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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一个宝 BY 宛如轮回



1 



　　“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俯下身子，低声问：‘一个晚上多少钱？’‘什么多少钱？’男孩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出意思讶意，男人微微笑了一下，放低身体，热气喷在男孩颈上：‘睡一个晚上多少钱？’男孩的脸立即从粉红变为紫红，他猛的推开男人，尖叫着吼出一个字‘滚’，转身逃命似的跑了……” 



　　楚煜向柔软的沙发椅上一靠，放松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满意看着电脑屏幕。门外突然响起礼貌的敲门声，他条件反射般的关掉电脑屏幕，伸手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随意翻看。 



　　刚进门来的秘书露出甜美一笑：“楚总又在上网么？”楚煜挑了挑眉，向着桌前的女子眨眨眼：“工作之余的爱好而已。”女子偏了偏脸，面庞微红的退了出去。 



　　想来有好几天没有看见那个男孩子了，自己吓坏了他了罢，倒是个挺好的写作素材，和自己新的小说中的形象出奇的符合——漂亮、可爱却带着迷茫的少年。 



　　下班后离开公司，楚煜仍旧舍弃了自己的名车。他不爱那地铁中拥挤的人潮，不爱那股怪味，也心疼着身上被挤的发皱的西装下摆，却依然想去寻找。 



　　寻找像那男孩一般有趣的东西，看着神色各异的行人或是地铁车头上亮黄的灯光，深邃的轨道仿佛在引诱着人纵身跳下去，甚至拿着报纸遮掩着拈钱包的小偷，匆匆忙忙挤上车抢座位的人，对于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事物。 



　　最喜欢看的还是人，尤其是赏心悦目的美人，虽说在名流的酒会上这样的丽人出现的机率更大，但他也想看着脱去装扮的本色的人。 



　　就像那个男孩一样，柔软的头发，明亮的大眼睛，淡淡的酒窝，遇到搭讪的色狼时的羞涩反应。 



　　那是一个年轻的Gay。楚煜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他拥抱过男人也有女人，但他还是感到熟悉的气息。 



　　少年不应该为自己的性向过多烦恼，所以楚煜也轻描淡写的说：“我知道你是。”然后满意的看着男孩的脸上呈现出意料中的不可置信和一丝安稳。 



　　今天仿佛没有收获。楚煜略有些失望，他想着干脆赶紧回家，洗去这一身的灰尘味儿，再换一套衣服，然后去某个昂贵的餐馆，看看能不能找到心仪的人，让他陪伴自己度过今天的夜晚。他刚欲转身，余光瞟见一个身影，小小的，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无视刚进站的车，只是蜷着身子，任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 



　　像个静止的黑点儿，与周围流动的景物格格不入。楚煜眯起眼睛。 



　　他好奇所以他走上前，并没有马上开口，因为他没有设定好场景。他站在男孩身边肆无忌惮的俯视。 



　　同样柔软的头发，干净的面庞，细致的皮肤，漂亮的五官，只是鼻子上有一块淡褐色的凹陷，很小很小的一块，几乎无法发觉。 



　　和前几天看见的男孩子一般的美少年，只是年龄也许还要再小一点，却有着让人不敢随意搭话的气息。 



　　楚煜不知该如何描述这走到近处才能感到的诡异气氛，他不知道该用“安静”还是“死去沉沉”更合适一些。 



　　男孩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拥挤的地铁，装满人，开走，留下一片黑暗，再装满人，再开走，再留下黑暗。他的脸上是如此平静，若不是偶然眨眨眼睛，几乎让人怀疑他已进入熟睡的梦乡。 



　　“先生，你挡着我的光了。”楚煜稍一惊，男孩扭着脸抬头看他，没有丝毫不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楚煜指指屋顶：“没有太阳，我挡你什么光了？” 



　　他无理取闹，只想看看男孩波澜不惊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出现。等待了一秒，见男孩漠漠然转回头，继续观察地铁，楚煜有些挫败的垮下脸，只能站着不动。 



　　“你挡着我的光了。”男孩冷不丁又来一句，却连头也没偏一下，语气中略带了些固执。 



　　楚煜微微一笑，就势坐下，“这下可好。” 



　　“很好。”说话的声音不卑不亢，依旧是看都不看一眼。 



　　楚煜仔细的看着男孩标准的侧脸，几乎想数数他面孔投下的睫毛阴影。他不太喜欢这样冷淡的脸孔，漂亮依旧，却如同一尊完美的石像，让人失去了触摸的欲望。 



　　他转而打量男孩的装扮，如同长途的旅者般背着大包，风尘仆仆全部展现在他已然不甚干净的衣服上，整体看来却仍然端正。 



　　“你家在哪儿？”楚煜想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人，用着最没有创意的搭话方式，他将男孩想象为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气质、形象都合适。 



　　“家？没有。”男孩的脸上没有痛苦或是情绪的激越，楚煜也只是为自己的出色直觉自鸣得意了一下。 



　　“像你这样年纪的人，不要随随便便离家出走。”他耐心的继续发挥演技，心想着或许这也可以成为写作的不错题材。 



　　男孩终于将目光从地铁上收回，投注在楚煜脸上：“没有家，听不懂么？大叔。” 



　　楚煜猛一惊，几乎想摸摸自己的脸颊，他强抑着听见“大叔”这个词的愤慨。22岁的自己，一直顶着青年才俊、少年有成的光环，身边过往的男女从未曾用过如此遥远的词语形容他，自己也好似习惯了无边际的赞美。 



　　但他颇风度的一笑，看着男孩不屑的眉眼，轻轻开口：“没有家？哦，听懂了，那么，住我家吧。” 



　　语气像是一句玩笑又好似一种决定。男孩对这样轻佻突兀的邀请仿佛不甚在意，他定定的看着楚煜，并没有发怒的迹象。几秒钟过去，又一辆地铁进站，男孩在喧哗的人群中站起身，有些费力的拨了拨身上的大包，抬头张望了一番。 



　　楚煜不禁一撇嘴角，原来感到危险的男孩还有这样一种反应。他仍旧饶有兴趣的看着男孩保持的平静，却听见不满的问询：“大叔，不走么？” 



　　他第一次看见了男孩的表情，微蹙的眉头显现出一抹不耐烦，就像盯着行动迟缓的老年人。 



　　楚煜惊讶之下差点反问：“你真的肯住我家么？”但他吞下这句话，迅速的站起身，简短的说：“走吧。”顺便掏出了车钥匙。 



　　今天在地铁站里，捡到了一个男孩，男孩的脸长得很清秀，但是没有表情，好像从来不会笑似的。 



　　 



　　2 



　　“你开的是什么车？是不是莲花或是红色的保时捷？”男孩闷着头走了一会儿，楚煜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今天开的奔驰，面上有些无光，不禁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姐姐说，她看的小说里的有钱人都开这两种车。”男孩眼光流转，像想起什么似的，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脸上浮起一片柔软。楚煜眼尖，立即盯住不放。男孩给他看的不自在，拉拉衣角：“怎么？” 



　　“不是没有家么？哪里来的姐姐？“ 



　　男孩停下脚步，僵住脸，好像想要转身离去。他低下头，忽然又抬起，竟是一脸笑容，摆的灿烂却没有温度。 



　　“没有家，但是有姐姐。”他咬咬嘴唇，就好像永远也不想说话似的闭上嘴。 



　　楚煜没有多问，不是不想，而是有些害怕。他的好奇心在翻腾，他的词典里没有畏惧，但是他从未碰到过如此的少年。 



　　明明是离家出走，却好像是被抛弃了。行走在如此宽广的路上，都像是一个异乡者般难以融入。 



　　“我的小说中的人，从不开这两种车。”楚煜打开奔驰的门，做一个“请”的手势。 



　　“你写小说？”少年明显摆出不可置信的语气。 



　　“兴趣而已，不是正业。”楚煜发动了汽车，略得意的说。 



　　“有多少是真实的？”男孩喃喃自语，楚煜莞尔一笑：“那要看你有多少憧憬。” 



　　写个故事就像帮别人实现梦想。浪漫婉转，富有多金，完美而绚烂的生活，谁不想拥有？ 



　　看到写出的情节，有人会无限期待，有人嗤之以鼻，一切都是因人而异，经历过体验过或梦想着仰望着的，就是真实。如同如此突兀的邀请，一句“来我家吧”，答应了就是事实，不答应就是一句调戏般的玩笑。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就答应来我家住？”楚煜抱着臂打量着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浑身发散着沐浴露清香的男孩，故意舔了舔嘴唇。 



　　男孩抓过毛巾擦拭着头发，冰凉的水珠顺着脖子蜿蜒流下：“因为我没钱了，也不想再走了。”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却不天真。 



　　“世界上没有白吃的美食，也不会有天上掉下馅饼的好事。”楚煜慢慢逼近男孩，男孩停下抓着毛巾的手：“我也不相信你是个如此好心的人，随随便便就捡了个流浪汉回家。” 



　　“不问我想要的是什么么？” 



　　“我想问，你看我能给你什么？”男孩甩掉毛巾，“钱？没有。头脑？我不是罕见的天才。身体？”他紧盯着楚煜的脸，浮起一个笑意：“我才十七岁，你敢碰我，我就告你强暴未成年人。” 



　　楚煜一时无语，也不想解释中国还未对此立法，只得憋出个无奈表情：“我没那么饥渴。” 



　　“现在是不是想把我这包袱扫地出门？那我可以谢谢你的浴缸，谢谢你的毛巾，谢谢你的便车。”男孩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却带着点挑衅的扬起脸看着高他半个头的楚煜。 



　　楚煜俯下身，凑近他，直望进男孩漆黑的眼眸：“我没有把你当作路边被抛弃的猫狗，也不是喜欢养宠物的有耐心的人。我只是想把你当作一个故事的主角写下来，所以我收留你。” 



　　男孩呆了一呆，嗤的一笑：“有钱人的爱好还真奇怪。”他耸耸肩，“反正我也没钱交房租，没本事还你人情，你想将我写成什么？我尽量扮演。” 



　　“我不是让你演戏，只是想写你的故事。”楚煜努努嘴，点起一根烟，“你以为我是想导演话剧么？” 



　　“我的故事？”男孩冷笑一声，“一个天真幼稚的少年被甩了然后寻找幸福的故事？” 



　　楚煜吐出一口烟，眯了眯眼：“我对这样的桥段不感兴趣，你也只需做你自己，我只是喜欢自己创造世界罢了。”他漫不经心的开口：“天真幼稚的少年被甩了然后寻找幸福，找到了地铁站再被人捡回家？”他暗自一乐，“你不像在寻找幸福，也不见得为从前得事而多么痛苦。” 



　　“以为会痛苦的，但那种郁闷得感觉只持续了几天而已，然后猛地一看日历，才发现，我已经忘记他多时了。”男孩扭过头去，撩了撩微湿得头发，“你的故事不可能那样写，因为大多数人相信爱情，我也未曾忘记过看别人得故事看到流泪得感动。”他背着脸，拍拍墙壁，留下手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成为你的主角，果真是有钱人的游戏么？” 



　　楚煜点上另一支烟，他笑了又笑：“或许你该祈祷我的故事冗长，这样你可以轻轻松松的呆在这里直到它完结的一刻。” 



　　男孩仔细研究着墙上的水印：“或许吧。”它转身鞠了一躬，“我叫做陆晓夕，如果可以，我希望故事的主人公，有个圆满的结局。” 



　　楚煜有点受惊似的看着突然变得礼貌的男孩，“楚煜”，他站直身子，伸手向第三支烟。陆晓夕皱了皱眉：“我不喜欢烟的味道。”楚煜没有停下手，他端详着打火机的金黄色火焰：“我喜欢。所以，你得习惯这点。” 



　　陆晓夕一言不发的拽起自己的包，拖向楚煜手指的房间。楚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不上学么？” 



　　陆晓夕将包扔进房间，似笑非笑的看他：“需要么？” 



　　楚煜叹了口气：“的确不必要，不过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我知道，可是后来，我慢慢的就忘记了。只剩下要向前走的信念的时候，我发现，很多人都和我一样。”陆晓夕走到楚煜面前，伸手摘掉他的烟，按在烟灰缸中，“很多人说过，吸烟有助于思考，你想出来了没有，你又在寻找什么？”他扳起手指，一件件数过：“你有钱、有势、有爱你的人，他们追逐你吹捧你，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如果我不在这里，而是普普通通的坐在教室中，也会是个优秀的学生。”他毫不示弱的看着楚煜：“我住在这里，是你得室友，你不必对我太好也不要对我太差，仅此而已。” 



　　楚煜看着熄灭的半支烟，摸了摸下巴。陆晓夕带上房门，空留楚煜一人在客厅中。楚煜咋咋嘴，像小孩子一般露出兴奋的表情。他隐隐约约的感到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想要圆满结局的人，不会是舍弃了追求幸福的权利的人，只是突然冷却了感情就陷入了迷茫，忘记了怎么寻找，也忘记了寻找的勇气。 



　　 



　　3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陆晓夕探出脑袋。楚煜正对着大门边上的全身镜做着最后的整理。他拉好休闲西服的下摆，从倒影中看见了盯着他的陆晓夕，等待着少年的说话。 



　　其实是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沉默。陆晓夕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门框上，保持绝对安静直至腹中发出很细小的抗议声。楚煜正在穿鞋，起身时瞥见了陆晓夕泛红的脸颊，在他扭过脸的一瞬间，陆晓夕不甘愿的问：“喂，晚上吃什么？” 



　　楚煜摆出个无所谓的手势，耸耸肩，指了指冰箱，“虽然我很少烧饭，但冰箱里的菜应该够吃。”他又冲陆晓夕一笑：“我晚上还有约会，你自己解决吧。” 



　　“我不会烧。”陆晓夕别扭的甩了甩头发。 



　　“有菜谱，你也可以研究一下，或者你想叫外卖也可以，签我的名就行。”楚煜看了看手表，“桌上也有现金，随便你，不过我可要走了，迟到是很不礼貌的。” 



　　陆晓夕看着他跨出门外，低低的说：“你不怕我卷了你的家当就走么？” 



　　楚煜头也不回：“别小看了高级住宅区的保安系统。还有，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陆晓夕颇有些无奈的推开房门，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上的伤疤。他伸手想摘下墙上的电话，沉吟了一秒，还是转头进了厨房，拿起菜谱，叹了口气，坐下翻看。 



　　他找到一两个看似简单易行的菜式，拿起刀，准备实际操作一下。 



　　十几年来虽不是生于贵族家庭，却也算的上娇生惯养，菜刀和案板别说没拿过，恐怕见都没见过几次。陆晓夕突然有点怀念，怀念起热气腾腾的厨房，总是飘散着香味的客厅，轻轻的拉着他的头发喊他吃饭的姐姐…… 



　　打住，打住。他集中精神，将理论联系实际，扬起刀切向西红柿。 



　　圆溜溜的水果，在眼中轮廓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一刀，刀尖和案板接触，发出闷闷的敲击声，他赶紧去捡那向旁边滚的水果，手忙脚乱的又扬起一刀…… 



　　 



　　烛光，晚餐，模式般的浪漫。 



　　英俊潇洒的男子，温柔美丽的女子。一盏红酒，颜色微酡，目光流转，本该郎请妾意，楚煜却立起身，高雅的推开椅子，接过侍者递来的外套，给女子一个炫迷笑容。 



　　“煜，要走了？”女子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惊讶，她以为楚煜更爱的是午夜凌晨而不是夜晚，她以为会有一晌欢愉，却没料到楚煜的过早离开。这样异常的举动让她有些紧张，她便也跟着站起身来。楚煜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例行的程序一般，将精美的绒布盒子放入女子手心，再给予一个临别的吻：“今天有事，下次再约。” 



　　女子没有挽留他的理由，因为这是一个穿梭中的男子，不停留也不屑停留。爱他的权利或财富，爱他的相貌或身材，爱他的气质或谈吐，渐渐的也会爱上自己交织的欲望，费尽了一切心思想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却只是一腔枉然。 



　　就像这杯中残酒，闪着艳丽的光摇曳着，却终将静止；像这高贵的水晶杯，无数丽人将浅淡的唇印留在上面，却一拭而空。 



　　楚煜没有如此复杂的想法，他只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陪伴他的女子是他挺喜欢的女友之一。不会试探他公司的状况，不会说不必要的言语，但她的温婉目光也会不自觉的停留于他的西服品牌，观察他的衬衫袖口是否一如既往的雪白工整。 





　　年轻的自己，仿佛拥有一切，还有不尽的时光可以挥霍，但比起经营一家企业，看着亿万资金从指尖流过，他偶尔会觉得自己更渴望随心所欲的创造，若不是继承了家业，自己会不会成为一杯清茶就可以打发一天的专职作家？看着一个个人物在自己笔下成长生活？ 



　　楚煜自嘲的一笑，不会。他是不甘寂寞的人，连笔下人物都成天重复着邂逅与偶遇，从未曾等待或停留。他写出的故事或悲或喜，却从不曾有明确的结局，不会出现相守一世的承诺。 



　　他想到那个叫做陆晓夕的少年要求的圆满结局。虽然有着与年龄不合的冷淡沉漠，却依然是个年轻的孩子。他停车在路边，随意买了些快餐。他估计着陆晓夕可能饿着肚子，又想起据说小孩子喜欢吃快餐。楚煜看了看手中的袋子，不由自主的又摸摸脸。自己年轻依旧，只是和十七岁的人比起来，还是大龄青年。 



　　没有接到火警报告，看来陆晓夕并没有将厨房烧掉，楚煜考虑着是否应该摸着他的脑袋，称赞一句“很乖”，然后得到一个冰冷的白眼。 



　　他轻快的推开房门，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 



　　空气中有怪异的气味，不像是饭菜烧糊的味道。楚煜心下一惊，鞋也没换就直接冲了进去，奔向厨房。 



　　味道由淡急转为浓。灯光明亮的厨房中坐着陆晓夕，好像在出神的思考什么问题一般耷拉着脑袋，头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臂软软的垂着，上面有挺长的一道划痕，冒着血。 



　　血流的并不汹涌，不是如泉涌般激烈，却一缕缕的连绵不绝。地上延续着一片暗红，粘稠而厚重，有些地方已然凝固，成了一道道一块块的伤疤。 



　　地上还滚着一小块西红柿，当然还有凶器，小小的刀，锋利光亮。 



　　楚煜一把抱起陆晓夕，少年茫然的看着他，软软的靠在他怀中，不言不语也不挣扎。 



　　楚煜感受到他瘦弱的身体，纤细的骨骼，好像稍稍收紧手臂就能立马捏碎一般。 



　　还有，他是那么的轻，仿佛所有重量都随着血液流失了。 



　　楚煜翻出一件衬衫，紧紧的扎在陆晓夕的手臂上。雪白的布料立即染上一抹淡红，颜色迅速深重。他脱下外套裹住陆晓夕，火急火燎的奔出门外。 



　　到了医院的时候，楚煜比陆晓夕要狼狈的多，和衣冠不整形象全无满面惊慌的他相比，怀中的少年像是熟睡般恬然。 



　　“别睡别睡！”他使劲拍打陆晓夕的面颊，细嫩的皮肤上显出一片潮红，陆晓夕勉强眨眨眼，竟然还挤出一丝笑意，楚煜心下一惊，呆呆的看着少年被送进急救室，颓然的倒在椅子上。 



　　负责急救的医生说过了，陆晓夕并没有割到大血管，所以不存在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楚煜疲倦的靠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摸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郭院长，有件事要麻烦你……” 



