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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第一部)----嘉兽 



前言：
想写一个忠臣。
一个以皇帝和皇帝的天下为信仰，毫不犹豫地执行任何过分的命令，为江山抛头颅洒热血，连对皇帝的私情也可以生生掐断的忠臣。究竟把那样的人逼到什麽地步，才会反叛呢？……
一起恶趣味地期待吧！^^
1.
日中，斯古重阁。
即将进入初夏的微风“啪啦啦”地吹动玄色鸡翅木大书桌上的大幅月白绢纸。卷起的纸角像一只努力振翅的白蝶。镇著它的是一枚晶莹温润的石造物事。它显然经常被主人摩挲，在不强的透明阳光中光滑地微微发亮。那是半璧老虎造型的石雕。朴拙的线条，繁复的夔雷纹密密绣在虎身边沿。它本身只是一块石头，毫不值钱。类似造型的也有不少军中将官拥有。可是若这一枚能和放在皇帝御书房书架上的另一枚严丝合缝地对起来，连夔雷纹也不差一分，那麽任何人见了它，只怕都要敬畏三分。
大将军虎符，身授君命，掌控三军。
而当今天下，能拥有这枚虎符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刘晸人从午睡中醒来，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物事。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看到的是坐在卧榻边的人。
掌扇的白色纱衣少年已经昏昏欲睡，绸缎似的黑发遮下，阴影里他的睫扇颤动。
清儿是他最近给封的文书房内官。乖巧可人，是朵解语花。
刘晸人看著他落在床边，攥著扇柄的雪白的手，忍不住伸了手在那纤细的骨节上画圈圈。
男孩一跳，醒了。立时捧出个绝美的笑容。
“陛下……”
一句话没说完，刘晸人揽了他便亲了下去。
“呜……昨晚还不够麽……”
含著喜悦的抱怨，缠绵间，两人一同滚回了榻上。
初夏的风吹起阁外涤绦池的一池清碧。继而带著水气的风从大敞的宽阔窗口穿堂而过，一遍遍翻起著桌上的白色素娟。
当今圣上不是昏君。
三朝文宰，两次官拜皇子太傅，封爵下阵里的陈老在火热的炕头对著老伴，悄悄下了这麽个评语。
言下之意，就是说无功无过，也不能称为好皇帝。
刘晸人的父王是典型的劳心劳力型帝皇，他在位十年，改革内政，广纳贤才，减轻赋税，整顿出了一片大好的河山。至今百姓说起老皇帝的政绩种种，也能说红了眼眶。
帝君贤明，实乃天下之福。
不过，在终於天下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的帝国梦幻时代到来时，工作狂老皇帝也因过於操劳，壮年驾崩。
因为未封太子，龙榻弥留之际，他把十几个的儿子们叫到了跟前。一一扫视了一遍。
最後，他留下了远远站著，一副局外人模样的第四子──刘晸人。
这个长手长脚，长相英俊的儿子生就一副疏懒的脾性。功利心虽然不重但性格任性妄为，喜怒无常。老皇帝一生为人谨慎，克已勤奋。儿子的这个恣意疏狂的缺点，让做父亲的倒有一丝丝羡慕。
对於龙座，刘晸人似乎没有一点想要的意思。至少自己病重之际，各宫的女主人天天带著儿子们来他的床前问安。可这小子却没来过几趟。──是了，这孩子的娘早逝，虽然自小就按惯例交给皇後抚养，但皇後自己也有三子，分不出精力，於是他便宫内宫外野著长大，似乎没有人，包括他本人在内，对最後会成为帝室正统，继承大宝有过一丝妄想。
“知道我为什麽会选你吗？”
老皇帝拉著儿子的手，看著他。20岁的少年相貌端整，挺鼻大眼，以外貌来说，的确是他的儿子中最英气的。
刘晸人一双眸子扫视了遍空无一人的寝殿，最後定在了自己父亲病重的脸上，摇了摇头。
“因为朕已经帮你做了所有该做的，只要维持现在正在推行国策，国力自然会逐渐累积。孩子，现在的江山，不需要像朕这样有企图心的皇帝，而是需要一个懒人。所以，你什麽都不需做。”
少年的眉毛一跳。一丝乖戾之气从他脸庞上一闪而过。
老皇帝并没有注意到，只是温和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少年的母妃，那个早已在自己记忆中面目模糊的女子，她也是生就这副英挺的相貌麽？
察觉到什麽，少年皱了皱眉，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心，沈重的玉玺落在他的手心中，莹然生光。
然後，他握住了它。
一个对时之後，帝薨，宫内大锺和大理寺的大锺交相响起，继而帝都大大小小的锺也被敲响，人们在断续的锺声中，纷纷擎著长明烛走上街，为逝去的英明帝皇哀悼。
20岁的刘晸人，就是在这片人民的悲恸中，背负著父亲辉煌的政绩表，登上了龙座。
在他面前的，是对新帝人选大跌眼镜的群臣们。
至此，本朝第六代皇帝诞生，改年号熙远。
在那个需要被纪录进大事年表的时间点上，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个脾性阴晴难测的青年皇帝，将会给自己的帝国带来什麽，在软塌上磨蹭了一阵，吃了一阵白玉似的人儿的豆腐，刘晸人起身，由清儿服侍著穿上衣服。
“把那个收起来。”刘晸人指指桌上的素色白绢，清儿应了声，把纸叠了，纸页翻动时，他瞥到上面清劲的“凯旋”两字。
清儿一喜：“恭喜陛下，看来这次战役又大获全胜了。匈奴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了罢。”
刘晸人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把那枚虎符和纸一起收进了袖内。
沈甸甸的石头，润滑而温暖。
刘晸人想象著那只比一般男人要小些的手无数次地抚摸过这块东西，手指纠结，流淌著远在漠北的烽火和硝烟。
青年皇帝摇了摇头，仿佛要把那点思绪甩掉般，拖著深青色有著层叠宽大衣摆的帝服，朝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正有个小型的庭议等著他，商讨的，便是那幅素绢所书内容。
“真是少年英才啊少年英才！不愧将门之後之名！我朝能得如此人物，实乃天神庇佑！匈奴将永无侵犯我天朝圣土之日！”
“後生可畏！张家出了这样一表人才的儿子，老臣作为张老将军的故交，也实在无比欣慰哪！这次的完胜真是漂亮之极！”
刘晸人一下一下把玩著手中的虎符，另一手支著下巴，听著底下一班交口称赞之声。这些老头子个个面泛红光，说到本朝的煌煌威仪，都比吃了人参还兴奋。
殊不知，在两年前，刚当了三年皇帝的刘晸人把对匈奴的讨伐提上庭议日程时，最先跳出来反对的就是这班老臣。
远伐战争，劳民伤财之极。虽然每年夏天草盛马肥之时，匈奴都会侵犯边境，但也只是烧杀抢掠。边境百姓虽然受苦，可损失的也不过每年国库的一个零头，若是兴兵讨伐，那麽先帝苦心经营十年的国本，难不成要一次性赔进去不成？
这道理刘晸人懂，只是，他不理睬。
他有自己的兴兵理由，但谁也没有告诉。
其实，那只不过是个非常简单明了，别扭的理由：他讨厌被死去的老爸说懒。
他是散漫没错，但他受不得被轻视。哪怕因为这个原因，他还歪打正著成了皇帝。如果先帝什麽都没说，那他很可能守著江山，追逐美人，歌舞升平地过小日子。可先帝一句话刺伤了他。
“你是最懒的，是最无作为的……”
於是青年皇帝就像个逆反心理的孩子，任性地组织了远征军，以强悍手腕发动了对匈奴战争。当时朝野从一品大员到末等小吏，齐齐一片反对之声，背地里人人都叹息摊上了一个好战皇帝，国家繁荣不复，前景从此黯淡。尤其是先帝亲自培养的一班老臣。那两天甚至有人撞死在玄武殿外以死相谏。
最後，事实却证明，正常人都觉得划不来地赌局，刘晸人却赌赢了。他一向运气够好，这一次，是因为他手里握著一枚将才。
刘晸人面前的宽大的书桌之上，摊著大幅丝绢制成的天朝地图，除了原有的黑色边境线，一条红线圈了一大块版图，直达落河，沿著河的曲线打弯回来。这意味著，他的国家，又扩大了大块的国土。而匈奴经此番重创，兵力大损，胆气已失，只怕几十年内不敢再踏足落河之南。
两年之内，发动四次远征。大败匈奴三次，无胜无败一次，败绩零。
历史上有记载的大捷，再完美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朝不设元帅，大将军再往上就没有办法升迁了，不如，封王吧。”
半句话飘进刘晸人耳朵，他一对桃仁眼斜了过去。
“对对！封王！如此大功，也只有封王才可！庇萌子孙後代，张大将军一定会对陛下感激涕零！”
立时，一片请求封王之声次第响起。
若不是知道先帝留给他的老臣只是正直到直泛酸腐味儿，刘晸人真以为他们都是张同年派来的说客。

2.
他眉毛一挑，手中的虎符“啪”地敲在桌上。
“等诸位爱卿看过这幅告捷表的内容，再行建议不迟。”刘晸人抖了抖桌上素绢。
众臣都安静了，依次传阅过这那份告捷书，看过的人登时都低了头，噤若寒蝉。
这哪是一份告捷表，分明是一份请罪书。
情的罪是之前战情告急之时违抗君令，擅自出击的事。於铁线河畔，力驱匈奴之事，只是只言片语带过。
“那麽，还有人再提给忤逆君威的张同年将军封王的麽？”
众臣齐刷刷低了一片头。
一个月前，前线军报中已经告知粮草告急，补给线跟不上前锋部队的脚步。大军很有可能面临弹尽粮绝，被匈奴围歼的厄运。
刘晸人连发十三道加急金牌，严令远征军统帅张同年立刻撤军。
最後一道金牌连著虎符一块送了过去，却等来了监军无奈的“将军拒不领旨，依旧继续率大军突进”的消息。
刘晸人那晚在御书房大发了一顿脾气，砸了所有房内所有摆设古玩，远远的宫内侍人就听见皇帝在破口大骂：
“张同年！没粮草我看你怎麽撑！怎麽撑！！看匈奴不全灭了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和虎符一起送了回来的，只有这一句话。
那时，他在漠北的战场指挥搏杀。这话是倚著马背匆忙而就。等大胜而归，他写在白色素绢上的请罪书却洋洋洒洒，不下万言。不过在刘晸人看来，这些却全都是废话。八成是那家夥找文书拟好抄的。
他要的只是一句话：
那个混蛋凭什麽抗命！凭什麽胆敢抗他的命！
若是几匹马行进，那是马蹄嗒嗒。
若是个马队，则是如一场冰雹击在地面的声音。
若是个军队呢？
地面微微震动，轰轰鸣响宛如远方翻滚而过的雷声。
年轻的将军一拉马头，骏马驻脚。雷声也轻了下来，直至不闻一声。
远方青天罩盖，帝都长安在望。
“扎营。”
他吩咐了声，立刻由传令兵一层层传了下去。队伍散了开来。不消一炷香功夫。数千顶白色营帐就平地而起。
圣旨的吩咐是城外下马。但他刻意选择了目力所及的遥远距离安顿大军。
距离的远近并不敏感，敏感的却是人心。
这点，即使张同年不喜欢政治，从小浸淫於皇宫那种环境，又怎会学不到。
“将军，想家里可想得紧了罢。不知那美人可等得不耐烦了？”
身边的副将陈演手搭著凉棚遥望，笑道。
张同年白他一眼：“哪里来的美人？我倒只想那陈记的杏仁果子。”
“不对哟，那晚战场上将军可不是这麽说的。”陈演学著伤重的口吻，喘息道：“不……我要回去……长安，还有人在，在等著我……”
於是斩杀匈奴无数的将军重剑的剑柄“！”地敲了下他的头盔。
张大将军身材虽不似沙场征战的士兵那麽勇猛，甚至比普通男人还小只些，不过气力可不是盖的，陈演登时头晕眼花，金星直冒。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进城！”
张大将军的嗓门也很大，一嗓子喊下去，立刻下面有不少人喊听到了，不用传令了。
可这一切，看在自张同年初为军官时就生死跟随的副将陈演眼睛里，那声音带上一丝急惶惶，被漠北太阳晒得不似从前白皙的面皮也透出了一片淡红。
呵呵，谁也想不到带著他们踏平大草原，灭掉匈奴大军，天朝公认的年轻帅才的大将军，其实脸皮薄度和女儿家差不了多少吧。
陈演在肚子里闷笑。同时对那个令他家将军念念不忘的美人儿好奇起来。
次日，大军入城，受帝封赏。万民争睹天朝男儿凯旋英姿，一时万人空巷。
“喂喂，哪个是张同年将军哪？”
“那个吧，在最前头的那个。”
“哦哦，果然威武雄壮！”
“这块头，铁搭似的！让男人自卑啊！”
“呀~~好帅哦，真想嫁给他耶！”
“你看你看，他好严肃，脸上都没有表情的！”
“不愧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张大将军！”
策马走在最前头，前锋统领荣大壮在背後同僚们同情眼神的沐浴下，深深地抬不起头来。
时间转到半个时辰前。长安城下。
张同年宣读完了长长一篇进城注意事项和宫廷礼仪後，对全军最魁梧的男人努了下下巴：
“大壮，你走在最前面。”
“啊啊！将军！为什麽是我？走在最前面的不应该是你吗？”
“你以为是冲锋啊？！这是进城！”头盔下张大将军瞪著一双漂亮的眼睛。
“可是成为国民偶像这等美事，末将哪敢抢大将军风头啊。末将还想以後安生地上街喝个小酒听个小曲……”
“前锋统领荣大壮！”
“末将在！”
“令你为前锋，领大军入长安城！”
“末将遵命！”
吼完，荣大壮的脸就苦了下来。
怎麽办？以後只怕全城的老百姓看到他，都会敬呼一声：“张大将军”了。

长安内城，皇宫所在。
高达八十丈的深青色城壁的阴影里，披著厚厚披风的高大男人俯视著在百姓的夹道欢呼下，蜿蜒进城的远征军。
长安当然收容不下如此人数的军队。能进城的，只是将官和挑选出来精锐士兵而已。
突然太监一声惊呼：“皇上小心！”
原来男人已经攀著墙壁，一个纵身，轻飘飘飞上了耳楼楼顶。连足下的瓦片都未曾震动一下。
这个自小喜动不喜静的皇帝对自己的武功，一向十分自傲，深信即使放在江湖英雄榜上，他的排名也定不会跌出前十。
站得高了，看得也更清楚。刘晸人立时注意到打前头的那人并非自己要找之人。
目光逡巡几番，定在了散散跟在末尾，身著将官盔甲的一个人身上。
百姓未必会认得，不过那人身上的龙骨甲，他可不会认错，那是他在国库中亲自挑选，赏赐下来的宝物。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分量也比一般盔甲轻些。
记得那时候自己坐在龙座上，对他道：
“朕明确告诉你，那班老臣不断施加压力，所以朕没有更多的援军给你，能助你的，只有尽量确保粮草的供给和朝廷的支持。还有这件盔甲，望它能护著朕的大将军，无病无伤，平安归来。”
逆著射进朝堂的微弱阳光，他跪著谢恩，低著头看不见表情，只看得见官帽沿边那对薄薄的耳朵，被照得有些发红。
“记著，打不过不要硬打，带著朕的军队回来就好。”他又嘱咐。
“臣明白。”低低应著。
“最重要是活著。”
“嗯。”
那天温顺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现在正骑在枣红骏马上，扬起笑脸，一对明亮的眸子转个不停，左看看右看看，碰到新开出来的铺子，就放缓速度打量一番，看见街边站著漂亮姑娘，还朝著人家招手。一副闲人模样。
身边不时有将官经过，总会停下来和他谈笑几句。
有人不知说了什麽，他策马追了几步，马鞭轻飘飘打对方的马屁股。
於是那马受惊蹦躂了几下，众人一阵哄笑，他笑得最厉害，低了头捂了嘴，身子乱颤。
有那麽好笑麽？
刘晸人心想。可是又看到那比阳光还晃眼睛的笑容，嘴角的笑意也跟著加深。
张同年啊张同年，你有多久没在朕面前这麽笑过了，嗯？

3.
酉时正。
大军绕城一周，接受民众欢呼後，入宫接受封赏。
刘晸人小小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
龙座下，朝堂上，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一眼望去俱是武官的深色朝服。而太监首领手里的那份长长的封赏名单，还是没有宣读完。
刘晸人支著下巴，修长的手指摆弄著手心的鼻烟壶，无聊地继续盯著跪在阶下最前方的人的脑袋看。
张同年已经脱了盔甲，宽大的丝绸制朝服罩在他身上，倒显得个子益发地小了。黑发一丝不苟地梳进官帽里。於是从皇帝的角度看去，就露出一截脖子。颈骨微微突出，看起来很勾引人。
刘晸人很清楚那脖颈的圆径和手感，他以前就很喜欢把那脖子捏来捏去，玩弄一番。一般那人不会有反抗，除非正心情不好，才会一扭脖子，避了开去：
“晸人！别闹！”
是了，那时候，他还叫他“晸人”。
那份封赏名单终於读到了最後，刘晸人特意把最高军事将领的处置放在了最後。
“……兹，远征军统帅，定远大将军，御前亲赐金刀龙骨甲张同年，率军追击千里，力驱匈奴於落河之北，安国定邦，乃社稷之臣也。然，阵前抗命，粮草不足仍孤注一掷，置天朝百万雄狮於围歼险境，虽最後得胜，则此举仍属违抗君命，罔顾将兵安危也。本应削爵罢职，念此次落河大捷，劳苦功高，故官降一级，为直阁将军，俸禄减半，钦此。”
整个朝堂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有性子直的武官，抬了头盯著皇帝看，似想申辩什麽。
只有跪在最前方的人，连袖子也不曾有一丝震动。
“谢主隆恩。”
他声音清亮，低头跪恩。
刘晸人摸著微有胡渣的下巴，得意地笑。
乖，我等著你自己来找我分辩冤曲。
当夜皇帝洪恩，於御花园备下流水席，犒劳远征军将领。
百余军中威猛将官聚於内廷，一班文臣低首作陪，喝酒吃肉，划拳摇骰，喧哗震天，宫女们都吓地纷纷避走。实在是宫中难得一见的景象。
因为不欲与那班莽夫同流，私交甚笃的两位天子重臣悄悄坐在喧闹宴席的一角，一位是刘晸人一手提拔的枢密院掌司李静，一位是大理寺卿章寒子，两个人的年纪都相对於所处的高位来说，显得过於年轻了。先帝旧臣遍布朝野，即使满腔忠诚，也终归年迈。他们这些凭借科举新晋的年轻人，正是青年皇帝为自己安置下的人才库。此时，这两个平日里引为知己的年轻官僚，正相互交换著对白天皇帝所做的,对张将军官降一级处置的看法。
“如今匈奴已不成气候，虎狼之国再无可威胁我天朝的可能。狡兔死，走狗烹。再留著他也无用处，这个道理陛下不会不懂吧。”
“也是，军队中他甚有威信，若是现在不趁机杀杀他的威风，还要封他作王，任其坐大，对朝廷都是个威胁。”
“陛下这一步走地甚妙。却也让人心冷哪。也不知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你和他可有交情？”
“惭愧，小弟得以参与朝议之时，他已被派去戍边了，不曾得见。”
“我倒是曾见过一次。”
“哦？他是个什麽样子的人？”
“呃，好人。”
“难道只有这样麽？”
“谦和正直，翩翩君子。哦，对了，他还挺爱笑。全身上下简直找不出缺点。”
“这样的人啊……”
最後都不约而同地，他们朝席首那张帅得天怒人怨的脸看去。此时，圣上左拥右抱，正嘿嘿淫笑，从当宠的内官清儿口中叼走一颗葡萄，顺便咬住那比葡萄还诱人的嘴唇。行径不端，看得两位自小修圣人之学的大臣慌忙低头。
外界所传，当朝皇帝俊美无双，但颇为疏懒好色，任性妄为。可事实呢？身为君侧近臣，李静和章寒子对於自家皇帝的脾性，却反而看得模模糊糊，不通不透。
疏懒没错，偶尔懒得起床会翘个早朝，奏章只挑重要的批，其他一概扔给枢密院；任性也没错，就如平定匈奴计划，没有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仍一意孤行，谁的奏本都不理；好色也没错，咳，身为臣子不该妄加评论，但当今圣上喜欢美人天下人都知道，不说後宫莺燕成群，男侍甚至多於女妃，自家皇帝还乐呵呵地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打个野食调味。
话说回来，若因为这诸般恶习而说当今圣上不是明君，那麽估计朝野上下都会大摇其头。
至少从政绩上看，从没人对他抱有期望的登基之初至如今，外平匈奴内整行政，这个天下第一人所做的，可一点也不逊於老皇帝。
所以说如果出题考较，当今圣上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估计内班大臣们都会恨恨写下三个字：
两面派！
两面派皇帝现在坐在楠木榻上，看上去非常地惬意。
哦哦，军队中果然猛男不少~个个宽肩窄臀，和自家後宫的白嫩嫩的美人儿比起来，真是各有千秋。
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身边清儿忽然扑哧一笑：
“陛下在等谁？”
刘晸人挑眉：“朕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吗？”
“见陛下左脚一点一点，臣就猜陛下是在等人。”
“……小鬼灵精。”
刘晸人点了一下他雪白的额头，眼睛望向内庭入口。
已经这个时间了，他还是没有来。
张同年，你耍什麽小性子！
“备车，朕要出宫。”
没等流水席结束，刘晸人便匆匆回到寝宫，一句吩咐後，贴身太监立刻通报下去，并习以为常地捧出一套便衣。
自家皇帝半夜出宫是一个月都要两三次的常事，目的地多半是杏红院天香阁这样的地方。那儿的花魁姑娘们对这位出手阔绰的皇公子只怕比後宫的几个嫔妃还熟。太监高总管曾暗示主子是否接她们进宫，也可省了半夜奔波。刘晸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些花儿贵在鲜活，若不是呆在青楼，便少了那麽点红尘味儿。”
高总管心说，您大爷直说偷鸡摸狗打来的野食比自家後院种的香不成了？
酷爱美人，更爱大半夜偷钻美娇娘炕头的皇帝让宫城侍卫太监在夜间都要候命，简直苦不堪言。
一盏茶功夫後，轻便精致的马车在便嗒嗒出了宫门，几个御前侍卫健马尾随。
不过，马车却不像平时往那烟花聚集的猫儿嘴胡同而去，而是拐了个弯，奔向清静的地方。
吁──
马车静静停下，连马嘶都不闻一声。正疑惑著的御前侍卫们抬眼一看：
张府。
这时候，刚由定远大将军贬为直阁将军的张同年正在自家後院吃饭。
他妈奔娘家省亲去了，自己大胜归来，家里除了仆人，便没有个亲人捧个笑脸给他，实在冷清。
至於张老将军……但凡如他家这种将门的稀薄人丁，通常都要面临沙场阵亡的厄运。早早马革裹尸的张老将军只来得及留下张同年这棵独苗。
临水的阁子到了半夜便会有几分凉意，张同年起身去关了窗，正要就著青菜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伴随著急急的脚步声。
“皇上……”
看家的陈伯惨叫这一声的时候，张同年抬头就看见自家俊美到花也谢鸟也落的皇帝正站在自己面前。
他惊地微微张了嘴，瞪著眼前的人看，左手里还端著饭碗，右手筷子里还夹著青菜。这副傻样看在刘晸人眼里倒有几分有趣。
“微臣……叩见陛下！”
反应过来後，张同年连忙扔了饭碗跪下，刘晸人恶劣地用脚尖挑挑他的肩膀：
“免礼免礼。”说完大喇喇坐了下来。“还在吃饭呢？怎麽朕的皇宫流水席就不见你赏脸光临？卿好大面子，倒要朕亲自来请。”
“臣……因为……”
张同年吞吞吐吐。
“朕的大将军可是生朕的气，赌气不来了？……”刘晸人毫不避嫌地拿了张同年的筷子，夹了点菜送到嘴里。
“难吃。”
你以为是你家天下第一的厨房啊。张同年在心里为自己厨子叫屈。
“怎麽还傻站著呢？快坐快坐，朕不是说过嘛，私下咱们还和以前那麽亲，同坐同……卧。”
见自家皇帝笑嘻嘻地不怀好意的样子，张同年在心里苦笑，依言坐了下来。
即使说了难吃，刘晸人还是厚脸皮地大口吃菜，突然眉一皱：
“我说，这儿怎麽尽是素菜？难道朕的大将军家里穷得连肉都买不起了麽？”
“陛下，臣已经不是大将军了。”
“哦，何时不是？”
“就在白天，您降了臣的官，现在臣官拜直阁将军，还请陛下以後不要如此称呼。”
“哦？你也知道自己被贬职了？”刘晸人一挑眉。
张同年心想你这问题问得够傻，嘴上仍恭谨道：
“臣蒙陛下错爱，感激涕零，以虚才占高位，始终惴惴，今陛下明察秋毫，量才而用，臣也能安心为朝廷效力，不胜铭感皇恩。”
“啧，套话倒是拽得顺。表情也管得好，至於你心里怎麽想的……”刘晸人不屑撇嘴，继而话锋一转：“那也不用吃著白菜豆腐委屈自己吧，倒显得张卿女儿家似的，来人，吩咐厨房，烧只蹄！，还有鲤鱼，要活的。没有的话赶紧叫人买去。记得用雪菜下汤！再多烧点荤菜，菜钱只管找禁宫总管支！今儿朕要在这儿为张卿单开一席！”
说毕，献宝似的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怎麽样？朕还记得你最爱吃鲤鱼。”
张同年只有继续苦笑：“谢陛下记得。”
不一刻功夫，桌上便热气腾腾摆了一桌红肉，刘晸人屈尊降贵地亲自掐了鱼尾活肉盛了一碗汤递去，张同年连忙谢恩接了。
“喝啊。”
他犹豫再犹豫，见刘晸人笑眯眯看著自己，只好抿著唇喝了一口。
“怎麽跟小媳妇似的？”
“回陛下……臣其实……”
一句话还没说完，刘晸人便见自家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脸色一白，嘴唇一青，身形展动就掠出了房。
他吓了一跳，连忙跟出来看，只见张同年弓著背脊，正站在池边辛苦地干呕。他见刘晸人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了嘴想直起身，胃里又泛上阵恶心，掏得他只好继续弯著腰呕吐。
风吹动他身上单薄的半旧袍子，原来这个人已这麽瘦了……
刘晸人沈默著站到他身边，伸手一下一下抚著那细瘦背脊，为他顺气。
等终於吐完平静下来了，张同年掩著嘴低著头，道：“臣身体不适，让陛下见笑了，臣这就退下，去了一身秽气再来向陛下告罪。”
说完正急忙要走，突然就被拉住。
“何必退下？”
刘晸人不由分说拉下他掩嘴的袖子，掏出自己的明黄手帕，细细为他擦拭嘴角。
那个人没吭声，也始终没敢抬头，不过刘晸人看见他垂下的睫毛瞬了瞬，眼神湿润起来。
“来人，先上漱口水，撤了那一桌菜，再换一桌清淡的上来。”刘晸人一边吩咐著，一边拉著张同年又回了室内。“你呢，一五一十给朕说说，到底怎麽回事。”

4.
张府的厨子老朴今天是忙了个人仰马翻。大半夜正要睡觉，突然来个祖宗皇帝，要烧荤菜，於是赶忙又升炉热锅，使了十八般武艺烧了看家菜送过去。之後又齐齐被撤了回来，说祖宗又叫烧桌清淡的。於是老朴只好继续汗流浃背的烧菜。
“老婆子！别看了，快来加柴！”
老朴对正临窗张望的老婆喊到。
老朴老婆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边抱柴火边说：“你说，皇帝大半夜地微服来见咱家少爷是怎麽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我只知道烧不好菜，惹得龙颜不悦我们都得杀头!”
“老头子，咱们少爷和皇帝什麽时候认识的？”
“我记得……好像是你怀二狗子的时候咯，那时少爷被送进宫当五皇子，咳，现在是端亲王了，做他的伴读，小时候皇帝和端王又很亲，那时候许是就认识的了。”
“那有快十年了哎！你说咱家少爷这麽好一个人，又和陛下这麽好交情，这次又打了个大胜仗回来，陛下怎麽就舍得贬他的职？！”
“我哪里知道？少爷这个脾气，也不可能是得罪了人……只怕是陛下另有心思。”
老朴偷空从厨房窗子望出去，视线越过池塘，落在池边阁子里蓝灰两道人影身上。穿蓝色绸衫的男子正侧了头，认真的听自家少爷讲话。挺直的鼻，飞扬的眉，乌黑长发从发冠间落下一缕，衬得一张脸俊美如神。
好俊俏的皇帝啊……
老朴咽了咽口唾沫，上次皇帝来的时候，那时候下大雪，皇帝也不是现在的皇帝，而是先帝，老朴还是个小帮厨，张老将军也还健在。之後没多久，老主人就战死沙场。
所以说，皇帝来了，其实没好事啊……
老朴甩甩头，把这个晦气念头甩了出去，和他老婆忙著张罗完了，就赶紧把菜一道道送进了阁子。
“怎麽样？吃饱了？”刘晸人看著张同年把菜粥的最後一口扒拉完。
“谢陛下关心。”
“那麽就说吧，朕勇冠三军的张卿得了什麽怪病？晕肉症？”青年皇帝调笑。
张同年的脸仿佛红了红。
“启禀陛下，这要从臣率军对匈奴的落河大战说起。陛下那时因为担心後方粮草不济，唯恐大军有失，於是连发了十三道金牌命臣退兵。”
“哼，你不说还好，说起来就气！你居然敢不甩朕，怎麽平日不见你这麽有胆色！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可威风地紧哪！”
“臣……那时有把握保大军继续行进三日，算算时间，足够把匈奴大军驱赶过落河。若不过落河，匈奴终是不死心，休养生息之後又会进犯边境。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恕臣实在不想前功尽弃，退兵回朝。”
刘晸人哼了声，眼一瞪，张同年立刻地缩了缩。
“你的判断也没有错，那麽说说你有何把握？那时粮草已绝，难不成让大军挖草根吃不成？”
“陛下可记得臣19岁那年，被派去戍边？”
“当然记得，那时朕可是亲自送走了你。”
听到刘晸人这一句话，张同年淡淡地笑了。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时还是四皇子的青年皇帝，亲手给他倒了碗杜康，酒碗相击之声，犹在耳畔。
“戍边的工作很轻松，臣闲得无聊，又想考察地方风土，便成天在大草原上旅行。有时候行得远了，还去了格勒雪山，也在落河上饮马泛舟。臣贪玩，短短两年，就几乎游遍大草原的东南两面。”
刘晸人听到这些，眼前浮出一人一骑，天高路远的情景。登时心中羡慕起来，张同年说的这些个地名，对於日日呆在皇宫的自己来说，只是版图上冷冰冰的名字而已。
“草原……好玩吧？”
“很好玩。”
张同年见他眼睛发亮，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这个人从小就爱爬出宫游荡，让他做皇帝真是委屈了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5.
张同年见他眼睛发亮，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这个人从小就爱爬出宫游荡，让他做皇帝真是委屈了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臣那时候，碰到不少经验丰富的老牧民，在他们的蒙古包留宿过。当地民风淳朴，收留客人必宰羊接待，有一个叫忽儿莫莫的老牧民，还指点臣去看了草原上难得一见的野马群。”
见刘晸人露出不解神色，张同年就解释道：“野马群奔驰在大草原上，像国家一般，分为好几个集团，分别由各自的头马带领，跟著水草的长势走，不同的季节会出现在不同的草原上。野马群很难驯服，人们平日所骑之马，是野马经过好几代驯服交配才得来的。忽儿莫莫老人对野马群有很深的研究，几乎已经掌握了几个大的野马群出现在草原的特定规律。他待人热情，臣向他讨教时，他一点也没有藏私。”
“哦，我看是你这家夥看起来比较没神经，太容易亲近人吧。”
刘晸人抓到机会就讥笑一番。张同年装作没听到，继续说：
“所以几个月前的大战时，臣知道，正是一个几千匹的大型野马群经过落河北部的时节。”
“可是你有这个把握把那几千匹都捉了充军粮？”刘晸人挑挑眉毛。
“臣当然没把握。”张同年苦笑：“那时草枯，匈奴马不够壮，才会连连败走，若是碰上马肥草盛时，不是臣自己给自己泄气，咱们的军队在匈奴面前可显得孱弱至极。所以臣想，一定要趁这个机会，败得匈奴没了胆气才行。草原上的人很难战胜，可他们若是败了，就会干脆地敬你是大英雄。几十年不敢再犯。於是为了胜利，臣出了个下策，找到了忽儿莫莫老人，请教他如何抓野马。臣运气很好，虽然野马群在草原被敬为天神的坐骑，可被臣游说了一晚，再加上他家孙女几个月前被匈奴抢走，老人终於还是答应了。於是臣用了一天的时间，指挥大军在野马群必经之地设下三重绊马索，每一条都有千米长，同时挖了相同长度的壕沟。又让忽儿莫莫老人教了士兵赶马套马的诀窍。然後就等著，到了晚上，野马群果然出现了，趁著月光明亮，军队在草原上捕获了上千匹野马，宰了後足够确保大军口粮。”
说著说著，张同年微微皱眉，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晚上，年轻的士兵们在草原上纵马奔驰，被马索绊倒的野马们纷纷被大刀砍下双腿，余下的一些也陷在壕沟里，绿草上浸染了鲜血，悲鸣声响彻整个夜空。那匹通体雪白的头马，在越过绊马索和陷阱，明明可以逃走後，又只身转了回来，对著断了腿的同伴们嘶叫，眼里流出泪水。接著……他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属下砍下它漂亮笔直的双脚。
当然，对军队来说，这只是一场捕猎粮食的有趣游戏而已。比起那晚来，许多人对於之前和之後的两场大战才是心有余悸。可是当时的最高统帅，至今仍忘不了月夜下，那匹头马临死前，蒙著泪水的清澈眼神。
让他一直觉得不舒服的是，对於匈奴的杀戮，那是战争。而那晚的杀戮，则是单方面的屠杀。
张同年一向觉得，为国杀敌，手上染多少鲜血都无所谓，但这样的无抵抗屠杀，即使对方只是动物，也让他有了很深的负罪感。
一只手，突然覆在他握著茶杯，微微颤抖的手上。
眼前他的皇帝注视著他，瞳孔里是复杂的情绪。
“乖，别去想这麽多比较好。”
一句话就让他的情绪崩裂，刘晸人就是有这样的力量。
他擦擦眼睛，正想说下去时，一个羽毛般的亲吻突然落在微红的眼角上。

