指点迷津呢。”

    “殿下客气了，”他答得谦卑，“若是有什么疑难，只管传唤小人便是。”

    “嗯，”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定，你还能碰上紫阡呢。”

    听到这个名字时，他不自觉地抬起头，眼内有一丝闪烁。

    “他常来这里，”我继续道，“还总是对我提起你，说你是如何如何的乖巧，又是如何如何的懂事。说起来，你们主仆二人也有些时日没见了，正好也能在此一聚呢。”

    “是，”他回答道，“紫横定当前来。”

    “清尘，”他又对女孩说道，“你也打扰多时了，快跟殿下告辞，随我回去吧。”

    “唔……”她不情不愿地鼓着脸，抓住我的手不放。

    “不是已经替你求过情了吗？”紫横说道，“大人不会罚你的。”

    “我知道，”她回答，“可是，我还想留在这里多陪殿下一会儿嘛。”

    “算了算了，”我笑道，“就让她留下吧，一会儿我差人送她回去。”

    他看不好推辞，只能答道：“那就有劳殿下了。紫横还有些要事，先在此别过了。”

    “请。”我应允，看着他离开，而后俯下身，拍着女孩的脑袋问道：“你很怕神官大人吗？”

    “嗯！”她使劲地点点头，“不止我怕他，宫里的人都怕他。因为大人很凶，没有人敢顶撞他，就连皇上见了他都没有脾气呢……不过，有一个人要除外。”

    “哦？”我好奇地问道，“是谁？”

    “就是刚才说到的那位大人。”她答道。

    “你说……紫阡？”

    “嗯，”她点头，“上回还吵架了呢，我还没见过有人敢和神官大人吵架的。”

    “原来神官大人这么可怕，”我状作惶恐地说道，“那你一定很讨厌他了？”

    “不，”她拼命地摇着头，“神官大人是好人！”

    一会儿把他说得那样可怕，一会儿又说他是好人，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想的。

    “清尘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抓去戏班做苦工，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还常常要被师傅打骂，那天大人看到我被人欺负，突然就变得好生气，他让人把整个戏园子都拆了，还把我带回宫里，给我吃好的，穿好的，还给我住大房子，所以神官大人是好人，不管他脾气有多坏！”

    拆戏园子？倒真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

    “殿下，”她看着我说道，“你替清尘求情，所以你也是好人。”

    我笑笑，摸着她的头：“不过好人也是会干坏事的，而且通常一件坏事就足以抵消所有的好事，所以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好人。”

    她抬眼，不解地看着我。

    “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我起身，轻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言。

    
 


紫袂 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4)
章节字数：2377 更新时间：09-06-04 17:36
    这一整日里，御书房便没有停止过惶惶不安的气氛。殿前的大臣一个个满脸的肃色，看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皇上，”从那上前的大臣脸上就能看出什么叫做诚惶诚恐，“陈锐才调回京师，边境就出现异动，看来这新任的镇西大将军身上一定是有不少问题。”

    “此人乃是受丞相大人推举，而又闻丞相素与西境蛮夷多有来往，此次异动实非巧合。”看来，这朝中总是不乏应和之人。

    “据西境的探子回报，近日胡族首领与数中原人士来往慎密，似有暗中媾合之势，只怕与这次异动有脱不了的干系。”

    殿上的君主神态自若，倒是与这一班大臣对比得鲜明：“各位卿家是在怀疑丞相大人吗？”

    堂下众臣这会儿却只顾面面相觑，不敢回话了，果然所谓朝臣就是不喜欢直言直语的。

    “恐怕不只是丞相，”终于还是有了个例外，“近来邢氏一族与其余曾隶属太子门下的旧臣频频出现在相府，民间还传出不少声援太子而毁伤吾皇的言论，即便是旧族势力，也不得不防啊。”

    “哦？”君主一脸顿悟，“原来此事与我皇兄也有牵连呢。”

    不管何时，只要殿上的君王一开始装傻，大臣们就只能个个束手无策。

    “那么，众爱卿认为，朕应该怎么做呢？”

    依然是为难地低头，默不作声。

    看这一副鸦雀无声的态势，他便开始自顾自说道：“众位说的倒是绘声绘色，可究竟还是无凭无据，这样子总不可能叫朕去抓人吧？”

    “那自然是不妥，”这回终于轮到御史大人说话了，“不过在真相查明之前，还是有必要限制丞相的行动。”

    “你是要朕派兵软禁他？”皇上边说，边为难地蹙起眉，“若是日后查明此事与丞相无关，那朕岂不是委屈了好人，伤了我君臣二人的感情吗？”

    “皇上多虑了，”张御史答得镇定，“这怎么会是软禁呢？只是近来流传着不少谣言，恶意中伤吾皇与丞相的君臣之谊，伺机挑拨，怕是会对丞相大人造成不利，皇上为保大人周全，特意派军保护，这份体恤之情，丞相大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爱卿说的是，”圣上露出几分笑意，“丞相大人一向深明大义，又怎么会与朕计较呢？是朕多心了。那就这样吧，此事就交由御史大人全权处理了。”

    “臣领旨。”拜揖退下后不久，其余大臣也陆续退出御书房，各自回府。

    殿内空余一人，顿时生出几分凄清。

    “紫儒，朕又该拿你怎么办？”他自语着，疲惫的双目紧闭。

    “皇上，”殿前的侍者入内而问，“今日移驾何处？”

    他睁开眼，思绪还有些游移，“东宫”这两个字像是无意识地从他口中说出，伴随着一丝迷蒙与昏惑，紧跟上沉沉的步伐。

    今天与往常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又好像说不上来。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娴静，一如往常的淡薄，可是这一份淡定在此刻却显得如此异样，如此让人不安。

    “紫离，”这是难得的一次他首先对他开口，“听说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你怎么会有空闲来我这里？”

    年轻的帝王不露声色：“你是听谁说的？”

    这一声反问令他有些错愕，那种久违了的猜疑似乎要再次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他停顿了片刻，答道：“是子凤，最近也只有他才会来这里。”

    “是吗，”皇上低头温和地望着他，“看来你们处得不错。”

    他抬头，对他微笑。

    “他还和你说过别的什么吗？”

    太子的眼中晃过一丝疑虑：“不过是闲聊而已，不知皇上指的是什么呢？”

    “他没对你说怀远的事吗？”

    不能听到那个名字，尤其不能从这个人的口中听到，因为他一旦提起，就只能意味着灾难。

    “近来发生了不少事，似乎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朕不想怀疑他，却又难防悠悠之口，实在是叫朕难办。”他说道，语气中透出为难。

    “是边境异动，还是舅父他们又开始不安分了？”他问得那样从容，就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

    他笑，在他耳边答道：“都让你猜到了呢。”

    座中的太子依然镇定：“皇上打算怎么做？”

    “朕也在为此头疼呢，”他皱了皱眉，“皇兄，你怎么看？”

    这一声皇兄直叫得他背后发凉：“朝廷大事自然是要皇上亲自定夺了，我一个深居简出之人怎么好妄加评说？”

    他摇头，抚着他的肩膀：“我可是觉得皇兄你一向都料事如神呢。”

    “皇上真是会说笑，”他答得淡然，“我若是料事如神，就不会身遭险境，落下这样一副病体。”

    “紫儒，”他敛声而问，“你恨我吗？”

    “恨你？”他道，“我怎么会恨你呢？这一切不都是我活该自找的吗？”

    他俯下身，靠近他的侧脸：“紫儒，你今天说话句句都带刺呢，这可跟平时的你一点都不像，是因为他吗？因为他令你方寸大乱？”

    “看来紫儒今天不慎失语了，惹皇上不高兴了吗？”他的神情冷淡，目无惧色。

    “不，”他回答，“无论你对朕说什么，做什么，朕都不会不高兴，就算是你杀了朕，朕也不会有怨言，因为朕欠你的。”

    “皇上若真的这样认为，就一定不会伤害我身边的人，是吗？”他抬眼，直视着面前的君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紫儒，”他说道，“但是，在你为别人着想的时候最好也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你认为你还能成为束缚他的力量吗？你认为他还会像过去一样听从你的意志？此时此刻，对于他而言，你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是还想死守的人，还是已经丢弃的人？是心中的寄托，还是前行道路上的阻碍？”

    太子的脸色有些泛白，然而刚才的语气却并未改变：“这个问题就要去问丞相大人自己了，紫儒可不好回答呢。”

    “是，”他点头，“朕也在等他的答案。”

    暮色暗淡，在天幕下投射出巨大而深重的阴影，昏黄的微光透露着隐隐的不祥。

    
 


紫袂 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5)
章节字数：1091 更新时间：09-06-05 12:35
    守军就这样屯聚在相府周围，一连有三天了。不似丞相大人的气定神闲，公主早已是按捺不住，一个人心烦气躁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紧蹙着双眉。

    “怀远，”她站在原地，冲着一旁还在悠闲品茶的丞相喊道，“怎么办？”

    他抬头看着她，一脸的不解：“什么怎么办？”

    “我们要一直被困在这里吗？”她扯着他的袖子，焦虑地问道。

    而他却只是笑笑：“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反问，“你看那些守卫，一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这样老站在那里，怪叫人不自在的……”

    他笑看着她，轻抚她的发丝：“不要理他们。”

    “怀远，你总是能这样镇定自若，不管遇到什么状况。”她歪头注视着他，“我倒也不想理睬他们，只是这样一来，不就不能出门了吗？叫我整天呆在屋子里，多无聊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你又想去哪里？”

    “唔……”她转过脸，有些犹豫，“你不是说要和我离开长安过普通夫妇的日子吗？我就想看看，一般夫妇是怎么过日子的……”

    “怪不得你这几天老是往外面跑。”他笑道。

    “怀远，你知道民间的夫妇互相之间都怎么称呼吗？”她兴致勃勃地说道，“民间的女子都称呼自己的丈夫为‘相公’，而丈夫呢都称妻子为‘娘子’。”

    “哦？”他对她露出惊奇，“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发现！”

    “你取笑我！”纤纤娇手轻捶在丈夫胸前，公主低下头，小声问道：“那你以后……也会那样叫我吗？”

    “唔……”他定神凝思，“这个么……”

    “你不愿意？”她一脸的不高兴。

    “只怕我叫出来，你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不会的，”她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不会的。”

    他为难地看着她，感到一阵无力：“你不会，我会。”

    “哼！”公主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叫就算了，反正你就是不会顺着我的意思。”

    “好了，你不要生气，”他妥协，“我会试试看。”

    公主定定地看着他，噗哧一笑：“说得好像多严重的事情一样，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他的神色却依然如故：“可我并不是开玩笑。”

    她凝视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大人，”从庭外匆匆赶来的侍者神色有些慌张，“宫里派人来了。”

    “怀远……”直觉地感到一阵惶恐，公主不安地抓住了丈夫的手臂。

    他轻拍在她的手上，声音里充满着慰藉：“等我。”

    她的手从他臂上滑落，再一次见证了他的离去，然而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就仿佛是一场诀别，永不再回来。

    
 


紫袂 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6)
章节字数：1360 更新时间：09-06-05 17:39
    等待着他的不是浩大肃穆的朝堂，而是一座清净幽深的宫院。他认得出，这宫中的院落对于他来说是那样的熟悉，只要再靠近一点，他就可以看到，在院墙的那一头，曾经轻易就能到达的地方、那个承载着无尽思念的被叫做东宫的地方。

    年轻的丞相环顾四周，这一处别院是专为他而设，轻推开门，他已经知道会在这里看到谁。

    “看来皇上是嫌相府还不够安全，所以特地将微臣接到这固若金汤的皇宫之中，以保微臣的周全。”丞相先声夺人，意态从容地跨进门来。

    “知我者，丞相也，”皇上从案旁站起，转身面对来人，“原本朕还担心要遭丞相大人的误会了，看来只是多虑。”

    “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又怎么能误会呢？”他拱手作揖，极尽恳切之意。

    “怀远，”他目露忧色，“如今镇西军是彻底投诚了，若不是左军早有察觉及时赶往增援，西境怕是早已失守，而那位大将军又是你所推之人，实在不免要惹来众人的非议。”

    “是臣失职，臣举人不当，令我国土受危……”

    “也不能怪你，”他淡然地说道，“只是这一来，你的处境就更为不利了，最近邢氏那边又开始折腾了，听说还到了你的府上，这种种事由都针对于你，只怕是有人想要借助你的力量，故意挑拨我君臣之间的关系，逼你出动呢。”

    “皇上真的这样认为？”他问道，直面君王。

    “朕不该这么认为吗？”他反问。

    丞相摇摇头：“只是皇上如此信任微臣，实在叫微臣感愧不已。”

    “你这么说就见外了，”皇上绽露和颜，“朕还不了解你吗？就是因为你为人忠诚，定不会就此妥协，朕才担心歹人会强行威胁于你，要对你不利呢。”

    “臣明白，所以皇上才会将怀远保护于此，好让怀远不必身受危难。”

    他点头，看向窗外，一手拂过案上的古琴：“怀远，你还记得这里吗？当年你跟随太傅大人进宫，为众皇子伴读于此，直到身居要职以至宰相，才搬离皇宫，入住相府。朕记得，那时我和紫儒总爱往这里跑，你比我们都要年长，懂的也比我们多，所以一直都被我们看做是兄长，一有问题就喜欢跑来问你。记得每次来时，你总是无一例外地在此抚琴，琴韵之曼妙至今令朕难忘，而紫儒又总是听得最为认真的一个，所以你也会常常专为他而奏。只是，从三年前起，你就不再抚琴，朕一直都很在意，不知究竟是为何呢？”

    为何？这其中的理由你应该最为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既然你有意装傻，那我也自是无心坦言。

    “抚琴之术受之恩师，三年前太傅大人去世，每欲抚琴，便念及恩师，心中有所不忍，只好作罢。”

    “原来如此，”君王状作恍悟，“怀远，你的忠孝之义总是叫朕动容呢。”

    丞相淡漠地一笑，沉默在旁。

    “只是，你虽不愿抚琴，有人却总是愿听，而且现在，你也不必担心他会听不到了。”他看向院中，视线仿佛穿过高墙，越到了另一边，“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宫中，等这场风波过去了，朕自然会着你回府。”

    “臣谨遵圣意。”拜揖作礼，送走了君王，回过头只觉一切如故。院中的景致，室内的陈设，就连内侍们呆板的神色都与过去毫无二致。仿佛是时间开下的玩笑，所有人都知道时光如水匆匆而过，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等到察觉的时候，眼前所见的却是这刻意而徒劳的伪装，除了好笑，还能说什么？

    
 


紫袂 正文 第十五章 相思(1)
章节字数：2488 更新时间：09-06-06 17:37
    长相思

    宫门似海深如许，不见君卿浅开颜。

    长相思兮长相忆，纵为孤影独自怜。

    夜深沉，一曲《流水》宛若其名，悠然在耳。

    我凭窗而立，举目远望空庭，侧耳倾听。

    “是谁在弹琴？”我不经意地问道。

    “奴才不知。”小四上前回答。

    “像是从东宫传来，可是紫儒身边似乎并无古琴，”我边说边转过身，“难道说那里还有什么别的宫院吗？”

    “这……”他有些犹豫，“听说过去众皇子习读的书斋便是在那附近。”

    “哦？”我问，“莫非还有人住着？”

    他想了想答道：“不会，早已是废弃之地。”

    “那就奇怪了，分明能听到琴声。”我疑惑地琢磨着，移步走向门外。

    “殿下……”小四又开始忧虑起来。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我去去就回。”

    一路循声走去，在东宫前不觉停下了脚步，那里还是如往常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琴声婉转，似从一旁书斋传来，我怀着些许好奇，踏入这陌生的宫院。

    没有人阻拦，没有人守卫，我轻推开门，看到孤灯前的身影。

    “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你呢，丞相大人。”我说道，站定在他的面前。

    抚琴的手停下，他抬起头，平静地望向我，脸上只有淡然的笑容。

    “现在这情形，也是在你意料之中吗？”

    “太子何必明知故问呢？”他的回答清清淡淡，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这种时候还能奏出这样平静的音韵，除了大人你以外恐怕也没有第二人了吧。”我的手抚在琴上，轻轻拨动琴弦。

    他起身，将座位让与我：“听说殿下琴艺卓群，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闻呢？”

    没想他这会儿还有这份兴致，我也就不作推脱，大大方方地坐到案前，端放双手：“子凤献丑了。”

    空灵之声充斥大殿内外，他听得仔细，并无半点分心，眼波流转似随琴韵而动。

    曲罢，撤回双手，我看着他专注的脸，凝神说道：“此曲是流传在北雁的古曲，名为《相思》。”

    他不作声，待我继续。

    “只可惜，子凤心中并无思念之人，所谓相思，实在是不能了然于心，其中的神韵自然也就无能诠释了。”

    对于我的谦虚，他似乎有些惊讶：“殿下实在是过谦呢，思念之情人人皆有，只是有些人善于表露，有些人善于隐藏，而有些人则根本就无法意识到。我听殿下的琴音并非空而无物，若是心中无所牵挂，是断然不能奏出这样曼妙的韵律。”

    “无法意识到吗？”我自语，“这么说，我也有思念的人？会是谁呢？呵呵，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未尝不是好事，”他道，“等到知道的时候，怕也只是不堪承受而已。”

    “真看不出来，丞相大人也会说这样的话，”我笑，“果然春日是感怀伤情之时吗？”

    他也只是笑，目光澄净。

    “这里连一个守卫都不曾安置，看来皇上是断定你不会离开了。”

    “离开？”他重复道，“离开了，又能去哪里？即便逃离了这里，也逃不出皇宫；即便逃出了皇宫，也逃不出这天下。有些人，有些事，始终都无法逃离，既然如此，还不如不逃。”

    我沉默不语，端坐在一旁。

    他看着我，仿若无心：“这个道理，殿下不是最为清楚了吗？”

    “说的是。”我也猜测到他会这样说，并不嗔怪。

    时间出现了一刻的停顿，我对着他，有些出神：“大人。”

    他抬头，神色淡定。

    “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这样的人？”他问，带着好奇。

    “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人，”我这样说着，不自觉地生出些酸涩，“所有的一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仅仅为另一个人而活吗？真的能够单纯地只为一个人付出吗？我真的很好奇，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会为你实现愿望，我会一直看到最后。”

    “我相信，”他回答得平淡，“因为代价，你很快就会收到。”

    “这个代价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催促，我知道你会主动交付，只是……”我望着他，透出些惋惜，“如果丞相大人走了，子凤说不定会很怀念呢。”

    他灿然地一笑：“怀远可真是三生有幸，能得到殿下这样的眷顾。”

    我摇摇头，笑得无力：“真正让你感到三生有幸的人就在墙的那一头，时隔三年，唯一能让你重扣琴弦的人此刻仅与你一墙之隔，然而你是不会逾越这一道界限的，因为你实在太过听从于他。”

    他不回话，或许是默认了，微垂的双眼中透露出些许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蓦然开口道：“没错，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再去见他。”

    丞相大人，你倒是多情还是无情？就那样想要把他扔下？还是说，你只不过是在埋怨他？

    我开始想起刚才的问题，他说我心中并不是无所牵挂，可是实在不知道，我究竟能够去挂念谁。对那个少年的回顾，可以算作是相思吗？如果是，那么对陈锐呢？我也在思念他吗？不，我不可能去思念任何人，因为我的心里只有我自己，除了自己以外我不可能再为其他人分心，我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承认自己的倦怠，我不可能去爱别人，因为那样分给自己的部分就会减少，像他那样倾尽所有地去爱另一个人，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难。

    可是，面对他的时候，我所说的却又是另一番话：“魏怀远，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有一个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因而无论做什么，对于你来说都是有意义的，也是因此，你其实是应该感到快乐的。而我却什么都没有，我永远也无法找到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这样未经斟酌的话在我的言辞里实在是少得可怜，听起来就像是醉语一样，但与此同样肯定的是，我没有醉。

    “并不是找不到这样的人，”那是他的回答，“只是你不想找到而已。”

    “可能吧，”我并不否认，“因为根本就不需要。”

    他选择沉默，像是一贯如此，穿堂而过的清风将轩窗吹得微微作响，从那里可以望见一道墙，墙的另一头就是琴声想要到达的地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呢？

    
 


紫袂 正文 第十五章 相思(2)
章节字数：1497 更新时间：09-06-07 12:30
    我回到寝宫，觉得有些莫名的失落，见到他坐在面前，却又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去了哪里？”他问道，是那惯常的语气。

    我走到他的身旁，轻轻靠上去，身子好像要散架：“去听琴了。”

    他不好奇，伸手搂住我，这种时候总是不缺温情：“好听吗？”

    “当然，”我回答，“皇上不是也很爱听吗？”

    “你知道？” 

    “听紫儒说起过。”我抬头看他，“最近似乎有不少针对他们的言论呢。”

    “你也听说了吗？”他问。 

    我点头，凝神注视着他：“皇上，你相信他们吗？”

    他回望我，答道：“朕当然相信。”

    “那为何还要将丞相大人囚于宫中？”

    “囚？”他反问，“这怎么会是囚呢？这不过是朕为了让他避开风头所想出的权宜之计而已。”

    撒谎，从那双眼睛里只能看到虚假，对于我这个说谎成性的人而言，那样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熟悉，因为我每天都可以从镜中看到。原来，我们真的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我愈发专注地看着他，眼中的笑就仿如遇到了知己一般，盈盈满溢。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他抬起我的脸，笑着问道。

    我不说话，冲他笑得暧昧。结果，对我也是不例外的，我的皇上，你不准我对你撒谎，自己却最爱欺骗别人，就骗术而言你真的很有才华，如果生逢盛世，一定能成就一番霸业，只可惜，紫辕早已是势衰力竭，空有一副强盛的外壳，内里却只剩下一盘散沙。权臣当道、结党营私，这样的朝廷无药可救。你从先王手里夺过的是一处岌岌可危的高楼，稍一碰触，便会轰然倒塌，纵你有怎样惊世的才华，也是无力回天，唯一不过是，现在还没有人敢来碰触。

    他的唇向我轻压下来，我仰头，双手揽住他的后颈，倾力迎上。闭上眼，感受着他的舌在口中游移，舐遍每一个角落，我在细细体会，因为想要知道，这一个热吻又究竟是真还是假。

    可是，每次试着想要判断，都只能感到更加的混乱而已，他真的很善于迷惑人，如果轻易就露出破绽，就不是合格的骗子了，所以对于他的宠爱，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很享受，因为我们都在欺骗对方，谁也不欠谁的。而况谎话说多了，没准自己也会当真。

    “子凤，”他出神地端详着我，“你的脸总是让人看不厌，因为每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

    是吗？这一次你又发现了什么？我没有问，也没有回答，我不怕被他看穿，甚至很多时候都期望着被他揭穿，因为不知为何，我很想知道，一旦面具被戳穿，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继续宠爱我吗？陈锐说我有这样的本事，但这一回我却没有这样的自信，因为这一个人实在太过特别，他不是我所能轻易驾驭的。

    “皇上，”我忽而问道，“如果有一天，为了你的愿望，必须要杀死心爱的人，你会做到吗？”

    “会，”他全无犹豫，“因为朕的愿望就是为另一个人实现愿望，如果那是他的愿望，朕当然不会犹豫。”

    是个让我意外的答案，我看着他，不解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不能告诉你。”他神秘地一笑。

    我倒也并不生气，却还是习惯地埋怨着：“真是小气。”

    他脸上的笑未变，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等到朕把心爱的人都杀光了，剩下的那一个不就是了？”

    多么有力的回答，我已经不能招架，这个人总是让人感到意外，不管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也不管我是不是他心爱的人，如果是死在这个人的手里，感觉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夜晚总是那样漫长，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世界上最让我感到惧怕的就是黑夜，可是现在，我却不自觉地希望长夜不要过去，因为一旦醒来，他就会不见。

    
 


紫袂 正文 第十五章 相思(3)
章节字数：1563 更新时间：09-06-07 17:34
    终于还是有些坐不住，第二天在赶去御书房的途中，正好遇上紫阡从门内走出。

    “紫阡，”我叫住他，一把将他拉至附近的亭中，待他坐定在面前，“丞相大人的事怎么样了？”

    他看着我，对于我的突然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摇着头，忧虑地答道：“不容乐观。”

    是吗？他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要根除这个障碍了吗？

    “皇上已经将投诚的将士全部处死，所有涉及此事的朝臣也都一并问罪，而其中嫌疑最大的人莫过于丞相。现在朝中势力分为两派，一方声讨，一方捍卫，互相争持不下。皇上虽将他困在宫中，但凭借他手中所握兵力，想要攻陷皇城也并非难事，目前缺乏的只不过是契机。”

    “哦？”我很好奇，“丞相大人果然有这样的实力吗？”

    “谁也说不准，”他答道，“现在双方都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行动，一场争端也是在所难免。”

    “不会的，”我摇摇头，“丞相大人是不会让这场争端发生的，只要有紫儒在，他就不会背叛他。”

    “紫儒吗……”他微垂着眼睛，面色凝重，“现在他也是自身难保，如今邢氏这样猖獗，丝毫也没有顾虑到他此刻的处境，看来，就算丞相不肯行动，他们也会胁迫紫儒，假借他的名义挑起祸乱。子凤，我将这件事告诉你，就是希望你不要再过多牵扯，远离此事。”

    “你是要我不去理睬他们吗？”我问，“本来倒也是与我无关，不过这种话真不像是你会说的。”

    “纷争一触即发，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卷入其中，”他正色答道，“皇上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看来紫阡也很了解他的脾性呢，我对他笑了笑：“怎么会呢？一定有什么办法不必通过武力就能解决此事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有人想到了呢。”

    “不借由武力？”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讽意，“除非是将这祸乱的根源彻底除去，不然，绝无可能。”

    “根源？所谓根源与它的名义不是一样的吗？”我说得漫不经心，“你放心，紫阡，我并不想过问此事，只是有些忧虑他两的处境而已，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自然不会再涉足。”

    说得双方都很为难的样子，其实主动权一直都握在皇上手里，一旦对方打出太子的名号假借丞相之力发动政变，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两人处死，剩下要对付的不过是一帮群龙无首的乱军而已，只不过要损兵折将倒是真的，到时造成城内空虚、兵力衰竭，邻国便有可能乘虚而入，也是因此，双方才会一直按兵不动。

    不过这次，他似乎已经不愿再等待。

    “子凤，为什么要对此事如此挂念？”紫阡问我。

    “不知道，”我回答，“可能，因为我和紫儒同为太子，又同样的身不由己吧。”

    “谁不是身不由己呢？”他道，“子凤，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在意，看开一些，对谁都好。”

    今天的他有些奇怪，平时他是绝不会说这些话的，看来事端的确是有些严重。

    “我明白，谢谢你的提醒。”我答得那样的恭谨，果然让他觉得不自在起来。

    “谢谢这种话是对外人说的，”他显得有些不高兴，“对我又何必这样客气？”

    “你不是外人，难不成还是内人吗？”

    没有想到这时候我还有心情开玩笑，他笑得颇为无奈。

    “紫阡，我知道你的心里和我一样的忧虑，”我道，“不，一定比我忧虑得多，因为你与他们的感情更为深厚。”

    “忧虑又能怎样？”他是那样的无可奈何，“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没错，我们实在是太过渺小，所以无法改变任何事，只是这样的话从紫阡口中听闻却比任何人说的都要更加让人感到无力。

    我不再说话，直到他起身离开。对于我来说，忧虑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必要，明明已经知道他的打算，又何必再这样装蒜？还是说，我真的在为他们担忧吗？呵呵，怎么会？像我这样不诚恳的人，哪里会有闲情把关怀分给别人？

    
 


紫袂 正文 第十五章 相思(4)
章节字数：2147 更新时间：09-06-08 12:35
    但是见到紫儒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某些人总是不敢面对他了，因为他的诚恳是真实而不容置疑的，无论是谁，在面对这一份诚恳时都只能无地自容。

    “你听，紫儒，是从书斋传来的琴声。”我当然知道他已经听到，但我还是要说，“那首曲子名叫《相思》，是北雁的琴曲，昨晚我只弹了一遍，丞相大人就都记住了呢。”

    他沉默，一脸苍白。

    “如果不做丞相，他或许会成为一名出色的乐师，那样，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好呢？”

    他唯有叹息。

    “全部都是因为你，紫儒，因为你他才会留下，因为你他才会身陷囹圄，这一副监牢是你为他打造，现在他无力逃脱，也无心逃脱。他本可以反抗，却因为你而选择沉默，到如今，落得这一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你。”

    对他说这样的话实在叫我心虚，全天下最为自私的人哪里有资格对他横加指责？

    他不否认，却不敢看我：“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一切已成定局，我们已经无力改变。”

    “你应该知道，紫儒，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从这里逃开，但那势必会引起一场祸乱，为了你，他是不会那样做的，所以现在他只能坐以待毙。可是你呢，你真的愿意就这样看着他送死？”

    死，这个字眼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没有你的话，他或许已经得到一切，更不必经受眼前的威胁，就算你不能帮助他，至少也不要成为他的绊脚石。”

    这样无情的责难已经快要让他承受不住，惨白的脸上只剩死一般的沉寂。

    “不要再让别人利用你，”我继续着那般冷酷的论调，“不要再做他人手中用以威胁到他的棋子，现在能够救他的人就只有你，你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吗？你能够为他牺牲自己吗？”

    他的眼神迷惑而无助，因为他不敢相信，这样的自己居然还可以解救他。

    “我该怎么做？”他问，平静然而迫切。

    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至门边，入内的侍者手捧玉盘，盘中酒樽满盛玉液。

    “你是这场纷争的源头，也是他们假借的名义，只要你消失了，一切便失去意义，用你的死向世人宣告你的忠诚，明示他的清白，这样一来谣言便会不攻自破，皇上也就没有杀他的借口，而犯上之人亦不再有依附的名义。紫儒，不要担心他会不安，因为这是他的安排，现在他所做的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他没有背叛他，没有再来接近你，他会为你辅佐他，为他除去所有的阻碍，而你，便是其中之一。”

    他愕然，却并不感到难过，他甚至还能笑。

    “我欠他太多，”望着递在眼前的酒樽，他笑得淡然，“今日他赐我毒酒，我又怎能不饮？”

    第一次见他举杯，饮下的却是毒酒，于我，于他，都不得不算是讽刺。

    我收回凝滞的视线，从侍者手中取过纸笔。

    他将空杯放回盘中，接过我递上的纸笔，眼中没有悲戚，没有犹豫。

    轻蘸浓墨，提笔而书，他的字迹依然隽秀。

    “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他舒开手臂，将纸页展在眼前，等待清风吹干那一纸墨迹，透过稀薄的几缕阳光，他细细观望着亲手写下的遗言，似在玩味。

    “毒性会在一个时辰内发作，”我俯在他身旁，凝视他的双眼，“不会有任何痛苦。”

    他折好手中的纸张，细心地装入封中，向我缓缓转过脸来：“如果可以救他，即便是再大的痛苦，我又怎么可能会在乎呢？”

    “紫儒，”我起身，指尖从他的脸侧滑过，“你会怪他吗？”

    他回望我，满目只有释然：“我只要他活着。”

    是这样吗？只可惜，我不能保证。

    阳光变得暗淡，疲惫的双目已经失去焦点，透过涣散的视线，他向我伸出手，倾尽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子凤，”

    我回握他的手，那仅剩的一点力量却是注入了他整个的生命。

    “他会活着，是吗？”早已无力睁开的双眼，是那样灼人而又满含幽怨，我不敢看他，不敢看到他眼中噙满的泪水。

    “是，”我抱住他已经瘫软下去的身体，冰冷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他会活着。”

    紧握的手从我掌心滑落，他侧着脸枕在我的怀中，莹莹泪痕残留在眼角，然而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哀怨，就仿佛经历了太久的疲惫，此刻终于能安然睡去。

    拥于怀中的身体开始冷却，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难以察觉，我松开手，留他倾卧于椅中，看着他如同熟睡一般的脸，在那里，找不到丝毫的怨恨。

    “他会活着。”

    是因为这一句回答吗？

    或许吧，如果那样的答案能够让你得到一丝安慰，那我便不会后悔。

    我再一次凝望着他，告诉自己，这个生命正在死去，不久之后他就会变作一具冰凉的尸体，没有温度，没有心跳，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对我露出善意的微笑，再也不能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我。

    就这样吧，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不应该再有多余的心绪，其他人怎样都好，我不必去关心，也不应去关心。但是最后，还是想要做出承诺，紫儒，我会实现他的愿望，一直到最后，这一点希望你能相信，至于其他，以至你的意愿，抱歉，我只能违背。

    从他身边离开时，那份不舍让我忍不住想要嘲笑自己，或许因为，他才是这冰冷的宫墙内唯一的一点温暖，然而此刻，连这仅剩的一点温度也将冷却殆尽，消散无踪。

    
 


紫袂 正文 第十五章 相思(5)
章节字数：1518 更新时间：09-06-08 14:42
    若无其事地来到御书房内，坐在他的身旁，我在等待，等待消息传来的时刻，那种感觉有着难言的微妙。他不怪我扰了正事，因为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以驾驭。

    倒是群臣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了，还好这里不过是御书房，若是在朝堂之上，他们一定不会吝惜这份嫌恶，要用更为凶狠的目光将我当场杀死。

    不过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从我身上移开，回到了让他们争持不下的难题上，这边一句“圣上”，那边一句“吾皇”，一个个叫得亲切，还都有各自的道理，搅得整个御书房尽是一片聒噪。

    “皇上……皇上！”跌撞闯入的侍者，慌乱地叩拜在地，恼人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的殿内，唯听得那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而含混不清的言语，“太子……太子殿下……驾……驾薨了！”

    我侧脸看他，和想象中一样，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座下大臣一律圆睁着双目，面面相觑，陷入一派沉寂。

    空气仿佛一时间凝固，他站起身，一语不发地走向殿外，身后的朝臣、侍者有些无措，只得一道尾随跟上。

    这场面让我觉得颇为奇妙，就如同顽劣的孩童赏味着自己的恶作剧一般，我看到他从案上拾起那一纸遗言，不动声色地详阅完毕，而后对着眼前那张冰冷而熟悉的侧脸看得出神。

    这一招以死明志，果然在一瞬间便封死了众人的口舌，盛大的国葬暂时掩盖了朝内的暗流涌动。

    太子的遗体被安葬在都城以北的皇陵之中，随行的皇亲大臣恭谨地行完国丧之礼，眼看着墓门缓缓合上，而后才退出陵园，陆续回至城中。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还有些不知所措。

    丞相并不在随行的队列之中，他还在皇城内等待着他的君主，做完最后的告别。

    而我却站在这新立的墓穴外，望着早已看不见的身影默然出神。

    “我可以留下吗？”停留在墓前的视线没有转移，我默默问道，“让我再陪他一会儿。”

    他看着我，有些无奈：“如果可以，朕一定会陪你一起留下。”

    我摇头：“朝中还有要事，皇上不要为我耽误了朝政，子凤很快就会回来。”

    身后急报的侍卫御马行至，马蹄凌乱似在无声地催促。他不再多问，随护卫一道离去，留我一人在原地。

    夜幕骤然降临，我坦然转过身，随行的侍卫早已被丞相大人所派的家臣取代，一路走来却未曾露出半点破绽，果然是滴水不漏。

    陵墓重新被打开，那一张安睡般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眼前，身旁的侍卫将这业已冷却的身体从幽闭的棺木中搬离，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马车的卧榻中。我坐在他的身旁，感受到他的体温微弱的变化。马车开始前行，幢幢的树影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要唤回一丝生气，我知道，只须再过两个时辰，这一张脸就能重新恢复血色，如同过去一样，用那双澄净无暇的眼睛再次审视这个世界，只可惜，我已经无缘再见到。

    当然不会有错，那是我为你寻找的药引，由你深爱的丞相大人亲手炮制而成的假死之药，只是他不知道，那一株药引虽能救你，却也能害人致死，即便只是一根小小的芒刺，也足以致命。

    你一定会怪我冷酷无情，对，我不否认，置他于死地的人是我，却也不只是我，一直以来，为解你身中之毒，他以身试药，早已是久毒缠身，即便未中那致命之毒，恐怕也是时日无多。而以他此刻的处境，又怎么可能轻易就逃离这是非之地？即便我不杀他，自会有人取他性命。这是他自掘的坟墓，谁也救不了他。

    原谅我，即便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不会放过他，因为我知道，即便他要离开，那个人也不会将他放走，而如果他不远离，我又怎么能拿到我想要的呢？

    让我们来猜猜，紫儒，此刻他究竟是活着还是已死？如果还活着，他现在所想的人一定是你吧。

    
 


紫袂 正文 第十五章 相思(6)
章节字数：2236 更新时间：09-06-08 17:34
    回到相府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他推开书房的大门，只感到通身的疲惫。支撑在案上的双手有些无力，从那双手里刚刚递出的是他的辞呈。

    他以为可以的，他以为可以就这样离开，不管有多久，只要有一刻能够远离这个地方，他也不会再感到任何遗憾。但是这份无力感让他明白，永远也不可能，他永远也无法逃开这座牢笼，永远也不能摆脱这副枷锁。一直到死去，他也仍然被困在这里，无处可逃。

    “燕子凤……”他低头，看着滴落在书卷上的血液，笑得讽刺。

    嘴角的血痕浓稠污浊，他开始想，或许他的灵魂也是这颜色的。

    “魏怀远，”房门被推开，出现在眼前的是多日不见的妻子，只不过，那样正式地称呼自己的丈夫实在是有些奇怪。

    “蝉儿，”他拭去嘴角的血污，艰难地从案桌旁起身向她走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看着他，面无动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他试遍百草，只为化解他身中之毒，然而你自己呢？你让自己落得这一副百毒不清的下场，到最后还是救不了他！你一定以为下毒之人是皇上，所以才什么也不敢说，是不是？！可是你错了，你真的错了，你本不需要这样费尽心机，皇上根本就不想害他，下毒之人不是他，而是我，是我！”她抓着他的双肩，声嘶力竭，“看清楚！是我！是你的妻子！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公主！”

    他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模糊却依然那样柔软：“我知道……”

    一时间，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从眼前倒下，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凭着仅剩的一点意识，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而面对那个被自己抱在怀中的身体时，她却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早就知道。”他回答，如此的平静，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你知道……你知道……”她已经不能去思考，只能拼命重复着自己的话，“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不告发我？为什么要纵容我？”

    他的手还很温暖，抚在她脸上时叫人难以抗拒：“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能让你身受罪责呢？”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如芒刺扎在她的心头，叫她痛得麻木。

    “怀远，”她说，泪水滞在眼中，难以落下，“你为他，是爱；为我，又是什么？你明明不爱我，根本就没必要为我遮掩，替我维护。这样做又算什么？可怜？同情？还是施舍？”