　　交代好了一切，听见院长忙不迭的承诺，楚煜总算放下心来，刚准备掏出一支烟，仰头看见墙上大大的禁烟标志，无奈的叹了口气，陷在椅子中。 



　　他最讨厌等待，此刻却不得不枯坐着守着那扇紧闭的门，默然的数着时间的流逝。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楚煜百无聊赖的变化着坐姿，胡乱猜想着陆晓夕的行为举止和身世。捡到的少年居然第一天就想自杀，自己却没有看出他有如此弃世。 



　　他的眼神并不快乐，仿佛没有焦距，又像是看穿一切的超脱，但楚煜觉得自己曾捕捉到他的迷茫，就像是被覆盖在松软积雪下的陈年的冰，坚硬而拒绝融化。 



　　但怎么看都还是个坚强的人，不曾哭也不曾说过泄气的话，若不是如此，楚煜也不会捡他回家。 



　　没有烟果真无法思考，楚煜习惯性的摸口袋，还是止住了动作。 



　　门终于打开了，护士匆匆走出来，楚煜弹簧似的起身迎上去。“需要输血。”护士简单示意，楚煜微微一怔，停顿了一下，又追上去：“什么血型？” 



　　“B。”挺普通的血型，不会出现缺乏的情况，但楚煜指指自己：“用我的吧。” 



　　护士想说不用，看见楚煜一脸坚持，立即改口：“要600CC。” 



　　楚煜对这个计量单位只有大概的概念，他的脑中浮现出的是实验室中的试管，100mL一支，又粗又大。他的脸暗了暗，还是点点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没问题。” 



　　他从未献过血，如此的决定，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血会比较干净。 



　　蛮长时间没有打过针了，就算看家庭医生，他也坚持只吃药。冰凉的针管扎进静脉倒不是太痛，护士小心翼翼将那管鲜红液体慢慢抽出。楚煜斜眼看着管中渐渐上升的一层深红，附着在管壁上留下印迹，突然想起家中那白亮灯光下的一地血色，立刻有些泛恶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晕血症状，以前也从未有过如此感觉，他侧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正在接受伤口缝合的陆晓夕，看着自己的血液被输入他的体内，看着少年的脸恬静如前。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夹杂着很久未曾有过的热血沸腾和激愤感觉，就如同很古早的从前，自己很想和小学同学打架时摩拳擦掌的感觉。 



　　楚煜在臂上的管子被拔掉的瞬间，纵身跳起来，但他立刻感到自己的无力，一如多年前，还没扑上前去，就被家中的仆人拦住拖走了，他一阵头昏目眩，眼前发黑，很失气度的扶住自己刚躺过的床架，被护士搀着再次坐下。 



　　“楚先生，您献了这么多血，应该休息一会儿。”楚煜无奈的挥挥手，略带凶狠的瞪了毫无知觉的陆晓夕一眼。 



　　 



　　4 



　　温暖阳光，满目白色，淡淡的消毒水味。 



　　陆晓夕缓缓睁开眼睛，略一偏头，看到带着黑眼圈的楚煜阴沉着脸坐在床边，忿恨的盯着他。 



　　他一时没有缓过神来，只能看着楚煜呼的一下站起身，拎起他的领子让他半坐在床上，吼了一句：“干嘛自杀？” 



　　陆晓夕在那一瞬间以为楚煜要扑上来揍他，只是因为那略眼熟的动作，他的脑海中迅速切换过在几个月之前，那个曾被称为“爸爸”的男人，就如此的将他按在地上猛打。 



　　一刹那的回忆让他的身体都僵硬了，好像每块肌肉都回忆起了当时的倔强与反抗。 



　　楚煜看见陆晓夕眼中停留的恐惧，拽住他衣领的手指立即放松，带着愧疚的将小鸡般的少年放在床上，压下火气，也降低声音：“喂，为什么自杀？” 



　　少年的双眼紧紧盯住他的面颊，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是楚煜没有料到的反应，他以为陆晓夕会冷漠依旧，然后甩出一句：“你管我。”一如那些将性命视为儿戏的少年，好像拥有掌握自己生死的豪迈。 



　　楚煜喜欢随心所欲，也享受着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却打心眼里鄙视肆意挥霍年华的人。他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对陆晓夕突然而然的粗暴，还是冻结下脸，等待着少年的回答。 



　　静谧的病房只剩下呼吸的声音，陆晓夕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仍旧注视着楚煜的脸，却显然在想着其他的事。 



　　楚煜忍不住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面颊，冰凉凉的脸因为温暖的手指而浮起一小片血色，楚煜突然记起了少年瘦瘦的身体，耷拉的脑袋和下垂的双臂。 



　　他是那样的轻，好像一松手就会被吹走。或许是心理上的暗示，抱在手中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冷。 



　　楚煜长叹了一口气，软下声音，生怕惊动什么似的“喂”了一句。陆晓夕受惊般一抖，如释重负般也长吁一声，尽量迅速的转了转头，对上楚煜双眸，又不可置信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缝合好的伤口，确定似的抚摸了一下，喃喃的说：“自杀？自杀？”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一般：“没有，没有。我不想自杀。” 



　　楚煜皱紧眉头，拉起陆晓夕的手：“那这是怎么搞的？” 



　　他决不相信那是切菜时的误伤，可如果是想割腕，那个位置的确诡异的可以。 



　　他记得清楚，面无表情的陆晓夕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就像是专注的思考着什么事情，仿佛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如果他愿意，无论是拨打112还是自己出门去医院都不是难事。楚煜的背上渗出冷汗，若不是自己心血来潮的早归，恐怕这个少年此刻已成为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他不是不懂什么叫做死，没有人不动，他到底想干什么？ 



　　楚煜捏住陆晓夕纤细的手腕，陆晓夕并不挣扎，他好似也陷入了一种不解和迷茫，他试探着开口，像在搜索自己的所有想法：“刚开始我是想切西红柿的，第一刀成功了，第二刀不知道怎么就划到手上。” 



　　他抬头，有点怯怯的瞟了楚煜一眼：“然后就流血了，一点点，一点点的流。伤口虽然长，但是并不深，我一点也没觉得疼，甚至有点痒的感觉。然后我看着，看着血流的越来越多，把手臂染红，溅在地板上，一个一个的圆点，但依然不痛，只是有点全身发软。然后我坐下，我想看看血会流到什么时候。地板上渐渐变得冰凉，可我不想动。看着自己的血凝结成小小的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妙感觉。” 



　　陆晓夕盯着臂上伤疤，低低说：“后来血又开始流的缓慢，几乎不怎么流了，我开始觉得痛，有种收缩干裂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我不想自杀，从来没想过，只是当时就是想那么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伸展双臂，像要拥抱什么一般，他突然对楚煜一笑：“你知道么？血的颜色并不那么漂亮，又有一股怪味，虽然是那么浓又那么深的红色，却不会让人感到温暖。我原以为被红色包围就会像拥抱了阳光，却感到愈发的冷。” 



　　楚煜一言不发，他语塞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能坐在陆晓夕床边，看着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病号服随风鼓动。 



　　“阳光下，很温暖。”他顺着陆晓夕张开的双臂将少年打横抱起，大步走到窗前。陆晓夕在灿烂的阳光下闭上眼睛，又勉勉强强的睁开。 



　　他喃喃的嗯了一声，扭过脸看着楚煜：“谢谢你那么早回来，阳光下，真的比较温暖。” 



　　楚煜腾出一只手捏捏他的脸蛋，基本上没什么肉，但皮肤光滑。 



　　“以后珍惜你的每一滴血。”他对陆晓夕一笑，“因为那是我的。” 



　　陆晓夕瞪大眼，慢慢按向自己的手臂又移到心脏，仿佛确认一般，许久，他微微点头，作出承诺，慎重而坚定：“知道了。” 



　　 



　　5 



　　他从未想过要死。 



　　无论是那个曾如此亲密的吻着他的人看也不看他一眼的说：“我不再爱你。”的时候；无论是那个叫做“父亲”的人说：“我不曾有你这样的儿子的时候；无论是他身无分文漫无目的游荡的时候；无论是他呆呆注视着一辆又一辆的地铁，到站又开走的时候。 



　　他从不曾想过死，哪怕他站在高耸的楼顶，风鼓吹他的衣，还是他握着一把刀，刀刃闪闪发亮。 



　　他不曾想消失于这世上，却也没想到过怎样活下去。 



　　他曾经以为他找到了生活的理由。 



　　他曾经以为活着是因为有“爱”。 



　　这个名词虚幻如斯，缥缈如斯，但他以为他触摸过并拥有着。 



　　他曾以为那爱如同他读过的故事中一般诱人而美好。如果命运让他们相遇，如果命运让他们认识，如果命运让他们对彼此露出微笑，拥抱而且亲吻，那是不是可以互相了解并且相守？ 



　　他经历过的那仅有的感情，开始像个童话，浪漫而梦幻；过程像那些故事，波折而坎坷，他将自己当作主角，努力而倔强的等待拨云见日的一天；但结局却是现实，裸露而冰冷。 



　　已经不痛了，但并没有忘记，当天的情景却模糊，或许是从未看清过。脚踏上的路依旧坚硬，太阳每天都升起，生活还是在继续。他不想想起曾有的心情，只要看见便会欢喜，轻轻触摸便会脸红，给予一个亲吻就好似交付了全部心情，以为感情的真谛就是如此，青涩而稚嫩，有梦想中的完美；以为岁月会如流水，缓慢而甜蜜的流淌。 



　　生活是故事，情节却不由自己。曾经为之而感动的一辈子的相守仿佛永远都只存在于那单纯洁净的书页中，还有姐姐的电脑中。 



　　并不遥远的记忆中有着闪烁的屏幕，还有熟悉的人的面孔。失去了一切，没有家，没有追寻的东西，也没有了等待。 



　　伸出手来，完整依旧，却早已陷入了深重的茫然。 



　　还有没有人在我的身边？ 



　　有没有？ 



　　有没有？ 



　　陆晓夕猛地睁开眼睛，一汪模糊中他看见一个人影，俯下身，罩住了他所有的亮光。 



　　这次，他并不讨厌这样的黑暗与遮挡。 



　　他闻到微微的烟草味，不像是前几天刚遇见时那么浓重，发散着些许清新。陆晓夕弯起眼角，露出大大的笑容，脸上立刻留下两道冰凉。他伸出双手，无视楚煜疑惑目光，费力的环住他的脖子，紧紧扣住十指。 



　　楚煜单膝跪倒陆晓夕的床上，脖子被拉的生痛，他等待少年下一步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闪亮的泪水和欢愉笑容。 



　　他想到了总是边下雨边天晴的黄梅季节，永远不知道该不该打伞出门。是任凭雨点砸在身上留下潮湿还是遮蔽所有阳光？ 



　　身下的陆晓夕，完全不像刚遇见的雕塑式的少年，他笑得让谁都能感到他由心里的高兴，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美梦。 



　　楚煜用奇怪的姿势双手撑在陆晓夕的身体两侧，勉强维持平衡。让第三者看，却好像他们是亲昵的恋人，在享受甜蜜的早晨。 



　　可爱的少年，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小的脸，白嫩嫩的皮肤，水灵灵的嘴唇，闪亮的泪水还有甜美笑意。 



　　楚煜不是君子也不是禁欲派，他看着身下的陆晓夕，从心底升起一股欲望。 



　　这样的欲望让他浑身发热，只是赤裸裸的想要亲吻和肌肤相亲。他打量陆晓夕的身体，目光已经带着点情色。他看着少年的皮肤，好像已经感觉到那瓷器般光滑的手感；他看着少年微启的唇，好似已经感觉到那柔软的轻轻啮咬的痛楚；被搂住的脖子后面的皮肤，已经有滚烫的烙印感，仿佛预兆着等会儿的呻吟和快感。 



　　楚煜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立即放松力道，缓缓压下去。交织着气息，掺杂着暧昧，还有微微喘息。陆晓夕没有任何的惊慌和羞涩，依旧笑着，目光清澈的让楚煜甚至有了些罪恶。 



　　“说爱我吧。”在身体交叠的刹那，陆晓夕突然开口，搂住楚煜脖子的指尖轻轻摩挲，又是低低的言语：“说爱我吧。”像是情人撒娇般的要求。 



　　楚煜瞪大眼睛，浑身的燥热一点点冷却。少年的眼中春光无限，诱惑依旧，气氛却一丝丝凝固。 



　　说爱我吧，说爱我吧，说爱我吧。 



　　肌肤隔着衣料磨合接触，却都没了温度，楚煜甚至有些寒冷，他定在原地，注视着陆晓夕，直至呼吸由杂乱变为轻浅。 



　　他看着陆晓夕双眼的企盼，看着他的等待，安慰似的笑了一下。 



　　“我爱你。” 



　　他轻轻的说。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口气时而戏谑而轻佻，有时是做爱时不由自主的言语有时是哄人时的必需，这句话他对男人说过也对女人说过，满不在乎的拉拉嘴角就能迸出三个字来，却从没像此日般感到沉重。 



　　他拨开少年的额头，像抚着一件玉器，小心翼翼低下头，留下一个小小的吻。 



　　希望自己的唇如阳光般温暖，希望自己的唇不带一丝冰冷。 





　　“我爱你。”楚煜微微的笑，看着陆晓夕的表情更加舒展，如同得到宝贝的孩子般开心而纯真，和从前的阴暗判若两人。 



　　他的心有些疼痛。他不爱这个少年，他未爱上任何人。 



　　他也知道，陆晓夕并不期待他的爱，他只是想要听见有人说爱他，谁都可以。 



　　说爱我吧，说爱我吧，说爱我吧。 



　　因为没有人爱我了 



　　 



　　6 



　　“你爱我吗？” 



　　“我爱你。” 



　　楚煜奉上轻柔温和的吻，仍然印在额头上，看着少年露出绽放般的笑意，满足而光明。 



　　陆晓夕会照例搂住楚煜的脖子，亲昵的，紧紧的，他的眼眸亮晶晶，溢出不掩藏的欢喜。 



　　谁都会说他生活在幸福中，或许只是因为有个人每天早上都会说爱他。 



　　坦率的，清晰的，肯定的说爱他。 



　　只是每天早晨，甜蜜的话语像要融化空气；只是每天早晨，陆晓夕会粘住楚煜做例行的要求。对话渐渐成为彼此的习惯，吻和表达爱情的语句也成了自然。 



　　楚煜看着陆晓夕耀目的笑脸，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交代着午饭耀当心做、好好吃，晚上自己也许不回来，像唠唠叨叨的保姆。 



　　他们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就密切起来了，不再是房东和房客，就好似血的羁袢起了作用。 



　　楚煜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只是给陆晓夕配了一部手机，快捷键“1”是自己的号码；他把才买的急救箱放在厨房显眼的地方，就如同这地板和瓷砖虽然已被清洗的一尘不染却从不曾忘记发生的事情。 



　　他会在晚上出去约会，浪漫的各种地方，只是他有点点厌倦，偶尔也想回到住处，尝尝陆晓夕的手艺。 



　　那次事故仿佛没有给陆晓夕留下任何阴影。或许是因为楚煜将厨房所有的刀具都换成了安全型的，或许是生活也确实单调无聊，陆晓夕开始认真的研究菜谱，他是个聪明孩子，只一个多星期，烧出的菜已经色香味俱全了。 



　　楚煜的厨房罕有的飘起了油烟，他觉得这样的家常菜也挺不错。 



　　只是楚煜偶尔还会为陆晓夕突然而然的转变而别扭。从前的少年总是板着面孔，就像在自己的周围铸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防备和不信任显而易见，现在的他笑靥如花，如同那道墙也成了透明。 



　　不是不存在，只是看不见了。若是真心实意想要感受，伸出手还是能触碰的到，淡淡的冷，微微的刺手。只是他们都怀抱默契，从不涉及禁区。楚煜总是带着笑，然后遮掩部分的情感。 



　　“你爱不爱我？” 



　　“我爱你。” 



　　就算是如此缠绵的对话，就算是他搂住陆晓夕的细腰，用那么熟稔的语调说如此简单的三个字，也会忍不住在心中颤抖。他习惯用一个吻结束自己的疑惑和紧张，露出洒脱的笑意。 



　　陆晓夕乖巧的听完他的交代，默默走到窗边，刷的拉开窗帘，一地阳光泻入，光亮让人睁不开眼。 



　　少年的语调上扬而愉快：“你看，多好的阳光。”他伸出手，试探般放在窗外，扭头冲楚煜一笑：“阳光下，多么温暖啊。”他说的声情并茂，脸色已经不像当日在医院的时候那般苍白。从那日开始，陆晓夕就爱上了站在窗前，让阳光帮他镀上一层金色。 



　　楚煜微微一怔，突然抢前一步，他扶住少年瘦薄的肩膀：“晓夕，要不要去我公司看看？出去走走也好啊。” 



　　陆晓夕瞪大了眼，显出一丝犹豫，停顿了一下，点点头。 



　　 



　　“楚总，这是——”陆晓夕应声抬头，正对上面前女子的面孔，他张了张嘴，扭头看向楚煜，没说话。 



　　楚煜一边开电脑一边扯出几个字：“我表弟。” 



　　陆晓夕的面部表情一僵硬，立即点点头，摆出笑容。 



　　“我是他的秘书，叫我林诗或者林姐姐都随便你。”女子伸出手，冲陆晓夕一笑。 



　　陆晓夕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她的脸愣了两秒种，小小声的开口：“姐姐……”他仿佛察觉了自己的失态，马上活泼起来：“林姐姐，你好！” 



　　他的神情是比同龄人还要年幼点的天真活泼，但并不让人觉得做作。林诗自然的垂下手，一扭头：“楚总又在写文？”林诗用文件夹遮住嘴，压低声音问。 



　　楚煜正一言不发的盯着俩人，打开文档，屏幕上显示出的是写了一半的文章。他转动着鼠标滚轮，发出轻轻的摩擦声。陆晓夕好奇的凑过脸去，瞟了瞟屏幕，脸刷的红了一圈。 



　　“业余爱好而已。”楚煜冲林诗眨了眨眼，“半个小时后把报表给我。”他拉过陆晓夕，将他按在椅子上。 



　　陆晓夕盯着电脑屏幕，一遍遍一遍遍的看。 



　　——“你爱我吗？”少年仰望着。 



　　“我爱你。”男人低头印下一吻。—— 



　　他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从滚烫到冰冷。楚煜没有撒谎，楚煜说到做到，他在第一天就知道的很清楚了，因为那个男人挑着眉打量着他，居高临下，说要让他做故事的主角。 



　　他们就是如此的关系，敏感而玄妙，只有奇怪的楚煜和奇怪的陆晓夕凑在了一起才会有这么奇怪的情节发生，就好像同时脱轨的车撞在了一起。 



　　陆晓夕按住自己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伤痕，感受着那片皮肤的粗糙和疤痕的凸起。皮下的血管轻轻的跳动，陆晓夕总有奇妙的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因为与楚煜血液的混合而交织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欢喜。 



　　不再孤单了，哪怕只有一个人，也会有被陪伴的感觉。 



　　好像走了很久，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当楚煜将他凭空抱起，当楚煜刷的拉开窗帘，当阳光晃的他几乎无法睁眼，当他看见怀抱着他的男人的笑容温柔无限，他的心中就涌出一股感情。 



　　他曾以为这样的感情不再会有了。 



　　他觉得他爱上了眼前的男人。 



　　他无法控制。如闪电般的迅速，不容多想。没有了当年的试探、烦恼、小脾气，没有了当年的青涩、欢喜、独占欲，只是单纯的想要那样受宠的感觉，想要有他的笑容，有他的言语，但若是能被给予的再多一点，便好了。 