6.
近在咫尺的皇帝的脸，寻到了他的嘴唇，径自压了下去。
“让我看看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软……”刘晸人呢喃著，捧住他的脸细细亲吻。
“陛下，我……还没有说完……”
“亲完再说……”
舌头滑进了口腔，果然是那一片久违的熟悉气息。追逐著那一片湿软，交缠，深入，扫过上颚，感觉到身下被激起的颤抖。恶劣的一下一下顶著上颚，大手同时扣住他的後脑，让这个吻更加深入甜美。
感觉到下腹不太安分的时候，刘晸人及时离开，剩下张同年傻傻坐著，气息凌乱，脸红红的，眼睛却更亮了。
“一点进步都没有啊你，吻技还是这麽呆。”刘晸人捏捏他的脸。
“我……我还以为，时隔多年，你早就不会想要再碰我……”
灯影疏落，青年垂下了睫毛，有些语无伦次，连人称都乱了。
“切，朕只是亲了你一下，不要这幅要哭出来的样子啊。你还没说呢，你那晕肉症是怎麽回事？”
“臣，没什麽。”低了头，整理了下情绪：“只是当时答应忽儿莫莫老人的时候，附带了个条件。毕竟要给他们的神一个交代，於是臣作为军队首领，为表忏悔之意，不得食用野马肉。”
“於是那几天你就没什麽可吃的了？”刘晸人皱眉，声音陡高。
“也没那麽糟，军队里每个将领有多发半袋白面。”
“你就靠那半袋白面熬过了那几天，所以肠胃给饿得落下了毛病？”
张同年没话说，只有嘿嘿笑。
“傻瓜，偷吃点你会死啊？！那个什麽老头难道还会去给天神告状不成？”
“臣其实……也吃不下，一想到那匹白马临死前的眼神，臣连煮肉的锅子都不想看。”
“啧！呆子！”刘晸人瞪他。
张同年只有继续赔笑。
“你那病看过大夫了没？”
“谢陛下关心，大夫说不妨事，只是最近不能沾油荤，需多将养肠胃。因此陛下今晚的流水席，臣也消受不了，望陛下恕罪。”
刘晸人点点头，算是对这个解释大概满意。
夜深了愈加寒冷，阁子外狂风呼啸，树影婆娑。张同年起身倒掉了刘晸人茶碗里的凉掉的茶，又新沏了一碗。
“陛下，更深露重，听完了臣的战争趣事，可否起驾回宫了呢？”
本想快点赶他走，哪知那人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来这里是要和你说件事！”
“什麽啊……还有事？！”心里有不祥预感。
“朕可是有有趣的事要拜托张卿哦~也只有武功高强的张卿做得来哦~”
一口一个张卿，加上自家皇帝特有的贼笑表情，张同年立时头疼起来。
罢了罢了，你要做什麽，陪著你去便是。

7.
杏红院。身为京城第一大私寮，杏红院里的姑娘比官寮要正点许多，服务热情训练有素且工具也无不可。於是杏红院成了长安男人，下至乞丐上至天子都心中向往之地，鎏金大门外到了晚上永远是车水马龙。
乞丐未必能进杏红院的大门，可当朝天子的确是花魁烟燕姑娘的常客。
此时红灯初上，杏红院门外拐角不显眼处停了辆马车。
“相公~~~~！”
马车里一个宫装美妇顶著一头精致珠翠，八爪鱼似的扑到另一个衣著普通，容貌清平的男子身上。一对桃仁眼波光粼粼，似笑非笑：“奴家美不？”
刘晸人一句“相公”，张同年抖上三抖。想著某一天这句话也许就是诛九族的罪了。
“臣，臣想还是算了，臣没来过这儿……”
“算个屁！老鼠的胆子也比你大！不会叫鸡也没见过鸡跑麽？”宫装美妇嘴里拽出一串市井脏话，让人怀疑他根本就是在三教九流之地长大的：“摸不到路就看地图！朕……老子亲手画的！老子对杏红院，那可是比御花园还熟！”
这都好意思说。张同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里皱巴巴的地图上是羊癫疯似抖动的线条。
“可是陛下……”
宫装美妇不由分说一脚把他踹下了马车：“乖，好好表现，一炷香功夫後老子就来找你~~！”
一炷香功夫後，杏红院遭了大劫。
当时正在大厅招呼进来客人的老鸨桂花最早发现不对，一夥明显不像嫖妓的男人冲了进来，驱退众人，分立两旁。
然後，桂花突觉眼前一亮。
云鬓堆雪，环佩叮咚，衣袖翻飞。那一身衣装的质料，啧啧，非京城最好的绸缎庄的师傅三年人工不可。
只是那位妇人的个子也忒高了些，模样……也忒英俊了些。
气场撩人的宫装美妇一双水灵灵的美目横过大厅，登时厅内嫖客姑娘都噤了声。
一般这阵势，都是来找自家鬼混的男人，杏红院也不是没碰到过。只是这一位的排场，倒也闻所未闻。
桂花还算有经验的，连忙迎上去：
“敢问这位夫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衣领就被青葱纤长的十指揪住，美妇人瞪大了眼，厉声道：“这里之前可曾来过一个男人？”
“这个……”桂花赔笑：“这里每日进进出出，不下百余男人，不知夫人寻的是哪一位？”
一句话引得哄堂大笑，不少在房里办事的披了衣服也探出头来。
美妇人脸色更是阴沈几分：“一个长得一般难看，身材偏瘦，个子偏小，穿青色绸衣的男人。”
桂花眼睛转了转，大概知道她找的是哪个。
“这个……来这儿的人太多，小人对夫人要找的男人，委实没有印象。”
美妇人哼了声，手一甩一锭金子砸在桂花头上：“说。”
“是是。”桂花连忙捡了金子赔笑：“小人想起来了，他刚刚去了石榴姑娘的房间，就是二楼拐角左边第三间。”
看这架势，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贵人，还不如赚点便宜好处。
美妇人身形展动，直往二楼奔去。身边侍卫功夫好得惊人，迎上来妄图阻拦的护院被他们一脚一拳就打到了外面。
众看客啧啧称奇，都不约而同在心里想，有时候豔福太盛也消受不了。
二楼。刘晸人“砰”地踢开石榴房间的门，一眼扫过室内，只见石榴已被人点了睡穴放在床上。正对著杏红院後院的窗子大开著，他要找的人已经先行去了。
“关门。”
御前侍卫留了两个守住门口。其余跟著皇帝走进室内，换上夜行衣靠。
外人看来，还以为是自家的河东狮带了家奴正在室内教训狗男女。也没人敢走近。
这个房间正对著後院密密的树林，是潜进去的最好地点，这也是刘晸人叫张同年点石榴的原因。
夜色中几栋小楼在树林後透出幽幽黄光，刘晸人手指其中最高一栋，嘴角勾起一抹笑：“正是这个了。”
几道风声，皇帝的御前侍卫已经朝小楼掠了过去。
刘晸人稍稍落後，也跟著掠了出去。

8.
一般的嫖客不会注意到，杏红院的後院对於一个妓院来说，建得委实大了。
树林密集，山水湖泊，端的是京城第一私寮的排场。只是从不对客人开放。一个金钱至上的妓院，怎麽可能放著这麽大的院子，只养不卖？
刘晸人来这里寻欢作乐几趟後，就觉得奇怪。不过倒也没往心里去。
直到前几日接到京城守军的折子，说有三个牒证不全的异邦人被内奸放进了京城，京城府尹点了公门的人追踪，却在猫儿嘴胡同消失了踪迹。
本来是件小事，可是刘晸人刚好瞅到，又刚好想起了去杏红院时碰见的疑惑。
他便顺手派了自己私下建立的，直属於皇帝的暗探队“鸿爪”去探查。果然查到那三个异邦人正在杏红院。并且今晚已约定，要和一个汉人见面，那个汉人据说是朝廷某位大人物的心腹。
中隐隐於市，在妓院这种龙蛇混杂之处建立据点，既方便消息流通，又能做黑市买卖，出了事溜也溜得方便。实在好处多多。
刘晸人对於杏红院的买卖兴趣不大，他比较好奇的是在杏红院接头的两方──代表朝廷内大人物的一方和代表某个番邦国家的一方。这样偷偷摸摸的京城会面，究竟是打著什麽算盘呢？
本来“鸿爪”干部列出了数十种办法探查今日杏红院之约，可刘晸人偏偏都不中意，於是拟了这麽个荒唐的法子。还亲自出马。
这个皇帝委实是坐龙椅坐得屁股发痒，闲著想寻刺激。顺便也欺负下刚从大漠回来的人。
风急速掠过耳边，杏红院後院树影幢幢，杀机四伏。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张同年的人影，看来果然是迷路了，刘晸人有意把地图画地乱七八糟，就是为了不让他冲在最前面，回想一下，自己对这个旧情人，还真是抚恤有加啊。刘晸人自我陶醉地想。却忘了前天刚贬了他的职。
身为皇帝的情商，从来只低不高。刘晸人对人好起来像个孩子，霸道地塞给人家不需要的。而忘记自己错误的速度，也和孩子一样的快。
“锵”剑鞘轻响，接著兵器相击之声传来。奔在前面的侍卫被几道黑影缠上。那些黑影显然不是杏红院的护院，而是随会面之人而来，个个武功不弱，几个御前侍卫居然缠斗良久不见胜负。
刘晸人脚下不停，越过他们继续朝小楼掠去。
耳边风声响，一个“鸿爪”的干部伴在他的身旁：
“陛下，此地危险难测，再下去恐有危险，还请速速撤离。”
“笑话，哪有目的地就在眼前还要撤的事？！”刘晸人叱他。这时又一道黑影在他们眼前拔起，那人连忙拔剑迎敌。
於是皇帝身边，顿时一个人都没有了。
刘晸人皱眉，他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但都是好手。却在树林里都被阻住。什麽人的护卫会和皇宫内院的旗鼓相当？
本来是抱著游戏寻刺激的心情，现在顿时沈重起来。然而小楼近在眼前，他刘晸人断没有做缩头乌龟的道理。
一提气跃上一颗松树，伏在枝丫上，正对著小楼二楼。窗户开著，一个汉人服色的年轻人正坐在桌边，面有忧色。
哦哦，这个某大人物的心腹，倒是个美人。只是不见异邦使者。难道见面还没有开始？
刘晸人正思量著，突然，耳边有破空之声传来。
三点银芒，取三处要害。
刘晸人一拧身冲天而起避过，这时又是三点银芒紧跟而来。
他江湖经验毕竟浅了，这下子人在半空，借力不得。只好袍袖一卷，用气流把那暗器尽数激飞。
正松了一口气的当口，蓦然肩膀一痛。
刘晸人直骂他奶奶的，那人居然再发暗器，这次因为袖子卷起气流掩盖，没能听到风声。
勉强在树上站好，肩膀上剧痛入骨。但凡这种做的细小的暗器，通常淬有剧毒。几个呼吸之间，肩膀顿时麻痹。
刘晸人心想真是阴沟里翻船，死在这种暗箭伤人的小人手上，未免太不光彩，何况连遗诏都没有立。
他咕哝了几声，连後悔的时间都没有，毒性猛烈，顿时眼前一黑从树上栽了下来。
快要坠到地面的时候，一个青色人影突然飞速掠来，在半空中扶住他的腰，一踏松枝，借力轻飘飘地落在平地上。
这个姿势只是看起来潇洒好看而已。从那麽高的树上掉下个人，是何等大的加速度和冲力，张同年的左臂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已然骨折。
方才他拿著那张鬼地图转悠半天，因为听到打斗声才寻对了方向。然後听几个受了伤的侍卫说皇帝居然冲在最前面，立时头大如斗。用最快的速度奔来，正好看见刘晸人从树上跌下。
怀里的人眼睛紧闭，嘴唇发青，是中毒症状。翻过他的身体，赫然背上一个小伤正流出黑血，连忙点了周围几处大穴。
张同年皱眉，这毒性看来霸道，如果不立刻送太医院，只怕有生命危险。
这时背後破空声又响。
心头一丝怒火燃起，轻轻平放下怀中人的身体。猛地旋身，将军重剑出鞘。
三道银芒被剑气激得倒飞出去，矫健的青年速度惊人地朝银芒发射的地方奔去。
当剑锋抵在脖子上的时候，躲在松树阴影里的侏儒只来得及把下一副“青菱”扣在手上。
“果然，会玩暗器的人武功通常不怎麽样。”张同年剑锋一递，逼问道：“解药在哪里？”
侏儒“啊啊”两声，居然是个哑巴。
眉一皱，心想刘晸人是再也等不了了，於是懒得和他废话，抢了手里的青菱，直接钉进他肉里。
侏儒惨叫，在地上翻来翻去，可就是不掏解药。
“我说这位兄台，你也太有骨气了吧，你可知道你刚才伤的是谁？”
侏儒痛苦地指指自己，摇摇头，意思是没有解药。然後在地上写了“！蛇毒加天血花”几个字。
张同年眉间忧色更重。在军队时，他对医术颇有兴趣，很喜欢跑军医那儿，一来二去也抵得上半个医生。这个毒的猛烈他是知道的，只比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低一级而已。
心立刻慌地厉害，他跺跺脚，也不管地上侏儒，飞快地跑回去把刘晸人扛上肩，一急之下也忘了自己左手断了。牵动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深呼吸一下，瞄瞄刘晸人尚有气，於是足尖一顿飞上屋梁，用最快的速度朝皇宫奔去。
掠过小楼的时候，正瞥见二楼一个年轻人苍白惊慌的脸。

9.
风掠过耳畔。张同年脚程一向不慢，一转眼功夫就飞过几片屋顶。
又奔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遥遥望去，皇宫隔著片片屋宇，在长安城的尽头呈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
──还有这麽远的距离。心里绝望之情压了上来，肩上的人看起来状况越来越不妙，原来青色的嘴唇泛著黑气，嘴角缓慢淌下一丝黑血。
“晸人！刘晸人！”他心慌意乱之下唤著从前的旧称呼，心一横，带著肩上的人纵下屋梁。摸进一个荒僻院落。
院落久无人来，黄土地上长著丛丛野草，墙壁也是土胚子砌的，这样的环境连找盏灯照明都难。
张同年急促喘息著，靠著墙角坐下。把抱在怀里的刘晸人翻过来，借著月光检视他背上的伤口。只见被青菱钉著的附近肌理已经发黑僵硬。
拔出随身的锋锐匕首，撕了一片布塞进怀里的人嘴里，拍拍那苍白一片的脸颊。
“晸人，忍忍。”
匕首尖端刺入肉里，干脆利落地一转，一枚青菱落地。
昏迷的人身子一弹，抽搐著，嘴里死咬著布团，“呜呜”地发出模糊低沈的呜咽。
“乖，再忍著点哦，很快就好了。”张同年抱紧了他，抚慰小狗似的拍拍那黑发凌乱的脑袋。想起这个人从前就是最耐不得疼的，哪怕练武摔到了也要可怜地叫唤半天。
於是匕首举了半天也下不得手去。
冷汗沁出了额角。怀里的人的生命再一分一秒的流逝。
一咬牙，匕首挥出，一点一点割去坏死的肌肉。
这下怀里的人动静更大，刘晸人哪怕在昏迷中也疼地全身蜷了起来，叫得凄惨，最後挣扎著一口咬住张同年的肩膀。
张同年感觉自己是在压制著一头嗷嗷乱叫的大型犬科。等终於清理干净了伤口，左肩也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冒出几粒血珠子。
“你不是属兔子的，压根儿就是属狗的！”
不客气骂，敲敲那人的头。！！真爽，反正自家皇帝晕过去了，这时候想怎麽无礼都没有关系。
伤口已经处理完毕，看看刘晸人，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张同年捧著他的脸看半天，感觉脸色泛著青，嘴唇发著黑，已然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他想了想，既然是！蛇毒，那麽吸毒血应该会有效。
於是轻轻调整了下怀里人的姿势，小心把他的头靠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右边肩膀上，对著那刚被割去一块肉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俯下头去。
一口，两口，三口……
小院里静地可怕，只听到轻微的吮吸声。
刘晸人垂下的手，不知什麽时候被他握在了手里。两只手掌均是汗津津的。鲜活的脉搏跳动在虎口传递。
“疼……”
不知过了多久，刘晸人突然皱著眉呼痛，在张同年怀里蹭来蹭去。

10.
伤口的血已经尽数变成鲜红，脸色也不似刚才灰败。看样子，总算是把自家皇帝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张同年又从描金小罐里挑了点生肌散敷上，略略放了心，全身立时放松下来，这才觉得左臂断骨叫嚣著疼痛。
他其实也很不好受，虽然吸的毒血尽量吐出了，还是有一些残余混入了身体，因此觉得脑子开始不清不楚起来。
何况怀里的大型犬科还拱啊拱啊地，寻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就是没有睁开眼睛。
张同年掏了掏刘晸人怀里物事：某个美人的方巾，小瓶的不知什麽用场的药，奇怪的画的歪歪斜斜的图画，甚至还有刚才扮女人时涂的胭脂。
在一大堆零零碎碎间终於摸到了大内专用的焰火筒子。他一拉引子，“咻”的一声，空中炸开明亮的绿色烟花。
事後张同年才知道这是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信号，它代表的含义唯一：
皇帝有难。
从看到焰火的第一时间起，分散各处找人，急地像热锅上的蚂蚁的大内侍卫们，都纷纷朝燃放的方向赶去。几十道黑影疾行在被月色照亮的屋梁上。
那晚的长安城非常热闹。
只是这个时候,相互挨著，在破土墙下取暖的当朝天子和武将首席，境况很凄惨。
张同年觉得头更晕，迷糊间还不忘戳戳刘晸人的脸，即使是中了毒失了血，这张苍白的脸看起来也是俊美得让人想扁：
“讨厌的家夥！长这麽帅干嘛？你以为皇帝这麽有前途的职业需要你长这麽帅吗？”
换了平时，张同年是绝对不敢这麽放肆，可他的神智不清醒，於是平常只拿来腹诽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你看你够无聊的，没事玩什麽相公娘子，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低能！低能就算了，还笨地要命，暗器都躲不过！看吧，就因为你又低能又笨，今晚侍卫们被你折腾地来回地跑！还有我，刮骨疗毒这种事我可第一次做！可恶啊，我只不过想安生点为朝廷效力，怎麽这麽倒霉，摊上你这样性格恶劣，任性妄为的皇帝，担惊受怕不算，要是你真出什麽差池，我自己被拉去午门就算了，连我老娘也跟著一起完了！刘晸人，我看你应该好好反省！”他顿了顿，又从喉咙挤出艰涩的声音：“要是你真的有个什麽……混蛋……”
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脑袋却越来越沈，最後突然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该不会帮刘晸人吸毒血，连带著自己也中了毒吧……
还没来得及为这个发现而哀叹，意识就瞬间远离。
头垂了下去，静静地没了声息。
这时，一直舒舒服服地靠著他的青年皇帝，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著眼前被当作自己的人肉靠背，脸色越来越憔悴的青年，瞳孔里是复杂的神采。

11.
张同年一病不起。
迷糊中感觉自己身子滚烫，烫地他恨不得从床上爬起来，一头栽进水塘里。可现实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感觉到有人拿了布巾，细细地给他擦拭。湿润的感觉在背脊蔓延。拿著布巾的手移到某处，突然顿了下，然後动作更加轻柔。
他模糊地知道那里是这次打仗时新伤的疤痕，当时匈奴主将的狼牙铁斧砍下，差点把他的脊梁骨整个砍断。不过之後自己也没让他讨到便宜，闪到他的肋下趁机砍中左腰。这个伤，只怕那个一身蛮力的主将和自己一样，还没好全罢。
刘晸人皱眉，床上高烧不退的人居然脸带微笑，实在是不可理喻。
把布巾交给侍从，立刻有新的干净布巾送到手里。
背脊的肌肤光滑如上好的丝缎，吸收了大草原上太阳的精华，呈现出诱人的蜜色。流畅的腰线再往下，是裹在被单里挺翘的圆丘轮廓。
刘晸人觉得嗓子有些干，呃，对著一个重病伤患发情真是毫无良知。
这具身体，他其实很熟悉了。记得早几年前，他就抱著这具身体，在皇子苑的大床上耳鬓厮磨，夜夜笙歌。甚至於亲吻哪里会令他颤抖，刘晸人也记得清楚。
心念一动，手也跟著动了。手掌滑过他的脊柱，流连在那丘势微微开始起伏的深沟处。
出了一回神，看著那个卧著的人干净的睡脸，唇微张，眉间兀自皱著，十分勾人。
刘晸人突然收了手，把布巾扔给侍从。
“好生服侍了。记得高烧的人容易口干，多给喂水。”
说罢，他拂拂袖子离开。
张同年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屋子里还未烧烛，而屋外的夕阳正褪尽最後一抹光辉。
这覆著丝缎的床顶，怎麽那麽眼熟……
他费力的扭了下头，立刻旁边传来惊呼：
“大人您醒了？快去禀报陛下说张大人醒了！”
“这是哪里……”他艰难地挤著字。
侍从没听见，一边抚著他的额头探热度，一边喋喋不休：“大人不记得了？您帮陛下吸毒血，自己中了毒，外加打仗时积下的旧伤和连日劳累，所以才会一病不起。您都躺了快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陛下可关心您呢，经常会来看看。以前也不见陛下对什麽臣子这麽上心过，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我问你呢，这里是哪里？”
“哎？是陛下旧居啊，贮欢苑。”
……
贮欢贮欢，苑名贮欢。
好浪荡的名字。
怎麽，我喜欢。
我讨厌。
我既然喜欢也得跟著喜欢。就好像我喜欢你，你也要喜欢你自己。
没逻辑的家夥……呜。
碎碎的亲吻落了下来，像细密的雨丝。
床边的情话，从来都是作不得数的。


12.
张同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床顶，桌上的茶具，都眼熟地仿佛身在昨日时光。
那个人，把他安排在这个屋子是何心思？
眼里干涩地厉害。
他可以微笑地看著他家皇帝後宫三千，可以微笑地和他家皇帝谈论哪家美人儿如何漂亮，也可以微笑地跟著他家皇帝并肩进出烟花之地。
是的，他什麽都可以笑著。尽心尽力，勤勤恳恳为朝廷打仗。
他的无所谓，真的不是假装。
从六年前就知道彼此的身份已经转换。
他是皇帝，不再是四皇子，而自己是臣下，曾经是旧情人现在是替他打江山的人。
刘晸人十三岁那年负责指导床事的那个宫女卷入宫廷斗争，早已连尸首都不知何方。
五皇子时期疼爱过的几个宫人，出宫的出宫，死掉的死掉，还有些在宫里皇帝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老去。
莫说一个皇帝的旧情人身份如何轻贱，就是五皇子的情人身份，也早早就是宫廷内斗中不屑不喜的垃圾。
刘晸人追逐过的美人无法计数，失去兴趣後，只是给了优厚的抚恤打发，对他们不曾关心过一下，甚至连名字也记不起。
君恩寡薄，最残忍的不是害了你，而是你付出了心，付出了肝，可皇帝连你是谁都忘记。
皇家的人，自古都是薄幸短恩。
张同年看清这一点後，就毫不犹豫选择去了漠北从军。他本就是将门之後，继承衣钵也无可厚非。
至少，自己努力做到将军，可以做你在军中的支柱吧。
为你掌军，为你建功，比在床边婉转承欢来得有用得多，也可靠得多。
有多少美人在床边取悦你，而你的武将首席，终究是我这一个。你也离不开我。
呵呵，我的小算盘打地很聪明吧。
本以为事隔六年，自己早已修炼到皮粗肉厚金刚不坏，可是这间屋子一瞬间就击溃了他。
有什麽热热的东西要从眼里涌出来，张同年努力地闭眼想把它堵回去。
这张他们曾经共欢的床好像烙铁般烫著他。
烫得他的心也纠起来，好疼。
刘晸人，你究竟为什麽，要把我再放到这张床上？
“我想回去。”
刘晸人下了朝议，听候著的侍从说张同年醒了，连忙赶到贮欢苑，听到的却是这麽一句话。
一瞬间他就有了火气。
“爱卿在这里住得不惯？”
“不是。臣……家有老母需要奉养。”
“奉养个屁！你老母因为你常年不在，你父亲早逝，早就住到娘家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同年缩了缩，心想你知道地倒很清楚。
“那个……臣在这儿也给太医院的人添了不少麻烦，回到家住也方便些。”
刘晸人突然伸手把他的脸拉拉拉。
“你这笨蛋！你可知你刚被送进宫的时候是什麽样子的？手断了，毒气入脑，连呼吸都没了！若不是朕在国库寻了天山雪莲救你，你这条小命早就保不住！还想住回家去？如果病情反复，朕可不会差使太医院跑你府上救你！”
“臣，臣谢陛下，为臣这条贱命费劲心思。”
张同年的脸被他扯著，说话有些结巴。
“哼哼，既然知道感恩，就给朕好好住下养著……”刘晸人阴笑，随手一指一个丰满的宫女：“比她胖了才准你回去！”
张同年苦著脸，自家皇帝也太任性了些……
“那可不可以换间屋子住？”
“怎麽？这里你不喜欢？朕可是很喜欢这儿。你看布置都没让换。”
“臣以前不就住这儿的麽，早住腻啦，再说听说西苑有很多漂亮的宫女……”
刘晸人的脸立刻阴沈下去。
“不许！乖乖给我呆在这儿！”
张同年缩进被子就剩两个眼睛瞄啊瞄啊的。
“怎麽这就去草原几年，倒越来越好色了？”点了他的额头一下。
“臣……也是个正常男人……”
“我呸！当年你正常麽？看你伺候男人伺候地多欢。”
张同年脸色黯了一下，接著讪讪地笑：
“那时候臣不懂事，干出的荒唐事难为陛下还记挂著。”
刘晸人脸色阴晴不定，张同年这几句话让他极度不爽，至於为何不爽，他却说不清楚。
“好好休息！”
丢下四个字他就出了房。
青年皇帝现在很不爽，那麽理所当然地，要去美人儿那儿爽爽。

13.
宫内消息如何灵通，刘晸人留张同年住在贮欢苑的事，当晚便传入各宫主人的耳朵里。
“听说那个人是陛下还是四皇子时，宠过的男人。”
“哼，那又怎样，那个人舍身救了陛下，皇恩浩荡，赏他宫内疗伤罢了。”
“但愿如此。只不过，以前未见陛下顾念旧情如此啊。”
“那人长的怎样？”
“听奴才们说，相貌清平普通而已。你想，军旅生活艰苦，日日上阵浴血的人，本来就是有点姿色，也早已磨光了。”
“哦？这麽说，只怕那个人床事上，倒有些媚人手段。”
被称为“有媚人手段”的家夥，正披衣坐在桌边，捧了一碗粥，哈著气，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吸。
突然停住，脸色青青白白了一阵。
“不成，我还是不能吃肉粥。”
“大人咽不下的话，奴婢撤了叫厨房烧清淡的去。”
宫女服侍张同年有些时日，知道他肠胃染上的毛病。
“呜呜，可是好想吃肉啊……我都快两个月没能沾荤腥了。”
苦著脸，对著香气四溢的粥郁闷。
宫女“扑哧”笑了，张大人这样子看上去倒是有趣地紧。
轻飘飘把粥端走。“吃不得就是吃不得啊，改天肠胃养好了，大人想吃下整头猪都没有关系，现在还是老实点继续吃素吧。”
“哎~小燕~不要这麽绝情嘛~~”
张同年脾气和善，话也不少，几日住下来，便和贮欢苑的宫女们混个贼熟，说起话来也没了主仆架子。
外面一声“皇帝驾到”，顿时房间里的人均是脸色一整。
“张卿，今儿精神可好？”刘晸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谢陛下挂心，臣身子已大好了。”
探探他的额头，再瞧瞧他的脸色。
“不成，朕看你还得养著，太医说那毒不是那麽好清。喝过药了没？”
“陛下你那药可苦得紧……”
“苦也得吃，拿药来！人说良药苦口麽！”
看张同年皱著眉，捧著一大碗墨黑的药汁发愁，恶劣的皇帝顿时感觉到一阵欺负小动物的快感。
“快喝哦~~张卿，朕赏赐下的药你敢不喝？”
罢了，你赏的东西哪敢不喝，即便是毒药也认了。
咕嘟咕嘟。
踏平草原的将军大口干了手里的药汁，豪气地拿袖子一抹嘴巴，然後一张脸苦地皱成一团。
使劲忍著苦味，嘴角都耷拉下来的他看起来很可爱。
刘晸人发觉的时候，已经揽著他的脑袋，亲上了嘴唇。
身下人僵硬著，没敢推开他，但一点都不配合地闭紧嘴巴。
於是皇帝微微有些怒气，在淡色柔软的唇上碾转反复，舌尖沾了一点残余的药汁。
“果然好苦。”
刘晸人移开了唇，只见眼前墨玉似的一对瞳孔直盯著自己。
说不上反抗，可也绝对是不欢迎的。刘晸人想起之前他说自己是正常男人的话来。顿时觉得扫兴。
张同年起身，给他沏了杯茶。
“请皇上漱口。”
哼哼两声，白了他一眼。