    “蝉儿，”他试着看清她，却力不从心，“我真的想过要和你一起离开，我本是那样打算的，却没有想到会来不及。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更不是施舍，而是真的，真的想要和你一起……”

    “怀远，”她无法停止内心的颤抖，“你说过，要和我过平静的日子，做一对平凡的夫妇……”

    他看着她，满目歉疚：“对不起，没能兑现诺言。”

    “现在呢？”她问，“现在你还这样想吗？”

    “是的，”他回答，“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无论去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吗？” 

    “不，”他的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指尖碰触在她的侧脸，“是……娘子。”

    泪滴滑落在手中，冰凉刺骨，她拥住他的身体，依着他微弱的呼吸，沉沉低语：“怀远，如果没有他，如果是我先遇到你，你会不会……会不会爱上我？”

    意识弥留之际，唯有她的声音还清晰在耳，他可以听到，听到她鸣泣的追问，听到他对她的回答：“会……不必如果……我一直，一直都……”

    她无法听完他的回答，这一切，于她已是尽头。

    明知不过是徒劳，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这个人不会再醒来，无论多少次的呼喊，所能残存下来的，只有吹打在风里的悲鸣与一地破碎的幻灭。

    ※※※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散开一层朦朦的白色，只有渐欲回暖的体温与微弱得几乎不能察觉的呼吸才让我肯定，他还活着。

    不知道他是否还保有意识，或许这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全部体察，然而他却无法作出任何回应，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的一生都没能逃出那样的命运。

    我可以听到他的悲泣，那眼角的泪痕就是证明。只是你的丞相大人实在太傻，他可以解你的毒，却让自己百毒缠身；他救得了你，却救不了自己。因为他和你一样，太过善良，所以他才会输。

    此刻的你一定痛不欲生，或许等你醒来，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自行了断。但是已经不可以，你的生命是他换来的，你已经没有了死的权力，你唯有活下去，连同他的那份一起，即使悲伤也好，即使痛苦也罢，即使孤独一生，即使一无所有，这是他对你的惩罚，也是他对你全部的爱，你别无选择。

    马车在城外的树林中停下，等在那里的是相府中地位尊贵的管家，也是丞相大人最为信任的家臣。

    太子被转移到停在一旁的车骑内，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车前的家臣说道：“照他说的，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会意，眼中却有顾盼。

    “不要再等了，”我一语击碎他的迟疑，“那个人不会来了。”

    或许早有所料，他唯有领会，唯有沉重，却没有讶异。

    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视线里。

    这一下，我的罪状又多了一条，不，可能更多，只是太久都没有意识到，几乎都快忘了还有地狱这一种存在，曾经有人说过要陪我一起去的，只是我想我已经不配再得到这种慷慨，连他们都无缘在一起，我又怎么可能得以如愿？到时候，一定连地狱也不敢为我敞开大门了吧。

    
 


紫袂 正文 第十六章 遗曲(1)
章节字数：2198 更新时间：09-06-09 17:31
    浩大的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刚就丞相一职的人选而议论纷纷的朝臣此刻却都成了噤声的寒蝉，一语不发，诚惶诚恐。聪明的御史大夫自然不会搅进这不合时宜的争闹之中，只作旁观。

    许久，像是酝酿好了气氛，殿上的君主开口道：“朕这才刚刚痛失至亲、爱臣，实在是无心挂念此事。而况，怀远乃是恪尽职守，终因积劳成疾而死，朕不免忧虑，丞相之职实在太过繁重，非一人之力所能担当，朝野内外、举国上下，事务何其繁多，若都交以丞相一人总领，朕只怕同样的悲剧便要重复上演。”

    一切昭然若揭，我们的圣上是打算要废丞相了。 

    众大臣又该如何是好呢？惶恐，自然是惶恐的，但不能够明示出来，所以一个个又只能做回无声的鸦雀，默不作答。

    “此事暂且搁置，朕需要好好地思虑一番。”这就正好，可以沉默得名正言顺。

    “启禀皇上，”说话的是刑部尚书楼晋文，“关于太子遇害之事，近日有了新的发现。”

    “遇害？”殿上之人面露惊讶。

    “是，”尚书大人答得镇定，“太子殿下虽是服毒自尽，但即便不是如此，恐也命不久矣。”

    “楼卿，你这是何意？”他问得咄咄逼人。

    “回皇上，不日前开始为太子诊治的司马太医，无意中从殿下服用的药方内看出些问题，昨日方得确认，此药乃是一剂慢毒，依照所服剂量之不同，长则半年，短则数日，服者必会毒发，以至肠穿肚烂而死。太子服用此药已有半年，即便没有这一回的‘以死明志’，恐怕不久之后也是难逃一死。”

    多么恶毒的罪行，我皇听言怎能不怒？

    “竟有此等恶行！”闻者拍案而起，“楼卿，此事果然当真？”

    “千真万确。”

    君主登时横眉怒视：“究竟何人如此歹毒，要置我皇兄于死地？！”

    “皇上，”答者似有犹豫，“此案事关重大，又涉及皇族宗室之人，臣实不敢多言。”

    “可已查明真相？”

    “是。”

    “可是证据确凿，无可置疑？”

    “是。”

    “那就但说无妨。”

    “只是……”尚书大人犹作为难，“犯案之人地位尊贵，只怕臣说出来，便要被指责为大不敬了。”

    “笑话！”君主义正词严，“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而况我朝之中，又有谁能比朕更为尊贵，更为不可触犯的？爱卿不必顾虑，只管如实道来。”

    “臣遵旨，”他不再推辞，“人犯乃是……太后！”

    一时嘘声四起，群臣百官，自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慌作一团。殿上的君王神色肃静，深邃的目光里波澜不惊，这一切，自然早已在他的算计之内。

    三日后，一尺白绫便将这权倾一时的太后送归了西天，不对，她这样“作恶多端”，定是去不成那极乐世界，但比起我来，罪孽倒也尚浅，所以地狱还是去得了的。

    这一出君臣合演的大戏实在是精彩，叫我忍不住想要拍手称好。

    “看来这回我们是替他人做嫁衣裳，”我晃着手里的酒杯，说得轻佻，“皇上这一招将计就计，不但将丞相、太子与太后三方势力一举铲除，还能顺带清了丞相的职务，独揽大权。你说，这是不是妙不可言？是不是无与伦比？”

    我情绪激昂，笑得放肆。

    对座的御史大夫却仍是岿然不动。

    “殿下这样高兴，必定是有了对策。”他也笑，自然是要得体、端庄得多。

    “对策？”我停杯，满满的笑意含在眼中，“对策何时都有，何惧会缺？弃城投降不也是对策吗？”

    他浅笑，并不把我的话当真。

    “既然他要分相权，那就让他分，”我道，“紫辕开国之时，权臣功高，迫使先皇废去三省，重设宰相之职，大揽其权。如今开国功臣早都亡故，又恰逢丞相英年早逝，尚未站稳根基，此时不废相权，更待何时？”

    “殿下的意思是，皇上想要重设三省？”

    “那倒未必，”我答，“即便不是三省，也会是别的名目，总之要分割丞相的大权自是无疑。只不过贸然提出定会遭到朝中遗老的反对，所以张大人，这下你可要替我们的皇上做一回出头之人，化解这场僵局呢。”

    “我？”他的眼中有所怀疑，“不会不妥吗？”

    “有何不妥？”我答道，“此刻公然在朝中提议重设三省，正是称了他的心意，到时龙心大悦，大人必是备受赏识，中书令一职非你莫属，而那剩下两省长官的推举之权不就自然而然地落至大人你的手中了吗？张大人亲信这样众多，应该不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才对。”

    “下官明白了，”他一脸了然，“只是，这样一来，皇上的权力便更为集中，对我们，似乎并无好处。”

    我闭上眼，摇了摇头：“难道大人还能想出别的法子来？”

    他不语。

    “大人不要忘了，我们的目的不是集权，而是取代。”我直视着他，目光冷峻，“如何才能取代？自然是先要将这周身的血液换掉，而后才是首脑。等到紫辕的朝廷全部由我北雁之人所侵占，纵他有再高的皇权，不过也是虚设，终是回天乏术。”

    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全然忘记。只因我的皇上变得这样的有趣，实在叫我忍不住内心的激越，亢奋不已。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张面目？多少副嘴脸？我恨不能一次将他看个彻底。真是难得，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让我兴奋至此，除了他以外，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人。也好，本是一场叫人乏味的抗衡，这一下却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我很期待，我的皇上，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要给我？

    
 


紫袂 正文 第十六章 遗曲(2)
章节字数：2109 更新时间：09-06-10 17:36
    闲得发慌，等他，他又不来，我不再坐等，起身便走。

    身后的侍者刚迈出几步就让我吼了回去：“不要跟着我！”

    他果然一下停住，唯唯诺诺地说道：“只是……皇上一会儿便要来了，若是殿下不在的话……”

    “谁晓得他什么时候会来？”我有些恼，“难不成要我整日都在这里等他吗？”

    他答不上来，只好眼睁睁看我离去。

    跨出门外的时候，我想我定是产生了幻觉，因为分明从那书斋里传来了琴声。想不出会有谁在那里，不觉有些心虚起来。虽然一直都相信有地狱存在，我却从来也没有信过鬼神，这会儿又在慌乱些什么？至多不过就是遇上个冤魂，若叫他取走了性命，倒正好是一了百了，落得清净。

    这样一想，反倒对那鬼魂有些期待起来，不觉加快了脚步。

    我推开院门，本想大吼一声“何方神圣”，又觉得太煞风景，只好做罢，抬脚继续往里走。

    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才能察觉到内心的浮躁，我心绪不宁，自然是大有原因，具体是何，我也不清楚。

    放眼望去，满园春色争艳，归置齐整，一点也不像是废弃之地。究竟是谁，会将这荒废的园林打理得这样井井有条？

    在殷红的暮色下，成片的铃兰被染得刺目，我看得入神，竟感到一阵心惊。

    琴声已经停下，我对着微掩的大门，却害怕得不敢前进。

    慌神之时，门已从里面被打开，侍者退至一旁，模糊中看到个女子的身影。

    “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就陪本公主小酌两杯？”从门内传来这样的声音。

    要请我喝酒？我？这个谋杀你夫君的凶手？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怕，没准她在那酒水里下了毒想要谋害我。

    就当我是小人之心，不过，我不在乎，死了更干净。

    “花雕？”我坐到她身旁，接过递来的酒杯，轻酌一口。

    她点头，目光涣散，似有些醉意。

    “公主真是好闲情。”我说得淡然，丝毫不曾挂心她此刻的处境。

    年轻的公主抬起头，直往我的眼内看去：“你可是近来唯一能对我这样说话的人。”

    “这样？即是怎样？”

    她笑：“如今，所有人看我时都是那等同情的目光，就好像我是个被弃的怨妇……唔，不对，可能真的是，但，我又何曾怨过？既然没有怨，又怎么会是怨妇……”

    她开始语无伦次，醉话连篇。

    “公主，你醉了。”

    “醉了？”她疑惑地看着我，“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可我怎么还是将那一桩桩、一幕幕记得这样清楚，丝毫都不曾忘掉呢？呵呵，你骗不了我，我才没有醉，我从来都不会醉的。”

    “公主，”我看她快要失去意识，直盯着她的脸问道，“你认得我吗？”

    她细细地端详着我，有些费力：“认得，怎么会不认得？我那满满一箱的皮影还在你那里保管着，我怎么可能不认得你？”

    皮影？这时候她竟会想起这些东西，真是个奇怪的公主。

    “上回在庙堂里演的那出戏，殿下可还记得？”

    “记得。”我回答。

    “那你可知，这戏叫做什么名字？”

    “叫什么？”

    “叫……”她笑看着我，一字一顿地答道，“公主出嫁。”

    “是吗。”

    “那一次还没有演完，殿下想不想知道它的结局？”

    我看她似乎很想说，就顺着她的意，点头道：“想。”

    “嗯，”她很高兴，却又想不出该从何讲起，“后来……后来……”

    “后来，”我提醒道，“公主出嫁了？”

    “嫁了。”

    “她的夫君待她可好？”

    “好。”

    “过得可幸福？”

    “幸福。”

    “看来是个不错的结局。”我对她微笑，想要结束这对话。

    可是她却拼命摇起头来，连连说道：“不是，不是这样，不是……”

    我看着醉意朦胧的她，只能继续追问：“不是什么？”

    “公主出嫁了，过得也好，可是……可是她的夫君却死了……”

    我对着她一阵沉默，不敢说话。

    “他待她好，却从来都不爱她，就算到死他还是要欺骗她……”

    “公主又怎么知道是欺骗呢？”我反问，“或许她的夫君真的爱她。”

    “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来，“他是我的夫君，是不是说谎我难道会看不出来？谁要他的同情？谁要他来可怜？我宁愿他说他恨我，讨厌我，也不要听他说假话！”

    她的情绪激动，差点喘不上气来，啜泣了片刻后，像是恢复了平静，又对着我满脸笑意：“殿下，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一辈子都只爱一人？”

    “不相信。”我回答，从未想过要去思考。

    “我也不相信，”她还是笑，“不过这世上总有例外。”

    无缘无故地，我开始害怕起来，害怕听她说话，害怕听到那个人，害怕听到有关他们的一切。

    “殿下，你可知，世间男儿皆薄幸，而我的夫君却独爱一人，”她醉倒在桌上，神色迷离，“只可惜……那个人不是我。”

    她已经完全醉去，侧脸的发丝沾湿在眼角滑落的泪痕上，稍显凌乱。

    我看着侍者将她安置到床榻上，全然睡去后，方才离开了书斋。

    
 


紫袂 正文 第十六章 遗曲(3)
章节字数：3167 更新时间：09-06-11 17:33
    走到门外，却又忍不住回头，我有些在意起来，究竟丞相临死前对公主说了什么？难不成是说，他一直都爱着她吗？若果真如此，他可实在是恶毒。他不告诉她，遭她谋害的太子并没有死，却告诉她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人实则一直都爱着她，这是怎样狠毒的诅咒，因他即便是死也要将她推落到罪恶与懊悔的悬崖，永世不得超生。我曾经说过，看起来多么善良，多么伟大的人，实际上却是最为阴险的，果然没有错。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想法冒犯了死去的灵魂，我只觉背后一阵凛寒，几乎要冒出冷汗来。模模糊糊中，竟然又听到了那个琴声，莫非是醉了？不过是小酌了一口，还不至于这样不胜酒力，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鬼魂显灵了。这也是不无可能的，毕竟皇宫是这世上冤魂最多的地方，而况这里头还有我手下的亡魂。

    像是为了配合这气氛，天色顿时阴暗下来，一时间阴风阵阵，吹得四周树影攒动，枝叶震响。初放的宫灯左右摇晃，终经不住狂风肆虐，熄灭下去。

    这里不止有他的琴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一个早该从记忆里消失的人。

    我什么也不能去想，只知道必须从这里离开。脚步不觉开始加快，我不住地回头，总觉得身后有怨灵纠缠。这一副样子必定非常可笑，不晓得我的怨魂们可看得开心。

    额上渗出涔涔一片冷汗，就连手心也是冰凉的。不是争辩，但我并不怕死，我怕的只是那一张脸，那一张始终都无法从记忆里消除的脸，这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过比那更为可怕的面目。

    我开始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辨不清方向，辨不清来人，只想着要逃离这里，逃离纠缠，但我是知道的，即便能摆脱掉怨灵的追赶，也绝逃不出那个人的手心。我一头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将他抱住，就仿佛一旦松手，他就会从身边抽离。真的是这样，即便只是依靠本能，我也还是可以找到他，就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辨不明，却始终都可以看到那一双臂弯，那一副怀抱，无论身在何处。

    他将我搂在怀中，没有说话，我知道，仅仅是他的温度就足以使我冷静下来。

    什么也不想说，又好像什么都想对他说，但我不能告诉他，我这样害怕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而被怨灵缠身，更不能告诉他，在我仓皇而逃的时候脑中想起的是被自己亲手杀害的母亲。

    他看我心神不宁，终于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抬头看他，脑中还有些混乱：“皇上相信这世上有鬼怪吗？”

    “不相信，”他从来都是这样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丝毫不去追究问题的怪异，“因为没有见过。”

    “可是我见过，”思绪依然纷乱，我开始感到恍惚，“我见过……好可怕……”

    他似乎已经明白到，让我如此慌乱、如此恐惧的不过是些无中生有的神鬼之说，然而他却并不嘲笑。

    “皇上，你还记得上回我演的影子戏吗？” 

    “记得。”

    “你可知当日我为何要逃出宫去？”

    “为何？”

    “因为我杀了人。”

    他不作声。

    “我杀了我的母后。”

    他还是沉默。

    “是吗？”许久后的回应，依然平静，“这么巧，我也杀了我的父皇。”

    浑沌的意识被他一语惊醒，我诧异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这是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何还能这样轻松？

    我想起了当日的情景，不由自主地说道：“我一定会下地狱。”

    “那朕就陪你一起去。”他抬起我的脸，凝神而视。

    我笑：“皇上，你是第二个这样对我说的人。”是啊，曾经也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只可惜我怕是连地狱也去不了了。

    “不过，”他说，“朕只怕坏事做得太多，连地狱都不敢收留我，那时可就没有办法了。”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说一些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是不是我心里想的一切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些话，无论他说多少次我都愿意听，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我深陷于过往的记忆里，已经无法抽身出来。

    “皇上，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杀她吗？”

    他注视着我，不问，也不答。

    “因为她……”我依旧说了下去，“因为我的母后，她想要侵犯我。”

    我笑得不可自抑：“你说，是不是很荒唐？”

    “子凤……”他试图让我安静下来，却只是徒劳。

    “都是我的错，”我开始乱语，“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发疯；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死。根本就不应该有我这个人，我从来都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子凤！”他抓住我的肩膀，直视向我，“那不是你的错，那怎么可能会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看他，依旧重复着。

    “住口！”他开始对我大吼，“朕不许你再这样说！”

    我被他的威赫震住，吓得不敢说话。

    “听我说，子凤，”他的目光重又变得温柔，“那不是你的错，不是！”

    我看着他，感到一阵恍惚：“不是……吗？”

    “不是。”

    他的话可以催眠，让我不能自已。无论是谁，对我说多少遍，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我都不会去听，唯独因为是他说的，我却开始去相信。

    那一晚究竟是如何入睡的，我已经记不清，等到可以记起时，我已陷入梦魇。

    “凤儿，凤儿……”耳边是她幽怨的呼唤，“为什么要杀母后？为什么？”

    “母后……”我闭上眼，不敢看她，“我不是……不是故意……”

    “凤儿，”她吐息在我耳旁，“好疼……母后好疼……”

    我惊恐地睁开眼，只看到她胸前巨大的空洞，污浊的鲜血不断涌出，渗透进我的身体。

    “好疼，好疼……”她抓起我的手，朝她的胸口放去。

    “不！”我大喊着抽回双手，试图逃开。

    “死吧！”她忽然掐住我的脖子，就像多年前一样，怨愤地咒骂，“死吧！死吧……”

    惨白色的脸上深陷的双眼怒视向我，从来不曾这样害怕，从来不曾这样恐慌。

    “不要！母后，不要！不要这样……”我失控地大喊，拼命挣扎。

    “死吧！死吧！”她紧紧扼住我的咽喉，任由胸口的血液汹涌而出。

    “不要……不要！”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满身的汗水渗透衣被。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只觉得快要窒息。

    眼前漆黑一片，我慌乱地转过身，却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见。

    他在哪里？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他却不在？

    “皇上！皇上！”我无助地哭喊起来，感到那样的绝望。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没有人会来理会我，没有人！无论是谁，到最后还是要离我而去，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都要离开我，只留下我一人。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遗弃我？为什么我永远都是孤身一人？永远，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永远……

    宫灯重又亮起，四周黑暗顷刻间消失无踪。

    那一双臂弯再次将我抱住，紧拥在怀中。

    “子凤，”他在我耳边柔软地低语，“不要怕。”

    是他的声音，是他的双手，我紧紧靠在他的怀里，不能言语，脸上湿湿的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不要走！”我艰难地说着，拼命拥住他，“不要走！”

    我知道，他身着朝服，正是要赶去上朝，一定是因为听到我的哭喊，才又匆匆折回。这本应已经足够，不可以再要求更多，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将他留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看他离去。

    就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因为这一刻实在不想放手。

    “我不会走，”他对我说，“永远也不会。”

    永远？我不知道，你我眼中的永远是否相同，但现在已经不必去深究。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你的情话，你的誓言，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乐意去听，所以，即便是谎言，也请你继续对我说，因为，我已经上瘾。

    
 


紫袂 正文 第十六章 遗曲(4)
章节字数：3719 更新时间：09-06-12 17:32
    宫中的琴声还是没有间断，谁也不知道从何而来，谁也没有对此过问，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听到，或许只是某人的错觉而已，所有人都聪明地将此事遗忘，只有一人却还对此耿耿于怀。

    “司马，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紫阡抓住途经的御医，开口便问。

    “你指什么？”司马回过头，面无表情。

    “太子的药中有毒，你应该早就知道，为何到现在才说？”

    “早就知道？”他反问，“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以你的医术，见到药方的第一眼就应该有所察觉，为什么那时不说？”

    “紫阡，你一定要这样抬举我吗？” 

    “是谁？”他紧紧逼问，“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司马只懂行医，不懂断案，侍中大人若是想知道，应该去问刑部才是。”

    “你不说，是因为怀远，对不对？”紫阡直视着对方，“他应该比你更早发觉，却让你保持沉默，到底是为什么？你们究竟在包庇谁？”

    “紫阡，你想多了……”

    “你们是挚友，他让你缄口，你自然不会泄露。而如今你又说出来，是因为奉了皇命，借机除去太后吗？”

    “紫阡，”他的语气稍有缓和，“你应该很清楚，开口，或是闭口，这一切不都是由皇上做主吗？你我都只有领命的份。而对于这件事，我想他一定是希望我们闭口不谈的。”

    “司马，你变了。”

    “我没有变，”他目光平静，“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并非是因为心中有愧，相信我，紫阡，结局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坏。无论我做什么，都只求问心无愧，这一点，希望你能相信。”

    紫阡渐渐开始恢复冷静，一阵沉默后，他开口道：“听说，你要走？”

    他点头，看着别处：“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谁都好。你也是，紫阡，及早抽身出来……和他一起。”

    和他？他是谁？我已经不认识他。紫阡没有说话，暗地却想发笑，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离开？何必！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走到北宫来，明明说过不会再过问他的事，现在来此又意欲何为？或许只是出于本能，对他的执念终究还是不能断绝，说到底，最任性的人果然还是自己。

    “真是稀客。”老远就看到紫陌晃动着酒杯，从亭轩上向来人打着招呼。

    紫阡移步走上亭阶，脸上的笑意淡而无痕：“什么事让你这样高兴，非要举杯庆祝不可？”

    他对着他，笑而不语。

    “让我来猜猜，”他继续，“是因为碍眼的人消失了吗？”

    紫陌并不生气，耐心听他说下去。

    “想来也是，他这一走，过去的一切也就随之一笔勾销，多年以来的隔阂自然就能涣然冰释。看来大人重获恩宠之日翘首可待呢。”

    “说得好！”紫陌击打了一下手掌，笑得开怀，“侍中大人这样一说，紫陌心中可就更加踏实了。”

    他笑：“紫陌，你果然还是本性难改。”

    他也笑：“紫阡，你总爱对我这样刻薄。”

    “我对谁都不如对你来的刻薄。”

    “那紫陌是应该感到惶恐，还是应该感到高兴呢？”

    他不说话，只看着他。

    “紫阡，你看我醉了吗？”

    “醉了的人是不会这样问的。”

    “呵呵，”他笑得出神，“以前我总是想把紫儒灌醉，你别看他长得那样文弱，酒量却好得不得了，结果每次被灌倒的那一个都是我，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以我总说，无论什么都不能乱他的性。”

    “看来你们的交情没能更加深入，叫你失望了吗？”

    紫陌浑噩地摇着头：“失望？我怎么可能会失望？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一下可是干净彻底，宫里面唯一的好人也死了，留一个坏人的天下，大家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实在是皆大欢喜。”

    紫阡仍然沉默，由着他又说又笑。

    “紫阡，你怎么不说我醉了？”

    “你没有醉，”他回答，“你不是还能分得清好人和坏人吗？”

    他又摇头：“我就算醉了，还是能分得清，只不过我选择做坏人而已。”

    “紫陌，你开心吗？”

    开心？他问得这样莫名，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做坏人，让你觉得开心吗？”

    他笑了：“紫阡，你总是这样，依着自己的心情去判断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开心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太过昂贵，人们做事并不只是为了开心的。”

    “你也总是这样，紫陌，总是认为自己什么也要不起。”

    “糟糕，被发现了呢，”他睁着惊恐的双眼，似笑非笑，“这可怎么办？挖个洞，钻进去？”

    他笑，这个人有时真像是个孩子。

    “紫陌，”他说，“我不再强求你离开，如果这样能让你过得舒坦，我会为你高兴。”

    “怎么说得这样大义凛然？”他笑得暧昧，“就好像要去赴死一样。”

    “难说，”他调侃道，“没准哪一天我真会死在你手里。”

    “不要这样说！”他忽然变得激动，“所有人都可以死，只有你不可以死！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没想到他竟会认真起来，就像过去一样，他总是不经意间就惹他焦躁起来。

    紫阡温和地对他微笑，柔声问道：“如果我死了，你又会怎么办？”

    “那我也去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已经倒在桌上，快要失去意识。

    他起身，走到他的身旁，看着他布满泪痕的脸，神情复杂：“看来我没有说对，你是真的醉了。”

    他将他抱在怀里，走出亭轩。

    “你要带我去哪里？”他依靠在他的怀中，迷迷糊糊地问道。

    “放心，不会把你偷出宫去，”他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被衾，“你那么喜欢这里，我可舍不得把你带走。”

    “紫阡，”他抓住他的手臂，情绪失控，“我只有你，只有你……”

    “怎么会呢？”他语调冷淡，“你不是还有皇上，还有楼大人吗？不对，可能还有更多。”

    “皇上？楼大人？”他痴痴地说道，“他们是谁？我不认得！一个都不认得！”

    “紫陌，你总是这样孩子气，”他笑着对他说，“不，你就是个孩子，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那你也做回孩子，就像过去一样，”他痴迷地看着他，“紫阡，你以前对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为什么……”

    昏黄的灯火下，他的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紫陌，”他伸手拂过他的发丝，“那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

    “不，”他拼命地摇着头，“我想要的就只有你一个！真的，只有你！”他抬起身紧紧将他搂住，灼热的双唇深吻在他的唇上，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这个极富诱惑的热吻在对方冷淡的回应下草草终结，紫阡低下头，看着娇喘连连的他，轻轻将那张脸抬起：“你对别人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吗？”

    他诧异，紧盯住对方的眼中满是委屈。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冷冷地说道，“那种眼神对我没有用，你还是留着对付别人吧。”

    “紫阡……”他再一次拥在他的怀里，“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他听着他的啜泣，感到他身体的颤抖。

    “紫陌，”他抓住他的双肩，专注地看着他，“你真的那么想要我？”

    他的目光那样灼人，让他无法作出回应。

    “好，我会满足你，我说过，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让你得到。”他一把退去他的外衣，将他压倒在床上，双手紧紧扼住他的手腕，直扼得他生疼。

    “紫阡……”他顿时感到一阵害怕，紧咬在肩上的唇齿几乎要刺穿他的皮肉，“不要，不要这样，紫阡！”

    “你不喜欢？”他松开手，支撑在他的枕边，“那么，你想要哪一种方式？说出来，我一定会满足你，又或者，你想要反客为主的话，也请自便。”

    他睁着一双泪眼，直视着他，却说不出话。

    “怎么？我做的不够好吗？”他俯视着身下的人，神色未变，“那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做的？我一定会努力做得比他们更好。”

    他已经无力承受，为什么，他的紫阡会变得这样咄咄逼人？是因为自己吗？一定是这样，一定是因为自己，他才会那样恨他。

    “告诉我吧，紫陌，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

    “紫阡……”他凝望着他，冰冷的手抚在他脸上，“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他说的那样吃力，惨白的脸上渗出一片汗水，他知道，是那一次所中的剧毒日夜折磨着他，他知道，他永远也无法恢复。

    “紫陌，”他低头，吻着他苍白的双唇，如果可以，他愿为他分担一切痛苦，“答应我，不要再让别人碰你，不要再让任何人占有你，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你只能是我的！”

    他的舌轻舐在他的颈上，温暖的吐息让他不能自已。

    “紫阡……紫阡……”他不断地重复着他的名字，纠缠在身上的躯体将他紧紧束缚，他的触摸，他的喘息，他的热吻，他的低语，这一切已将他推入到意乱情迷的深渊，不能自拔。

    “答应我，紫陌，”他深情地望着他，“答应我，好吗？”

    他对着他，不住地点头，这一刻，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不能拒绝，他不能再让他离开，这个世界上，他想要的人，就只有他。

    “不要离开我，紫阡，永远也不要离开……”

    
 


紫袂 正文 第十七章 因缘(1)
章节字数：2760 更新时间：09-06-13 17:34
    重设三省的提案很快便得以通过，张大人也顺利上任中书令一职。官制的变动必然伴随着新旧官员的更替，而旧朝遗老们的遣散不仅为王者让出了一片天下，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丝契机。我不知道，如今朝中有多少官宦是出自我北雁麾下，他们那样悄然无息地以紫辕朝臣的姿态出现在这里，不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实在不得不让人咋舌。

    一定很快，这里的一切都能为我所取代，很快，我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我就变得不安分起来，我开始迫不及待，我要从这里出去，马上。

    “不要让他们跟着我！”我向他抱怨，“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去吗？” 

    “不能。”他干脆地答道。

    “为什么？”我追问，“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他的淡定实在让人生气，“不对，你比孩子更加让人不放心。”

    我说不过他，只好在一群侍卫的尾随下，到处招摇，什么事也做不了。

    无奈之下，我只能去了张士彦提过的那家客栈，想办法将侍卫留在门外，乘机从密道溜走。

    如果一切能像预想的那样顺利就好了，只可惜，毕竟是第一次来这陌生之地，密道什么的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人摸透的东西，出现在面前的两条通道着实让我犯了难。

    我说过，我总是作错决定，这次也不例外。偏偏连二选一也能选错。

    沿着被选中的道路，我竟来到了另一处厢房的后室，面前的屏风暂时将我遮蔽，透过稀薄的纱幕，模模糊糊可以看到三个人影，并不是我想停留，只是他们的谈话实在让人心惊。隐约听他们说到“南越”、“出访”、“刺杀”之类的字眼，大致就是要趁皇上出访南越之际发动政变的意思吧。

    果然不该到处乱跑，这下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还是走为上计。

    但，只怕是天要亡我，不知身后何时出现了一只花瓶，竟还在这种时候叫我给打碎了。

    “什么人？”座前之人警觉地起身，循声而来。

    顾不得犹豫，我沿着另一条密道，拔腿就跑。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必定即刻就会追来，看来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开才是上策。

    我关上密室的大门，若无其事地走出厢房，谁料想邻近的室门却同时被打开，从中走出的两人，正是刚才所见密谋之人。

    看来是出门不利，但愿他们不要起疑才好。我装作视而不见，堂而皇之地从两人面前经过，然而，恐怕只是徒劳。

    “公子似乎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身后的手掌落至我肩上，我迟疑着，缓缓转过身：“二位可是在和我说话？”

    两人不作声，只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深邃。

    “在下似乎并不认识二位，”我道，“恐怕是两位认错人了吧。”说完，拨开肩上的手，准备离去。

    “且慢！”再一次被那人抓住了手臂，我被迫回身，晃动中却露出了腰间的令牌。

    “是宫里的人！”两人顿时蹙起双眉，凝视着我的眼神里透露出凶狠。

    糟了，看来这下不管我有没有听到，都难逃遭人灭口的下场。真是讽刺，一向如影随形的侍卫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却因为我的嫌恶而被彻底摆脱，这算是自作自受吧。

    就这样我开始想象他们会用何种方式将我了结，但愿不要是太过凶残的手法。

    “放了他。”身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熟悉。

    “大人……”两人犹豫道。

    “是自己人。”

    自己人？开什么玩笑？我好奇地回过头，果然，和判断中一样。

    “你们先行离开，”他继续道，“这里交由我来处理。”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拜退离去了。

    我被他请进屋内，终于松下一口气。

    “陈大将军又救了我一次呢，”我笑道，“只是，你我何时成了自己人了？”

    “难道不是吗？”他自顾自走进深处，与我对视，“你这样迫不及待地赶来见我，不就是为了要与我成为自己人吗？”

    “大人怎么这样自信？”我反问，“子凤可从来都没有这样答应过你呢。”

    “燕子凤，你在朝中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道，“你有多少实力，我自然也是心中有数。”

    “对，”我答，“你我都知道对方的底细，所以即便让我听到了这样重大的秘密，大人也还是不会杀我。”

    “与我联手，”他直视着我，目光坚定，“合我们二人之力，要与他抗衡并非难事。”

    难得他竟能说得这样坦白，我却笑脸盈盈地摇起了头：“我不要。”

    他有些诧异：“为何？”

    “大人的野心这样大，子凤可不敢奉陪呢。”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打我的主意？”

    “诶？”我一脸嗔怪，“大人怎么把我说得好像是诱骗妇孺的坏人一样？”

    “你那时接近我，不就是为了与我合作吗？”他问。

    “的确，但那是因为我还不了解将军的身份，若是早知道的话，子凤必定不敢轻举妄动。”我答道，回看着他，“大人究竟是为何要对付他？你所觊觎的不就是皇权的宝座吗？”

    他并不否认：“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或许吧，”我答得随性，“但这样一来，你我可就成了互相争逐的对手，因为我们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如果是这样，殿下正好可以趁机揭发我，除掉我这个对手呢。”

    “不，”我摇头，对他讪笑，“这样就不好玩了，大人，我可是盼着你们能大干一场，到时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我尽可以趁虚而入，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吗？”

    “你若真这样打算，就不会告诉我。”

    “那可不一定，”我笑言，“子凤一向性情古怪，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古怪？”他向我走近，细看着我的脸，“我倒是看不出有多少古怪，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以前？莫非他真的还记得我？

    “我的以前大人又怎么会了解呢？”

    不可以让他知道，不可以让他发现曾经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样一副污秽之躯，唯独对他，不想要损毁那时的样子。

    “是啊，你不认识我，”他的脸上是让人难解的神色，“我不过是个陌生人，过去是，现在也是。”

    不认识？我怎么可能会不认识你？这一生我都不可能不记得，只不过我不愿去承认罢了。

    “没错，我不认识你，”我敷衍地回答，试图转移开话题，“我不知道大人为何要如此性急，是不是因为丞相与太子的下场让你忧虑起自己的处境来？或许下一个要被除掉的人，就是将军你呢。”

    “这姑且也算作一个原因，但并不是全部，”他答道，“即便没有这回事，我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你看，大人对皇权的执念如此深厚，所以我才说，你我只能成为对手。”

    “就算是对手，也会有共同的敌人。”

    我不知道为何要一再地拒绝他，这不是愚弄也不是贪玩，我想我是真的不愿将他牵扯进来。

    
 


紫袂 正文 第十七章 因缘(2)
章节字数：3453 更新时间：09-06-14 17:38
    “大人如果执意要与我联手，也不是不可能，”我答道，“只要你不嫌弃做我北雁旗下一员猛将，事成之后，权位尊名、荣华富贵自然是享之不尽。”

    他看着我，神情有些不屑：“这一切与皇位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我看来其实也差不多，”我低头而笑，“只是没有想到大人的权欲心竟这样重。人都是这样的吧，若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大人想必也不会奢望这么多。”

    “不，”他全无犹豫地否认，“即便不曾背负这样的命运，我也仍然要登临这一副宝座。”

    他的神情变得那样锐利，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果然人的欲望是没有底线的。大人与我不同，即便没有皇权在手，你也还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如此执着于皇位又是为何呢？”

    他出神地看着我，伸手抚在我的脸上：“因为，只有王者才能够得到你。”

    我愕然，令我费解的人又多了一个。

    “得到我？”我撇过脸，离开他的手心，“得到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法术，还能给你变出宝贝来不成？”

    “你本身就是一件尤物。”他托起我的脸，看得仔细。

    “原来，我不过是个物件。”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又何必贬低自己呢？”他步步向我靠近，一直将我逼至墙角。

    “大人的意思，我又怎么可能会明白？”倾靠下来的身体让我感到一阵局促，“不过奉劝大人还是不要碰我为好，若是让皇上发现了，我可不会替你掩护。”

    “那就让他发现好了，”他语气轻挑，毫无收敛，“你认为他又能奈我何？”

    我不知道，反正此刻只能想尽办法与他周旋。

    “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你是逃不掉的。”

    说的也是，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可是号称第一勇士的一国大将军，我又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挣扎？怎么会呢？”我笑道，“这种事对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哪里还会在乎多你一个？我这么说也是为了大人着想，若你执意如此，那也悉听尊便。”

    “哦？不在乎吗？”他说道，紧紧贴在我的身上，“看来，你已经不打算从他身边逃离了，是不是？”

    “这样会令大人困扰吗？”我问。

    “燕子凤，”他直盯住我的双眼，“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他的问题越来越奇怪，不过，倒是让我很感兴趣。

    “对，我爱上他了，”我看着他，一阵媚笑，“不但如此，我还要和他联手把你除掉，所以大人还是趁早把我给杀了，免得留下后患。”

    “你就那么不想让我碰你吗？”他边说边向我低下头来，沉重的吐息萦绕在耳边。

    “不敢，”这副姿态让我不由感到一阵厌恶，“我说了，大人尽可随意。”

    他伸出双臂，将我圈在怀中，一时让我不得反抗。

    “看来我似乎是说错了，你与过去已经大不相同。”

    又是过去，为何你总是要提起我的过去？过去的燕子凤已经死了，此刻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任人摆布的空壳而已。

    “我说过的，十多年前我就说过，我会带你离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你根本不知道，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注视着你。”

    这些话再一次让我感到恍惚，你说过会带我离开，所以现在要来兑现承诺吗？

    “你不知道吧，北雁投诚之后，紫辕的军队就一直驻扎在皇城周围，那时，从宫外的城楼上，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你。”他的低吟柔软到让人无法抗拒，就如同咒语般紧紧将我箍住，“他们说那是太子的寝宫，所以我想，每天从那里看到的少年一定与我一样，丢失了高贵的身份，转而要去背负起沉重的命运。即使离得那么远，我也还是可以看到你脸上的表情，总是在逃避，总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城楼，少年，脑海中隐约浮现出模糊的影子。对，我记得，那时在城楼上始终站着一位少年，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他就像一座雕塑，永远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从来都不曾转移开视线。直到那一天，直到遇见他之后，我就再也没能从那里望见他。原来就是他吗，原来我们早就已经错过。