　　“你爱我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陆晓夕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明明知道答案，就如同知道太阳的不可接近，无微不至般的温暖来源于距离，而不是绝对的真实。 



　　“我爱你。”楚煜的回答像是在说台词，连带那个吻也好似做戏，好似他已习惯了这样玩笑般的妥协。 



　　如果楚煜不是身家数亿，他或许可以加入娱乐圈，成为影视巨星，用这三个字迷倒任何的人。 



　　陆晓夕一直清醒，却让自己迷醉于这一时的喜悦，他装作相信，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在说爱他的。 



　　哪怕就几秒钟也好，哪怕被吻过的地方片刻冰冷，哪怕只是自作主张的独角戏，他依然愿意陶醉。 



　　陆晓夕从小就爱做梦，可是再爱做梦的人都不可能不醒。 



　　看着冰冷冷的方块字，陆晓夕觉得那文字是如此扎眼，心情被赤裸裸的展现，幻想也被一一击碎。 



　　他突然有些恍惚，好像自己的存在也成了一种虚幻，好像自己只是平面中的人物，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是为了那个正在进行中的剧本。楚煜的一切行动也同样如此。 



　　男人那么的投入，他的手指好像可以化虚幻为真实，让自己再瞬间觉得，爱真的可能存在。 



　　自己愿意相信的唯有，楚煜在轻声说着每日早晨的例行问候语的那一秒钟，是真心真意的。如此小小的企望，破灭启动着的文字处理器前。 



　　“怎么了？”楚煜察觉陆晓夕的异常，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晓夕恍如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一激灵。“写的很好。”他指着闪烁的屏幕，“真的。” 



　　楚煜一时间神色古怪，但这样的表情一闪即过，他习惯性的露出标准笑容：“谢谢夸奖，那也是因为主角是你。”他目视着陆晓夕默默的坐在一边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质胡乱翻看着，头发滑下，又遮盖起半边脸，楚煜脑海中掠过的是当时血红一片中，同样看不见任何表情，发丝盖起脸的少年。 



　　楚煜没有多想，下意识的走到陆晓夕身边，陆晓夕感觉到他的到来，猛的一抬头，似乎想要说话。 



　　楚煜猜想，少年要说的一定是“你挡住我的光了。”就如同初次见面时一般，或许现在会配上一个清淡笑容。他伸出手，捋住陆晓夕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想将它们绕至少年的耳后。手指摩挲着细嫩的皮肤，只是无意识的触碰，也留下浅浅的粉红印记。 



　　陆晓夕仿佛呆了，一动不动的仰望着楚煜，好像时间静止，画面定格。 



　　爱情是说不出口的感觉，特别是一见钟情，好像只是眨眼的瞬间心中就入住了另一个人，占据了曾经留下伤痕的那个位置。陆晓夕总是在静悄悄的凌晨，单独一个人裹在被中，睁大了眼，聚精会神的竖着耳朵，直到轻轻的开门声响起，他知晓了那总是如浮萍般的男人回家时，才安然的吁出一口气，真正让自己睡去。 



　　他问过自己若干次，为什么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另一个人，匆匆忙忙却义无反顾，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依然不知深浅的探入。 



　　忘记了曾有的恋人了吗？如今好像真的是不再会想起了。尽管为了他被打被骂的痛感还记忆犹新，心却不会再有起伏。 



　　对于楚煜的感受，自己也不甚清晰，只能大概的顺应着本能，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 



　　陆晓夕不是一个很有自控能力的人，他常常无法捉摸自己的举动，冲动而任性，天真而爱幻想，他希望时间可以就此停滞，停滞在如此暧昧而懵懂的状态。心在砰砰的跳着，也就意味，他停留在此处，直至故事完结。 



　　男孩的故事，因为男人而改变。陆晓夕希望有个圆满的结局。作家的手指能够实现一切，像上帝一般呼风唤雨，可是，谁知道圆满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楚煜的手指有股让人血液沸腾的灼热，陆晓夕喉咙发干，只能木然的仰着头，紧张的咽着口水，就好似停留在他面颊上的不再是指腹而是喜欢的人温柔的唇。 



　　“楚总，您要的文件。”没有上锁的门忽然被推开，甚至不需要敲门的声音。两人都吃了一惊，陆晓夕保持坐姿，扭头看着跨进屋的秘书小姐，楚煜已经反射般的缩回了手，端端正正的站立，悠闲的接过档案夹，神色忽而一转，显出一派严肃，还真有那么几分大型企业负责人的气势。 



　　陆晓夕撑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楚煜微蹙了一下眉头。 



　　“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去林姐姐那里玩玩。”陆晓夕挑起一个微笑，“林姐姐，会打扰你么？” 



　　林诗做了个请的姿势，陆晓夕向着楚煜挥了挥手，转身带上了门。 



　　“我的办公室在那里。”林诗伸手一指，也回陆晓夕一个笑容，陆晓夕脸上的表情一滞，脚步也停住。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个人。”陆晓夕低声回答着，喃喃重复，“真的很像。” 



　　 



　　7 



　　他想到了一个女孩。 



　　那个总是勒住他的脖子喊他吃饭的女孩；那个不论看什么电影都会湿润了眼角的女孩；那个总是冷不丁的出现在发呆的他的面前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他小时候追逐的背影，自己总是伸着手，哇哇的叫着：“姐姐，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他偶尔也会厌烦女孩的说教，明明大不了几岁，却一副我说的就是天理的样子。他会嗤之以鼻的扭过头去，然后被一双手毫不留情的拧住脸颊。 



　　那双手应该是很温暖的，就算是再冰冷的季节，也是热乎乎的，好像那个叫做姐姐的人，生怕冻伤了自己的弟弟。 



　　“晓夕，晓夕？”轻轻的声音忽然清晰。陆晓夕猛的回过神来，抱歉一笑，为自己的又一次发呆而不好意思。 



　　“这里很无聊吧？”林诗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陆晓夕的面前，“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想一个人。”陆晓夕拨拨头发，“一个和你有点像的人。” 



　　林诗楞了一下，“和我像？哪里像？”用的语气就像是在对自己亲切的小弟弟说话。 



　　“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不过她没有林姐姐你那么成熟，总是大呼小叫的。”陆晓夕忍不住偷偷的乐了一下，想起自己从前常常把姐姐气的满屋子的追着自己，跑的披头散发，完全没有形象可言。 



　　很喜欢她笑的样子，表情灿烂却无限温暖；很喜欢她手舞足蹈的说话；很喜欢她每次追问着自己的情况，自己偏偏不说，她伸出手来假装要打却总是打不到。 



　　但是永远无法忘记她曾经哭得那么伤心，双眼红肿着发丝凌乱，想开口说什么，但听见的永远都是哽咽。 



　　那是因为她一直疼爱的弟弟，让她难过了。 



　　“你很喜欢她吧？”林诗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点的玩笑。 



　　“是啊，很喜欢，最喜欢了。”陆晓夕却是无比的坦然没有一丝遮掩。他最喜欢的姐姐，哪怕眼中盛着再多的责备和不解，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做的不对。” 



　　她是唯一愿意相信他的人，相信他那些荒谬的决定。直到他被自己的恋人那么绝决的甩掉了，爸爸妈妈都说，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变态，变态的感情不会长久。姐姐都没有说过他是错的。只有她，只有她会和自己一起等待那也许从来也不会拥有的永远的幸福。 



　　开始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要寻找永远的幸福的自己，其实已经有点累了，也不再那么傻乎乎的相信着童话般的感情，但是绝对不能回去，虽然就算爸爸也许不要他了，妈妈也许不要他了，姐姐也一定会要他，姐姐仍然会把他当作自己最爱的弟弟，但他不希望自己打破姐姐也同样拥有的小小幻想。 



　　他记得那么清楚，女孩眼中总是扬着水气，她指着电脑屏幕，颤抖着声音说：“晓夕，你看，尽管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真好真好真好。” 





　　如果受了那么多的苦，就能在一起，相守一辈子，那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陆晓夕开始每天都去楚煜的公司。他很少呆在楚煜的办公室，因为那台先进的电脑仿佛是一种嘲笑，让他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感觉，仿佛变成了薄薄的一层，迎合着故事而作出僵硬的动作。 



　　他没有放弃索要早安吻的行为，他无法放弃。尽管他一次次的提醒自己，面前的男人不可能成为可以和他分享永久幸福的人，他还是想在楚煜的身边停留片刻，只要一会会就好，感受那么轻薄的温暖和爱意，还有那一点点的幸福滋味。 



　　他喜欢坐在林诗的对面，偶尔的瞟一瞟这相似的笑容，想象着姐姐就在自己的身边，恬淡而安然。 



　　林诗常常出入楚煜的办公室。林诗会带着微微面红的表情坐在椅子上，那一定是因为楚煜和她开了小小的玩笑；林诗会蹙着眉头，那一定是楚煜晚上又和不同的女性约会了。林诗是楚煜的得力助手，漂亮理性又能干，不同于那些像蝴蝶一般围绕着楚煜的只属于夜晚的情人们。 



　　她爱的很单纯，或许不是钱也不是利，但是她爱上的男人，是一个像浮萍一般漂泊的人。 



　　陆晓夕总是默默的观察着林诗细微的各种表情。只是因为那相似的面容，让他有着无法言谕的亲切和熟悉的感觉。他咽了口口水，试探的开口：“林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楚……我表哥？”他没有忘记自己“表弟”的身份，但是每次提起还是掩饰不了的生硬。 



　　他是楚煜的谁？是一个被描述的对象还是一个任性的被收留的小孩？ 



　　林诗很久都没有回答，陆晓夕几乎以为自己的问题被尴尬的忽略了，正准备起身逃避这沉闷的气氛，却听见林诗小小的声音：“是啊，谁不喜欢他呢？那么多人喜欢他。”语调有些酸楚，但她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小孩子不用管那么多。” 



　　陆晓夕看着林诗迅速离开的背影，心里泌出微微的酸楚。 



　　他觉得林诗很适合。如果真的要找一个女性，陪在那总是浪荡不羁的男人身边，林诗会很适合。 



　　自己从来不会在候选之列，想都没有想过。 



　　他记得姐姐曾经告诉他，幸福并不一定要长厢守。 



　　女孩说这句话时，眼中泪水盈盈，她刚以超人的速度读完了几本电子书。 



　　那些故事，陆晓夕也看过一部分，或许是因为基因的相似，他也被感动的抽着鼻子。 



　　但他期望团圆的结局，就是无论历经多少磨难，主角们都能在一起的那种。他相信那就是值得追求的幸福，有了这种幸福，过往的一切错事都能被原谅。 



　　姐姐说过，“爱的最高境界是让自己爱的人快乐。” 



　　陆晓夕从不认为自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墙上的钟格格哒哒的一秒一秒的走过。 



　　身体已然麻木，但是寒冷还是侵入骨髓，他搂住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 



　　黑暗的房间，安静的能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恍恍忽忽的等待着，等待着时间走过一格又一格。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开暖气，他将自己融化在空荡荡的房间中。 



　　直到门小心翼翼的被推开，高大的身影轻手轻脚的迈进来，转身慢慢的带上门。 



　　那人身上淡淡的酒味混合着烟草和香水的气息，卷杂着屋外更深重的寒冷。 



　　他猛的定住，吓了一跳般紧紧盯住也抬眼望着他的陆晓夕，受了惊吓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就这般默默的注视彼此，两双眼睛都适应了黑暗，能清晰的看见彼此的每一个表情。 



　　“还没睡呢？”楚煜潇洒一笑，摸摸陆晓夕的脸蛋，“怎么了？看，这么冷，怎么不开暖气？”他直起身子去摸遥控器。 



　　“总是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不厌烦么？”陆晓夕仍然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楚煜停下动作，疑惑的扭头看他。 



　　 



　　8 



　　陆晓夕觉得今天的自己很大胆，因为他清楚，自己没有向楚煜提问的任何立场或是理由。他应当做的仅仅是感恩，感谢楚煜给了他安身的地方，给了他温暖的房间、可口的食物，甚至是第二次的生命。 



　　楚煜显然是被反常的陆晓夕给吓了一跳。 



　　这个孩子今天不乖。 



　　他并不了解这个孩子每天都会偷偷的等待着他的回来。 



　　“那你说我和谁在一起会不厌烦？”他挑起眉，可能是觉得有趣。 



　　陆晓夕的脸上微微的发烧，那一瞬间，他几乎想问：“我会不会比较合适？我可不可以？”但是他紧紧的咬住了下唇。 



　　一半是因为尊严，另一半是胆怯。 



　　他从不曾有过那样的自信。 



　　适合站在楚煜身边的人，不会是自己。 



　　可笑的念头，为什么自己仍然这么爱做梦？ 



　　“为什么你从来不约林姐姐？”他不敢看楚煜的眼睛，他的语气只是轻轻的询问，但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别扭。 



　　楚煜楞了一愣，略带点讽刺的说：“什么时候你变成做媒的了？” 



　　陆晓夕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黑暗的房间中，这种羞愧不会被看见。 



　　“我只是觉得她很合适罢了。”他的声音不由的高扬起来，像被激怒的小豹子。 



　　“什么合适不合适，你懂得什么？”楚煜也咄咄逼人，一把扯掉领带。 



　　他的衣服上总有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属于他自己的烟草味道，萦绕着久久不散。 



　　陆晓夕对这种杂乱的气味非常反感，他对着楚煜拧着眉头的脸，越看越觉得委屈。 



　　“我为什么不懂？不懂的是你才对！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你无不无聊！”叫着叫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鼻子里酸酸的，心里压着大石头般的堵的慌，为什么他就是不懂，自己是希望他能够幸福的，向他如此的游戏着，是不能幸福的。 



　　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要成全他的幸福，为什么他就是不懂，为什么他的眼中尽是轻蔑和不屑一顾。 



　　有一点点在意也好，我只需要一点点，为什么你都不肯给？ 



　　“你对她很好么。”楚煜长出了一口气，转身脱掉外衣，“适合，适合，你说适合就适合，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像开一个玩笑，房间中的风轻柔依旧，陆晓夕觉得悬在心中的石头怦然落地。 



　　就好像从前，拼命的跑到情人那里，知道了他有新的恋情时一般，踏踏实实。 



　　他轻轻的笑出来，同样的心情，再体会第二次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当时的惊心动魄。 



　　“我不是你的谁。”他疲惫的垂下头，“我睡了，晚安。” 



　　楚煜木然的立在客厅里，听着少年轻描淡写的回答，沉默了几秒，狠狠的把衬衫的纽扣扯开。 



　　要怎样他才能高兴一点？难道只有每天早晨那短暂的亲吻，才能让他露出真正幸福的一瞬表情么？ 



　　说什么适合不适合，他真的就想看着自己和哪个女子好好的交往，然后结婚生子？ 



　　混蛋！谁能够左右我的生活！他以为他是谁？ 



　　不过是个房客罢了！ 



　　楚煜砰的一声把门踹上，狠狠的倒在床上，用力的闭上眼睛。 



　　他不清楚为何自己如此的恼怒。 



　　陆晓夕仰躺在床上，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窗外一片漆黑。 



　　——你是我的谁？ 



　　——我不是你的谁，我只是一个房客罢了，用自己的经历做房租的房客罢了。 



　　他想等待，等到天亮，等到天边浮起初升的一缕阳光。 



　　因为阳光下，会比较温暖。 



　　但陆晓夕还是睡着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刺的眼睛微微发痛，他轻手轻脚的开门，房间里安安静静也空空荡荡，楚煜已经走了。 



　　他可能比平日走的早，没有等着陆晓夕准备早餐，没有例行的问候，也没有留下那个习惯的吻。 



　　那个可以甜蜜一整天的吻，那个像是在做戏却又透着真实的浅浅的吻。 



　　他没有留下。 



　　今天不必问“你爱我么？” 



　　今天也不必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做着承诺一般的说“我爱你啊。” 



　　今天没有下雨没有刮风，晴朗的让人愉悦，湛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是难得的好天气。 



　　可是，为什么，在阳光下, 却一点都不觉得温暖呢？ 



　　陆晓夕没有去楚煜的公司，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脸面对那个男人，明明是很小的事情，却好像在两人之间爆发了什么，就像是一道只有三厘米长的伤口，却毫不留情的发炎化脓了。 



　　他呆呆的坐在自己的房间，脑袋里空荡荡的一片。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姐姐，偶尔又会想起楚煜。 



　　不论是哪张面孔，都让他的心里刺激般的痛。 



　　他干脆趴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脑袋。 



　　他已经习惯了这张床，连带着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甚至是他从前最讨厌的烟草味，他也可以忍受。 



　　他已经习惯了和楚煜同处一室，习惯了被楚煜温柔的对待，甚至习惯了将喜欢他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爱着却放不下，这才是真正的危险吧。 



　　是不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不应该再纠缠下去了吧，用自己的思念将自己越勒越紧，用自己挖的陷阱把自己越陷越深，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 



　　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来，浸湿了床单，流到嘴角边，泛到舌尖，是淡淡的咸。 



　　还可以再呆上几天吧，因为自己答应了那个男人，用故事换房租。 



　　故事还没有写完，自己就得留下，不是吗？ 



　　这样的自我暗示让陆晓夕稍稍安心了些，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翻身爬起来。 



　　去买菜吧。或许楚煜会回来吃晚餐，他不是说过，比较喜欢自己烧的家常菜么？ 



　　今天烧什么好？是糖醋排骨还是鲫鱼？或者再研究一些新的菜式？ 



　　自己能做的，能为楚煜做的，好像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9 



　　陆晓夕面对着一桌的菜肴，静静的等待，他托着腮帮，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菜肴冒出来的袅袅热气慢慢的散尽，诱人的色彩也已经褪淡了不少，天早就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霓虹把天空染上诡异的橘红。 



　　今天有楚煜说他最喜欢吃的菜，为了尝试新的菜式，陆晓夕甚至切伤了手指。 



　　他没有包上创口贴，尽管医药箱还是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因为他在期待，那个面目英俊的男人露出熟悉的迷人笑容，轻轻捏起他的手指，温和的询问他怎么了，再责怪一般的小心替他包扎。 





　　小小的伤口曝露在空气中，微微刺痛。 



　　楚煜没有回来，一直没有。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寂寥，好像从头到尾就只有陆晓夕一个人。 



　　过往的一切，就算再怎么不真实，过往的幸福和谐，就算再怎么虚幻，陆晓夕都没有想过，破灭来的如此之快。 



　　他以为他早就清醒，一直清醒。或许夜不归宿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才是最正常的选择。他本身就像浮萍，四处漂泊，全是挑逗，却从不停靠。 



　　他以为他会安然的接受一切，然后长长的叹息一句：就是如此啊。 



　　他以为他兴许还有点点的欣慰，楚煜终于找到了可以过夜的另一个家，可能就是自己暗自认为的，可以给予他幸福的女人。 



　　他以为他的坚强，是早已经过考验的，就如同当初，他以为他再也不会爱上另一个人了。 



　　全部都是错的。 



　　陆晓夕不想叹气，他叹不出来，哪怕是短暂的一小口。他只是僵硬的坐着，盯着面前的一盘盘冷菜。 



　　他觉得心里堵的慌，无法抒发的郁闷快速的纠缠凝结，形成了解都解不开的疙瘩。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说出那么傻那么笨那么愚蠢的话！如果什么都不说，至少还能看见楚煜的笑，至少还能嗅到他的味道，至少还能听见那句“我爱你”，用他带着磁性的嗓音说出的，让人颤抖的我爱你。 