14.
想想这样下去气氛只会越来越僵，可怜的被欺负了还要照顾对方情绪的臣子只好换了话题引开注意：
“杏红院的事，陛下可有查清楚了？”
“朕第二日便派了禁军前去查抄，那帮老鼠够狡猾，那晚之後一把火把那小楼烧得干干净净。”
“那就是说……什麽也查不出来咯？”
“那也未必。”刘晸人大喇喇往床上一躺，招招手示意张同年帮他捶腿。
果然，一双习武的拳头刻意放轻了力道敲和一双轻飘飘的红酥手敲起来的感觉是不同的。
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晚放暗器伤了朕的是唐门的人。”
“唐门青菱，臣也是认得的。”
“和侍卫们交手的那些黑衣护卫，虽然刻意隐藏了本来的武功路子，但至少肯定有三人是来自崆峒，武当这两个武林门派。”
张同年皱眉：“这麽看来，这次扯进了江湖的人。朝廷里面，什麽人能有那麽大的号召差遣江湖人士呢？那群人一向自视甚高，应该不是那麽容易为人仆役便是。”
“你说呢？”刘晸人眯著眼睛半睡半醒。
“臣……不敢妄猜。”
“那朕给你个选择题。”刘晸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端亲王，朕的五弟，睿亲王，朕的大哥。选一个。”
张同年眼前浮现出那两张年轻的脸来，和刘晸人差不多年纪，其中一张，自己非常地熟悉。幼年时便被送进宫给其做伴读，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和刘晸人一起还长的人，五皇子，端亲王。早年锋芒毕露，文治武功上，都比自家皇帝优越太多。然而先帝之死太过突然，皇子们都尚年轻，甚至连皇位之争都来不及展开，老皇帝已经指定了新皇人选。
帝王之才屈居亲王之位，那个人，一定很不甘心罢。
遥想当年，自己和他切磋武艺时，挑破他的衣角，那人却反而露出体谅的笑脸来：
“武功是怎麽都比不上小年的啊，至少功课上本宫比你好点。哈哈！”
那时刘晸人在干什麽呢？是了，武课的时间，他通常叼著草叶在树上睡觉。
这家夥明明懒得很，到了功课考察的时候，往往成绩倒也不错。尤其是武课，较量到最後，总是剩他们两个来拼个第一。
所谓的天才，就是这样的麽？
沈默良久，张同年老老实实道：“臣不会选。不过臣记得，当年端亲王还是五皇子时，曾经游历过江湖一段时间。兴许那段经历和这次的江湖人士的出现有关。”
抱歉，阿默。可是只要是可能伤害到皇帝的事，我没有选择。
“哦？”刘晸人一挑眉：“朕怎麽不知道五弟那时候出过宫？”
“这件事因为端亲王有意保密，是以知道的人极少。臣……也是因为殿下信任告知……”
“朕记得，你和五弟一起学书习武，是总角之交。”
“臣去了大漠後，便和端亲王断了联系。少年时的感情，做不得数的。”
青年皇帝突然站起来，语气里含著莫名其妙的怒意：
“少年时的感情？不知端亲王听到这番话，是否会觉得心冷。”
“臣效忠陛下，端亲王同样效忠陛下，为何心冷？”
刘晸人哼了一声，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呆下去的欲望，抬脚便走。
“张同年，以前你是根直肠子，好懂得很。但是这次回来，朕觉得已看不透你了。”
“臣恭送陛下。”
面前的人跪下，完美无缺的跪姿，给了皇帝一个冷冰冰的後脑勺。
陛下，其实我依然好懂的很。
你是君我是臣，我有什麽理由不为你打算，不为你抛头颅洒热血。
更何况，你还是晸人……
那晚太监首领早早传出了皇帝“贮欢苑留宿”的消息。顿时当宠的妃嫔内官暗地里都心烦不已。
只是一个时辰後，却看见皇帝面色不悦地出了贮欢苑，奔自己寝殿而去。
“果然，我说你瞎操什麽心，陛下怎麽可能再对他旧情复燃。”
“嘻嘻，是我多虑了。八成是抱上床，对著那具身体毫无胃口吧。”
“年纪也大了，只怕身上还有难看的疤呢。够扫兴的。”
黑暗中，相关或不相干的人士都松了口气。

15.
御花园，湖边。
时正初春，桃树成林。
灼灼桃花绽放，云来去，千枝雪。
张同年心想，这儿的桃树还是如从前，不管此地多麽人迹罕至，自顾自开地热闹之极。那段住在宫中的日子中，他极喜欢来这里练剑。一则人少，二则树木多，作为木桩和障碍物是再好不过。
用左手试著举了举剑。没有异样，看来断臂已经长好。剑风忽起，一套流星剑法行云流水使出。剑路轻灵，口诀是一个“快”字。
他上阵杀敌惯於用大开大阖的刀法，因此使剑时也习惯性地气势十足，剑尖所指，卷起阵阵青岚。
收势之时，满地桃花花瓣被剑气所带，卷起漫天花雨，正中的男子捏个收字诀，卓然独立，像极谪仙之人。
一双眼睛看到了，悄悄地，眼睛的主人後退离开。
张同年又使了几套剑法，以前人小力薄，武功走的是轻灵路子，後来立志要去大漠从军後，就开始苦练硬拼力气的刀法。这两年上阵杀敌的刀法是长进了，从前最拿手的流星，孤雁两套剑法却退步得厉害。
那个时候，为了练力气，自己真吃了不少苦。在场子里一天要举几百遍千斤顶。拖著比人还重的沙袋跑个几千米。几个月後，练就上身一副精悍肌肉，看得刘晸人眉头大皱。
“别练了，抱起来不舒服了啊……”他这麽抱怨。
现在想起来，後来刘晸人和他的关系会渐渐转淡，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试想，谁会乐意大清早看到自家小受“砰砰”地举著千斤顶，扎著马子朝自己嘿嘿傻笑？
别说刘晸人好美人，你去问问寻常喜欢找小倌的，哪个愿意抱和自己体格差不多，已经成年的男子？何况这男子的功夫还高。
只是那时候自己跟本没考虑这麽多，一旦立下了去大漠的志愿，十八匹马也拉不回他倔强的脖子。
清澈的剑锋映出自己的面容，从前尚算粉嫩嫩地秀色可餐，现在也被大漠的风沙磨出了男子气的棱角。
这样的脸，果然是不够惹人的。
未散尽的桃花香气中，平外族封北疆的青年将军垂下头，有些失败地微微叹息。
突然耳边传来嬉闹声，夹著道自己无比熟悉的声音。
张同年本能地身子一翻上了树，刚在树叶间隐住身形，就看见远远刘晸人被一个清秀的白衣男孩拉了过来。
“陛下，这地方美麽？”
“呵呵，朕还道清儿你让朕看什麽地方，这儿朕可熟地很。”
“哎？我以为这儿可没多少宫人知道！陛下果然无所不知哦。”
“只是最近来得少了而已，从前朕可是很喜欢来这儿。”刘晸人摸下巴，四顾一看，“果然这儿的桃花还是开得一如过去。”
桃花影落，从前那道勤奋练习流星剑法的少年的身影又隐隐浮现。自己那时靠著树含笑看他练剑，还曾嘲笑过那副细瘦身板只能练这样轻灵路子的剑法，谁知没过多久，他就亮出了一身精悍肌肉给自己看。
不服输的家夥。当年的眼神是如此倔强。
愉快的回忆让刘晸人嘴角噙上一抹微笑。他发现，自从他从大漠回来後，自己是越来越在乎那个人了。
“陛下……”雪白的手臂缠上他的腰，黑色的大眼清清亮亮的：“臣斗胆，想在这里服侍陛下一次。”
刘晸人笑了：“小妖精，你打算如何服侍朕？”
“嘻嘻。”清儿妩媚一笑，凤眼有意无意朝张同年藏身的树上瞟去，突然轻轻把刘晸人推到了那棵树下：“便是这麽服侍……”
他矮下身，钻进了刘晸人的衣服下摆内。
树上的张同年琢磨了几秒才猜到他想做什麽，顿时微微冒冷汗。而刘晸人背靠著他栖身的那棵树，喘息渐渐沈重起来。
袍子内的动静更大。清儿一向自负口舌灵巧，没一会儿，便服侍地刘晸人爽极。
“呼……”青年皇帝的嘴角逸出细微喘息，头微抬了起来。
张同年登时血液凝固。他正在刘晸人的正上方，这下抬头，必看见自己无疑。可是若自己偷偷离开，以刘晸人的耳力肯定听得到。
心里踌躇著，视线中下方的男子已经完全仰起脸，闭著眼，表情甚为陶醉。
千万不要睁开眼啊……张同年在心里祈祷，又偷眼向下看去。这时刘晸人脸上表情越发撩人，英气的眉毛紧皱，嘴里发出轻哼声。魅力至极。
此番风月正好，不知不觉他便被吸引，目光再也移不开去。有些心慌意乱，脸上发烫，一时间连会被发现的危险也忘了。心里算算，多久没看到这幅表情了？其实从前做那云雨荒唐事，都是他自己先变得晕乎乎眼前发黑，所以这样的刘晸人，他还真没怎麽见过。
树下的服侍结束了，刘晸人脸上恢复往常，低了头，并没有发现树上的人。清儿从衣摆里钻出来。嘴角还残留著白色残液。
“真好吃。”他仰了脸，舔舔嘴角。张同年心里“咯！”一下，清儿看似早发现自己了，这动作，正是冲著自己来的。
“乖。不过下次记得，不要在外面做这种事。”刘晸人摸摸他的头。
垂首：“是，清儿知错。”
两个人说著话，渐行渐远，就剩张同年一人在树上。微微苦笑，搔搔鼻子，心想果然自己在後宫留得太久，越来越不受人待见。居然还有人专门拉了刘晸人来示威。
是该想个法子脱身了。对於後宫这趟乌黑的浑水，他自小就看得够多，一点都没有插一脚的意思。

16.
入夜的时候，刘晸人兴冲冲地朝贮欢苑行去。身後小太监捧著半人多高的折子跌跌撞撞，险些跟不上自家皇帝的脚步。
人只要和别人分享一个秘密，就会忍不住去交换第二个，第三个。虽然那天刘晸人听到张同年说“年少时的感情，怎能作数”，感觉很不爽。可是他对自己告了端亲王的密，显然已经很明白地摆出了舍弃旧友的忠君立场。於是刘晸人便经常放心大胆地找他商讨有关端王的事宜。久而久之，连带著一些庭议中悬而未决的折子，也一并抄了来，两人经常在夜晚嗑著零嘴，翻著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些朝廷琐事。张同年所看到的事情，很多是身为皇帝的刘晸人所不能看到的，这就好像一个大脑只能在事情的一面思考，而另一个大脑恰好补足了缺憾。更有个好处，能让那双习武的手掌给自己揉揉酸痛的肩，按摩一番，也成了刘晸人最近的乐趣所在。这样度过的夜晚，比起从前看些歌舞乐坊，或是和美人嬉闹解乏，更让刘晸人觉得新鲜而放松，平静的时光太过舒服，甚至於让皇帝有了不打算放张同年回去的念头。
宫内刚刚掌烛，绛红的纱幔在掾廊下乘著夜风飘扬，宫人细碎的脚步从耳边轻擦而过。宁静的氛围间，突然刘晸人习武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一声娇呼：
“啊！疼……不要啦。”
这声音仿佛就是从贮欢苑传来的。刘晸人心下狐疑，愈加加快了脚步，到前厅时，打了手势让正欲进去通报的侍者安静。
“不要啦，啊……”
这下女人的声音更加分明，刘晸人眉一皱，大脚“！”地踹开宫门。
只见内间一个侍女正站在他家将军的面前，垂著颈项背对著门口，而张同年的脸被遮住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
刘晸人心里一把火“腾”地烧了起来。张了嘴想也不想就吼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麽！真他X的龌龊！”
房内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侍女回头见龙颜大怒，顿时吓地腿软在地，抖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同年看起来也慌慌张张地，伏倒了身子同样也不说话。
“不要脸的贱人！#￥￥%%……#）*&*”
刘晸人兀自喋喋不休地开骂，骂著骂著还不过瘾，抬脚不停地踹跪著的两人。侍女被踹到了肚子，嘤咛一下便晕了过去。张同年挪了下膝盖，不著痕迹地替她挡了几下。刘晸人看出了这种偏袒，怒火更盛，又使劲踹了两脚，最後一脚就要往他脸上踢去，目光瞥到那对明亮的眼睛，心下突然不舍，脚上力道减了大半。
前厅吓地早跪了一地的宫人听著里面的不绝於耳的骂声，心下都惊疑不定，俊美的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地开骂，居然还是用那些不堪入耳的市井泼皮之言，滔滔不绝，如此顺溜。
过了一盏茶功夫，骂声终於渐歇，突然皇帝从内室气急败坏地大踏步出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给我滚！”，之後拂袖而去。
也不知是叫谁滚哪…… 跪著的宫人在心里咋舌，突然想到皇帝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不正是像极了发现夫君奸情的正夫人麽？
被自己的想法吓地抖了一下，宫人晃晃脑袋，拿眼瞅著随後跟出来的张大将军。仿佛看见了他被皇帝踢得乌青的嘴角，居然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晚刘晸人捏著制张同年淫乱宫廷罪和赏赐侍女一名这两道内容迥异的圣旨烦恼了一夜。直到天亮时他把这两道圣旨通通撕成碎片，磨著牙恨恨地睡去。
而从此，张同年终於告别了不尴不尬的後宫生活。

17.
即使没得睡懒觉，能重新回归早朝也实在是心情舒爽。只是张同年发现，周遭大臣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地不一般起来，夹杂著暧昧和嘲笑的双眼让人未免觉得如芒在背。
早朝的准备室里，他拉了一把来上朝的副将陈演，悄悄问：“怎麽回事？”
“哎？呃……大人不知道？”
“废话嘛，知道的话还需要问你麽？”
“这个这个……下官斗胆，敢问大人身体可好？”
“在宫里休养了一个月，早好了，再呆下去，说不定反而要闲出病来。”
“下官的意思是……那个……听说皇帝陛下很阳刚哪？……”
“什麽？！”张同年瞪大了眼，脸涨地通红：“陈演！难道你嫌自己活地太长了吗？”
“不，不是啊……啊呀！”
陈演摸著被敲打的脑袋，伸冤道：“下官也是听人说的啊，听说大人和皇帝陛下年少时就有一段往事，皇帝陛下最近对大人也是青眼有加……”
“住嘴！”张同年心突然一阵乱跳，连忙厉声打断他：“君是君，臣是臣，陛下英明神武，怎麽会连这个也分不清楚！我的区区名声，被毁了也没有关系，但若因此而使得陛下的清誉受损的话，乱传谣言的人就罪该万死！”
这句话他刻意放大了声音，等待早朝的重臣们全部听地一清二楚，一时间，异样的眼神纷纷朝他们投射了过来。有赞赏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等著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陈演羞地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的将军啊，这种事用得著敲锣打鼓地宣告地撇得一干二净吗？就算被人误会和皇帝多了一层暧昧关系，在政治上也是有益无害啊。
这时朝会的锺声敲响了，张同年甩袖，也不等陈演，径自朝铺洒著早晨阳光的庄严朝堂大踏步而去。
君是君，臣是臣，这点都分不清楚的人，就只有罪该万死！
他紧咬著牙，盯著七七四十九级台阶上空空的黄金龙椅，在心里把莫名因陈演的话而燃起的一点小小幻想狠狠掐灭。
征匈奴的远征军在长安休整了不短的时间，之後就被分解开来，年纪大或是受重伤的解甲归田，剩下的重新编整，一批批被派往了全国各处要塞。
张同年从宫内回来後，立即著手於军队的重新整备工作，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卷宗间忙地日夜颠倒。
按理他身为统帅，原本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无巨细的，大部分的事务本来由後勤的官员负责。可是自从张同年查出了京城的後勤克扣军饷，贪污严重後，他一方面杀鸡儆猴，把个别贪污特别严重的拿送大理寺，一方面决定了自己亲自来处理这些头疼的工作。
他一遍遍地计算著军队的账目，想要补齐之前被官员贪污的数目，尽可能地发给士兵更多的钱。一想到自己麾下的那些普通士兵，在大漠拿命拼杀也只能换来朝廷不多的军队贴补，老好人的将军就巴不得把将官们的军饷也补发给他们。
“爱兵如子大概就说地是大人这种了。”陈演打个呵欠，看著案几上双眼熬地通红的上司：“本来这种事是不用您过问的啊！”
张同年揉揉眼睛，道：“没有兵士们的浴血搏杀，哪来的胜利，可是那些官员们，竟然还从那少得可怜的军饷中扣钱，我不多看著，只怕士兵们退役回去拿的钱还不够换三石米。”
“好啦好啦，知道大人您心肠好~”陈演替张同年披了件大衣，把他手里的账本给抽走，“天都快亮了，您就先去睡吧。”
张同年伸了伸手，想把账本够回来，嘴里嘟囔著：“干嘛？我还要看……”
“你看你上下眼皮要黏一起了。”
“唔……”
张同年伸手够了几下没够著，索性直接趴倒在案几上。
陈演苦笑，其实自己的上司，有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和个孩子差不多。
突然就就忆起从前他刚到大漠的那些日子，那时自己瞧不起这些因家世空降的将领，更何况，那个青稚的男子看起来实在很好欺负。
“连羊奶都喝不惯的人，怎麽在边疆混啊？！哈哈，小子！”
未来的上司倔强地瞪了自已一眼，扑上去“咕噜咕噜”地把整袋鲜羊奶吞了下去。然後吐了一地。
他都看傻了，鲜羊奶腥气极重，连当地人都未必吃得消灌下一整袋。
果然，张同年卧床吐了三天。可因此，他也对那个“张老将军的儿子”刮目相看。
往事回忆起来总是美好的，陈演嘴角勾起一抹笑，半拖半拉地把张同年架上床。一上床自家将军就闭著眼睛蹭被子，睫毛扇了扇，一秒锺不要就呼呼睡去。
指节轻刮那形状美好的脸颊侧线，轻轻替他拉高被角：
“晚安，我的将军。”
在相同的快要天亮的时间，刘晸人弹了弹手里的奏章，脸上是一脸没有睡饱的表情。
他当然不是勤奋到连觉都不睡的皇帝，恰恰相反，因为积压了太久了政务，於是只好赶个早起阅完，不然早朝说不出什麽，那班老臣子们又要用痛心疾首的目光谴责他。
所幸刘晸人处理国事的速度很快，而且他有个习惯，批复一般都两个字，意思明确没有废话，这样就省下很多时间。只半个时辰功夫，左手边高高一叠折子渐渐少下去，右手边的折子渐渐高起来。
没多久，他发现两份有趣的奏章，一份是西边小国且芳投递的国书，说该国王子带了众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和一班杂技师，预备来觐见当朝天子。刘晸人对这种玩乐的事儿通常是不会放过的，於是大笔一挥：“速来。”另一份，却是关於张同年的，内容是弹劾他仗著军功，目中无人，独揽军队大权，连财政调度也一并包揽，致使朝廷所派的管理後勤的官员权利被架空，藐视皇权云云。语气并不激烈，显然是对方只是想试探皇帝态度。
刘晸人看递折子的人只是个从三品小官，心想他张同年这种老好人，倒难得会树个敌人，本想驳个“荒唐”。突然又托著腮思考了会，脑子里突然浮出不久前撞见张同年和侍女亲热的场面来，登时一股子脾气上来，将这份奏章压下不发。
哼，朕倒要看看，没朕罩著，你小子怎麽被政敌整！
青年皇帝完全没有发现此时自己的心态和幼稚的小孩子没什麽两样。

18.
次日刘晸人突然兴起想要去演武场。於是皇帝龙辇浩浩荡荡，直奔城外的兵营而去。还未近前就听到喝彩声震天，原来今天是兵营比武的日子。
刘晸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往下望，只见演武场内沙尘滚滚，一侧的墙壁上挂著十面巨大的靶子，此时像刺蝟似的钉上密密麻麻的箭簇，士兵们正一队队来回地在比赛骑射。刘晸人看得饶有兴趣，目光逡巡一番，突然问道：“你们张将军人呢？”
“启禀陛下，臣刚才还见将军在场内。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刘晸人哼了声，目光又被正对著自己的最大一面靶所吸引。这面靶挂地很高，臂力不够就很难射中。刘晸人估算了一下距离，内心跃跃欲试起来。
突然随侍的将领中不知谁冒出一句：“陛下是否想小试牛刀一番？”
太监首领高关山何等机灵，见皇帝兴致盎然的样子，立马命人取出御用的鎏金银丝弓箭和箭壶奉上。
引箭，拉弓，刘晸人眯细眼睛，一点点地绷紧手臂肌肉，当弓箭渐渐弯成满月状时，突然一点闪光落在眼角。
来不及细想，长三尺九寸的羽箭激射而出！
皇帝的弓箭是根据刘晸人的臂力专门定做的，比一般箭簇长且粗，用上好的乌木制成，射出时会发出呜呜的鸣响，此时场内的士兵们均注意到天上正飞速往靶心射去的长箭，准头和力量都精妙无比，一时众人被折服，都情不自禁发出喝彩来。
刘晸人心下正小小得意。突然一道墨黑的羽箭横向射来，“叮”地一声，正钉在了刘晸人射出的羽箭中段，高速的两箭相击，撞击力何等巨大，皇帝的箭竟被生生断为两截，掉落在地！墨黑的羽箭兀自去势不休，“夺”地一声，钉入沙地。
演武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望著断箭，都目瞪口呆。
突然太监尖锐的斥责打断了沈默：“大胆！哪个没长眼睛的东西！竟敢断皇帝陛下的箭！可知这是犯上的罪名！”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将领们齐齐跪了一地，有机灵的已经去场下拔了那支墨黑的羽箭，呈送上来。
长箭颇沈，箭杆上刻了一枚小小的“年”字。
刘晸人脸色沈了下去，掂著长箭，问跪在近旁的陈演：
“可是你家将军的箭？”
陈演心里著急，冷汗涔涔而下：“请陛下明察！这件事许是奸人陷害，大人平时对陛下赤胆忠心……”
“够了！朕不需要废话，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是……”
刘晸人冷冷一拂袖，“捉拿那个不知好歹的张同年！”
这时突然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只见演武场边的树丛中一人一骑缓慢行来。
“张将军！”
呼叫声此起彼落，一队奉旨的禁军人马立刻朝张同年围去。平日里张同年在军中的威望很高，现在眼睁睁地看著要被抓走，兵士们都混乱起来。群情激奋。
“将军是被人陷害的！”机灵的陈演借机高喊了一声，立时像传递军中号令般，一声声地传了下去。喊声也越来越高，潮水般一叠一叠：
“将军是被人陷害的！”“请陛下开恩！”
城楼上刘晸人身边的官员们都慌了，太监高关山擦著汗，喃喃自语：“真是反了反了……”
动摇的气氛中，只有刘晸人神色岿然，眯细了眼睛直视著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遥遥隔著从武场到城楼的距离，张同年也在凝视著他。
然後他仿佛叹了口气，又或苦笑了下，翻身下马，将佩剑交给了禁军首领。
“得罪。”饶是禁军首领，对著後面一支气势汹汹的军队，也不禁害怕，连皮绳也没拿出来，只是几匹马拥著犯人，看起来倒像是护送。
朝身後平日里同吃一锅饭的士兵们笑了笑，示意自己无妨。接著张同年转过头来，有些茫然地发问。
“陛下要我去哪里？”
“启禀大人，是大理寺。”

19.
君心难测，君心难测。
张同年抱著膝盖，百无聊赖地在大理寺牢房的沙地上划著这个词语。
君心，果然是难测的。
他以为他们都是五年的默契了，至少，刘晸人应该很了解自己才对。果然这种想法是过分自信。无条件相信这样的心意，就算做了他几年的情人，就算帮他开疆拓土，自己还是不配享有。
比起下狱这件事，他一直很努力很努力想进入刘晸人内心，却依旧在外面打转这个事实，更让他伤心。
因为被可疑的人影所吸引，於是进入了那个树林，之後没多久，就有人射出了那杆惹祸的箭。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清白，但很明显地自己怎麽可能去做那种事？
刘晸人这头笨驴！
张同年觉得委屈加一肚子火。
次日，他就被提审了。因为犯人的身份特殊，大理寺卿章寒子亲自开堂审问。
张同年一进来就注意到章寒子身後放了一道屏风，屏风间隙隐约露出一只眼睛，唯恐别人看不到似的扑闪扑闪地眨。他尴尬了下，移开了目光。
章寒子对张同年很客气，依旧以官礼相见，也没有让他跪，而且还问了好，寒暄了番。
之後就问起事情的始末，张同年照实说了，章寒子又问些细节，点头道：
“如此看来，张将军的确被人陷害无疑。”
“大人明辨是非，下官感激不尽。”
“我会派人再去演武场调查，希望能查处射箭之人的蛛丝马迹，现在就……”
屏风後的人急忙敲了下屏风，章寒子连忙附耳过去。
叽咕一番後，章寒子又坐回原位，面色已不复刚才和悦，轻微咳嗽了下，说：“将军大人，大理寺的规矩，不上刑不受审。还请您多多忍耐，……来人！”他放大了声音：“打二十大板！”
张同年呆住了：“大人刚才可说了下官是被冤枉的？”
“是有此事。”章寒子一边说一边往屏风那儿做眼色，做了个苦脸的表情，意思是这完全是屏风後人的指示：“可大理寺的规矩不能坏了，来此的犯人若不遭受体罚，大理寺的威严何在？”
张同年呆呆看了屏风一会儿，终於垂下了头不作声。
很快就有两个公人上来，反剪他的双手用皮绳绑上，压在了长条凳上，再饶了一圈把他的手臂连著身子和凳子绑在一起。把两腿分开。脚踝分别栓在凳子两脚。如此犯人就连一动都不能动了。接著臀部就感觉一阵凉意──裤子被扒下褪到了膝盖，露出了浑圆的圆丘。
他屈辱地闭上了眼睛。不看周围的目光。
啪。啪。啪。
木板击打在肉上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很快的臀部便红肿了，火辣辣地疼痛。
张同年咬著下唇，脸朝著地下，努力让自己的思想一片空白，身上的疼痛倒是小事，反正他刚从战场上下来，皮粗肉厚地紧，只是这样将臀部暴露於人前，赤裸裸的挨打，对於脸皮子薄的他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二十大板的刑罚是大理寺最轻的，是刚好不至於破皮流血的程度。打足数後，周围安静下来，张同年松了口气，等著有人来解手上的绳子，可是没有人动，反倒是悉悉索索一阵响，他抬不起头，只眼角看到在场的人都从自己身边走过。最後一个是一品的服色──章寒子也出去了。
终於，等室内的人退地一个不剩，那个人施施然从屏风後转了出来。张同年甚至察觉到他戏谑的视线扫过自己背部，停留在光裸红肿的臀部上。而自己头也抬不起来，反绑著手，撅著臀部，用这样难堪的姿势面对著他。
时间在这时来说仿佛是个煎熬，等了又等也不见那人有所行动，张同年终於先发出声来：“陛下！请放了臣！”
“为什麽？现在爱卿看起来很可爱。”刘晸人恶劣地伸出手，手指揿了一下红得番茄似的臀部，张同年疼了缩了一下。
“陛下……你要玩臣到什麽时候……”放弃的哀求的声音。
这更挑起了玩弄者的兴趣，他轻笑一声，手掌包在其中一个圆丘上，揉啊揉啊揉啊。
疼痛和麻痒弄得他忍不住摆了下腰，挣扎地差点连人带凳子摔倒。
见鬼！这是君臣之间应该做的事吗？
“够了！陛下，倘若你真觉得那支箭是臣所射，要杀要剐随便！就算被斩首臣也没有一点怨言！只是别用这种折磨人的法子！大丈夫人生在世，士可杀不……啊！”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完慷慨激昂的言论，冷不妨屁股被清脆地“啪”地打了一下。疼得他惊呼出声。
“啧，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张同年，你越大越不可爱了！”
张同年抬不起头，只有怔怔地盯著刘晸人的脚面看。

20.
张同年抬不起头，只有怔怔地盯著刘晸人的脚面看。
“你以为朕白痴到会相信你无聊到射断朕的箭玩吗？就算真的是你射断的，你以为朕会计较吗？咱们以前一起上武课的时候，你可不止射断朕的箭，打朕都不知道几次了！”
“那陛下为何还要体罚於臣？！”
刘晸人哼了声，拍拍他的臀部，“怎麽，不知道？给朕慢慢想！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就不许起来！朕可是好容易逮了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可以教训你！”
摊上这麽一个刁钻的主子，张同年简直要哭出来了：“臣实在想不出来，臣哪里得罪过陛下，可以让陛下对臣如此痛恨……”
刘晸人一屁股坐在他的腰上，又“啪”地拍了拍那可怜的变得更肿的臀部：
“想不出来你就给朕这麽绑著！”
自家皇帝的重量可不是那麽容易吃得消的，张同年觉得自己的腰快被坐断了，他咬著牙忍著疼，脑子里高速运转著：
“难道……是前阵子在宫里惹陛下发怒的事？！”
腰上的大型犬科终於不情愿地跳了下来：
“还记得，记性不错嘛，爱卿风流倜傥，到哪里都有人爱慕，内苑的小宫女只怕至今在藏著你的手帕呢！”
腰上的重量终於解放，他连忙大大地呼了几口气。尴尬地笑：
“陛下您说笑了。”
那时只是想要离开後宫的权宜之计，谁想到给自己招来这样的後果。
“朕就知道！别看你一副老实的样子，你从来就不知反省为何物！”
刘晸人气咻咻地，呼地一解皮绳，张同年终於全身酸痛地勉强坐了起来，忙不迭穿好裤子。
就为了这种事把他当著众人面给打了一顿？自家皇帝真是睚眦必报到可怕的程度！论小心眼天下第一！
张同年一边系裤带一边低著头偷偷撇嘴角，被刘晸人看到了，眼一瞪：
“不服？”
“臣哪敢！”
“有人说“哪敢”像爱卿这样直著脖子大嗓门的麽？”
“臣……哪敢……”不忍不丈夫！我忍了！
刘晸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大爷地坐回了上首的楠木椅子。张同年屁股疼，只好陪著站。
“朕问你，最近可是不老实，得罪了什麽人？居然招地人家处处对付你。设了这麽一个套让你钻。”
“臣愚蠢……没有看好自己的箭壶，没有及时警觉……”
“你愚蠢朕当然知道啦！”刘晸人挥挥手：“好好想想，谁会和你过不去？”
张同年低头沈思：“也许，是因为臣前阵子把几个贪污的官僚送进了大理寺，又重新审查了军队账目，绝了他们的财路的缘故……”
“可是兵部的人？”
“不是，是朝廷派下来负责军饷的官员……”
“蛀虫！”刘晸人皱眉：“蛀虫这东西，还真是不管怎麽抓，都会源源不断。”
张同年表情柔和了些，说道：“完美的一点错都不会犯的朝廷是不可能的。陛下无须太过介意。”
“其实，同年。”刘晸人没有留意到，用了从前的称呼：“朕倒是比较在意那个在背後策划这次的陷阱的人。”
“陛下的意思是，难道这不是个别朝廷官员对臣心怀不满所做？”
刘晸人冷笑：“朕决定去演武场只是一时兴起，出发到到达中间只一个时辰。倘若他们有所谋划，从计划出炉，到派人偷了你的箭，再引你入树林，也只能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之後朕决定射箭也是因为有人建议，现在想来，当时那个人隐在官员中喊，是谁朕根本没有留意。朕射箭时，看到有人拿镜子反光朝树林里发信号。最後，还需要找到那麽一个人，膂力过人，射箭精准到能半途截下朕的箭。这样的人必是一等一的好手。朕之所以确定不是你，因为朕知道你或许能够截下朕的箭，但以你的力量，那个距离你射不断它。”
张同年听刘晸人这麽一路分析下来，心里越来越惊异：“照陛下所说，陷害臣的这个陷阱看似自然简单，其实滴水不漏，有条不紊！那人深知陛下做事喜欢随兴而行，所以必须极快的时间内布置好，分派好每个人的任务。他也知道陛下好玩，不会错过射箭这样一试身手的机会。同时，那人身边有射箭的好手，并且在陛下的近身官员中埋有内线！”
“不止，偷你箭的人，只怕也是军中熟人。”
“什麽人能有这等心机？又有那麽多人肯为他卖命？”
张同年刚问出来，心里已浮出一个答案。
坐镇西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隔著遥远的三州十八县，从未放过朝廷的端王，刘默！
刘晸人意味深长的望著他：
“舍弟终究是个麻烦……”
“陛下！”
张同年“扑”地跪下：“请陛下三思！臣相信端王有这个实力，但不相信是端王所为！做这种事对端王有何好处？也许，是另有其人！”
“好处麽……”刘晸人站起来，手指轻轻点了下跪著的人的额头，语气深刻而悠长：
“剪除你，就等於剪除了朕的翅膀。这样的好处，还不够麽……”