    “那时的你渴望逃离，但并不绝望，因为，你还很善良。”

    “善良？”我试着从他的思路中抽离出来，“我可不记得自己还有过这种东西。”

    “那就回忆起来，”他抓住我的肩，凝神地望着我，“你可曾记得，有一天，受伤的信鸽从天而落，幸得你悉心照料，而得重返？”

    我沉默，记忆中似乎确有其事。

    “你一定不知，那实则是军中传递战报的信鸽，一直都由我豢养，”他继续回忆，“那一日，在途中不慎受伤，正好落至你的寝宫前。我看到，你将它救起，为它包扎伤口，一直到它痊愈，而后有一天你将它重新放生，带着你系上的信笺。此后的每一日我们便以此通信，虽然你并不知道我是谁，虽然每次都只有寥寥数语，但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却成了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部分。有一天你在信中说，希望有人能将你带走，那时我才明白，你每天在等待的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第二天给你回了信，我说，我会带你离开。可是没能够得到你的回应，紫辕的驻军就撤出了北雁，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也没有能再见到那只信鸽。”

    是吗？原来就是那一天，我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我亲手杀死母亲的日子，也是一切不幸的开始。

    “你当然不可能再见到它，”我说，“因为它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像是无声的追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的时候不自觉有些晃神，“大概是我天生喜欢杀孽，只要看到它四处飞溅的血液和残破不堪的尸体，我就觉得高兴。”

    “发生了什么事？”他抱着我，声音里满是关切，“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说了，只是我本性如此而已。”

    我只记得，我的手上沾满了母亲的鲜血，回到寝宫时，它就停在那里，它在等我，我知道。可是，为什么觉得还是不够？即便是满身浸透了她的血液，却仍然觉得不够。或许只要杀过一次人，对于血的渴望就永无止境。我抽出袖中的匕首，刺进了它的身体，就像之前杀她时那样，毫无二致。看，杀一个人与杀一只鸽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以为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不幸吗？或许吧，但那仅仅是一个开始。

    原谅我根本就不曾留意到那一纸信笺，没有能够看到你的回信，这是注定的吗？我们已经错失那么多次。

    他的手游移在我的身上，轻柔，温暖，就如他深埋在我颈上的双唇一样。

    “陈锐，”我抓住他的手，握在怀里，“带我去郊外，我不想待在这里。就像上次一样，只有我们两个。”

    再一次倚在他的怀中，乘风而去，浓浓的雾气弥散在山林里。眼前的湖水如此清澈，一切都与当年的情景那样相似。

    从肩上垂下的双手轻抚着我的脸，身后是他温暖的身体，我开始喜欢这样，喜欢他从背后将我拥住，喜欢他在耳边的低吟，喜欢他温柔的亲吻，但仅此而已，不可以再有更多。

    “子凤……”他低声呼唤着我，温热的手滑过前胸，缓缓地下移。

    “不，”我再一次制住他的手，“不要再继续，陈锐，到此为止，不可以再……”

    他沉默，手上的动作随之停下。

    我转过身，靠在他的肩上：“连你也是这样吗？只是想要我的身体？”

    “我想要你的全部，”他搂住我的肩，“你的身，还有你的心。”

    “不可以，不可以……”我抬头，望着他的双眼，“你不一样，你与他们不一样……你是特别的，唯独对你，不可以献出身体。陈锐，我可以把心给你，只给你一个人，但是，请不要再靠近这一副躯体，它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污秽，无法再向你敞开……”

    “子凤，”他低下头，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答应你，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碰你。”

    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话，对一个一直都想要占有的人承诺不会染指他的身体。如果他真的能够做到，我想我会爱上他，一定。

    “陈锐，”我抽出手臂，搂在他颈上，“吻我。”

    他痴迷地望着我的脸，双唇递在嘴角若即若离，鼻尖的气息倾吐在脸上，让我感到一阵酥麻。

    身体被牢牢地束缚，倾压下来的热吻快要让我窒息。

    那一个吻是真的，那样的倾尽全力，已经不再像是谎言。难道说，他真的爱我？要相信他吗？究竟应不应该信任他？

    可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人，又怎么可能去相信别人呢？事实就是这样，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不管你是否真的爱我，我都无法去相信你，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唯有说抱歉了，因为我一定会将你毁灭，只要你是真的爱我。

    
 


紫袂 正文 第十七章 因缘(3)
章节字数：2862 更新时间：09-06-15 17:35
    为什么他丝毫都没有问起我这一天的行踪？侍卫们早就已经回来，想必也是慌乱得不知所措才是，难道他就不曾担心？是根本就没有想要过问吗？

    回到宫中的时候，他正慵懒地泡在池中，微闭的双眼透出些许疲惫，仰靠于池沿上的模样，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蒸腾的雾气四处弥漫，熏得人有些迷醉。

    我缓步走去，俯身注视着他的脸。以前都没有发现，我的皇上原来也是个美人，这样精致的一张脸，都让我有些不忍碰触了，这个念头惹得我只想发笑，但双唇还是情不自禁地递了上去。

    他睁开眼，目光迷离，看我时的神色有些恍惚。

    “子凤，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哦？”我对他微笑，“是什么样的味道？”

    “男人的味道，”他答，“被碰过了吗？”

    我直直地看着他，一通大笑：“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毫发，全部都被碰过了。”

    他没有说话，依然用那样的眼神注视着我，许久的不动声色之后是双手猛烈的拽拉，我毫无防备，顿时失去重心，跌入到池中。被紧紧扣住的身体，完全淹没在水里，他倾力地深吻着我的双唇，一直将我压入到水底。温热的池水漫过口鼻，让我不能呼吸。我开始挣扎，然而越是用力就越是被他束得更紧，到最后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不曾剩下，意识几乎快要抽离，可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要将我置于死地。不，这不是开玩笑，再下去我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他重又将我拽出水面，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刚才的话，你胆敢再说一遍？”

    我大口地喘着气，早已没有了说话的力气，涌进口中的池水呛得我快要窒息，胸口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阵阵刺痛。

    “子凤，”他抱住我，看着我痛苦的表情却又生出几分疼惜，“朕不允许任何人碰你，你是朕一个人的，除了朕以外，谁都不可以碰你，知道吗？”

    人的占有欲果然是可怕的东西，面对他的蛮横，我毫无办法，刚刚才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哪里还有余力去与他周旋？

    “皇上，”我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若非如此只怕要晕厥过去，“你生气了吗？”

    他不回答，只发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子凤不过是开个玩笑，”我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身体却因为刚才的挣扎还在颤抖，“除了皇上以外，还有谁敢碰我呢？除非，他是不想活了。”

    我侧脸埋在他的胸前，如果可以，我要听到他的每一声心跳：“倘若有人敢碰我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他……然后，再杀了自己。”

    没想到竟会说出这样动听的话来，连我自己也要被感动得痛哭流涕。看来是太过投入，说着这些言辞的时候，心却真的有些疼痛起来，甚至于还能完美地配合上眼泪，就好像……就好像我真的爱他一样。

    “子凤……”他的声音有些沉重，说不清动容还是怀疑，又或许，更像是妥协。

    发梢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被浸透的外衣半退着，紧贴在身上，将湿濡的身体印得分明。我总是无法抗拒他的触摸，他的双唇，他的吐息，他的一切都叫我着迷，只有他才能做到，只有他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我的身体，还有，我的欲望。

    “皇上……唔……”我紧紧抓着他的后背，裸露的腿在他手中被高高抬起，迎向他闯入的身体，“不要……不要在……这里……唔……会弄脏……弄脏的……水……”

    “脏？”他托起我的脸，身下的动作却不曾放松，“你那里的东西怎么会脏呢？朕可是喜欢得不行，一点也不会觉得脏……”

    “啊……”身体被更深地侵入，这一次与以往不同，那样深入的硬闯，已经快要超过我的极限，“不要……皇上……不要……好……疼……好疼！”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双眼：“每天都被朕抱，还会觉得疼吗？”

    “可是……呃……可是……”我强忍着身下的痛楚，微弱的声音颤抖不已，“这一次……特别……特别的……”

    “特别的粗暴吗？”他侧过脸，咬住我的耳朵，轻柔地吐息在耳边，“这是惩罚，子凤，因为你不听话……以后，不可以再对朕说那样的话，听到了吗？”

    “唔……”我疼得不能说话，皇上就是可以这样任性，他的“不准”，他的“不可以”，没有人能够违背。

    “子凤，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他低声在我耳边说着，身体却一再地深入，“你的身，你的心，全部都交给我一个人，不可以分给别人，一点也不行！”

    “啊……”温暖的池水混合着他体内的热流一齐涌入进来，身体仿佛灼烧一般，快要熔化。

    “看着我，子凤，”他转过我的脸，目光灼灼，“从现在开始，只能看着朕一个人，你的身体只能为朕一个人打开，不要去想别人，不要移开视线，专心感受我……感受我的身体，感受我的心意……全部，全部都……”

    “唔……”我不知道身体究竟被深入到何种地步，只知道下身已经完全无力地瘫软下去，“皇上！皇……上！”

    “子凤，”他再一次低语，“这次朕要全部进来，你准备好要迎接我了吗？”

    我不敢回答，直觉地感到一阵恐惧。

    “准备好接受我的一切吧，”他全力地向我侵进，那样可怕的力量使我几乎失去意识，“用你的身体将我吞噬，和我成为一体……”

    “啊……”我只觉得快要昏厥过去，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让我还能清醒地听到他的声音。

    “能够感受到吗，子凤？”

    我无力再作出回答，就连呻吟也完全淹没在他的力量中。

    “说，子凤，说你只要朕一个人，说你只对朕才……”

    “皇上……”我用力将他抱住，吻在他的唇上，“子凤……只要你……一个人，其他……谁也……不要……呃……只要……你……”

    “子凤……”

    “我只爱……皇上……一个，只想要……你，只想要……皇上……相信我……相信我……”

    “朕相信，朕相信你！子凤……子凤！”他捧起我的脸，看着快要陷入昏迷的我，后悔不已，“真的……很疼吗？”

    我倒在他的怀中，轻轻地摇头：“皇上的话，没有……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他紧紧抱住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摸着他的脸，深情地望着他：“皇上，真的……没有关系，因为我……喜欢……喜欢皇上……所以……”

    “子凤……”他喃喃地低语着，“就这样一直喜欢我，只喜欢我……”

    “嗯……”我对他点头，靠近他的双唇，“皇上，我……还想……还想要……”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温存：“不怕吗？”

    “不怕……”

    “子凤，朕说过，无论你要什么朕都会给你，若是你想要的，就算是整个天下朕都不会吝惜，只要你肯把心给我，只要你一直……像这样……爱我……”

    水雾氤氲的浴池被紧紧纠缠的身体翻搅得水花四溅，不断上涌的水汽熏得我昏然迷朦，他再一次轻而易举地诱引出我对他的渴望，究竟是因为什么？是不是，我们对彼此的欲念，已经不仅仅只是肉欲？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思考，但愿我不会真的爱上他，如果是真的，被毁灭的那一个人就会是我。

    
 


紫袂 正文 第十七章 因缘(4)
章节字数：2091 更新时间：09-06-16 14:09
    漫树的桃花四散在风里，汇成一片清丽的花海。

    马车在废弃的宫苑前停下，和着飞舞的花絮轻扬起车曼。

    “司马，你也要走了吗？” 

    “公主……”从车上下来的大夫，伫立在花树旁，目光澄净地望着园内的人。

    “已经有多久了呢？”公主望着园中的景致有些出神，“以前我们常来这里的。”

    他对着她，笑得恬淡：“因为，怀远在这里。”

    “你和他一起随恩师进宫，过去又是同窗，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了，所以，他知道的事，你一定也知道，”她回看着他，神情黯淡，“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不是？”

    “是，”他回答，“我一直都知道。”

    “为什么不说？”她问，“只是因为他不让你说吗？”

    “他没有那样要求我，或许只是默契，我们都选择沉默。”他淡然地答道，“无论是我，怀远，还是太子殿下，我们都不希望你受到罪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包容我？”她追问着，声音里透露着凄哀，“我所犯下的可是杀孽！是不可饶恕的！”

    “没有人是不可饶恕的，”他的回答如此平静，“我想，被你伤害的人一定也会选择原谅你。”

    “是啊，他那么善良，一定不会怪罪我，”她答道，笑容惨淡，“因为他会原谅我，所以怀远也选择原谅我。即便知道真相，他也会维护我，不让我受到惩罚，那是他的心意，所以怀远绝不会去违背，就算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从一开始，他就只想遵从他的意思，明明可以揭发我，明明可以与皇兄相抗衡，他却为了他而保持沉默。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为了他……”

    “何必再去追究这些？”他的脸上依然波澜不惊，“遵从他的意思，那是他自己的意愿，这与对你的感情并无矛盾，想要保护你的心情并不是虚假的，就和我一样。”

    “司马……”

    “他对你说的话，并不全是谎言，你那么爱他，就算他再无情，也不会毫无动容。他一定真的喜欢过你，所以，不要再感到有任何遗憾或是负罪，让一切过去，对于死者还是生者，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她说，“你是唯一没有改变的人。”

    他低头，并不说话。

    “以前，皇兄们都在这里习读诗书，怀远是伴读，我就常常跟着你一起来找他。那时候，所有人都不曾有过防备，没有猜疑，没有权斗，谁又曾想到，一切竟会变成今天这步田地？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身边离去，到如今，你也要走……”

    “公主……”

    “你以前不这么叫我，”她打断他的话，“你会叫我的名字。”

    “那是年少不懂事。”

    “司马，你和他们不一样，”她继续道，“很多事我只对你说，其他无论是谁，无论是怎样亲近的人，我都不会告诉他们。因为有些事，只有你懂。”

    他有些怅惘，只专心地听她说着。

    “你还记得吗？”她笑，“第一次月事的时候，我吓得大哭大闹，宫女、御医，甚至是母后，无论谁劝我，都无济于事。那时你与太医一同来到我的寝宫，手中持着读到一半的诗经还有一枝桃花。我因为月事，变得害怕红色，你告诉我那是少女成熟的颜色，就如同绽放的桃花，孕育熟果。听你那么一说，我却真的不再害怕，就是那样私房的事情，还是可以对你说。记得书页正翻在‘桃夭’那一章，只可惜，那也意味着我的成年，从那以后，就不能再与男子亲近，所以你再也没有来看过我。”

    “没想到公主还记得这样清楚，”他道，“都是些陈年旧事……”

    “司马……”她望着他，欲言又止，“是要……回洛阳吗？”

    “嗯，也是怀远的家乡。”

    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找不出言辞。

    和煦的轻风混合着花香吹起公主两鬓的发丝。

    他抬手，折下一枝桃花，戴在她的发髻上：“果然，还是桃花最衬你。不过，你似乎更喜欢铃兰。”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岁月恍然。

    “多保重……蝉儿。”

    他的身影随着疾驰的马车消失在漫漫长路之上。

    公主回转身，一路跑至寝宫。

    她以为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她几乎已经将这里的一切遗忘，但有一个角落她不会忘记，在所有皇室的女眷中，只有她的寝宫内设有书阁，那是她借以逃避世俗的所在。

    “公主，公主……您要找什么？让奴才们来……”身后的侍者惶恐地紧紧跟随，她却并不理睬，径自走向书阁，翻找起来。

    诗经，她一直以为，除了医书以外，那个人是不会与其他任何书文沾上边的，没有想到那一天却在他的手里发现了诗书。

    阁上的书籍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她的手从书脊上滑过，抽出那一部诗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一天他手中所持的桃花，还完好地压在这一纸书页中。

    她应该早就已经察觉，他的心意，只是她一直在逃避而已。

    “公主……”侍者看着她出神的表情，有些无措。

    “走吧……”她说。

    “走？”侍者疑惑地追问，“公主……要去哪里？”

    她合上书，捧在怀中，静静地答道：

    “洛阳……”

    
 


紫袂 正文 第十八章 序幕(1)
章节字数：3151 更新时间：09-06-17 12:38
    天气开始变得燥热，灼烧一般的空气总让我感到难言的厌倦。

    我不再频繁地出入皇宫，不只是为了避免他的猜疑，同时也是对陈锐的逃避。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突如其来？为什么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在我毫无防备，几近绝望的时刻？

    对他的感觉淡薄到让我难以体察，没有任何欲望，不曾想要占有。可是，我总会想念他，不可否认，他是这世上唯一令我怀念的人。

    “子凤……”他低头，看着榻上的我，声音轻柔。

    我患了热病，而他的手却变得冰凉，抚在脸上时，感觉很舒服。

    每到这个季节，我总在寻思，这样脆弱的身体为何能一直存活到现在？它可以承受住男人的重量，却经不起夏日的高温，更可笑的是，无论这两者中的哪一个都不足以扼杀掉这个生命。

    为什么我还活着？

    每天醒来时，我都在这样问。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

    额上的汗水浸透了发丝，仍然不断地从体内溢出。意识变得混乱不堪，少年的样子一直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也是在这样的季节里，那时的我并没有患热病，却依然失魂落魄，一点也不同于他，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即便背负着沉重的命运，他却仍然想要带我远离。

    睁开眼，他就在我的面前，一定是错觉，他不可能会在这里，然而双手还是情不自禁地上前触摸着他的脸，想要确定，那并非梦境。

    “子凤，这不是梦。”他握住我的手，看着神色恍惚的我，低声说道。

    我开始清醒，不可掩饰地感到一阵惊奇。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对我说：“皇上已经离开长安，前去军中视察。”

    他走了？这种时候他却离开了我。想来也是，我患病在床，又不能伺候他，果然是让他厌倦了吧。

    “他要去多久？”我问。

    “路途遥远，需要不少时日。”

    “不少时日？那即是多少时日？”

    他对我急切的追问感到有些愕然：“大约半个月。”

    “这么久……”我难掩心中的失望，喃喃自语。

    “怎么？你开始想他了？”他说道，目光里带着些许讽意。

    “当然不是，”我否认，“我只是担心，若他回来时，看到眼前这样一副场景，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是吗？”他的语气分明透露着怀疑。

    “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出事，真的。”我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不要再担心我，”他说，神情温柔，“现在应该担心的人是你。”

    从一开始就觉得他像一个人，不是少年的样子，那时候还不曾想起他，可是，究竟是谁，却又总是想不起来。

    对他的依恋如此单纯，仅仅只是见到他就已经使我感到满足。

    “陈锐，”我看着他有些出神，“如果能天天见到你，该有多好。”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脸上：“会的，总有一天我们能朝夕相对。”

    我对他笑，明知道，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

    他走的时候，夜色很深，四周静得出奇，我想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身体阵阵灼烫，无论他派人安置多少藏冰都无法使我冷却下来。

    床榻旁的侍者一直没有停下手中的扇子，丝毫不敢懈怠。

    “小四，”我说道，“累了吧？快去歇着。”

    “不，小四不累。”

    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怎么可能会不累？

    “对我这样好，是为什么？”

    他感到困惑，又有些惶恐：“没……没有为什么，殿下是……主子，奴才……”

    “我知道了。”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我都为他捏一把汗，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我是主子，他是奴才，奴才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哪里还要什么理由？是我问得多余。

    “还有……”

    “还有？”

    “其实，奴才小的时候也患过热病，”他道，“若不是有娘亲整日为我摇扇，怕是要难受得昏死过去。”

    “看来你的娘亲对你很好，”说实话，我有些嫉妒，“那为何还要把你送进宫里？”

    他沉默，不再说话。

    为什么我总要问如此多余的问题？进宫里当差的，哪一个不是因为穷困？就算是自己的亲儿，若是为了活命，也要不惜丢弃。

    我们同样都被自己的母亲推入深渊，只不过，一个是别无选择，另一个仅仅是出于疯狂。

    头脑再次陷入昏沉，我已经无法辨认现实与梦境。

    那一个梦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少年从梦中消失，来到我的面前，然而梦中的人已经改变。这几天我总是梦见他，那是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他从远处向我走来，告诉我那样一个故事，他说我们同在一方，深陷泥淖，他说我们从来都是一样，他说，他会陪我一起去地狱……

    恍惚中，我仿佛听到他的声音。

    “子凤，”他拭去我额上的汗水，低声问道，“难受吗？”

    我不敢相信，他真的就在我的眼前。

    “皇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

    “朕不放心你，所以赶早回来了。”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却整整是将十五日的行程减短到仅剩一天。

    “皇上，子凤不能侍奉你，若是你觉得厌烦了，大可不必再来。”

    “怎么？朕才一日不来，你就不高兴了？”

    “不是！”我怎么会不高兴呢？你应该远远地把我抛开才是，为什么还要回来？

    “子凤，”他安慰道，“朕怎么会扔下你不管呢？不要再说傻话。”

    皇上，我真的好想知道，你的这份容忍究竟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

    刚刚还在灼烧一般的身体却忽然一阵冰冷，我开始发抖，不可抑制。

    “怎么了？”他问。

    “冷……”我的回答模糊不清，“好冷……皇上……”

    他抱住我，命人撤走四周的寒冰。

    “子凤，难受的话，就哭出来。”

    哭？这样的病痛年年都要承受，难道要我一直哭吗？

    可是，听他说完的时候，眼泪却出人意料地掉落下来。

    “子凤，”他亲吻着我脸颊上的泪痕，对我说道，“你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的吗？”

    是啊，眼泪会是什么味道呢？我从来都不曾发觉过。

    “是甜的。”他说。

    “真的？”我问，“我还以为会是苦的。”

    他摇头：“怎么会是苦的呢？你都不知道能够流泪的人有多幸福。”

    我看着他，一脸不解。

    他说：“人们哭并不是因为绝望，绝望的人是没有眼泪的，只有心怀愿望的人才有泪水。子凤，你已经不会再感到绝望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只知道，我总是在他面前哭，也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哭，为什么？是因为他给了我所谓愿望吗？

    “皇上，”我靠在他怀中问道，“你哭过吗？”

    他低头，一番思忖后，反问：“出生的时候算不算？”

    我笑，实在难以想象这个人哭泣会是什么样子。

    “皇上，你若是想哭的话，也可以哭。”

    他一脸不情愿地摇摇头：“朕才不要在你面前哭。”

    “可是这不公平，”我说，“每次都只有我在哭，你就在一旁看着。”

    “怎么？难不成还要朕陪你一起抱头痛哭？”他笑道，“朕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哭的理由。”

    “那如果是我死了呢？我死了，你会哭吗？”

    “不会。”

    我愕然。

    “你若死了，朕怎么可能还哭得出来？”他说，“悲极之人，你要他怎么哭？”

    “哦？”我淡淡地笑道，“悲极而又无泪，莫不成皇上是要殉情？”

    “你以为我不会？”

    我笑着，摇头道：“不会。”

    他不争辩，只有些无可奈何。

    “因为，我不会比皇上先死的。”

    他出神地看着我，若有所思：“但愿如此……”

    
 


紫袂 正文 第十八章 序幕(2)
章节字数：4170 更新时间：09-06-18 13:42
    燥热的夏季在无休无止的病痛中流逝而去，连日不断的大雨终将秋季的序幕揭开，也不知经过多少漫长的等待，才迎来晴朗的日子。

    今天才知道，原来宫中还有赏花宴这一回事，也是在今天，才发觉万物萧瑟的秋日，还能开出这许多繁花。

    芙蓉、山茶、秋菊、月季，还有一直以来都叫我误以为开在春季的文心兰，满目的花色繁复错杂，迷人眼目。风中桂香浓郁，如此缤纷绚烂的景致实在不像是秋季。

    不过，要说煞风景的话，眼前那些前倨后恭的王公大臣，倒实在不是什么好景致。

    我的皇上被簇拥在人群中，从来都是这样，早已分不开身，对于他而言，我不过只是人群中的一个，哪一天他的视线被别的人吸引去，我便会淹没在这浩瀚的人海中，或许永远也无法再浮出水面。

    “子凤……”呼唤我的人是曾经的少年，枫叶在他的身后殷红如同血色。

    一叶银杏落在手上，我看得有些出神。

    这里远离了众人的视线，我倚在他的怀中，却无半点不安。

    “陈锐，你真的要这么做？”对于早就已经听闻过的秘密，我一再试图确认。

    “你舍不得他？”

    “怎么你总问这种话？”我笑，有时他真的很孩子气，“还没到时候，陈锐，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我已经等得够久，你知道，子凤，我不是没有耐心的人。”

    “那为什么不再等等？”

    “因为我不能再忍受你继续留在他的身边。”他定定地看着我，目不转睛。

    “我不会帮你的，这件事在我的计划之外。”

    “因为我不在你的预料之中？”

    “对，”我说，“你总是这样，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如果这一次我能成功，你会留在我的身边吗？”

    “如果我说不会，你就能放弃你的计划？”

    “当然不会，”他答道，“这一次他将出访的时日延后，却给了我充足的时间作准备。”

    “所以你自信能够成功，也就不必在意我是否会跟从你，因为那时，你有足够的力量迫使我留下。”

    “子凤，”他眼中有些失望，“你说过，你会把心交给我。”

    “是的，我已经那样做了，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交出我的身体。”

    “为什么？”他追问，“身与心本是一体，为何要将它们分开？”

    我不知道，这样深奥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可是他的目光是那样诚恳，又让我感到一丝心软。

    “陈锐，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吗？”

    “不，”他回答，“这是我的职责，从小我就被这样交代。”

    “那不是理由，”我说，心中不禁涌出一阵怜悯，“我说的是……是真正让你想要做这一切的原因，是让你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原因。”

    “如果我说是你，一旦事败，你会觉得负疚吗？”他问。

    我对他笑：“陈锐，你把我想得太过善良。”

    “你本来就是，”他轻抚我的发丝，“只是你总将自己裹在冰冷的外壳里，不去承认自己的感情。”

    “你又了解我多少呢？”我反问，“你我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

    “只要看你一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锐，你太不了解我，”我抱住他，靠在他的肩头，“与我在一起很危险，你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甘之如饴。”——那是他的回答。

    我没有说，他并未理解我的意思，因为他是真的爱我，所以才会变得盲目，而我，或许永远也无法像他爱我那样去爱他，燕子凤从来都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因为他连自己也不爱。

    树影婆娑，在清脆如低鸣般的风声里，有一阵微弱的攒动。会不会我们的行踪早已被人发现，我们的计谋也早已被他识破？谁知道呢，我不在乎，如果有人能来结束这一切，那自是求之不得。

    我回到了他的身边，看着另一个人远远离去。

    他看我时的眼神有些奇怪，旁人或许很难察觉，但这些细小的差别却逃不过我的眼睛，说不定他什么都知道。

    那一晚他没有来我的寝宫，从盛宴上回来的时候起，他的脸上就满满地挂着不悦。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屋内发呆，开始想，平时我们都在一起干些什么，除了打情骂俏和床事以外，似乎别无其他，不过，与他在一起就是不会觉得无聊。果然我就是本性如此吗？我暗笑自己。

    从这以后的好几日里，他都不曾登门，无趣倒是无趣，却也落得清净。我不去过问他的行踪，也不去关心他的事务，反正他是皇上，谁也管不了他。

    直到有一天，紫阡醉醺醺地推开房门，一把将我抱住。

    我知道，他醉了，他把我错当成另一个人。

    “紫陌，紫陌……”他不停地在我耳边重复着这个名字。

    “紫阡，”我推开他，声音有些沉闷，“我不是紫陌，看清楚，我是燕子凤。”

    他笑了，却又很快沉下脸来：“子凤，陪我喝酒。”

    “你已经醉了。”

    “你怕被皇上看到？”他靠在我的耳边，神情暧昧，“他不会来了，今晚不会，明晚不会，以后也不会……”

    我把他扶到桌前坐下，不理会他的醉语。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笑看着我，醉意朦胧，“他去陪我们家紫陌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天都不见他，没想是另觅新欢去了，不，不能说是新欢，应该算是旧爱。

    “是吗？”我冷淡地说道，“看来神官大人是重获恩宠了。”

    听到这话，他终于开始清醒：“子凤，对不起，我不是想说这个……”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一脸满不在乎，“反正那是事实。”

    “你不难过？” 

    “难过的人是你。”

    “我？”他笑，“我为什么要难过？得宠的人可是我自家的兄弟……”

    “所以你特来与我举杯庆祝？”我也笑。

    他不回答，笑得苦涩。 

    “好，那今日便与我开怀畅饮，来他个一醉方休。”我命人送上酒器，为他斟上美酒。

    “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要饮酒。”他说。

    “为什么不要？既然都醉了，何不醉个彻底？”我举杯，“先干为敬。”一口酒下肚，脸上就开始泛起红晕。

    “你不会喝酒，”他盯着我的脸说道，“简直跟他一模一样，明明不会，还硬要喝。”

    “我们……真的很像吗？”

    他看着我有些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把我当成是他？”眼中不经意间滑下一滴泪珠，我轻拭去，望着指尖的泪痕，自己也感到愕然。

    “不是的，子凤！”他握住我的手，说得恳切，“你误会了。”

    误会？是啊，我误会了，我误会他只爱我一个人，误会他能爱我更加长久一些，我一直都误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之所以说你们像，只是因为……因为你们都骗了我，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你和他一样，初次见到我时就对我说了谎，无论是你还是他，我们的相识都是从谎言开始。”

    这一次，我没有醉，至少还能听出他话中的漏洞：“第一次见面？这么说，你的兄弟一出生便会说谎？”

    他虽然醉，却也不见得会吐真言，听得我的话，只笑笑说：“对，他天生就是个大骗子。”

    神官大人，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要与我争宠，试问，我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你？早就觉得这两兄弟有些不清不楚，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没有想到，平日里看起来粗心大意的紫阡，口风却是这样严密，似乎唯有另找他人旁敲侧击了。

    “去把紫横叫来。”我看着醉倒在桌前的紫阡，对下人吩咐道。

    邀请的人很快便赶来赴约，可能是因为神官大人今晚有应酬，用不着他吧，所以出入也就更加方便。

    他推门进来，没有见到我，却发现了醉酒之人。

    “少爷……”他有些困惑，更有些担忧。

    紫阡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和刚来时一样，他抱住了他。

    “少……少爷……”紫横感到一阵惶恐，却又不敢推开对方。

    “为什么，紫陌？为什么……”

    他的眼中写满失望，因为知道，那一个拥抱并不是给他的。

    “他醉了，”我从里屋走出，对挂满泪痕的少年说道，“原本还想让你送他回神官那里，不过他好像不太乐意，我看这一时半会儿的也醒不来，就让他先在这儿歇着。”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将身上的人扶至榻上，转身对着我，一脸的哀伤。

    我想，他一定很爱他，所以听到心爱的人口中呢喃着他人的名字，难免要悲戚落泪。

    “紫横，”我提起酒壶，为他斟满，“过来陪我喝一杯。”

    他有些犹豫，终还是没有推辞。

    这几天我常把他叫来，有事没事地找些易理上的难题与他讨教一番，倒也开始变得有些熟悉。

    “你是第一次喝酒？”我问。

    “嗯。”他答得颇为腼腆，烈酒刺得他一阵咳嗽。

    “有不开心的事情就应该喝酒，醉了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最后决定相信。

    我为他斟的是最为烈性的酒，别说是滴酒未沾之人，就算是个中高手恐怕也要败下阵来。

    很快他便醉了，我凑近他，低声问道：“你喜欢紫阡？”

    他不再胆怯，回答得干脆：“是，我怎么会不喜欢？所有人都喜欢他，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哦？”我问，“他那么好吗？”

    “当然，”他答道，“人们总会对一两个人特别的好，这并不难，可是只有他，他对每一个人都那么好，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所有人？”我表示怀疑，“他对神官大人似乎就不太好呢。”

    “那是大人的错，是大人的错……”他变得激动，“若是没有紫阡少爷，他怎么可能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不知回报，还让他这样伤心，为何他总是不知满足？”

    没想到他竟会这样失控，只是他的话实在令人玩味，莫非这神官之职得来也有蹊跷？

    “怎么这样说？”我道，“神官大人能得到这样的地位，自然是他才华过人……”

    “才不是，”他摇着头，“若不是因为少爷，他才没有资格当神官，他根本就不是越族的人……”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种时候，把我最想听到的情报透露了出来。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要怀疑他的身份呢？

    我看他已经昏睡过去，也不便再问，今日听到的这些已然足够。

    
 


紫袂 正文 第十八章 序幕(3)
章节字数：3608 更新时间：09-06-19 12:37
    要调查一个人的身份并不难，根本不必劳烦神通广大的张大人，他自然是十分聪明地将此事交由吏部与户部处置，丝毫也不曾惊动刑部，为的就是要避开楼晋文的势力。

    那一天他问我：“殿下为何要对付越紫陌？”

    我看看他，一通坏笑：“因为我讨厌他。”

    原以为他会料定我是开玩笑，不过也就一笑置之，哪知他却认真起来，一脸的严肃。莫非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说实话？还是说，我真的是在说实话？

    “张大人，我问你，”我正了正神色，收敛笑容，“要征服一个王国，最关键的是什么？”

    “土地，臣民。”他回答。

    “土地可以武力相夺，民心却不能强行买卖，只要一国的信仰还在，那么它便是坚不可摧。所以想要摧毁一个王国，必先动摇其民心，而要动摇其民心，则必先击溃其信仰。紫辕的所有信仰不是天，不是地，而是虚渺无形的神明，他在人间显形的方式不过就是个神官，只要他不存在，有关这一切的信仰便会随之消失。如今，根本就找不出可以代替越紫陌胜任神官一职的人，他这一走，紫辕的神明也就走了。”

    说得好生冠冕堂皇，我禁不住有些佩服自己的口才，说起来，要我选的话，我宁愿相信前一个理由，因为我就是讨厌他。

    “殿下果然是高瞻远瞩，下官不甚佩服。”他总是那样恭敬，真要让人惶恐死。

    “对了，”我说得饶有兴味，“那越紫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等等，让我猜一下，该不会是……戏子吧？”

    他的眼中晃过一丝疑问：“殿下怎么会知道？”

    我哈哈一笑，只答：“瞎猜的。”

    “据说先前是随戏班子四处卖艺的孤儿，似乎还做过娈童的营生。”

    听到那两个字时，手中的茶杯不由停住了，我开始有些同情他，是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同情，而且还是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

    “那他怎么就进了越家的族谱？”

    “下官也不甚清楚，”他回答，“大致就是，当年越家夫人独自携小儿迁入新居，其子多病，久居在床，而越紫陌又刚被收留，便被旁人当成了府上的少爷，大火之后，只有他一人存活，之后就被当作越族幸存的遗孤，送回了越家。”

    竟然还有这种事，可是，为什么紫阡和紫横会知道？而他们既然知道又为何要隐瞒？紫横说，神官的地位是因紫阡而得来，他为何要帮助一个非亲非故之人，而况还是个冒名顶替者？不过我也没有兴趣去了解，我只知道，仅仅血统不纯这一点就足以令他一无所有。

    ※※※

    “皇上，此乃欺君之罪，不可不办！”

    殿上的君王不动声色地听着，并不准备给出回答。

    “神官之职何其尊贵，除了血统高贵的越族之人以外，无人可以担当，越紫陌冒名顶替已是欺君，而今又查出竟是这等卑贱的出身，实在是对神明的亵渎！”

    满朝的文武一瞬间似乎都成了神官大人的死敌，一边倒的情势看来是无可逆转。

    “皇上，”鼓足了勇气，楼晋文终于开口说话，“神官大人虽有过错，但并非穷恶之人，在职期间又颇受百姓爱戴，而况此刻并无合适人选可以接替神官之职，若贸然将其罢免，臣恐怕会引起民怨。”

    再一次出现的冷场，终于令皇上也开始忧心。

    “数月后便是我朝开国百年的大殿，”尚书大人继续道，“若没有神官大人主持祭祀，只怕要令民心大乱。”

    面对皇上的难色，张大人总能适时地出面，代为化解：“不如就想个折中的主意。祭祀大典仍然由神官大人主持，但他的任期也就到此为止，为防扰乱民心，对外便不公开他的身份，到时随便编派个理由着他离职即可。”

    两全其美，面面俱到，自然无人反对。

    于是，一道圣旨驾临北宫，皇恩浩荡，赐余不死，还有什么可怨？

    手中的圣旨被扯得起皱，紫陌跪坐在地上，面露苦笑。 

    “大人……”紫横的神色复杂，对于酒后失言之事，并非全无记忆。

    “大人？”他重复道，“我哪里还是什么大人？”

    颓然地低着头，迎面走来的人不需看脸就猜得到是谁。

    “紫阡，我终于不做神官，你可高兴？”

    他面无表情，不予作答。

    “多年的心愿终于达成，心中喜悦自然是难以遏制，不需掩饰，你只管放声大笑。”

    他不曾回应，笑的那个却是自己。

    “为什么不说话？”他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紫阡，情绪有些失控，“我已经一无所有，你满意了吗？回答我！”

    他平静地看着他，沉默良久：“紫陌，你并非一无所有。不管何时，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他失笑：“曾经那个义无反顾离我而去的人是谁？怎么现在又回来了？是来看我的好戏吗？对对，这一直以来都是你的计划，把我捧到天上，然后再看我掉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你是不是觉得很开心？呵呵，越紫阡，我千算万算，算不到你会出卖我，我太相信你，我实在太傻！”

    “出卖？”他冷笑，“越紫陌，就算你心乱如麻，急火攻心，也不要乱咬人。”

    “对，我乱咬人，我冤枉你，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自受，我死有余辜！”

    “紫陌，你害过多少人，手下有多少亡魂，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叫人好生惶恐。

    “没错，这是报应，”他冷冷说道，“报应我身份卑微，报应我出身下贱，报应我恬不知耻高攀神官宝座，这都是报应，是报应！”

    “紫陌，你根本就是执迷不悟，不思悔改。”

    “紫陌该死，让侍中大人生气了吗？大人想要怎样，只管吩咐紫陌，紫陌一定照办。是不是要与我找一处山林隐居下来，过着神仙眷侣一般的日子？”他笑，笑得暧昧不明，“以前老听大人这样畅想。敢问大人可知如何打理日常生计？若是一朝钱财散尽无路可投又该如何应对？”

    紫阡不回答，任他一人言语。

    “你一定没有想过吧，你可知权力、地位、财富，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你一出生便拥有了一切，你知道什么是贫穷吗？贫穷就是耻辱，是低贱，是下作，是没有做人的资格。我不可以再回到那种生活，我不可以失去这一切！”

    “没有人逼你回到那种生活，没有人让你失去一切，紫陌，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肯放下包袱？”

    “为什么？”他像是被针尖刺进了心脏一般的疼痛，“为什么？时至今日你问我为什么？越紫阡，你摸摸你的良心，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你赐予我高贵的身份，赐予我尊贵的地位，可是，难道要我一辈子都依靠你吗？你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而我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个冒牌货，我永远低人一等，永远都抬不起头。我不要再仰仗你，不要再跟随在你的身后，我想要获得与你同等的身份，我想要留住得来的一切，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能够去爱你的资格，你明不明白？！”