　　至少还有一线的阳光，可以让人感到温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空空的房间，没有一丝生气。 



　　连幻想，也被全然打破。 



　　一夜的等待，都没有等到的人，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陆晓夕揉揉酸痛的眼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胡乱的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头发，漱了漱口，脸也没洗就下意识的冲出门去。 



　　户外的冷风一吹，陆晓夕才有些清醒过来，定睛一看，自己站在公交车上，方向正是楚煜的公司大楼。 



　　他慌慌张张的在邻近的站跳下车，心里砰砰的乱跳。 



　　这是怎么了？跑那里去干嘛？难道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楚煜是否和林诗在一起了？看他的衣服上有没有遗留的长发？看他的皮肤上有没有混杂的香水味？看他的眼眸里有没有流动的情意？ 



　　心又开始痛，陆晓夕立马强制的止住自己自虐式的想象，东张西望了一番，还好，这里离家并不太远，可以慢慢的走回去，先把厨房收拾了，再好好的在床上躺一躺。 



　　家，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认定了那个地方，是“家”了？他抬起脚往回走，装作没有事的样子低下头，眼泪却不禁涌了出来，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模模糊糊的前景，连路面踩踏的感觉也变得软绵绵的，陆晓夕抽抽鼻子，扬起手用力的揉着眼睛，突然听见一声惊讶的呼喊：“晓夕？真的是晓夕？” 



　　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是却无法细细辨出是谁，陆晓夕疑惑的放下手，立刻瞪大了眼睛。 



　　向他快步走来的青年，让他想拔腿逃走，只能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向自己家奔去。 



　　“等等，等等啊，晓夕！”青年一把拽住他的手，让他几乎原地打了个圈，“你不会不记得我的！” 



　　是的，不会的，曾经你那样亲爱的呼唤我的名字；曾经我为你众叛亲离；曾经因为我们的事，我害我最爱的姐姐哭红了眼睛；曾经你那么轻描淡写的对我说：“不爱你了。” 



　　眼神是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诱惑，一样的具有吸引力和欺骗性，陆晓夕扭过脸，轻轻的说：“放开，我要回家。” 



　　他甩开青年的手，加速的向前走，青年也注意到路边已经有人投注了探究的目光，并没有死缠着不放，只是快步跟在后面：“晓夕，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你不高兴么？” 



　　陆晓夕装作没有听见，低头猛走。 



　　身后的人没有死心，小跑着跟上。 



　　陆晓夕哆嗦着手在口袋里掏钥匙，他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动，一阵阵的疼。 



　　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在如此纷乱的时候。 



　　青年突然冲上来挡到他的面前，死死的按住他的肩膀：“晓夕，看着我，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我那个时候是无奈的！你爸爸他威胁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陆晓夕拿出钥匙，攥在手心，努力的想挣脱，但是一步都动不了。 



　　“别说以前的事了。”他疲惫的回答，“都过去了。”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陆晓夕突然噗哧的笑出来，笑的眼睛亮闪闪的：“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知道你还没有忘记我，你不是还为了当初的事情离家出走？我知道是我错了，其实从头到尾我都只喜欢你一个！” 



　　陆晓夕哼了一声，摇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去扮开肩上的桎梏。 



　　我认识的另一个人，比你的戏演的好多了。他说话的感觉，他向我微笑的感觉，他拥抱我的感觉，他亲吻我的感觉，像是真的真的爱着我。 



　　陆晓夕默默的一遍一遍的想，耳边青年的唠叨，那老旧的唠叨，让他心烦意乱，他挣扎着吼着：“我不喜欢你了，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眼圈又红起来，我现在喜欢的人，不会爱我，为什么不能爱我，我为什么没有鼓起勇气问问他，有没有可能爱我？ 



　　“晓夕，我绝对不会再惹你哭，我会好好的待你，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不好！” 



　　“就一次，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陆晓夕爆发似的吼出来，带着哭腔，再这样纠缠下去，新仇旧恨，都快将自己淹没。 



　　让我离开，让我清净一小会！让我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 



　　青年被吓住似的一顿，但他突然抱住陆晓夕挣扎的身体，陆晓夕因为被吓住而扬起头，他强制的吻上那微启的嘴唇。 



　　这样的亲吻，早就磨灭了曾有的激动和幸福，只能留下恶心，陆晓夕狠狠的咬上他的唇，青年吃痛的松开嘴，陆晓夕趁机拼命的推开他，拔腿就往楼上跑。 



　　跑的向要没办法呼吸，只知道要向前向前再向前。 



　　扑向那熟悉的门，钥匙几乎对不上孔，陆晓夕的手不停的抖，门却突然开了。 



　　熟悉的男人，不熟悉的笑容。 



　　陆晓夕呆然的看着楚煜。 



　　 



　　“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啊？为什么我对她这么好还是被甩了？”满脸酒气的男生靠在苏祈粲的身上，手上的瓶子乱晃，他对着嘴喝了一口，只有细细的残留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苏祈粲的右肩。 



　　“不要这样子，别喝了你。”苏祈粲勉强的按住男生扑腾着想要再找一瓶酒的手指，“还可以复合的，或许过一段时间她想通了就会和你复合了。” 



　　“不，不可能了。”男生的脸上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有新的女朋友了。” 



　　苏祈粲惊的手一松，差点把踉跄的男生摔下来。 



　　“什么时候找的？”分手不才两天么？ 



　　“昨天。”含糊不清的口吻，说的倒是干脆。 



　　苏祈粲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么快又找了个新的女朋友，对得起自己曾经爱过的心情么？ 



　　“为什么？”刚问出三个字，就好似忘记了想要问的问题。 



　　为什么如此的玩弄感情？为什么如此的仓促？还是为什么无法继续等待？ 



　　“反正从前的感情再也找不到了，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再爱一次，干脆找个对我好的就可以了。”男生的身体沉重，整个人瘫在苏祈粲肩上，几乎要把瘦弱的他压倒。 



　　“喂喂喂，你们几个，把他扛到房间去，空着手在旁边看什么！”女生颇有气势的声音让苏祈粲一惊，肩上立刻一轻，喝醉的男生被同学接过去，半拖半抱的拉进房间。 



　　“其实我还挺高兴的！她很爱我！我真的高兴啊！一点都不郁闷！”男生挣扎着向后吼叫。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的眼中明明是伤悲的，为什么能说出自己是快乐的这样的谎言？难道这样的自我欺骗已经根深蒂固了？ 



　　苏祈粲默默的走到走廊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虫子的叫声尖锐而嘈杂。 



　　男生的话仍旧萦绕在耳边，他吐出的酒气也依然包围。苏祈粲埋下头，小小的叹了口气。 



　　“喂，发什么呆？”女生站在他的深厚，轻声的问。 



　　“小雅，其实我蛮能理解他的心情。”苏祈粲并不抬头。 



　　那种失去了的空虚，那种无论是谁都无所谓了的心情。 



　　因为，世界上不存在一模一样的爱。曾经的眼神拥抱，亲吻的热度，高兴的表情，都是独一无二的。 



　　陆晓雅没有说话，也眺望着远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神却还是亮晶晶的。 



　　“这次班级出游，你没告诉他吧？” 



　　苏祈粲猛的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陆晓雅暧昧一笑：“要是告诉他了，你现在应该抱着手机在发短信或是在打电话吧。” 



　　“也不是。现在他妈妈管的特别严，打电话什么的，都不是很频繁了。”苏祈粲有些疲惫似的垮下肩膀，“这次是真的没有告诉他，突然想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山区里想点事情。” 



　　陆晓雅转眼看向他，安静的等待他接下来的说话。 



　　苏祈粲挠挠头，撇了撇嘴角：“好像天天在一起才能安心似的，虽然知道什么都应当相信，他也绝对是可以信任的人，有时却还是会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厌倦了这样的感情，他会不会扛不住父母的压力，他会不会这样会不会那样。然后越来越厌恶这样摇摆的自己。” 



　　他仰起头，仔细看着刚从云雾后露出来的月亮，浅淡的晕着昏黄的光。 



　　后天就是中秋了，是团圆的节日。 



　　心，是否也能像月亮一般的明亮圆满呢？ 



　　“你呢，累了么？”陆晓雅也随着苏祈粲扬起头。 



　　“偶尔会觉得，真的很平淡呢，但是感觉依旧是从前那样，只要在一起就会觉得很舒服，如同呼吸一般的自然。” 



　　“放心啦，你是爱他的，他也是爱你的。”陆晓雅拍拍苏祈粲的肩膀，但是苏祈粲眼眸中的黯淡并没有因为礼节性的微笑而消失。 



　　沉思的女生踱回房间，拨了一个号码，对面传来欢快的声音：“姐姐！玩的怎么样啊？” 



　　“还好啦，姐姐问你个问题哦，晓夕，你和楚煜在一起久了会不会觉得不安啊，平淡啊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段时间，冒出坚定的声音：“会啊。” 



　　“那怎么办？” 



　　“等着啊，那家伙是敏感的，我也是敏感的，肯定会发现对方的情绪不对啊，安静的过段时间就好了啊。” 



　　陆晓雅微微笑着，无声的点头。 



　　“怎么了？”男孩奇怪的问，“难道是，祈粲哥出什么问题了？” 



　　“只是有点迷惑吧。他们，没问题的。”陆晓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肯定，但是她说出这样的保证，的确毫不心虚。 



　　第二天，大家爬山，山脚下有卖娃娃鱼的农民。 



　　说是娃娃鱼，其实只是长得模样有点像的动物罢了，四条腿在水里扑腾着，腹部是鲜艳的橘红色的点。 



　　很多男生都买了，叫着说要送给女朋友。 



　　苏祈粲犹豫了几秒钟，也凑上去：“给我两条。” 



　　“祈粲，你买了送给谁啊？”有人大声的问，苏祈粲不理会他的调笑口气，认真努力的听着卖鱼的农民操着难懂的方言说着注意事项，时不时的点点头。 





　　导游说了，接下来的山路会很难爬，可能要手脚并用，能放在车上的东西就放在车上吧。苏祈粲瞟了瞟手中的玻璃瓶子，还是攥着绳子把它拎在手上。 



　　“祈粲，不把鱼放下来啊？待会儿怎么走？” 



　　“可是那边的老伯说这个鱼不能受热。”苏祈粲扬了扬手中的瓶子。 



　　“切，两块钱的东西啦。” 



　　苏祈粲稍稍的一笑，还是小心的捏着绳子。 



　　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罕见也不昂贵。 



　　但是，想送给他。 



　　因为自己跑来这里旅游，因为明天是中秋节。 



　　要送人的东西，必须得好好保管，苏祈粲跟上大部队，陆晓雅拽住他的书包带子。 



　　“没那么娇气的，还是放车上吧。” 



　　“不，车上太闷了。” 



　　“那么摆在包里吧，看你待会儿怎么爬山。” 



　　“摆包里晃来晃去的不好。” 



　　陆晓雅噗哧的笑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人凑过脑袋：“啊呀，祈粲，看不出你还是这么喜欢小动物的人啊，要带着一家两口爬山？” 



　　苏祈粲的脸轰的红了，陆晓雅偷偷的问：“送他的中秋礼物？” 



　　苏祈粲别过脸去，大步流星的向前走。还尽量顾忌着自己的瓶子不晃动，生怕撞晕了水里的小东西。 



　　一家两口，这名字，听起来挺有趣的么。 



　　一路上，他抱着瓶子颠颠簸簸，上上下下，总算安全的行进了全程。 



　　坐到车上，苏祈粲半举起瓶子，仔仔细细的端详，两个小家伙活蹦乱跳的在水里乱窜，他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 



　　怎么送给萧溟寒呢？ 



　　看见这样的礼物，他会不会刮着自己的鼻子笑自己的幼稚？ 



　　摇摇晃晃的车顺着山路一圈一圈的盘旋而下，苏祈粲胡乱的思考着，迷迷糊糊的眨着眼睛，萧溟寒的脸庞在眼前忽隐忽现。 



　　出来两天，好像有些想他了。 



　　没有发短信没有电话，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解释。 



　　只是那句每日的晚安，附带着自己的微笑，是万万不能少的。 



　　苏祈粲慢慢闭上眼睛，倚着椅背打起瞌睡。 



　　中秋节，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见个面吧。 



　　陆晓雅悄悄的回头，看见苏祈粲歪着头睡的很熟的样子，双手紧紧抱住装着鱼的瓶子。 



　　她温和的笑了一下，嘴唇紧贴着手机：“他什么事也没有，现在睡着了。” 



　　“小雅，谢谢你这两天对他的照顾。” 



　　“我什么都没做。萧溟寒，你是不是太宠他了点？他这么跑出来你也不问啊？” 



　　电话那头轻轻的笑了：“他是想要清净的想想事情的啊，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的。” 



　　陆晓雅做了个鬼脸：“放心，他是个傻孩子，太敏感，其实没事的。” 



　　“我知道啊。我会让他感觉更加安心点的。” 



　　陆晓雅的鼻子有点酸，她看着身后那张纯真的睡脸，还有他手中牢牢抱住的透明的瓶子，自言自语一般的说：“他有多爱你，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 



　　中秋节，月亮又圆又亮，父母在给年幼的孩子讲述吴刚和桂花树的故事。 



　　苏祈粲偷偷摸摸的和萧溟寒见面。 



　　“十分钟，马上我就得走了，不然我妈妈会知道我来见你的。”他把手中的瓶子塞进萧溟寒怀里，“送你的。” 



　　他略略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萧溟寒温柔的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 



　　“这次去的地方好不好玩啊？” 



　　“不好玩。” 



　　“唉？” 



　　“因为会想你，有点寂寞了。” 



　　“小笨蛋。” 



　　 



　　10 



　　楚煜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那张带着慌乱和紧张，还沾染泪痕的脸。白皙的皮肤上有明显的黑眼圈，柔软的头发也凌乱。 



　　他为什么没有睡好？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的疲倦劳累？他的眼中为什么有抹不去的伤感？ 



　　在他这样年龄的少年，不应当是整天大声的笑着闹着，做着各种恶作剧，带着傲视一切惟我独尊的眼神的么？ 



　　他为什么而担忧着？是不是那个楼下的青年？ 



　　楚煜听过陆晓夕从前的故事，虽然说故事时的晓夕面无表情，看不出伤痛或是憎恨，但是楚煜却能猜出当初的别离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那样的冲击，让他像被抛弃的小狗一般蜷缩着身体，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任凭身体冰冷。 



　　他是纤细的，玻璃一般易碎的少年。 



　　从前的爱人找上门来了么？ 



　　楚煜凝视着陆晓夕泛红的眼眶，看见他眸中的闪亮，他的心突然揪住一般的痛。 



　　原来晓夕没有忘记那个人，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就算如何的说着，早就不痛了，已然忘记了，还是会在再次相遇的时候，为对方流下眼泪。 



　　原本以为，吻他的时候，他露出的幸福表情，那般灿烂明媚，是只属于自己的，哪怕就是短暂的几秒。现在才知道，自己或许只是一个代替品。 



　　代替那站在楼下的青年，代替那曾经拥抱过他，亲吻过他，现在又回到这里来了的青年。 



　　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一个代替品！ 



　　昨天晚上公司临时有事，便没有回家。因为还在赌气的缘故，连电话也没打，寂寞的深夜，也让楚煜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整理了自己的心情，虽然还不是那么的清晰，却已经大概的明了。刚刚想尽快的赶回来，搂住这敏感的少年，柔声的道歉，补上这些天忘却的吻，告诉他，他是很特别的人，并不是单纯的房客，他想问问这少年，能不能不要催着他找什么固定的女友，给他点时间，确定自己的感觉。 



　　楚煜看见了满桌的菜，刚想冲出去寻找陆晓夕，却被楼下的吵闹吸引。 



　　他看见了那青年霸道的吻，看见了陆晓夕闪亮的眼泪。 



　　为谁而流的眼泪？ 



　　是为了曾经的但还没有逝去的爱情吧。 



　　楚煜觉得唇齿间有些苦涩，他胡乱的冲陆晓夕笑着：“你以前的恋人？还喜欢他吧？和他好好的在一起吧，这次别闹分手闹到出走了。” 



　　他尽量平息自己的语气，像说着一个事实，像一个哥哥，对着自己的弟弟嘱咐。 



　　他剥离了语气中多余的感情，再怎样的微笑都显得冷冰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好像要断绝所有的希望一般，又补充了一句：“林诗的确是挺好的女孩子，我准备和她交往了，不会再随便。谢谢你。” 



　　他的余光瞟到了陆晓夕脸上无比的诧异，少年瞪的大大的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楚煜没有回头，快步的冲下楼。 



　　楚煜没有看见，身后的少年张开了口，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扬起了手，却无力的垂下，颓然的跪坐在门口，表情碎成一片一片。 



　　青年仍旧等待在楼下。楚煜强忍着嫉妒的心情，那样的刺痛的感觉啮咬着他的心，他目不斜视的直走向车库。 



　　生活像是一场戏，怎么都猜不到未来发生的事，明明在心中已经规划好了剧本，却还是一次次的失误。 



　　我们怎样的相遇？ 



　　又是怎样的擦肩而过？ 



　　多少年后，你会说我是你曾经的谁？ 



　　楚煜一瞬间闪过想将陆晓夕抢过来的念头，但只是那一秒钟的想法。 



　　他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不是为了所谓的虚假的道德感，而是他知道，这有着可爱外表的少年是个倔强的死心眼。 



　　认定了的，一定不会改变。 



　　或许会沉默，或许会欺骗，或许会狡辩，却不会改变。 



　　他认定了谁？ 



　　既然不会是自己，那么，就让这此时朦胧的心情，永远的沉沦。 



　　茫然的孩子被从前的恋人找到，他们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如果用这个来做故事的结局，明明是团圆，自己却无法认同它是圆满。 



　　楚煜加大了油门，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掏出手机，拨了林诗的电话。他用一贯的口气请她吃饭，他彬彬有礼的要求着，今天的夜晚和我共同度过吧。 



　　林诗经过了短暂的沉默，羞涩的答应了。 



　　其实说不定她真的不错，成熟稳重，对自己也很好。 



　　楚煜挂上电话，顺着公路笔直的开，他尽力的踩着油门，景物飞一般的擦身而过，给人一种时间往返的错觉。 



　　有人说，飚车的人之所以不顾性命的追求速度，就是为了体会那种临界的快感，像飞鸟一样，展翅翱翔的感觉。 



　　楚煜爱开快车，却不曾这么的不知分寸。 



　　心中有一股郁闷想发泄，好似在如此的速度下，那丝丝缠绕的牵挂就可以化作清风，袅袅散去。 



　　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脑中是空白的一片，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紧张着。 



　　也许自己只是对那个叫做陆晓夕的少年有一些好感，比对从前的那些伴儿多一点点的好感，自己哪有，这么容易的就喜欢上谁？ 



　　也许自己只是被少年的忧郁吸引，就像对流浪的动物存在着的些许同情。 



　　也许一切只是宛如梦幻，也该回到曾经有过的生活中去了。 



　　不必小心翼翼的亲吻，不必温柔的拥抱，不必拉开窗帘，让一地阳光泻入，不必在被问道“你爱不爱我”的时候，心猛的漏跳一拍，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回答“我爱你”。 