21.
“剪除你，就等於剪除了朕的翅膀。这样的好处，还不够麽……”
黄昏将近时，刘晸人离开了大理寺起驾回宫，临走时对张同年说：
“好好呆著，等朕看明白了眼下的局势，再放你出来。”
“臣斗胆，想为陛下分担忧愁。”
揉了揉那黑软的头发：揶揄道：“你打仗还可以，玩阴谋？这麽笨的脑子可怎麽办？所以，你还是替朕去打仗吧！”
张同年鼻子一酸，心想自家皇帝居然也有为别人著想的时候，连忙抹抹鼻子：“如此，就恭送陛下。”
“乖，明晚再来看你。朕估计你呆不了多久，朕很快就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刘晸人语气淡淡的，却好像风暴前压在天边的小小积雨云般，让人觉得不详。
这就是在上位者的目光和思想，永远比一般人看得深刻，也永远比一般人无情。可是，张同年不管是作为皇帝的情人还是作为皇帝的武将，从追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後悔过。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偶然都包含著某种必然。
所以，太监总管高关山在那日“偶然”做的事，其实也是很多“必然”的结果，但是，饶是当事的两个人都很聪明，也怎麽都没有想到。
偶然之事，意味著捅破，改变，扭转，或者是，毁灭。
次日电闪雷鸣，一场入秋的豪雨侵袭了长安天城。青石街面被大股小股的水流冲刷的光滑无比。被雨帘阻挡了目力，远远近近的亭台楼阁，都模糊地好似要飘起来般。
可是这场雨没阻挡刘晸人出宫的脚步，马蹄嗒嗒声中，一顶马车驶进了大理寺天牢重地。
本来这样的天气谁都不想出门，刘晸人也不例外，只是他正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时候，早早前去大理寺天牢打点的总管高关山派了小太监入宫禀报，说是张将军有话要与皇帝说。
刘晸人这才想起来昨日和那人说今天会去看他，想到昨晚黄昏中那人温和似羽毛的眼神，刘晸人心一荡，突然觉得身边的美人儿看起来豔俗至极。
他是热爱追逐美人的，尤其是到不了手的猎物，更是让人心痒难禁。於是，最近他对自家将军熄灭很久的兴趣，复又像十八岁那年疯长。
於是起驾，微服便车，去了天牢。
刘晸人走进天牢，几十把火炬已经把阴森的牢房照地有如白昼,也清楚地远远看见太监总管高关山在天牢深处来回踱步的身影。肥胖的身躯在太监深红色服色下颤颤的，不知是因为焦急还是恐惧。
“哎呀！我的祖宗陛下，您可来了！臣有罪！臣罪该万死!万死不足以谢陛下！谢朝廷！”
一见到刘晸人高关山即一迭声地口宣有罪，匍匐在地。
“什麽事？”刘晸人抬脚踢踢他肥胖的肩膀，还真觉得他抖地不轻。
“陛下……陛下昨晚不是说今晚会驾临吗？臣都给准备了，谁想这老天爷哟，该死地现在下了一场大雨。臣听宫里来报说，陛下不打算来了……哎哟，臣真的慌了，这臣准备的陛下又不来，这陛下不来可怎麽收拾？叫臣以何颜面对张同年将军……哎哟，臣……臣……臣自我了断算了！”
说罢，就起身往一边的柱子撞去，一边撞一边不时偷瞟龙颜。
刘晸人闲闲地拢袖而立，待高关山犹犹豫豫头皮要贴上柱子时，吐了个字：
“慢。”
高关山立刻站住，扑地跪下，开始抹眼泪：
“陛下鸿恩，老臣这条老命，是陛下救回的，陛下既然舍不得老臣，老臣就苟且偷生，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定侍奉陛下至春蚕至死，蜡矩始干……”
他絮絮叨叨一通，又是鼻涕又是眼泪。但这著却著实巧妙，刘晸人这样就算金口赦他了，将来想治罪，也不好问死罪。
老狐狸。刘晸人心里暗骂。心里想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让高一见自己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高总管。”皇帝语气柔和了几分，越加阴森森：“你侍奉朕这麽久，应该知道，朕最讨厌和朕说话饶三弯，半天说不到点上的，滑臣。”
他把“滑臣”两字吐地极重，高关山抖了一下。急忙伏地更低。
“是，臣知罪，请，请听臣详细禀报。臣见陛下昨晚……问刑了张同年将军。臣事後听章大人说，陛下一把鞭子一把糖，玩地很高兴……”
“章寒子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妄加议论！”刘晸人眸子变冷。
“是！这个，章大人性子是耿直了些……”
“的确，他以功名晋升，怎麽玩得过你这在禁宫呆了十几年的老狐狸？这时还不忘踩人一脚。”
“陛下！天可怜见，给臣几百几千个胆子，臣也不敢踩朝廷命官……啊哟！”
高关山的肩膀又被踢了下。
“继续！”
“是是！臣，臣在陛下身边办事，自陛下登基，也有三五年了，这段时间，臣一直致力於研究陛下的喜好兴趣，毕竟，侍奉陛下对臣来说，是天职，那是万万都不能怠慢的。臣昨日听章大人那麽一说，心里就想，啊呀，这陛下不是对张大人有意思吧？想想自张大人从边疆凯旋，陛下的确是青眼有加。这明眼人，都能看出三分来。臣自问猜测圣意十有八九准。又听陛下昨儿说，今天还来探张大人。於是就想陛下莫不是暗示臣什麽？这张大人啊，到底比不得那些宫内乖巧听话的内侍们，这自幼习武，战场上磨出来的，就似一杆枪一般，都有几分傲骨的。”
刘晸人不耐烦：“你到底要说什麽？”
“臣想为陛下分忧，就，就记起上次陛下看上名动长安城的才女戚望，谁知此女有眼无珠不识陛下龙颜，臣便略施小计……”
“哦，是有这麽个人，那可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刘晸人冷哼。
若不是提起，自己已然忘了那麽个女人了。当年满腹诗书不让男子的戚望和化身为府衙公子的自己一见倾心，谁知她知悉自己身份後，反而不欲欢好。理由是生性放达，若从了皇帝，便入宫要捱受枯燥的下半生。当时言语冲撞，惹得刘晸人勃然大怒。之後，高关山献上一计……
“什麽？！”刘晸人从回忆中惊转，险些跳了起来。大吼：“你该不会说，你当年用在戚望身上的，你去用在了张同年身上？！”
高关山头垂地更低，抖地越发厉害。
“狗奴才！！你可知他是谁？他是朝廷重臣，不是什麽无官无禄的女子！谁准你这麽做的？！”
刘晸人手指高关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甩宽袖，大步流星地走入牢房内。远远地听到高关山喃喃低语：
“陛下，药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

22.
刘晸人一进牢房，脚踩上的是厚厚的棉毯。牢房四面都挂上了深红的厚帘，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楠木床，同色的帐幔从顶上垂下罩住。仙鹤瑞兽祥云铜炉里燃著刘晸人喜欢的香味。一边的衣架上挂好了一套月白睡袍。高关山手脚极快，这牢房，竟已经被布置地和寝殿相似。
半透的帐幔间之间隐约伏著一个人，竟是一点声息也无。
刘晸人突然心扑扑乱跳，试探性地叫了声：“爱卿？”
见没有应答，又叫了声：“张爱卿？”
“张同年！”一把掀开帐幔，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地动弹不得。
只见张同年身上已被换上一件半透的丝袍，正是後宫侍寝穿的那种。全身被草原阳光晒得浅蜜的肌肤透出热情的嫣红，薄汗淋漓，几欲把丝袍给浸透。纠缠的织物间，露出整个肩膀和大半背脊。打开的丝袍下摆，善於骑马的筋肉有力的长腿可怜地蜷曲著，连脚趾也缩了起来。
脆弱迷茫，汗水涟涟的脸上，一双眼睛正含怨带雾地看著自己，但瞳孔深黑，已经失了焦距。两只手──正穿过两腿，握著腿间的……
刘晸人“咕噜”咽了口口水。觉得口干舌燥地厉害。之後他注意到床单上一滩滩的湿迹。想必张同年已经在药力的驱使下高潮很多次。而之所以刚才没有没有听到他的声响，是因为一条月白帕子正堵在细细呼吸的嘴里──可见，他不想让自己发出的羞耻声音给外面听到，所以趁还清醒时，自缚禁声。
迷失了心智的人见到刘晸人，本能地靠过来，蹭著刘晸人大腿，手里兀自套弄个不停，突然一挺腰，口里闷响，白浊的液体弄湿了刘晸人衣袍。
虽然阅花无数，但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来自於自家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将军的表演，实在太过刺激，刘晸人呆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扭头又冲了出去。
“我问你，有解药麽？”他揪著高关山的领子问。
太监苦著脸，道“启禀陛下，有是有，可配这药的是太医院，这解药，也得太医院出马……”
刘晸人冷笑：“等太医院配出来，再快马加鞭送到这儿，只怕，里面的那位就要X尽人亡了。”
扔了高关山，丢下一句：“给朕在外面候著，谁都不许近牢房三尺之内！”便复又匆匆进房。
床上的人难耐地蛇似的地扭著腰，翻转著身体。脸色娇豔欲滴，连平素飞扬的眉都难受地纠在一起，明亮的眼睛浸著泪花，口角顺著布巾流下涎水。
刘晸人立著静静欣赏了一会儿，见他闪著本能欲望的渴望眼神看著自己，不时露出或痛苦或陶醉的表情，妩媚入骨。
手放下，揉著那乱乱的顶心黑发，另一只手，抚上高热的脸蛋：
“爱卿这副样子，可比朕後宫的，不管是妃也好，嫔也好，内侍也好，任何一人，都来得惹人哪……朕还以为，你这去了大漠两年，变得刚强许多，原来这骨子里，却越发风骚了。”
低笑，扳起他的头，咬住了颤抖的嘴唇。隔著布巾便亲了下去。碾转品尝了一会儿，又嫌碍事地把布巾掏出来，顿时“呼……哈哈……”的低吟在室内响起。
“真淫乱……呵呵，爱卿，朕现在要了你，之後会很麻烦的吧。可是，朕的将军如此热情地邀请朕，即便是被药力所驱，朕也拒绝不了呢。”
堵住他的唇，手驾轻就熟地下移，抵在有著美好线条的腹肌上，挑逗似的弹著琴，嗒嗒嗒一路下滑，感觉身下人被药力调教地无比敏感的身体随之颤抖，“呜嗯”一声，张同年咬著下唇回望著他，眼神中刻著一股刘晸人从未见过的荡意，舌尖轻触舌尖，之後再次绞在一起。
刘晸人虽然风流好色，但也不是糊涂人，内侍和外官，这层界限要是模糊了，会有多麻烦他很清楚，所以不该碰的人他从来不出手。当年送张同年出了关，就没有再吃回头草的打算。他回来後，尽管自己对他兴趣高涨，却一直停在“挑逗”的层面而已。
只是，刘晸人自问这一次，自己的定力实在不太好。嗯，虽然是很美味没错啦……
继续细细啃噬著他唇，那喷著高热气流的口腔温暖而诱惑。两只脚已经主动缠在自己腰上，讨好似的夹地紧紧，刘晸人哑然失笑，如此主动，这在旧日同床的时光都不曾有。
“这就等不及了？爱卿简直变了一个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龟毛又脸皮子薄的张同年麽？”
“热……好热……”
床上的人只是喃喃著，用薄汗的胸膛蹭擦著对方的胸膛，挺立的两点摩擦著刘晸人的，然後，陶醉似的大声呻吟起来，坏心眼的皇帝暗想，若是事後他回忆起来，不知道脸上会是怎麽样精彩的表情。


忠臣 （二十三）HHH~~

床上的人只是喃喃著，用薄汗的胸膛蹭擦著对方的胸膛，挺立的两点摩擦著刘晸人的，然後，陶醉似的大声呻吟起来，坏心眼的皇帝暗想，若是事後他回忆起来，不知道脸上会是怎麽样精彩的表情。
掰开因为昨天挨了一顿板子尚且红肿的臀，私穴经过药力调教，已经热得醉人，正小股地流出蜜液。刘晟人伸了两根手指进去，火热妖娆的媚壁立刻一吸，将自己的手指牢牢含住。
这样的柔软太过绝美诱人。
第三根手指也探了进去，微微撑开，快速转了一圈。
身下的人立刻颤抖起来，喘息声更急，明亮的眸子仿佛蒙了一层雾霭一般。
“高关山这个狗奴才，看来这药效果不错，美人儿，别急。”手卡住骚动的腰肢，刘晟人抽出手指，掏出自己火热的物事：
“让朕看看你那个洞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带劲儿……”
说著下流情话的俊美皇帝用後背式缓缓进入了他。
“呜……痛……”张同年模糊地呼痛。一边不耐地扭著臀部想要逃离。刘晟人扳过他的头吻了下去，同时身下一撞，刺地更加深入。
身下人大腿连著腰肢都颤抖起来，扭著身子接吻的姿势又让人分外难受。让他不住地小声呼痛。
温暖而痛楚的液体流了出来，让私穴变得更为润滑顺畅，刘晟人放下他的上半身，把他饱满的臀部抬得更高，那片温暖的紧窒包裹地他爽极。接著，他一下一下撞击起来。
“呼……哈哈……呼……呜嗯……呼……”
交合处发出黏腻淫糜的声音，和低喘呻吟一起回荡在狭小的囚室里。听上去格外清晰羞耻。
这样反复的冲刺了很久，被压在床上的身体随著撞击的节奏大力摆动。每一次的冲撞，就会引得小穴挨了疼不自觉地紧缩。更让刘晟人的分身欲念高涨。
“呜啊……”
突然被火烫的精华瞬间盈满身体深处，他惊呼出声，克制不住发出连连轻喘。
以为终於结束了肉刑，被春药折磨的身体早不堪玩弄，张同年累得从他腰上滑了下来。很快就复又被刘晟人捞起了身子。细细密密地亲吻锁骨和胸膛。紧致光滑的肌肤手感极好，甚至比宫里那些白嫩嫩的莲藕身段更来得让人沈醉。
他已经疲累地连眼睛也睁不开，耳边皇帝还在诉说：“爱卿实在太招人了，让人意犹未尽呢……”
然後又被拉起来，两腿固定在刘晟人腰侧，被扶著腰，顶著皇帝火热的根部坐了下去。
“啊哈……啊啊……啊……”
宛如被粗热的铁棒刺穿，比刚才负担更大的姿势带来更疼的痛苦，他两手慌乱撑在两侧，仰起头，覆了一层薄汗的脖颈，喉结上下浮动著。
“抱住我。”皇帝温柔地对他说。
“呜呜……”他的眼角被逼出了细碎的泪花，紧咬著下唇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刘晟人主动把他的双手带过来，让手绕住了自己的肩膀，紧贴的两具身体连一丝缝也插不进。
然後皇帝扶住他的腰，开始激烈地律动起来。
“啊啊哈……啊……呜啊……”
强烈的痛楚和快感切割著神经，张同年无力地挂在刘晟人腰上，被撞地身子蜷缩了起来，体内肆虐的的肉棒很快找到了他的敏感点，故意不停地刺激著。很快，他觉得背脊窜上电流似的快感，微微叫了一声，弄湿了刘晟人的小腹。
“不乖哦~ ”皇帝含住他火烫的耳朵，厮磨著耳垂：“这麽快就射出来了，朕要罚你！”
张同年两眼失神地瘫软在刘晟人怀里，体内还吞著巨大的经久未泄的肉棒，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样怎麽样？”刘晟人把已经撑到极限私穴掰得更开，狠狠一下撞了进去。
“啊！呜……”他惊叫了声，然後实在是被折磨地太痛，开始可怜地哭泣起来。“呜……呜……求……饶了我……”
仿佛没有听到哀声求饶，皇帝抬起他的一只大腿，架到肩膀上，对著近乎劈叉的极具柔软度的身体又开始了猛烈地撞击。
“啊啊！……啊！”
哀叫变成了惨叫，他在激烈地车裂的痛苦中，连皇帝的肩膀也抱不住，瘫软的身体摇摇欲坠地倒了下来，埋进了一堆织物间。只剩下痉挛著的大腿被打开到极致，刘晟人架著他的腿，开始陶醉地低低喘息，从那美妙的火热中攫取快感。
粗大的肉棒大力抽送著，带出翻卷的嫩肉和血珠，这样官能性的景象让人疯狂。
大概是嫌自己享受不够尽兴，刘晟人一边猛攻著，一边握住了他肿胀的分身，开始快速地套弄著。很快分身在掌心颤动著，前端就溢出了液体。
刘晟人从分开的大腿间看著仰躺在床上的人，他的脸上是失神的痛楚表情，嘴巴微张著发出小声的叫唤，一丝涎水从口角流下。
“爱卿，你很美……朕之前都没有发现，其实你变得更美了。”
刘晟人俯下头，去亲吻他支起的分身前端。话语突然冷酷：“给朕忍著，敢比朕早射的话朕多干你几次。”
手掌猛地收紧，握住颤颤欲射的分身。大麽指堵在顶端上。
本来只有力气发出微弱呻吟的人突然难受起来，像脱水的鱼般弹跳著腰肢，眼睛也无意识地闭紧，流下一串泪珠。
“啊啊……啊呜……啊…… 救命……哈啊……”
他大声地呻吟著，无力挂在刘晟人肩膀上的腿因为难耐的刺激而绷紧到足尖，小穴里一阵又一阵美妙的紧缩。
刘晟人仿佛充耳不闻那辛苦的叫唤，只是闭著眼，陶醉地等待著释放的那一刻──他低吼一声，自己的精华射进了身下扭动著的人身体深处。同时，禁锢著分身的手放开，让两人一起攀上美妙无比的巅峰。
享受过後的刘晟人慢慢退出，随著分身的撤退，一股热液从被肆虐地微微破裂的小穴里缓缓流出。
抬眼看著半埋在织物间的脸，高潮的体验染得两颊嫣红美丽，闭起眼睛垂下一排睫羽，一向英气的眉被折磨地皱地紧紧，就连咬得破碎的苍白嘴唇也看起来那麽惹人。
这般风情，就如同驯服一头美丽的野兽，让刘晟人的心跃动不已。
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属於他的。只要圣旨一出，赴汤蹈火他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毛。
可是让这温和而强韧的臣子在龙床上对自己臣服这种事，为什麽想起来，就会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妙战栗呢？
就如同纵马阵前，面对万千铁骑，又如同在激流湍急中，搏击汹涌暗流。
男人都是喜欢享受胜利感的，刘晟人也是。面前的男人身上所附著的功勋和光荣，让他在享用他身体的同时，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站在云端之感。
“你只是朕的……朕决定了，不管你是将军也好，臣子也好，以後朕也要吃了你。爱卿可别怨朕哦。”刘晟人这麽喃喃道，嘴唇亲吻著覆了一层薄汗的肌肤。这具身体现在散发著高潮後特有的靡靡气味，夹杂著本身怎麽也掩不去的清新味道，竟是极致诱惑。
刘晟人觉得自己的小腹很快又热了。不打算控制自己的性欲，他毫不留情地把沈睡的人抱起来，开始了下一轮的掠夺。
“啊……”织物间凄惨的人随著再度开始的撞击力度无力地律动著，发白的手指绞紧了床单，渐渐地，呻吟声低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24.
张同年醒来的时候，感觉腰部以下疼地好像要废掉一样，略微动了动身子，突然惊恐地感觉下身一片冰冷的黏湿，有液体流出。
“啧！”
他抬手遮住眼睛，叹息了一声。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刘晸人这个混蛋，不知射了多少在里面。
昨晚下药後不是没有记忆的，相反，前前後後记得清楚地很，自家皇帝不怀好意地笑容在眼前放大，晃来晃去。
见鬼！越想越懊恼。却不知道该去恼火些什麽，自家皇帝是万万不能恼的，那就只好去恼那该死的药药效实在太好，恼昨夜一夜豪雨彻底迷了人的心智。
咬著被子生闷气，微一转头，看见枕边一封留书，上面的字体跳脱飞扬：
“昨夜良辰美景，金风玉露，爱卿热情主动，见所未见，令朕大为开怀，一解千古忧也。今日朕会颁下圣旨，赦爱卿出狱，官复原职。望爱卿保重身体，多多休养。朕早朝去也~另：昨夜此药不是朕命人所下，爱卿信也可，不信无妨。”
张同年捏紧拳头，又松开，复又捏紧。反复几次後，嘲讽地扬起嘴角。
总归有这麽一天,他会受不了刘晸人这轻举妄动的脾性。那段子少年无知时结下的孽缘，自己愚蠢才以为早就割断。
几年前相互吸引的两个少年，如今成年互为君臣，双方心里都有明确的三纲五常，一条玉阶隔开了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
为何能如此任性地将身为朝廷大臣，武将首席的自己轻易占有，可是因为那个人早有把握，自己的忠心，是无论挨了什麽疼，受了什麽委屈都不会改变的麽？
刘晸人天纵之才，可以轻易洞察阴谋和人心，但一方面，根本就是个只知追逐自己兴趣的小孩子。
君臣关系产生了裂痕，其下的不堪令人面目蒙羞。
张同年痛苦地闭起眼睛，知道此後的日子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身，梳理头发，整理衣衫。见脸色依旧残余著可疑的红潮，於是从一边的净面盆里打了水洗干净脸。之後撩起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高关山早就候著，一见张同年出来，立马涎著脸凑上来：
“恭喜大人，……”
见张同年脸色又黑了几分，登时半句话就哽在喉咙里。
“皇上可是赦了下官？”
“赦了赦了，今早圣旨就下来了，皇上吩咐了不许打扰大人安睡，臣就候在外面。”说著，从一边的托盘里拿了明黄卷轴来。
张同年劈手夺了，冷声道：“不劳烦公公宣读了，下官已知内容。下官有事，先行回府。”
“等，等一下！张大人可知皇上加封的事？轿子都候在外面，等著大人去吏部领委任书呢！”
张同年扬起眉毛：“加封？”
“是啊，陛下皇恩浩荡，不但替大人洗了冤，还加封给大人御前行走一职呢！恭喜大人，兵权在握同时又与陛下如此亲密无间者，真乃前无古人！此乃我朝之福！”
太监说著歌功颂德的话，张同年却心里一阵乱跳。
御前行走自古就是内臣官员，拥有自由出入禁宫大殿的权利。此职一般有皇帝心腹之人担任，他这样的武将却是一贯为在上位者忌惮的外臣，当此职的确无前例可循。
“下官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下官这就去和皇上说明。”
张同年正欲走，袖子被高关山一把拉住：“哎哟，我说张大人，陛下宠幸，是其他大人求也求不来的鸿福啊。咱们做下臣的，陛下要给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拿，要罚你，你也要开开心心地扛著，哪能说半个不字？再说了……”
他老脸嘿嘿笑：“这为陛下舒解，不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麽？说句不长眼的话，张大人前几年在边疆累死累活地打仗，也没见朝廷给多少赏赐。怎及得上宫里的那些人御前说几句好话，就赚得盆满钵满？同是为国尽忠，这在战场上，和在床榻前，不都是让龙颜大悦麽？”
“……”
张同年回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情,冷声道：“高公公若是去当媒婆，只怕会比当公公赚地更盆满钵满。”
“好说好说。”老脸上笑眯眯无任何不悦之色：“本公公的工作 不就是替陛下分忧麽？陛下宠张大人宠地高兴，本公公的小日子，也过得舒心哟。”
张同年被气得没了话，一拂袖就走了出去。
高关山待那背影消失在天牢出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起来，转为微妙的表情。
“果然不出那位大人所料。这麽一来，皇上的旧情又复燃了。这火烧地越快，只怕熄灭起来，也是越快吧。”
老年的公公抚著光滑的下颚，嘻嘻而笑。在天牢的灯火下，看上去格外阴森。

25.
“呼……嗯……”
强自压抑的呻吟声从禁宫一间人迹罕至的别院中漏出来，边植的竹影萧瑟，在风中“哗啦啦”响著，夹杂著轻击肉体的声音。一下下毫不放松。
“陛下……够了……”
“动起来，快！总是要朕说了你才肯动一动！跟块木头似的！”
“呜……啊啊……”
翻飞的被浪间，黑发披散的赤裸男子骑在蜜色身躯的男子身上，御马似的拍打他的臀部。
“动得不够快！腿再分开一点。啊……你知不知道 ，你这练武的腰，真他妈要命。”
张同年勉强地按要求行事，眼角瞥见自家皇帝一脸与俊美长相毫不相符的色眯眯表情，自上而下，正努力把夹紧的臀部再掰开一些，狠狠一撞。
“啊──”
半句惊呼吞进了喉咙里，眼角也逼出了泪。
强自扳过他的头，就著相连的姿势从後面吻了下去。舌尖轻舔潮红的眼角。另一只手，伸进了三个指头，成聚簇之式探入口腔。
他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细细的挣扎著，嘴无法合上，一会儿涎水就顺著男人的手指流下。
刘晸人低低地笑，看著他被钳著脖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含著哀求地看著自己，心情极好。忍不住身下就是一个冲刺，更深地挺了进去。
他反射性的一挺腰，来自後庭的疼痛让他紧闭眼睛，可牙齿，是万万不敢咬住还插在嘴里的手指。
笑话，那是皇帝的手指。
刘晸人觉得自己的欲望被前所未有的美妙内壁包裹著，内壁在一阵阵紧缩──顷刻，白浊的浆流就射在了他的体内。
感觉到身体里那粗大肉棒终於满足了，张同年的腰软了下来，脱力的身子跌在床上。谁知立刻又被刘晸人拉扯起来。
“陛下……饶了臣吧。”张同年哀叫。
将肉棒举到他的嘴边，那布满粘液的尖端抵著嘴角：
“朕还觉得不满足呢。”
“不要……”
哀求染上了哭音，口舌伺候这种事，以前相伴床榻时从没有做过。只是刘晸人做了几年皇帝，床第之间後宫人人使出百般解数讨好，於是被养刁了胃口。
“有什麽可勉强的？爱卿做过一次，以後就会习惯了。”
张同年突然想起了那日在树上亲见清儿钻入刘晸人衣袍内伺候，那白衣的少年用挑衅的眼神仰望自己，一边舔去嘴角的液体。
自己……也成了这样了麽？本以为，因为是有朝廷官位在身，为天子戍边平天下的自己，是不同的。
原来，其实也无区别而已……
仿佛又回到旧日时光，与刘晸人流连床榻。只是眼前人比之记忆中的少年，更多了蛮横乖张，任意妄为，这样拿自己当作後宫内侍的刘晸人，何其……残忍。
闭了眼，心里碎碎念就当为皇上办事，一边勉强凑近那刚解放过又跃跃欲试的物事。
“张大嘴啊。全张开。”
刘晸人怂恿著，趁著那嘴犹犹豫豫地微启当口，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呜……”
张同年喉咙滚过哀鸣。皇帝的东西实在太大了，腥味冲地他直欲呕吐。
“不许吐！”
刘晸人命令道。扒拉他的头发，又把自己的分身送了几分，见张同年笨嘴拙舌的，索性拉著他的头发，让他脑袋一前一後地动。
张同年弄地头晕晕的，眼睛也睁不开，混乱中惊恐地感觉口腔里的巨物胀大了许多。
呜……自己一定会窒息而死的。
大张著嘴，脸涨地通红，口角不断留下液体的恍惚淫乱的样子落在刘晸人眼底。下腹又是一阵骚动。突然急速抽出自己已蓄势待发的分身。张同年觉得嘴里一空，抓著头发的手也松开了。失去支持的身体软了下去，被接住然後迅速地抱在腰上，以面对面的姿势进入。
刘晸人扶著他的腰，感觉他的上身和下身都以腰为支点可以任意翻折，虚软的身子几乎全瘫在了刘晸人的胸膛上，随著一波波要命的顶入而可怜的颤抖。
为何要这样？我不要做你泄欲的工具！我想做的是，你可以依靠信赖的人啊！
在心里呐喊著，可是身体，却逐渐沈入欲海。
次日，青年皇帝衣冠齐整，神清气爽地去上朝。而缺了早朝的张同年将军，正四肢蜷曲地埋在寝殿龙床的织物间，兀自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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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和谐了一次口牙~
目前在第25篇

忠臣 （二十六）
建档时间: 6/13 2008更新时间: 06/13 200826.
宫内宫外的消息传地如何之快。不消半日，朝廷就传遍了圣上换了口味，钓起朝廷命官的消息。
“哪个张大人？”
早朝结束的路上，枢密院掌司李静奇怪道。
身边自寒窗以来就结交的好友，大理寺卿章寒子“啪”地一拍扇子：“还有哪个？前阵子不是也有传过吗？武将首席，前阵子刚抗击匈奴建奇功的将军大人哪。”
“这……大好男儿，为何要做此等媚上之事？枉我早前慕他人才风度，一心想结交来的！”
李静书生耿直之气，立时大发不满。
章寒子拿扇子拍拍同僚的肩，一脸意味深长：“这你就不知道了，张大人押在大理寺那几日，我看陛下就有点不同寻常，内监高公公隔绝了张大人所在牢房，颇费了一番心思布置，然後……”
李静一脸期待道：“然後如何？”
“哈哈，张大人的事，关乎军机。皇上的事，关乎天机。这军机天机，均不可泄也~”
“喂，章寒子！你太不够意思了！”
“疼！别打啊！这还用我明说？你看张大人除了武职外又给封了御前行走，三天两头被招进宫‘商议军机大事’哪，这麽频繁也不知道会不会操劳过度。嘻嘻。”
“这个很累麽？比……姑娘累麽？”李静面皮微红，有些好奇地问道。
“李学究有此疑问，有辱圣人之学哦~”
“章大人不听有圣人曰过：食色性也？”
“因此李学究便仿效那圣人之举？”
“章寒子！我看让你做那大理寺卿真是太浪费你那油嘴滑舌了！”
“非也非也，干大理寺卿除了酷刑当前而色不动外，还要比犯人更油嘴滑舌哦，不然哪能套出口供？”
属於亲密友人之间闲谈的音量越来越大，越过高高的宫墙，墙外，杨柳碧绿，夏色正浓。
啊呜，疼。
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张同年皱著眉，扶著腰，像一个老人家似的慢慢走著。
离兵部，还有两条街那麽长。
骑马就别妄想了，连走路都如此之累。他悲哀地想自己要是落下个工伤，是不是还能向朝廷支取抚恤金。
身为武将白天要在兵部和演武场之间来回跑，入夜了还要被召进宫被自家的色狼皇帝折腾大半夜，这等的辛苦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若不是他练武身体底子好，只怕早就卧病在床了。
卧病也好啊……张同年於是认真计划著如何逼真得装病骗假期。
“两斤桂花糕。”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钻入耳朵。练武者的敏锐让他突然觉得奇怪，周围车水马龙，噪杂至极，何以这句话入耳却如此清晰。
本能地转头望去。
白衫的青年回过头来，手里掂著香软的米糕，正掰了一块放入嘴里。
一派孩童的纯真。
青年的五官分开来看，都平平无奇，可是合在一起，却无比顺眼，衬地那张脸神采飞扬。
张同年住了脚。那日在杏花院扛著中毒的皇帝急急往回赶，小楼二楼窗台前一掠而过的脸，自己应该不会认错。
正是这张脸。
青年黑亮的眸子也转了过来，撞上了张同年的眸子，立刻捧出个灿烂的笑脸。
“张将军！”
张同年被吓了一跳，以这个人的立场，他见了自己应该逃也来不及才对啊？
青年不退反进，反而走到他跟前，很熟络地拍拍他的肩膀：“真是巧呢，居然在这里遇见大人！将军您是在下的偶像！茶馆里说书先生说的‘猎野马七日养雄兵，施巧计三破匈奴阵’的故事，在下可是背的滚瓜烂熟啊！”
“呵呵，哪里哪里。”张同年讪讪回道，心想这说书的名字取得也忒耸动。
青年的眼睛扑闪扑闪，一脸殷切：“大将军可否给在下讲讲边疆战事？在下觉得说书的版本，不能尽兴呢……”
“这……”
“咦，将军这是有急事吗？”
“没……”
“呜哇！太棒了。那在下做东，请将军去茶楼一叙。”
话题被青年舌灿莲花，往奇怪的地方发展著。可怜张同年频频想问点什麽，都被他用不大不小的话题给赌了个严实。
目前在第26篇