    空气中划过死一般的沉寂，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到他的心意，越紫阡，你何等自负！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付出？只有你一个人在奉献？你以为你为他牺牲了多少？你以为你有资格去指责他？到头来，这一切还不是你的过错？是你让他如此痛苦，是你让他陷入绝望，是你把他推入到这个深渊，要他不可自拔。

    “紫陌……”

    伸出的手被狠狠地击开。

    “不要碰我！”他字字冰冷，酷寒入骨，“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紫阡未作停留，转身离去。

    他笑叹，每一次他都是走得这样干脆利落。

    然而他不曾想到，本该就此门庭冷落的北宫，却日益变得热闹起来。

    一切都是自将军大人的到来而开始。

    “你不但可以做回神官，还能够得到比之过去更为无上的权力，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十分划算。”

    “是否划算，由我说了算，”紫陌冷淡地答道，“大人凭什么认为紫陌甘冒此险？”

    “不凭什么，我只是来与神官大人商量而已，大人如果不愿意，尽可拒绝。”

    “陈锐，为什么选我？我对你而言有什么价值？”

    “很多，”他回答，“新王上任需要得到神官的庇佑，进行加冕之礼，方才算作神明之旨，我需要你来笼络人心。当然，贵地的战略价值也是不菲。”

    “你的驻军分散于宫外，宫中禁军不在你的管辖之列，所以，需要一个地方暗中屯兵，蓄势待发吗？”

    “我就知道神官大人是聪明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紫陌低头沉思片刻，而后答道：“好，交易成立。”

    “大人果然是爽快人，”陈锐从桌前起身，“那么明日起，就要叨扰神官大人了。”

    紫陌点头，有一刻的出神。

    “陈锐，我在想，揭发我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为何一切这样凑巧？我才刚刚失去神官之职，便得到你的重用，怎么看都觉得蹊跷。”

    “是不是的又有何意义？”他倒是说得潇洒，“事已至此，你已经无法回头。”

    “是，我早就已经无法回头。”

    
 


紫袂 正文 第十九章 南风(1)
章节字数：2253 更新时间：09-06-19 17:57
    “陈锐，你太过急躁，”终于得到机会与他见面，“你把他想得太过简单。”

    “不，我从来都不敢把他想得简单，”他从深处向我走来，“即便他能够摆脱南越的围困，回到这里也不过是做我的瓮中之鳖。”

    “陈锐，你可足够信任你的部下？而你的部下又能否保证足够忠诚于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答得太轻率。”

    “何必一味犹豫不决？即便失败，不过也就一死，怕什么？”这样豪气的话语果然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才能说得出口。

    “我最后奉劝你一句，不要轻举妄动。”

    “子凤，”他托起我的脸，满眼狐疑，“你是不是不想我杀他？”

    “别这么孩子气。”我不耐烦地别过脸去，有些心不在焉。神官大人已经被罢免，可皇上依然没有来我的寝宫，我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失宠的日子竟会这么早就到来。

    “你的心很浮躁，”他将手贴在我的胸前，低首与我耳语，“因为他吗？”

    “不要总是转移话题，”我承认我是有些暴躁，我的自尊受到挑衅，“陈锐，我有不好的预感。”

    “不好？”他的手从我脸上滑落，顺着前颈向下游移，“是我不好，还是他不好？”

    “把手放开。”我制住他继续下移的手，说得颇为无力，随便他要怎么做吧，我已经没有闲暇去管他。”

    “燕子凤，”他一手揽过我的腰，将我束在胸前，另一手紧紧扼住我的手腕，“为什么一再拒绝我？”

    “拒绝？我何时拒绝你？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最重要的东西？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嘲弄地看着他：“当然是你一直口口声声喊着想要的东西。”

    “是吗？”他冷笑，“可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你已经将那样东西丢弃，又或者，给了另一个人。”

    “哦？看样子你已无利可图，所以想要些别的补偿？”

    我冷眼看着他，这才明白，他与他又有何区别？脱下华丽的外衣，不过就是个欲壑难填的好色之徒。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扳起我的下巴，吻咬在我的唇上，“我才是你的选择。”

    原本不想挣扎，可这个人实在言而无信，因为是他所以才让我暴躁，我不甘心，为什么连他也是一样？

    “放开我，陈锐！”我试图想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你若是敢碰我，从今以后都别想再见到我！”

    “燕子凤，你果然已经爱上他！”

    “他？他是谁？”我对他讪笑，“燕子凤从来都不爱任何人。”

    “哼，”他轻蔑地发出一声苦笑，“你终于说出实话！”

    我被他重重地推倒在床上，不得动弹。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为何要欺骗我？”

    “陈锐……”我从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失落，这个人真的爱我，对此我深信不疑，“我没有骗你，如果我爱过什么人的话，那个人只可能是你。”

    “为什么还要撒谎？”他的愠怒几近绝望，双手蛮横地扯开我的衣襟，“如果你爱我，就不会不让我碰你，没有人会拒绝被心爱的人碰触！”

    “你胡说！你骗人！”我开始大叫，“这是歪理，陈锐，你出尔反尔！”

    “歪理？到底谁是歪理？”他一手攥紧我的手腕，一手将我的下衣解开，“你能对一个不爱的人献身，又为何不能对心爱的人敞开？”

    “啊……”下身被按压得一阵刺痛，“陈锐，快放开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拒绝他，而要来拒绝我？”

    “拒绝他？哈哈，”我抑制不住地大笑，“你以为我可以吗？”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你同样不可以拒绝我！”

    “陈锐，你根本就不明白，这样的事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怎么？”他语调讽刺，“难道不是家常便饭吗？”

    “是侮辱，是污秽，是肮脏！”

    “那是因为你总将身体出卖给别人！”

    “对！”我哭喊，“这个身体曾被多少男人玩弄过，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你知道紫辕有多少诸侯国吗？它们的每一位国主都占有过我，以此作为暗中结盟的代价；你又知道我是如何学会侍寝的吗？从十六岁生日那天起，每天都会有不同的男人用他们的身体教会我各种媾合之术，你能够算清吗？呵呵，我连一张脸都没有记住……”

    身体已经交合在一起，无论我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紧拥着我，那样深情，却感受不到温暖。

    “我已经不能去爱，因为我的身体太过肮脏，”听着自己空洞的声音，我不再挣扎，“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我不可以……不可以再用这样肮脏的身体去玷污我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连这一点唯一的清白你都不肯留给我？”

    “子凤，”他支起身，低头看着我，“不要说自己脏，脏的是他们，所有的耻辱都已经过去，从今天开始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会为你雪耻，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不！”我大叫着将他推开，强忍住快要涌出的眼泪，“已经太迟，已经太迟了……”

    “子凤……”

    我抓紧被扯开的外衣，从他身边逃开：“不要跟来！”

    他停下脚步，不再前进。

    “陈锐，”我回过头，无力地望着他，“我看错你！”

    他不作挽留，任凭我远去：“子凤，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只属于我。”

    走，可以走到哪里去？除了回到那座牢笼，我别无选择。这是值得纪念的一日，我将永生不忘，陈锐，你亲手捏碎我的幻想。

    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一样？是她的诅咒应验了吗？我注定得不到真爱，注定毁灭一切，也注定将被毁灭。

    
 


紫袂 正文 第十九章 南风(2)
章节字数：2377 更新时间：09-06-20 12:52
    “子凤，”我听见他在叫我，却看不清他的脸，已经太久都没有见到他，差一点就要认不出来。

    皇上，我本应这样恭敬地问安，却实在说不出话。

    他不理会我的沉默，只将我拉到桌边坐下，歪着头专注地看我。

    是我从未见到过的样子，纯净的目光，盈盈的笑意，天真的脸上溢满童趣，就如同一位少年。少年……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来，”他探身在我的面前，“让朕好好地看一看你。”

    真好笑，那么想我，又何必假意冷落我，简直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斋戒的期限未到，就忍不住跑来看你，朕是不是很没用？”他的笑淡淡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斋戒？”我好奇地望着他，不明所以。

    “怎么？你忘了？”他说，“朕不是告诉过你吗，祭典之前的几个月，朕每天都要在庙堂斋戒静修，除了上朝以外，一步都不得离开。那时就看你心不在焉的，果然是没有听进去。”

    那时？对了，就是赏花宴那天，一直在留心陈锐，连他的话都没有听到吗？

    “朕后来不是还差人过来与你知会的吗？难道是那没用的奴才不曾把话传到？”

    当然，想也不用去想，一定是让神官大人给拦下了，为的是造成得宠的假象好向我示威吗？真是幼稚。

    “子凤……”他拥住我的肩，看我看得出神。

    怎么？被陈锐折腾得不够，还要再来受他的折磨？算了，无所谓，不管多少次、多少人，还不都是一样？继续蹂躏我吧，最好能把我弄死在床上，一了百了，省得日后遭我反咬，后悔莫及。

    “跟我走。”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错觉，我听到少年的声音，是他的语气，是他的表情，这一切对于我太过熟悉。

    “朕明日就要启程去南越，”他继续对我说，“途经江南的时候，可以作几日停留。子凤，跟朕一道去吧，听说江南风景秀丽，人杰地灵，比起肃杀的北方来，似乎更加的适合你。”

    我点头，看着他有些愣神。

    “怎么了？”他问得亲切，却没有任何黏腻的动作，和平时完全不同。

    “皇上，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跟我走。”

    他没有问原因，只向我伸出手来，柔声对我说：“跟我走。”

    他的脸究竟像谁？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陈锐，我终于想起，原来他们两个是如此的相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熟悉感，原来是因为这个人吗？不过也没有多少奇怪，他们原本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母亲二人还是表亲，长得像也是理所当然。这样血脉亲近的两个人，如今却要反目成仇、自相残杀，究竟是为了什么？权力？地位？这个世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丑恶。

    我在等待他的询问，而他却对我莫名的举动视若无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再关心，不再宠爱我了吗？我一定已经令他失去兴趣，所以在“阔别”多日之后的此刻，他也丝毫都没有准备要碰我。

    “有人欺负你了？”看到我一脸沮丧的神情，他低头问道。

    我摇头，回避着他的目光。

    “不想陪朕出游？”

    我还是摇头。

    “那为何这样闷闷不乐？”他捧起我的脸，笑得纯粹，“不要不开心，你一皱眉头，朕的头顶就开始下雨。来，子凤，明天朕就带你出去游玩，让你高高兴兴的，不准再愁眉苦脸，知道吗？”

    我笑了，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哄小孩。

    “皇上，”我靠在他的胸前，低垂下头，“好累。”

    “那就睡吧。”

    “不，这样就好，”我坐在他膝上，闭着眼蜷缩在他的怀中，“不准动，不准离开。”

    “嗯，”他爽快地答应，轻轻用手拍着我的后背，“睡吧。”

    好温暖，他的怀抱，让我忍不住紧紧地倚靠着他，不想放开。

    “子凤，你在哭？”

    “没有，”我把脸深埋进他的衣襟，“不准看。”

    突然好想大哭一场，哭个淋漓痛快，最好能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都流尽。

    一觉醒来，他果然还坐在原地，一动未动。

    “醒了？”他问，神采奕奕，丝毫不见一点憔悴。

    “皇上不累吗？”我抬头看着他，有些好奇又有些关心。

    “累，当然累，”他抱怨道，“朕的腿都要让你给坐麻了。”

    不觉真的有一丝心疼，我慌忙准备起身，却又让他一把拉了回去：“骗你的，朕一点也不累。倒是你，连夜的梦话，还老是动来动去，差一点都以为你要跑去梦游，害朕发了一夜的愁，你叫朕不准动，朕连个姿势都不敢换，万一你跑了出去，朕到底是追还是不追呢？追，那就是动了；不追，也不知你会不会一失足掉进哪个池塘里，又或者一出门就掉下台阶去，摔坏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封住他的口，不让他再说，“是我害皇上一大清早的就这样聒噪，大失风度。”

    “聒噪？哈哈哈，”他禁不住大笑起来，“聒噪，聒噪……子凤，你说朕聒噪，你说朕聒噪，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朕，我看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个人敢。哈哈，子凤，你喜欢朕聒噪吗？”

    “不喜欢。”我扭过头，答得不屑。

    “哦？那你还笑？”

    “我有笑吗？”

    “还说没有！”

    真是没想到，这一天会在打打闹闹中开始。不过，心情大好倒是真的，就如这晴朗的天气一般。

    途中经过了多少地方，实在是不胜枚举。

    “子凤，既然你这么喜欢朕聒噪，这一路上朕绝不会让你的耳朵闲着，”他掀开车帘，指了指窗外，“看，知道这是哪里吗？知道这里最出名的是什么吗？知道这离江南还有多远？……”

    就这样，他一路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生怕会冷落我似的，而我却也像个听书的孩童般一直对着他笑，我喜欢听他的声音，喜欢看他绘声绘色的表演，喜欢他生气勃勃的脸还有他温暖如初的怀抱。

    
 


紫袂 正文 第十九章 南风(3)
章节字数：4655 更新时间：09-06-20 17:40
    “我们到了。”有一天他终于对我说。

    “这是哪里？”

    “钱塘，”他回答，“是江南，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地方。”

    我笑笑，不置可否。

    “不要不信，”他说，“子凤，你一定会喜欢的。”

    走出车外的瞬间，我开始相信，如他所言，这将是世上最为美丽的地方，是我从未领略的、非言词所能尽述之美。

    “那是断桥？”我望着远处烟云笼罩下模糊的桥身问。

    “你怎么知道？”

    “在画上见过。”

    “嗯，”他点头，“可惜，似乎是来得早了些，据说断桥残雪乃是天下奇景，雪后日出，桥身向阳之面因积雪融化而露出深色桥痕，就仿佛长长的白链到此中断，故有‘残雪’一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景致。”

    “皇上何必如此遗憾？我看山水空濛之景也并不逊色。”

    “哦？你喜欢？”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高兴成那样，前一刻还说得温文儒雅，这一刻却好似恨不得手舞足蹈，“你喜欢就好，朕就怕看你兴味索然的样子。”

    江南的风致与北方是完全不同的，似乎无论什么到了这里都变得纤细，变得柔和，晴天或是雨天，阳光或是细雨，没有一样来得过分，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在细心呵护着什么。

    “朕就算命令他们撤离左右，他们还是会暗中跟来，所以，只有逃了。”

    我不敢相信，堂堂一国之君竟会为一时贪玩而丢却体统，不惜冒性命之危逃出行宫。

    究竟为何？我实在想不明白，从出行前一天开始他就变得孩子气。

    晚风四起，吹开漫天落叶，残阳映照下的山色别有风韵。

    牵起我的手，他说：“子凤，朕想要属于你我的自由。”

    我明白，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丢开束缚，哪怕只是暂时。

    暮色黯淡，桥影朦胧，远处晚歌悠扬，似有若无：

    “西湖山水依旧，看断桥未断，我寸肠断，一片深情付东流。”

    唱的是《白蛇传》，一听便知。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骤然落下的雨点打在脸上，微透凉意。

    “子凤，”他抬头望一下天色，“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唔……”我低头思忖，“找家客栈投宿……不，还是先买把伞。”

    “哦……”他点头，随后又是一阵为难，“不行。”

    “怎么？”

    “咱们现在可是身无分文，”他一脸悻悻地朝我摊了摊手，“别说是留宿客店，就是把小小的伞也买不起。”

    “哦？真是想不到，原来我们的处境这样凄惨。”

    “呵呵，不要怕，总有办法。”

    雨势渐大，他举起长袖，遮蔽在我的头顶，而后低头一声：“跑！”便让我乖乖地躲在他的怀中，随他一路跑去。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避雨的地方。”

    “谁肯收留我们？”

    “好心人。”

    “好心人？”我抬头看着他，“谁？”

    “僧人。”

    说了半天，是要去寺院？

    我感到脑中一阵混乱，眼下这情景总觉相似。

    一抬头，“灵隐”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我们被客客气气地收留下来，关进了一间禅房，顺利得让我差一点相信这世上果然有好心人。

    “子凤，你信佛吗？”他扯着我被雨淋透的发丝，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信，”我回答，“子凤什么也不信。”

    “唔，”他摇摇头，“这样不好，人还是要信点什么。不如，从今天起就信佛吧？”

    我越来越猜不透他，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笑道，“你看这些出家人那么好心收留我们，就为这，我们也该信善向佛，是不是？”

    “是是是，”我移开他的手，走到一边，“佛门乃清净地，皇上既然一心向佛，就要懂得清规戒律，切不可举止轻浮，动手动脚。”

    他不情愿地把手收到身后，点头道：“好，不动就不动。那你答应我，和我一起信佛，好不好？”

    实在是莫名其妙，我忍不住问：“到底是为什么？”

    “子凤，只有信佛之人才会相信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那又怎样？”

    “也只有相信这些的人，才会信守承诺。”

    我看着他，不以为然：“就算不信佛，我也会信守承诺。”

    “不一样，”他说，“没有信仰的人，是很容易违背自己的誓言的。”

    “那也不一定就要信佛吧？”

    “好，那你说，你信什么？”

    “我信……”真是不好说，我好像什么东西都不相信，“我信……缘分。”

    “朕也信，”他笑，“不过子凤，缘分二字也是出自佛家，所以注定你要信佛。”

    我争不过他，唯有妥协：“好好好，我信，我信还不成吗？”

    “那就当着佛祖的面发誓。”

    “发誓？”我不解，“发什么誓？”

    “你忘了，你对朕承诺过什么？”

    承诺？可能有吧，但肯定是谎言，我一生说谎无数，天晓得是哪一句。

    “想不起来？”他说，“那就让朕提醒你一下，那日你我也是像这样，全身上下都被水浸了个湿透……”

    该死！我一下捂住他的嘴，整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浴池，浴池，真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不知道，”索性开始耍赖，“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子凤，你怎么能不认账？”

    “不认账？对人家做了那种事情，居然还说我不认账。”我的样子都快要发疯了。

    “你明明说只爱朕一个人的，你说只喜欢我碰你，其他人都不可以。”

    “那时皇上好凶，我若不顺着你的意思讲，恐怕连小命都难保。”

    “你……”他被噎了回去，一脸的失望，“原来你是敷衍我。”

    看到他倍受挫折的样子，我才稍稍觉得挽回了一点面子，没办法，他是皇上，只能宠着，惯着，不可以违抗。

    “不是。”我喃喃道。

    “不是什么？”

    “不是敷衍你，”我看他一脸灿然，又忙说道，“让我发誓可以，但，只有我一个人发誓的话，不公平。”

    “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发誓呢？”他把我牵到佛堂前，双双跪倒在圆座上，“来，我们一起发誓，你跟着我念。”

    “嗯。”我点头，学着他将手掌举在耳侧。

    “我殷紫离，”

    “我燕子凤，”

    “今生今世只爱燕子凤一人。”

    “今生今世只爱……唔，皇上，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可以。”

    “嗯，我燕子凤今生今世只爱殷紫离一人。”

    “如有违者，”

    “如有违者，”

    “嗯……”

    “如有违者……什么？”我蹭了蹭他的胳膊，好奇地问。

    “如有违者……”

    “是天诛地灭，还是不得好死？”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的确是不得好死，不过是要让所爱之人不得好死。”

    真是狡猾，看出我不怕死，就逼我赌上爱人的性命，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有爱人。

    “好，”我爽快地答应，“如有违者，便令所爱之人不得好死。”

    赌咒发誓完毕，我看看他满足的神情，唤了一声：“皇上。”

    “嗯？”

    “你……好幼稚。”

    “幼稚？”他显然很不高兴，“才不幼稚，子凤，这可是很灵验的，青天在上，人之所为佛祖都看在眼里，你可千万不要不相信，千万不可以违背……”

    “知道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果然是一国之君吗？我很怀疑，“婆婆妈妈的，像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子凤，你好记仇，上回朕说你是毒妇，你到现在还记着要来报复。”他不甘心地说道，“这一路上，聒噪、幼稚、婆妈，全让你给说到了，看朕回去怎么教训你。”

    回去？我的脸不由沉了下来。是太放纵自己了吗？竟然一刻都没有想到，不管能走多远，不管沉溺多久，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

    “不想回去吗？”他从背后抱住我的肩，“朕也不想。”

    我抓着他的手，沉默不语。

    “子凤，”他在我耳边低语，说得那样认真，“我们逃吧。”

    逃？能逃去哪里？纵你想逃，天下人也不容你逃。

    “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我笑着，只能装傻。

    “我是说……永远，”他的颊贴在我的侧脸，冰冷而脆弱，“朕不做这个皇帝了，江山、社稷，谁想要，谁就拿去，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一刻我多么希望他所说的一切都能够成真，但我不能像他一样任性：“就算回到了宫里，我们也还是可以在一起。”

    “你不喜欢待在宫里，”他说，“所以才总是往外跑，我知道的，子凤，我比你更讨厌那个地方。”

    “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皇上，请你……不要再任性。”眼泪抑制不住地掉落下来，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哭？明明没有理由哭的。

    “任性吗？看来又多了一条，”他拭去我的泪痕，“别哭，子凤，不如这样吧，等到明天，明天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我们的话，我们就逃，好吗？”

    我的意志变得脆弱，以至于不懂得如何拒绝。我抱着他，对他点头，因为我实在太喜欢听他说话。

    啜泣到没有了力气，我便在他怀中睡去，直到第二天清晨，听到他在耳边的呼唤，才又睡意朦胧地醒来。

    “雪，”他说，“子凤，下雪了。”

    不，这不可能，才十月，怎么可能会下雪？

    “看！”我被他一直拽到了门外，映入眼内的却果真是一派银装素裹的景象。

    他没有停下脚步，仍然牵着我的手一路向前奔跑。

    曙色渐浓，映照在白雪之上的阳光温暖而耀眼，将纵贯桥身的积雪从中融断。

    “看到了吗，子凤？”他指着远处的断桥，显得那样高兴。

    “好美。”我说，这样美的风景恐怕今生都不能再见到第二回。

    只是再美的景致也无法每日得见，追寻而来的侍卫恭敬地列队在前，他朝我无奈地笑笑，告诉我捉迷藏的游戏就此结束。

    我们被找到了，所以就不能再逃跑。

    第二天他走了，前往更为遥远的南越，那里有陈锐为他设下的陷阱。

    “子凤，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这是他临行前对我的嘱咐。

    我并不担心，他那样聪明，一定能平安脱险，毫无疑问。

    可是，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他依然杳无音讯。

    “是皇上，是皇上回来了吗？”每次听到门外疾驰而过的车马声，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门去。

    侍者摇头，每次都给我同样的答案。

    他在哪里？是被困在南越，还是已经返回长安？他好吗？是否平安无事？又或是……已经遭遇不测？

    不行，半个月，这已经是我的极限，我不可以再等下去。

    “回长安，”我匆匆甩下一句，疾步朝行宫外走去，“马上！”

    “可是，可是皇上吩咐……”

    “皇上说的是命令，我说什么都没用，是吗？”我狠狠瞪了侍者一眼，“皇上要怎么罚你我不知道，但若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我就让你人头落地！”

    在疾风中，马车全速驰骋，无论是车夫还是马匹，我一刻也不允许停留，粗重的马鞭击打在马背，嘶鸣阵阵，途中累垮了几匹良驹，我才无暇顾及，我只要能尽快赶到，我只要能得到他的消息，我只要能马上见到他。

    皇上，你可知我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只为见你？若能听到，只求你一句回答，告诉我，此刻你是否安好？

    
 


紫袂 正文 第二十章 动乱(1)
章节字数：3035 更新时间：09-06-21 12:46
    深夜，长安城，多么熟悉的画面，和初来时一样诡异的静谧。

    平静的外表下透露出的却是不祥。

    马车被拦截在宫外，我开始大发脾气，明知毫无用处。

    “让他过去。”车外的人说。

    此人是谁？侍卫？以前从未见过，难道是陈锐的部下？

    在我盯着他看的同时，他也上下打量着我，随后又对身旁的守卫补充了一句：“这个人可以过去。”

    车轮重新开始转动，我坐在前行的马车上，从未感到这样的惴惴不安。片刻之后，出现在眼前的人将会是谁？而我所希望见到的人又是谁？担忧这些，也不过是徒劳，不管出现的是谁，无疑都将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挫败。

    宫中的驻军全部被撤换，放眼望去尽是陌生的面孔。 

    车停下了，我的心仿佛也就此停拍。

    “子凤。”有人在唤我。 

    那大殿之上站着的是何人？我已无法看清，只怪这金碧辉煌的华宫晃得人睁不开眼。但，那个声音，我不认得，不是我所熟悉的声音，不是他。

    我看着他步步向我逼近，冷峻的脸上浮现着从未有过的高傲与霸气。这一切出乎我的意料，除了失神以外，我找不出其他的表情。

    “这样的结果令你失望吗？”他托起我的脸，直视我的眼睛，“我说过，我会得到你。”

    “陈锐……”我感到一阵无力，可是，不可能这样简单，他不可能就这样败退，“他在哪里？”

    “子凤，你为何总是这样急不可耐地向我打听他的消息？”他的手在我脸上越攥越紧，像是恨不得要将我整个捏碎。

    “回答我，他在哪里？”

    “谁知道呢？”他放下手，说得满不在乎，“可能还被困在南越，也可能……已经死了。”

    “不，不会这么简单，陈锐，一切太过顺利。”

    “你就那么不想看他死吗？”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别再说这样扫兴的话，明天就是我的登基大典，我可不想看到你哭丧着一张脸。”

    回过头，锦衣华服的神官大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燕太子，”他步履款款地向我走近，“没想到我们又能在此共事。”

    我心不在焉，懒于应对他，难道朝中其他官员也都如他一样倒戈相向？

    “大典之事，就有劳神官大人了。”陈锐的言辞客气，语调却威严得慑人。

    “陈锐，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该冷静的人是你，”他说，“一切已成定局，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你都得接受。从这一刻起，你只属于我一个人。请你好好记住这一点。”

    我不再说话，这时候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心绪从没这样混乱过，混乱到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要怎样去想，怎样去期许。我几乎从来都不曾想象过他会失败，即便此刻也是如此，然而我又不愿相信这是他设下的圈套，因为这将意味着陈锐的溃败。

    我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又在彷徨着什么？从什么时候起，我已将来此的目的遗忘？这两个人在我心中各自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又都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陈锐，我爱他吗？既然他是那个少年，既然他真心对我，那么作为回应，我也应该爱他。曾经我是那么思念他，曾经我请求他带我离开，现在他做到了，他要将我从另一个人的身边带离，他要登临帝王的宝座，就如当年的签文所解。可是，这或许并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最后我还是逃不出这深宫大院，我依然是君王身侧的依附，永远都不过是个附属品，是个宠物。而我一直想要逃离的不过就是受制于人的命运，他将我从一个牢笼内解救出，却又推我回原点，我的主人改变了面目，成了我一直思念的人，仅此而已。不，那不是我想要的，如果我想要江山，想要权力，想要君临天下，我会将这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而绝不会允许他来为我主宰。

    所以，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权欲，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我不过恰好成了他们争夺的猎物之一，别无其他。这样想或许太过自私，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敢想，我不敢想他的所作所为全是因我，不敢想过去的少年曾对我许下种种，更不敢想他已身陷绝境、无可回头。

    我无法镇定，他打乱我全盘计划，令一切超出预算。

    “子凤，你在不安些什么？”他问。

    “我在不安些什么？你说我在不安些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看着我，对我说：“你总是太过多虑。”

    “多虑？”我笑，“当初我若是能多虑一些，也不至于落得这样方寸大乱。”

    “哦？因为谁？我吗？还是他？”

    “陈锐，”我看着他，感到那样痛心，“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便是断绝了所有后路，无法再回头？”

    “我当然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头？”他坐在我的身旁，这一刻神色变得温柔，“为什么从一出生我便要失去一切？皇权，帝位，这一切本该属于我，凭什么牺牲的人偏偏是我？子凤，你知道吗？我的母亲直到死去都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她把她的关爱全部给了自己的次子，甚至是那个毫无血缘的女儿，然而他们能为她做什么？他们能像我一样为她复仇，斩杀仇人吗？设计陷害太子的人是殷紫离，废他双腿的人是我；栽赃嫁祸众皇子的人是殷紫离，取他们性命的人是我。我痛恨太子，因为他夺去我的地位；痛恨皇后，因为她让我们骨肉分离，害我生母致死，我让她亲眼见证亲儿的挫败，郁愤而死；我痛恨三皇子，因为他夺走本应属于我的母爱；痛恨四皇子，因为他最得先皇恩宠；而我最最痛恨的，就是我的父亲，那个贪婪的君主，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于是我们设计在狩猎中杀死了他，没有任何人敢妄加猜疑。”

    我听着他例数种种罪状，无言以对。

    “没有想到吧，子凤？”他说，“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亲密无间的协作，因为那时我们有共同的仇敌，可是后来一切都不同了，他成为了新任的国君，而所有与我争夺皇位的人都将是我的敌人，所以，就如你现在所见，我要从他手里夺还这一切，包括你！”

    “是吗？原来是这样，”我倒抽一口冷气，“因为我是他的所有物，因为我是属于他的东西，所以你才一定要夺过来，是不是？”

    “不，子凤，我承认，我确实那样想过，可是……”

    “不必再说，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只可惜似乎已经太迟，“既然你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就请放了我。子凤自认不是多么贵重的物件，不值得二位拼死争夺。这样污秽的身体留在宫中，怕是要弄脏了大人的地方，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还我一片自由。”

    “子凤，”他上前拥住我，“你怎么会是物件，怎么会是污秽呢？曾经我的确以为，我那么想要得到你，仅仅是出于好胜心，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真的会爱上你。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应该知道，只有你一个人能够了解我的痛苦，那种失去一切的痛苦只有你能够体会，只有你才能与我有同样的感受。所以我才会爱上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爱上你。”

    陈锐，为什么你要爱上我？你不应该爱上我。 

    “这样不好吗，子凤？”他说，“我们将得到一切，我们将不再受制于人，我们将执掌天下，共享江山，没有人敢来约束，没有人胆敢进犯。我们不会再绝望，不会再失去所有，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啊，这应该就是我想要的吧。如果不是，那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好累，”闭上眼，我已无力再思考，“一切来得太突然，我毫无准备。让我一个人待着，我需要冷静一下。”

    “好，我会给你时间，”他松开手，从我身边退离，“希望你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紫袂 正文 第二十章 动乱(2)
章节字数：3871 更新时间：09-06-21 17:43
    一夜未眠，辗转下，看天色透白，又是一个阴天。

    他真的不再回来了吗？就是在这里，在这个被称作“紫袂斋”的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从那以后也是一样，他永远都是那样意气风发，自信不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就失败了呢？

    这样想似乎是对陈锐的背叛，我怎么可以对他的敌人心存怜悯？我怎么可以去怀疑他的成果？不，什么背叛？我从未说过要成为他的所有，我不是任凭他们掠夺的物品，已经够了，怎么样都好，情势不能为我所左右，担心谁，挂念谁，还不都是一样？渺小的我又能改变什么？除了接受现实，别无选择。

    可是，我必须去想，我必须理清头绪。朝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为何外界能一直保持平静？张大人呢？所有被安插在此处的北雁朝臣呢？全部都弃城投降了吗？不会的，我们有那样严密的计划可以亲手夺取江山，又何必拱手让与他人？莫非只是假意投诚？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一切不过就是皇上的一招欲擒故纵，没错，一定是这样，他早就已经洞察一切。是谁？是谁出卖了他？谁又能得知这样详尽的部署？除了他得力的助手外，就只有我知道此事。陈锐那样自信，必定是对身边的人有足够的确信，他还不至于被自己的亲信出卖而浑然不觉。剩下就只有一个可能，张士彦。为什么我早没有想到？此人早就打定主意要走陈锐这一步棋，他一定暗中派人监视我，以随时得知陈锐此举的动向，而后挑起内乱，以便日后乘虚而入。

    就是这样，他早就认定陈锐会输，所以才不会放过这一石二鸟的妙计，一方面内乱必挫伤紫辕国力，另一方面凭借告发与镇压叛乱便可得到更多的赏识与信任。我实在是太大意，竟从未想过要防备此人，诚然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我北雁，可如今他要利用的人是陈锐，我不能坐视不理。

    说我意气用事也好，说我不顾大局也罢，总之，我不可以让他出事。我后悔当初没能极力劝服他，后悔没能让他彻底死心，后悔没有答应与他合作，如果我愿意帮助他，他就不会一人贸然行动，是我的错，我太自私。我以为那样就能让他远离这场纷争，却没有想到他的执念竟会如此之深。

    幽深的大殿前，只看到他孤独的背影。

    “陈锐，你或许已经中了他的计。”

    “我知道，”他回过头注视着我，“可我已经不能再等，我不能再把你留在他的身边。这里的一切，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让他们全部都属于我。”

    “陈锐，”我捧着他的脸，只感到力不从心，“你这是何苦？”

    “何苦？”他对我笑得淡然，“你应该很清楚，就算我今天不这么做，总有一天他也会动手将我除去，子凤，我别无选择。”

    是，所有人都是别无选择，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抗拒命运。

    “子凤，”他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吗？”

    我应该怎样回答？留下，那便意味着要与他一同灭亡；离开，我又能够依靠何人？

    “如果我拒绝，你会让我离开吗？”

    “不，我会杀了你。”他紧紧将我搂住，深重的吻压在我的唇上，“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离开。”

    我抬手轻抚在他的背上，如果这一双手能够给他些许抚慰，我愿意永远将他拥在怀中，不再放手。

    “子凤，你不会离开的，对不对？”

    我望着他无助的双眼，对他点头：“我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加冕之礼如期举行，直到他从神官手中接过皇冕、迈向宝座的那一刻，我仍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荒唐。

    天色依然阴沉，或许预示着这场闹剧将就此终结。

    他没能登上梦寐以求的王座，迎接他的是包围了整座都城的皇族卫队以及再一次倒戈的群臣。

    我知道，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无论再作怎样的挣扎，我们始终都逃不掉。

    殿内是兵刃相向的对阵，殿外是势均力敌的两军，连日来的宁静终于被打破，该是了结的时候。

    我的手被紧紧攥住，一直到逃离皇宫。那个人没有遭到围困，不但如此，他还纠集了各诸侯国的援军前来应战，看来这就是他多日以来毫无音信的原因，他知道会有一场动乱，所以才将我留在江南，避免涉险吗？

    还是和那时一样，我倚在他的怀中，任他驾马驰骋。

    这一次是真正的逃亡，不管能不能够逃离，我只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不要停下。我们会就此毁灭，一定会，可是我不在乎，只要是和他一起，只要不是我孤身一人。

    连我也变得失去理智，我不应该就此放弃的，至少我希望他能够活着。

    突围的几支骑兵行至城门后便被重重包围，我看着他率兵而至，马上英姿依然是挡不去的王者之气。

    两军势力在城门前对峙，众寡悬殊，我们毫无胜算。

    “放了他。”归来的帝王面若冷霜，还是那霸道的口吻。

    “陈锐，”我侧过脸，对身后的人说，“以我为条件，与他谈判。”

    “什么？”他愕然地看着我，“要我拿你去交换？”

    “放了我，可保你一线生机。”

    他苦笑：“原来我竟落魄到要拿爱人去换自己的性命？”

    “听我说，陈锐，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我不可以让你死。”

    “你就那么想要回到他的身边？”他冷语，“好，我满足你。”

    抬头迎上对阵之人的目光，他道：“让我放了他，可以，先让你的军队撤出百里之外。”

    “陈锐！”护驾的侍卫已经按捺不住，欲破口大骂，却被一旁的君主抬手制止。

    “照他说的做。”

    四围兵力果真迅速撤去，须臾后便不留一兵一卒。

    “还有什么条件？”

    “将城门前的守军也一并撤离。”

    他一挥手，两侧守卫也四散而去。

    “可以了吗？”

    “下马！”

    他未作犹豫，翻身下马。

    身后的侍卫一个个战战兢兢，目露凶光。

    “你们，全部退后，放下兵器。”

    一番为难与抗拒之后，唯有妥协照做。

    “你也是。”

    上前的君王照做不误。

    “殷紫离，”他语气傲慢，“此刻我要杀你轻而易举。”

    “你若现在杀了我，便真的是无处可逃，”他也答得坦然，“放了他，朕可以保证不再追击，否则，就是这道城门你也休想跨出。”

    “哦？你似乎很看重自己的承诺，凭你一句话，我就会相信吗？”

    “你别无选择，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他从容应对，镇定自若，“而况你怀里的人，似乎并不想看你死。”

    心口不由一阵寒冷，他果然已经对我产生怀疑。

    “走吧，陈锐，”我低声说，“把我放下。”

    “子凤，你以为我放了你，他就真的会遵守承诺吗？”

    “会的，”我说，“他会放了你，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护住我的手不觉一时放松，我趁机挣脱出来，纵身下马。

    “子凤，”他漠然望着我，“我说过，如果你离开，我会杀了你。”

    “那就请留着命，再来杀我。”

    转过身，我将要面对另一张面孔，久别几日，他已变得陌生。

    脚步如同被灌进铅石一般沉重，我抬首，告诉自己，不可以哭，不可以回头。

    这一段距离，漫长得没有尽头，身后是我所舍弃的，身前是我欲毁灭的，这个世上，已不再有我的归宿。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到现在还是一样，我永远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而他却已经把我看透。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已经不会在乎，这一生我都无法逃离他的手心，大概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应该就此妥协。

    恍惚中，他的神情却出现了变化，我无法看清，直到他的双手触摸到我，依然是那么温暖，只是伴随这阵温暖而来的不是拥抱，不是爱抚，而是毫不留情的一记重推。身体失去重心的一瞬，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甚至还来不及回神，双眼就已经被弥散开来的鲜血模糊了视线。身后飞来的冷箭直刺进他的胸膛，一时间渗透的血液将衣襟浸染得一片腥红。

    是陈锐，他真的要杀我，他宁愿选择让我死，也绝不允许我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步生还的余地也不留给自己？为什么宁愿选择死也不肯放我离开？潜伏于暗中的卫队再次将他围困，这一次，他真的无路可逃。

    而你，我的皇上，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箭？为什么要救我？你应该让我就此死去，只要我死了，一切就可以结束。

    双手紧拥住倒下的身体，那一张脸，从未有过的苍白与脆弱，我想要呼唤，却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他伸出手，抚在我冰冷的脸上，微弱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粉碎：“为什么，子凤？……为什么……违背誓言？”

    心仿佛被抽空一般，只有他的手连同他的温度一起从脸上滑落的触感，依然清晰。佛堂中许下的誓言，那一直不过被我当作儿戏的誓言，在他眼里却是终生都不可违背的承诺。

    原谅我总是违背自己的诺言。我答应陈锐不会离开他，却在此刻选择远离；我答应只爱你一人，却又让自己爱上陈锐。对他的誓言，我依然想要遵守；对你的承诺，却从来都只是谎言。