　　不必有什么特别的存在，不必有其他的心情了。 



　　楚煜准时的来到和林诗约会的餐厅，依旧昂贵依旧豪华，和从前一样，美女俊男，三杯两盏，烛光摇曳，灯影重重。 





　　只是今天的他，发丝有些凌乱，衣服上也沾染了点风尘。 



　　他的跑车完好无损，他得到了飞翔的速度，却没有遨游的心情。 



　　心中依旧是沉闷着的，或许，要慢慢的来。 



　　让时间来忘记一切，也许明天就不在乎，也许是后天。 



　　眼前的女子，脱去了工作时的精干，俨然也是清丽佳人。 



　　抹不灭的红唇，道不尽的缠绵，挺长时间，没有享受过放纵欲望的夜晚了。 



　　因为总是忘不了自己的家中，有个少年，清瘦的，鼻梁上有小小的烧伤凹陷。 



　　因为总是觉得，他在黑夜中等待。 



　　因为总是放心不下，因为总是想见到他。 



　　看见睡脸也好，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吐出一口气，期待着隔日早晨的交换亲吻。 



　　现在，无所期待，无可期待。 



　　但是身体好像不能适应突然的解放，过了午夜十二点，便一点也不想呆下去了。 



　　楚煜开始游弋目光，余光瞟向窗外。他开始走神，不由自主的想着陆晓夕的事情。 



　　明明决定了不再想的。 



　　罢了罢了，想想就会忘了吧。 



　　如果他等待的人是自己，自己会不会承诺他以后的幸福？ 



　　如果他流泪的人是自己，自己会不会为了他抛弃这花花的世界？ 



　　如果他爱着的人是自己，自己会不会也同样的爱他？ 



　　只是想一想而已，也许，他真的是喜欢着自己的呢？ 



　　楚煜突然想笑，笑自己头一次这么坚持不愿放弃，笑自己为这样的猜测而心跳加快。 



　　他几乎忽视了对面的女性，那么美丽的端庄的女性。他已经失却了惯有的礼貌，他的嘴角刚要为脑中一闪而过的关于陆晓夕的趣事不由自主的扬起来，就忽的紧紧绷住。 



　　他看见了那个青年，今天站在他的楼下等待陆晓夕的青年，搂着另外的男孩。 



　　绝对不会错！绝对就是他！虽然只是擦身而过时留下了一瞥，他的脸却让楚煜略带仇恨的牢牢记住。 



　　为什么，他的身边不是晓夕？ 



　　楚煜的心中涌出复杂的感情，交织着愤恨和欢喜，混乱的让他有点头晕。 



　　他的身体比脑筋的反应要迅速。他猛的站起身，推开椅子快步的追了出去。 



　　 



　　11 



　　“晓夕呢？你没有和他在一起？”楚煜三步并两步的赶到青年的身前，拦住他的去路，焦急的询问。 



　　难道你要他承受再一次的欺骗？难道你要他再一次的破碎了心？ 



　　还是，他已经不会为你而难过了？还是，他已经不会再被你欺骗了？ 



　　楚煜的目光紧紧锁住素不相识的青年的脸，表情紧绷，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样的答案，他的心脏跳的疼痛。 



　　青年躲避着他，侧过身子将搂着的男孩让到身后，不耐烦的摆着手：“什么晓夕，什么在一起，这次是他甩我好不好。”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匆匆的走开，楚煜一惊，拉住他的肩膀：“他甩你？” 



　　“没错，他甩我，他还咬了我一口呢！”青年撇着嘴，指着唇上的伤口，甩开楚煜。 



　　楚煜楞在原地几秒钟，突然拔腿就向停车场奔去。 



　　——如果他等待的人是自己，自己会不会承诺他以后的幸福？ 



　　如果他流泪的人是自己，自己会不会为了他抛弃这花花的世界？ 



　　如果他爱着的人是自己，自己会不会也同样的爱他？—— 



　　原来以为这样子的事情只是假设，没想到一旦真实，除了懊悔和焦虑，却别无其他的情绪。 



　　没办法思考应该怎样去哄那脆弱的少年，没办法思考应该怎样去赔礼道歉，没办法思考自己的心情，也没办法想的更加长远，比如以后比如未来。 



　　只是想飞快的赶到陆晓夕的身边，将自己的体温和他的重叠，静静的摩擦他的脸，抚摸他的发丝，感受他的存在。 



　　然后反省自己的冲动和口不择言，反省自己那么轻易的放弃和不相信，说一句诚恳的“对不起”。 



　　美酒和佳肴都不重要了，缠绵悱恻的夜生活也可以放弃 



　　不需要再享受被环绕被拥戴的快感，不需要再徘徊游移在形形色色的玩伴身边，只希望回到的房间里有熟悉的身影。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躺着还是靠在墙角，无论他是给自己一张冰冷的脸还是可爱的笑着，哭着扭着他的脖子还是拉着他的手，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只要在那里就好，只要在那里就有叫做“家”的理由，就有等待和返回的期望。 



　　这对于楚煜来说，是奇妙而新鲜的心情。 



　　从何时开始，连他也不清楚。 



　　因为早就默默的习惯“回家”了，虽然常常是在午夜凌晨，但也一定会回去有陆晓夕在的地方。 



　　其实他们都在对方看不见的角落里等待，却只能让彼此更加惶恐和动摇。 



　　原本是想靠的更近，却因为过多的揣测而渐行渐远。 



　　楚煜开到楼下，砰的关上车门，奋力的向屋内冲。 



　　头一次，他没有顾忌到自己是不是弄出了太大的声响以至于会吵到陆晓夕睡觉。 



　　房内黑乎乎一片，通常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的声音。 



　　楚煜屏住气，努力抑止胸中翻腾的喘息。 



　　为什么没有声音？ 



　　为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的心跳的很快，一下一下的撞击身体，他按住胸口，竖起耳朵。 



　　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的挪动步子，脚好像特别的沉重，他打开客厅的灯，仔细的环视。 



　　客厅宽敞而简洁，没有人。 



　　他打开厨房的灯，手指抚过餐桌。 



　　桌上被擦拭的干干净净，早晨看见的盘子也都雪亮的放在消毒柜中了。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陆晓夕的房间，小心翼翼的推开门，生怕搅到晓夕的睡眠似的。 



　　床面平整，地板上什么也没有，楚煜给他买的每一件衣服，都整齐的叠放在衣柜中。 



　　陆晓夕刚来的时候背的包不见了。 



　　楚煜面无表情的走到卫生间，凑近了浴缸仔细的看。 



　　好像是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人都躲到哪里去了？ 



　　蒙着眼睛数到了六十，世界就突然空荡荡的。 



　　到处找人的孩子，或许不是为了赢得游戏，而是害怕被独自抛下的寂寞。 



　　他来到书房，只有宽敞的书桌和电脑。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跪在地板上向床底下看。 



　　或许在窗帘后面呢？ 



　　或许在柜子里面呢？ 



　　或许，或许，或许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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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煜呆呆的站在屋中央，时钟发出哒哒的声音，一秒一秒的流逝。 



　　他突然开始轻轻的呼唤：“晓夕，晓夕，晓夕？” 



　　他绕着屋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走，边走边喊：“晓夕晓夕晓夕。” 



　　好像微笑的少年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拉住他的脖子，扬着脸，眼睛睁的大大的问：“你爱我吗？” 



　　所有的呼唤，都没有回应。 



　　这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陆晓夕的气味，为什么，就这样的，不见了？ 



　　楚煜终于停下了声音，他紧紧的捂住脸，却没有半滴眼泪。 



　　漂泊的少年，又一次的选择了离开。 



　　为什么自己，只有在失去的刹那，才会有绝对不能放弃的信念？ 



　　是不是太迟了，为什么会太迟了？ 



　　自己笔下的主角总是在恰当的时刻出现在正正好的地方，从容不迫的挽回感情。 



　　为什么事实却并非如此？ 



　　楚煜打开电脑，看着自己的文档，从开始的相遇到近日的种种，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每句话都像是锥子扎在心里。 



　　陆晓夕的脸清晰的浮现在楚煜的面前，从起初的冷漠到后来的灿烂，楚煜仿佛听见他在说话，轻轻的问，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啊？ 



　　楚煜猛的回头，一声“晓夕”脱口而出。 



　　当然，还是没有回答，有的只是黑暗，屏幕的白光，苍凉的机器文字，还有，就是岁月流逝的声音，你听，一圈一圈，一步一步，从相遇到离开的声音。 



　　他真的走了，晓夕，真的走了。 



　　真的真的走了。 



　　 



　　12章的一半：^_^ 



　　死亡并不可怕。 



　　有人说过，死的感觉和生是一样的，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能感觉到，什么也无所谓了，什么也不会思考。 



　　无关爱恨无关悲喜。 



　　陆晓夕跪坐在宾馆的浴缸边，缸中是满满的温水，热气将他的脸熏的潮湿。 



　　他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真正好。 





　　他掏出一把刀，仔细瞧了瞧刀刃，很锋利。 



　　只需在手腕处轻轻一抹，肯定能血如泉涌。 



　　据说割腕是最好的自杀方法。 



　　死的样子不难看，也不会太痛苦。 



　　血全部放光的人，一定是苍白的轻飘飘的，纯净如处子吧？ 



　　但是割腕有个问题，就是血大量涌出时会在伤口处凝结成块，阻止了再次的失血，往往会让人留下一条性命。 



　　但如果把手臂放在温水中，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陆晓夕整理好头发，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端端正正的挺起上身，握着明晃晃的小刀，对准了自己的动脉。 



　　他闭了闭眼睛，刷的流下一道眼泪，这是给姐姐的。 



　　晓雅姐姐，对不起，是我太任性，说要寻找什么幸福。 



　　幸福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 



　　我曾经以为，幸福是路边的小花，不起眼不鲜艳，不芳香扑鼻，却能带给发现的人一抹微笑，一天愉悦；我曾经以为，幸福是一把雨伞，不能撼天动地，却能给予头顶一片干燥舒爽；我曾经以为，幸福就是那一地阳光，那么温暖，只要存在就能感觉。 



　　可是我错了，人是如此贪婪，明明可以安于现状，摇摇头就此离开，只留下曾经的爱与激动，迈开脚步再次寻找，可是我做不到。 



　　或许只是现在想起来做不到，但是第一次离家出走时，我还能够勇敢，这次却，软弱到不能动弹。 



　　我总是想起他，想起不爱我的他，想起我都没有表白过的他，想起我们当初的相遇和曾经的种种。 



　　多么奇怪，他只是告诉我，阳光下会很温暖，我就就此沦陷；多么奇怪，他只是按我的要求给我轻轻的吻，我就再也不能忍受别人触碰我的唇；多么奇怪，他只是听从了我的建议，去找了我认为合适他的女性，我就再也无法前进；多么奇怪，我从头至尾都只是被他一时好意收留的房客，他给我了这么多，我却还是不能心满意足；多么奇怪，从开始我不就一直告诉自己要很清醒？ 



　　多么奇怪，我此刻的选择，竟然不是冲动不是哭泣，而是安然的，想要离去。 



　　你一定会哭着骂我傻，说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呆子，我也知道，如果继续的走下去，说不定还会遇到我爱的人。 



　　说不定这次，他也爱我。 



　　但是，我累了。 



　　我拖不动我的身体了。 



　　我在这场原本应该清醒的游戏中输掉了理智和灵魂。 



　　我不想再逃避不想再旅行不想再回头也不想再思考什么。 



　　我想结束这一切。 



　　无法预料到开始，却可以决定怎样结局。 



　　姐姐，对不起。 



　　每一次，都只能说对不起。 



　　只是这次有点不同，再也没有机会反省决定的对错也再也没有机会后悔。 



　　姐姐，再见了。如果要为我而哭泣，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请不要，哭坏了眼睛。 



　　楚煜，再见了，请原谅我，竟然没有办法在这最后的时刻，祝你幸福。 



　　 



　　12（下） 



　　陆晓夕仰着头，将多余的泪水褪回眼底，下眼皮有些肿胀，他眨眨眼，镇定的将刀放在手腕上。 



　　本就单薄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红色痕迹。 



　　只需再用点力气，割开脆弱的血管，就能让这一缸的水都漂上血的颜色。 



　　他低下头，刀下的地方有轻微的刺痛感，皮肤悄无声息的破裂了，渗出淡色的血迹。 



　　温和的朱红色，一点也不扎眼。 



　　和上次的不一样，那次意外造成的流血是那么的浓稠，还有让人不能喘息的腥味。 



　　陆晓夕脸色一直带着的淡淡微笑突然紧滞，他呆呆的望着腕上，再将目光移至手臂。 



　　没有消失的伤痕让他突然的记起一句话。 



　　“以后珍惜你的每一滴血。因为那是我的。” 



　　当时的那个人，脸上是献血后的苍白，当时的自己，好像真的感觉到了融合的安全感。 



　　从此不必再孤单了，从此可以勇敢。 



　　因为身体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有一种感情像发了芽的种子般开始疯狂的生长，迅速的占据了他的整个心。 



　　他感到不能呼吸，有什么东西从死寂的身体的底部涌上，直没头顶。 



　　眼泪突然怎么都忍不住，手指也再也捏不紧那把小刀。 



　　陆晓夕将手中的刀甩的远远的，他跪在地上，紧紧的捂住心口，埋在手臂中的脸使那道细浅的新伤口突突的疼痛。 



　　这是他的血，怎么能够如此的流个干净！ 



　　他想到了遇见楚煜的第一天，面前的男人用探究的眼光毫不掩饰的打量着自己；他想到了在医院时，楚煜一把拧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自杀；他想到了回家之后看见所有的刀具都换成了安全型的，厨房最显眼的地方也摆上了医药箱；他想到了每个晚上，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的自己总是等待着那小心翼翼的开门声；他想到了回家的楚煜轻轻推开门，观察他有没有睡着的时候，自己砰砰狂跳的心脏；他想到了每天早晨温柔的轻吻；他想到了楚煜抚摸他的头发时的手指，想到了楚煜夸他的厨艺时的笑脸，想到了他们吵架时，楚煜飞挑起来的眉头；他想到楚煜轻蔑的说出让他最伤心的话：“你是我的什么人？”；他想到了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都记得，爱过的感觉。 



　　不能够选择如此轻率的离开。 



　　死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无法记起。 



　　没有悲伤但也没有怀念，没有痛哭但也没有曾经快乐的心情。 



　　自尽是魔鬼的契约，用万念俱灰来交换一片空旷。 



　　自己，还是无法放弃那只有一点点的期待。 



　　这样的期待顺着血液留过身体的每个角落，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无法平复。 



　　现在的他会有难以制止的幻想，也许多少时间后的他，只会剩下零碎的记忆。 



　　就算想到就会痛，但一定也会有想要微笑的愉快还有淡淡的幸福。 



　　陆晓夕不认为那曾经的快乐可以成为支撑他就此生活下去的动力，但至少可以成为他现在存在的原因。 



　　因为我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因为他告诉过我不要浪费任何一滴血。 



　　坚强或许不是一种品质，只是自己寻找的任性的顽固的理由罢了。 



　　姐姐，原来幸福我已经找到了，虽然只有那么的一点点。 



　　不能那么的贪婪啊。 



　　贪婪的人什么也得不到，就算得到了也会视而不见。 



　　陆晓夕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带上门，到大堂退了房间，跨出宾馆。 



　　阳光灿烂的刺眼，陆晓夕伸手遮住。 



　　身上一会儿就被炙烤的冒出细汗，他并不喜欢这种不清爽的感觉。他快步的走着，心中是奇妙的重生的感觉。 



　　没有什么喜悦，却暗暗的透着一股轻松，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 



　　他依旧蹙着眉头，微微的低下头，手指习惯性的去摸脸上的凹陷痕迹。 



　　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不知道还能够去哪里，只是茫然的前进着，好像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一般。 



　　身边漂过一阵熟悉的烟草的味道，陆晓夕猛的抬起头，心跳越来越快，他急切的追随着气味望去。 



　　哈，不是他。 



　　哈，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缓慢的将唐突的目光收回，陆晓夕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是自嘲还是失望，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肩上的背包突然变得更加沉重，好像要挽留他的脚步似的。 



　　走吧走吧，趁身体还能拉扯的动灵魂的时候赶快走吧。 



　　他拔腿跑起来。 



　　笼罩身体的阳光，紧紧追随。 



　　 



　　13 



　　陆晓夕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目光没有焦距的投注在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应该上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但他从未动弹。 



　　车头灯从遥远的一点光明变得耀眼，伴随着呼啸而过的声音，再曳然停住。很多人匆匆忙忙的向车门中拥挤，另一些人打仗似的冲锋下来，地铁车站中没有宁静，只存喧嚣。 



　　但陆晓夕觉得自己的周围好像形成了无法目视的空间，他悄无声息的观察着。 



　　好像是在等待，却又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没有结果的迷茫，纵使在心中想了那么多遍的应该走了，却还是钉在椅子上。 



　　好几个月前，他在同样的椅子上思考自己应该往哪里走，背景，还有这永恒不变的广播音乐，都让人恍惚。 



　　时间带来了什么。是改变还是一个圆圈般的轮回？ 



　　陆晓夕微微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困倦的将头埋进手臂里。 



　　曾经有个人站在没人停留驻足的地方，挡住了这苍白的灯光，那时的他，讨厌哪怕一点点的黑暗，只想在光亮的地方行走。 



　　—— 



　　“先生，你挡着我的光了。” 



　　“没有太阳，我挡你什么光了？”—— 



　　想起自己和楚煜的第一句对白，陆晓夕不禁失笑。 



　　无理取闹的自己，饶有兴致的楚煜，那是多久之前？ 



　　日子过得飞快，却也跨越了几个季节。 



　　陆晓夕敏感的觉得身边黑暗了一些。 



　　好像有人站在那个不常驻足的角落。 



　　是谁？是——他么？ 



　　陆晓夕缓缓的抬起头，确认一般的向上看。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标准的身材即使穿着便装也很帅气。 





　　陆晓夕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目光仔细的走过他的眉角眼眶还有嘴唇。 



　　真的是他么？ 



　　站立的姿势依旧挺拔，神情却退去了不屑；身上烟草的味道又浓烈起来，脸上也出了青涩的胡茬。 



　　有点点邋遢，有点点乱七八糟，又有点点不像从前的他。 



　　陆晓夕确认似的站起身来，试探的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楚煜的正前方，伸出手。 



　　脸，瘦了一些了呢。 



　　是因为我么？ 



　　是因为我吧。 



　　他的心中卷起一阵狂喜，眼睛立刻湿润起来，周围的世界好像一下子淡去，但他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想说的太多太多了，到底哪句才好？ 



　　楚煜像雕塑一般立在原地，任凭陆晓夕的双手抚上他的脸颊，他仍旧绷着脸，好像无法从近日来的紧张中解脱。 



　　晓夕他知道么？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漫无边际的到处奔跑？自己是如何沉溺于焦急的等待与坐立不安的煎熬？自己是如何的担惊受怕？自己是怎样在这人群中来回的审视寻找？ 



　　认定了他一定会在这里，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灵感。因为他必定会茫然，不知道哪里可以去，也不知道哪里可以回。 



　　此时此刻，不想听什么感谢或者道歉，不想看到眼泪或者笑容，期望的只有信任。 



　　晓夕，他会明白的吧？ 



　　其实自己，也不像看起来那般满不在乎，其实自己，也可以给予特别的人一生的承诺。 



　　一辈子的承诺，不是承诺浪漫或是日日新鲜的爱情，而是承诺相互的照顾和长久。 



　　陆晓夕的眼圈发红，但他没有让自己的泪水涌出眼眶，他抓住楚煜低垂的双手，凝视他的眼睛。 



　　“你爱我么？” 



　　他轻轻的问，浮起似有似无的微笑。然后歪着头，就像每天早晨一般等待着回答。 



　　楚煜楞了一下，但他立刻撩起了嘴角，慎重的回答：“我爱你。” 