忠臣（二十七）
建档时间: 6/14 2008更新时间: 06/16 200827.
话题被青年舌灿莲花，往奇怪的地方发展著。可怜张同年频频想问点什麽，都被他用不大不小的事情给赌了个严实。
两人找了间清静的茶室，沏了壶碧螺春。茶香嫋嫋，杏花糕亦香甜。气氛好得完全不像初见面。
直到东拉西扯一通後，张同年终於寻著机会开口：“若没有认错的话，你便是江湖上的李善公子，是罢？”
李善意外地扬了扬眉：
“大人可是那晚便认出了在下？在下无名小卒，能被大人记住，实感荣幸。”
“呵呵，江湖上武林盟主家的公子，‘铁剑玉书’李善李公子，我虽在朝为官，可到底也认得。”
李善温和一笑：“在下多年不在江湖走动，大人能认得出在下。著实意外。”
“其实我也不很确定，多年前随出生世家的娘亲去武林大会凑个热闹，有幸看到过李公子。”张同年搔搔鼻子，眼前浮出那一年比武擂台上一身白衫，温文尔雅的少年，那个少年连挑十三人，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的确让人一见难忘。
“那晚在杏花院情势紧急，没有看真切，我对人脸的记性也一向不太好，心想若是冤枉了人，便会累及无辜，所以未曾对其他人提过。”
李善颔首：“大人果然如传说中一般，一副总是为他人打算的心肠。”
“谬赞了。”张同年客套一句，随即脸色一冷说道：“其实我早该想到，那晚树林里潜伏的均是武林人士，驱策他们的，除了身为盟主公子的您，还会有谁？那麽您可知道，胆敢刺杀圣上，是诛九族的罪名？！”
“知道。”李善脸上丝毫不惧，却相反浮出郁闷的表情：“我听到你叫陛下时，也吓了一大跳呢！那晚本以为来的是一些探子，树林里几个正派弟子够应付了。谁知道皇帝大人好兴致，居然也来趟个混水！别说把你们宫里的吓个半死，我们这些犯事的，愈加吓地簌簌发抖呢！真是唯恐会出个万一，闯下大祸。还好大人您护驾有功，真是万幸。”
张同年被噎地没了话，的确，自家皇帝兴致上来玩心跳，累得两方人马都计划大乱，说到底，还真的是皇帝的错。
“这里好凉爽。”李善转了话题，文静地抿了口茶，这样子，一点都不似江湖上号令千钧的人物，倒像是谈笑有鸿儒的书生。
张同年一笑，应和道：“这家茶馆地势高些，窗前有树荫遮挡，自然比其他地方凉快许多。”
夏日有树就有蝉，蝉噪声中，两人静静相对而坐，都在思量怎麽再开口。
“端王……他在封地，还好罢？”张同年不知怎地，问了这个问题。问完他就後悔了，哪有见面就问那非敌非友的家夥道理。
谁知李善笑了，说：“挺好的，我来京的时候，他还吩咐我看看你的近况如何呢。”
张同年呆住了半晌：“你这意思可是招认了，那夜小楼之会，你是为端王而赴？”
“怎麽？我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李善纯真一笑，简简单单地点出事实。
“那麽你和端王，又是何关系？”
“鱼与螺蛳，在朝廷这个大池塘里共生互利罢了。在下在京城帮端王跑个腿儿，端王呢，则给在下一些好处。毕竟您知道，在下的家族在江湖有个‘新梦庄’，若要维持我爹武林盟主的派头排场，也需要不少开销。”
张同年心想著这孩子也坦白地太过了。
突然心惊，这件事被李善和盘托出，那麽是否启禀皇帝的决定权，竟捏在自己手里。若是实话实说，再把李善捉住做人证，这勾结外族，策动谋反的罪名，刘默是坐定了。朝廷势必不会放这麽个危险的火种流落在外。想到这里顿时冷汗涔涔，这李善看似无心机，知无不言，其实竟抛了这麽个球给自己。
这麽想著，眼前抿茶浅笑著的少年眉眼，渐渐愈看愈觉得深沈起来。
目前在第27篇

忠臣 （二十八）
建档时间: 6/16 2008更新时间: 06/16 200828.
这麽想著，眼前抿茶浅笑著的少年眉眼，渐渐愈看愈觉得深沈起来。
心思百转，最後汇成了一句话。
“还请李公子回去的时候见到端王，请转告他，一个昔日友人很挂记他，他从前，就有很大的志向，但鸿鹄飞得再高，也飞不过天。於私，那个友人不想自己有一天，会带著朝廷的战书和军队，去他的封地讨伐。於公，妄动兵戈，生灵涂炭，受苦的，还是那些百姓。”
夏日阳光中，年轻的将军整肃容颜，言语朴实，一字一句皆肺腑。
李善表情渐渐认真，最後却嘻地笑了一下。
“大人的脾性，果然如传言。”这是他叹的第二句“果然如传言”。“嘻嘻，我家端王就经常说，大人虽然是习武的，性子却迂腐地紧，可以与当年教论语的夫子一较高低呢！”
说著不知道是赞扬还是挖苦的话的青年，一转眼珠，继续道：“其实张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家主人那晚派我前去，其实不是商议，而是回绝。”
“哦？回绝谁？”张同年连忙追问。
“剩下的恕在下不能告知。只是端王若要夺天下，眼下还未到时机，至於何时……那要看那家夥心情咯！另外……”李善凑近了他，缓缓道：“大人想要托我转告端王，其实端王也有一句话想要转告大人：旧日之情仍在，若想在之後开幕的大戏中喘口气，当个看客。天丰十七城中，上城的端王府这个看戏台，随时欢迎大人。”
张同年愣住，刚想问这是什麽意思，只见白衫一振，人影已下茶楼。“後会有期啦！你真的是我的偶像哟，张同年将军大人！”
这一声告别含了内力，不洪亮却传出了一里远。一时间茶楼人人均探头探脑，想看那杀退匈奴的将军长相如何。
在许多道好奇不确定的目光中，张同年苦笑，仰头喝光了茶，假装与己无关地走了出去。
历史的洪流无时无刻不在翻滚向前，谁又能确定一个个暗流中，自己不是身陷其中的戏子，而是悠闲看戏的那一个？
御花园，停波阁。
轻薄的绉纱帘在夏日微风中飘扬，桌上，放著一排浑圆碧绿的西瓜。银光闪过，并刀破甘碧。
“将军大人果然好剑法。这西瓜色泽豔红，是来自西域的名品，就是和长安的和不一样嘛。”
张同年礼貌性的微微一笑，收剑入鞘。想到这身原本在战场杀敌的武艺，如今用在了替妃子们切西瓜上，心里有些难过。
上首的刘晸人举著西瓜，呵呵一笑，朝他招手道：“过来。”
“是。”低著头走到龙座前。
“不要这副样子嘛。你和他们一样，以後在朕面前，不用太多拘束便是。”指指下面坐著的众多妃子。
“是，臣遵命。”
你可知道，我正是为了和他们不一样，才从戎戍边，为国效命的。到头来，一场辛苦归零，原来又回到了起点。
张同年低头掩住苦笑，退到一边，手按剑柄，站得像一杆标枪。这样和後宫行乐场面格格不入的男子，惹地下面一阵议论纷纷。妃嫔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时扫过。同为男性的内官们更是放肆，直接低低嘲笑起来。
目前在第28篇

忠臣（二十九）
建档时间: 6/18 2008更新时间: 06/18 200829.
这样和後宫行乐场面格格不入的男子，惹地下面一阵议论纷纷。妃嫔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时扫过。同为男性的内官们更是放肆，直接低低嘲笑起来。
刘晸人皱起了眉。
“同年，坐到朕的身边来。”他直接呼了名字。
张同年有些诧异，还是走了过去，冷不防被一拉袖子，直接跌进刘晸人怀里。
底下坐的众人顿时看直了眼。
“这西瓜好甜，尝尝吧。”
被毫不客气地塞进一大片西瓜，呛地连连咳嗽。
“甜吧？”刘晸人笑吟吟看著他。
“这个……不是很甜。”
“笨蛋，不说实话你会死吗？连吃西瓜都不懂得附和朕。”
刘晸人突然凑近，舔了舔他的嘴角。张同年脸“腾”红了。一边狼狈地躲开去一边说道：
“臣听礼部的官员说，运送这西瓜从西域而至长安的队伍，为了能为陛下送上新鲜的西瓜，差役们日夜兼程，跑死了五匹马。甚至在山路上，为了拉回滑落山崖的货车，两人身死。想到这个，便觉得这西瓜再甜也索然无味。臣情陛下多多以民为念，体惜那些辛勤奔波的人。”
一番话说得大煞风景，众人眼睛更直，不知道这下子被撩了虎须的皇上会发多大的脾气。
果然刘晸人拂袖站了起来：“张同年，你在教训朕不体恤民情？”
“臣不敢。”
“哼，朕本就不似父皇。从来就不是多有人情味的皇帝。”
刘晸人傲慢地一扭头，“跟朕来！”
张同年悻悻跟了进去。
自己也不是……多懂情趣的臣子啊。
一进内室张同年就被啪地推在墙上，动作粗暴。
“这是内廷聚会，你就不能收起你那副上朝的嘴脸？”
刘晸人恶狠狠地说，一边下手迅速地扒下他的外裤。
“陛下，请不要这样，外面很多人……”
张同年惊叫著，他的肩膀已经被按住，只能扭著腰逃避。
“有什麽关系？丢脸的是你而不是朕。朕告诉你，朕就是看不惯你那忧国忧民的脸，天下很重要麽？比朕更重要麽？”
外裤被扒下，接著白色衬裤被蛮横地撕开，碎成片片。明亮的日光中，男性的部位就无遮无拦地暴露出来。
张同年羞红了脸，连忙想用手去遮，冷不防手腕脉门被制住，手臂被拉高按在墙上。情急之下他想用内力挣开。耳边突然冷嗖嗖的一句：
“若你敢反抗，那麽就是抗旨，抗旨就是不忠。不忠之臣，忠君又爱国的张大将军可想做？”
“陛下……”
张同年叹息了一下，放松了身子。刘晸人抬起腿，用膝盖强行分开他的双腿。
“呜……”他发出受不了的哀鸣。
刘晸人掏出自己变得火热的物事，把他其中一只大腿翻折抬高，然後硕大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
紧涩的私处未经润滑就强行接纳了刘晸人的巨大。
“啊！”张同年惨叫刚一出口，就使劲咬紧了牙关。
“叫呀？为什麽不叫？该死，真他妈地紧……来人！”
“不要！”张同年慌慌张张地开口，哀求地看他：“求陛下不要叫人进来。”
“可是你好紧，若不送一瓶脂油进来，朕挤不进去。”
“臣……臣能忍……”张同年声音越来越小，皇帝大言不惭地说著令人羞耻的话，令他几乎要把头埋进刘晸人颈窝，“求陛下不要叫人进来，给臣最後一点尊严……”
“好吧。”
刘晸人答应著，用捅进去一点。被钳住的人痛苦地弓著腰抵著墙，嘴里发出强自压抑的声音。
目前在第29篇

忠臣 （三十）HHH~
建档时间: 7/8 2008更新时间: 07/08 200830.
“臣……臣能忍……”张同年声音越来越小，皇帝大言不惭地说著令人羞耻的话，令他几乎要把头埋进刘晸人颈窝，“求陛下不要叫人进来，给臣最後一点尊严……”
“好吧。”
刘晸人答应著，用捅进去一点。被钳住的人痛苦地弓著腰抵著墙，嘴里发出强自压抑的声音。
隔了一层薄薄的墙壁，那一面是欢声笑语，这一面却充满了淫糜的滋味。
也亏得张同年习武的身体很柔软，刘晸人把他的一只大腿抬高到了紧贴身体，让私穴完全扩展，感觉到那深处让人陶醉的火热。
略微抽出一点，然後狠狠地撞了进去。
“啊呜……”张同年捂住嘴，把半声呻吟压回喉咙。
“嘻嘻，朕看你死要面子多久。朕要外面的所有朕的人，都听到你淫荡的叫声。”
刘晸人脸上笑著，下面却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捅入。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
血顺著大腿内侧流下。
“不，不行……”张同年摇著头，身体被迫一次次被顶得越来越高。混乱的神智中，他像抓著救命稻草般攀著刘晸人的脖子。无力的身体摇晃著，全靠墙壁和刘晸人的手托著臀部，才不至於滑下去。
“为什麽……还不叫？朕让你不满足吗？”
牙关咬紧嘴唇，明亮的眼睛里是痛苦迷蒙的泪水。
刘晸人看得入迷，凑近了去，舔上几乎被咬出血的嘴唇，舌尖依次扫过下颌，颈骨，然後停留在脖颈间的突起的喉结上。猛地一吸，同时下身也奋力顶上身体深处那个隐秘开关的所在。
“啊啊──”
来自两处敏感部位的冲击，终於让他发出声来，身体抖地像秋风中可怜的叶子。一阵痉挛後，白浊的精华射在了刘晸人的腹部。
抱著抖个不停的人，刘晸人低语著：
“朕其实还想知道，你究竟对朕是什麽样的感情。你是好臣子没错。但是，除此之外呢？”
喃喃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张同年什麽也听不见了，牙关一旦放松，便再也合不上。
刘晸人狠狠掏了一阵，直撞地他惨叫连连。在欲海中丧失了清明的神智，只是在一次次的侵犯下发出可怜的叫唤。一波波的呻吟回荡在内间和外间，放荡程度让外头听得清楚的众人都不禁脸红。
“啊……哈啊……呼嗯……”
“同年……同年……朕要你……”
混乱的声响里，他居然听到皇帝在那麽低低地唤他。
久违了的这一声“同年”。
意识开始远去的时候，他这麽想。
过了一会儿，只见皇帝从内室抱了个全身被披风裹地严实的人出来。连头也被尽数包裹住，就漏出两截流著血的小腿。皇帝冷著脸谁也不理，就这麽匆忙往太医院而去。
“清儿，你可见有人被陛下做地这样过？”荒唐的宴席散尽後，刘妃脸色发白地问亲密的宫中好友。
“没……”白衣的少年是来自於小倌馆的，深谙此道之人，此刻也结结巴巴：“陛下临幸我时，都极有分寸……从不至於做地晕过去。虽然他的身体未经调教，可能要辛苦一点，可是陛下这样，也太过了……”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目前在第30篇

忠臣 （三十一）
建档时间: 7/10 2008更新时间: 07/10 200831.
“啧，怎麽这麽不经用，朕的大将军，居然几次都被朕做晕过去。说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
万澜俱寂，黑暗的寝殿内，始作俑者一边毫无良知地抱怨著，一边玩弄平坦胸膛上毫不起眼的突起。
“臣谢罪。臣下次会撑地久一点。”
被吃得毛都不剩的人还在老老实实地道歉。
“话说，爱卿的身体怎麽会这麽紧啊，看来朕还远远未够调教。”
“陛下……”哀求的声音。
“怎麽做才能弄松一点呢……不然弄个什麽东西让你天天夹屁股里？”
看著自家的将军立刻白了脸，刘晸人立刻心情大好。
他其实不是喜欢在床事上做地太过的人，可是对著张同年，自己的控制力却脱缰了一般，经常不知分寸地狠狠虐待。或许是那被逼到绝境时鹿儿垂死般的可怜眼神勾地他嗜虐欲高涨，或许是那看似平凡的身体深处埋了妩媚如妖狐的秘钥。总之，他总是做得那人流血受伤，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
在心里推卸责任的皇帝继续把玩著ri首，我捏，我揉，我搓。果然，胸膛的起伏渐渐大了起来。床上的人不敢拂开使坏的手指，只有辛苦地压抑著喘息。
“端王那边，最近有了新的动静。”话题突然转到了政事上。
“怎麽？”
从一边的书桌上去来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开，放在被子上。
“这是鸿爪新传回来的，截至今年六月的天丰十三城的军机图。是不是和从前有了很多不同。”
张同年皱著眉就著烛火审视。
“臣以为，这不是攻，而是守势。”
刘晟人顺势将下巴搁在感觉可靠的肩膀上，手指捉著手指，在几处关键的布兵点上移动。
“朕问了几个将军，都说此图上北兵南调，增厚了面向中土的兵力，有隐隐向朝廷抗衡的意味。”
“的确，可是端王最引以为豪的两支天丰军主力，都未纳入此次调动。而是依旧稳守都城。”
张同年脑海里浮出李善的话来：“端王若想夺天下，眼下还未是时机。”细细咀嚼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对。当下把遇见李善的事和刘晸人说了。
“此人的话，也未可尽信。端王在朝廷兴风作浪，他的爪牙，焉有可能不是狡猾如狐？你呀，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在他的额头上轻敲一下。
“臣总觉得这其中有曲折。”
“其余亲王皆不成气候。况且你说的，李善自己不也承认了那夜杏花院之约他是为端王而赴？”
“正因为他如此坦白，臣才怀疑……”
“同年。”刘晸人撩起他的头发，分出一缕缠绕手指。“若有一天，端王反，朕可放心将大军交付於你？”
张同年正色，翻身下床跪倒在地：
“臣为陛下，为天朝，当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
“好。”刘晸人放开他的头发，将手掌抚著他的顶心。
“我要你发誓，不论何种情况，你都不会背叛朕。永远做朕的人。”
“是。臣发誓。”
“若是朕将来绝情绝义呢？”
未关紧的寝殿门呜呜被风吹开，夜风吹在身上，透骨寒冷。
“即使这样，臣也绝不会有一丝二心。”
他语调沈稳地应对自己皇帝。
男儿一言，快马一鞭。
过了很久之後，张同年曾想起，当时发下这个誓言之时自己的心情。那是对皇权的忠诚？或是对所爱之人的忠诚？他分不清楚。唯一能肯定的时，十年前身为侍读站在端王，当时是五皇子的刘默身畔，眼，却牢牢锁在了前端另一个闲散的身影上！
这一凝眸，便是一生追随。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其实张同年有时也会後悔，自己当年何必进宫，何必见到刘晟人。
相逢何必。
目前在第31篇

忠臣 （三十二）
建档时间: 7/28 2008更新时间: 07/28 200832.
皇帝陛下一旦定了主意，那麽下面的大小官员就得替他跑断腿。张同年也打算早早地练起兵来，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了那场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身为武将者，在军事上要先对手一步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天丰多山地丘壑，臣这几日打算带军队去长安周边的蔚县，那里多山，和天丰的地理类似， 可以操练士兵适应环境。”
张同年一边说，一边扣著地图细细研究。刚从早朝退下来的他，依旧穿著朝服，深青色的朝服衣领下随著前倾的动作，漏出一节锁骨，看得刘晸人食指大动。
“叫别人去。朕要你留在宫里陪朕。”皇帝霸道地下令，顺手在那节锁骨上摸啊摸。
“臣的兵，当然由臣操练了。陛下请不要任性。”
刘晸人皱起眉，一脸委屈。
自家皇帝这种“你欠了我”的表情张同年最无法抵受。半晌。
“那个……就每月回来一次吧。”
继续委屈，扁嘴。
“隔周……”
还是不满。
天啊，这个有著一副好皮相的天下第一人，为什麽扮无辜会扮地如此炉火纯青？
“若是一周一次来回，臣非和自己的马一起累死不可……”
“好吧。”皇帝终於开了金口。“准了。记得，隔周回来，晚一天便罚你。”
“好好好。”张同年正笑著，突然想到罚的内容，又畏惧了下。
四肢大张绑在床上，任他如何哀求讨饶都不停手的“罚”，是刘晸人最近很乐於尝试的把戏。
刘晸人羽毛般地在他耳朵後面呵气，痒地张同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一下子就变红通通了呢。”
“陛下，这次练兵臣请求陛下下诏，让蔚县配合……别，别吹了……”
耳後的感觉越来越怪异，连脖子也烧了起来。
“准了。顺便记得传朕旨意，下缄口令。”
“是……啊，好痒……”
刘晸人好看的眉眼近在眼前，嘻嘻笑著，坏心眼地把手伸入他的朝服内。逗得他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这样的玩乐，真是有一种被爱的错觉。
错觉吧，是错觉吧!一遍遍地在心里这麽提醒自己。他是皇帝，不能爱人，也绝不能被人爱的皇帝。现在因为这样的宠爱而趾高气扬，在心中小小窃喜算什麽呢？
帝皇薄恩的道理，自己又不是不懂。不重新爱上，那麽到了失宠那一天也不会难过。所以，绝对不能有被爱的喜悦。
张同年一遍遍提醒自己。可是心却不能停止因为刘晸人的抚摸而雀跃。
心底里一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著：也许，你跟了他那麽多年，又是他的得力臂助，所以是特别的也说不定……也许，你是他眼中重要的存在也不一定……
大军经过简单的整顿，缓缓出城朝蔚县进发。张同年策马回头，想到宫城中端然而坐的那个人，心里些许甜蜜，些许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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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呃　真的好久没填这坑了 大纲都长灰了...抖一抖目前在第32篇

忠臣 （三十三）
建档时间: 7/29 2008更新时间: 07/29 200833.
就在张同年离开第二日，长安城遇上件可以让长安百姓记上几十年的大事。
那日凌晨，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到了时刻，像往常一样由京城守军开放闸口，！辘连转，吊起了沈甸甸的大门。
清晨雾正浓，模糊间城上的守军突然从门口看到浓雾中矗立著几座巨型物体的轮廓。
“什，什麽东西？一夜长出了山吗？”
正惊慌的时候，那“山”居然动了。几座山摇晃著，发出震耳欲聋的脚步，摇摇晃晃地朝大门走来。沈闷的响声叩击大地，连带城里安睡的人都被震醒，纷纷上街看个究竟。
“妈呀！这是什麽？快放下城门！”
见到这个诡异情景的京城守军将领，连忙呼喊著。想要阻止那些连样子也看不清的庞然大物进城。一片忙乱中，突然一个阶级很低的小队队长，看著上司们一个个害怕的表情，迟疑地说：
“昨天朝廷不是有告文下来，说今早，且芳国的王子会带著觐见朝廷的队伍进城麽？”
喧闹的城头安静下来。半晌，有人指著那缓慢移动的巨物，声音扭曲道：
“便是这些？”
是大象。
长安城是当时世界上也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都市，异国人往来穿梭，带著新奇的物品，动物，和见闻。长安城居民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因此，大象这种动物，有时候被巡回的马戏团带到城里来表演，也不是没有看见过。但是，如此巨大体型，数目又如此多的大象出现在长安城里，真的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披著华丽毛毯的大象，依次缓慢地穿过长安城的主干道──可以供八辆马车并行的朱雀大街。每一头大象的背上都有一个华丽的坐舆。里面或是一只皮毛深厚的雪白猛虎。或者火焰般毛色的金灿灿的鸟儿。或者是三个一般模样一般打扮，叠罗汉而坐的小孩。或者是相貌平平无奇的老者，然而他一扬手，一团青色火焰居然从手掌窜起。如此种种，各种各样的动物和人都出现在象背上，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初的惊吓过後，好奇心重的长安城居民就纷纷聚拢来，交头接耳地猜测著那些奇珍异兽。甚至也有胆大的乞丐小孩在象脚边玩耍起来，那些大象虽然巨大，但是个性温柔通灵性，踏下去的时候绝对不会误踩到人。
精彩地好像马戏表演似的大象队伍过去後，後面跟著一只比起前面大象更为巨大许多的象。那匹象的步伐极为庄重，身上披著由大块紫水晶和红水晶缀成的大毯。上面是一个紫色纱幔垂下包住四边的帐子。帐子两旁分坐著两名紫纱蒙面的侍女。单是其上露出的一对玲珑双眼，就比猫儿嘴胡同的花魁姑娘们不知高贵美丽多少。秋波一递，登时勾走了长安城一半男人的魂儿去。帐子里依稀可见端整坐著个人，身上华丽的金色长袍透过纱幔也耀眼无比。侍女就如此鲜妍，这纱帐中人，究竟有多少的惊色绝豔？
大象之後是两列行走的紫色衣衫少女和金甲武士，少女也都用紫纱包脸。手里挽著个金色篮子。一路走，雪白的藕臂一路扬起──金色的东西纷纷扬扬洒下。
那是……金箔！剪成细细条子的金箔！
围观的人都不相信似的大睁了眼，不知谁喊了一声：“抢啊！”於是人们一窝蜂而上，都争著去捡散落在地的金箔。
且芳国王子象队经过之後的大街，顿时大乱。
“今早长安朱雀大街因为抢金箔发生的踩踏事件，三死，伤者无法计数。”
京城府尹刘建历站在玉阶下，翻著卷宗向皇帝禀报。
“好一个西域来的王子。一见面就送了长安如此大礼。”
青年皇帝摇著折扇，冷笑著。其下的大臣纷纷感受到寒气扑面，心想那个且芳国的王子，之後在长安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或许……”枢密院掌司李静犹犹豫豫的开口：“王子殿下只是不明中土习俗，未曾思虑周全罢了。不知者不罪，臣以为为两国邦交著想，不必深究此事。”
站在李静身边的大理寺卿章寒子闲闲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道：“李大人只怕是君子之心来度小人之腹，如此高调地进城，分明是嘲笑我天朝子民贪财短视。这个什麽且芳国的王子，用心叵测，臣以为不能不防。”
李静正欲说什麽，突然殿外太监喊了一声：“且芳国使节，王子殿下座前使者毕商请求觐见陛下──”
“宣。”
只见一个老态龙锺的平凡老者颤巍巍走上大殿。老者毕商见了礼後，道：“王子殿下有厚礼，要赠与陛下。”说毕，只见几个紫纱少女鱼贯入殿，每人都捧著红绸盖著的物事。
目前在第33篇

忠臣 （三十四）
建档时间: 8/1 2008更新时间: 08/01 200834.
只见一个老态龙锺的平凡老者颤巍巍走上大殿。老者毕商见了礼後，道：“王子殿下有厚礼，要赠与陛下。”说毕，只见几个紫纱少女鱼贯入殿，每人都捧著红绸盖著的物事。
“第一件，”毕商指指一个鸟笼状物体，道：“此为只在且芳国皇宫花园内种植的珍贵植物，殿下带了十株前来中土，路上因为水土不服死了九株，仅余一株存活。请诸位禁声，保持安静。此物胆小，受不得刺激。”
说著缓缓挑开鸟笼上的红绸。
只见金色的鸟笼中，长著一株中等型的植物，茎叶俱和普通植物一样，唯有最顶端，长了棵肉瘤似的东西。那植物安安静静的，毕商轻扣鸟笼，过了一会儿，植物竟随著节奏摇摆起来。
“哦？难道是传说中的跳舞草？”李静博才多识，先问了出来。毕商含笑摇了摇头，“请仔细看。”
那植物摇了一会儿，上面的肉瘤摆动了几下，其上深陷的皱折居然翻卷起来，逐渐形成了眼睛，鼻子，嘴唇……
那居然是一张人面，还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者面孔。
大殿上有人惊呼出声。毕商继续敲击鸟笼，肉瘤上的皱折渐渐收进，变得光滑，仿佛那张人面年轻起来，出现了一张少女的面孔。毕商扣著鸟笼的节奏变了，於是顶著一张人脸的植物也换了摇摆的频率，少女的脸开口唱起歌来。
“真是恶心。”
李静用袖子掩了嘴，皱紧了眉。章寒子也点头悄悄道：“我前面就和你说了吧，那个且芳国来的王子，从早上进城起就透著一股子邪气。”
殿上众人也都从最初的惊叹，到少女开口唱歌起，每个人都露出吞了苍蝇般的黑线表情。
老者表演完，用红绸覆了鸟笼。道：“这株植物，叫人面草。因为初来中土，所以心情不太好，唱歌的水准也下降了。”
龙椅上的刘晸人也觉得恶心，不由大皱眉头。问道：“你刚才说这植物是种在皇宫的花园里的吗？”
“是。敝国国王很爱人面草，所以特别辟了一块地专门种植。有仆人在一边敲击金属管，它们便会集体唱歌。”
想象许多这样的植物随风摇曳，顶著人脸唱歌……
众臣都露出怪异的表情。
“呕──”有定力不好的人捂著嘴急急忙忙跑出殿呕吐去了。
“哦呵呵……贵国家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刘晸人干笑著，想赶快把话题从这诡异的植物上移开，问道：“下一样呢？”
老者毕商掀起另一件物品的红绸，只见里面是一个储水的玻璃盒子，其中一颗墨黑的珠子在水间翻腾。
“将这颗珠子投入水中，就能将水煮沸。”
刘晟人哈哈笑道：“哦？这样说来，烧水什麽的倒很方便。”
“不光如此，如果将肉投入水中，不需任何调料，顷刻就能煮成一锅肉汤，异香扑鼻，是人间美味。陛下可否想要尝试？”
刘晸人想也不想，立刻一口回绝。“朕以为不用了，朕现在不饿。”
有人面草的古怪在前，天晓得那锅汤是不是什麽恶心之物。
毕商嘻嘻笑了，继续道“其实，这颗珠子还有最大的妙用，就是可以煮沸无限的水，也就是说，将它投入江里，顷刻，江水就会变成一锅鱼汤……”
众臣纷纷变色。若事实如此，那麽国家的几大水系不是轻易被毁？
今晚就把那见鬼的草和珠子给烧了。刘晸人心里打定了主意。脸上却声色不动，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叫朕长了见识。那麽剩下那一物呢？可还有什麽惊喜给朕？”
毕商把最後，也是最小的一个托盘上的红绸掀开。只见里面静静卧著的，是一副金黄的的佩件，雕刻成如意的形状，彼时殿内昏暗，可是那东西却金光四射，耀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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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在第34篇