    没错，应该只是谎言的，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该只是谎言，可是，如果真的只是谎言，我又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感到这样的心痛？

    我的母后曾经说过，我将注定得不到爱，可是现在，有人愿意为我去死，如果这不算是爱，又会是什么？只是我的残忍，我的贪婪，却将他们推入到痛苦的绝境。或许她说的没有错，我活着就只能带来毁灭，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

    这一切已使我筋疲力尽，如果可以，此刻我最想要毁掉的人就是自己。

    
 


紫袂 正文 第二十章 动乱(3)
章节字数：2593 更新时间：09-06-30 07:10
    不知道是何时失去的意识，在他怀中攫取的余温还残留于手心，睁开眼，我已身在皇宫。

    还是熟悉的景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宁愿相信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可是，这不能抹去我的记忆，就算我能忘记，心中的那阵刺痛却不会消失。

    “殿下，你不能出去！”刚走到门边就被侍卫一把拦住。

    “放肆！”我说得心虚，因为多少也已经猜到自己此刻的处境。

    “殿下，”他说，“你现在可是勾结乱党的疑犯，除非皇上有令，不然一步都不得离开此地。”

    这么说，他还活着？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他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是不是伤得很重？”

    面对我急切的询问，他显得有些惊愕，随后却又一脸正色：“皇上还没有醒，至于伤势，我想殿下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他还……没有醒？”刚刚落下的心又再次被悬起，“我要见他！”

    “不行，殿下！”

    “你敢违抗我？等皇上醒来，我第一个让他惩治的人就是你！”

    “希望殿下到时候还有这个能耐吧。” 

    “你！” 

    大门被推开，我们的对话就此打断。 

    “发生了什么事？”来人问。

    “侍中大人……”

    “紫阡！”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让我见他，求你！”

    他低头注视着我，神色难辨。

    “跟我来。”说完，拉起我的手，走向门外。

    “大人，没有皇上的命令……”

    “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我被紫阡带离了寝宫，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他的镇定令我感到意外，以现在的情势，神官大人的处境应该十分不利才对，为何他还能这样若无其事？不过此刻，我已经无心再深究这些。

    “子凤，”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我，“为什么你会和陈锐在一起？”

    我不知如何回答，一时唯有沉默。

    “你是遭他劫持，对不对？”

    劫持？我怎么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

    “一定是这样的，是吧？”他抓住我的肩，神情依然平静，“就算不是，你也要这样回答。”

    我明白，紫阡，你是想要救我，可是我不敢保证我会因为自保而说出这样的谎言。

    紫凝殿的正门被推开，我步入殿内，穿过幽长的宫廊，来到他的榻前。

    昏睡中的他气若游丝，仿佛稍不留神，这个生命便会枯竭耗尽。

    全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他才会变成这样。

    我将他的手握于掌心，祈愿他能够醒来。然而我又害怕他会醒来，因为我不知道，那时我该如何面对他。请求他放过陈锐？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除此之外，我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

    “殿下，”

    我一惊，回过头却看到张士彦一脸凝重的表情。

    “快跟我来。”他一把抓起我，来到殿外。

    “张大人，”我在庭中站定，扯开他的手，“怎么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是不是子凤坏了大人的好事，惹你生气了呢？”

    “殿下，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说，神色严峻，“皇上已经对你产生怀疑，如果不立即澄清立场，所有的努力便都要白费。”

    “澄清？”我笑，“有什么可澄清的？事实摆在眼前。”

    “殿下不要再意气用事，你肩负的不只是一人的性命，而是整个北雁的前途。这次原本是挫伤紫辕、骗取信任的好时机，为什么你偏偏要回来？难道说你真的与陈锐……”

    “大人这是在怪我吗？”我道，“你认定他会输，因为你早已掌握他的动向，通过对我的监视？”

    “殿下！”他不回答我的提问，依然理直气壮，“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决不能功亏一篑！”

    “是，那么大人想要我怎么做呢？”

    “立即与陈锐划清界限，证明此事与你无关，与北雁无关。”

    “你以为这么简单？”我反问，“皇上那么多疑，被他怀疑的人，绝对不可能脱罪。”

    “没错，但是你不同，”他说得如此肯定，“只要你坚持自己的立场，他就一定会相信你，又或者说，他宁愿选择去相信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殿下，你不知道皇上对你的宠幸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他说，“进入紫辕的北雁朝臣，数量如此庞大，你以为他果真浑然不知吗？这是他的纵容，因为我告诉他那是你的意愿，以此加深两国的共融。于是他立即放宽朝臣的户籍限制，大量容纳北雁之人为官为仕，以至今时的盛况。”

    我呆立在原地，没有想到这样的局面竟是由我造成。

    “他是真的宠爱你，殿下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一份宠幸，”他继续道，“如果让他知道你背弃了他对你的信任，只怕他会迁怒于整个北雁，到时候我朝会落得怎样的下场，殿下应该很清楚吧？”

    “下场？”我苦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才不在乎，就算天下人都死绝了，又与我何干？”

    “那么陈锐呢？他也与你无关吗？”

    我噤声，唯有待他继续。

    “你以为你还能救他吗？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是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皇上早就想借机除掉这个隐患，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这大好时机？不管用什么方法，他的结局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何不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呢？”

    我默然，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恐怖。

    “如果陈锐对你是真心，一定也不希望你会因为他而受到威胁，而况皇上如此宠爱你，若是让他得知你们暗中交好，合谋背叛于他，结果只能加深他对陈锐的仇恨而已，到时他可就不会死得这样简单了。你知道紫辕最出名的是什么？是酷刑，只要他愿意，他就会让他受尽折磨，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原来是这样，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察觉到。

    若违誓言，便要所爱之人不得好死。

    因为我违背了誓言，所以我爱的人便要不得好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殿下，殿下，”看到我失神的样子，他重复着将我唤醒，“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目光涣散地点了点头，我不再说话。

    “现在不便在此久留，殿下先行回寝宫，等皇上醒来后，臣一定尽快安排你与皇上会面，以澄明事实。”

    我没有回答，只转过身，如他所说，回到了寝宫中。

    长夜似乎没有尽头，但这一次我希望白昼永远不再到来，因为等在明天的将会是更加严酷的现实。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碎梦(1)
章节字数：3899 更新时间：09-06-22 17:40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合眼，才等到他醒来的消息。

    我应该感到高兴，也确实感到过一丝欣慰，然而不能，因为这一天也是陈锐行刑的日子。

    紫凝殿内，隔着长长的距离，我看到他虚弱的身影倚在案旁。

    “殿下请留步。”

    我被拦阻在他的面前，仅几步之隔。

    “皇上，”拦住我的人说，“陈锐起兵之时，燕太子本应身在江南，却无端端出现在此地，还企图与陈锐一同逃亡，实在可疑。”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冰冷的声音却不似他的目光一般温暖：“是啊，子凤，朕也想听听你的解释呢。”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到，世界上最可怖的表情并不狰狞，相反地却是十分的温柔。

    “我想，殿下一定是因为长久得不到皇上归来的消息，不免心生焦虑，遂匆忙赶回宫中，想要确认皇上的安危，谁料竟被陈锐劫持作人质，以为最后的退路。”

    听完张大人完美的解释后，他继续用不变的眼神注视着我：“是这样吗，子凤？”

    “是。”我回答，同样面无表情。 

    “这只不过是大人的一面之词。”那人说得不屑。 

    “陈锐怎么说？”皇上从容地从旁端起茶盏，问得漫不经心。

    “回皇上，”大理寺卿上前答道，“与大人所言并无二致。”

    “呵呵，”挡在面前的人笑得讽刺，“二位果然是情深意重，就算死到临头，陈锐也还要为殿下全力开脱，实在叫人感佩呢。”

    他放下茶盏，冲我无奈地笑笑：“看来，好像是难以服众。”

    气氛陷入沉默，我看着他从座上站起，踱至我身旁。

    “朕倒是有一个方法，不知爱卿是否愿意一试呢？”

    他的吐息掠过耳际，带来一阵彻骨的寒冷。

    我迎上他柔软却又不容违抗的目光，唯有点头。

    刑场，这就是他将我带至的地方。

    被缚的罪人们在不远处等待着最后的审判，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陈锐。

    身旁是依次排开的弓箭手，不久后，他们手中的利箭便会穿透罪犯的心脏，一击毙命。

    是想让我目睹行刑的全程吗？

    我觉得好笑，他到底想要证明些什么？酷刑，虐杀，又不是未曾见过，即便是用在陈锐身上，我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对于我来说，生与死又有什么分别？而至于死的方式，那就更是显得毫无意义。何况他能死得这样干脆，我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远处的将军，隔着这一段漫长的距离，我依然可以看清楚他的脸，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我没有转移视线，我要一直看着他，直到临死前的一刻，这样我才不会忘记他。

    “子凤，你与陈锐毫无瓜葛，是吗？”他问。

    “是。”我回答。

    “你保证只忠于我一人，是吗？”

    “是。”

    “那么，对于伤害到我的人，你一定非常痛恨，是吗？”

    “是。”

    “恨到什么程度？”他转过脸，直视着我，“是不是恨不得想要杀了他？”

    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这个人的眼神变得如此可怕，可怕到都要让我认不出来。

    “是。”机械地回答着，我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点头，从身旁的侍卫手中接过弓箭，递到我的面前：“那就证明给我看。”

    原来如此，是想要让我亲手杀了他吗？这就是他所谓的不得好死？

    “这有何难？”我接过弓箭，架在手中，举起的一刻却又开始犹豫，“皇上，如果我不杀他，你要如何处置他？”

    他淡然地笑了笑：“朕要让一个人死，手段不计其数。紫辕有多少酷刑，朕就有多少种方式。怎么，你不想要他死得这样简单？还想试试什么别的方法吗？”

    “不必了。”我架起弓箭，对准远处的人。

    这一刻，我看得很清楚，他在对我笑，告诉我他已经明白。比起受尽他人凌辱，你一定更愿意死在我的手里，是吗？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你一定会明白，是不是？你会的，因为你是陈锐，因为是你，所以才会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骗了你，事实上，我最擅长的就是远射。

    冷箭离弦而去，正中心脏，我很清楚，他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如果说我还曾有梦的话，那么这一刻也已经破碎。

    对这个男人的仇恨，对这世界的绝望，这就是你的死为我留下的一切。感谢你曾经带给我希望，尽管结局始终都无法改变。

    “难怪你会毫不留情呢，那一箭原本是要射向你的，”他笑着对我说，“对于想要谋害自己的人，你总是不会手软。”

    我说：“对于想要谋害皇上的人，我也不会手软。”

    这次并不是骗你，因为你是我要杀的人，就算是陈锐，我也不会把你让给他。

    “皇上，如果两个相爱的人之中有一个死了，是不是活着的那一个更为可怜呢？”我问，“死去的人其实一点也不痛苦，因为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了，而活着的却还要继续忍受折磨，你说，是不是这样？”

    他信手抚弄着我的发丝，答道：“是这样。”

    “那么，如果我死了，皇上是不是会很难过？”

    “当然。”

    “可是子凤不想让皇上这样难过，”我扔掉手里的长弓，抬头看他，“所以，我要让皇上比我先死。”

    “是吗？”他笑道，“那你有没有想到什么方法能够让朕比你先死呢？”

    我摇摇头：“子凤也在为此困扰。皇上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不如，找人杀了朕？”

    “好，”我说，“不知皇上想要死在何人手中呢？心爱的人？还是仇恨的人？”

    “只有这两个选择吗？”他问，“如果是既爱又恨的人呢？其实朕更想死在这样的人手里。”

    “皇上请放心，子凤一定会为你找到这样的人，所以在那人杀了你之前，皇上可千万不要把性命丢在别人手里。”

    “是，朕明白，”他沉沉地笑道，“朕一定会等着的。”

    远离了刑场，充斥于周身的血腥终于散去。

    是我杀了他，是我亲手杀了他，这个事实一直到独处一室的时候才彻底将我击溃。

    对自己的敬畏如同对那个人的憎恨一样的强烈，因为我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与他说话，若无其事地纵情声色，若无其事地追欢卖笑。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的心到底是什么做成的？果真是一点温度也没有吗？

    我呆立在房中，双手紧紧按在胸前，试着想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却什么也听不到，那里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片巨大而无法填补的空洞。

    身体莫名地开始颤抖，我感到好冷，只是已经没有人可以为我驱走这一份寒冷。

    “殿下，殿下，”小四慌张地上前扶住我，“您怎么了？”

    他的长袖在额上摩挲，是在为我擦汗吗？为什么明明觉得很冷，身体却一直不停地发汗？

    “小的这就去请太医……”

    “不！”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要让别人知道，不可以让人看到我这个样子，绝对不可以……尤其是他……”

    “殿下……”

    “不可以让他看出来，不可以让他知道……”我无力地重复着。

    他小心地扶我躺至榻上，神色忧虑：“殿下，真的不要请太医吗？”

    “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

    他不再说话，只在一旁安静地守着。

    “我不可以……不可以让他看出……看出我的……”

    不可以让他看出我的脆弱，不可以让他看出我的绝望，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为此而崩溃。

    意识变得模糊不清，我以为我会梦见他，梦见那个少年，可是，他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消失在这世上，也消失在我的梦里，即使是在梦境中我也无法再见到他。

    这种时候，人的想法也会变得可笑，我开始想，如果当初能够对他更好一些，能够对他更加的诚实，能够让他感受到我的心意，能够让他不再感到不安，能够把爱更为专注地只给他一人，或许结局就不会是这样。

    因为我的冷漠，因为我的拒绝，才让他更加不甘于等待，如果不是我，他不会那样简单就溃败。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接近他，不应该让他发现我，事实上，我根本就不应该认识他。然而，我不想要错过那样的相遇，不想要错过他，如果那时能跟他走该有多好，如果那时一起离开，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迷糊地从昏睡中醒来，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最不想见到的人。

    “请过太医了吗？”他问，手掌覆盖在我的额上。

    “不过是风寒。”我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你又不是大夫。”

    “久病成良医，皇上难道没听过吗？”

    “子凤，”他收回手，深意地看着我，“真的这样难过吗？”

    “难过？有什么可难过的？”我笑，“不过就是体弱多病了一些，总不见得要整日地怨天尤人吧。”

    他低头而笑：“你就是这张嘴不饶人，何必这样勉强自己呢？想哭的话，哭出来不就好了？”

    为什么又是这样？他就那么想要看我哭吗？我甚至怀疑他对我所有的兴趣会不会就是让我流泪？

    上一回他那么说的时候，我真的哭了，但这次不会，因为我已经没有眼泪。

    “皇上，我不会再哭了，”我说，“你记得上次我哭是在什么时候吗？就是在你中箭的时候，我哭得昏死过去，呵呵，”我笑了起来，“这样伤身的事，我以后都不会再做了。皇上只要记得，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我的最后一滴眼泪是为你流下，从今以后，我不会为任何人流泪，再也不会……”

    我闭上眼，转过脸去，试着想要入睡。

    然而他的声音却没有停止：“子凤，你恨我吗？”

    我不做声，依然紧闭着双眼。

    “如果你不能爱我的话，那就恨我吧。”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碎梦(2)
章节字数：2604 更新时间：09-06-23 12:32
    他走了，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来。

    我得以有了喘息的机会。

    拒客的理由一成不变，却还是挡不住神官大人前来的脚步。

    “神……神官大人，殿下他……”小四见拦他不住，唯有边走边大声喊着，好让我有所准备。

    其实也无所谓，这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这个越紫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

    “神官大人。”我起身，面对冒然而来的闯入者。

    “听说殿下身体欠安，微臣甚为担忧呢，”他迎面向我走来，“不过，看气色倒似乎还不错。”

    我示意下人退出了内室，转身对他道：“哪里哪里，神官大人才是容光焕发，风采尤胜当初呢。”

    “殿下客气了，”他笑道，“这还不是托了陈大将军的福？”

    我敷衍地笑着，看来过去实在是小瞧了他，最初还以为这位心高气傲的神官会因为失势而大乱方寸，没想到他竟能将计就计地留在陈锐身边当起了皇上的眼线，一举扭转颓势，成了功臣一名。

    “这是怎么说的？”我道，“大人不惜舍命犯险、深入虎穴，忠君之心如此，可昭日月，却偏偏还有人对大人的出生诸多微辞，实在是让人心中有些不平。”

    他眉峰一舒，笑得豁达：“这不过是小人之词，难免总有人居心叵测，喜欢栽赃毁谤的。如今一切水落石出，我也就不再追究。”

    果然是做得干净彻底，恐怕这世上所有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人都已经化作他手下的亡魂。

    “大人真是宅心仁厚，”我不忘恭维，“子凤自愧不如。”

    “殿下过谦了，”他说，“想当日殿下遭遇劫持之时，不也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吗？”

    “是不是劫持，大人心里应该最清楚，”我坦言，“有什么话，就不妨直说。”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他踱近几步，上前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与陈锐之间的关系，不过请放心，紫陌是不会在皇上面前谈及此事的。”

    “啊，那子凤真是要多谢大人的不杀之恩了。”

    “燕子凤，”他正色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不说的原因。”

    “清楚，我当然清楚，可能比大人想象的还要更清楚。”我毫不掩饰笑意地答道，“大人这次是深入敌营、窃取军情的大功臣，只不过，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你所提供的那些情报根本是毫无实际意义的初步战略而已，其中细节、具体部署，大人却是只字未提，即便提及也不过是一笔带过，含糊其辞。至于屯聚在北宫的驻军，大人你也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事前从未提及。更有甚者，你还将皇上的行踪透露给陈锐，以至他在前往众诸侯国的途中多次遭遇追兵，险些危及性命。这些子凤都没有说错吧，大人？”

    他沉下脸色，倒还不失镇定：“看来殿下果然是一清二楚，这样一来，我们各自都握有对方的秘密，相信殿下也不会轻易透露，是吗？”

    “那可不一定，”我舒了舒眉，在一旁的桌前坐下，“没准哪一天我心血来潮，又或是酒后失言，一个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呢。”

    “殿下若真这样做，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

    “那又如何？”我满不在乎，“子凤并不像大人这样诸多顾虑，你要是高兴，现在就可以去揭发我，当然皇上相不相信又是另一回事，即便他信了，大不了也就一死。大人，其实你很害怕皇上吧？尽管你认定他会赢，却在心里期待着另一种结果，因为你怕他，你无法驾驭他，你了解他的多疑，担心他会记恨你，即便再一次得到恩宠，你也仍然不能安心。所以你表面上出卖了陈锐，暗地里却处处为他掩护，甚至心存侥幸地希望能够易主。不过，大人，投机这种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了解你们的一举一动，你在底下做过哪些手脚，我不但清清楚楚，还有证据在手，只要我想，马上就可以与你同归于尽。不，也有可能只牺牲大人你一个而已。”

    “我想殿下没有必要这样做，”他说，难掩心中的不悦，“毕竟这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我是个任性的人，并非时刻都能保持理智，或许哪天我讨厌大人了，觉得大人十分的碍眼，又或是想要找人泄愤、陪葬的，说不定就一时冲动全说了出来，”我笑脸盈盈地望着他，“大人，我只是想要你记住，能找到机会的话，就趁早杀了我，不然，你的秘密可是守不住的。”

    “燕子凤，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终于开始暴躁起来，“你真的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

    “嗯，”我懒散地点点头，“不过就是有些厌倦了，活了这么多年，大人不觉得累吗？我可是活够了。”

    说实话，我还真希望他能够来杀我，一旦事败，他便难逃罪责，我也好借机除掉这个心腹之患，说不定还能挽回皇上的心意；而如果事成，那我也算是一了百了，死得其所。

    谈判破裂，他已无话可说，来时的气势汹汹还在，不过更多了几分滞重。

    “看来殿下今日心情不佳，微臣就不便叨扰了，先行告辞。”

    我对他点头，不作挽留。

    这位大人还真是改不了来去匆匆的作风，从来都不把人放在眼里。像他这样工于心计、精通伪装的人，一旦得势却又丝毫不掩飞扬跋扈之态，就这一点来看，他倒也算是诚实。

    自从那日从刑场回来之后，心头便好像压着千斤巨石一般，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休无止的干咳像是要耗尽我所有的力气。

    我变得焦躁不安。病态，总是让我厌烦。

    “殿下，你病了吗？”少女注视着我，手边是关着画眉的鸟笼。

    “嗯，”我点头，望着笼中之鸟黯然出神，“清尘，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它？”

    “放了……它？”孩子的眼神透着好奇与不情愿，“嗯……”

    “你不想放它走？”我问。

    她托着鼓鼓的腮帮，拧起双眉，专注地沉思起来。

    “不想放的话，就算了。”我说，禁不住一阵咳嗽。

    “殿下，”她慌张地俯在我的身旁，急得要流出眼泪，“你不要生气，我会放了它的，一定会的……”

    我摇摇头，对她微笑：“不关你的事，我一点也没有生气。”

    “可是刚才明明没有那么严重的。”

    “那是因为……”我想着要怎么安慰这个被吓坏的孩子，“因为大夫说，我得的病会在晚上发作得更厉害。”

    “真的吗？”她急切地问道。

    “嗯。”

    “那就让夜晚快点过去，”女孩靠在我的身上，说得虔诚，“不，最好不要有夜晚。”

    我摸着她的头，视线却转向别处。

    “不会的，”我说，“长夜永远也不会过去。”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碎梦(3)
章节字数：2070 更新时间：09-06-23 17:33
    神官大人重新得势，一时间朝中倒向又再变换。

    新欢得宠，自然是要出双入对，难免要冷落了旧爱。

    也好，我落得清静，正可以休养生息。

    只是心中总好像少了什么，空得没有重量，仿佛一不小心便要魂飞魄散，烟销灰灭。

    “殿下，这女孩是少年扮的吗？”清尘摆弄着手里的影人，好奇地问道。

    “嗯。”我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扮作少女？”

    是啊，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

    “不知道。”我说，“知道的人已经死了。”

    “是吗……”她喃喃道，并没有想要深究，孩子总是可以很快就找到令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明日就是皇上的寿辰，听说神官大人会在宴上献舞呢。”

    我低头看她，不经意地问：“你喜欢看他跳舞吗？”

    “嗯，”她点头，“殿下，你要为皇上表演什么呢？”

    “我？”这倒是从未想过，“我不去。” 

    “不去？为什么？”

    “不想去，”我答道，“再说，我又不像神官大人那样能歌善舞。”

    “唔，”她拼命地摇着头，“殿下弹琴很好听的，而且，殿下还会玩皮影戏。”

    我对她笑笑，沉默不语。

    只是，这样任性的决定当然不会被允准。内侍大人三番五次地前来催促，让我这一无才艺可献、二无贺礼在手的寒酸之人都不好拒绝。

    “殿下，皇上又派人来催了。”

    我心情烦躁，丝毫不愿理会。

    “公公，”小四惶惶地对来人说道，“殿下有病在身，恐怕不能前往赴宴。”

    “殿下，”那人全然无视辩解，直向我走来，“皇上已经在宴上候着了，请您立即动身吧。”

    我抬头，看内侍身后站着的几名侍卫，俨然一副要捉拿人犯的架势，看来软的不行，是要来硬抢吗？

    “是，子凤这就出发，”我起身，笑得颇为无力，“有劳公公带路了。”

    只身来到大殿，奢华的宴席早已铺开。前来赴宴的宾客，除了紫辕的皇族贵戚外，还有从各诸侯国专程赶来的国君，个个都与我有过床第之欢，这会儿见到我自然是难掩尴尬之色，或低头，或沉默，一时间安静得诡秘。我心中暗笑，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下，径直走向殿前，落坐在他的身旁。

    他没有看我，只听座下之人一个个对着神官大人献媚讨欢，共邀上前献舞，愿一睹风姿。舞者自然不会拒绝，鼓乐之声四起，仅是那一幕亮相，便已惊艳全场。这里是他的舞台，我一个病弱失势的男宠，也只有黯然失色的份了。

    心头闷得像被堵住一般，喧杂的舞乐，连同四周诡异的气氛，让人浑身不自在。一切很清楚，他是要故意羞辱我，很好，目的达到了，只是这恐怕还不过是个开始，在一切变得更为不堪之前，我想我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不幸的是，他总能敏锐地洞察到我的不安。

    “怎么了？”他握住我的手，将我强行留在座中。

    “我不舒服。”

    “不舒服？”他笑，“又不是女人家，哪来那么多不舒服的日子？”

    无话可说，我不情愿地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这样对神官大人很不礼貌呢，”他说，视线却停留在前殿，“乖乖坐着，这样难得一见的美景，你可要好好地欣赏。”

    曲尽舞散，他的手从我掌心抽离，客套地与众人一同击掌称颂。

    不久，座下有人道：“一直听说紫辕有两位绝世佳人，一位是名满天下的神官，另一位是才貌双绝的燕太子，今日如愿得见神官舞姿，果然是名不虚传，不知是否能再一睹太子……”

    “子凤不会跳舞。”我冷冷说道，当即打消他的念头。

    “无妨，”那人坦然一笑，“据闻殿下琴艺绝佳，在这举国合庆之日，定是不吝其才，愿为吾皇敬献一曲，是吗？”

    这已经不再是邀请，而是胁迫，根本容不得我回答，早已有人在殿前架起了古琴。

    我看一眼身旁的人，一声不响地走至台中，在琴案前坐下。

    “献丑了。”我道，信手扣动琴弦。

    《凤求凰》，多少还有些合今日的气氛，其余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喜庆的名目来。

    我弹得敷衍，心中郁结难消，只盼能早些结束这场非难。

    琴音散漫，淡而无味，若不是间中那一道尖利的崩断之声，恐怕在场之人都已经昏然入睡。

    断弦在指上划出一道深痕，和着鲜血散落在琴上。

    弦断了。在所有人眼中，这是不祥之兆，也是我对天子有意无意的冒犯。

    异样而焦灼的静谧还在延续，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我勇气，让我一直支持到现在。

    已经够了，不必再忍耐下去，我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直至回到寝宫，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面对这一群人，面对他们的目光，面对过去的耻辱。

    那样唐突地从宴会上离开，在他人眼中恐怕是比任何失礼的举动都要更加大胆的行为，可事实上，那不过是一场惊慌失措的逃跑而已。

    我关上殿门，背靠在门后，紧紧闭上双眼。

    让这里的一切都过去，此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碎梦(4)
章节字数：3541 更新时间：09-06-24 12:32
    “子凤，子凤！”有人叩响了房门。

    我认得那个声音，和那个人的很像，是在这样的时刻，唯一想要听到的些许慰藉。

    “紫阡。”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面前。

    “你没事吧，子凤？”他关切地问。

    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能来安慰我的人竟会是他。

    “紫阡……”我太脆弱，已经失去判断，不管眼前的人是谁，只想要紧紧地拥抱他。我那样做了，就如他上次醉酒时一样，或许，我也不过是把他当作了另一个人，只是我始终不愿意承认，那个人，那个我想要从中攫取温暖的人，却是深深伤害了我、一直应该去怨恨的人。

    他没有拒绝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将我搂在怀中。紫横说得没错，他对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好，无论对谁，他都不会弃之不顾，那是因为他的内心太过温柔，于是就无法去伤害任何人，可是，再怎样善良的人，最终都不可避免地要去伤害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自己唯一真正所爱的人，因此他才一直无心地将他心爱的神官大人推向深渊。

    “皇上……”紫阡这一声唤得格外地平静，听不出丝毫的畏惧与不安。

    想不到晚宴竟会那么快就结束，是因为我吗？不会，我想我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看来，没有朕陪着，你也不会寂寞了，”他说，若无其事地打量着我们，“紫阡，替朕好好照顾他。”

    他没有回答，目无惧色地站在一旁，双手依然拥抱着我。

    比起皇上的泰然自若，身后的神官大人就似乎显得有些浮躁，一向善于伪装的他，这次却掩饰不住满目的失望与震惊，或许因为眼前站着的是真心喜欢的人吧。

    两人成双成对地从紫袂斋前扬长而去，过程如此短暂，以至其间我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对不起，紫阡……”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恢复神智，艰难地对他说道。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抬起我的脸，那么温柔地看着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没有做错什么，以前，我只相信一个人这样说，现在你是第二个。

    “紫阡，今晚留下来陪我。”

    他低头吻在我的唇上，轻柔，淡薄，却又浓情。

    这样的触感，混合着浓烈的吐息，如此熟悉，与那人如此相像。

    我不应该，在被他亲吻的时候，却还在想着另一个人，可是，我无法控制。

    “子凤，”他凝神地看着我，“你想要得到的安慰，是无法从我这里获得的。”

    是吗？那我应该要向谁去索取？

    我仍然靠在他的怀里，不想放走他：“留下来，就算你把我当作是他也没有关系。”

    “我怎么会把你当作他呢？”他捧着我的脸，“你与他完全不同，你是唯一的，是独一无二的，我不会把你当作任何其他人。”

    他的话让我感到愧疚，因为就在刚才，我还不自觉地把他与另一个人混淆。

    “是你把我当成了别人吧？”

    我不能否认，望着他的双眼有一刻的闪神。

    他一把将我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对我说：“子凤，我不能保护你，能够保护你的人就只有那个可以伤害到你的人。”

    不，我不要去相信，我不会去承认我将要得到那个人的庇护。

    他松开手，准备起身离去。

    “紫阡，”我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至面前，热吻在他的唇上，“不要走，求你。”

    这次，他没有离开，回应的吻轻压下来，柔软得像是要把人整个融化。

    紫阡的动作很轻柔，他的不羁是优雅的，即便是在共享云雨的时候，也不例外。

    我引诱了他，不是因为我爱他，也不是因为欲火难耐，这只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报复，但可笑的是，我甚至都不能肯定，我想要报复的人究竟是越紫陌，还是另一个人，又或者，兼而有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越紫陌真的爱眼前这个人，他一定会要我不得好死，或许我只是在激怒他，我想要他来杀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想。

    “紫阡，紫阡……”我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好让自己记住，这个人是越紫阡，不是其他任何人，不可以再把他当作他人的替身。

    我不爱他，但我喜欢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的喜欢，他是唯一让我想要亲近的人，或许因为我再也不能找到比他更加温柔、更加体贴的人。他对我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呢？我知道，此刻他没有把我当作别人，而我的眼里也不再有他人的影子。他是个巨大的诱惑，比谁都要更加的诱人。我专注地、不可遏制地体味着他的每一个爱抚与热吻，甚至忍不住怀疑，我会不会就此爱上他。

    他是个懂得寻欢作乐的人，云雨之事素来是他的拿手好戏，只是，风流不羁只不过是表象，情有独钟才是他的内心。

    “你和醉月坊的姑娘们也常这样吗？”我搂住他的后颈，娇喘连连地问。

    他的脸上现出模模糊糊的笑意：“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不，都一样，”我说，“不管和多少人交欢，不管躺在身下的是何人，你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说的时候，心中泛着些酸楚。他的深情甚至让我有些嫉妒。

    “你不也是吗？”他低头，指尖划过我的发丝，“子凤，你一直都爱着他，只是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知道，我只知道他让我亲手杀死了最为重视的人，我只知道他令我受尽耻辱、担负这低贱的身份，我只知道他是一切不幸的来源。

    十六岁生辰的时候，我的父皇问我：“凤儿，你懂得如何侍寝吗？”

    我呆住，莫名地看着他。

    “凤儿，你可知紫辕为确保各诸侯国的忠心，要求各国将成年的太子送至紫辕，以侍国君？”

    我摇着头，直觉地感到一阵惊恐。

    “等到你成年之后，你也会被送到紫辕的皇宫，作为人质，也作为男宠……”

    “不，不要再说了！”我捂住耳朵，拼命地向后退去。

    “子凤，你知道什么是侍寝吗？”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逼近，“如果你得不到他的欢心，北雁就没有了希望。你必须要学会，你要让他一眼便爱上你，你要让他从此便离不开你。用你的身体，迷惑他，摧毁他，然后，是他的整个江山。”

    “不，不要，我不要！”双手被紧紧抓住，还没能来得及反抗，我已被粗暴地推倒在床上。

    “凤儿，不要怕，”他一边撕扯开我的外衣，一边肆意侵犯着我的下体，“父皇会救你出去的，我们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是我们的。听话，子凤，痛苦只不过是暂时，在那之后，你就可以得到一切。”

    “不……不要……”我哭喊着，渐渐失去了力气。

    江山，天下，这一切要来何用？我从来都不曾想要这些，从来都不曾。

    疼痛将我折磨得不堪一击，我昏死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床榻边的盆中搁着血迹斑斑的纱布，御医的声音似有若无地传到耳中，满是忧虑：“国主，殿下的身子太弱，恐怕不适合……”

    “那就让他变得适合。”他说，语气坚决而冰冷。

    “子凤，”他回过身，看到我微睁的双眼，向我低下头来，抚摸着我的脸，“还很疼吗？”

    我不看他，也不作声，空洞的视线里什么也没剩下，心中多少苦楚却汇不出一滴眼泪。

    “不要怪我，子凤，”他伸手将我抱住，“为父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不这么做，你就真的再无出头之日，而北雁也会就此灭亡。你一定不愿看到这一切，是不是？你难道真的甘心沦为一名男宠？今日所受的耻辱，只是为了他日千百倍的讨还，记住这一点，子凤，它将是你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我仍然不说话，对他的谆谆告诫充耳不闻。

    “别担心，子凤，我们慢慢来，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到时我会请人好好地教你，他们会很小心，绝对不会弄疼你的，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他说着却又掉下眼泪，“都怪我，子凤，都怪我太心急，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以后不会了，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我想要冷笑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无法再作出任何反应，因为我已经没有了知觉。这个身体迎来了他的第一次破败，以后也只会变得更加残破不堪，还要知觉何用？

    我开始受教，以那样一种无异于强暴的方式，每天如此，当然，是和不同的人。

    有一天，紫辕的国君突然暴毙，我以为一切可以就此结束，却没想到新任的君主将这约定顺理成章地续接在手，噩梦重新开始，我被迫成为沟通各国结盟的牺牲品，周旋在众多的国主中间，进行着肉体的交易。

    我总在想，我的一生究竟毁在何人手中？不是我想不出，而是因为有太多的人，他们将我榨干，耗尽，从不曾手下留情。

    思绪飘得好远，我看着身旁熟睡的人，想着，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懂得怜香惜玉？比起先前那些粗暴的待遇，他是显得那样温柔。在这之前，只有一个人对我百般呵护，可惜，那一切或许只是假象，因为到今天我才发现，他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恶魔。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囚牢(1)
章节字数：2875 更新时间：09-06-24 17:50
    我惊叫着从梦魇中醒来，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见，这不像他，紫阡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直觉告诉我，一定出了什么事。

    我走下床，快步冲出门外，迎面却撞上成群的侍卫，放眼望去，整个紫袂斋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门前的侍卫一见我，便都如临大敌一般将我拦下。

    “殿下，您不能出去。”

    又是这样，我怒从中来，开口便骂：“大胆奴才！本太子要去哪里还轮得到你们来管？”

    “殿下请息怒，”拦在面前的人毕恭毕敬地说道，“皇上吩咐了，太子病重，不适宜外出，还请殿下留在寝中静养，以求早日康复。当然，若殿下执意要走，奴才自然会请示皇上，在得到皇上准许之后，便由奴才陪同，护送前往。”

    怎么？出个门还要得到他的批准？堂堂一国之君不是应该日理万机才对吗？居然还有闲暇来处理一个男宠的出行问题？真是可笑又可恶。

    “走开！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推开众人，我强行挤出重围，却被冰冷的剑鞘狠狠堵在胸前，蛮横的一推让我禁不住一阵踉跄。

    怒视，谩骂，威胁，硬闯，什么都对付不了他们。唯有怒气冲冲地关上门，退回屋内。

    环视四周，就连服侍在旁的下人都换了面孔。 

    “小四，小四！”我心烦气躁地大喊，却半天没有人回应。

    不久后，侍者端着洗漱的器什来到厅中。

    盯着一张张从未见过的脸，我不请不愿地洗漱完毕，愠怒地坐在桌旁。 

    紧随而来的早膳铺了满满一桌，带头的内侍依然陌生。

    “你是谁？”我对着他没好气地问，“小四在哪里？”

    “回殿下，小四被安排去别处当差了，从今天起就由小的来伺候殿下。”

    “去把小四叫来，我不需要你的伺候！” 

    “殿下，这是皇上的意思，请不要让奴才们难办。”他若无其事地从桌上端起一碗清粥，递到我的面前，“太医说了，早膳要吃得清淡，这对殿下的病有好处。”

    “我不吃！”忿忿地别过脸去，我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扔出屋外。

    “太医还说，殿下的病需要慢慢调理，尤其是一日的膳食必须合乎规律。皇上知道殿下一向没有食早膳的习惯，所以吩咐奴才们一定要从旁敦促。”他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仍旧端着手里的玉碗，喋喋不休，“来，殿下，请用膳。”

    “我说了我不吃！”忍无可忍地推开他的手，我起身，挥手扫过桌面，将一桌的碗筷打翻在地。

    “吩咐御膳房，另送一份早膳来。”他一边说，一边指点下人收拾掉一地的碎片残羹，“殿下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气？还不是你们在气我？

    早膳重新送上，我被两名侍卫强行按在座位上，无法动弹。

    “殿下是要自己吃，还是要奴才喂呢？”他舀一勺白粥，向我递来。

    我扭过头，却被一只手掌紧紧捏住下颌，硬扳回去。

    “放开！”我大吼，但自然是毫无用处，无奈只能选择妥协，“我自己来！”

    侍者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紧握的手这才从我脸上松开。

    勉勉强强地食完早膳，一碗清粥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艰难下咽，其间还伴随着不停的干咳与呕吐。

    “我要去见紫阡。”我说，起身便走。

    “恐怕不行，”照例地是被侍卫挡住了去路，“殿下现在不宜四处走动。”

    “那让他来见我！”

    “殿下，”他说得极为冷静，“侍中大人身居君侧，时刻确保着皇上的安危，自然是抽不开身，若殿下坚持要见他，奴才可以去请示皇上。”

    又是皇上！他要是肯让我见，就不会把我囚禁在这里。

    我怒火难平，来来回回地在屋内踱来踱去。

    “殿下，该吃药了。” 

    “吃药？”我愤怒地瞪他一眼，“还吃什么药？让我气死算了！”

    “殿下心火太重，总是容易生气，正好可以用这副药压一压。”

    “不吃不吃不吃！”我转身，正欲击开他手中的药碗，却被身后的人先一步制住了双臂，再次按回到座中。

    “殿下，不吃药的话，病怎么能好得起来呢？”他舀起一勺汤药，送到我嘴边。

    我愤懑地看着他，故意刁难道：“我怕苦。”