　　像是一个永恒的誓言，用心誓约。 



　　“真的么？” 



　　“真的。” 



　　陆晓夕闭上眼睛，楚煜温柔的覆上自己的唇。 



　　仍旧是小小的吻，不激烈也不缠绵，短暂的就像蜻蜓点水。 



　　但是唇，却再也不会冰冷。 



　　阳光下，很温暖。 



　　我们是彼此的阳光。 



　　 



　　第一部：完 



　　亲爱的大家： 



　　标上了第一部的完结，是因为只属于楚煜和陆晓夕的故事说完了，就是他们从相遇开始的故事啊，其实好像又没什么情节的说，希望大家别失望啊。从明天开始写第二部啦，那就是说想让陆晓雅啊，苏祈粲啊，萧溟寒啊，秦浅啊，都出场呢！ 



　　其实我是很爱晓夕的啊，虽然让他吃了一点苦头的说！ 



　　Happy ending啊！至少现在还是亲妈吧！ 



　　敬请期待第二部～ 



　　说的好伟大的样子，自我陶醉一个。 



《捡到一个宝》第二部 BY：宛如轮回 



　　 



　　 



　　 



　　1 



　　精致的餐厅里面对面的坐着两个红着脸的人，一老一少。 



　　陆晓夕洋溢着满脸的笑容，饶有兴趣的叠着手中的纸巾，时不时抬眼看看对面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男人紧紧皱着眉头，好像从没见过对他如此态度的人，气的脸通红。 



　　房间里流转着清雅的音乐，陆晓夕几乎要轻轻哼唱起来。 



　　男人重重的咳了一声，少年立即放下手中的纸巾，端正的坐起身子。 



　　藏不住的仍然是笑意。 



　　“离开我的儿子。”男人用命令的口气说。 



　　“不要。”陆晓夕答的轻巧，“是你儿子先向我搭讪的。” 



　　男人的面孔抽搐了一下。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男人苍老的脸绷紧了。 



　　少年扬起脸，轻蔑的看着他，许久，突然噗哧的笑了。 



　　“我不离开他钱不是更多？现在公司是他的不是你的了，你也不能怎么控制他，一次买断的话我亏得不是比较多？” 



　　男人一脸要爆炸的表情，怒气冲冲的拍了一下桌子，杯子碟子都是一震。 



　　陆晓夕被吓着似的一惊，浑身战抖了一下。 



　　“什么话都说尽了，你还是不肯离开他。你等着瞧。”丢下这句威胁，男人转头就走。 



　　陆晓夕目送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小心的将杯中的橙汁喝尽，也起身出门。 



　　屋外的冷风呼的灌向身体，陆晓夕下意识的抱紧肩膀，一件外套适时的裹住他。 



　　“你怎么又来啦？不是说今天公司有事的么。再说了，不用那么担心的。”少年的语气有些嗔怪，却显然是高兴的。 



　　身边的男子轻轻的笑起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温暖少年的手指。 



　　少年任凭他这么的拉着，慢慢嗅着让自己安心的烟草味。 



　　“晓夕，我爸爸，这次又说了什么没有？” 



　　陆晓夕夸张的叹了口气：“还是什么‘离开我儿子’，还问我要多少钱。”他敏感的觉得拉住自己的手紧了一紧，安抚的向旁边的身体靠了靠，“阿煜，没事的。”他喃喃的说：“我今天没有向上次那样告诉他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慎重的。反正说了他也以为我是骗人的吧。我今天表现的可能就像个骗子。”他想到了男人那张扭曲的脸，心里突然泛起了一阵小小的愉快。 



　　愉快褪去又是一阵的伤感。 



　　“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你爸爸，说不离开你，是不是很过分？你是不是伤了他的心？”陆晓夕有些忧愁的看着楚煜，他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楚煜的父亲声色俱厉的让他想想“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 



　　楚煜看着陆晓夕黯淡的脸，沉默的搂住他，往自己怀里拉了再拉，直到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时间，让时间证明一切吧，爸爸是暴躁了点，也许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总有一天他会给我好看的。”陆晓夕嘟囔了一句，楚煜疑惑的看他。 



　　陆晓夕出了一会儿神，突然调皮一笑：“阿煜，如果哪天我对你说‘桃花落了，我就回来’，那我一定是被你爸爸给暗算了。” 



　　“你说什么啊？”楚煜扳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脸。 



　　“我姐姐很喜欢的一个故事，我没和你说过么？A的爸爸不允许A和B在一起，就拿B的家人威胁B，B离开A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不管什么桃花梨花！”楚煜急急打断陆晓夕，“你不要胡思乱想。”他的手把陆晓夕的肩膀按的生疼。 



　　“好的好的，我才没有想过离开，离开你我住哪里吃什么！”陆晓夕搂着楚煜的腰，“再说了，我哪有什么家人可以威胁，我爸爸妈妈早就不认我了。”他的声音慢慢的小下去，楚煜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突然很想念我姐姐。”陆晓夕自言自语一般，“好想见她，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不知道姐姐到哪里读大学，不知道姐姐在哪个城市，不知道她是否还是常为那一个个缠绵的故事流泪或是熬夜到天亮。 



　　唯一一个不会不要自己的亲人，在哪里？ 



　　楚煜俯下头，在陆晓夕光滑冰冷的面颊上印上一个吻。 



　　“一定会找到的，总有一天能相遇。”他在陆晓夕的耳畔安慰着。 



　　陆晓夕回吻他一下，心中泛起的酸涩却无法褪去。 



　　这么大的世界，整天重复着错过，要如何遇见？ 



　　他轻轻摇摇头，手指已经变得温暖，他看着担忧的楚煜的双眸，轻快的嗯了一声。 



　　“回家吧。”他感受着包围他的手的热度。 



　　现在只要珍惜眼前就好了。 



　　 



　　2 



　　陆晓夕发现自己有些发热，摸出温度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 



　　今天早晨给楚煜早安之吻的时候还很正常呢。 



　　突然想到楚煜很有可能以发烧为理由禁他的足，陆晓夕从床上爬起来，飞快的套上衣服，招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冲。 



　　虽然他很讨厌打针挂水，还是英勇的伸出胳膊挨了一下扎。 



　　温度应该很快就会正常了吧，不能让楚煜那个爱担心的家伙知道自己生病的事。 



　　陆晓夕揉着胳膊向医院门外走去，穿过长廊的时候，发现一个单薄的男生一动不动的坐在石凳上，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陆晓夕放慢脚步，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前望。 



　　不是什么都没有么？ 



　　他疑惑的慢慢的挪过去，站在男生的身边。男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觉似的，一言不发。 



　　陆晓夕打量着男生的侧脸。 



　　清瘦苍白，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显得如此空荡荡，风一吹就向帆般鼓胀起来。 



　　四月的风吹在身上还是透着寒冷，陆晓夕搂着自己的肩膀，忍不住低下头对男生说：“外面冷，你穿的太少了，回去吧，加件衣服。” 



　　“等一下，让我再看看。”男生微微一笑，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陆晓夕的存在。 



　　“你在看什么么？”陆晓夕坐在男生旁边，努力的盯着前方。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碧绿的草坪，黄褐色的土地，坚实的树干，沙沙作响的树叶。 



　　仅此而已。 



　　“其实我差不多什么都看不见了。”男生依旧笑的恬淡，“什么都看不清楚。” 



　　陆晓夕楞住，低下头喃喃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他突然从心底涌上一股怜悯。 



　　这么年轻的人，就已经看不见了么？ 



　　“那你在看什么呢？”虽然知道这样问很残忍，话还是不由自主的溜到嘴边，陆晓夕咬了咬下唇。 



　　“颜色。”男生没有责怪的意思，闭了闭眼睛，又一次睁开。 



　　陆晓夕闪过一丝错觉，他觉得男生的眸子突然一阵闪亮。 



　　“颜色？”他低低的重复着。 



　　“你看。”男生伸手一指，“我能看见太阳耀眼的金黄色，我能看见一大片的绿色，好像还有深浅之分，我猜淡色的是草坪，深一些的是灌木，在远处的那是树叶的颜色。”他扭过头冲陆晓夕一笑，“很漂亮的颜色吧？能看到这些不是很好么？” 



　　陆晓夕的鼻子一酸，猛的点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沉默的在男生面前坐着，呆呆的注视着眼前清清楚楚的各种颜色。 



　　“你能帮我个忙么？”男生蓦然看口，陆晓夕立即站起身点头，忽然想到男生也许看不见，他赶忙补充：“可以可以，你说是什么事。” 



　　男生摸索着拉住他的手臂，莞尔一笑：“送我回房间吧，比我摸回去省点事。” 



　　陆晓夕小心翼翼的扶住男生，慢慢的向前走。 



　　“走快点没事的，我又不是骨折的老爷爷。”男生打趣的说。 



　　陆晓夕没有改变速度，他看的出来男生的每一步都需要试探。尽管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始终没有退去，却难掩他的辛苦。 



　　刚进病房，一个妇女就冲过来，一把拉住男生的肩膀，带着哭腔：“到哪里去了？妈妈一来你不见了，我吓死了！” 



　　“没事啊，妈，太闷了，我出去走走。”男生摆着手，被搀扶到病床上。 



　　“摔着了怎么办？明天还要检查呢，你穿那么少跑出去做什么？”妇女继续数落着。 



　　男生露出些微疲惫的脸色：“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陆晓夕刚想默默的退出去，男生突然坐直身体，准确无误的冲着他的方向招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的简单而直接，陆晓夕本不喜欢这样的提问方式，却不由自主的张口回答。 



　　“我叫陆晓夕。”他甚至感到一点点的激动，被提问的激动。 



　　“陆晓夕，谢谢你，我叫做秦浅。秦朝的秦，浅淡的浅。”男生始终都是微微的笑着。 



　　“哦，我是陆地的陆，拂晓的晓，夕阳的夕。”陆晓夕赶紧解释。 



　　秦浅突然噗哧一笑，陆晓夕诧异的看着他。 



　　“我以为是小溪流的小溪呢。”他眨眨眼睛，“今天谢谢你。” 



　　陆晓夕结结巴巴的说不用谢，向秦浅的妈妈道别，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我明天可以来吗？”他认真的问秦浅。 



　　“可以啊。当然可以。”秦浅很高兴似的。 



　　陆晓夕再次穿过长廊，他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的看去。 



　　金色的阳光，绿的深浅不一的草坪。 



　　很漂亮的颜色吧。 



　　真的，很漂亮呢。 



　　 



　　3 





　　陆晓夕开始每天都往医院跑，风雨无阻。 



　　楚煜觉得自己受到了小小的冷落，不甘的轻吻着陆晓夕的面颊，皱着眉头：“每天都去哪里呢？” 



　　“医院。”陆晓夕匆匆忙忙的套鞋子，爱睡懒觉的他也开始和楚煜同时起床。 



　　“医院？你怎么了？”楚煜扳过陆晓夕的脸仔仔细细的查看，神色中掠过一丝惊慌。 



　　“我没有事。”陆晓夕抱歉的在楚煜唇上轻啄一下，“我去看望一个朋友。” 



　　“朋友？要我陪你去么？”楚煜认真的问，“我想看看是谁呢。” 



　　他的语气像是放心不下的家长，陆晓夕撅着嘴，一字一顿的说：“不——许——去。” 



　　这是他和秦浅之间的默契，偶然碰到的怎么也无法忘记的朋友。 



　　 



　　“秦浅，我来了。”陆晓夕轻轻的开口，怕吵到谁似的。 



　　秦浅向他点头微笑：“坐吧。”他无聊一般的坐在床上，纤细的手指在摩挲一张纸。 



　　陆晓夕诧异的看着他：“这张纸怎么了？” 



　　秦浅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落寞，撩了撩头发：“我是学艺术的，学画画的。” 



　　陆晓夕坚定的点点头，难怪别人都说学艺术的人就是一股异于常人的气质，果然不假。 



　　看见面前的秦浅，总是让人想到“风淡云清”这个词。 



　　好像湖中小小的涟漪，安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一波一波，光是微笑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作为一个画画的人，笔和画纸就像是生命。”秦浅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去，“现在以我的眼睛，什么都没有办法画，很快也许连颜色都要难以辨别了。”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我最喜欢画纸这种毛毛糙糙的感觉，凹凹凸凸，不平滑，很有质感。每次打稿时，手都会无意识的蹭到纸面，立马就能涌出灵感和激情。”他有些陶醉般的眯起眼睛，苍白的手指开始轻轻摩擦纸面。 



　　陆晓夕心中一痛：“眼睛，可以看到的吧。”他仿佛想否定自己的不确定般急急的说：“一定能够看到的，你还可以继续画的。” 



　　秦浅沉默了几秒钟，把画纸放在床头，点点头，向着陆晓夕的方向开口。 



　　“是啊，不用担心，肯定能够看到的。” 



　　他的语气中听不到希望，陆晓夕觉得自己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丢下一句：“我去厕所。”转身就跑出门外。 



　　陆晓夕用冷水仔仔细细冲了自己的眼睛，调整好呼吸，轻快的走向秦浅的病房。 



　　一定要有足够的信心，让秦浅也坚定的相信，绝对会好的。 



　　病房的门大开着，自己不是虚掩起来了么？ 



　　陆晓夕探头一看，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秦浅床前，个子不高，也是很清瘦的样子。 



　　头发柔软的随着细微的风而飘散。 



　　男生一动不动的站在床前，直到秦浅用惊喜的声音喊了一声： 



　　“苏祈粲？” 



　　他才重重的点头，凑近了一些抓住秦浅的手，确认似的紧紧握住。 



　　他们之间的气氛是说不出来的和谐，好像许久没见的老友重逢般的欢喜和默契。 



　　陆晓夕缩回头，静静的转身走开。 



　　回到家中，楚煜已经在厨房煎蛋了，闻味道，仿佛又糊了。 



　　这个笨蛋，平时看起来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是厨艺白痴？ 



　　陆晓夕推开手忙脚乱的楚煜，熟练的打开排油烟机。 



　　“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啊？”楚煜往椅子上一摊，撑着下巴问。 



　　“我还想问你呢，是不是又把事情全推给林姐了？”陆晓夕翻着咝咝作响的蛋。 



　　“我想给你个惊喜的么。” 



　　“炸糊了的惊喜。”陆晓夕抢白道。 



　　楚煜狡猾的笑笑，不开口。 



　　沉默了几秒，陆晓夕把蛋盛出来，从背后搂住楚煜，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有个好朋友来了，所以我先回来了。” 



　　“嗯。” 



　　“还好他不是寂寞的。我很高兴呢。” 



　　楚煜突然转身，把陆晓夕抱坐在自己腿上。盯着他的双眼看进去。 



　　“你也不是寂寞的。想见到的人都会见到。” 



　　“嗯。” 



　　 



　　陆晓夕给秦浅带来一只开的火红的花，插在秦浅的一只空的玻璃杯中。 



　　他虽然觉得清淡的颜色很适合这个同样清淡的男生，但也想让这个寂静的病房飘扬一些色彩。 



　　“昨天看到你的朋友来了，所以我先走了。”陆晓夕颇不好意思的解释。 



　　“啊，你说祈粲么？”秦浅的脸上浮出笑容，却又有点黯淡下去。 



　　“晓夕，你有爱着的人吧。”他突兀的问。 



　　陆晓夕吃了一惊，心砰砰的狂跳起来，又慢慢归于平静，他郑重的回答：“有。”又忍不住看向秦浅：“你怎么知道啊？” 



　　秦浅笑出声来：“你和祈粲一样，都有爱着的人。可是祈粲可能没有你那么坚定。”他的脸变得有些严肃，“你知道么？心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时，连说话的语气都会变得柔软。”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虽然我现在的视力很差，看不清你们的表情，可是我的听力可是变得更加敏锐了。你和他，说话时都像风吹过般的柔软。你一直如此，他从前不是这样。” 



　　“你也是这样么？”陆晓夕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你也有个爱的人吧。” 



　　“是啊。”秦浅收起笑容。 



　　“是什么样的人呢？”陆晓夕忽然想象不出来什么样的人会吸引秦浅。 



　　同样风淡云清的？ 



　　还是才华横溢的？ 



　　又或者是热情如火的？ 



　　他期待的看着秦浅，等待着回答。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秦浅喃喃的重复，慢慢扬起头，无神的注视着前方，“我们一次次的错过，总是把对方丢掉。以前以为什么都要看缘分，一切可以顺其自然，现在才知道后悔是多么无奈的事。” 



　　 



　　4（上）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起来，陆晓夕摆弄着花瓣的手指也僵硬了。 



　　秦浅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背脊瞬时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当初，不知是凭着怎样的一股傻劲，硬是没有后悔。 



　　心里痛过累过也想到过放弃，放弃这看似毫无可能的感情，甚至想到过要去结束这乱成一团的生命，一瞬间的绝望仿佛会让人以为一辈子都将是不能翻身的黑暗。 



　　但从来没有后悔过，甚至天真的暗暗的祈祷过，如果有下辈子，请还让我遇到他，但是，希望不要再次痛苦。 



　　回忆着两人在一起的种种，仿佛光是楚煜的笑容就可以让他慢慢的说出“如果再次让我选择，我还是想遇见你”这样的话。 



　　心里的感情是如此的复杂，有一些庆幸，有一些快乐，还有一些对秦浅的，可不可以算作是同情？ 



　　陆晓夕几乎不敢看秦浅的眼睛，生怕自己不经意间闪烁的幸福会刺痛了这个视力差的厉害的单薄男生。 



　　“唉，我怎么说起那么扫兴的话了。”秦浅突然笑了，“不说这个了，倒是我有些饿了。”他转向陆晓夕，亲切的喊着：“晓夕，你去帮我买对鸡翅吧，就在医院的旁边的肯德鸡，突然很想吃了。” 



　　他笑盈盈的扬着头，陆晓夕胡乱的答应，急匆匆的出门。 



　　忽然间很感谢秦浅的善解人意，怀着不平静的心情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调都会泻露此刻的心情。 



　　陆晓夕不想让秦浅感受到自己的同情或是怜悯。一点点都不想。 



　　秦浅是偶遇的特别的人，自己每天都来看望他不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而是因为他是那个坐在回廊中，迎着风感叹着“好美的颜色”的人。 



　　陆晓夕拎着热乎乎的鸡翅走上楼梯，一抬头，看见门又打开了小小的一道缝。 



　　啊，秦浅的那个朋友又来了么？ 



　　那个叫做苏祈粲的。 



　　陆晓夕垂下手，安静的靠住墙。 



　　里面是不能打扰的气氛，鸡翅冒出的热气熏在手上，淡淡的话顺风漂过来。 



　　“要考试吧。”这是秦浅的声音。 



　　“嗯。”陆晓夕第一次听见苏祈粲开口说话。 



　　“那么别每天都跑来了，耽误考试就不好了。”秦浅的语气中有小小的责备。 



　　苏祈粲半天没出声，许久才冒出一句：“别担心，我会好好考试的。” 



　　秦浅突然低低的笑了。 



　　“你变了，果真。”他愉快的说，“比高三毕业的时候更加体贴了。若是从前的你，会说‘不要，我想来’吧。” 



　　“没这回事，真是的。”苏祈粲飞速的回答，有点害羞的样子。 



　　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短促的叹了口气：“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啊。” 



　　“走吧。” 



　　陆晓夕听见一阵移凳子的声音，他又朝墙上靠了靠，站直了身子。 



　　“这花很漂亮。”苏祈粲冷不丁的又开口，“很有生命力的样子。你一定会好的。”他颇肯定的加重了语气。 



　　“是啊。”秦浅笑的依旧淡然。 



　　陆晓夕对屋内那个从未见过正面的男生顿时升起一股好感。 



　　他一定是，真正真正关心着秦浅的人吧。 



　　门被推开，苏祈粲低着头走出来，长长的刘海几乎盖住眼睛，他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似的紧紧扭着眉头。 