忠臣 （三十四）
建档时间: 8/1 2008更新时间: 08/01 200834.
只见一个老态龙锺的平凡老者颤巍巍走上大殿。老者毕商见了礼後，道：“王子殿下有厚礼，要赠与陛下。”说毕，只见几个紫纱少女鱼贯入殿，每人都捧著红绸盖著的物事。
“第一件，”毕商指指一个鸟笼状物体，道：“此为只在且芳国皇宫花园内种植的珍贵植物，殿下带了十株前来中土，路上因为水土不服死了九株，仅余一株存活。请诸位禁声，保持安静。此物胆小，受不得刺激。”
说著缓缓挑开鸟笼上的红绸。
只见金色的鸟笼中，长著一株中等型的植物，茎叶俱和普通植物一样，唯有最顶端，长了棵肉瘤似的东西。那植物安安静静的，毕商轻扣鸟笼，过了一会儿，植物竟随著节奏摇摆起来。
“哦？难道是传说中的跳舞草？”李静博才多识，先问了出来。毕商含笑摇了摇头，“请仔细看。”
那植物摇了一会儿，上面的肉瘤摆动了几下，其上深陷的皱折居然翻卷起来，逐渐形成了眼睛，鼻子，嘴唇……
那居然是一张人面，还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者面孔。
大殿上有人惊呼出声。毕商继续敲击鸟笼，肉瘤上的皱折渐渐收进，变得光滑，仿佛那张人面年轻起来，出现了一张少女的面孔。毕商扣著鸟笼的节奏变了，於是顶著一张人脸的植物也换了摇摆的频率，少女的脸开口唱起歌来。
“真是恶心。”
李静用袖子掩了嘴，皱紧了眉。章寒子也点头悄悄道：“我前面就和你说了吧，那个且芳国来的王子，从早上进城起就透著一股子邪气。”
殿上众人也都从最初的惊叹，到少女开口唱歌起，每个人都露出吞了苍蝇般的黑线表情。
老者表演完，用红绸覆了鸟笼。道：“这株植物，叫人面草。因为初来中土，所以心情不太好，唱歌的水准也下降了。”
龙椅上的刘晸人也觉得恶心，不由大皱眉头。问道：“你刚才说这植物是种在皇宫的花园里的吗？”
“是。敝国国王很爱人面草，所以特别辟了一块地专门种植。有仆人在一边敲击金属管，它们便会集体唱歌。”
想象许多这样的植物随风摇曳，顶著人脸唱歌……
众臣都露出怪异的表情。
“呕──”有定力不好的人捂著嘴急急忙忙跑出殿呕吐去了。
“哦呵呵……贵国家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刘晸人干笑著，想赶快把话题从这诡异的植物上移开，问道：“下一样呢？”
老者毕商掀起另一件物品的红绸，只见里面是一个储水的玻璃盒子，其中一颗墨黑的珠子在水间翻腾。
“将这颗珠子投入水中，就能将水煮沸。”
刘晟人哈哈笑道：“哦？这样说来，烧水什麽的倒很方便。”
“不光如此，如果将肉投入水中，不需任何调料，顷刻就能煮成一锅肉汤，异香扑鼻，是人间美味。陛下可否想要尝试？”
刘晸人想也不想，立刻一口回绝。“朕以为不用了，朕现在不饿。”
有人面草的古怪在前，天晓得那锅汤是不是什麽恶心之物。
毕商嘻嘻笑了，继续道“其实，这颗珠子还有最大的妙用，就是可以煮沸无限的水，也就是说，将它投入江里，顷刻，江水就会变成一锅鱼汤……”
众臣纷纷变色。若事实如此，那麽国家的几大水系不是轻易被毁？
今晚就把那见鬼的草和珠子给烧了。刘晸人心里打定了主意。脸上却声色不动，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叫朕长了见识。那麽剩下那一物呢？可还有什麽惊喜给朕？”
毕商把最後，也是最小的一个托盘上的红绸掀开。只见里面静静卧著的，是一副金黄的的佩件，雕刻成如意的形状，彼时殿内昏暗，可是那东西却金光四射，耀人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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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在第35篇

忠臣 （三十六）
建档时间: 8/2 2008更新时间: 08/02 200836.
毕商把最後，也是最小的一个托盘上的红绸掀开。只见里面静静卧著的，是一副金黄的的佩件，雕刻成如意的形状，彼时殿内昏暗，可是那东西却金光四射，耀人眼花。
文臣尚不觉得什麽，武臣面上均露出肃然之色。这附著其上深刻的怨恨和杀意，让手上附有杀孽的人心脏狂跳。
“此乃，虎目。”
毕商深深一跪，将托盘呈上。刘晸人直直盯著那莹黄的物事看，惊觉自己的手震动著，无意识地伸向腰侧佩剑，直欲将此物一剑斩断。
好一件凶物。
“深山中的巨虎被猎人射死，一般虎尸的头都会面向地下。猎人在虎眼睛所视的地方做好记号，然後趁著月圆之夜，在那里挖洞，一般挖掘到六七尺深时，会有一洞金光。这就是老虎的目光。起出一对，用动物的皮毛包好，挂在通风处晾七七四十九天，这其间绝对不能见光，不然虎目便蒸发了。待四十九天後，虎目凝结成形。就成为夜里也金光四射的宝石。”
神奇的故事听地人心神摇曳。那托盘中静静的宝石仿佛通灵般，发出诡异的呜呜声。
刘晸人皱眉，这东西怎麽看怎麽不像正常之物。推了推托盘压下心中烦躁，说道：“王子殿下呈上的三件宝物，都很让朕喜欢。王子殿下可在殿外候著？宣上殿来罢。”
“是。宣且芳国王子殿下觐见──”
一波波声音传下去。因为这三件礼物，使得众臣对那至今半抱琵琶半遮面的王子越加好奇，都纷纷看著大殿门外。
章寒子笑眯眯地捅捅身边的李静：“咱们且来赌上一睹如何？这王子殿下是否是个美人？谁输了今晚请喝酒。”
李静瞟了他一眼：“你说呢？”
“定是个美人，你看他所用侍女，都如此貌美，所谓众星拱月，他本人一定极美。听说这个王子，今年只有十六岁而已。”
“我说，他是个丑人。”李静看著殿门外，冷静地评道：“像由心生，你看他献上的礼物都透著股邪气，这本人的内心，一定也诡异至极，这样的纵使长地再美也是丑。”
“哎哟，我的李夫子……按你的评判标准，那今晚的酒，岂不是横竖都由我请？”章寒子苦笑。和学究打这样的赌，真是自己失算。
李静轻声一笑，在殿下悄声道：“反正我们也许久未一起喝酒了。章大人，太白楼，不醉不归。”
正说话间，殿下脚步声纷响，只见又是两列紫衣少女进殿。一半抱著乐器开始弹奏，还有一半穿了两段式的舞衣，露出半截水蛇腰，随乐声而摆。
“这个王子殿下，不摆排场他会死麽？”
不知哪个直肠子说了一句，当下上至天子下至太监，内心都在大大点头。
少女边舞边排成两列，之後，终於那吊足了众人胃口的王子由自己贴身侍女引著，缓缓上殿。他身形娇小，倒戴著紫色的几乎有人一半高的帽子，从帽子顶上垂下重重紫纱遮住面目。
跪下，叩首，声音脆生生地是未脱童音的稚嫩：“臣，且芳国王子荷君，参见陛下。”
“平身。”
那人站了起来，侍女从两边撩开紫纱，摘下他的帽子，里面尚且还蒙了张金黄的纱，待纱巾落下──刘晸人眼睛一亮。一片惊叹响彻大殿。
且芳国一众进城两周後，张同年从蔚县回长安。
拍拍马头，想起那个人说的“隔周给朕回宫一趟，晚一天便罚你”的话，心里依旧觉得好笑，又泛起一丝甜蜜。穿著寻常青衣，拉著寻常战马的青年将军，在暮色四合中走进了宫城。
也没有通报，问了过路太监皇帝现在何处，得到了“陛下正在麒麟殿饮宴”的回答。
“麒麟殿？那儿不是不住人吗？”
“是啊，新近来了且芳国的王子，被陛下安顿在那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太监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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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似乎要虐了
目前在第36篇

忠臣 （三十七）
建档时间: 8/3 2008更新时间: 08/03 200837.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太监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闪烁。
也没有多想，张同年信步朝西南的麒麟殿走去。还未走进就听见丝竹喧天，还隐隐有动物嘶鸣之声，麒麟殿里一片热闹。
从正门口望进去，只见殿前的广场上有很多穿著异国服饰的人，有表演歌舞的，耍马戏的，甚至还有大象跟著驯兽师的指示，四脚朝天在玩球。
上首，张同年看见自家皇帝举著酒杯正看的高兴。怀里，正拥著一个紫衣衫个子娇小的人，那人美地不似凡人，面若冠玉，唇若涂脂，一双凤眼飞扬，灵动至极。
他登时立在当场，不能动弹。
是……新纳的内侍吗？
呆呆看了他们半晌，直到看见刘晸人耍坏地把一颗葡萄整个哺入那鲜妍的小口中，才想起他应该就是刚才太监说的“且芳国王子。”
他有新的宠爱了吗？原来这段时间，算起来竟这麽快……
心脏突然震动得极快，好像憋著劲要跳出来。张同年低了头，转身正准备走。突然背後响起脆生生的一声：“慢。”
回过头，正见那对凤眼正看著自己。旁边，自家皇帝的脸上正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干嘛？我回来很奇怪麽？两周前，可是你亲口说要我隔周便回来一趟的。
“这位可是……张同年张将军？”
“是。”
口里回答著那位王子的话，眼睛，却定在了那个人身上。
“呀！大将军力抗匈奴的事，在西域也传为美谈呢？我国祖上也曾深受匈奴荼毒，多亏一位大英雄救民於水火，自此，能打赢匈奴的人，”凤眼上下瞟了一眼：“我国都敬为上宾，以天人之子称呼。”
“打赢匈奴不是下官一个人做的，而是军队将士众志成城的结果。这样的赞誉，下官不敢当。”
终於收敛了目光，低头，不在把视线投向几乎黏在一起的两人。
“嘻嘻，张将军太过谦啦，晸人，你不是说张将军在外头办事吗？你骗我！枉我还一心想看看大英雄长啥样来的！”撒娇的声音，甜地让听者都心旷神怡。
“张卿是在外面办事来的。”刘晸人脸色有点尴尬，张同年知道他是终於想起自己回来的原因了，感觉更是难堪，慌慌忙忙地抢了话说：“因为臣有些军务要去兵部处理，所以赶回来一趟。”
脸上笑著，可是袖袍里指甲掐地掌心生疼。
“哦~既然这样，留下看表演可好？一会儿晸人要留著和我吃晚膳呢！”美丽的少年看起来很天真。
晸人！晸人！晸人是你叫的？！即使是五皇子时，我也只是在两人独处时才这麽叫！！为何这称呼你可以一口一个，如此干脆！！
“臣……有事，恕不能留下。”
“晸人，你让他留下嘛~”
“怎麽？”皇帝的眼神很温柔，是他从没看见过的温柔：“你当张将军是给你当侍卫的？人家有军机要忙……”
“不要！我要他留下！”小脸气鼓鼓的。
“荷，别任性。”捏捏那水嫩的脸颊。
张同年呆呆地看著他们，打情骂俏的内容明明是自己，可是说出来，却俨然是两人世界，不容他人插足的甜蜜。也正因为如此，那个被引为话题的自己，更显得可怜难看。
他喃喃著，想说自己要告辞了。可是没发现声音像蚊子一样轻。
最後，刘晸人说：“张卿，你就遂了那个小孩子，留下来陪他一会儿罢。”
“谁是小孩子！！”
“你当然是小孩子啦！”
张同年低低应了一声“是”。虽然淹没在荷君不服气的争辩中，但他还是认真地应了。然後站到了墙角，像以前陪著刘晸人参加後宫宴席一般，腰背挺地笔直，沈默著。
荷君之前还偶尔把目光瞟向他，大抵是在想这个人真是无趣。接著便不再理睬张同年，兴高采烈地和刘晸人玩骰子，赢了，就兴奋地对著刘晸人的後背一阵乱拍，输了，就耷拉著小嘴耍赖。
这个少年有著能感染他人的气质，所有人都注意著上首美丽的人儿，全场的情绪都被他一人所牵动。连刘晸人也由著他胡闹，脸上满满的宠溺之情。
只有张同年没有看向那里。刘晸人那样的表情是一把刀，看一遍就是在他的心上刺一遍。
他以前没有看刘晸人宠一个人宠成那样过，不管是对自己，或者是对其他後宫众人，那是眼神都不离左右的疼惜。
自家皇帝，他伴随著一起成长，一直敬著护著爱戴著的皇帝，终於找到自己的心中所爱了麽？
这样……很好。那个少年很美，很率性，又很有趣。不会像自己一样，因为总是拘束在君主伦常里，个性死板又无趣，让他觉得沈闷。
张同年居然笑了。眼睛看著无意义的角落，听著後面属於情人间的嬉闹，一个人吃吃笑著，越笑越厉害。
目前在第37篇

忠臣 （三十八）
建档时间: 8/5 2008更新时间: 08/05 200838.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思绪被前方不安的骚动所打断。场子里的大象不知到发了什麽疯，突然横立著鸣叫了一声，四处乱跑，侍卫们忙成一团。宫女们都吓地花容失色。
那大象有什麽痛苦似的甩著头，东撞西撞，所过之处大大小小的器物都被践踏成一滩烂泥。突然庞大的身形一顿，竟直直地朝著上首刘晸人和荷君所坐的地方冲去──“陛下！快，快护驾啊！”
惨叫声刚响起。侍卫只见眼前一花，刚刚还沈默站在一角的男子惊若翩鸿的几个起落，已经站在了大象头顶。那大象的头正晃动地厉害，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稳住身形。眼角余光瞥到刘晸人正把吓地颤抖的人儿护在怀里。
张同年面沈如水，手里举起刚刚拔下的烛台──宫里不准佩戴兵器，只有临时找了个尖利物事──然後，对准大象的两眼之间，力贯双臂，狠狠插下。
大象惨叫一声，一脚踏碎桌板，然後巨大的身体轰然倒下。
张同年掩著口鼻从像尸下爬出来，一身汗水狼狈。刚刚大象倒下太过迅速，以至於自己没有来得及跳开，差点被压在下面。而後，他抬头，正看见刘晸人拥著荷君翩然而下。
“有没有受伤？”
“陛下，有没有受伤？”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张同年一阵感动，抬头看见刘晸人正替荷君整理乱了的领口。
呃，真是自作多情，原来不是在问自己。
“晸人，人家张将军问你话呢！”
“呵呵，我当然听见了，张卿护驾有功，赏……”
“对了！荷君这次从不仅给陛下带来一对虎目，也给张将军带了一对哦。在我国，这样的宝物是要赠与英雄的。张将军配他，是再合适不过的。这就赏了张将军罢。”
荷君笑嘻嘻的，刘晸人脸上却闪过一丝怒意。
金灿灿的一对如意呈上，比早前在殿上的那对小号一些。
“谢陛下。谢王子殿下赏。”
荷君看著地上的象尸，有些伤心。
“好了好了，”刘晸人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进殿去罢。张卿你远来辛苦，歇一天再回去。”
“是。”
躬身，端正地回答，直起身时，那两道拥在一起的身影早已走远。
“谢陛下关心。”
明知没有人会听见，他依旧一板一眼地回答。
一匹瘦马，一壶老酒。脑子里乱糟糟的，既不想回去，也不想回蔚县。於是放任马儿漫无目的地走。
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少年鲜妍的面孔，拉著刘晸人撒娇，笑起来的样子……真是讨厌。
心中的杀意被什麽东西煽动著，一层层高涨，激地太阳穴也嗡嗡作响起来。他捂住脑袋，呻吟了一声。
不要叫晸人！不许叫！我恨你！我恨你！凭什麽你让他对你这麽温柔！他从来没有对我这麽温柔过！
即使是在床上被狠狠糟蹋作践完以後……
即使是带著大大的军功凯旋之後……
顶多顶多，就是被轻轻弹一下额头，骂一声“笨蛋”。
你什麽都没做，就笑了笑，撒几句娇，他对你的温柔就胜对我几百几千倍！
为什麽凭什麽！
辛苦得来的一丁点甜蜜，可以放在心中回想好几年。这样的日子，以前忍受一下没什麽，可是重新被刘晸人用充满爱意的眼睛看著之後，就再也不能忍受失去的滋味！
人都是贪心的，一遍遍地得到，再失去。这种感觉任谁也承受不起。
所以还是远离吧，回去专心练兵，等有一天端王的威胁解决，就是自己挂官离去之日！
张同年灌了口酒，觉得热敞开衣领。两粒金黄的物事随著掉了出来。
哈哈！原来那小子赏的！是叫虎目麽？
像看什麽好笑物事似的把玩那东西。在手指上转了几转，狠狠地砸在了石头上。又策马践踏了几下，扬长而去。
目前在第38篇

忠臣 （三十九）
建档时间: 8/7 2008更新时间: 08/07 200839.
像看什麽好笑物事似的把玩那东西。在手指上转了几转，狠狠地砸在了石头上。又策马践踏了几下，扬长而去。
不知为什麽，砸碎了那虎目之後，心情竟轻松了许多，纯良如张同年，不禁为刚才自己心里会萌生杀意而惭愧起来。
那个人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啊，他能给刘晸人带来单纯的轻松，这不正是为政事所累的皇帝所需要的麽？
也许是因为觉悟到刘晸人的态度是从来没有过的真心实意吧，从前的千帆过尽，这次的这位……说不定就是真爱。而自己也因此而心生恐惧。
即使是这样，像妒妇一样嫉妒著的自己，实在是太丑陋了。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他不会再来你的床畔了。不会再带来含著泪水的激痛，让人羞耻的叫床。
做个好臣子。为他守好天下，这样就好了。目标变得像从前一样单纯。
策马一来一回终於舒解了心情。张同年拍马回府。
月过中天，金府一片寂静，不忍叫醒侍候的老仆，就自己简单生了个火烧了热水。沐浴之後，披了件单衣朝自己卧室走去。
一进门，就楞在当场！
蓝衣的男子支著头半卧在自己床上，听到门响一骨碌爬了起来：
“你跑哪野去了？”
瞠目结舌了半天，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陛，陛下。”
“朕问你话呢，刚去哪了？不会……去寮子了吧？！啊？”
怎麽可能，张同年苦笑：“臣，出去散心而已。”
“嗯。”招招手，“过来。”
乖乖地走到皇帝跟前，垂手而立。
“朕问你，那虎目还在你身上吗？”
“回陛下，臣在路上不慎丢了。”
“真的丢了？不是藏起来了？”
怎麽，他送的东西，你就那麽在意吗？
“是丢了。臣没看管好，请陛下责罚。”
“哦，责罚倒不用。”
两人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沈默。良久，张同年先开了口：
“陛下不用陪荷君王子吗？”
刘晸人看著他，像是对他会问这个问题感到奇怪，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荷他还小。”
说完，执起了他的手，笑道：“朕没想到你会回来，呵呵，你居然还记得那日的隔周之约。”
是啊，我还记著，你却忘了。我巴巴地回来，等著打开双腿侍候你。真贱！
张同年苦笑，眼眶一阵潮湿，使劲吸吸鼻子才把眼泪憋回去。
我是男人，不能哭。
谁知那人却轻巧地将他压在床上，对著脖颈吹气：
“张卿自蔚县赶回的一番美意，朕不能辜负了哟。朕都两个礼拜没有吃了，饿死朕了。”
“呵呵……”刘晸人突然听到身下人发出奇怪的笑声，然後硬邦邦地说：“荷君还小，那麽臣就已经又老又贱，随便玩都没有关系了麽？”
正在打开衣领的手指停住了，“你怎麽会这麽想。”
张同年闭上了眼：“陛下，睡臣之前请听臣一言，若是他日，荷君因此而妒忌，还请陛下留臣一命，臣……还想会陛下打仗。”
“打仗？”刘晸人捏著衣领的手指突地揪紧，把他拎了起来：“张同年你以为你有多重要。你只要让朕爽就可以了，至於其他，不用你忧国忧民。”凑近耳边，冷冷地说：“你妒忌的样子，真难看。朕才发现，原来朕那总是心怀天下的将军，也是会妒忌的。”
张同年浑身一震，一声不吭地并紧了双腿。不管刘晸人怎麽打骂，就是不肯挪开一分。
“啪”地一下拍在已经被打得红肿的大腿上。
“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那个人把脸埋进被子里。下身已经被扒地精光，可是双腿扔是倔强地并死紧。
刘晸人火气上来，一指封了他的穴，拖著软下的手绑在床头，然後，一点一点，打开他的双腿。
“惹朕发火，就该知道下场是什麽！见鬼，宫里一个荷君就够受的了，宫外你还不给朕乖乖听话！！”
张同年听刘晸人嘟嘟囔囔地抱怨，而後，双腿被架地更开，灌顶的疼痛自紧涩的私穴处袭来……

40.
次日清晨，张同年翻了个身，从无比的疲倦中醒来，睡眼迷蒙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刘晸人已经走了。
半夜会爬墙进自己臣子家的皇帝真是……
“妖孽横行，国之将乱……”口里喃喃，模糊地想没前途的国家就算翘个早朝也没什麽，翻个身继续睡去。
等日上三杆的时候，张同年才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收拾了个小包裹准备回蔚县去。
狠狠地想：让混账皇帝见鬼去吧！然後深吸一口气，打开大门准备走向自由的天空。那里还有著一班出生入死的兄弟等著他，营帐里总是温暖而有人情味。
谁知一出门就看见齐刷刷的禁军阵仗横在门口，当先内监总管高关山捧著圣旨等得满头大汗。
“张同年将军接旨！”
“臣在。”
“天朝五年制曰：张同年将军昨日杀象救驾有功，忠勇双全，颇有将门遗风。朕深感欣慰，故罢视直阁将军职务，擢升武功爵位，正一品大员，参与庭议，直达天听，钦此！”
晴天一个霹雳，张同年楞在当场。
不是让他在蔚县练兵应对端王的吗？不是让他做好端王起兵的准备吗？这样的安排，等於削了兵权再扔个爵位给他，明升实贬！皇帝到底又在打什麽算盘？难道，真的像他昨夜说的，自己打仗的本事已经不再被需要了吗？
他除了侍候床第，真的已经没有用了吗？
身形有些微的晃动，毒辣的正午阳光下，脸色却反而发白。
“臣，谢主隆恩。”
“恭喜张大人啦，可是有爵位了呢，这如此年轻就光宗耀祖，真是羡煞旁人呢！对了，皇帝陛下还有一句私话要奴才传给张大人，咳咳，皇帝陛下说，你的御前行走一职可是还在哦，昨天因为你杀象立功，荷君王子现在可是很盼望你侍候左右呢，所以要勤来宫内走动哦~”
没有理睬兴致高昂的主管，张同年默默卷好圣旨，拎著小包袱不发一言转身回府。
其实张同年并不是唯一被架空了权利的武将，陆陆续续地不少战功赫赫的将领接到了人事调动，削职的削职，远调的远调。空缺的军中职位，由年轻无实战经验的武将担任。对於这样的做法，朝臣背後解释为因为匈奴之危已解，和平时期皇帝打算解除兵权，以安稳江山。
可之後，又是发生了一系列不大不小的祸事，像预言著什麽般骚扰著长安城，乃至天下的人心。先是长安东城莫名其妙失火，之後夏季大旱，禾苗干死。於是各地爆发了饥荒。饥饿会造成动荡，由於以前得人望的军事将领都被皇帝撤换，流寇便借机在各地起义，打著反抗朝廷的名义掠夺粮食财物。一时，各地州县的急报如雪片般传来，而宫中的那位，却依然安之若素，不为所动。
“张大人，你说一会儿陛下来，是穿金色好还是紫色好？”
“殿下天生丽质，自然是哪样都好了。”公式化的回答。
“嘻，其实荷君一直很羡慕张大人能侍奉陛下左右那麽多年，又做陛下的左膀右臂，又能承欢於陛下。”
“殿，殿下说笑了。”
看著那张老实的脸腾地变红，豔丽的少年无意识地舔舔嘴角。真是勾引人哪……
这时，刘晸人自外面进了这麒麟殿。
“荷，和张爱卿聊地很欢嘛~”
“嗯，我正问张大人穿什麽衣服好呢。”
“穿什麽有什麽关系，反正一会儿就是要脱的。”言笑晏晏，将白玉似的人儿搂进怀中。
张同年一直看著刘晸人，刘晸人未曾看他一眼。直到现在，他仍没有机会问刘晸人为何给他这样的人事调动。
带熟了的兵，亲如兄弟的下属。现在正在蔚县空等。而刘晸人，似乎对端王一事淡了……
皇帝现在每日上朝处理些琐事，之後便和荷君游玩整整一日。明眼人都看出这朝廷之下，有能量正在悄悄积聚，酝酿成一场风暴。
只是，宫中主人却仿佛是最糊涂的一个。

41.
只是，宫中主人却仿佛是最糊涂的一个。
张同年皱眉，想从那糊涂中看出一丝清醒，却什麽也没发现。以前的刘晸人只是疏懒而已，现在却是在荒废。这便是国家衰亡的开端了。而这一切的一切，却是从荷君来到这国家之後开始的。
目光回转，瞅那荷君样貌，突然觉得他唇红齿白，美则美矣，颜色也未免太过鲜妍了……一思及此，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
将亲热著的两人留在殿内，自己悄悄退了出来。这时，正看见树下一个白衣的人正看著自己。
少年长发披肩，容色清丽依旧，和荷君一般年纪，却早已失宠。
清儿。刘晸人到现在，不知还记不记得他的名。
张同年本不欲理他，但看见他朝自己点头招手，便走了过去。
“陛下可在里面。”
“在。”
银牙轻咬：“那个妖孽！自他来此，陛下的魂儿都被勾了去了！”
张同年想劝劝他，却也没有话说，干巴巴说了一句：
“你也想开点的好。”
“我就是想不开，我的容貌不减，为何陛下却厌弃於我了？！”清儿猛然拉住张同年的手：“你呢？哪怕表面装地多不在乎，可是一定会和我一样，不甘心的吧！你没看出那人总故意刺激你吗？他对你，跟本是居心叵测！而陛下居然放任他这样！”
缓缓地挣开他的手：“陛下的心意，我们做臣子的无权过问。”
“张同年！你的面具，老戴著不嫌累吗？”
沈默。於是清儿再接再厉，声音不知什麽时候起，已经束成一线，直钻入脑：
“恨他吗？恨的话，就去杀了他吧！只要他死了，陛下又会宠著你了！对吗？他死了，整个後宫都好过了！整个天下都好过了！”
“去杀了他吧……杀了他吧……”
少年呢喃著，一边把一把匕首送入张同年手心：“你武功那麽高强，杀他易如反掌！谁都拦不住你！”
匕首柄被握住，松开，又复捏紧。清儿微微得意，看来成了。
突然低垂头的人默默说了一句：“武功高，意味著比普通人有更大的生杀权利，就更因此要心怀慈悲。这是我娘说的。”
清儿愣住了：“你！”
张同年展颜一笑：“天魔音。没想到你一个後宫内侍，居然会这些蛊惑人心的功夫。”匕首递出，抵在清儿脖子上：
“哪学的？”
清儿咬了咬下唇：“从前在小倌馆时，和一个隐迹在那里的人学的。你怎麽知道这是天魔音？还知道破解之法。”
“因为我大概见过他，这世上喜男色又会天魔音者，大概也就那一个。我娘故人。”张同年声音有些忧郁，扔了匕首在地：“念在那人的情分上，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好自为之罢！”
见他要走，清儿急急说到：“等一下，我不用那鬼伎俩，真心实意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恨？”
“何必恨？君恩寡薄，旧朝那麽多故事，一个个看下来你就相通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早年在去大漠前，我也恨过他。但是想了一阵子也想通了，陛下的心，终究不会是属於谁的，荷君，你，我，我们都得不到。所以何必争个长短？不如好好为他办事罢。让他的天下，有我替他打下的一片疆土。哪一天他若是摊开地图，指著落河之南，宽堑关之北，还能说：‘这是同年当年带兵打下的。’这便够了。”
像是觉得自己描绘的场景很幸福般，张同年嘴角浮起淡淡的笑，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全然放不下，哪一天当真腻味了，自然挂冠离开，快意江湖去罢。”
“你……”清儿叹道：“果然比我们潇洒。”
潇洒？呵呵，你可知我这份潇洒学了多久。
“对了，”张同年转头，说：“去转告你家刘姐姐，莫在宫内拉帮结派对付那荷君了，他不是你们能对付的来的。小心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是。”清儿敛容：“从前对大人有过不敬之举，望见谅。今後若有吩咐，当效死力。”

42.
张同年终於发现了自己新封的爵位有一个大好处，就是可以任意在户部翻阅档案资料。
“大人，且芳国近一年来人员出入长安城的碟证，可都在这儿了。”
户部的文书指指积在长桌上，半人多高的档案，说道。
张同年随手翻翻，被扬起的灰尘呛地咳了一下：“怎麽？那个小国居然有这麽多人来长安？”
“这很正常啊，对匈奴之战过後，许多西域小国的商人都拥进长安这儿做生意呢！你看那边的车托国，安息国，都比且芳国的档案高了一半不止。话说，大人，查这个干嘛？”
“没事，只是随便看看罢了。”
张同年坐下来，一本本地翻著，将可能有皇家背景的档案都抽出来，归成一类。如此看了半天，直看得眼睛也酸，腰背也疼，那高高的档案才矮了一点点。
这要看到什麽时候啊……要是陈演在就好了，可以拖他来帮忙。
正想著，突然外面有喧闹声。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为何本官身为枢密院大臣不能看户部的档案？”
“大人，本朝有规定，除了户部尚书外，一品的官员才有权利进入档案室。”
“可是……”那人还待发作。突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们的争执。
“无妨，让李大人进来罢，是我让他来的。”
来人闻声转过头来，惊讶地看著立於门前的张同年。
他正是枢密院掌司──李静。
“见过大人，本官此来，是为了查阅来长安的且芳国人的档案资料。”
“那便正好，”张同年手指了指厚厚一摞，说道：“我看了半天了，依旧没看出眉目。”
两人知道对方和自己是想到一处了，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接著便不废话地埋头於文书之中，李静是做惯了查资料这种事的人，他一来果然两人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直到夕阳西斜，张同年揉著太阳穴抬起头来，却看见李静仍全神贯注於档案中，对周围的变化似无所觉。青年淡色的薄唇紧抿，脸颊因为长时间的思考而微微发红。
张同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李大人，天快黑了，出去吃了晚饭再回来看如何？”
李静“啊”了一声，笑道：“我这工作狂的毛病又上来了，忘了时间，张大人饿了罢。”
“我倒没什麽，只是担心李大人一个读书人，受不得饿。”
两人说著说著，便不再拘束，开始以名字相称。其实两人身为朝廷重臣，几乎每天朝会都要见面，但一直无缘说话，这次却因为发现对方和自己想法相同，於是大生相见恨晚之感。
李静见张同年说话亲切，很善於替别人著想，立时好感大增，对於那宫中他和皇帝不清不楚的流言，也就不甚在意了。
当下两人去了附近的饭庄，几碟小菜一壶小酒，初见的两人也能如许久未见的旧识般，吃地甚有滋味。
清廉又勤政的好官吃饭，话题自然转到公事上。
“这看了一天且芳国的出入纪录，不知同年兄有何高见？”李静转著酒杯问道。
“高见实在谈不上，想必李兄也早发现了，这同一个人，以公事之名进入，再以从商之名离开，这个人究竟是做什麽的呢？而这样纪录混乱的且芳国人，居然如此之多。”
李静微微笑：“若我是且芳国人，我会辩解说我同时在为国家和自己办事。一举双雕，岂不是好？”
“那麽，且芳国盛产珍物吗？这贵重物品进城的纪录，比起其他国家显然是多了很多。”
“京城富户多，运来卖了赚钱而已。”
“好吧，如果是赚钱，为何签出的碟证上，汇报的携带钱款却是不多，难道贵重物品都被贱卖了吗？”
“做生意就是这样，京城大官多，卖人情是必要的嘛。”
两人一问一答，机锋相对，最後张同年垂头丧气败下阵来：
“跟本就没有可以站得住脚的怀疑理由！”
“同年兄也莫要郁闷，慢慢翻就归会找到的。”李静这个慢性子笑眯眯给他倒了杯酒，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拍手掌：
“我和你说过吗？我之所以会觉得且芳国的那个王子有问题，想要来户部查查线索，是因为他送的礼物。”
“哦？那个人面草，沸水珠，还有虎目？”
“另外两样只是奇怪罢了，只是这虎目……”
“怎麽？”
“呃，在下自小就喜欢读一些研究天下奇物的书，这且芳国王子敬献的宝物，却是闻所未闻。於是深感学识浅薄，於是就留心翻了一下且芳国那边的古籍，谁知被我看到……”李静脸上泛起忧色：“且芳国邻国，善燎国国史第三卷三十七目载：其第七任皇後中虎目之毒，哀号而死。”
张同年一惊：“你说虎目有毒？何种类型的毒？这种东西怎麽可以进献给皇上！”
“我翻遍手头上可以找到的古书，便只找到这一句而已。至於是何毒，如何中毒，却不得而知。於是我连上了五道奏折向陛下禀明此事，谁知却如泥牛入海。”
“兴许，是陛下未曾注意到？你知道他批奏折一向偷懒。”
“我也这麽想过，所以亲口问了陛下。可是陛下的态度……却仿佛觉得此事并不严重。”
张同年皱了眉：“若是这虎目真的有毒，荷君的来历，还真的大有问题。早知道我那块小的虎目留下来就好了，可以慢慢研究。”想到自己因为妒忌而丢了如此关键的东西，心里大大後悔。
“此人如今宫内宫外嚣张至极，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陛下以前不是没有宠过人，但一直很把握度，没一个放任到荷君这样的地步。”
李静一说完就後悔了，面前的这个人，不就是被“宠过”的之一麽？
对面的人仿佛没有听出这弦外之音，独自转著酒杯，眼底空空落落的：
“会这麽地放任疼宠，我想，陛下终於是找到了心中所爱吧？”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话语里却像雪花一样寂寞。