    “殿下请放心，皇上知道您怕苦，特意嘱咐御医去除了药中的苦味，一点都不会苦的。”

    被硬灌进一口，我呛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药？”我艰难地苦笑，“简直比毒药还难喝！”

    “所谓良药苦口，而况它已经不苦了。”

    “不苦？那就不是良药了，所以我不喝。”

    “哦？是这样。”他放下手中的碗，对一旁的下人说道，“去吩咐太医换一副苦药来。”

    我从他手里夺过药碗，一饮而尽，说是吃药，还不如说是服毒。

    “你满意了？”我扔掉空碗，在地上砸个粉碎。

    哪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做，我被关在这一座牢笼里，欲逃无望。

    “殿下……”

    “又怎么了？！”我几乎要跳起来，这个声音只会令我恼怒。

    “已经是午睡的时辰了。”

    “什么午睡？我从来都不午睡！”

    “殿下，”他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到床上，掖好被子，“您的病必须好好调养，尤其是需要增加睡眠，皇上说了，必须保证您每日都有充足的时间午睡。”

    “我睡不着！”

    “殿下您心浮气躁，自然无法入睡，试着把心放平，慢慢就能睡着了。”

    “心浮气躁？”我冷笑，“心浮气躁算什么？能得到这样无微不至的关照，我没有吐血身亡已是万幸。”

    “殿下真会说笑，”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我，“刚才您喝的药有镇定安神的效用，很快您就能入睡的。”

    原来他竟给我下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脑袋越来越沉，不想屈服于这可恶的药剂，却又挡不住袭来的睡意。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醒来的时候还不算太晚，我知道，再怎么反抗也是白费力气，干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任他们摆布。他是要把我逼疯，要看我气急败坏的丑态吗？我偏偏要心平气和，偏偏要乖乖顺从，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那奴才见我安静下来，也就不再啰啰嗦嗦，独自退到一旁，规规矩矩地听候差遣。

    只是，佯装听话、忍气吞声，原来是比大发雷霆还要更伤身体的事，一阵阵的干咳接连不断，胸口有如锥心一般的疼痛。

    时间尚早，宫灯却开始暗淡下去，我转过头，对侍者蹙起双眉。

    “殿下，戌时已过，您该就寝了。”

    我大笑起来，笑得抑制不住：“好，我睡，最好就这样睡死过去，长眠不起！”

    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半月，期间他从未来此看望过我一次，不，应该说，从来没有任何人看望过我。

    “皇上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出去？”我问。

    “等殿下的病好了，自然就能出去了。”侍者回答。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好不了，是不是就要在这里关一辈子？”

    “怎么会好不了呢？皇上这样悉心地照顾您，相信您很快就能康复的。”

    我不再说话，默默看着日轮东升西落，周而复始，永远也没有尽头。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囚牢(2)
章节字数：2727 更新时间：09-06-25 10:40
    有一天，殿门大开，我坐在案边，看他踱至身旁，抬起我的脸：“怎么？见到朕不高兴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道：“不敢。”

    “不敢？”他嗤笑一声，“你总是说不敢，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大胆。”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朕又没有绑着你，你要出去，随时都可以。”

    “只不过是要得到你的准许，是吗？”我冷冷地问。

    “子凤，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他的手滑落到我的颈上，缓慢地游移，“你的病需要静养，不要总是像以前一样到处乱跑。”

    “为什么把小四换走？”我问，两眼看着别处，“我习惯了小四伺候，换了别人，我会不自在。”

    他轻轻摇头：“小四太顺从，一定管不住你。子凤，你就是被骄纵惯了，所以才会那么任性妄为，把自己的身子都弄坏了。”

    他的脸越靠越近，温热地吐息在我耳边，双唇一点一点地吻遍我的颈侧，最后转变为蛮横的吮吸与啃咬。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由着他对我胡作非为。外衣被层层剥开，他的手开始向身下探去，不断地在大腿内侧摩挲。

    我的无动于衷似乎令他倍感扫兴，他忽然停下动作，讪讪地对我笑道：“这么多天都没有被朕碰过，还以为你已经欲火焚身了呢。看来，好像是我搞错了。”

    他瞥一眼桌上原封未动的药碗，又转脸看着我：“怎么不吃药？啊，我知道了，你是要朕亲自喂你，是吗？”

    我不作声，看他将汤药含在口中，贴着我的唇，徐徐地灌入。我被迫昂起头，勉强地将药水连同他的津液一起吞咽，压迫而来的吻堵得我不能呼吸，终于忍不住推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灌进口里的汤药顿时吐了一地。

    “看来，你是嫌朕的东西脏，是不是？”他直起身，远远地注视我，“子凤，你好没有良心，朕这样疼爱你，你反倒嫌弃朕起来了。”

    我伏在桌上，大口地喘着气，思量着他还会耍出什么新的花样，不料，却见他一个转身，大步跨出门去，消失在视线里。

    这样特殊的“疼爱”，不但没能让我的病情好转，反而让我愈发的虚弱。我已经不在乎，反正，我从来都没有爱惜过自己的身体。

    日渐粗重的咳声，整日整夜地回荡在宫中，听得仆从、侍卫们一个个揪心难耐。

    几乎每一天都是在下人们惊慌失措的神色中醒来，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死了。

    “为什么这样惊慌？”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这样问。

    “殿下，你没有表情，没有气息，只要闭上眼，就好像……”

    “死了？”我笑着，不忘补全他们的话。

    那一天，我独坐在桌前，就仿佛等待着自己的大限之日，外厅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两个都是那么熟悉。

    “不要闹，皇上，我要去看望太子殿下。”神官大人说得娇嗔。

    “不准去，”那人道，“朕不准任何人看望他。”

    “皇上好霸道，”他的语气娇媚惑人，与平时的端庄之态简直大相径庭，“不止霸道，还是个小气鬼。”

    “你说朕小气？”他压低声音，沉沉说道，“好大的胆子，看朕怎么修理你。”

    “啊……皇上，不要！在……这种地方……”

    “怕什么？”他悠悠地说，伴着一阵低沉的吐息，“你以为我们的事还是什么秘密吗？”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淫靡之声。

    我的手在薄薄的茶碗上越攥越紧，就如同锋利的刀刃在心口越扎越深。

    何必如此？何必在意？他这是故意在激怒我，难道我还看不出来？可是嫉妒这种东西是常理无法控制的，即便我知道他的用心，也丝毫不能减少半分。

    心中痛得翻山倒海，在厅外渐入高潮的最后一阵呻吟下，脆弱的瓷器便在我的手中化为碎片。被扎得伤痕累累的手掌瞬间涌出汩汩鲜血。我拾起一块瓷片，对着手腕便要划去。

    “殿下！”

    有人推开了我的手，将手里的碎片击打在地，而后另一只手也被高高抬起。我看着从外厅进来的人，紧紧抓起我的手臂，道道鲜血顺势流下，滑落在地面。

    “你到底想怎样？”他对着我喊道。

    我想怎样？倒变成我想怎样了吗？实在忍不住想笑。

    “放我出去。”

    “出去？”他重复道，“出去做什么？去见紫阡？”

    一听他提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就仿佛被紧紧勒住，沉重得快要窒息：“你把他怎样了？”

    “怎样？你说，我能把他怎样？”

    我惶惶不安地望着他，却答不出话来。

    “子凤，你总是不缺情人呢，”他边说边抚摸着我的脸颊，“而且对每一个都是这样的情深意重，当初陈锐起兵造反之时，你不顾性命之危，千里迢迢赶来助他一臂之力；如今你自身都难保，却还惦记着紫阡的安危。呵呵，你还真是多情。”

    他不说倒好，一说起来，我竟不由得满腹委屈：“你以为当日我昼夜兼程从江南赶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他不屑地看着我，“为了见我？为了确保我的安危？就如当日中书令大人为你捏造的托词一样？”

    我颓然地闭上眼，心头却堵得快要裂开：“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燕子凤，都怪你太可恶，”他使劲揽过我的腰，蛮横地压住我的下体，“我对你百般宠爱，而你却把我的心意踩在脚下，肆意践踏！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不知满足？为什么你的心总在别人那里？是朕做得不够好，不能满足你吗？”

    他开始疯狂地吻咬着我，纤薄的衣衫在他手中被撕得粉碎，一时间我的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外，他的动作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我整个吞噬掉。他要强暴我，他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他会的，他绝对会的！

    徒劳地挣扎着，脑海里却忽然回想起当日在玉宁殿遭到凌辱之后，他对我说的话。那时他怀抱着我，双手如此温暖，他对我说：凤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为什么……”我停止了挣扎，无力地瘫倒在他的怀中，“为什么……你明明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可是你却一直……一直……伤害着我……”

    他的身体像是受到了沉重的一击，全然僵硬在那里。我从他松开的双臂中摔倒下来，落入侍者的手中。

    他失魂落魄地看了看我手上的鲜血，恍悟般喝道：“还不快止血！”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清理起我的伤口，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外伤比起内心所受的伤害，简直是微不足道。

    一番沉默之后，他即刻又恢复了刚才的威赫，冷冷道：“好好给我养伤，朕还等着你来伺候呢。”

    我看着他再一次从眼前离去，难忍的疼痛瞬时涌上心头。他变得这样可怕，这样无情，可我却依然对他恋恋不舍，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得这样没用？为什么一遇到他，我就变得毫无办法？我已经束手无策，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座囚牢里忍受折磨，一直到死。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囚牢(3)
章节字数：1803 更新时间：09-06-25 17:33
    毫无生气地在床上躺了三天，就像预感到他会来一样，我起身，安静地坐在椅中，看到他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推门进来。

    “怎么脸色还是这样难看？”他端起我的脸，左右推弄，“一定是那狗奴才没有侍奉好你，对不对？”

    话语刚落，侍者手中的器物便散落了一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他吓得跪倒在地，连哭带嚷地叩拜求饶。

    身旁的人面无动容，对随行的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上前将那侍者制住，强行灌下一剂毒药。

    反复的痛苦挣扎之后，他终于在我眼前断了气，死状尤为恐怖。没想到这个曾经把我气得急火攻心的贱奴，竟然会比我先死，而且还是死得这样轻而易举。

    “高兴吗，子凤？”他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他惹你生气了，现在我替你杀了他，你一定很高兴，对吗？”

    我一心牵挂着紫阡的事，丝毫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反而唐突地问道：“你到底对紫阡做了什么？”

    “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他似乎心情大好，并没有多加追究，继续兴致勃勃地说着，“过两天就又到了狩猎的季节……”

    “我问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太过心急，话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做了极其愚蠢的事。

    他怔怔地望着我，笑意僵在脸上，过了许久才又延续起那般可怖的笑容。

    “燕子凤，”他一把将我从座上拽起，拖到面前，“告诉我，为何你如此放荡？先前是陈锐，现在是紫阡，啊对了，还有那满满一席的宾客！”

    “一切都是你刻意安排，对不对？”我看着他，心中悲愤交加，“你明知道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却故意邀请他们赴宴，看我如何出丑，你觉得他们羞辱得我还不够，所以要当着众人的面看我再受一次辱，是吗？还有陈锐，你故意让我们独处，故意让我们相识，你知道他一直都爱着我，知道他会为我沉不住气，你利用我打乱他的阵脚，利用我逼他出动，利用我杀死他，利用我亲手将他毁灭，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一直都在利用我！”

    “没错，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怎么你到今天才知道吗？”他冷峻地看我一眼，“你心里头藏的那点阴谋诡计，又怎么可能逃得过我的眼睛？说什么利用呢？你不也一心盼着我死吗？谁利用谁的，还不都是一样？只是有一件事还是令我很恼火，朕从来没有像这样纵容过一个人，这样的小心翼翼，这样的呵护备至，可你却还是想要逃开，总喜欢私自乱跑，到处招蜂引蝶。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所有碰触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所以我杀了陈锐；还有那一群远道而来的国主，早就已经死在了回程的路上，真是一群胆小鬼，朕只不过给了一点小小的暗示，他们竟一个个吓得要自尽。”

    自尽？天晓得他对他们做了怎样恐怖的事情。可是他的话早已将我吓得魂飞魄散，他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碰触过我的人，他把他们全部都杀了，那么紫阡呢？紫阡也死了吗？不，这不可能，是我害了他吗？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子凤，你真的好贪心，究竟要多少男人的身体才能够满足你的欲望？”

    我失神地看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对，我放荡，我淫乱，我的身体早就被无数男人所染指，可是，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是你，殷紫离，全部都是因为你！十六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强暴了我，从此以后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人前来侵犯我的身体以授我侍寝之术。你以为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要来这里伺候你，不，是你的父亲，后来他死了，我以为噩梦就此结束，可是你却将一切延续，你让噩梦没有尽头！殷紫离，你毁了我的一切，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你是一切罪孽的元凶！你将我撕碎，打烂，践踏在脚下！到头来你却指责我淫乱放荡？我恨你，我恨你一生一世！如果有来世，来世我一样恨你！不管哪一世，不管轮回多少次，我永远都恨你！我永远都不原谅你！我不要再见到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心口疼得像要撕裂一般，猛然间一股热流涌上咽喉，我终是抵不住这般折磨，一口鲜血吐在他的身上，就势倒在他怀里。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我已经无法感觉到他，无法感受他的温度，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在乎的，他已经不再爱我，他只想把我毁掉，没错，他已经做到了，我马上就要死去，而他连眼皮也不会多眨一下。

    殷紫离，我好恨你，我真的好恨你，可是，为什么我要这样恨你？为什么？你不会知道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那是因为，我已经爱上你。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囚牢(4)
章节字数：3910 更新时间：09-06-26 10:18
    “子凤，你醒了？”

    是紫阡的声音，会不会我已经死了？不，他不可能和我在同一个地方，紫阡是不会进地狱的。

    “紫阡，”我睁开眼，昏惑地看着他，“你没事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他上前握住我的手，“怎么会病得这样严重？一听说你吐了血，我的心都纠起来了。皇上说你病重不能见客，我就一直没敢来，直到昨天他要我来看你，才知道原来你已经病成这样。”

    “是他让你来的？” 

    “嗯，”他点点头，“他说你想见我。”

    “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他能对我怎么样？”紫阡劝慰般说道，“不要再胡思乱想，我什么事也没有。”

    是啊，是我多虑，就算皇上要害他，神官大人也会拼了命地保护他的，毕竟，他现在的分量可比我要重得多。

    我转过头，看到小四在一旁悄悄地抹着眼泪。

    “小四。” 

    “殿下……”

    “哭什么？”

    被我这一问，他却哭得愈发厉害：“殿下病重的时候，小四却不在身边，我……”

    “你能回来就好。”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勉强挤出的笑脸惨淡无光。

    “对了，”紫阡说，“一个月后又到了狩猎的日子，皇上似乎坚持要让你去。”

    “可是，”小四慌忙道，“殿下病成这样，怎么还能外出呢？”

    “我也是这么说，”他转而对我说道，“要不，我去和皇上说说……”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不要再为我招惹皇上，你不可以出事。反正我也想出去走走，老是关在屋子里，没病也会给闷出病来的，紫阡，这不是你说的吗？”

    他茫茫然看我，有些愣神，毕竟已经过去一年，蓦然回首，只觉一切恍如隔世。

    “我不能逗留太久，这次来看你，他好像也有些不高兴，”紫阡起身说，“子凤，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想办法再来看你的。”

    “嗯，”我对他点头，“你也是，处处小心。”

    自从那次以后，皇上也不敢贸然前来看我。或许因为，我说了，我再也不愿见到他。所以每次来，他总要让小四事先传报，然而每次都会遭到我的回绝。

    “殿下，皇上想见你……”

    “说我睡了，不便见客。”

    “是。”

    小四照例将原话传到，而他也不再勉强，宁愿选择黯然离去。

    我并不是在生他的气，也不是故意刻薄他，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究竟应该恨他，还是爱他？爱他，我就输了；恨他，我又做不到。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何时爱上他。或许，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我就已经爱上他，只是因为对他抱着故有的仇恨，才让我无法意识到。

    但我不可以再深陷下去，只要不见到他，只要不让他碰触，我就能恢复理智，所以我不能见他，直到我重新开始恨他，我才可以再次面对他。

    “皇上，皇上！殿下他已经……”

    “退下！”

    大门被重重推开，又被重新锁上。

    他带着浓重的醉意，踱到我的跟前：“还说你睡了，这不是好端端地醒着吗？”

    我坐在床沿，低头不语。

    “子凤，”他忽然温柔地抱住我，在我耳边软语，“朕好想你。”

    我被他暖暖的吐息扰得一阵心跳。

    “子凤，子凤……”他喃喃着，低头轻吻在我的唇上，柔软的舌尖扫过齿贝，在口中痴缠地搅动。

    “唔……”我挣扎着将他一推，只知道不可以再让他继续迷惑我，“放开！”

    面对我的反抗，他似乎有些错愕。

    “子凤，你还在生气吗？”他轻轻地捧起我的脸，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怜爱与疼惜，“不要生我的气，你怎么可以生我的气呢？我是那么的喜欢你，那么的疼爱你……”

    不要，请不要再说！我宁愿听到他的冷言冷语，也不愿面对他的柔情蜜意，因为我知道，我会无力招架。

    我再次将他从身边推开，远远地坐在一旁，撇过脸不去看他。只有感受不到他的碰触，只有看不到他的时候，我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所以，请远离我，请不要再亲昵地拥抱我，否则，我将会再次陷入到那一副温暖的怀抱里，不能自拔。

    我的一再拒绝终于激起了他的愤怒，借着酒劲，他不顾一切地向我压倒下来，疯狂地拥吻着我。他的气息，他的温度，紧紧包围着我，让我不能自已。不可以，不可以再纵容自己，我惊慌失措地抓着他的衣襟，试图推开他，却毫无用处，慌乱中，我向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一时间口中满是他的血液。

    他松开手，怔怔地望着我，嘴角的鲜血还在不停流淌。

    看到他的伤口时，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只不过是想警告他离开，却没想到会伤他那么重。那一刻，我恨不得冲上去为他拭去血痕，请求他的原谅，可是不可以，我不可以那么做。

    他的愕然逐渐转变为冷笑，而后又回到先前那一脸恐怖的神情。

    “是啊，朕想起来了，你不喜欢被朕碰，你只喜欢被别人碰，”他嗤笑道，“好，那朕就让别人来伺候你。来人！”

    随他一声喝令，从门外走进两名男侍。

    我顿时脑中一热，还未看得清两人的面目，便已被抓起了双手，反绑在床头。

    “住手！”我大惊，“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你们记住，要给我好好地服侍太子殿下，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狞笑着，“舒服到欲仙欲死，舒服到叫欢连连，一直做到他叫不出声音，做到他求饶为止。”

    “不要！不要！”我惊恐地大喊着，身上早已被扒得一丝不挂，两人熟练地分开我的双腿，紧握住分身不停地上下揉搓起来。

    “叫啊，子凤，很舒服是不是？”他低下头，盯着我扭到一边的脸，“不要忍耐，只管叫出来。你其实很喜欢这样，对吗？”

    我紧紧咬住嘴唇，拼命忍耐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咬破的嘴角渗出血液，一直顺着脸颊流淌下去。

    “快求我啊，子凤，求我的话，朕可能会考虑让他们饶了你的。”

    我倔强地闭着嘴，一语不发。

    “还是不叫吗？”他直起身，对两人发话，“再给我用点劲，殿下他好像不是很满意呢。”

    身下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我终于把持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啊……住手！放开我，快放开我！”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听到我的叫喊，小四也在门外焦急地哭叫起来，“皇上，求你饶了殿下吧！求求你饶了他吧！”

    然而适得其反，听到叫喊声，他却愈发快意起来，拼命地催促两人继续加大力量。

    我被绑着双手，不能挣扎，不能逃离，只能任由他们对我为所欲为。身下被按压得生疼，但无论怎样痛苦，他们都不会停下。

    谁来救救我？谁可以来救我？

    “紫阡，紫阡……”我迷迷糊糊地唤着他的名字，此时此刻，他是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人。

    而我的呼唤却终将他的愤怒推到极点。

    “还等什么？”他冲两人大吼，“还不快给我进去！”

    腰部被猛然一抬，我感到异物正在向体内侵入。

    “不要！住手！”从未这样惊恐地大喊过，“再不住手，我就咬舌自尽！”

    话音刚落，一块布条穿过两片唇瓣，将我的嘴紧紧勒住。

    “唔……”男人的分身整个挺进我的体内，一瞬间，我只觉胸中一阵血气上涌，鲜血直逼咽喉，却因为布条的遮挡而被滞留在口中。五脏六腑似被震碎一般的疼痛，身下有液体流出，我知道，那是从我身体里流淌出的血液。

    慢慢放弃了挣扎，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到头来，也只能像离水的鱼儿一般，静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皇上，殿下他……他已经……”

    侍者的话像一记天雷将他震醒，他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我，忽然浑身一颤：“你们……你们在做什么？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压在身上的两人被奋力地推开，他发疯似地抓着我的肩，大喊起来：“子凤，子凤！我不想……我不想这样的！你快醒醒，快醒醒！”

    大门被强行撞开，紫阡飞奔到我的床前，解开我的双手，看到眼前的惨状，心中顿时一阵刺痛，几乎快要流出眼泪。

    捆在唇上的布条刚被取下，滞留的鲜血便从口中一涌而出，将身下的床褥染得殷红一片。

    “子凤！”紫阡怀抱着我，声音都开始颤抖，“皇上，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不，不是我！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对他？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他？子凤！”他扑到我的面前，眼中有泪光闪烁，“我一定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你原谅我，原谅我！”

    我气息奄奄地睁开眼，竭尽全力才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走……开！我再也……再也不要……见到你！”

    他骤然呆住，一时竟被我的话震得不知所措，心痛、懊悔、惊愕，统统写在脸上，口中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上，求你出去吧！”紫阡强压着心中的愠怒，闷声说道。

    匆忙赶至的御医看到眼前这样一番触目惊心的景象，也不觉蹙起眉头。

    “请皇上先行离开，”他道，见一旁的君王仍寸步不离，又补充一句：“皇上在此，殿下的情绪无法安定，臣也不便诊治。”

    这下他终于清醒过来，后悔不已地看我一眼，才黯然转身，踉踉跄跄退出门去。

    命运是如此可笑，一年前他从宁妃手中将我救出，承诺不再让我受到伤害；然而一年后，他却对我做出与她同样的事情。

    殷紫离，我究竟做错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已经选择不去恨你，为什么你要重新唤起我的仇恨？

    我本可以不那么恨的，我本可以去原谅，可是你亲手把这一切毁掉，正因为是你，我才会那么恨。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错离(1)
章节字数：3280 更新时间：09-06-26 17:32
    每一次都是三天，无论多么深重的伤害，无论多么严酷的病痛，三天后我依然能够醒来，继续忍受煎熬。究竟哪一个三天才是生命中最后一次，才能结束这残酷的轮回？

    “子凤，你说说话吧。”紫阡坐在床前，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只感到无能为力。

    从醒来以后，我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滴水未进，一餐未食，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漠然看着前方。

    “子凤，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他说，“哭出来吧，不要把一切都放在心里，哭出来就好了。”

    我对他说过我不会再哭，所以我不会，我不可以再哭。

    等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不经意地滑落。 

    “子凤……”他上前为我拭去泪痕。 

    我恍惚地看向他，对他说：“紫阡，不要告诉别人，不要告诉别人我哭了。我发誓不会再哭的，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

    “嗯，”他点头，将我拥入怀里，“我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夺眶而出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抽搐，我没有想到，我竟会哭得这样的惨痛，这样的不可抑制。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哭泣，从今以后我绝对，绝对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这一次不会再反悔。我会永远恨他，我要让他追悔莫及，我要让他为这所有的一切付出代价。

    就这样时过半月，狩猎之日如期到来。

    我坐在马车中，随着出行的队列缓缓前行。

    “殿下，为何坚持要出来呢？累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小四侍奉在旁，很是忧虑。

    我将脸转向窗外，望着密林中透出的微光，黯然失神。

    “我只是……想再看看那个地方。”

    皇上和神官的坐骑已经早早地远去，我望了望被摆脱的主队，吩咐车夫调转车头，进入了幽深的小径。

    清风拂过面颊，也拂去一身尘埃。就在一年前，有人在此用一箭挽回我的性命；而一年后，我却同样以一箭，结束了他的生命。

    我走下车，踏着一地枯草，步入竹林。

    手指轻触在翠绿的竹身上，无论严寒酷暑，它的颜色不会改变。而他的心也如这翠竹一样不会改变，我相信，一直到死去的一刻，他也仍然爱着我，可是我始终无法回应他的心意，无论我多么思念那时的少年，无论我多么想要逃离这里。他的一生错失我手，而我的人生却会被另一个人毁灭。

    如果此时你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受到这样的伤害；如果那时我能和你离去，就不必承受这样不堪的命运。

    一再反复的念头，来来回回在脑海中响个不停，或许永远都挥之不去。

    我之所以感到这样愧疚，是因为我最终还是没能真正爱上他，我背叛了年少时暗暗萌生的情愫，背叛了多年来萦绕心中的思念。

    我爱上了一个强行占有了自己的人。

    独自一人徘徊在静谧的深林中，我开始想，此时此刻，如果再有人想要谋害我，会有谁能来救我呢？

    这里是围场上唯一没有设防的所在，就算我遭到危险，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某人若是想要除掉我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场所。

    回转身去，我已经走得很远，可不可能就这样逃掉，无声无息？

    颈上一阵冰凉，我惊觉，刚才的设想竟然应验。

    我不知道，对付我这样一个病弱之人，何以需要出动如此庞大的阵营。

    带头的刺客将刀架住我的颈项，其余的人跟在身后，逐一向我围拢。

    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却发现此人正是那日从江南回来之时下令大开宫门迎我入内的侍卫，这么说，这些人都是陈锐的部下？

    “我们又见面了。”他说，语调颇为淡定。

    “杀了他！”一旁有人道，“就是他出卖了陈将军！”

    听闻此言，我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处境竟是这样可怜。在这里，我是出卖陈锐的奸佞小人；在皇上那里，我又成了图谋不轨的背叛者。看来是百口莫辩，我懒得与他们多说。

    “不忙，”身后的人说道，“你不觉得拿他威胁那个狗皇帝更好吗？”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忽然冷笑：“一定是神官大人在你们耳边危言耸听了吧？他是不是说，皇上要铲除陈锐的余党，决定将你们赶尽杀绝？”

    众人不语，只愕然地沉默在旁，面面相觑。

    “于是，在他的好意提醒与精心安排下，你们潜入围场，准备胁迫皇上放你们逃出紫辕，是这样吧？”

    身边的人还是不说话，疑虑重重地听我说着。

    “要想进入围场的话，这样防备松懈的地方自然是首选，你们理所当然地会来这里，而他也知道我会出现在此，所以特意转告你们我是当日出卖陈锐之人，好让你们顺便也将我了结。只可惜，你们中了他的诡计，皇上身旁守卫何等严密，又哪里这么容易就能遭到劫持？他不过是想借你们的手除去我而已，然后看着你们被一网打尽，正好来个毁尸灭迹。当初出卖陈锐的人也是他，可怜你们被利用至此竟还浑然不觉。”

    “你还真把我们都当成傻瓜了吗？”那人笑道，“这固然是越紫陌的诡计没错，但皇上要除掉我们也是早晚的事，何不先下手为强呢？而况我们现在不是有了更好的办法吗？”

    看来情势超出了神官大人的预算，他们不会杀我，而要将我作为人质相要挟。

    我心中正乱，转眼却看到一队轻骑匆匆赶至。

    “你果然在这里，”皇上紧勒缰绳，在不远处停下，身后跟着一列护卫，“子凤，你总爱给朕添麻烦。”

    我转过头，对众人道：“真可惜，你们打错了如意算盘，拿我威胁他是没有用的，谁不知道我燕子凤如今早已失宠，你们要抓的人应该是神官大人才对，啊不，他是指使你们的人，你们又怎么可能会抓他呢。”不管怎样，先将此事推给越紫陌，就算要死，我也要将他拖下水，同归于尽。

    挟持我的人仍然镇定，对马上的人说：“要想让他活命，就即刻撤出边境驻守，放我们离开紫辕。”

    “你们要走的话，只管走就是了，朕又没有拦着你们。”

    我笑：“你看，我没有说错吧，他是不会救我的。”

    “那倒未必，”架在颈上的刀刃又再深入，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怎么说也是曾经为你舍命挡箭的人。”

    我沉默，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禁不住一阵心软。

    “我答应你们，”他说，“但是，我要绝对确保他的安全。”

    “难得你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抵住我的手再次一紧，“不过，我改变主意了。你看他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说不定还没出国境就病死过去，到时我们交不出人，可就要大难临头了。”

    对面的人微皱一下眉，问：“你们想怎样？”

    “我觉得，我似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垂眼望了望从我颈上渗出的鲜血，随即下马走上前来：

    “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不要，”我冷冷道，“我不需要你来救。”

    “子凤，”他笑看我一眼，“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说，“我欠你一命，今天就当是还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还我？你以为你还得起吗？”他冷笑，转身面对刺客，“你们放了他，我绝不会食言。”

    颈上的利刃果然松去一些，我被向前推着，看他步步向身后众人走近。

    眼角掠过一丝寒光，我心中诧异，眼见一旁的刺客暗中抽剑出鞘，才顿时醒悟，这些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行的目的亦不在逃亡，他们不过是一群死士，来此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刺杀。

    要挟，劫持，只不过是诱饵，他们所等待的正是此刻近身的时机。

    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我挣脱了刺客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中。身后刺来的利剑穿透我的左肩，伴随剧痛而来的是抽出时的再次重创。

    如果知道接下来将要承受这样大的痛苦，那时候会不会有所犹豫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平生所有的痛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剑带来的分毫。

    为什么要救他？就这样看着他死去，不正是我的心愿吗？我不明白，难道我已经疯了？一定是，就是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把我逼疯了。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错离(2)
章节字数：3690 更新时间：09-06-27 10:42
    “子凤……”

    我隐隐听到他的声音，睁开眼，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们之中，究竟是谁的脸色更为苍白。

    鲜血还在不断涌出，他怀抱着我，除了喊我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任何其他的话。

    不明白，这种时刻，何以心里想到的却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皇上……”我倾尽全力地对他说，声音微弱到连自己也难以听见，“我没有骗你，那日从江南赶来，是为了……想要见你。我好担心……好担心你，我害怕你会出事，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我只是，想要再见到你……真的，真的……没有骗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紧紧地抱住我，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我相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是，他相信了，在这样连生命究竟还能持续多久都难以肯定的时刻，我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为的，只是要让他相信我吗？

    刺客很快就被赶来的护卫制服，混乱中，他将我抱上马车，向宫中疾驰而去。

    我记得，当日神官大人中毒之时，紫阡就是这样，一直将他拥在怀里，直到赶回宫中还是不愿放手。那时，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竟会惊慌失措到近乎绝望的地步。现在，我从他脸上又再看到了那样的神情。

    “子凤……”他低头看着我，轻抚着我的脸颊，然而已经不能再说下去。

    “我说过……不会原谅你的，”面对他的神伤，我也开始呓语一般地对他说，“明明说了不要再见到你，明明说了……要恨你，可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去救你……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都是我的错，”他痛苦地低吟着，“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不应该让你出来的……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个样子，这样的失魂落魄，这样的悔之不及，在他的一生中肯定从未有过后悔之事，他永远都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不可动摇，他从来都不会像我一样的软弱，他自始自终都是强者，就是这一点，让我又爱又恨，让我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到现在我还是心有不甘，我不想就这样输给他，不想就这样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即便现在就要死去，我也仍然要他永远无法忘记我，我要让他后悔一生。为此，我决定再次欺骗他。

    “皇上，我……”

    “子凤，”他握住我的手，“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对你，我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不要再勉强自己，等你的伤好了……”

    我摇着头，打断他的话：“让我说，不然，只怕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不可能来不及！我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子凤，你不会死的，我要你活着！我不准你死！”

    “皇上，”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知道你在我的药中下了毒，很快我就不能再说话，我会不记得你，不记得一切……”

    “你在说什么，子凤？”他错愕地望着我，“什么毒？我怎么可能会给你下毒？我怎么可能会害你？我不明白，你到底……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只是，我没有想到你竟会恨得那么深，”我仍然艰难地说着，“可是，你曾经救过我一命，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无话可说。如果那是你为我安排的结局，我不会拒绝……”

    “不，子凤，不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要这样对你，我从来没有对你下过毒！求求你相信我，子凤，真的不是我！”

    我不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对他说：“我说过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到现在也是如此。我会恨你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意识在这一刻全然断绝，我想我或许真的再也无法见到他了。在那之前，我便有预感，此次出行必遭不测，然而无论我是生是死，你的罪责都将无可推脱。我若死，那便是因为中了你的毒；我若生，也会因你的毒而受尽折磨，直至死去。因为我早已安排好一切，无论我会否醒来，你所能听到的事实就只有一个，那是我事先对御医的交代，他们会告诉你，我已身中剧毒，而此毒将会摧毁我一切的感知与记忆，当然这都是谎言，不仅仅是对你的报复，也是迫使你卸下防备的唯一方法。如果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我的过去，如果你始终心存疑虑而不能听信于我，那么，就由我来忘记吧，当你以为，我将一切的阴谋与仇恨统统忘却，或许你才能真正开始相信我。

    肩上的剧痛还在持续着，我不知自己是如何醒来，只知睁开眼，重新看到那一张脸时，我所要做的就只有沉默。

    “子凤！你醒了，你醒了！”他抱住我的肩，几欲喜极而泣，“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无动于衷地将视线置于别处，沉默不言。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才会让你受伤，因为我才会让你这样痛苦，”他将头深埋在我的颈侧，“可是，我并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你不知道，当我看到你和陈锐串通一气合谋背叛于我，那时我真恨不得毁了你！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任何人都可以置我的心意于不顾，唯独你不可以！”

    我漠然地看着他抬起的脸，就如同看一个陌生人，全无动容。

    “子凤，说话啊，”他凄然与我对望，“不要不理我，不要装作看不见我！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我只是太爱你，子凤，因为太爱，所以才会那么恨！”

    双肩被抓得生疼，我惊恐地推开他，怀抱住双腿，蜷缩在角落里。

    望着我怪异的举动，他顿时心生不安：“你怎么了，子凤？你不认得我了吗？为什么这样害怕？子凤！”

    面对他来势汹汹的质问，我却更为惶惶地看着他，就如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转身对太医喝道，“为什么他不说话？为什么好像不认得我一样？他这是怎么了？他疯了吗？他疯了吗？”

    “皇上，请冷静一下，”对方回答，“殿下会这样，是因为……因为中了毒。”

    “中毒？”他猛然一惊，忽想起马车上我所说的话，脸色一阵苍白。

    “是在殿下所服的药中发现的剧毒，”太医继续说，“此毒乃是世间奇毒，凶狠非常，中毒之人会逐渐丧失五感、记忆全无、不能言语，直至最后，凄惨死去。”

    “丧失……五感？”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也就是说，殿下将会失明，失聪，不辨五味、气息，甚至失去触觉，而且现在，殿下已经……”

    “已经什么？！”

    太医犹豫片刻后答道：“已经丧失记忆，并且……不能说话！”

    他登时怔楞在原地，长久无法言语。

    我继续躲藏在暗角，看似惶惑的双眼却将他每一个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震惊，他的绝望，以至他的悔恨，无不令我快意。原来我一直这样渴望着复仇的快感。

    “解药……”他忽然说道，“解药呢？一定有解药的，快，快去把解药找来！”

    “皇上……”太医说得无可奈何，“没有解药。”

    “你说什么？”他厉声道，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怎么会没有解药？一定会有，一定会有的！去给我找！快去给我找！”

    “皇上，曾经确实传闻有过解药，但药引难寻，而其处方也早已失传……”

    “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治好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他痛苦万状地摇晃着太医的双肩，又将对方推到一边，“是谁？是谁这么狠毒要害他？”

    我不动声色地看他走到我的身边，轻触着我的脸：“这样美丽的眼睛怎么可以看不见？还有他的声音，朕也无法再听到了吗？他不记得我了，他已经把我遗忘，他会听不见我说话，甚至连我的碰触也感觉不到……不，我不能想像！一直到最后，他都以为是我害他，他恨我，他会恨我一辈子！不可以，不可以忘记我，子凤！快想起来，我要让你知道，害你的人并不是我！我要亲手杀了那个人，我要你看着我将他杀死！可是这一切，这一切如果你都不记得的话，又有什么意义？不要忘记我，子凤，快记起我，你不能就这样忘记，不能就这样忘了我！”

    我惊愕地躲开他的碰触，在角落里越缩越紧。

    “不要怕，子凤，不要怕我，”他上前将我拥入怀中，“我没有想吓到你，我并不是要怪你，没有关系，你不记得我没有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吧，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重头来过，好吗？”

    我记得，十多年前，有一位少年对我说：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永远不要去想起，这样，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他总是让我想起那个人，却又让我亲手结束他的生命。这一刻，对他的仇恨重又燃起，不可遏止。

    我用力地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情急下一口咬在他的臂上，直到鲜血直流，他也仍然不放开双手。肩上的伤又开始流血，我无力地松开口，躺在他的怀里，渐渐闭上眼。

    “皇上，殿下受了重伤，又失了记忆，醒来后见到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所以难免受到惊吓，情绪失控，”御医在一旁耐心地劝说，“还是先让殿下独处些时日，等恢复了平静，再耐心与他解释。”

    他的手终于渐渐放松，小心地扶我躺在床上后，才从我身上抽离。

    我曾经想像过这样的画面，想像他后悔莫及、痛不欲生的模样，可是等真正看到的时候，却又觉得如此不可思议，他对于我的执着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深厚。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错离(3)
章节字数：2432 更新时间：09-06-27 17:40
    刺杀、投毒、叛变，一切的罪状都成功嫁祸于神官大人，尽管除了投毒之外，原本都是他之所为，然而令他濒于绝境的却正是这本与他无关的罪名。情势的发展一如所料，这一次，无论他如何辩解，都难逃厄运，因为他要面对的是已经陷入疯狂的君王。

    深夜。 

    北宫。

    带着无数侍卫与满心愤懑而来，他站定在神官的面前，眼中含威，却不见怒色。

    “紫陌，朕没有想到你竟会这样恶毒。”

    “哦？”他嗤笑，“还有皇上想不到的事？”

    “不准备为自己辩解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他重复道，“你说，是谁欲加罪于你？”

    谁呢？除了燕子凤还有谁？可是他不能说，先不论对方会不会相信，就算为了紫阡，他也必须保持沉默。是啊，那是紫阡喜欢的人，从那次见到他们在一起时他就知道，紫阡真的喜欢他，而他又怎么可以伤害到紫阡喜欢的人？欠他的已经太多，这一次只希望他能脱离这场纷争，安然无恙。想到这里，心中却又暗笑起来，越紫陌，你何时也变得这样痴傻？又或者，从一开始你便是如此？