　　“苏祈粲？”一声有些诧异的招呼，让陆晓夕盯在苏祈粲身上的视线猛的转移。 



　　是秦浅的妈妈。 





　　 



　　她手上端了个保温杯，看见熟悉的人，眼圈立刻红了。 



　　苏祈粲双手拉着书包带，手不自然的上下掳着，张了几次嘴，终于问出一句话：“阿姨，秦浅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脸上除却了从没有抹去过的悲哀，更多的显现出一种麻木。 



　　“Eales，许多人得了都没有大碍，只是他的情况特别严重，连惯用的玻璃体切割手术都不能治疗，只能换角膜。”或许是说明了很多遍，她讲的特别顺畅，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苏祈粲的脸绷的紧紧的，勉强笑着：“啊，还可以换角膜么，只要能换角膜就好。阿姨，没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换角膜要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我们倾家荡产也要治好他，只是排着队要换角膜的那么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女人的表情突然间崩溃了，泪水刷的一下溢出，苏祈粲瞪大了眼睛，陆晓夕的指甲也抠进墙壁。 



　　陆晓夕一动不动的看着楞住的苏祈粲，看着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悲哀，那么的不明显，却将全身笼罩。 



　　他漂亮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陆晓夕；他站的笔直，手指攥着书包肩带；他一言未发，好像在慎重的思考着什么。 



　　秦浅的妈妈没有进病房，她拎着保温杯进了水房，可能是想将脸上的泪痕打理一番。陆晓夕安静的等待，等待着苏祈粲终于迈开步子向楼梯走去，他才活动了自己僵硬的身子，推开秦浅的门。 



　　刚才的气氛，就是让他寸步难移。 



　　手上的鸡翅已经冷透了，他手忙脚乱的递给秦浅又想要抢回来。“我再帮你买吧，这个冷了，吃了胃会不舒服的。”他急急的说，刚坐下又站起来想走。 



　　“没那么娇气。”秦浅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别跑了，这样挺好的。” 



　　他细长的手指摸索着拿出一个鸡翅，很仔细的咬起来，陆晓夕在一旁默默的坐着，呆看着他。 



　　“很喜欢。”秦浅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陆晓夕一惊，马上问了句“什么”。 



　　“喏，那花，很鲜艳的颜色，在我看来就是眼前一亮，谢谢你，我很喜欢。” 



　　陆晓夕眼角突然一热。 



　　如果除了颜色，你还能看的清它的每一片花瓣每一根经脉，该有多好。 



　　 



　　5 



　　陆晓夕仍然每天都往医院跑，但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就会早早的回家。 



　　因为苏祈粲会在那个时候来，也是每天如此。 



　　陆晓夕觉得那是自己永远无法叨扰的时间，秦浅从来不作出任何的挽留，每次总是微笑着目送陆晓夕的离开，然后礼貌的道一声谢。 



　　病房中鲜艳的花朵每天都绽放着，秦浅的视力却是越来越坏。 



　　陆晓夕每每总是把自己的焦虑按捺着，生怕被秦浅发现一点点。 



　　“我马上要走了。”陆晓夕递给秦浅一杯水，“也不早了。”马上要四点了，那个苏祈粲很快就会赶来吧，陆晓夕边想着边抬头望望墙上的钟。 



　　手指一松，杯子也没捏住，秦浅也抓了个空，一杯水就泼在被子上了。 



　　陆晓夕手忙脚乱的拿了备用的被子来换，一个劲的陪着不是，心中却慢慢的被揪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到达这种程度了么？ 



　　天气越来越热，花的颜色，草的颜色，天空的颜色都越来越漂亮，灿烂的想要爆发出来似的。 



　　然而，最喜欢看颜色的人，连眼前的一个杯子都看不清。 



　　陆晓夕突然说不出任何话，连“对不起”都哽在喉咙里。 



　　窗口灌进的热风吹不散的是满屋的郁结。 



　　“别担心，只要等到了角膜，我的眼睛就很快能看到。”秦浅的感觉一向敏锐，轻松的回答着陆晓夕心里的忧虑。 



　　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呢？ 



　　陆晓夕想到的是秦浅的妈妈呆滞着眼神无力的说出的话，那么多人都想要角膜，究竟何时才能排到？ 



　　心中虽是焦躁，脸上却摆出微笑，嘴中说出的还是上扬着语调的“嗯”。 



　　“是啊，你好了以后，一定要画一副画送给我！”陆晓夕大声的说，秦浅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脸上的表情甚是高兴。 



　　陆晓夕拖着步子走出病房。角膜角膜，怎么才能弄到角膜？他的头脑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却理不出头绪。 



　　吃晚饭的时候，捏着筷子却发着呆，楚煜安静的坐在一边，也不开口，只是偶尔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发，陆晓夕小小的一惊，回过神来扒了几口饭却又开始发呆。 



　　楚煜苦笑了一下，默默收拾好碗筷，独自一人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撑着脑袋打开网页，看着自己写的新的文下的回帖。 



　　无聊啊，这段日子真是无聊。 



　　他不由的抬头偷看了一眼陆晓夕，少年一动不动的坐在餐桌边，好像沉浸在什么思考中无法自拔。 



　　楚煜的心底冒出一股酸意，突然很想把晓夕紧紧抱在怀中，咬着他的脖子惩罚他近日来对自己的忽视，可是头脑中一冒出陆晓夕轻轻皱起的眉，又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还是让他自己先静一静吧。 



　　楚煜又埋下头，查看自己的文章，心中却还有些郁闷，这死小孩，有什么烦恼的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秦浅说过他喜欢那红色的花，鲜艳的耀眼，仿佛把单调的只有白色的房间都点缀起来了。 



　　所以陆晓夕只买这种花，每次一朵，插在秦浅床头的杯子里。 



　　单调的，只有一瓶清水和一片绽放。 



　　陆晓夕小心的捏着花枝，大步的向熟悉的房间走去。 



　　“今天怎么早上来了？”秦浅的语气颇为惊讶，陆晓夕立刻停住脚步。 



　　秦浅的话是对苏祈粲说的，总是在下午四点多到达的苏祈粲。 



　　陆晓夕当然不会进门，他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到院子里坐一坐。低头看看手中的花朵，这么热的天，晒晒就焉了吧？ 



　　“我马上就走，下午要考试来不了，所以早上来了。”苏祈粲的声音像是夏天缓缓吹过的风，淡的温暖。 



　　陆晓夕微笑了一下，回身走进水房，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点水，把花插进去，轻手轻脚的下楼。 



　　一个多小时后，他顶着一身的薄汗再次回来，瞟了瞟屋内，好巧，苏祈粲正起身要走。 



　　陆晓夕看见秦浅一直注视着苏祈粲的背影，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忽的黯淡，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喂。”秦浅在身后低低的呼唤，苏祈粲转过头去。 



　　“你怎么了？过得不好么？听起来很不快乐。”秦浅的说话永远直白，“我不是指因为我的事，我是说其他事。” 



　　陆晓夕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到秦浅和他说过的，对于苏祈粲的担心。 



　　秦浅说，晓夕，你和祈粲一样，都有爱着的人。可是祈粲可能没有你那么坚定。 



　　陆晓夕远远的看着苏祈粲，他的刘海挡住了他大半的表情，只能从侧面看见他咬了咬下唇。 



　　“哪有，没有，还好。”苏祈粲的声音低低沉沉。 



　　秦浅却没有就此为止。 



　　“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我至少还听得见你的声音。”清冷的言语，洋溢着担忧。 



　　苏祈粲勉强的微笑了一下，喃喃的说了句“别担心，别担心”又突然提高了声音，他坚定的对着床上的秦浅说：“你很快就能看见我的脸了，我向你保证！” 



　　陆晓夕看见苏祈粲向外走，下意识的也转身向后退，身边一个颤巍巍的老头的叹息把他吓了一跳。 



　　那老头对着苏祈粲一遍遍摇头，小伙子，你以为你说保证就能保证的？你看看有多少人为了那对角膜排队？如果他家有权有钱他早就移植好了可以出院了，干嘛还等到现在？ 



　　苏祈粲被老头堵在路上，露出一脸的诧异和疑惑，问出了和陆晓夕相同的问题：“为什么要有钱有权？” 



　　老头的眼神轻蔑，分明是在嘲笑着他的稚嫩。 



　　“有权的没话说，打个招呼就能优先。有钱的，给院长送个二三十万，说不定明天就上手术台了。”他布满皱纹的手一指，指着病房里那些木讷的面孔，“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都在等，等到什么时候？”他抽了一下鼻子：“我的老伴不也在等？等了快一年了。等我穷的连锅都卖了，我们也只能回家了。” 



　　苏祈粲的面孔顿时僵硬，陆晓夕却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老头慢慢的走了，陆晓夕不禁抬头寻找苏祈粲的面孔。 



　　苏祈粲也在看他。 



　　风扬起苏祈粲的刘海，总算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这是陆晓夕和苏祈粲第一次如此近的对视，谁都没有把目光移开。 



　　很漂亮的男生。陆晓夕暗暗的评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苏祈粲的眼眶有些红，他盯着陆晓夕手中的那朵花。 



　　鲜艳的可以让人眼前一亮的花。 



　　他突然扬起嘴角，眼睛弯弯的看着陆晓夕。 



　　“真漂亮。”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低低的叹了口气，冲陆晓夕眨了眨眼睛，急匆匆的走了。 



　　陆晓夕扭头追随着苏祈粲的背影，半天也微微的笑了一下。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看见苏祈粲更加幸福的笑容，不要有丝毫的疲惫。 



　　现在最重要的却还是秦浅的眼睛。 



　　老头的话，他牢牢的记住了。 



　　 



　　6 



　　吃饭的时候，陆晓夕没有像往日一般的发呆。他端着碗，却不住的瞟着楚煜。 



　　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在楚煜问询的看着他的时候又匆忙的埋下头。 



　　楚煜终于忍不住，扔下筷子，站到陆晓夕身边。陆晓夕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 



　　“你有什么事情要说么？”楚煜温和的摸摸陆晓夕的头发，“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么？”语气中掺杂了一丝责怪和别扭的郁闷。 



　　陆晓夕赶忙站起来，搂住楚煜的腰，将头轻轻的靠在楚煜胸前，沉默了两秒钟，下定决心似的开口：“你可以借给我三十万么？” 



　　说出这句话，陆晓夕觉得甚是难堪。 



　　他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有的是钱，活得潇洒，比谁对自己都要好，只要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一定会答应。 



　　但自己却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 



　　或许除了爱，什么都不曾要求过。 



　　此刻突然提出要借钱，陆晓夕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好像这一开口就会打破两人间的和谐关系。 





　　刚抬起头，想看看楚煜的表情，脑袋就被一只大手按回胸前。 



　　“不用这么在意的。”头顶上传来安慰的声音，还伴随着轻笑，“原来就是这么点事，看你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犹犹豫豫的，我也跟着担心了半天。” 



　　陆晓夕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楚煜搂的更紧些。 



　　“对不起。”他翻来覆去的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三十万，用来干嘛？给你认识的朋友治病？”楚煜亲亲陆晓夕的额头，“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他眼睛看不见了，需要换角膜。”陆晓夕叹了一口气，“可是角膜怎么等都等不到，有人说，要送三十万给院长就成了。”他突然激动的拉着楚煜的手，他说你知道么，秦浅画出的颜色有多么的漂亮，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没有眼睛看不见了怎么办？ 



　　眼前出现的是那个清瘦的少年，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总是淡淡的道谢，然后说：“今天的花也好漂亮。” 



　　其实他或许已经看不见陆晓夕手中拿的是什么了。 



　　陆晓夕的眼圈一下红了，他闭上眼睛，偎依着楚煜，突然感受到的来自胸前的轻轻震动让他诧异的抬起头。 



　　“傻瓜，这要三十万么？”楚煜弯着眼角，“打个电话就够了。这老头子这么黑？三十万？” 



　　楚煜嘟囔着，陆晓夕一下挣脱他的怀抱，使劲的推他的腰：“那你快去打快去快去！” 



　　楚煜挪着步子哭笑不得的看着陆晓夕，拖长了声音答应着：“好——好——” 



　　陆晓夕一直把他推进书房，自己却靠在门口紧张的等着结果。 



　　楚煜低沉的声音时不时能传到他的耳朵里，让他的心跳的急速。 



　　明明知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却还是不能抑止的担心，生怕楚煜抬头说“暂时不可以”。 



　　没过多长时间，楚煜就挂了电话，对着陆晓夕露出满脸灿烂的笑容。 



　　陆晓夕兴奋的冲进书房，站都站不稳的摇着楚煜的胳膊：“怎么样怎么样？”口中虽然在询问，脸上却绽开笑容。 



　　“七月一号手术，绝对没问题，会让最好的医生来。”楚煜把蹦蹦跳跳的陆晓夕按在椅子上，“这下放心了吧？也不用老往医院跑了。”他把脸靠在陆晓夕的肩上，热气喷上陆晓夕的颈子。 



　　陆晓夕探过一只手，抚摸着楚煜的面颊，心底升起一股内疚。 



　　这段时间，真是冷落了他。 



　　不禁凑过嘴去，献上一个充满爱意的吻。 



　　“对不起。”陆晓夕含糊的说，“谢谢。” 



　　“不用说谢谢，傻瓜。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陆晓夕看向桌上的电脑，回头望望身后的楚煜：“最近在写什么？” 



　　楚煜噗哧的笑了：“说来也很巧，正在写的就是说一个女人的初恋情人生病了，她就上网贴了个帖子，把自己的第一次卖了三十万的故事，你看，也是三十万。” 



　　陆晓夕不屑的哼了一声：“会有人这样么？” 



　　“那可不一定。”楚煜颇委屈似的。 



　　陆晓夕的手指移动着鼠标，飞快的键入几个字母，楚煜惊讶的看着出现的网页：“晓夕，你怎么上同志交友网站？” 



　　他诧异的看着男孩，陆晓夕却不理会他，搜索着“雅”这个名字。 



　　发贴的日子还是那么多日之前，在自己还没有离家出走的时候。 



　　楚煜也不在说话，看着陆晓夕失神的望着屏幕。 



　　“我姐姐，她曾经用‘雅’这个名字上这个同志网站。”陆晓夕勉强的笑笑，“她说她想看看真实的同志是什么样的。” 



　　楚煜从背后搂住陆晓夕，陆晓夕不甘心似的一直在刷新屏幕。 



　　没有，没有，没有她的帖子。 



　　是啊，怎么会再有。 



　　 



　　7 



　　楚煜捉过陆晓夕手上的鼠标，看他的表情闷闷不乐，刚想关掉页面，就听见怀中的男孩轻轻的咦了一声，手指点着网页上新出来的帖子。 



　　楚煜苦笑了一下，发贴人并不是“雅”，但陆晓夕一动不动，楚煜瞟了眼标题“三十万谁买我？”。 



　　楚煜几乎笑出声来，这是什么人？到同志网站打交易广告，他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追求一夜情，根本不谈价格的么？ 



　　只要一晌欢娱就好，夜晚过去，披上衣服，以后即便迎面而过，也是陌生的两个人。 



　　帖子的内容却让楚煜燃起了兴趣：“我急需三十万，谁用三十万买了我？”把自己说的和任人摆布的商品一般，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是个认真的玩笑。 



　　刚才还颇委屈的和陆晓夕争辩着有没有人肯将自己的第一次卖三十万的楚煜，定定的看着屏幕。 



　　“真的是三十万啊。”陆晓夕喃喃的说，“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救生病的初恋情人啊。”楚煜随口扯了一句。 



　　陆晓夕的眼睛忽然一亮，他拍打着楚煜的手背催促：“快点退回去退回去，让我看看发贴的是谁。” 



　　你哪里知道谁是谁？楚煜心里默念，但还是依言退回。 



　　Sqc。 



　　陆晓夕默默念叨了几遍，sqc，sqc，他突然大声嚷出来：“苏祈粲？”他自己都为自己的想法震惊。 



　　可是再考虑考虑，却又不是毫无可能。 



　　他想到了只有几面之缘的苏祈粲眉宇间的哀愁和他对秦浅说的那句：“你很快就能看见我的脸了，我向你保证！” 



　　陆晓夕猛的觉得，那一定是苏祈粲。 



　　有着漂亮的脸和瘦削的身子，笑着对他说“好漂亮的花”的苏祈粲。 



　　世间有着如此多的巧合，让人不敢置信。 



　　陆晓夕捏紧楚煜的手，坚定的说：“打电话给他。” 



　　“什么？”楚煜诧异的看着他，“打给他？”他指着屏幕上的号码。 



　　“你告诉他你要买他啊。”陆晓夕皱着眉头。 



　　“买他？”楚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免提。 



　　嘟……嘟……嘟…… 



　　陆晓夕的心越跳越快，也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如果不是苏祈粲该怎么办？刚才那一瞬间的无比自信此刻却摇摆不定。 



　　“喂，你好。”电话中传来清晰的询问声，陆晓夕大大的松了口气。虽然他和苏祈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对他特别的声音有深刻的印象。 



　　是他，果然是。 



　　刚刚放下的心里，却卷起浓稠的悲哀。 



　　有着爱的人，为何还要卖掉自己的身体？就算秦浅是他再重要的朋友，也不至于做到这等地步。 



　　难道是，爱的人，已经离开他了么？ 



　　他恍惚的听见楚煜和苏祈粲说了宾馆房间，全市最好的五星级，说好了时间，六月二十九号，苏祈粲什么也没有反驳，只是机械的“嗯”着。 



　　楚煜停顿了一下，望了望陆晓夕，低沉的问：“第一次么？” 



　　“嗯。” 



　　“你叫什么名字？” 



　　电话对面是短暂的沉默，最后传来没有感情的声音：“苏祈粲。” 



　　陆晓夕几乎和苏祈粲一起叹下气来，但是苏祈粲的电话马上就断了，发出短促的嘟嘟声。 



　　没电了，手机没电了吧。 



　　楚煜一言不发的刷新了电脑屏幕，在刚刚的帖子下加了条回复。 



　　“就这么定了。” 



　　几秒之后，苏祈粲也回复：“我要三十万一次付清。” 



　　“没问题。” 



　　 



　　“是他，真的是。”陆晓夕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却再也说不出其他的。他的心里异常的混乱，他突然无法评价苏祈粲这个人。 



　　震惊，除了震惊可能还有悲哀，不知为何，悲哀一点点的渗透进心里，形成无法逃避的凉意。 



　　楚煜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陆晓夕却紧紧抱住楚煜的脖子不放。 



　　有个爱的人，也爱着自己。 



　　而且还能在一起。 



　　这实在是，太好了。 



　　“你去告诉他，别干这样的傻事，秦浅我们会安排好，好不好？”陆晓夕温柔的开口。 



　　“不好。”楚煜拒绝的干脆。 



　　“为什么？” 



　　“你不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么？”楚煜看着陆晓夕的眼睛，“他的行为太荒唐了。”语气中有点恼怒。 



　　“你的故事不是这么写的么？”陆晓夕嘟着嘴。 



　　“故事是故事，就是因为不是事实才会这么写。人生是人生。”楚煜严肃的板着脸。 



　　陆晓夕默默不语。 



　　楚煜抚抚他的头发，轻声问：“你和我一起去么？” 



　　陆晓夕眼光一闪，点点头：“和你一起去。” 