43.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沈重时，一个老者走到他们身边，行了一礼。
“见过张大人，李大人。”
李静是文官，对他并不熟悉，张同年却立刻惊讶道：“陈老将军？你为何会在这里，不是前阵子陛下刚封了你新疆节度使麽？”
先前刘晸人对军队将官做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人事变动，这位老人也是其中之一。
被称为陈老将军的老人苦笑著：“这不是正要起行麽。来这里和家人吃顿辞行酒，好巧碰见两位大人。”
张同年和李静闻言看去，只见包厢里女眷们哭成一片，还有个十岁年纪的小男孩，正在哇哇大哭。
“唉，妇人罢了，都受不得别离。”陈老将军虽然这麽说，可眼眶也是红红的。
看他这麽大年纪，不能在京城享儿孙福，还要被赶去边疆辛苦操劳，两人对看一眼，心下都是不忍。
“张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大人何必客气，但说无妨。”
“老臣知道陛下器重张大人，张大人的话，陛下多少都会听。你看老臣我都这麽大把年纪了，家里也是女多男少的情况。这个……可否请张大人为老臣美言几句，免了这新疆节度使一职？”
一生戎马的老将军显然不习惯求人，对著比自己年纪小上许多的後辈辛苦措辞的样子看起来让人心酸。
张同年是最见不得这种心酸的人，当下连忙道：“下官自己也不知道说不说得上话，不过下官见到陛下，一定会把老将军的请求，原原本本说给陛下听。”
陈老听到这话，吸吸鼻子，一张老脸嘻嘻笑了：“这老臣就放心了，老臣就知道张大人一副热心，一定会帮忙的。”

午後，御书房。
“……所以，请陛下网开一面，念在陈老将军年事已高的份上……”
“耶？晸人你的生命线好长，一定能活很久！唉，看来我的话，不能活地和晸人一样久。”
“信这做甚？朕能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
“……新疆节度使一职，还是另找合适人选……”
“那等下的折子戏，该点哪一出好呢？”
“上次不是看了望梅令吗?这次接著点留香令好了。”
“……陛下恩德，臣想陈老将军一家都会铭感在心……”
“张同年！现在不是在上朝！这话你就不能等朕处理公事时说？坏了朕和荷君的雅兴！”
“臣知罪。”张同年闭了嘴，觉得自己再站下去也只会碍眼，正欲退下。
突然上首白玉似的人儿嘻嘻一笑：“张大人任劳任怨，为国操劳，真乃百官楷模呢！”
“王子殿下过奖了，臣惶恐。”
“呀，对了，我突然觉得，一会儿折子戏里有个角色很适合张大人，张大人可否想演一演呢？”
“臣不会演戏。”
“这个角色和张大人很像哦，张大人一定能演得好。”荷君凤眼一挑，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著低首敛眉，看起来恭顺的人：“那便是，一头老黄牛。”
张同年猛地抬起头，“臣不会演，臣要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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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上首白玉似的人儿嘻嘻一笑：“张大人任劳任怨，为国操劳，真乃百官楷模呢！”
“王子殿下过奖了，臣惶恐。”
“呀，对了，我突然觉得，一会儿折子戏里有个角色很适合张大人，张大人可否想演一演呢？”
“臣不会演戏。”
“这个角色和张大人很像哦，张大人一定能演得好。”荷君凤眼一挑，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著低首敛眉，看起来恭顺的人：“那便是，一头老黄牛。”
张同年猛地抬起头，“臣不会演，臣要退下了！”
“晸人！你看张大人不赏脸给我哎！不知你去请的话，他会不会答应？”
两道请求的目光一齐望向刘晸人，一道透著期待和兴奋，另一道，已经泛起绝望的神采。皇帝左右看看，摇摇手中扇子，点头笑道：“我也觉得这角色很适合张卿，张卿就演演助兴如何？”
他闭了闭眼，嘴唇咬紧，拳头在袖子里震动著，拼命克制著颤抖。
“是。臣遵命。”
“好耶！晸人，果然是你面子大。这一出，老黄牛可是要被套上犁具，牵著耕田的哦！来来，快给张大人上套犁具！”
很快犁具就被送了上来，周围忙忙碌碌地准备搭台子演戏，只有张同年一动不动站著，腰背像枪一样挺地笔直，眼睛直直盯著刘晸人，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洞来。那明亮的眼神中蕴著伤心，愤怒，失望，还有哀绝。
终於刘晸人也被盯地浑身不对劲了：“演戏而已，张卿何必当真？……犁具既然送上来了，就赶快套上啊！”
张同年闭起眼睛，把热热的东西狠狠压回泪腺，然後再也不看任何人，躬下身，颤抖的手摸上了粗糙的，只会给畜生用的农具。
那个下午众宫人的笑语声响彻大殿，尤其以明豔少年的笑声最是清脆，而一片笑声中，那个在戏台上躬著身耕田的男子，把头越埋越低，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去。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流了多少的泪，流到整颗心都化成了血！
夜深。户部堆积如山的卷宗间，枢密院掌司李静正在伏案工作。这两天他和张同年在且芳国的资料里大海捞针，虽然所获不大，却到底也看出了些眉目来。
“果然，这些人来长安，住的都是陈子寿名下的产业……”李静正若有所思，突然听到门“！当”了一声。
“金兄？”他吓了一跳，只见张同年脸色酡红，一身酒气靠在门上，兀自在嘿嘿傻笑。
“去哪里了？居然喝得这麽醉？”李静连忙上千搀扶他，可怜他一介书生，没扶稳反倒被那人的重量压了一个踉跄。
“呵呵呵……醉了？我哪里有喝醉，如果我喝醉了，我便不会还记得那麽清楚，那人，竟这样待我……”
张同年扣著李静肩膀，把头搁在他颈窝边，大著舌头颠三倒四地说：“那人心里，可曾顾念一点旧情？好，好。既然这样我巴巴地留著有什麽用？去他的鸟官！我不想当了！他的天下，他自己操那个心去！”
李静苦笑，反手抱住了他，大抵猜到他正为什麽而苦。“若是熬不下去，便辞官罢！”
“辞官……辞官……”
张同年反复念叨著这个词，语气微微颤抖。
若是辞官变成平民，以後想再见那高高在上的人一面，只怕也见不到了。
那英俊带笑的眉眼，天知道自己从心底里有多麽留恋。
总是告诉自己，如果呆不下去了，大不了不做官，可是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竟发现自己千般不舍。
“唔……辞官，可以麽？”酒精搅地脑袋生疼。大睁了明亮的眼睛望著身材颀长的男子。
“可以啊。”李静不禁叹息。
这时，门又“！当”一响。
“李静，你不要乱说话煽动他！”
李静一惊，待看清来人，连忙拉著怀里的张同年一起跪下。
“微臣参见陛下！”
刘晸人冷哼一声，走过来把醉得昏沈沈的人拉进怀里。
“这酒鬼醉成这样，你却陪他说什麽鬼话！”
“臣不敢。”
张同年挣了一下，抬头些微看清了人。
“啊……”他呆了半晌：“陛下为何来到这里？”
“……”刘晸人语塞，这麽简单的问题他却答不上来。
啊，是了。因为刚才在戏台上，看著那张因受辱而通红，发丝凌乱的脸，怎麽看怎麽意难平……
“李静，你们最近在调查且芳吧？”
“是。”
“不必查了，荷君是什麽样的人，朕心里有数。再查下去，小心你们脑袋不保。”
李静霍地抬起头：
“事到如今，陛下依然偏袒那人麽？那人献有毒之物在前，媚乱朝纲在後，难道陛下不能明辨谁是谁非麽？”
这话等於说刘晸人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君主，就算落个忤逆的罪名也不为过。可是李静依然无所畏惧，文士的温良外表下是一副铮铮铁骨。
刘晸人倒也不生气，只是扯了下嘴角，面孔更冷了。
“你太多话了，李爱卿，现在就请你出去罢。”
“那同年兄……”李静突然觉悟到了什麽，白了脸。
“出去。”
“……是。”

45.
等李静出了门。刘晸人把长桌上的文书“哗”地掀到桌子地下去。腾出一面光光的桌子，然後把怀里温暖的身子轻轻放在桌子上。
拨亮蜡烛，烛光下一对亮亮的眼睛正看著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反光的关系，那眸子竟似乎有一层水气。
“你……”刚说了一个字，桌上的人突然那腾地跳起来，一声不吭地就扑了上来。
刘晸人反手便隔，眨眼间两个武功不相伯仲的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过了二三十招。
“张同年，你敢对朕动手？！”
张同年闻言住了手，呆呆看著烛光下的他，因为酒醉的关系，头又痛了起来。
为什麽要过来？为什麽要来看自己？想把自己的自尊踩得扁扁的话，刚才那一下就够了，何必又过来呢……
“是不是还觉得踩地不够，来补一脚呢……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脸被酒精和烛火熏地通红，眼角带著泪花。
见此情景，刘晸人决定不再控制自己的欲火。他把张同年的衣衫剥下，四肢分别绑在长桌四角。
“我只是头忠心的牛……还是一头会张开腿侍候主子的牛……呵呵……”
那人仿佛没有发现他在对自己做什麽般，只是嘴里颠三倒四地念著，傻傻地任刘晸人爬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四肢固定住。
男人做完这一切後，撩开了下摆，露出了自己早就粗大的欲望。
“朕什麽都可以控制，唯有这一件，朕控制不了……”
将自己的欲望伸进他口中搅了搅，略微润滑了一下，张开下面的双腿，缓缓挤入。
“呃啊……”
暗哑的叫声更是勾动情火，刘晸人趴伏在张同年胸口，反复吮吸著浅红乳首。看著散发酒气的精悍身体从胸膛开始，染上了片片嫣红，美丽至极。
等到他的火热紧窒终於不似最初那麽拒绝，刘晸人又扶住他的腰，深入了一点。
“嗯啊……啊……”
四肢被固定住的人突然摆了下腰身，笨拙地摆出个勾引的笑：“荷君在床上，可是这麽诱惑你的？陛下。”
皱眉：“做的时候不要提那个名字。”
“怎麽？陛下觉得对不起他了麽？对著那麽纯洁的人，只怕不忍过激吧，那麽对著臣的身体，就可以任意地操麽？做坏了也不要紧麽？”
刘晸人突然俯身，吻住他的锁骨，那被阳光晒成蜜色，极有弹性的肌肤触感让他很受用。於是一路吻下去，约过胸线，腹肌，最後在收得紧紧的小腹上停留，狠狠一吸肚脐眼儿──“啊啊……呜啊……”
“你醉了，同年，如果你清醒，是断不会把荷君这个名字说出口。”
身下的人难受地像鱼一样弹跳著身子，刘晸人卡住他的腰，一个冲刺，终於把自己的欲望连根没入。接著毫不留情地开始了快速的抽插。
“嗯啊……救命……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乱喊。
翻卷出的嫩红夹著血珠和白浊，这样的色彩别提有多YD。
刘晸人一个挺身，虎吼一声，把自己的精华射在了里面。
接著是长时间的安静，刘晸人并不急著起身，而是依旧把自己的欲望放在那火热中，等著下一波的攻势。
身下汗津津的身子被木桌摩擦出了细细血痕，一双醉眼正定定地望著天花板。
“在想什麽？”刘晸人问他。
“从前的哪一天，我记得我们吵架，呵呵，也不是吵架，那时你还不是皇帝，是五皇子，我才能争辩几句，你说：‘哪天惹火了你，你就在晚上狠狠地做，让我起不了身’。然後，我说‘你敢这麽做的话，我就把你踹下床’呢！那时的我，还真是胆大……”
被绳子绑著，勒出青痕的脚动了一动：“怎麽办，现在就是想踹也不能呢……”
刘晸人什麽也没有说，而是俯下去，吻住他兀自喋喋不休的嘴：“不要多话。你只要叫床就可以了。”
张同年伤心地看著他，闭紧了嘴。接著又用牙齿咬住了嘴唇。
接下来，刘晸人即使操地他昏了过去，也未泄出一丝呻吟。
清晨，将军府。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院子。他的肩上，还扛著一个用外衣松松裹住的人。
将军府没什麽钱财，也就不设守卫。来人很方便地就寻到了卧室，掀开被子，把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被中，然後又盖严实被子。
发丝凌乱，眼睛紧闭，脸色青白，薄薄的嘴唇上留著鲜红的咬痕。
这样的脸让床前的人立著看了许久，然後放下床帐悄悄离开。

46.
下午的时候，宫里派太监来传召张同年进宫。那时候，他正在床上躺著，刚刚给自己裹好昨夜刘晸人暴虐留下的伤口。听闻传召也没什麽特别的表情，带著行走不便的痛苦进宫去了。
麒麟殿里像往常一样热闹。不知道那个荷君王子又想出了什麽鬼主意。正中间摆放了一个很大的台子。周围围了一圈人。
张同年一走进去，正看见昨天折子戏也在场的宫人，痛苦的记忆一一浮现，面皮薄如他，恨不得立刻转头就走。
“哎哟，张大人你可来了。你知道吗？你不在这皇上和殿下玩乐也没有兴致呢！快点进去，王子殿下等你好久了。”
是吗？因为我很好戏弄吗？玩乐的时候，有了我的助兴，皇上和殿下会更开心吗？
“是。臣这就进去。不知今天又是唱得哪出戏？”
“不是唱戏。是……嘻嘻，你进去就知道了。”
老太监冲他眨眨眼睛。
“荷君素闻，天朝的战士勇武过人，这次更是将匈奴杀得屁滚尿流,被西域众国都引为天下强国之首，荷君就对天朝武学，一直心向往之。这次便特意带了最勇猛的且芳武士过来，有意和天朝的武士切磋一二。”
一身金线白衣的少年调皮地把胳膊支在描金案几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定了场内的人，最後停在张同年身上。笑地烂漫如鲜花：
“张大人可说是天朝武士的代表了罢，晸人和我说，军队里的武场比武，张大人鲜少输呢！”
张同年眼睛瞟过後面面有忧色的男人，躬身道：“殿下谬赞了，再强的武士也可能会输，更何况张某身体条件所限，武学上的造诣实在汗颜。”
“身体条件？”凤眼上下打量：“的确呢，荷君第一次看到张大人，就觉得和想象中的样子瘦弱很多呢！”
“呵呵，傻瓜，我们天朝武学，拼的是内力和招式，只要肯下苦功，一定会学有所成。张卿的身子骨自小是弱，可是寻常大汉，几十个也未必打地倒他。不过，张卿今天只怕身体不适，你安排的两国比武，只怕……”
刘晸人一面说，一面不住地拿眼瞟张同年，示意他赶快拒绝。可是张同年似是没有看见。
荷君不服气：“陛下怎麽知道张大人身体不适？要张大人自己说了，我才相信。”
下身依旧叫嚣著疼痛，昨夜的伤口怕是又破了罢……刚才过来时，已经疼得不行，现在更是迈一步冷汗便涔涔而下。
“是，臣……臣……”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昨晚带著冷酷的表情抱著我的你，也会在意麽？
突然一阵心酸，於是自暴自弃起来：“臣愿意迎战。”
说完，也不看上首陡然变色的刘晸人，径自走到了外面的擂台上。
旗帜飘扬，阳光耀眼，锣鼓喧天。
宫里闻讯出来看热闹的妃嫔都在擂台边上设了案几。正中间一顶紫色华罩，正是荷君和刘晸人的。再加上站著的太监宫女和荷君带来的随从，一时皇宫竟热闹地和年关祭典相似。
站在白色擂台上的青年，简简单单拎了把趁手的剑，在阳光下似青竹般，站得笔直，隐隐地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著有临阵迎敌的杀意。
刘晸人突然想到，他还未曾看到他战场上的样子过。自小认识时那个人总是好心肠加好脾气，对自己的过分要求也总是笑著迁就。很难把这样的人，和战场上浴血的修罗联系起来。
可是张同年每次把告捷表带回来时，神情都过於轻松。轻松地他甚至忽略了一个善良的人成为煞神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明明是有违本性的事，提起剑的时候却毫不犹豫。这份忠诚，皆是如他自已所言，为了国家苍生？
将胳膊从身边少年的腰上拿开，支在下巴上。青年皇帝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了解这个天朝最年轻也是功勋最卓著的将军，侍候自己最久的床边伴侣。
突然一片惊呼声打断了刘晸人的思路──且芳国勇士出来了。
那是个铁搭似巨大的男人，爆出的肌肉上长满茂密的毛发。右手里拎著个几百斤的铁锤。站在体格还比一般男人小的张同年面前，立刻把他衬地像一个幼儿般。
“这……跟本是个野人！”刘晸人怒道。
一边的荷君调皮地眨眼，眼睛里却深沈地毫无笑意：“心疼了？你家将军昨夜那样被你搞，不知可否撑得下来？”
刘晸人也不理他胡言乱语，腾地站了起来，道：“此次御前比武，不伤性命。点到即止！”
皇帝的声音传了过来，擂台上面对面的两人均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陛下，我且芳国比武规矩，是不见血不分胜负！”“野人”嚷嚷著。另一边张同年也淡淡道：“那便按你们且芳国的规矩来罢。”
两人都否决了刘晸人的提议，气得他直跳脚。
见鬼！张同年你不要命了？今早我看你那伤处，只怕行走都不便！
──那又怎样……臣，无所谓了。──
长剑出鞘，剑锋青如芒，沈如水。
“在下张同年。”
──什麽都……无所谓了。──

847.
──那又怎样……臣，无所谓了。──
长剑出鞘，剑锋青如芒，沈如水。
“在下张同年。”
──什麽都……无所谓了。──
“哈哈，老子也梭家老大便是！”
话音一落，大锤呼地抡出！
转眼间，擂台上便沙尘滚滚。那也梭的大锤恁地厉害，抡圆了挥，几乎整个擂台都笼罩在气劲之下，激起的沙尘淹没了交战的两人。外围伸长了脖子的什麽也看不见，只有如刘晸人等少数目力强的，勉强能分辨出在大锤抡起的圈边上，游走的青色影子。
这样的大锤，若是被扫中一记，便是被砸成肉泥的下场。
张同年汇聚心神，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把全副心力都放在了对手身上。一边在锤风吹起的边缘游斗，一边仔细观察著大锤的轨迹。
现在的他，又重新找到了战场上生死一线的感觉，武人本性作祟，血液中开始微微颤栗。昂扬的战意让思路更为冷静，目光更为犀利。
“天朝武士便是这样？！”也梭大声嘲笑，“砰”的一声，将擂台又砸出一坑。
下身伤口被牵扯地疼痛，身形一滞，小腹便被锤边尖刺划了一道三寸长的血口！
台下天朝人都一阵惊呼。且芳国人拍手叫好。
“张将军，你可不能丢了天朝的脸啊！”不知谁叫了一声。
丢脸？对了，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只怕以後天朝武士，就会成为西域武士们的笑柄了！
握剑的手紧了紧，对流血的伤口恍若未觉，全神贯注等著对手的下一波攻击。
“哈哈，刚才只是五成功力而已！天朝的将军，传说你不是曾在战场上与匈奴虎狼骑的主将交战，不胜不败麽？怎的归国在温柔乡呆得太久了吗？！若你败给了我，我以後便可以夸称，我也能打败虎狼骑的主将！哈哈！”
猝然听到强敌之名，熟悉的名字带著草原的青空在眼前展开，铁铠怒马，战士最後策马回眸的神情。下半身青衫被小腹伤口流出的血浸透的男子，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淡淡道：
“真是狂妄，一看便是没有上过战场的人。虎狼骑的名号，你的嘴也配说？”
也梭一愣，立时大吼一声，手里大锤比刚才快速许多地划了过来。
张同年身形一动，避开了边锋。
很好，血流得够多，已经掩盖了痛觉，那里的疼痛……感觉不到了。
身形掠地更快，也梭只看见青影晃动，还有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自己的剑尖。他的心下焦躁起来，对方几乎化为实体的杀意搅动了他单纯的精神层面。虬结的肌肉上爆出根根血管，挥出的大锤带出凌厉的风，连远远场外的人也瑟瑟发抖。
只有张同年的心里是一片清明的。也梭的锤在他的眼底化成了一个个的圆，这些圆反复交叉，套在一起，那条能够接近圆心敌人的线，便被清楚地看到。
突然离也梭还有三尺的张同年脚一搓，闪电般的矮身，竟然出现在一尺之内！从刚才起一直晦暗无用武之地的剑锋，竟然比阳光还耀眼！
左臂“篷”地冒出一道血花──他用一只手臂为代价，进入了也梭用锤划出的圆中！
也梭心慌，大锤连忙回撤，直撞张同年背心。
於是一尺之内的青年突然又消失了。
哪里去了？！
正疑惑间，锤上重量突然加重。
青年的明亮眼睛居然近在眼前！那眼神居然无一丝杀意，而是温润如水。
张同年像蜻蜓般立在了也梭的大锤之上，长剑递出，直指对方两眼正中，在半寸之内停住。
也梭巨大的身形凝住了。
依旧屈身站在锤子上，被鲜血染红的左臂无力垂在身边，青年轻轻笑了，用只有对手听得见的音量说道：“可惜，你若有虎狼骑主将一半的强，我今天便能开开心心死在这儿了。”
长剑回撤，轻巧地落下。赢得满场雷一样的喝彩！
只有少数几人看见，他落地的姿势有些微不稳。
也梭提起锤子，默默拜了一拜，下场去了。
“慢！”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盖过了喝彩。众人都不满地朝上首华盖下的人望去。
他又想耍什麽花招？
上首的荷君明媚一笑，道：“张将军果然好武艺。可惜我刚才未明说，刚刚那个是也梭家的老大，还有一个老二，他们双胞胎合起来，才是我且芳国第一勇士。张将军能挑一个，那下一个必不在话下罢？！”
“什麽话！你看张大人已经伤成那样了！”
“就是，第一勇士，哪有两个的道理？这分明是有意刁难！”
“我天朝武士最强！这还用再打麽？再打我们这里也要换一个！”
众人纷纷不满，这荷君在後宫的名声本就不好，这下更是犯了众怒，连一些自持身份的妃嫔也叫嚣起来。
一片喧闹中，只有擂台上那道青衣人影安安静静的，思绪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血，在他的脚边积成了一小滩。
“我且芳的规矩就是如此，怎的？……”
半句声音飘进耳朵，张同年震了一下，能动的右手持剑在胸前，机械道：“既然殿下如此说，便按你且芳的规矩来罢！”
轻轻的一句，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都看著这个明显在神游，一身是血的张大人，有担心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愤愤不平的。
一声锣响。也梭的弟弟，长得和也梭一个模子巨大，也使大锤的人，於是上台了。
真不知当年他娘怎麽生了这麽大的两个。
想著不著边际的事，张同年踏前一步，长剑指地。
“哈哈！拜哥哥所赐，你已经伤成这样了，等下便轻轻松松解决你！”
青年仿佛没有听见叫嚣，脸上都是疲惫。
在大锤划出第一个圆的时候，青影倏忽一闪──另一只完好的手臂生生撞上，矮身闪进圈内，身形掠起，停落大锤上，──只是这次两只手都不能用了──剑身咬在口中，一扭脖子，长剑递出，直指眉心。
也梭的弟弟在五秒内，和哥哥一样被同一招制住。
场外还来不及看清楚，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一时周围安安静静的，只剩吹动树梢的风声。
张同年翻身落地。这次明显地趔趄了一下，还好站稳了。
他的两只手的经络都断了，软软垂在身侧，血顺著手臂滴下，连同小腹上的伤口，把青衫染地鲜红。
发丝飘扬，沾著血的苍白的脸朝刘晸人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一时间场内是比刚才更大的欢呼！！
“我天朝武士最强！我天朝武士最强！！”众人汇成一齐喊著，对站在场中，连挑两名武士的青年将军致以最高的敬意！
为什麽以前会以为他是以色侍主？这样的人，真真是天朝的大好男儿！难怪他的士兵对他死心塌地地追随，看过他战神般的姿态，怎会有人将他和那些低贱的内侍相提并论！！
这样的男子，是我朝珍宝一般的人物啊！
女人们都纷纷去抹眼睛，侍卫们都激动地双目通红，连平日里阴阳怪气的太监，也都露出真心的笑容来！
欢声雷动的麒麟殿里，只有一个人是落寞的。
他下了台，笑著应对人们热情的问候，说要去太医院裹伤，然後匆匆离开了。
“真美……”望著走地有些艰难的背影，荷君眼睛闪闪，叹道：“难怪你那麽舍不得他。”
刘晸人冷著脸，哼了一声，起身急急追了出去。
结果刘晸人没有在太医院找到张同年，於是又在麒麟殿和太医院的路上来回找著。太监宫女们见自家皇帝在那儿翻草丛，看池塘，也不敢怠慢，都纷纷寻找起来。
真是见鬼！就一盏茶的功夫，大白天在皇宫也能不见！？
刘晸人心下焦躁。
一个时辰後，他在他们从前练剑的桃树林里找到了他。
夏季碧绿的桃树下，青衫的人缩著身体，靠著树干，身边端端正正还放著那柄剑，一身血迹殷红，已经陷入了昏迷。
皇帝急忙冲到他面前，动作全没了平日的从容。探手到脖颈下，察觉到尚一丝气息後，才略略放了心。
本想像往常一样，点著他的额头骂句“笨蛋”，可是嘴唇动了动，却什麽也没有说。只是脱下自己绣龙的锦袍，盖在了那因为失血变得冰凉的身子上，一边留神避开受伤的手臂，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傻到家的人儿抱了起来。
朕知道,这世上朕负了很多人，你却是唯一的让朕觉得抱歉的那个。

47.
张同年发誓他真的不是有意不去太医院跑到桃树下蹲著的。其实从麒麟殿走出来後，他失血过多脑子就不清楚了。以至於醒来後面对好友眼泪汪汪的：“为什麽要寻死~”的质问，有些张口结舌。
“那个……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啊。”心虚地打著哈哈。一边低头将药汁喝完。
他的两只手都捆地和棒子类似，偏又不是习惯大事小事都劳烦仆人的人，於是就自作聪明地命人在药碗汤碗里都放一根麦管，用嘴就可以吸啊吸啊。
“张大人……噗哈哈哈！”见此情景，跟著李静一起来探视的大理寺卿章寒子笑地打跌。李静一边捅捅好友示意给张同年留点面子，一边自己也不禁莞尔。
兵营里豪放惯了的张同年倒不觉得有什麽，只是这药……好苦。
虽然这次受伤必须卧很久的床，还得喝很苦的药。可是终於不用三天两头地被招进宫去，满足那荷君心血来潮的奇思妙想，想想也是很快乐很划算的也！
想到这里张同年决定少喝点药，好让伤口愈合地慢一点。
“对了，你还记得吗？那晚你喝醉了，前脚刚进在枢密院，陛下後脚就跟进来了。後来……”李静偷眼看看张同年，见他神色黯了一下，“陛下警告我们不要再插手调查荷君了。”
“自他来到长安以来，陛下一直都很信任他。”
心里想著那个人若是得知荷君并不如表面上那麽单纯，会不会有被背叛的伤心？
章寒子沈吟道：“我想，陛下有自己的打算，不过既然他老人家发话，那麽李静你也别天天泡在档案室里废寝忘食了。要知道，比起翻故纸堆，出去走走说不定想地更通透一点。”
“你怎知翻故纸堆没有收获？”李静一张俊颜泛红，争辩道：“我们已经快要接近事实真相了！”
“哦？那事实怎样？”
“事实就是，就是……何必说给你听！”
“哼，我看你们跟本查不出什麽名堂。”
“章寒子！有本事你把荷君绑去大理寺拷打一番啊！一定能查出什麽吧！”
“有什麽绑不得？大理寺令一出，连陛下也不能保人！”
“那你绑啊？！”
“凭什麽你说绑我就绑？”
……
苦笑著看两个朝廷肱股大臣用三岁小孩的水准吵架，张同年摇了摇头，心中分析了一下荷君作乱的可能性。
那个小孩子诡异又蛮横，招得满朝文武，後宫内苑都讨厌他，这样外官内官同仇敌忾的情况，倒是很少见。若不是陛下宠著，只怕早就被仇敌大卸八块了。
……真的只是单纯招人烦的小鬼麽？
陈子寿，喃喃地念著，那边的李静之所以梗著脖子发火是有道理的，他们双眼熬地通红，翻遍了档案室的且芳国人出入纪录，唯一的可怜收获便是这个名字。
一年之中，出入长安的且芳国人有三千八百二十七人次，而这些人里，有一百四十九个人住的地方虽然散落各处，却都是陈子寿这个普通布商名下的产业。
接著他们查了陈子寿，别说西域，他根本没有和异族往来的纪录，拥有一家八口人美满家庭。每年带著布匹货物往返江南长安之间。
所以说，他们的发现，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说，是臆断。
思维好像走到了一个狭小的内室，左走右走，都在踩下去的时候发现对面是墙壁。
想要揉揉眉心，才发现两只手都是不能动的状态。似乎左手伤得重些，因为之前断过一次的关系，将养了五日依旧除了发木连痛觉都没有。
左手，是那次，在杏红院，救刘晸人而受的伤……
杏红院！！张同年眼睛一亮。对了，那日他们不是为了查外族和朝廷人士的私下交易，才去地杏红院麽？！
“李静，你帮我去查查杏红院是谁的产业！”
两个兀自争辩不休的人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均十分怪异。
“去查那个被烧光了的妓院？”