    “答不出来吗？”看着陷于沉默的神官，皇上神色冷峻，“紫陌，朕纵容你太多，所以才会让你越来越放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在朝中陷害忠良，胡作非为，甚至妄图加害于朕，朕都可以视而不见，但是这一次朕绝不能再容忍。知道朕当初为什么会看重你，又能对你一直如此宽容吗？只是因为，你与他确有几分相似。”

    “是吗？”他自嘲道，“原来，我才是替代品。”

    “替代？”他笑，“你以为你能替代他吗？越紫陌，你在我眼中，根本毫无价值。”

    对，从最初就是这样，自己的存在一直都是可有可无，从一出生开始，从被送到越府开始，从进入皇宫开始，他一直都不过只是他人的替代，而今连一个替代都还要不如。

    “皇上，”他忽从失神中清醒过来，“紫陌无话可说，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但请皇上能答应紫陌最后一个请求。”

    面前的人目光冷淡，只简短道：“说。”

    “三日后的祭奠，希望还能由我来主持，在那之后，紫陌任凭皇上处置。”

    “紫陌，”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你知道吗？朕最喜欢看你起舞的样子，只有在那种时候，你才是纯粹而不染污浊的，不似现实中的你，那般的利欲熏心、急功近利。朕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是之后，你将会受到更加严酷的惩罚。”

    恶魔一般的人终于离去，而昔日风光无限的神官大人则被囚入天牢，等待着最终之日。

    我的伤势渐渐好转，但为避免露出破绽，还是没有与他见面。

    偶尔会听到他在外室询问的声音，接着，不变的是离去的脚步声。

    只是这一晚，来的人不是他，而是紫阡。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然而挂在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未变。

    “子凤，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我心不在焉地回避着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看他，因为他曾是那么相信我，而我却害了他的紫陌。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对我说，“我叫越紫阡，以前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实则却在好奇，他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

    “害你受伤的人叫越紫陌，他是我的弟弟，也是这个国家的神官。”

    终究还是要与我说起他，紫阡，你若要恨我就一直恨下去，永远也不要原谅我，因为我是这世上最最可恨、最不值得你相信的人。

    “其实他与我并不是亲兄弟，”他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开始与我说起，他们的相识、相知与相守，即使最终都没有能够守住，他却始终如一。我开始慢慢相信，这世上的爱原来真的可以这样莫名，这样的没有道理，这样的不可理喻。紫阡，你为何要爱上这样可恶的人？他可恶得简直与我一样。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爱他？为什么要爱一个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前世欠他太多，今生便要偿还与他。总说想要保护他，最后还是没有能够救他，一直以来我都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应该把他带入这个地方，不应该让他进入我的世界，事到如今，我究竟应该怎样救他？子凤，你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够救他？”

    你救不了他，无论怎样做，你都救不了他。忘了他吧，紫阡，没有他，你可以活得更自由。

    “他很坏吧？”他笑着对我说，“他做过很多坏事，又任性，又不讲道理，变成今天这样，也是自作自受。不过这一次，我却想相信他，我相信害你的人并不是他，因为他再怎么任性，也不会刻意去做伤害我的事，他只是无心，他只是太想要抓住，却反而什么也抓不住。无论是兰若的死还是我的疏远，都是他始料未及，他一定知道我喜欢你，所以他不会故意去伤害你，当然，这或许是我太自信了，不过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他，如果这是你的愿望，他一定会为你实现的。”

    我当然只能沉默，他说得没错，下毒之人的确不是越紫陌，或许连刺客也并非受他指使，但是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他必须从我的眼前消失。

    “子凤，”他抚摸着我的发丝，看得出神，“我曾经觉得你们是如此相似，但我错了，你们一点也不像，他比你更加的冲动，更加的不计后果，并且，他真的一点也不善于说谎。”

    是不是，他已经看穿我的谎言？但我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就好像他选择相信紫陌一样，皇上也选择相信我，而人一旦相信了，就很难再去怀疑。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

    我专注地看着他，他的神色如此平静，平静得就仿佛已经弃绝一切，平静得却让人心痛不已。

    我是不是做错了？令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仅仅是他的一个表情。

    他走的时候，悄无声息，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给过他任何的回应。

    我不乞求他的原谅，不乞求任何宽恕，我只希望，他能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即便是踏着一地的失落与悲哀。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错离(4)
章节字数：2334 更新时间：09-06-28 10:44
    第二天，我在皇上的搀扶下来到祭坛。他说过，要我亲眼见证他的灭亡，所以我要在这里欣赏完他最后华丽的芳魂，而后赏味他的凋零。

    一年前的那曲兰陵王，震人心魄，而今日，他却将面具丢弃，着上一身纯白，全无雕饰。

    乐声还未响起，听不到当日雄浑的入阵曲，耳边却传来祭司展臂轻摇的银铃声。今天的他只是作为一名祭司，为一国祈求平安富庶，敬献一曲祭舞。

    舞者微舒双臂，以手指地，身后篝火烈焰，将他一身白衣映得通红，更衬他威赫之态，方步落，声声摄魂，口中咒语夺魄，掷地有声，似欲震退鬼魅，随步而念曰：“天蓬，天内，天动，天辅，天禽，天心，天拄，天任，天英！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奉请守护诸神，加护慈悲！”

    符咒出，祭礼毕，祭祀者独立于祭坛之中，一时华光四溢，玉手轻展，便祈愿：“盛世太平，千秋万岁！”

    鼓乐声起，依旧是那翩跹的舞姿未变。舞步轻转，白衫微扬，翩然间，宛若天人。

    一切都与那次十分相似，就连落坐的位置都不曾改变。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说这个人是加害于我的人，但我却不能对他有任何的仇视，因为一个失忆的人是不会有丝毫的怨恨的。

    他还是如上次一样，看得那样投入而专注，但这一回或许只是为了，要在将他毁掉之前，铭记下他的芳姿。

    气氛微妙得令人窒息，我低着头，微侧过脸，余光掠过紫阡站立的地方，他似乎已对这一切全然麻木，因而无法再作出任何反应。

    一曲终了，四周再次陷于沉寂，等待着他的将是残酷的毁灭。

    暗夜的冷风吹开他两颊的发丝，这一张脸在澄澈的月光下却显出稚嫩，他原来是如此的年轻，如此的纤弱，只可惜这样鲜活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

    他放下举在半空的手，整顿好仪容，就如同要赶赴盛宴，是我亲手为他设下的宴席。

    从他眼里已经看不出锋芒，看不出凌厉，甚至在面对我时，也并没有半分的怨愤与不甘。

    只是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往紫阡的身上停留，是不愿，不敢，还是不忍？

    颈上的凉意十分熟悉，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像这样被别人拿刀架住脖子。一回头，身旁的君王也是一样的遭际。

    驻守祭坛的侍卫一时全军叛变，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宫中守卫原本就是由紫阡统率，他若想要反叛，绝非难事。

    “紫阡，”皇上静坐在原地，脸上还是冷冷的笑意，“连你也要背叛我。”

    他说得这样镇定，却反叫我害怕起来，怕的不是自己的处境，而是紫阡，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这样鲁莽，这样不惜代价，可是我知道，等待他的结局只能是同样。

    紫阡没有作答，他已经不在乎结果如何，他已经救不了他，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要试一试，就算最终什么也无法改变，至少他不会后悔。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救他吗？”他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或许不能，但我唯有一试。”

    他的视线扫过座下，而后转身朝身后的祭坛走去，在那之上的神官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向自己走近。

    一切才刚开始却已经结束，皇上是有备而来，暗中潜伏的精锐突然发动奇袭，只一瞬间，叛乱的将士便已被割破咽喉，全军覆没。

    紫阡的脚步没有停下，他继续走向祭坛的中心，在这个地方，他曾不止一次地远望着曾经触手可及的人，他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陌生，然而现在，他又回来了，回到了原来认识的样子。

    紫陌的眼光一时凝固，这一切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他已伤透他的心，他以为他早已不会在乎，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太过自私，太过自以为是，不顾一切的代价就是失去一切，他原以为这就是他的结局，但是，或许上天还是怜悯自己的，他给了他最为宝贵的东西，这个人的爱，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守卫将祭坛重重包围，将士手中架起弓箭，一时间成千上万支利箭便一齐对准了坛中相视而立的两人。

    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紫阡伸出手，理了理对方吹乱的发丝，对他说：“紫陌，这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那是年幼时的承诺，他还不曾忘记。是啊，这一次不会再分开，因为生总是太过短暂，而死才是永恒。

    他依偎在他的怀中，这一双臂膀还是如过去一样的温暖，从现在起，他会永远留在他的怀里，无论何时，无论何人，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上千支箭离弦而出，从四面八方向二人飞驰而去。

    我闭上眼，难以消受这一场血腥的盛宴，弓箭在空中划出凌乱的碎声，许久之后才渐渐终止。

    离去时，天开始下雨，倾泻而下的雨水冲刷着一地血污，似欲冲刷掉这世间一切的罪恶。四散开来的血水沿着祭坛零落、蔓延，殷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两人的尸首被运上囚车，在除去了身中的利箭后，早已是血肉模糊、辨认不清，然而在白色的尸布下，相拥的身姿却清晰可见。一直到死，他们都没有放开对方，因为他说过的，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他做到了。

    紫阡你实在太傻，你这样做，既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自己，可是你也很聪明，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得到你的紫陌，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我和他一起站在雨中，这时候哭的话，也不会被发现，脸上流下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谁也分辨不清，但我没有哭，说过的话不能再食言，倒是身旁的人，却变得那样沉默，没有一点声息的静默，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看，他的两眼空洞无光，或许连心也是空的。第一次感觉到，他是那样的寂寞。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加孤独，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人会真正爱他，即便是最为亲密、最为信赖的人也是如此。

    人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是属于他们的结局，谁也无法改变，然而终究还是能够在一起，或许也已经足够，聊以慰藉。

    
 


紫袂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相守(1)
章节字数：3647 更新时间：09-06-28 17:42
    自从司马离开之后，为我诊治的太医就被张士彦设法换做曾经受其恩惠而投靠于北雁的孙太医。中毒之策，原本是用作事情败露之后的权宜之计，没想到这么快便会被用上。

    我虽未中剧毒，但为保万全，还是会每日服下暂时削弱感官的药剂，有时甚至真的什么也无法看到，无法听见，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切却会全部复原。

    有时候醒来，他就在我的身边，但无论怎样也看不清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许久之后才能够渐渐恢复，那时他的目光总是充满着痛惜，简直不像我认识的他。只有一点，我并没有完全骗他，因为我服了哑药，所以，我是真的不能说话。

    那是在祭典后的第二天夜晚，皇上途经北宫，却遇见侍者将一身血污的紫横扶上床榻，慌乱地配合着御医的救治。

    “自尽？”他看了看榻中昏睡的人，从侍者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殉主吗？ 

    鲜血不住地从纤细的手腕上涌出，原本纤瘦的人儿此时更显得脆弱，让人看了都不免心疼不已。

    那一天，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他一直留在北宫内，直到那人醒来。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这样做？”

    紫横面无血色地撇过头，微垂着双眼：“我没有照顾好大人，我答应过紫阡少爷，要好好照顾他的，可是……”

    只因为这样一个承诺，他却不惜舍弃生命，比起那个随意违背誓言的人来，他实在是高尚得太多。

    “你已经做得很好，”他的语中充满安慰，“我想紫阡也不愿意看到你为此自责。”

    他这是在劝慰自己吗？但是有些可笑，杀死那两人的不正是他吗？何必要他假意的好心？

    “紫横，”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加信守承诺的人了。”

    他转过脸，看着床前的人，那样寂寥的神情是他今生都未曾见过。

    他不知这个人为何要前来，为何要安慰自己，可是这个人的脸上忽然全无假饰，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如常人一样，有痛苦，有疲惫，也有着无可奈何。

    他试着与他说话，但更多地只是听，慢慢地，他甚至有些期待他的到来，尽管那样的时候很少，他有更加在意的人，有必须不离身旁的人。

    那天从北宫回来之后，他将我抱至庭院中，坐在他的腿上。

    皓月当空，树影斑驳，他轻抚我的发丝对我说：“子凤，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眼睛，那样的光彩，就仿佛是把月色揉碎播撒而成。”

    他说的时候，一手指着天上盈盈的满月，银色的光照得他的眼睛朦朦一层亮色。

    我看着他指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着他的脸，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又开始温柔起来？在这种一切都无法和解的时候。

    我的神情依然是懵懂而冷漠的，起初他为此十分神伤，久了也就唯有妥协。

    “子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他总是这样问，连神色都不曾改变。

    我不能回答，只是不解地看着他，其实很想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穿我的把戏。

    似乎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他会发现，因而总是作着被他揭穿的准备，或许他会像过去一样假意纵容我，然后突然有一天又将我的面具统统撕碎。

    可是令我不解的是，这一次他却丝毫没有怀疑，他不再像那时一样让我捉摸不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心思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他已经不懂得去掩饰，他的失落、沮丧还有不安，时刻都展现在我的眼前，真切到让人不忍去怀疑。

    只可惜，我已经不能去原谅他，我们之间的仇恨已经不能化解，所以，我只能继续骗他，继续赏味他的追悔。

    “子凤，你想知道我的事吗？”他问，“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告诉你一件我的事，你一定要全部记住，不能忘记，好吗？”

    于是他开始对我说他的事，从懂事起，每一天只说一件，慢悠悠地，似乎唯恐马上就会结束。

    一直讲了三个月，也不过讲到六七岁上，他仿佛是要将人生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完完整整地传述给我，或许因为，过去我们的确太不了解对方。

    我的用药越来越重，这令他不得不相信，他手中的这个生命正在日渐崩溃。

    两道深眉锁得越来越紧，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太医们整日假装忙忙碌碌地为我寻制解药，而每次都只给他失望的答案。我开始想，如果御医说要取天山之巅的雪莲才能医治好我，他会不会亲自跑去大漠冰川为我采摘呢？

    这样的念头逗得我自己都直发笑，还以为不会被发现，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什么事这样高兴？”

    我被他突然出现的问话吓得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收敛起来。

    “朕很久都没有看到你笑了，”他专注地看着我，“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笑了？从他死后吗？从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以后？不，子凤，在那之前也是一样，你从来没有真正笑过，你恨我，所以你不会对我笑，你一直都只不过是在骗我，就连笑容也是。”

    这样听来，似乎倒真是我的过错了。

    我不理睬他，低着头，不言不语，从受伤醒来后一直都是这个样。

    “子凤，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真巧，这也是我想要问的问题，怎么他倒先问起我来了，我们明明一直都是互相欺骗来着。

    “你刚来宫里的时候，我给你说过一个故事……”他出神地回忆着，将故事从头又说了一遍。

    我细心听着，仍然不太明白他说这故事的目的是何。

    过后，他对我说：“子凤，你是朕的舞者，只不过，你丢失了你的长袖。”

    从那时起，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在我的身上，日夜相伴，不离左右，就算不说话，也只是从旁一直注视着我，就连朝政也开始荒废。

    他这样的全情投入，实在叫我诧异，我只能努力想象，当一个失忆又不能言语的人面对这样的亲近时，究竟该作何反应？一直疏远、抗拒，会不会不合常情？而如果示以友善，信赖于他，多少会减少他一点痛苦。所以我不肯让步，依然冷若冰霜，曾经对他百般示好的人，如今却全当他是陌生人，不加理会，我想他的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紫阡，那是刚刚进宫的时候，他带着我在长安街上四处游荡，我们一起看戏，一起听曲，纵情言笑，忽然他对我说：“子凤，你就和他一样，总是那么爱说谎，一见面就骗我。”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而他却松开手，渐渐远去，他的身旁站着他深爱的紫陌，稚嫩的脸上挂着烂漫的微笑，比任何时候的他都更加的纯美而真诚。

    他带着他离去，我知道，那是他想要的结果，只是心中难免有些诉不清的苦涩，一定是我想他了，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如果是在梦里，哭出来也没有关系。喜欢我的人必定都会遭到不幸，陈锐是如此，紫阡也是如此，母亲说的没错，我只能带来不幸。

    相伴而行的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回过头，却看到他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假面，只有烟花绽开时的光彩，他伸手揭去我的面具，对我低语，然而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听清他的话。

    梦到这里便结束了，我感到眼角有些湿润，睁开眼，他仍守在我的床前，低头问我：“做梦了吗？”

    或许是因为还沉浸于梦中，一想起紫阡，心中便痛得难以承受。

    然而我不能流露过多的悲伤，什么也不记得的人，就连伤心的事也不会有。

    我对他点点头，随即又垂下眼帘。

    他微笑着看向我，眼中有些好奇：“不知道，谁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呢？”

    我看着他，伸手抚在他的胸前。

    “我吗？”他问，丝毫不掩欣喜。

    这些时日里，除了他还能见到谁？说梦见他，也算合情合理。

    “子凤，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受伤吗？”他问道，“是因为我，你是因为要救我才受了伤。”

    他说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歉疚。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那样可怕又同时可以这样的温柔？

    我的手从他身上滑下，拂过胸前的伤疤，那是为我挡箭时留下的伤，我抬头看他，带着询问的目光。

    然而他只是摇头，将我的手掖进被中，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告诉我，为我受伤的事，是为了不给我太多背负吗？

    我开始有些想不明白，明明是可以为彼此舍命的两个人，却同时又如此憎恨着对方，究竟是因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就兴致勃勃地带我到园中，看着一望无际的好天气，他转头问我：“子凤，想出去吗？”

    我看了看他，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以前总爱往外跑，”他说，“总是不想被困住。这一次我陪你一起走，对了，去什么地方好呢？再去一趟江南？”

    那是曾经令我神往的地方，如今却已不堪回首，我抬头仰望青天，灼眼的阳光令我一阵晕眩，或许是因为药量下得太猛，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

    “子凤！”他抱住我，直视着我的双眼，“能看得见我吗？”

    我神情恍惚地望着他，对他点头。

    他的眼神那样忧虑，又充满悲苦，这个人已经不再如过去一样强硬而不可一世。

    我相信他爱我，只不过，恨我的程度也同样深厚。

    
 


紫袂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相守(2)
章节字数：3461 更新时间：09-06-29 07:27
    因为我再度虚弱下去的身体，出行的计划被打消了。

    冬去春来，紧跟着便是炎炎的夏日。

    为了避免再患热病，一入初夏，我就在他的陪伴下，移居到避暑山庄。

    途经山林的时候，他掀开车帘，清风徐灌而入，放眼葱翠，心情也变得开阔起来。

    我望向车外，脑中空空一片，只要不是在宫中，我都会觉得更自在。

    正看得出神，却被他从身后轻轻抱住。

    “子凤，”他在我耳边说道，“我们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永远都不要回去。”

    又说了这样的话，好几次我都差点要相信，可到最后，还不是又回到原点？

    我有些为难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与他保持着距离。

    他不再说话，面临拒绝对于他来说已成习惯，可是他的目光还是无法从我身上移开，眼中的笑意是谅解与宽容。

    车在山庄前停下，我在他的搀扶下走下车来，庄园内繁花似锦，美不胜收，景致堪比江南。

    下人们忙前忙后地归置着行李，而他则留在园中陪我赏花。其实，我不过是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免得面对他时，只能不知所措。

    “夏花并不适合你，”他看着满园的花草说道，“你更像梅。”

    我回头看他，竟有些失神。

    他不多言，静静地站在一旁，视线从我身上扫过，落在花上。

    天色逐渐暗淡，我转过身，与他目光交错。

    “累了吗？”他问。

    我摇头，又把视线置在地上。

    “我们去看戏吧，”他忽然说，“你以前最喜欢看影戏了。”

    总不至于，他将戏班子也请了来？

    “走吧。”

    我被他牵着手，带进厅内。

    荧白的帷幕上，斑驳的人影攒动，他与我坐在幕前，听那艺人边耍弄着手里的影人边唱着念白：

    “夫君，你可知此行凶多吉少，路途多艰险？”

    那“妇人”说得情深意切，一幕临行送别，被演得是难舍难分。

    只是那夫君，并无多少言语，临了倒作起诗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原是苏武的《留别妻》，看来这一回，演的是《苏武牧羊》。

    一首诗，洋洋洒洒八十字，只最后那一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却让人忽然心生惆怅。一别二十年，他守住了承诺，复还归来，只是妻子却已嫁作他人妇。

    “为什么他的妻子不肯再多等些时日呢？”他问，“她如果真爱自己的丈夫，就应该一直等下去。”

    这么说实在是有些不公平，女人青春短暂，而况，她以为丈夫早已死去，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之后方才改嫁，已属不易。

    “换做是你，你会等吗？”他又问。

    我有些无奈，因为他似乎总爱把我和女人比，这种问题，真不好回答。

    “如果是过去的你，我猜你一定会说，不会，”他看着我说，“但是现在，可就不好说了。”

    不能说话，就只能以纸笔代劳，虽然我总是懒得与他作答，但这一次却好像不能拒绝。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共赴黄泉？”他念道，“你是说，听到丈夫的死讯后，她就应该为他殉情？”

    我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呆愣了片刻，而后却又笑了起来：“子凤，你若是女人，一定会是个贞洁烈女。”

    女人，女人，把我比作女人就真那么有趣？

    我放下笔，对他的话不作任何反应。

    “若是以前，你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生气，可是现在……”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子凤，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无法回答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除了无辜地看他以外，别无他法。

    旭日东升，夕阳西下，在山庄的日子过得平淡而缓慢，朝中积压的公文不断由侍者送来，着实让人心烦，不过他也算是费尽心思，总是想方设法地找些名目来讨我高兴。

    然而这里始终也不过是另一个笼子，我开始一天天地厌倦起来。

    “和我在一起不高兴吗？”他看着百无聊赖的我问道。

    当然不高兴，他以为整日和自己的仇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感觉？

    “不过朕却很开心，”他说，“朕只要看到你就觉得满足了，就算你不与我说话，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只是……或许很快，连这个心愿也无法实现了。”

    他的拥抱总是突如其来，却又让人难以拒绝。

    这一次，我任自己留在他的怀中，因为我记得，自己在他的眼中已是将死之人，所以这时候，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开我。

    他将我抱得那么紧，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生命就将瞬间殒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将脸深埋在我的肩侧，说得沉重，“告诉我，你是在骗我，你还记得一切，你不会死的，是不是？”

    我望着他凄恻的双眸，却不为所动。天知道，那一刻我差点就要动摇。

    从那双眼睛里流淌下晶莹的泪滴，滑落在手上，冰冷刺骨。

    我拭去他的眼泪，对他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说过，不会在我面前哭，但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我也说过不会再哭，而他却总是让我落泪，所以这一次，就算是扯平吧。

    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无奈只能在他怀中度过一夜。

    那一次，我在他的腿上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江南。转眼已经过去半年，一切还历历在目，所有的意外，所有的变故，也都是在那之后。

    “你是不是还恨我？”他总这样问，“直到那时，你也一直认为是我害你，子凤，你好残忍，你让我永远背负这罪名，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给我……你怎么可以就这样忘掉一切，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我而去？”

    他甚至变得郁郁寡欢，我想是在这幽闭的地方待得太久，就连人心也难免静如死灰。

    有一日我从书架上翻弄出几册诗词，信手翻来，凄凄苦苦，尽是幽怨句。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诸如此类，句句不离相思。我合上书，想这集子里尽是些思情怨语，实在是不太合皇家的风范。

    他从我手里拿过诗集，粗粗翻阅两下，便皱着眉开始摇头：“这相思来相思去的，苦了自己，又害别人。既能相思，又何不相守？”

    这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一直以来他都能够轻而易举得到一切，他以为人人都能相守，却不知人世间有多少无奈。

    我又将集子取回手中，翻开一页，递在他的面前：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我想，他大概又会说出“人定胜天”之类的云云，不料他却直视着纸上字句，半晌没有说话。

    “子凤，”许久之后，他露出一个妥协的笑容，“我以前从来不信天意，不过现在，我却相信了。”

    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这样无可奈何的话，我甚至有些高兴，因为让他陷于苦闷的人正是我。

    只是这样一番来回，倒真让我开始寻思，如果可以，我愿与谁相守？又有谁会与我相守？相守之人，必定是心中所爱之人，那么，我爱的人又是谁？

    曾经我以为我爱上了陈锐，现在想来，又或许是不爱的，而如果真的一度爱过，又有多爱？爱到何种地步？还是说，爱是有很多种的？

    想不清楚，爱这种东西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被歪曲的，我不知道它本来的面目是如何，所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爱谁。

    后来我以为我爱上了眼前这个人，可是我无法想象与他相守，他在我眼中是可怕的人，而且可恨，我想如果我们在一起，除了互相仇恨与伤害之外，不会有其他结果。

    将这理不清的思绪抛到一边，我放回书，从他面前走过，迎向窗外的日光。

    我曾经沉醉在与他独处的时光中，越陷越深，而他的残酷终令我清醒，只是代价有些昂贵。到现在，无论他说什么，甜言蜜语也好，倾诉衷肠也罢，都无法让我有丝毫的动容。

    从他温暖的怀中醒来，才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昏迷，“中毒”已有数月，算来也快到毒发之时，难免又增了一些药量，加重病势。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他时，只能费力地半闭着双眼。若不是这药物时效短暂，我或许会怀疑自己真中了毒。

    日渐迟钝的感官令我倍感艰辛，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又无能为力。

    有时候我会尽力靠近他的脸，想要看清他每一个痛苦表情。我知道他至今仍在自责，他以为，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若不是因为他的冷落，我就不会被害中毒，而更为残酷的是，就连我也将一切罪责全部推于他身上。

    
 


紫袂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相守(3)
章节字数：1731 更新时间：09-06-29 12:44
    “边境异动，请皇上速速回宫议政！”——终于还是被政事催回了宫中。只是这“边境”异动，回到宫里商量又有何用呢？

    夏季眼看已经过去，而我的身体也看似到了病入膏肓之势，急需返回宫中医治。

    偶尔清醒的时候，我也还能下地走路，只是他总爱抱着我，无论到哪里。

    “紫袂斋”——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殿前的这三个大字。

    紫袂，紫袂，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这故事又与我何干？我们何时如这两人一样，只为相守而执着于平等？我丢失了什么？他又牺牲了什么？我只知他永远驾凌于我，从未丢弃他尊贵的身份，而我，却被迫低人一等，委身于他。

    但是，我或许忽视了一点，我的委曲只是假意，事实上，我却从未放低过骄傲的姿态。我太骄傲，所以不会原谅。

    我整日卧在床上休息，每日只能差小四设法去打听些时事。

    果不出所料，边境各诸侯国终于开始蠢蠢欲动，北雁因未被列入属国，而成为紫辕最大的邻国，也因此而成了唯一拥有独立兵力的最大敌国。战况峰回路转，多年与诸侯国的暗中结交，终使北雁得到各方一致拥立，成为统率众诸侯国反抗紫辕的先导。

    然而紫辕毕竟国力雄厚，数战下来，胜多败少，一时不可动摇。

    所幸的是，紫辕与北雁交界之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军一直僵持不下，难分胜负。

    如此一来，我的处境就似乎有些尴尬，但我并不担心，他不会拿我怎样，而况现在的一切，也只在计划之中。

    动荡的局势令他疲惫不堪，然而，只要我一睁开眼，他又会立即换上笑颜，与我说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一直都在告诉我过去的事，那些有关他的、闻所未闻的人生片段。从去年冬末，一直说到今时的深秋季节，将近已有一年，今天说的是十岁上的事。

    “那一天，我随父皇来到军中，他指着队列内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年对我说，那是吏部侍郎陈蔺之子，不但才思敏捷，而且身手不凡，小小年纪便在军中历练，长大后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怀抱着我，与我回忆起来，“我听后很不服气，直到那时，我仍是兄弟之中最受父皇宠爱的一个，听着他当面夸赞别人，心中非常不悦。从此以后，无论射猎、竞技，还是习读诗书，我都要与他一争高下。子凤，你还记得他吗？”他低头面对着我，“他叫陈锐，是你曾经喜欢的人。”

    我面上无多波澜，还带着些困倦，难说他这是为了要试探我，所以只能平平静静地听下去，不予回应。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玉姨娘的儿子，”他说，“母后和姨娘都是父皇的妃子，那时玉姨得宠，又最先临产，若不是皇后偷换龙子，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应该是陈锐。你说，这个世道是不是很不公平？”

    原来他也知道吗？只是让我杀他的时候，他却是毫不犹豫。

    “他是个有才能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很重用他，”他淡然道，“可是在遇到你之后，他就变得很不冷静，子凤，你总是让人方寸大乱。”

    这话就算是失忆之人也听得出来，他是在埋怨我，不过我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任由他说。

    “终究我们还是要成为敌人，”他道，“因为我们总是想要得到同样的人、同样的东西——你，还有这皇位。我以为，我同时得到了两者，可惜我错了，我永远得不到你，为什么，子凤？”他紧拥着我说，“为什么不选择我？他只是先我一步认识你，只是早了那么一会儿，可是你却选择了他。有一样东西我永远也争不过他，那就是你的心，你不知道，其实我……”

    “皇上！皇上！”兵部尚书的声音老远就从殿外传来，顾不得侍卫的阻拦，他已踏进殿内，叩拜在地，“皇上！边关失守，请速至军中共商计议，以定军心，主持大局！”

    他冷静地看一眼跪地之人，松开手将我安置在被衾中，而后起身，与他走出了殿门。

    这种时候，他还是这样从容不迫，只有在那时，在我违抗他的时候，在我为他而受伤的时候，他才会陷入混乱与疯狂，只是他的爱太不真实，又太霸道，所以我无法信任。

    夜深了，他没有回来，辗转榻中，却想起不久前翻看的诗集。

    天不与长相守，想着想着，心里倒凄然起来。

    恍惚中，又做到了初来长安时的那个梦，我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只是醒来时，已不记得他的言语。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错失(1)
章节字数：3052 更新时间：09-06-30 07:13
    他一走就是数月，等到回来的时候，我已陷入长久的昏睡，几乎不能醒来。即便在他离开之后，我也装模作样地维持着病态，谁又能肯定他不是故意离宫，暗中却监视着我的行动，待我露出马脚？

    在御医的描述中，我已仅剩一个月的性命，而此刻正是到了五感全失之时，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全无知觉，不能动弹，然后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慢慢死去。

    事实上，我不过是服了一些让人昏睡的迷药，面色苍白也只是因为一向体质虚弱。

    之所以将毒发的时限编造得这样漫长，为的不过是拖延时间，也便是转移开他的视线令北雁能够做足准备的时间。

    自从两国对立以后，朝中原籍北雁的官宦全部都被革职查办，一时间留出大片空缺需要填补，而主掌官吏调配的吏部早已是张士彦的囊中之物，想要找些手下人填补空位，实在易如反掌。

    如今中原大地，势分三方，一是紫辕，一是以北雁为首的诸国联盟，而剩下的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立国乾詹。所谓厚积而薄发，北雁国多年以来处心积虑，终得今时的势力，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我昏沉地睁开眼，看得并不真切，但这双手的温度却依然熟悉。

    “皇上，微臣已竭尽全力将殿下的毒发时日延后，但终难以化解此毒，”太医说，“不日，殿下便会尽失五感，到时不止看不到，听不到，就连意识也会逐渐消失，无法对外界有任何感知，形同……”

    他噤声，没敢再说下去，“废人”或是“活死人”之类的字眼到底还是不能用在我身上。

    “我不管他会变成什么样，”抱住我的人说道，“我只要他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他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

    “皇上，”对方小心翼翼地回答，“可这是……这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我，一语不发，身后站着的是从各地选拔而来的名医。

    “都出去！”他沉闷地喝道，众人即刻退散而去，只留下四周一片静默。

    他的眼睛，那样深，那样静，澄澈得没有半点杂色。

    然而我不能够看着他，因为，我应该几乎失去了视力，等到明早一醒来，就会什么也看不见。

    “子凤，看着我，”他的声音模糊地传来，“不要闭上眼睛，快睁开眼看着我！”

    睁开又如何？反正我也会装作看不见你。而况现在已经由不得我做主，关闭感官的药剂开始起效，我马上就会陷入毫无知觉的状态之中。

    只是这样的感觉实在可怕，就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不能上升也不能下落，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无尽的黑暗，空洞得没有重量。

    不知醒来是何时，我张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伸出手触摸到他的脸，湿润的，像是有泪痕，想要听，却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就连手中的触感也变得微薄，渐渐消失。

    这天，他收到了北雁国主燕政的密函，随后他便遵照信中所邀，动身前往乾詹国。

    在他走后第二天，我就已经醒来，重新恢复知觉对于我来说显得有些奇特。

    哑药的时效也已经过去，我在孙太医的搀扶下，走下床来，坐到桌边。

    “殿下，是否身体还有不适？”他在一旁站着问道。

    我摇了摇头，因为长久没有说话，开口时还有些艰难：“他已经去见我父皇了吗？”

    对方点头道：“是。”

    “等他回来后，我还要继续用药？”

    “为免起疑，恐怕还需服用些弱化体质的药物，当然哑药也是，只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这样大量的用药多少会对身体产生些损害，而且每日服药之后，殿下都会陷入昏睡。”

    这样不死不活的日子对于我来说早已不再陌生，所以也就不会在乎。

    “无妨，”我说，“只要能骗过他就行。”

    “我看皇上似乎并未产生怀疑，”他深思道，“这么长久的时日下来，他看去都要比殿下还要消瘦了。离开的时日里，也只是着我们几个太医日夜看护，并未设置监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能放心与我在此交谈。

    我环视四周，问道：“就连下人和侍卫也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正是。”

    张士彦，你究竟是如何做到？我不得不佩服你深不可测的才能。

    正在感叹一切万无一失，内厅的门便出现了可疑的响动。

    “谁？”我警觉地喝道，守在门内的侍卫已将门外之人推进厅中。

    “紫横？”我起身，款款地走到他的面前。

    瘦弱的侍者将双臂从侍卫手中挣脱出来，惶惶不安地看着我。

    “听说，我病的时候，是你替我照顾皇上的？”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手指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

    “你……”他满目凄惶地说道，“你果然是骗他！”

    “是，”我向他迈进一步，“我骗他，你不高兴吗？”

    “为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要骗他？”

    “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回答，”我道，“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僵直在原地，身体因为我的触摸而战栗不已。

    一想到在我“性命垂危”之时，他却还有闲情去陪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心里莫名地有些恼火。

    “你都是怎么伺候皇上的？”我凑在他的耳边细声细语地问道，手掌从他脸上滑落到颈部。

    “他的伤……”他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他的伤还没有好，为你受的伤……”

    心跳不觉停了一拍，我看了看他，又立即换上笑脸：“哦？是吗？那种地方的伤，你也能看到？看来，你们是做了不少事呢。”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

    “呵呵，”我笑道，“你们主仆二人还真是上下一心，总爱做同样的事情。”

    “不是……”他拼命摇着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理会他，示意两边的侍卫将他制住，又转身对御医使了个眼色。

    毒药从那口四方的药箱中被取出，滴在精致的酒杯中。

    “你不是要殉主吗？”我扣紧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今天我就成全你。”

    被侍卫紧紧制住的身体丝毫不能动弹，我将毒药灌进他的口中，托起他的下巴，迫其下咽。

    侍卫的手从他身上松开，我看着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心中竟有些快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他？”他抬头望我，眼中满是泪水，“紫陌大人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伤害喜欢的人？”

    他何时成了我喜欢的人？看来这奴才还很喜欢自作聪明。

    “你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对他，”紫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分明带着哭腔，“他是……那么爱你……”

    “爱？”我笑，“你知道什么是爱？他若是爱我，又怎么会对我那么残忍？”

    “不，你不明白，”他已经全然失去气力，瘫倒在地面，“你不明白，他其实……他……”

    没有能够把话说完，他已闭上双眼，停止了呼吸，嘴角还残留着浓浊的血污。

    我对着眼前的尸首，摇了摇头：“都得到皇上这样的关爱了，却还是要自寻死路，你说，他是不是很想不开，孙太医？”

    “殿下说的是，”他低头应承道，“这紫横一直因主上的死而不能释怀，终还是选择了绝路。”

    我看他已经会意，就命他差人将尸首送回了北宫，假作成自尽之象。

    空荡荡的寝宫里又只剩下我独自一人。

    为什么紫横会出现在这里？我想不明白，难道他已经看穿？又或许，人人都有质疑，唯独皇上一人深信不疑？

    深深的疲惫令我不能再作思考，我坐回床榻，俯身靠在柔软的被衾上，无意地触摸起他曾经躺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错失(2)
章节字数：2296 更新时间：09-06-30 12:41
    乾詹国。

    只身一人前来的君王，如约赶赴军营。

    等在那里的人面露奸猾，却又透露着深不可测，他早已不再是多年前见到的那个软弱无能、弃城投降的亡国之君，那一切原不过是伪装。一个人能够将自己隐藏得这样深、这样持久，可想而知会有多么的可怕。

    “燕政，”他冷冷地说道，“想不到你连自己的亲儿也要利用。”

    “阁下言重了，”对方答得平静，“这也并非我的本意，只是，与整个北雁，不，与整个天下比起来，区区小儿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我这不是正要救他吗？”

    听者不由嗤鼻一笑：“救他？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惜舍弃的人，又凭什么叫朕相信？”

    “你当然会信，”他说，带着不可掩饰的自信，“你若不信就不会来此。我如果没有算错的话，凤儿的毒也该到发作的时刻了，你就真舍得眼睁睁看他被折磨致死？”

    “连你都舍得，我又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燕政忽然大笑起来：“殷紫离，到现在你还能说这样的话，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你来此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看我？哈哈，你早就输了，从你爱上他的时候起，你就已经输了！”

    “为什么？”紫离的目光深邃却透露着疑问，“为什么你知道我一定会爱上他？”

    “我当然知道，”他不掩笑意，依然是一副自信不疑的姿态，“我什么都知道，我肯定，你会爱上他。”

    对方不再追问，即刻又恢复到以往的镇定：“言归正传，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救他？”

    “中毒之人还能怎么救？”他笑，“你忘了，北雁出名的就是毒物，要对付这样的奇毒，对于我而言，绝非难事。你知道为何传闻说此毒无药可解吗？其实并非没有解药，只是毒性这样复杂的药物，又怎么可能仅凭一剂解药就能化解呢？五感、声带与心智，各需不同的解药来救治，前后七种，依中毒之深浅与体质之不同而酌情用量，分时服下。”他挥手，命人送上药盅，“你若是不信，可以将这其中一剂带回一试，两日后，他就可以重见光明。”

    “仅仅是复明？”对方不屑地说道，转眼身后的侍卫已将四周包围，“我要的可是全部。燕政，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够威胁我？”