　　 



　　8 



　　陆晓夕躲在宽大的衣柜里，屏住呼吸向外面张望。 



　　苏祈粲来的很准时，楚煜侧着身子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迎接这个要卖掉自己的男孩。 



　　一瞬间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他轻轻的笑着说：“好巧。” 



　　楚煜站起身来想触碰苏祈粲的脸，苏祈粲下意识的一扭头，避过了。 



　　陆晓夕心里涌起小小的不舒服。 



　　就是不想看到楚煜触摸其他人，好想他只对自己一个人笑，只给自己一个人他专属的拥抱和亲吻。 





　　陆晓夕惭愧的撇了撇嘴，紧紧盯着苏祈粲的脸。 



　　他的长长刘海又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 



　　楚煜突然开口，“看来你不记得我了。可是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来了。这么多年没见了，你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陆晓夕的心中卷起一阵疑惑，他皱起眉头。苏祈粲把脸抬起来，惊疑的反问：“我认识你么？我们见过面么？” 



　　“是啊，那时候你还挺小，在地铁站里，我问你‘一个晚上多少钱’，你很不礼貌的回了一句‘滚’。”楚煜若无其事的摆弄自己的衣袖，“我没有忘记你，我还去地铁站里找了你几次，天哪，那个地方可真挤，可是再也没有碰见过你。没想到，我们以这样的形式见面了。”他轻轻的笑着。 



　　陆晓夕在心里狠狠骂着楚煜的拈花惹草，忽然想到自己也是如此被搭讪的，脸上立刻热起来。 



　　苏祈粲整张脸都红了，只是咬着嘴唇。 



　　陆晓夕并不清楚楚煜要怎样解决这件事，他只能一言不发的观望着，眼睁睁的看着男人露出和当初刚遇到他时那般大众化的笑容，轻轻搂住苏祈粲。 



　　这个笑容是留给除了陆晓夕以外的其他人的，像是个优美的面具。 



　　陆晓夕垂下眼睛，他有点高兴，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自私的心得到了满足，就因为那个只给予他一个人的笑容。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初夜用30万卖了？”楚煜小小声的问着，陆晓夕竖起耳朵仔细的听。 



　　“因为我有个朋友生病了，需要这笔钱。”苏祈粲的声音颤抖着。 



　　“爱人么？” 



　　“不是，是朋友。” 



　　“哦，你真是单纯可爱的孩子，为了朋友把自己卖了。”陆晓夕看着楚煜将苏祈粲扑倒在床上，贴近他的脸，笑着说：“有阳光的味道。” 



　　“不是阳光的味道。不是的。”苏祈粲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那样的黯淡，让衣柜中的陆晓夕突然觉得寒冷。 



　　他很想冲出去，和楚煜说，别再这样了，别再伤害他。 



　　“会很痛哦。第一次的话。”楚煜的话模模糊糊的传来。陆晓夕注视着楚煜开始解苏祈粲的衣扣，一粒一粒，苏祈粲紧紧闭着眼睛。 



　　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陆晓夕紧紧的捏住拳头，咬住嘴唇。 



　　他不希望看见这样的苏祈粲，再软弱再无奈，都不应当如此。 



　　“对不起！”苏祈粲突然伸出手，大力推开楚煜，陆晓夕松了一口气，软在窄小的空间中。 



　　空气中立刻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越来越无法压抑的哭泣的声音。 



　　陆晓夕无声的叹息着。 



　　“想到自己爱的是谁了么？”过了一会儿，楚煜冷静的声音响起。 



　　“那个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苏祈粲叹了口颤抖的气，“我只是想让他幸福，只要他幸福就好。” 



　　又是这样的理由，和当初的我一样啊。 



　　陆晓夕抿了抿嘴。 



　　以为别人的幸福要依靠自己的成全，以为随随便便就能如同救世主一般决定别人的人生，作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 



　　他索性抱着膝盖坐下，听楚煜严肃的教训苏祈粲，心里偷偷的笑着，这个男人，居然也能这么认真的说话。 



　　忽然就觉得幸福了，有着自己爱的人也爱着自己，不会嘲笑自己的孩子气，帮自己做着任何想做的事情，每天都高高兴兴，好像如此的幸福有永远那么的长。 



　　最终谁都没有放弃，谁都没有错过，经历过些许的波折，看起来怎么都不会在一起的两个人，居然能这样安安稳稳甜甜蜜蜜的坐在一块儿。 



　　陆晓夕禁不住笑起来，他扬起嘴角，默默的许愿。 



　　姐姐，亲爱的姐姐，你看，我找到了我要的幸福了。 



　　我曾经说过的，我要去寻找像故事中那般美丽的永恒的幸福。 



　　别哭了，别为我哭了，你看，我找到了。 



　　姐姐，来看看我的幸福吧。 



　　你在哪里？ 



　　 



　　9 



　　七月一日，秦浅的手术按期进行。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麻醉师，甚至连护士也请了最有经验的。 



　　秦浅的妈妈几乎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般的惊喜，只能湿着眼睛站在屋里为来探望秦浅的众人端水倒茶，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进手术室了，陆晓夕拖着楚煜赶到秦浅的病房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他认识，纤细身材，柔软头发，是苏祈粲。 



　　另一个他一看便也知道了，一定是苏祈粲爱着的人。 



　　他们坦然的站在秦浅的床前，紧紧的牵着手。 



　　陆晓夕一直认为，牵手是比拥抱或者亲吻都要浪漫的动作，交缠着手指就能传达所有的感情和默契。 



　　他突然觉得心里涌起的是不同于这炎热夏天的温暖。 



　　细腻的柔和的感觉。 



　　楚煜悄悄的也将手伸了过来。 



　　他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陆晓夕扭头过去，微微一笑。 



　　楚煜一定也在用同样的笑容等待着他，只属于彼此的笑容。 



　　陆晓夕轻轻的唤一声：“秦浅。”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明明是挺顺利的事情，却觉得莫名的悲喜交加。 



　　苏祈粲一眼看见了陆晓夕身后的楚煜，将眼睛瞪的大大的，面向着陆晓夕。 



　　他身边修长身材的男生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严肃着脸对着楚煜清晰的道谢。 



　　“谢谢你。”虽然一点都不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诚恳。 



　　苏祈粲缓过神来一般，看向楚煜，浮起一片笑容：“谢谢你。”他稍稍红了脸，指着身边的人对陆晓夕说：“这是萧溟寒。” 



　　萧溟寒瞧着苏祈粲，脸上已是一汪柔和。 



　　像要将人融化一般的柔和。 



　　陆晓夕点点头，“这是楚煜。”这句话是说给苏祈粲听的也是说给秦浅听的。 



　　秦浅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迷惑，却又像是马上明白了似的清明。 



　　他没有说感谢，只是安安静静的微笑。 



　　陆晓夕突然觉得心里很安平，他看见秦浅的脸色虽然如常，却脱去了几日前的勉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轻松。 



　　很快，很快你就能看见这世界上所有美丽的颜色。 



　　很快，很快你就能用手再次描绘出只有你才能画出的图案，交织着心里所有的感情的图案。 



　　陆晓夕禁不住俯下身握住秦浅的手。 



　　秦浅扬起脸，摸索着用细长的手指覆上陆晓夕的脸颊。 



　　轻轻的从眉毛到嘴唇仔细的摸过。 



　　楚煜一动不动的站着，沉默的看着。 



　　没有丝毫的嫉妒，有的所有感情好像都变得神圣。 



　　没有人大声的呼吸，生怕打扰这绝对的宁静。 



　　“我就能看见你的脸了，晓夕。”秦浅垂下手指，开心的说。 



　　陆晓夕突然忍耐不住，一滴眼泪立时就滑过脸庞。 



　　“嗯。”他喃喃的说：“马上就能了。” 



　　“晓夕？”苏祈粲猛的看着陆晓夕，眼眶也是红的，语气却是急促。 



　　陆晓夕惊讶的看着他，点着头。 



　　“啊，祈粲，这是陆晓夕，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过他的名字。”秦浅解释道。 



　　苏祈粲贴近陆晓夕，仔仔细细的打量他，忽然紧紧的盯着他的鼻梁，声音激动的有些颤抖，他急促的问：“那个疤，鼻梁上那个，是不是硫酸烧的？” 



　　陆晓夕像被电击了一般，浑身一颤，声音也开始打哆嗦：“你，你怎么知道的？” 



　　自己鼻子上的疤是初中时做化学实验时搞的，只有姐姐一个人知道，连对爸爸妈妈都说，是摔跤摔的。 



　　为什么他会知道？ 



　　为什么？ 



　　难道是姐姐，姐姐过他么？ 



　　陆晓夕的眼眶一下子模糊了，他拼命的盯着苏祈粲的嘴唇，一眨不眨。 



　　楚煜的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陆晓雅，那是你的姐姐吧。她是我的同学。”苏祈粲说完就捂住嘴，看不清是哭还是笑，他将脸埋在萧溟寒的肩上，萧溟寒用手臂圈住他。 



　　陆晓夕楞住似的，“姐姐。”他小声的重复。 



　　突然泪水哗的流下，怎么止也止不住。 



　　“姐姐，我找到姐姐了！”他转身扯住楚煜，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几乎要跳起来。 



　　楚煜看着面孔上水湿闪亮的陆晓夕，将他紧紧按进怀里。 



　　臂膀里的身体突然安静下来，沉默了一秒钟，开始传来小小的啜泣声。 



　　“我找到姐姐了，真的，真的找到了……” 



　　楚煜微笑着低下头吻了吻陆晓夕的脸颊。 



　　 



　　10 



　　“小雅，这周有戏剧《牡丹亭》想不想去看？”苏祈粲下课后叫住陆晓雅。 





　　陆晓雅兴奋的跳到苏祈粲身边：“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想去想去，但是票早就卖完了！你有？” 



　　苏祈粲点点头：“萧溟寒给我的。” 



　　“切，那我不要去了，不是当灯泡么？”陆晓雅斜了苏祈粲一眼，“不过你们两个人约会怎么想起来去看戏？还是看《牡丹亭》？” 



　　“哪是约会，他不去，所以问问你要不要票。”苏祈粲撇过脸。 



　　“原来如此，当然要。”陆晓雅点点头，“那么我们就剧场里见？也不用在门口等着了吧？” 



　　苏祈粲嗯了一声，说了句不见不散，转身快步走了。 



　　他摸出手机，拨了陆晓夕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就立刻被接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陆晓夕颇着急。 



　　“当然没问题啦。”苏祈粲轻快的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好好的和小雅道个歉，离家这么久。” 



　　陆晓夕低低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立马拿着票开始计算什么时候出发。 



　　想给姐姐一个惊喜，所以最好是在开场以后进去。 



　　陆晓夕欢喜的坐立不安，瞟一眼楚煜，正在奉他的命提前准备要穿的衣服。 



　　“这件不行！”陆晓夕大喊一声，楚煜皱皱眉：“为什么不行了？” 



　　“太不庄重！” 



　　楚煜愁眉苦脸的从一堆衣服中扒出一件规规矩矩的衬衫：“这个行了吧？” 



　　陆晓夕一言不发，许久缓缓问了句：“会不会显得有点老？” 



　　楚煜一把抱起他，拧着他的鼻子：“居然嫌我老啊！你说说看你，既然知道了姐姐在哪里，为什么还要这么偷偷摸摸的见面？” 



　　陆晓夕叫着疼，听到这句话忽的沉默了。 



　　“你爸爸威胁我要小心的。”他垂下眼睛，“我怕他对姐姐不利啊，如果他知道我有姐姐的话，会不会用姐姐要挟我离开你？” 



　　“傻瓜。”楚煜放柔声音，“你当是在写小说呢？我爸爸再怎么着也不会做这种事啊。”他蹭着陆晓夕的脸，“再说，你当我是个摆设？你的姐姐我肯定会照顾好的。” 



　　陆晓夕把玩着楚煜的头发，突然禁不住笑了：“这么顺利，我真的怀疑是在做梦。” 



　　“你的梦就应该是美丽的。你的生活应该这么幸福。”楚煜慎重的说，陆晓夕满足的闭上眼睛，靠进身后的怀抱中。 



　　 



　　苏祈粲这家伙怎么还不来？ 



　　陆晓雅抬手看看表，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又扬起头，望望四周，没有看见苏祈粲的身影，刚想发条短信问问他是不是堵车了，剧场就忽然黑下来。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扬。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台上的末角已经开始唱，陆晓雅轻叹一声，端正的坐好。 



　　罢了，苏祈粲这家伙，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多半也是重色轻友，陪萧溟寒了。 



　　过了不久，又一幕结束，场内陷入短暂的黑暗，陆晓雅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声音，隔壁的座位一沉。 



　　来了？ 



　　陆晓雅刚想压低声音问苏祈粲怎么迟到了，手就突然被握住。 



　　冰冰凉凉的手指。 



　　陆晓雅心中一惊，几乎叫出声来，刚想抽出自己的手，只觉得那人加重了力道。 



　　“姐姐，是我。”小小的但是清晰的声音，哽咽着传来。 



　　什么？是谁在叫我姐姐？ 



　　陆晓雅的头脑一片空白。 



　　刚才有人在叫我，姐姐么？ 



　　那是晓夕的声音，很久没有听见，却还是如此的熟悉，一点都没有变？ 



　　真的是在叫我么？ 



　　陆晓雅几乎不能呼吸。 



　　“姐姐，我是晓夕啊。”那声音带着哭腔。 



　　幕布慢慢的升起，陆晓雅盯着面前的脸，看着他的五官越来越清晰。 



　　湿润的眼睛，鼻子上的淡褐色的小小疤痕，那张时常会在梦中看见的脸。 



　　晓夕，晓夕，是晓夕啊。 



　　陆晓雅定定的看着陆晓夕，耳边咿咿呀呀唱的是离别的悲切。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眼前却是重逢的无法言谕的狂喜。 



　　陆晓雅使劲的闭了闭眼，又睁开，确认似的捏住陆晓夕的手。 



　　“晓夕？”她试探的轻轻唤一声。 



　　“嗯。” 



　　“晓夕。”她再次确认。 



　　“嗯。” 



　　“弟弟。” 



　　“姐姐。” 



　　眼前瞬时被一片模糊覆盖了。 



　　陆晓雅看见陆晓夕身旁还坐着一个男人，将一只手，一直放在晓夕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抽抽鼻子，破涕而笑：“找到了么？” 



　　陆晓夕楞了一下，羞涩的冲陆晓雅挤挤眼睛。 



　　“嗯。” 



　　 



　　－end－ 



　　 



　　亲爱的各位看文的亲们～ 



　　这篇文终于也是写完了，算是把《苏祈粲的天空》补完了吧。 



　　哈，秦浅没有结局是么。 



　　我的私心是，将秦浅的结局保留好么。 



　　他这个人物的塑造，原本是我想替自己曾经的一个好友祈祷而写出来的。 



　　和秦浅的相似，是那个女孩子，曾有个韩国的男友，等待然后不停错过，这便是我看到的所有。 



　　原本我想给秦浅的结局，不是大家想的BL，而是他的女友会回到他的身边，他们不会再次擦身而过了。 



　　希望能通过如此圆满的结局替她祈祷。 



　　虽然把秦浅写的得了眼睛方面的疾病自己心里也觉得很对不起好朋友，但总是有惊无险。 



　　但是，我得知了一个消息。 



　　嗯，她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女生，当天，一惊之下，我写过几行字。 



　　给亲们看看吧。 



　　只是想说。 



　　我希望她的幸福，也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写秦浅的故事，他的结局，同样美满而灿烂。 



　　 



　　 



　　《她爱上的谁》 



　　 



　　 



　　她问我我在哪里。 



　　那时我站在篮球场的中央，一颗球划起一道弧线，从我头上掠过。 



　　她说“我恋爱了”。 



　　我抬头，空心的三分，球怦然落地。 



　　我拨了她的电话，她按掉。 



　　她说在家，说话不方便，问我想知道什么。 



　　她是我挚爱的朋友，和我一起在树叶上画画写字，和我一起在初中的毕业典礼后哭泣拥抱红了眼睛。 



　　她是我眼中的天才，是我心目中的完美。 



　　我常常猜测她会爱上什么样的男生，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合她所想要的恰到好处的感觉。 



　　她总是追求一种安然恬淡的舒适，她从不正眼看追求她的男生，她收他们的巧克力，分给周围的人，然后摇着头说不。 



　　她和他们做朋友，但从来不给予希望。 



　　她曾经爱过一个男生，其貌不扬，连中文都说不好的韩国人，那个人给了她她想要的安全感，但是他们终于丢掉了彼此。 



　　不停的相遇然后失去，终于擦身而过。 



　　她说她想要的是真实的拥抱和亲吻，交流和诉说。 



　　但她依然拒绝她的所有追求者，和当初一般绝决。 



　　只说“我不喜欢”，和冰一样的冷。 



　　我写我的第一篇耽美文，悄悄的将她写进去，化身为一个男生，清淡的安静的，学着她喜欢的却无法去选择的绘画，描绘美丽的色彩。 



　　我期望她能得到漂亮的爱情，幸福的相遇然后永不失去。 



　　我特别的朋友，我挚爱的朋友。 





　　我说我绝对不会给文中的“他”BL的结局，也会同样好的番外，因为她说过她没有忘记那个韩国的男孩，她仍然在自然的等待。 



　　我或许期望着奇迹的发生，突然，某天他们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相遇。 



　　她说她恋爱了。 



　　我惊讶。 



　　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俯下身捡那球，我出了一口长气，我想，是啊，等待不能是永远的沉默。 



　　她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女生，同班的女生，双性恋，原来只是不错的朋友，都喜欢看电影，基本只交流这个。暑假时，那女生发短信说其实很她。聊了一个暑假，开学时女生和女友分手，正式向她表白。 



　　她说她原先就有欣赏和喜欢。 



　　她说遇到简单又干净还有人格魅力的人不容易。 



　　她说她要好好的珍惜。 



　　我从来没有告诉她我写了耽美。 



　　我推荐她看《东京巴比伦》她说她讨厌clamp。 



　　我给她看过我写的东巴同人她什么也没说。 



　　我们一起笑一起闹，一起逛街拉着手随便说话。 



　　她会在凌晨发短信给我，说“早安了，公主。” 



　　我总是在那时关机睡的很沉。 



　　我们高中的时候会写信，投进彼此的信箱。 



　　我们大学的时候鲜少联系，总是错过见面的机会。 



　　她和我说了这些。 



　　我知道她是很认真的，她总是对感情执着。 



　　所以我真心的祝福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什么放不下。 



　　虽然她此刻看起来甚是幸福，但是她说不想顾忌以后，只想珍惜现在。 



　　一点都没错。 



　　可我就是微笑的担心。 



　　或许我太爱操心了吧。 



　　我说我真的高兴，你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我能感到我在你心中的重要。 



　　她说我做好了准备你不同意，但就算你反对，你仍旧是我爱着的独一无二的小左。 



　　我突然有些想哭，不知道是像嫁女儿般的心情，还是舍不得的念头。 



　　突然想到她有了爱她的人，能不能真的给她所有她想要；突然想到了她有了爱她的人，能不能永远单纯；突然想到了她有了爱她的人，是不是未来也能如此平安恬静。 



　　为什么我总是想的那么多，一下子就考虑到了多少年之后。 



　　忘记了现在的分分秒秒。 



　　我对她说我会祈祷，你有什么事一定要想到还有我在。 



　　她一定轻轻的笑了，我猜，然后在心里骂我是长不大的傻小孩。 



　　她说你放心。 



　　你放心。 



　　我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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