    “这里是乾詹的地盘，论兵力你我不相上下，殷紫离，你没有胜算，”他坦言，“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只有我可以救他，其他六剂解药并无成品，只有我知道药方。”

    “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逼你交出解药，”他起身，紧紧逼近，“紫辕多的是酷刑，随便选一种都能够让你欲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你还真舍得这样对待他的父亲？只怕他醒来会更加地恨你。”

    “这样的父亲就是千刀万剐也解不了他心中的恨。”

    “怎么会呢？”他笑道，“他怎么会恨自己的父亲？他恨的人，一直以来都只有你啊。”

    这些话犹如利剑扎在心头，令他一阵刺痛。

    “再说你也没有机会能够抓到我，对我用刑了，”语毕，全副武装的士兵已将对方的侍卫逼退，相持不下，“要么，就在此与我达成协议，要么，就只有两败俱伤。当然，我是并无所谓，只是子凤的毒可就等不下去了。”

    从决定前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准备好要面临这样的局面，是因为那个人，所以这一次，他或许无法再逃脱。

    “说吧，你想要怎样？”

    “如今中原虽是诸国林立，局势动荡，但紫辕依然是其中霸主，难以动摇，”他稍作停顿，直视面前之人，“我想要什么，相信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可以让出霸主之位，”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却也全无商量的余地，“只要他的毒一解，我就立即退位。”

    “先不说你会不会遵守承诺，就算你真的退位，紫辕的根基也不会动摇，到时候谁会听命于我呢？”他道，“再说，觊觎这副宝座的人多不胜数，到头来还不是要回到原点，互相争个你死我活？”

    没想到自己作出这样大的让步，却还要招来对方的挑剔，换做平日，他一定早已大发雷霆，哪里还容得这样的放肆？然而事关子凤的性命，他唯有忍耐。

    “我不需要你让位，我只要你亲自出征，”对方继续道，“我要你败在我的铁军之下，我要让天下人见证你的溃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只有我北雁才可战胜所向无敌的紫辕，才有资格称霸于中原大地，我要让世人心甘情愿臣服于我的脚下，而不要得一个胜之不武的名头。”

    “你要让我输给你？”他语气沉沉地说道，“在战场上？”

    “你必须输，你必须输掉一切，”燕政目光冷峻，“包括你的性命。”

    说这是无理的要求，还不如说是玩笑，只可惜，他现在已经不能将它当作玩笑看待。

    “你有自信能够赢我？”紫离语调轻蔑，却又掩不住肃色，“只怕就算我有意退让，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对方轻声而笑：“这你倒不必担心，我这里也有足与你相抗衡的将才，北雁这几日连连告捷，也多亏是有了他呢。”

    “是吗？”他僵硬地说道，“看来北雁果然是人才辈出。”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接下来就看你的选择，”他背过身，走向上座，“子凤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一剂解药你先取回一试，暂时也可延缓毒发。”

    “我怎么知道，在我兑现诺言后，你真会救他？”

    “你放心，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皇儿，我若不救他，来日找谁来继承我的皇位呢？而且，”他忽然回过头，神色诡秘，“就算我真的不救他，那个人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个人……这一次，他终于醒悟过来。

    “好，我答应你，如果这药真的有用，七日后，我便亲自出征北雁，当然……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转身，带领随行的侍卫走出了军营。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错失(3)
章节字数：1693 更新时间：09-07-01 10:35
    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看着他，目不转睛。

    “子凤，能看到我吗？”

    他在我面前晃动着五指，神情忧虑。

    我缓缓抬起手臂，将他的手握于掌心。

    “你能看到……你能看到！”他紧紧拥抱住我，长久不愿放开，“你一定很害怕，是不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子凤，怎么可以让你受这样的苦？我简直不敢想象！”

    “皇上，”太医不得不在一旁提醒，“殿下只是恢复了视力，至于其他感官依然没有复原，所以现在是无法听见您说话的。”

    他似乎有些失望，但旋即又对我说道：“不要怕，子凤，你会好起来的，朕一定会救你，一定会让你回到以前的样子！”

    我应该对此无动于衷，因为我理应听不到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方才所说的一切正是我期望听到的，可是现在，我却感到非常不安。因为这便意味着，他将甘愿为我去赴死。

    之后的几天是在他寸步不离的陪伴下度过的，可是，每日进食的药物总是令我迅速陷入到昏睡中，前前后后加起来，见到他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子凤，你知道紫袂究竟指的是什么吗？”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是一个人一生当中最美好的东西。这样东西，你我都已经丢失了。”

    我听不懂他话中的含义，或许这一辈子也无法真正理解他。

    我只能一直沉默，沉默，然后在他昏惑的声音中沉沦、迷失。

    “子凤，你会不会时常想起年少时候的事呢？”他与我坐在园中，对着本应什么也听不到的我，悠悠地说道，“朕总会想起小时候的往事，你也一定有过那样的时光，是吗？那些无拘无束，心无城府的日子。所有的纯真和美好，都被丢在了那里，再也无法寻回。还有那样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情愫……那样的爱，也不会再有了。”

    我深深凝望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无尽的怅惘与失落。

    “你早就已经忘了，在这之前，远远还要比这更早的时候，你就已经把过去忘掉了，”他抚住我的长发，将我拥在胸前，“子凤，你把那时的自己丢掉了，再也找不回来，所以我，我也选择与你一样……”

    心里有说不出的疼痛，或许他说得没错，我早已将过去的纯真丢弃，我是舞者，只是我丢失了长袖。

    天气开始转凉了，一晃又是一年寒冬，寝宫里暖暖的，熏得人意醉神迷。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江南，”他坐在床上，让我靠在他的肩头，“只有那个时候，朕才看到你真正的笑脸，当我们从寺庙中踏雪而出，望着断桥的雪景，你笑着说：‘好美。’我不知道，那时你是否真的想和我离去，如果你说是的话，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因为我真的想要带你走。”

    我昏昏沉沉地倚靠着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子凤，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紫离吗？在我出生的时候，上任的神官说我命属为火，而‘离’便是火的意思。或许我与你生来就是相反的，你总是这样的冰冷，就仿佛一池清水，水与火注定不能相容，所以我们才会变成这样，一直互相仇恨。但你是凤凰，凤凰浴火便会重生，我以为我可以给你新生，原来是我太自负。我不能给你新的人生，却让你在过去的屈辱里不断挣扎。你一定还在恨我，是不是？”

    我不能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我对他的恨从何时开始？又为何要恨？一切的答案在岁月的打磨下早已淡去，寻不到根源。

    “如果能再去一趟江南就好了，”他将脸贴在我的额上，说话时似带着微醉，“朕好想看看，你那时的笑颜，还有更早……更早以前的样子，尽管那时你并没有笑。”

    从我不再说话时开始，他就喜欢对着我自言自语，我开始迷恋于这样的场景，他的吐息，他的言辞，还有脸上掩饰不去的哀痛。

    梦境又一次在漫长的黑暗中展开。

    还是紫阡，他的样子永远不会改变，身旁的人曾经令我那样厌恶，此时却有着让人嫉妒的天真。

    从他的身上我只看到爱的莫名，还有对于这样毫无道理的爱所倾尽全部的执着与坚持。

    这反复出现的情境已不再让我感到陌生，回过头去，看到的依然是那人的脸。

    “子凤，”这一次我听到，也记得了他的话，“跟我走吧。”

    
 


紫袂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错失(4)
章节字数：3624 更新时间：09-07-01 12:34
    第二天他一直在为出征之事而作着准备，一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空荡荡一片，那以后的事，不敢再想。

    我艰难地起身，在小四的搀扶下走到了外厅。

    “太医说，您要适当地多走动走动，这样身子才能恢复得快些。”侍者谨慎地说道，却不知这从来都是医者的谎言。

    “参见殿下！”跨进门来的是一直服侍皇上的内侍总管德公公，这会儿晓得我听不见，故意大大地行了个叩拜之礼。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谢殿下。”

    “德公公，”小四说道，“东西还没有寻着吗？”

    略显老态的内侍摇摇头：“都寻遍了，还是没有见着，这不，只剩下紫袂斋这一个可寻之处了。”

    “是这样，”小四困惑地喃喃，“那不知，到底是寻的何物啊？”

    “哦，”对方答道，“是皇上的家传之物。”

    “原来是这样重要的东西，”小四道，“怪不得要这样劳师动众呢。”

    “有劳四公公请示殿下，行个方便了。”

    “那是自然。”侍者提笔写下原委，递与我看。

    我转头盯着前来的内侍看了一眼，浅浅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多有冒犯了，”公公对着我恭谨地说道，随后又扭头吩咐跟在身后的小太监：“当心不要翻乱了东西！”

    “是。”

    几个内侍开始在房中小心翼翼地寻找起来。

    “公公，”小太监问道，“那物件到底长什么样？咱们都没见过，可是不好找啊。”

    “是一块紫玉，”德公公一边四处搜寻着一边回答道，“半月形的，很好认。”

    “公公，公公！”片刻之后，一名内侍怀揣着一枚精致的玉坠，递在了总管手中，“您看是不是这个？”

    “啊，”公公接过玉佩，双手因为欣喜而颤抖不已，“对对，就是它了！”

    我愕然，盯着对方手中的紫玉，久久不能回过神来，那块玉，那块独一无二的紫玉，怎么可能会看错？可它明明应该在陈锐手中，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公公，这东西真的这样重要吗？”小太监望着情绪激动的老者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这是皇上的母妃晋妃娘娘留给皇上的遗物，”对方回答，“过去一直都小心地保存在紫凝殿的，只前几日皇上又取了出来，不多久便遗失了。我想皇上常来紫袂斋，果然是落在了这里。”

    “哦。”听者了然地点点头。

    “对了，我记得当年玉妃娘娘也有同样的一块，”他感慨无限地回忆起来，“两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轮满月，听说是家族内姊妹间的信物，哎，只可惜，这样的一双姐妹到最后终是难逃厄运……”

    收了收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公公转身又对我道了一声谢，方才带着身后的内侍走出了寝宫。

    心头像被用力攥住。不安，疑虑，令我感到窒息。

    是谁？你到底是谁？

    想要问，开口却说不出话。

    服下的药偏偏在这时开始起作用，身体一阵无力，难以抵挡的困倦袭来，我已经不能动弹。

    “殿下，”小四扶着我，关切地问，“殿下累了吗？小四这就扶您回去歇息。”

    我被送回床榻，竭力地支撑起身子，哑药令我不能言语，只能痛苦地望着侍者。

    告诉我，他是谁，我好想要问他，可是我不能说话。

    “子凤，”他走了进来，将我拥住，“很痛苦吗？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倦意让我连看清他的力气都不剩，心中混乱得汹涌澎湃，然而身体却作不出任何反应，只有安静，被迫的安静。

    他看我平静下来，语气又变得缓和：“上一次我们说到哪里？对了，十一岁上，十一岁，就是在那一年，你知道吗？那一年我去了北雁。”

    十一岁，北雁，少年……是他？难道会是他吗？

    “那一年我的母妃死了，是父皇亲自送去的毒药，他让我亲眼目睹她的死状，然后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和他一样残忍。我逃了，是我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我恨他，但我不能杀自己的父亲。”他说着，语气平静，就如同在说着别人的事，“他们说长安在中原的北面，所以我独自驾着马，一路北上，心想，如果一直往北去的话，说不定就能见到传说中的‘尽头’。可惜我没有到达尽头，我来到了另一个王国，一样的景致，一样的人群，它的名字叫做北雁，北雁入冬便要南飞，所以听说那里的人也很懂得择木而栖的道理。很快我就被驻扎在那里的紫辕军捉回了营中。”

    他停顿了一下，抚顺我散乱的前发，继续道：“那时我才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尽头，就算我继续往北去，所能见到的也只会是另一个王朝，另一个人的天下，我们永远也逃不出这样的世道。在那里，我遇到了陈锐，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何总是呆立在城楼上远望着宫墙之内，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所注视的就是每日与他鸿雁传书之人。那个人是北雁国的太子，名叫燕子凤。”

    他低下头，默默注视着我：“在北雁的最后一天，陈锐没能再登上城楼，因为紫辕的军队一早便开始撤离。那一天，去的人是我，从高高的城楼上，我看到你身着戏装，跑出了皇宫。我追了出去，一直追到集市，追到寺庙，然后终于在那里见到了你，我知道，这一生我都不会见到比那更美的人了，我的眼中无法再注视别人，我想要带你走，我想要带着你一起逃跑。”

    眼中一阵酸涩，却没有眼泪，这是梦，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你是那么绝望，”他说，“和我一样，我把你带到湖边，你告诉我说你杀了自己的母亲，那时我很高兴，因为我也准备杀自己的父亲，再也……再也不会找到第二个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痛苦，我们是那么像，那么像……”

    同样的话，我也从陈锐口中听过，原来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绝望，每一个人都只感受到自己的痛苦，我们那么狭隘，所以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

    “那一天湖水很蓝，清澈，透明，就好像你的眼睛，”他将手捧在我的脸上，静静望着我的双眼，“我对你伸出手，说，跟我走吧，可是你回头了，从那时你就拒绝了我，一直到现在。”

    拒绝？你又怎么会知道，我那时多么想要和你一起走。

    “我的父亲选中了你，所以我杀了他，临终的时候他对我说，这一天终于到来，我已能够与他一样残酷，弑父杀兄不过只是开始，来日我将踏着无数人的鲜血前行，最后像他一样，亲手毁掉心中所爱。我合上他空洞的双眼，告诉他，我绝不会伤害心爱之人，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残酷，都只是为了要保护他。只可惜，最后我还是没能做到……”

    他的声音像温暖的细流淌落下来，却带着痛，带着伤。

    “陈锐说你不会爱上我，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少年，你不会爱上现在的我，就算因为过去的相遇而让你对我心存好感，那也只能证明，你爱着那个少年，而不是我，”他出神地回忆着，“我和他打赌说，即便不告诉你我的身份，你也会爱上我。可惜我输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他。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认出我来，我给过你暗示，我以为你能认出来的，可是你没有，因为你恨我，你不会将我与那个人想到一起，你宁愿相信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想到是他，是不是真如他说的那样，只因为故有的恨？

    “子凤，”他吻在我的额上，又低头深深地望着我，“好几次，我以为你已经爱上我，我真的这样以为，可是我错了，你永远都不会爱我，你只会恨我。但现在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我可以救你，我不会像父亲一样看着心爱的人死去，我说过，我会实现你的所有愿望，很快你的心愿就要达成了，你不会再见到我了，你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你将不再受到我的约束，前方是你为我设下的宴席，我一定会前去赴约。”

    他放下手，从袖间取出一支簪子，插在我的髻上，紫玉凤簪，他还一直留在身边。

    “无数次我都想这样将一切都告诉你，等真正说出来的时候，你却已经听不见了，”他嘲讽地笑道，“我不说，是因为我太固执，我不想输掉那个赌约，可事实上，无论我说不说，结局都是一样。记得我与你说的故事吗，紫袂，那时的一切都已经被你丢弃，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你被夺去了那时的自己，你丢失了年少的自己，所以我也选择和你一起忘记，我以为只要这样，只要变得与你一样就可以让你回到我的身边，但我再一次错了。”

    他的手从我身上缓缓松开，我想抓紧，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一生犯过两个错误，一个是当初没有将你带走，另一个就是让你来到我的身边，”他最后在我的唇上留下一个吻，轻浅的，深刻的，然后慢慢，从我的身边抽离，远去，“原谅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我只是太过爱你。”

    紫离，我想要喊他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紫离，如同火一样，能够点燃一切的名字。

    紫离，我只这样叫过你一次。

    紫离，我并没有中毒，我一直都在骗你。

    紫离，你根本不必为我去赴死。

    紫离，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才告诉我？

    紫离，我再也，再也不能够喊你的名字。

    
 


紫袂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缘灭(1)
章节字数：2585 更新时间：09-07-02 07:14
    睁开双眼的一瞬间，世界是灰色的，我知道，我的眼中不会再有色彩。

    “殿下。”耳旁那个熟悉又久远的声音，将一切拉回到从前。从四岁起就一直陪伴着我的侍儿，曾经我有些想念他，可是现在，我却害怕见到他。

    我起身，环视着四周，所有的侍从都已经被替换，这个皇宫已经换了主人。

    “殿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吗？”他紧跟在我的身后，恭谨地问道。

    我无视他的追问，径自推开门，走向殿外。

    满眼空旷的一片，安静到没有声息。

    “我昏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我无声地笑了，“又是三天……”

    三天，足以改变一切，三天，足以令一个人消失在这世上。

    然而我还是怀着一线希望，驻足聆听。

    从宫外传来喧嚷的人声，浩荡的军队凯旋归来，我呆立在原地，静静望着，望着走在最前列的人，望着他走到我的面前，终于，我感到整颗心被深深地拽入谷底，永远无法回旋。

    “陈锐……”我用沙哑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这一个人，永远，永远都是这样的突如其来。

    “子凤！”他意气风发地上前抓住我的双肩，“那个昏君已死，你自由了！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再把我们分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头脑里只有一个声音：这是梦，这是梦！

    “不要怀疑，你没有看错，”他欣喜地握住我的手，“是我，子凤，我没有死！你杀死的只不过是易容后的替身，早在狱中我就已经被替换出。”

    “替身？”我滞讷地重复道，忽然又大笑起来，“呵呵，陈锐，你总是不缺死士呢。替身……替身……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是替身？他是故意放过你，陈锐，是他放了你……”

    “别说傻话了，子凤，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你怎么了？”他脸色僵硬地说道，“这时候你应该高兴才是，何必……”

    “为什么？”我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为什么骗我？你明明……你明明不是那个少年！”

    “我何时说过我是？”他反问，“当初与你传信之人的确是我，可我从未说过，我是你遇到的那个人。”

    “是啊，你没有说过，你从来没有说过，”我无力地笑着，“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就算他是，那又怎样？”他的脸上透出不悦，“你根本就不爱他！”

    我茫然地望着远处，早已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死了吗？他真的……死了吗？”无意识地重复着，我已经全然失神。

    “是，他死了！是我亲手杀死的！”他大声向我宣告着，“是我亲手斩下他的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怎么？你是不是想要亲眼前去见证？”

    他死了，这个答案我早就已经猜到，没有感到惊讶，只是觉得心里平白空了一片，再也不能填补。

    “皇上驾到！”

    宦官尖细的嗓音令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那个皇上已不再是当初的人，那个皇上此刻正是我的父亲，从亡国之君变为四方霸主，从软弱无能变为不可一世。

    一直都受到蒙蔽的我到现在才明白，他早就知道，他知道他会爱上我，因为他早已了解我们的渊源。为了让我恨他，为了让我不露破绽，就连陈锐获救的事也隐瞒着我。原来我才是被愚弄的那一个，还以为只有我在欺骗着别人，到头来被骗的人却是我自己。

    “凤儿，这两年让你受苦了。”在前行的马车上，父皇对我说。

    我淡然地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看，”他指着城门上血肉模糊的头颅，靠在我耳边说道，“那就是你的仇人。”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面无表情，那张脸勉强还可以辨认出相貌，视线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又扫到地面，拥挤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鲜血淋淋的场面，不知道他们是天生爱热闹，还是天生嗜血呢？

    马车从容地远去，我透过窗，望见繁华的楼阁。

    “父皇，”我指着不远处的高楼说道，“那就是长安第一大教坊‘醉月坊’，不知父皇可曾听说过？”

    他展眉望了一眼，回答：“有所耳闻。”

    “那里有一首很有名的曲子，叫做《美人辞》，”我失神地望着窗外，自语着，“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再唱呢。”

    “子凤，你若是喜欢，朕改日就将她们召进宫里……”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子凤一点也不喜欢。”

    “哦？为什么？”

    “因为，那个美人，她们口中所吟唱的美人，丑陋无比！”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时分。

    我疲惫地走向寝宫，却听得身后哀声连片。

    回过头，原本在宫中行事的下人正被拷着脚镣，驱赶出宫门。

    “殿下。”刑官在走过时对我行了一礼。

    “这些人，”我一眼扫过一张张忧怨哀苦的脸，“要怎么处置？”

    “回殿下，发配边疆。”

    “小四呢？”我忽然想起他来，却无法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

    “小四？啊，您是说曾经服侍您的那位内侍吗？”

    我烦躁地点了点头：“我记得我吩咐过，要善待他的。”

    “殿下的吩咐小的怎敢忘记呢？只是……”他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是那小四公公宁死不从，他说……他说殿下不会是这样的人，说自己只忠于紫辕，说殿下一定不会逼自己委曲求全，然后就……就自尽了。”

    自尽？真没想到，他还是个忠臣烈士。

    我冷笑了一声，拂袖准备离去。

    “殿下！殿下！”

    队列中传来少女的声音，她挣扎在侍卫的阻拦中，不停呼喊着我。

    “放开她。”我说，然后看她跑到身边。

    “它死了！它死了！”清尘抱着我的衣角，对我哭诉，“画眉……画眉死了！”

    原以为她是来向我求救，却没想到这时候她还有闲情关心一只鸟雀的死活。毕竟她不过是个孩子，对于自己险恶的处境，她或许还浑然不知。

    “活着的早晚都要死，有什么好哭的？”

    我的冷漠令她愕然，她说不出话，只知瞪着惊讶的双眼。

    挥手打发走人群，我转身对侍者说道：“把她送去一户好人家做养女，尽量远离长安。”

    “是。”

    “清尘，”我俯身凝视着她，对她说，“不要让自己困进牢笼里，否则，就算有一天笼门大开，你也永远飞不出去了。”

    被牵住小手走向宫外，清尘不住地对我回头。

    我背过身，没有看她，独自走回了寝宫。

    
 


紫袂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缘灭(2)
章节字数：3749 更新时间：09-07-02 10:41
    “侍儿已经很久没有为殿下梳头了。”

    我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还有身后为我梳理发丝的侍者。

    他的手在碰触到髻上的玉簪时停了一下，而后又低头，若无其事地继续着他的职责。

    看来连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那个少年。

    “你为什么不问？”我说，“这个簪子很多年前就已经丢了，你怎么不问它是如何回来的？”

    侍者透过镜面凝望着我，然而没有作答。

    殿门被大力推开，发出震响。

    “你退下！”陈锐跨进门来，对身旁的侍者说道。

    侍儿放下手中的玉梳，望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退出了寝宫。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从镜中望着他，笑脸盈盈地说道，“陈大将军现在可是大忙人，想要亲自登门恭贺大人你旗开得胜都挑不着时间呢。”

    “你好像很不高兴，”他走到我身后，同样在镜中与我对视，“为什么不高兴？你在为谁不平？”

    “怎么？我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不高兴吗？”我笑，“是你搞错了，大人，我很高兴，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得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哼！”他抓住我的肩，一阵冷笑，“你终究还是爱上他，燕子凤，你连仇人都爱。”

    仇人？仇人又怎样？何止是他，全天下的人都是我的仇人。更何况，我们原本是可以没有仇的。

    “你忘了？他曾经逼你亲手杀了我。”

    “哈哈，”我失声笑了出来，“你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吗？再说，当初是谁将手里的箭对准了我？又是谁替我挡了那一箭？”

    他的脸色一阵铁青，却还是说了下去：“子凤，你不知道，我一刻也不能忍受把你留在他的身边，如果那时他没有救你，我会与你一起赴死，但是他救了你，所以我才放心暂时将你留在这里……”

    “你拿我的命试探他？”我冷冷道，“结果令你满意吗？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投靠了北雁？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子凤，”他的手从我肩上滑落，“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但我这么做全部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我可以不争皇位，让北雁成为天下的主人，为了你，我甘愿做你的子民，永远忠诚于你。这一切，他可以做到吗？”

    “他为我舍弃了生命，”我说，“而你却还活着。就这一点，你已没有开口的资格。”

    他紧紧握住拳头，沉默不语。

    “他为我丢掉了江山，为我杀死了所有我想要杀的人，为我纵容了北雁士官的渗透，为我将你放虎归山。要这样算起来的话，究竟谁比谁牺牲得更多一些呢？”

    “哈哈，燕子凤，这时候你倒处处维护起他来了，那么先前呢？”他目光凶狠地盯着我，语中满是讽意，“你不要忘了，他会走到这一步，全都是拜你所赐！”

    没错，最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的人，是我。

    “怎么不说话？后悔了吗？心痛了吗？”他低头在我耳边笑道，“你何时会为别人心痛过半分？”

    我起身，从他面前走过，在他的眼里，我是冷血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要爱我？

    “我累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身后传来剑器出鞘的声音，利刃滑过空气的瞬间，发丝也随之垂落，头上的簪子掉落下来，在地上，砸得粉碎。

    我俯下身，将碎片一块一块拾在手心里，紧紧地握住，直到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却不松开。

    他在身后冷漠地看着我，忿忿离开了寝宫。

    “殿下，”侍儿一边为我包扎伤口，一边望着桌上的碎片，“或许……还可以再补补的。”

    “扔了它。”我说。

    “可是……”

    “扔了，”我重复道，“已经补不好了。”

    他犹豫不决地看着我，低声说：“殿下，他……他对你好吗？”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早已分不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看起来是好的，实际上又会是怎样呢？没有人可以看清。

    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他又旋即转移开话题：“对了，我把殿下的琴也带来了，殿下过去只弹这一把琴，因为……这是娘娘留下的遗物。”

    第二天夜晚，我坐在殿外的亭轩上，茫茫然扣起琴弦。

    曲名《相思》，在我九岁的时候已经能够弹奏。

    我的母后手把手教会了我，那时的她还不曾如此疯狂，只是每次听到曲声，都会落泪。我想她一定在思念着某个人，而正是这个人令她恨我，令她发疯。

    指上的伤痕被琴弦重新割开，血在流，却感觉不到疼痛，一遍又一遍地在弦上扣动着伤口，无论多少遍，无论扣得多深，还是不能感到任何的痛感。

    从亭阶上走来的人是北雁国第一将领，无论何时，无论到哪里，他都是举世无双的将才。

    我记得，有一次，也是在这里，他从殿前走过。我对他招手，看着他来到自己身边，他是那样沉静，那样淡薄，就像林间的青竹。

    “不要这样，”他拽起我的手，从琴上移开，“子凤，我知道你要的并不是这些，江山、权力，这一切对你来说毫无价值，你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一直以来你想要的不就是离开吗？走吧，子凤，你已经做了该做的，现在整个天下都是北雁的，你不会再受到束缚。和我离开，我说过会带你走的，我们一起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吗？我知道的，这并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错了，陈锐，”我将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笑看着他，“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要留下来享受荣华富贵，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你又何必把我想得这样清高？”

    “不要再骗自己，”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柔和，“把过去都忘掉吧，不要再让自己痛苦。”

    相似的话我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过，可是现在却不能令我为之所动。 

    “你看，”我指着苍穹对他说，“那天上的皓月像不像我的眼睛？”

    他抬头，怅然说道：“你的光彩远甚于它。”

    我低下头，心中感到莫名的失落。

    “去江南吧，”我说，“好吗？”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欣喜：“不管是哪里，只要你想去，我马上就带你走。”

    我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久久不移开视线。

    “江南……”他终于醒悟，在口中轻声地反复，而后转身吩咐侍从，“立即备车。”

    和那次去时是一样的季节，同样的路线。

    “看，”我掀开车帘，指向车窗之外，“你知道这是哪里吗？知道这里最出名的是什么吗？知道这离江南还有多远？……”

    那时他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还在我的脑海中，那是他第一次对我说了那么多话，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高兴。现在我将当时听到的字字句句，沿途又转述给另一个人。

    “子凤，”他忽然打断我没完没了的闲扯，“来江南真的让你那么高兴吗？”

    “高兴，我当然高兴，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我对着他大笑。

    他沉默，看向车外，一路不再言语。

    江南的景致还是一成未变，只是连日的阴雨不免让人有些扫兴。

    我打着伞，独自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断桥，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

    他站在我的身后，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守着。

    “为什么还不下雪？”我问，没有回头，“去年十月的时候就开始下雪了，为什么今年到现在都还没有下？”

    “想看雪景的话，回北方不是更好吗？”他不解地问。

    “你有没有见过断桥残雪？”我说，“我见过一回，就在去年。”

    他不再说话，继续沉默在旁。

    “我好想……再看一次。”

    每一天早晨，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

    “下雪了吗？”

    “没有。”他回答。

    我起身，望了望窗外的细雨：“看来今年是不会下雪了。”

    江南的冬季，夜晚尤其的阴冷，我坐在椅中，望着炉中燃烧的炭火出神。

    “你一定也听过那个故事吧？”我忽然说道，“紫袂，是那个舞者最美好的东西，男子也说，是因为起舞时的长袖，他才会爱她。可是等她失去了，他也依然爱她。所以他选择和她一样，是不是觉得只要失去同样的东西，两个人就会不再有隔阂？为什么人们都那么自私？永远只考虑自己的感受？陈锐，你喜欢我什么？你从什么时候起喜欢我？”

    他转过脸看着我，却答不出来。

    “你说过，第一眼见到我时就已经爱上我，可是，”我说，“那时我才只有十岁。十岁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同了，你又怎么知道你爱的不是那时的我，而是现在的我呢？”

    他哑然，无言以对。

    “你对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吧？你说我会爱那时的少年，却不会爱上他。没错，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十岁的我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我连我自己都讨厌。我把那时的自己丢掉了，再也找不回来，所以他也选择扔掉过去。你们不是打过赌吗？他遵照赌约，没有对我说起过去，而你却告诉了我，如果你选择和他一样不与我说过去的事，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他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神情疲惫。

    “为什么？”我恍惚地枕在柔软的椅榻上，视线开始模糊，“你们好奇怪，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为什么要爱上像我这样的人？……”

    夜色下，我听到他起身走到我的身旁，低声对我说：“爱并不需要理由，只有恨才需要。”

    我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在嘴角浮起淡淡的一个笑意。

    
 


紫袂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缘灭(3)
章节字数：3835 更新时间：09-07-02 12:41
    第二天，天气依然没有放晴，雨势从没有改变，没有变大，也永远不会停下。

    “走吧，”我说，“今年这里不会下雪了。”

    “去哪里？”他问。

    “回北雁。”

    从江南到北雁，路途超乎想象的漫长，景致变了又变，却是同样的枯燥无味。

    “不准停！换马！换车！总之不准停下路程！”我任性地对着疲惫不堪的车队大喊，“我要马上回去！马上回到北雁！”

    他不知我为何如此焦躁，却并没有问。

    车马再一次前行，我仍然不掩焦急，频频地探向车窗外。

    几天后，马车停下。

    “子凤，”他低头叫醒熟睡中的我，“到了。”

    我睁开眼，起身望向车外。

    熙攘的街市，北雁国特有的混沌气氛。

    “不是这里！不是这里！”我大声喊道。

    “子凤，”他疑惑地望着我，“你到底想要去哪里？”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我努力回忆着，“在……在城外，对，快去城外！”

    马车调转回头，沿着少年曾经驾马前行的方向，一路远去。

    是这里，我记得是这个地方，就是在这里，他说过要带我走。

    “湖呢？湖呢？！”我跳下车，冲向记忆中的地方，“我明明记得有一个湖，就是在这里！不会记错的！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会不见？”

    “殿下，”侍者匆忙地追来，“这里以前的确有一个湖，但是几年前就已经枯竭了。”

    我停下脚步，望着空旷的湖床，失声而笑：“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湖水都已经干涸，什么都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依然等待着我，在湖边一直站到黑夜。

    月光洒在贫瘠的土地上，已不会再有湖中的倒影。

    回到了北雁的行宫，这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可是它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地位，只作为一个小小的休憩之地，真正的皇宫，永远都在长安。

    宫灯驱不走弥漫的黑暗，在一成不变的景致里，颤抖着微弱的光。

    这是中宫，昔日皇后的住所，我的母后就曾住在这里。

    也是在这里，我亲手杀死了她。

    很多年以来，我都不敢踏足这里，因为无法接受将她杀死的事实，因为我一直都爱着她，爱着我的母亲，这世上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母亲，可命运就是让我摧毁了她，同时也让她毁灭了我。

    他一路守在我的身旁，言语不多，只是静静地扮演着守护者的角色。

    我有没有曾经一点点地爱过他？

    有的罢，但那都是因为，我误会他是另一个人。 

    “上一次叛乱之事平息以后，我就被关了起来，”站在昏黄的宫殿中，我对他说，“他是那么恨我，因为我选择了你，他恨我，恨到想要将我毁掉。那时我不明白，他何以恨得这样深，或许他本性如此，或许他只是太想要占有……我真的，一点也想不明白……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才知道答案。你知道吗，陈锐？他曾经让人凌辱过我。”

    我看到他的眼中晃过难以掩饰的愕然与愧痛。 

    “所以我恨他，”我说，“现在他死了，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是因为我……”他拥抱住我，愧疚地重复同样的话。

    “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我依靠着他，将藏在袖间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腹中。

    “刀上有毒，”我说，“陈锐，你活不过今晚了。”

    他从我身上缓缓倒下，没有丝毫的挣扎。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爱上你。”

    我看着他在怀中失去知觉，而后，滑落在冰冷的地面。

    夜色还是朦朦的没有尽头，我从他身边离开，将解药放在了桌上。或许会有人来救他，又或许没有，或许他会死，又或许不会。我不可以再左右他人的生死，所以让命运来裁夺。

    马车在暗夜中疾驰，我向外张望，却看不到一丝风景。

    长安城的夜晚还是这样寂静，无声无息，就和初来时一样，毫无改变。

    手中是西域进贡的美酒，我将它盛在壶中，献给我的父皇，这个王国的主人。

    “皇儿真是有心了，”他豁朗地笑道，“这样好的美酒，当然要配以上等的酒器。”

    “来，”他回头吩咐侍者，“将朕的紫玉樽拿来。”

    杯盘被暂时撤下，他将我拉到前殿，指着拉起的幕布和整箱的皮影对我说：“想不到宫里还有这些玩意，朕记得你过去最爱看影戏，所以特地请了戏班来为你演。不过，朕还是最喜欢看你的手艺，凤儿，你可是比谁都要演得更好。”

    我笑了，对他说：“父皇若是喜欢，子凤就献丑，亲自为您演上一段，可好？”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皇上，殿下。”侍者重新将酒器送上，紫红色的液体在紫玉樽中化作浓浓的深色，望不见底。

    他接过酒杯，与我对举：“愿我北雁王朝千秋万代，盛世太平！”

    我举樽，随同他，一饮而尽。

    宽敞的大殿本应是歌舞升平之象，此时此刻却显得凄清。

    我走到帷幕后，摆弄着手里的影人，一时不知该演些什么。

    第一次见到眼前的这些器什，是在北宫的庙堂中，公主演的一幕“出嫁”，如今已记不清台词。

    第二次是在紫袂斋，我亲自上演的一出“解签”，他就在面前看着，不动声色，那里曾经有过他的暗示，却被我错过。

    最后一次是在避暑山庄，伶人为我献上一幕“临别”，我与他同坐在幕前，他问，我若是那妇人，会否一直等待自己的夫君。

    既已死，又何必长相思？逝者长已矣，生者犹可哀。万千痛苦与悲哀，全在生者，如此又何必。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相思不及处，何若相忘却？惶惶思不得，凄凄终不忘。相思无时尽，不如相追随……”

    浓浊的血液喷洒在白色的幕布上，我倒在坍塌的帷幕前，凌乱的戏影散落一地。

    他从殿上向我走来，低头俯视着我，脸上带着冷漠的嘲笑：“朕刚才喝的不过是普通的酒水，而你饮下的才是自己亲手为我送来的美酒。子凤，你果然要害我。”

    他的多疑，他的奸诈，我早应该猜到，在置换酒器的时候，毒酒便已被调换。

    “我儿又何必如此着急？为父死后，这皇位还不是你的？”

    体内的毒液令我痛苦不堪，我抬头，递给他一个微笑：“谁晓得，你什么时候会死？”

    “子凤，你果然到死还是这样恶毒。”他目视着我，眼中满是鄙夷。

    我笑：“还不是父皇你教导有方？”

    “不要叫我父皇，”他说，“你不过是那贱人和自己的兄长私通所生的孽种，我哪里能承受得起这一句‘父皇’？”

    “哦？竟然还有这样新奇的事？子凤我可是头一回听说呢。”我撑着勉强的笑意对他说，“看来，当初说你可怜，果然还是没有说错了。”

    “为什么呢，子凤？你不像是那么鲁莽的人，是因为恨我吗？因为我害死了他？”

    我的意识变得模糊，恍惚中，竟觉得他仿如还活着：“他在哪里？我好想见他，父皇，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他冷冷地说道，“在地狱里。”

    是，他说过，会与我一同下地狱。

    “父皇，”我向他伸出手，满目哀伤，“子凤好舍不得你，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脸上却有一丝动容。

    “父皇，我知道的，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你一直都爱着我。其实我，我对你……”我艰难地抓住他的衣袖，哀求般地望着他。

    这一次，他终于俯下身来，侧耳在我唇边。

    我向前搂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对你……只有恨。”

    毒针深深地扎进他的颈项，我松开手，指上还有针末留下的印痕。

    他一把将我推开，发疯般向后退去，双手捂在颈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皇上！皇上！”在侍者惊恐的叫喊中，大殿陷入一片混乱。

    嘴角的血液落在手上，浓黑的，污浊的，这大概和我的灵魂是同一个颜色。

    我支撑起身体，步履艰难地走出了宫殿，沿着幽深而漫长的宫廊，一直往前，去到那个曾经相遇的地方。

    在长安城的皇宫里，有一个地方叫做“紫袂斋”。

    我推开门，却没有见到不远处，曾经站着的人，在那里，他告诉我一个故事。

    宫灯的光总是如此幽暗，我揭开灯罩，将火焰置在幔上。

    燃烧的烈焰蔓延开去，吞噬了整个宫殿，灼热地，将我紧紧包围，那炽焰，和你的名字有着同样的温度。

    你还记得吗？你曾与他打赌，即便不说出少年的身份，我也会爱上你。

    你说你输了，你说我只会恨你，你说我爱的是当时的少年而不是你，你说我选择了他而从未停止过对你的拒绝。

    可是现在，我却想要告诉你，

    那一场赌约，你并没有输。

    我爱的人是谁？

    我从未告诉过别人。

    不是那个少年，也不是那位大将军，而是那个强占着我、痛恨着我却又深爱着我、纵容着我的骄傲的王者。

    一直到死去，你也仍然觉得我从未爱过你，那是因为你不愿相信，我只是爱得不能自知。

    漫漫的烟雾映照出一片碧空，在湖中投下湛蓝的光影，隔着遥远的群山，我望见七色彩云，在空中悠然地飘摇。

    那一天，湖水很蓝，清澈，透明，就好像你的眼睛。

    少年伸出手，对我说：

    跟我走。

    我点头，将手递在他的掌心：

    请带我走，

    这一次，不会再回头。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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