49.
哈，陈子寿。
张同年在床榻上听到杏红院的资助人时，真有种拨的云开见明月的喜悦。
“那荷君如果有所图谋，光靠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那麽他必要联络一些朝中人士。”
“所以，他便早早让人陆陆续续混进长安，带著贵重的珍宝，打算打通关节？”
“陈子寿就是帮他跑腿，顺便给且芳人庇护的那个人。你看他在各处都拥有产业，自己住的府第却十分低调。正是唯恐被人留意到。”
“那麽，只怕这几年，有不少人都收了且芳的厚礼罢，为何又搞得人人都讨厌他？”
“这便是他聪明的地方，人人都讨厌他，那麽就看不出来谁是真正在暗中行事帮助他的人。”
两人有如之前，一问一答，就仿佛把一颗颗珠子串起来，再往下一颗，便是真相。
“这个人……”李静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嘴。
那个人便是联手且芳的叛贼！还必定是当前势力极盛的叛贼！
突然就想起刘晸人那晚的话：“再往下查的话，当心人头不保。”
果然再下去的秘密，便不是他们两个普通朝臣有资格窥探的了。朝廷之上有皇家，而皇家这座空中楼阁，胆敢从门里看一眼便是满门抄斩。
李静看见张同年眼睛里有忧色。心想他一定知道那个人襄助且芳的人是谁。
没错，只有张同年知道那夜杏红院之约，朝廷相关的那个使者是李善。
而他是端王．刘默的使者！
张同年在心里其实已经把珠链串了起来，连成了环。
只有他知道自小侍读的五皇子从小文韬武略，从来不甘於人下。说句实在话，当年除了武课皇帝刘晸人比他强点外，国策，经论，无一不是刘默最得夫子欣赏！而日日懒觉的刘晸人，成绩从来是倒数的。
眼前浮现出那人叼著草茎在桃树上躲懒的样子，自己在树下喊：
回去了，晸人！夫子气得把戒尺也祭出来了！
我管他啊！同年，晚上去逛夜市吧！
哈哈，宫里的侍卫至今都不知道吧，那时候他们两个刚会点轻身功夫，就几乎夜夜爬出宫玩，把长安的大街小巷摸地透熟。
甚至於还一起溜进过青楼，看花姑娘们洗澡……
摇头，他们之间，实在是有太多回忆了。而张同年最喜欢的，还是记忆中那身为四皇子，吊儿郎当样的刘晸人。
把思绪从悠远的回忆收回，张同年看看身边的李静，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把刘默这个名字告诉他，不然真的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只是，有一点却很奇怪：刘晸人从很久前就防著刘默了，上次派他调兵去蔚县练兵，也是未雨绸缪之举。可当荷君到来且芳後，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之前刘晸人总是拿刘默的事和自己商量，但是荷君出现後，自己仿佛被抛弃了般，刘晸人再也没有将自己的心中所想透漏一点。
如果不是自己和李静凭著一股子韧劲查到了陈子寿，他们压根儿就是局外人两枚。
……是被排斥在真正的帝皇权谋之外了麽？张同年苦笑。
也或许，刘晸人真的爱上了荷君，而荷君也爱上了皇帝，於是两人达成了一致，这个计划在未施行前就收手了。证据是荷君除了嚣张外，至今没有特异举动。而刘晸人调走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武官，悄悄解除了对刘默的戒备。
虽然这样的猜测可以免於一场生灵涂炭的兵祸，但张同年打心眼里不希望是真的。
自己何时……居然变得自私至此……
张同年知道那自大漠归来之後短短两个月的宠爱又唤醒了自己压抑了五年的渴望。荷君的出现，让他的心像被利齿啃噬一般，知道什麽是失去的滋味。
内心反复挣扎後，他其实已经对刘晸人专宠荷君一事看得淡了。他们爱得天荒地老又关自己什麽事？
他的要求不多，只要刘晸人在和他做的时候温柔地笑笑便好，可即使是这麽一点期待，刘晸人也吝於施舍。
唯一能和刘晸人独处的时间，就是被他推倒在床上，甚至皇帝有时候都不脱衣服，只是脱下衾裤，撩起衣袍下摆。而自己却精光溜溜地在他的身下挣扎。
等完事後也是撇下在床上直也直不起腰的他，转头离去。好像自己只是他发泄的工具般。对工具是不需要有什麽软语抚慰的。
被这样对待，是因为自己是个男人，还拥有不同於後宫千娇百媚的健壮身躯，耐操又忠心麽？
这样不对等的……性爱。
嘴里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张同年低了头，努力压制想哭的冲动。
“李静，我们不查下去了罢，我想，陛下有自己的打算了。”
“你的意思是……”
“呵呵，陛下优点没几样，却只有一点好，那就是眼睛毒。他早防过那个跟荷君联手的人了，现在却不防了，你说这是为什麽呢？”
李静脸色黯了：“荷君收服他了……”
“也或许，他也收服了荷君？哈哈……，圣意哪轮得到我等凡人来揣测，尽好臣子的本分就好。”自嘲地笑著。
李静告辞了离去。临走时犹豫地问道：“我是外人也就罢了，可是陛下……真的没有找你商量过麽？毕竟也是……反的大事。”
床上的人像鸭子似的举著依旧包满绷带的手朝他挥了挥，笑著：“没有，你太高估我了。我和你一样是朝臣，又不是心腹内官，哪轮得到陛下来找我商量什麽事。”
等门咯吱一声被拉上，嘴角笑容的弧度保持著，可眼里的泪终於掉了下来！

50.
历史如戏，可惜死去的人便是死了，永远不会再回到舞台咿咿呀呀唱那未完的戏码。
三日後，陈子寿家遭了大火。一家八口连那十三个仆人，没一个逃出来。
那是和杏红院一样的大火，毁尸灭迹，虫蚁不留。
张同年站在那废墟前，鼻端是早晨东南风也未能散尽的焦味。
“齐了？”
长安府派出的公人问正在情理尸体的仵作。
“禀大人，一共二十一具尸体，都在这儿了。”
“都没逃出来啊……”
尸体被排成一排，都焦黑难认，黑色的炭下翻出烤熟的白色肉体，从形体上只能看出男女。
张同年是上过战场的人，章寒子是大理寺卿，都不觉得有什麽。只有旁边的李静白了一张俊脸，跑到树下呕吐去了。
“他们，是不是因为我们才死的？”张同年问跟著李静一起来的章寒子，後者眼睛正不住瞅著树下那白衣轻颤的人影。
“就算没你们，他们也要死。你认为‘他’会放过他们吗？”
“……”张同年无言。
究竟这个大阴谋，自己还有多少没有看尽的部分？甚至有可能自己看到的，只是大阴谋的冰山一角而已。
而面前的二十一具尸体，就是冰山一角下小小的祭品。
他从中辨认出了小孩的身体，心不由得抽了一下。
突然，後面吐到不行的李静抬起头来，他眼睛更亮了，一张平素一贯文气的脸浮起了不稳的表情，拳头捏紧：
“他们便是这样对待用过就丢的棋子吗？连黄口孺子都不放过！”
“李静，你不会冷静一下麽？”
“我怎麽冷静？章！他们可是因为我们而死！如果我们不查，便不会遭这灭门不幸……”
“一个一个，怎麽都这麽想？”章寒子看了一眼张同年又看了一眼李静，抱怨道：“都是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的人！”
张同年倒是笑了，李静这样子，挺像几年前的自己，有抱负，性情高傲，巴不得把天下苍生都纳为己出。
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这样才是好官。可天下的不平事，又怎麽禁得了呢？
所以真正的好官，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快乐。
范仲淹这个老儿胡诌一句罢了。
那边李静已经翻身上马：“章，你说我成天埋於故纸堆，只会作那圣人之文章，我今日便要告诉你，故纸堆也有故纸堆的好处！那个人不是如同年所说的收手，他根本是狼子野心！图谋……之心不死！我李静在此发誓，哪怕查遍所有陈子寿在户部的纪录，也要揪出那个人来！如此我朝才能得到安稳！”
“李静！你清醒点！”章寒子还未说完，马上一片白衣已经飘然远去。
“唉！真是个麻烦的家夥！”
章寒子跺脚，又看了张同年一眼。
张同年一笑：“追去罢！”
於是章寒子也翻身上马，冲张同年挥挥手，拍马而去。
那时候他们都意识到了再往下查的严重性，而他们也并未认真地权衡利弊。年轻就是这样，凭著一腔热血，便以为能颠倒乾坤。
张同年一边出於想要保护现在友人的私心，一边出於对从前友人的旧情。始终对著章寒子和李静瞒下了“端王．刘默”的名号。
如果那时候，有直说的话，後面的一切事情的走向都会不同了吧？
可惜世上是没有後悔药吃的。
人唯有自吞苦果。
黑暗中，突然一簇幽幽绿火扬起。
穿著黑袍的老人的手掌前伸，掌心中火焰不断跳动著。惨绿的火焰映的对面少年的脸色也是青白，只嘴唇带著一抹绿色。
“大人。”少年开口，一如往常的清脆好听。
火焰冒起，从里面居然传出一道人的声音：“究竟要本王等到什麽时候？京城驻军首领已经换上了本王的门生，就等你毒死宫里的那位，这江山便可改朝换代了！”
“呵呵，大人，不急。这事上还有很多变数。”
“变数？本王想不出你我苦心经营了数年，就等你一朝入宫就发动的计划，还有何不稳定的地方？”
“有两个自谓忠心的人正像咬著狐尾不放的狗般，追查本殿的底细，这难道不是变数？”
火焰沈默了一下，然後开口：“哦，本王想起你说的是谁了，放心，陈子寿已经被本王灭门。”
少年脸色阴郁了一层：“陈子寿是我的人，你居然擅动。”
“有何不可？不过是蝼蚁一般的贱民罢了。若你想，连那两个人也可一并杀了。反正如今那小子极宠著你，做什麽都无妨。”
“哈哈！”少年此时笑了，好像听到什麽特好笑的故事，笑个不停：“你真以为，那鬼灵精什麽都没发现？你好歹是他兄弟吧，怎的不知他有多敏锐？”
“不会吧……”火焰害怕似的颤抖了：“那为何他至今没见动作？不是还听从你的话，把旧将领撤换，换上了我们的人吗？”
“我猜，他是在等，等著你冒出头来……”
火焰狂飙，然後“啪”的声熄灭。
少年撇撇嘴，示意操火的老人退下，从一边的小几上取了几颗荔枝，细细剥皮塞进嘴里。
“胆小怕事，急功冒进。这样的人怎能与本殿比肩。”
半晌，他不满地嘟囔了句。翻了个身，呼呼睡去了。

51.
三个月後，张同年终於不情不愿地结束了病假，回朝继续当差。他的手已经好地差不多，右手能挑能提，左手因为受过旧伤，还得由一根绷带拉著吊在胸前。
走上台阶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张大人，许久不见，伤好地差不多了吗？”
语气温和的男人，身後跟著敛眉恭敬的公公伺候著。正是当朝皇帝的大哥，睿王殿下。
张同年神色一谨，连忙躬身道：“承蒙殿下关心，已经无碍了。”
“你做得很好。”睿王信任地拍拍他的肩。张同年知他说的是擂台比武的事，有些拘谨地微笑。
“哪里，下官的能耐也是有限，运气比较好罢了。”
“听说陛下越来越器重大人了呢，本王恭祝张大人节节高升。”
器重？在其他人看来，自己真的有这份荣幸吗？
身穿深色朝服的武官就这样披著初晨阳光走进了朝堂，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人。
刘晸人看起来瘦了些，那隐藏在平淡外表下的心事重重，似乎只有自小陪伴他的张同年嗅到。
“张卿，看来你的伤大好了。”
“谢陛下特意关心。”
两人目光相错而过，生疏的距离比龙座下的七七四十九级台阶更远。
一边的李静挪上来，他的眼睛熬的通红，不知是过了几个通宵。悄悄说道：“等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下了朝，张同年和李静在外宫宫墙角缓缓走著。今天阳光很好，盛夏时节的树木碧绿，空气中有来自御花园的蔷薇香气。
李静深深吸了一口：“好香。”
“现在这个时节，开得最盛的便是蔷薇花。”
李静灿然一笑，衬著阳光竟让张同年移不开眼去：“这个味道，闻了已有五年了啊。记得我刚和寒子一道上京赴考时，你已经远赴边疆。若是我们早点认识该有多好，这朋友，也可以交得久一些。”
张同年神色复杂地看著他，想问什麽却欲言又止。白衣的文士扭过头去背对著，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同年，终於被我查到，那个与荷君联手的朝廷大人物是谁了。”
“李静，不要说那个名字。”张同年告诫道。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太皇驾崩前分封皇家那麽多子孙，名为庇萌，其实是埋下了天下动乱的种子。”
沈默半晌，一直低著头的青年大臣，突然在刺眼的阳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呜嗯~~真累啊。不过感觉自己的工作都做完了，突然觉得身上胆子轻松很多轻松呢！”
“……”
“对了，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我前日找了且芳一个商人谈了，他口中的荷君。”语气复又凝重起来：“和京城中的那位迥然不同，是个一贯低调的十六岁文静少年。”
“你是说……”
“一个十六岁的人，再怎麽狡诈也做不到那个地步对麽？”
“大概有人在背後教他怎麽做吧？”
“比那还糟糕，我看这个荷君根本是假冒的。”
“什麽？”
撕扯著手里的花瓣，青年大臣语气笼罩著浓浓的忧虑：“不是我妄猜，且芳秘术和他们贡献的宝物一样诡异，其中一样便是人面具。将活人脸皮连脖颈从头皮剥下，洗干净後，浸泡在特殊液体里，经人油浆染，剥成细丝，由祖传的匠人编织成精巧的面具。”
张同年惊讶：“他们不会牺牲他们的王子来做……”
“且芳国王有很多王子，荷君原来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可是，就算脸可以仿冒，难道十六岁男人的身体就可以仿冒？”
“谁看过他的身体？”
“陛下一定看过了。”
“同年，你就这麽笃定陛下看过？”
“他们同床共枕只怕也半年了！”
“那为何，陛下老是潜入你的卧室？”
猝不及防的问题，无耻程度登时让提问者和被提问者都闹了大红脸。
“呃……我在说什麽……对不起。”李静连连道歉。
“他好一阵没来了。”另一边也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时气氛尴尬，两个人都大眼瞪小眼。
“总之，同年哪……莫怪我莽撞。”李静微咳了一声：“此人疑点太多，反心昭彰，做臣子的若不提醒，便是怠慢人臣的本分。我会把我查出的，包括那个人，一五一十禀明皇上。”
“上疏的事，还是从长计议地好。”张同年语气忧虑：“我们再想想，择个妥当的时机上疏，不然，很可能是一场战祸……”
李静复又捻了朵花，喃喃：“不成的。你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掌军灭敌。章的职责，是严惩贪官，弘扬法理。至於我……”纤长的，常年沾染墨迹的手指一揉，指尖顿时渐染粉色花汁：“战祸於否，是陛下决断的事，我的职责所在，便是知无不言。”
刺眼的青蓝天空下，张同年目送著李静的策马远去，马上衣袂翻飞，美若白蝶。
轻装匹马行，一去不回头。
那时张同年并不知道，这是他见李静的最後一眼。

52.
当夜之事，若後人查阅正史，便只是淡淡一笔。用目光扫过那行字，作为後人的你只需要一秒，而那却是一个人的一生。
史曰：静归去，於太白楼大醉，醉中狂草三十三章《说佞幸表》，表成，及快马送入宫中，於朱雀大街西北角遭奸人堵，不知所踪。哀甚。
次日。麒麟殿。
一团织锦间，容貌豔丽的少年青丝散落，嘴里发出“喵喵”的声音。正在逗弄一只白猫。初生的小猫只有巴掌大，在掌心颤颤巍巍的，连步子也走不动。墨蓝的眼珠儿直瞪著少年。
突然，外面一阵嘈杂，大门被“砰”地推开。
少年伏起身子，被外面的阳光刺地眯起了眼睛。只见一门框的金色中，一个黑影屹立著。
“从没见你这麽大的火气呀，张大人。”少年勾起嘴角。
大踏步踏进麒麟殿的青年武将脸上，一贯温和的表情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心痛的愤怒。
“我问你，李静你绑去了哪里？陛下也为何今早没有来上朝？”
荷君笑了。边悠闲地从边上拽过一副素绢。素绢上洋洋洒洒，是柳体的正楷。
“三十三章，长得看得想打呵欠呢！不过好在李大人文采风流，单是这手漂亮的手书，也让人赏心悦目。唔……名也取得好，说佞幸表？”
“你！”见到友人笔迹，张同年心中又惊又怒：“你说，你把李静带去哪里了？”
“你让我说我便说？宫内可不准带兵器呢，看你怎样要挟於本殿！”
张同年举起右手中的桃树枝，怒极反笑：“天朝武学上次你还未见识够罢，信不信这树枝便能要了你的小命。”
说著，右手真力流转，凝气为剑，挥下──旁边的青瓷花瓶应声而碎。
面对一地的碎片，荷君只是冷笑：“切口整齐，真是漂亮的剑法。”
张同年却听不进他的风凉话。他的手罗嗦著，今早一得到李静的失踪的消息，就心急火燎地进宫。偏生，刘晸人也在这当口不见了。阴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旦被推倒一个，余下之势就不可挡。
他恨那天为何不阻止李静！至少也要陪著他进宫！而如今，面对嘻嘻笑著一脸单纯的阴谋之源，明知道好友的生命悬若危卵，他就只有干瞪眼的份！
不如，杀了他吧……大不了自己背个杀害外国使臣的罪名，自尽给且芳一个交代，换一朝清平。
心念动间，手中桃枝已微微举起。
荷君却把他的想法看得通透，“你若杀了我，便不可能知道李静下落，甚至……刘晸人的下落。”
“陛下被你所囚？”
荷君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抚著手中小猫皮毛，语气是淡淡的疲惫：“愿意花点时间，听我讲个故事吗？”
“很久前，且芳就分为两派，一派主和平，力求国家安稳，一派觊觎著天朝的大好疆土。当然，全吞是不可能了，他们只谋划能够分一杯羹而已。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像痴人说梦？毕竟且芳只是个西域小国。和泱泱天朝比较，只是以卵击石罢了。可是且芳人一向爱做梦，而这个梦真正被提上日程，是因为且芳出了一个名士。他博古通今，野心勃勃，明确地指出，若是和天朝怀有异心的人合作，在他天才的筹划下，这个梦有可能达成。连国王也被他说动了，於是他们花了……从计划开始到现在，有十年了吧，终於棋下到了这一步。”
“我猜，你和李静是知道虎目有毒的吧。可是你们大概不知道会因何中毒和症状如何。那麽我告诉你，就在我入朝当日，我向太後敬献了虎目，有个卫士被虎目所蛊惑，当庭斩碎了它。於是，太後，包括在座的妃嫔，都深中异毒。可惜的是，刘晸人却不在，不然便省了我之後许多功夫。”
“……嘻嘻，你脸白了呢。没错，那时候你为何那麽生气？因为虎目本是不祥之物，它能够从心理上催眠身边的人破坏它。对於杀孽重的人，效果尤甚。於是之後我送给你的小对虎目，你也摔碎了，那可是我专为你留的。素闻张大人您是天朝皇上的翅膀，毁了您，就等於斩了刘晸人一臂。”
“不要露出怀疑的样子啊，你猜得没错，我来之前已经布了百余间子在京，皇宫内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和刘晸人的少年情事，为了让你们死灰复燃，还特意设计让你身陷大理寺，之後买通了刘晸人的身边太监给你下chun药呢。那夜他抱了你，其实你心里是高兴的吧！”
“什，什麽……”
别否认！那是你自己都不愿承认内心。想知道为什麽我这麽做麽？因为毁一个人必须先好好待他，然後等他摔下来，才知道什麽是痛。我初来那几日，你摔得很痛吧？看著大人你明明不甘心，又拼命忍耐的样子，我可是……”
他舔舔嘴唇：“很是受用呢！”
张同年终於忍无可忍，“啪”地把桃树枝抵在玉似的颈边：“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根本不是荷君，根本不是十六岁？！”
荷君诧异地扬眉：“哦？这个你们也知道了？枢密院掌司的学问，果然让人钦佩呢！”
“够了！我没有兴趣知道过去你干的好事！说重点吧，陛下人呢？还有李静，你把他怎麽样了？”
张同年原不指望能问出答案，已经搜索枯肠地在想各种逼供法子，谁知荷君居然十分爽快：“刘晸人麽？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哟~不过李静被囚的地方你很应该熟，杏红院的大火烧了地上，地下的水牢还是完好。只是，这水不知道淹到哪了……”
“混账！”张同年咒骂了声，下一秒，身形已经掠远。
“怎麽，原来你对自己中的毒没兴趣啊，枉我还准备解释一番呢~”
荷君脸上笑嘻嘻的，手上狠狠一拧，掌中的小白猫发出惨叫，继而再也不动了。
一炷香後，张同年在那间荷君所说的水牢里找到了李静。水缓慢没过了被锁链捆绑的人的头顶。那水面漂浮的一团散开的黑发，成了张同年之後很久的噩梦。
青年大臣被拖上来时，脸色苍白如纸。眉间兀自皱著，残余著临死前的痛苦神色。
张同年不相信似的呆呆看著平躺在地上的尸体，十指越来越用力地掐在泥里，指关节也在微微颤抖。直到赶过来的章寒子发出痛哭的哀鸣，他才如梦初醒，捂著嘴流下泪来。
哭了一下，便生生顿住了。
李静掌中握著一个物事，掰开他的手掌，那是一块温润的玉，上面用石子之类的尖锐划了个“睿”字。
睿……睿，睿王！刘野威！
闭上眼，眼前纷纷扬扬而过许多零碎画面：
李善说：“我家主人那晚派我前去，其实不是商议，而是回绝。”
刘晸人说：“不必查了，荷君是什麽样的人，朕心里有数。再查下去，小心你们脑袋不保。”
李静说：“太皇驾崩前分封皇家那麽多子孙，名为庇萌，其实是埋下了天下动乱的种子。”
他是不是搞错了？难道说，那个和且芳联手谋夺帝座的，根本不是端王刘默，而是睿王刘野威？
张同年狠狠一拳捶向地面。
一拳，一拳，又一拳。
自己怎麽如此愚蠢？
可心中的切齿悔恨，又怎是打到手指带血舒解得了的？若是早点和李静说明，也不致会犯下如此过失，甚至搭上了好友的性命！
他先入为主的错以为是刘默，对他一防再防，却疏忽了那个一直安居於京城的人。也许是因为睿王的存在感一直不强，自小材质平平，没有人会想到他也有觊觎天下的野心。
那晚杏红院之约，应该是且芳那时厌倦了与睿王的合作，而对不论是实力才智更胜一筹的刘默表现出兴趣，但刘默不屑外族，於是由身居长安的李善代表刘默，拒绝了且芳的橄榄枝。
只是自己却因为那场会见，陷入了思维的死胡同中，一心提防著刘默会有何动作。正因为没有在长安观察到刘默的人有异动，他便一直心安地觉得至少长安的朝廷还是安全的，防著荷君一人的小花招便够了。
但其实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敌人早就在周围伺机而动，也因此赔上了李静的一条命。
张同年扭过头，不忍再看地上人溺毙的苍白脸色，愤恨地咬到嘴唇带血，恨著下毒手的荷君，恨著一直扮老实的睿王，最恨的，是不够警觉的自己！
若因他的一味忍让，而没有守好刘晟人的天下，他日，叫他以何面目去面对九泉下的李静？！
在一边垂泪的章寒子，看见张同年突然立起，一声不吭地牵了匹马就绝尘而去。
当夜无星无月，直阁将军张同年单人匹马出城，直奔蔚县而去。
次日，便传来蔚县大军开拨的消息。张同年将军当著三万将士的面，阵前宣读圣旨，扬言奉天子令，除虎狼之国王子，逐君侧之内奸人，保天下清平。
烈风中他抖开白绢，三十三章《说佞幸表》铺陈马前，斩手腕滴血於其上，以慰好友在天之灵。
这之後，大军浩浩荡荡，压近长安。
张同年，天朝首席武将，百战不败将军，皇帝阶前最忠心隐忍的臣子。却成了自天朝建都长安以来，第一个挥剑指向皇座之脚的人。
世事之弄人，莫过於此。



章李番外 对的人

两朝皇帝旧臣，以科举晋升，官至左丞相、太子太傅，常沐皇家恩宠的章寒子章大人，最终以五十七岁高龄告老还乡，在旧籍桃李乡建了庄园，得享安然退休之年。
庄园名：慕儒园。来此的客人见了此名，都摇头叹章老太过谦虚。谁不知章大人自己就是名声显赫的大儒，自三十岁起，就身兼凌波阁大学士之位直至退休。何来“慕”之意？
只是这麽对庄园的主人说了之後，对方只是淡然而笑，手里旋著青花盖碗的钮，语气悠长：
“老夫不过一介官场打混平庸之辈而已，不求上进，只求诸事无波。”
当年金榜题名，三年後被擢升大理寺卿，意气风发，心怀报国之志的青年官僚，也是会在官场这个大泥潭里摸爬滚打而学乖的。磨光了心性，收起了利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做官为皇帝办事，才能让他历经两朝，平安无事地从左丞相的高位上全身而退。
世人皆赞章寒子玲珑心肝，处事有度，他却在自家庄园大门挂了匾额，向往著做那迂腐正直，铁口直谏的儒生。
其实，正因为知道自己永远都做不到，才会是羡慕的。
又是一年春来早。
这一年太子大婚，身为太子太傅，年届快六十高龄的章寒子被请上了京。
长安城车马喧闹。
“喏，看到没有，就是那个老头子。”这一届上京赶考的秀才王书生指著远远轿帘半开後，委顿地打瞌睡的人说道。“他老人家难得来长安一趟，若是现在趁此机会前去拜会，能得他一些指点，那末我们好歹算是章大人的门生了，这对今年的科举，可是莫大的好处啊！”
章寒子虽已无官职在身，可是在朝廷积威犹存，连太子都要卖几分面子。所以能攀上他，是读书人们都心向往之的。
“可是……”和王姓书生一起的叶姓书生似乎仍在犹豫。“这到底是溜须拍马之事……”
“什麽拍马啊！我们只是和考官说我们是章大人的门生，抬高一下身价而已啊。不然参加科举的那麽多官家子弟，我们又凭什麽能脱颖而出？”王姓书生翻了个白眼，似对同伴的迂腐大叹一口气，“好容易你亲戚认识章家二管家的偏房，引见一下又不是什麽难事嘛！”
两人出身皆是寒酸，因为意气相投才结伴上京赴考。只是来了长安後才知道什麽是人外人天外天，虽然两人在乡里都算小有名气的才子，可是在长安，连大户人家公子的磨墨小厮都比他们有地位。不攀上一个靠山，只怕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叶姓书生也没有继续反驳，当下两人计议已定，拿了各自的积蓄出来凑钱买了份尚算体面的礼物，就去章寒子在长安的府邸拜会。
章府在大理寺附近。其间有过几次扩建才有了现在“半边园子半边湖”的规模。正门的匾额换了又换，基本上主人的官做大一级，就会换个匾额，扩建次园子。对於此类享受之事，章寒子是向来深谙的。难得人世走一遭，难得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何苦为难自己真做个两袖清风？
只是这匾额，由大理寺卿府，学士府，直到丞相府，几十年间，又变回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章府”。再之後，索性主人也回了老家不来住了，由著府邸空著。直到最近因为章寒子又被请回京，才复又热闹起来。
王书生和叶书生赶到章府时，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只见大门前排了一长溜携礼拜会的人。都被管家阻在了外面。
两人对视一眼，看来，许多人和他们想到了一处。
“哎呀，你们可来了。”事先已经知会过的二管家远远瞧见他们，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来。
“这光景你们也看到了，大人难得回京一趟，这拜访的人从昨天开始就络绎不绝。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那怎麽办？”王书生问道。
“他老人家嫌烦，一早就跑出去躲避去了。谁知道去了哪里。”
两人都发出失望的声音。“都买好了礼物，这见不著章大人，岂不是白白浪费一大笔钱。”
“咳！总之你们晚上再来看看，兴许他老人家会回来呢！”二管家像是想起什麽的，拍了拍脑袋说道：“对了！你们可以去太白楼碰碰运气，老爷在长安时，没事喜欢去那儿喝酒。”
长安西北角的太白楼可说是数一数二的百年老店，因为名字占了“太白”二字，便成了书生们常去之地。现在科举将近，更是热闹非常。等王叶两人赶到之时，店里已经座无虚席。吟诗作对者有之，斗酒对联者有之，就是不见那麽个独坐斟酒的老人。
叶书生皱起了眉：“我想就算章大人爱来此处，如今这等光景，也不适合喝酒吧。”
王书生不放弃地又扫了一遍室内，有些垂头丧气：“真是的，如今人找不到，我们白白浪费了礼物钱，这几天的几顿，都要靠咸菜馒头度日了。”
叶书生倒是没什麽介怀：“送礼攀关系，本就不是什麽光彩之事。还是回去好好复习，用正道考取功名才是。”
“你说得道理，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歪门邪道的路子，毕竟是不成的。再说这章大人凌波阁大学士之名，只怕也对这事不齿。”
两人正欲走，突然旁边的板壁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二，再来一坛桂花酿。老夫要带走。”
两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旁边就是酒楼包厢。
“哎~~~”小二应著，连忙送了酒进去。过了一会儿，一边的竹帘被挑起，一个看起来没什麽精神的老头子走了出来。小二许是知道他身份的，分外殷勤地帮他拎著酒坛，一直送到了门口。
王叶二人楞在那里，老人拢著袖子，走过他们身边时，轻微哼了一声。
不知是讥嘲，还是冷笑。
王叶二人登时脸红耳赤。刚才的话，想必都被他听到了。毕竟这人在朝为官那麽多年，做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这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被他看不起的感觉让两人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回头，老人拎著酒坛，已经走进了楼外的太阳地里。虽然他年事已高，可是身材依旧高大，背脊依然挺直。
突然，背对著他们的老人轻轻招了招手。
是在叫他们过去吗？王叶两人好像定身咒被解开了般，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年轻人，帮我拎酒坛。”
楞了半秒，王书生毕竟机灵，连忙上前接过了，老人踱著方步，悠笃笃地走，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後面。而老人走的方向，竟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猫儿嘴胡同。
王叶二人对视一眼，均觉得不可思议。
只见这个名为章寒子，官至左丞相的老人，像是常来此处一般，信步走入了白日寂静，夜晚热闹的胡同。此时天时还早，两边的酒楼大都关著门，时不时有睡眼惺忪衣著随便的妓女和他们擦身而过。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廉价脂粉气，让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王叶两人都大皱眉头。走了一段路，老人头也不回的问道：
“你们打算给老夫送什麽礼？”
叶书生闻言脸红了，王书生脸皮子厚些，还能喃喃说道：“是……是翰墨斋的全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副刘清的字。”刘清是当代书法名家，他的字价值不菲，这副字是王书生从前因缘得来的，此时也贡献出来为拜师礼增加分量。“啊，还有，”王书生想起来遗漏了一件：“还有给师母打的金钏儿。这麽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何其千灵百巧，已经先叫了这一声师母，这下拜师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了。
谁知章寒子听到师母两字，呛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年轻人，送礼也要打听清楚。难道你们不知道老夫没内人的麽？”
“啊？咳咳。”这下轮到王书生被呛了，心里哀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马屁拍到马脚上了。一边的叶书生连忙帮腔道：“这个嘛，其实还可以送给大人府上的女眷的，反正首饰总是多多益善……”
两个人均尴尬地说不下去，章寒子倒也没有发作，只是回了头，继续往前走。
做官做到了左丞相，听说年轻时也是以青年才俊而闻名长安的，这样的男人居然未曾娶妻？王叶两人均在心里嗟叹。
原来上天对世人都是公平的，章大人这样的成功人士，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啊。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老人猛地又回头，对著他们吹胡子瞪眼：“老夫年轻时，就算不是像先帝那样百花丛中过，也是颇有几个红颜知己的！”
“啊，这个，这个……”王书生吭哧了半天。不愧是做过大理寺卿的男人，一下就能洞穿别人的想法。接著王书生又对他居然能够像评论故人一样妄议先帝缺点而惊讶不已。
真是可怕的老人啊。
这时，一向少话的叶书生搭腔了，他轻轻地问：“那麽大人未曾娶妻，可是觉得世间红尘皆不入眼麽？”
章寒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半晌的沈默，在两人都以为他不会答话的时候，听到了那麽一句话：
“世间红尘虽好，只是若要做相伴一生的人，老夫都觉得差了一点，差了一点……”
喃喃的话语，伴著面前空落胡同中充溢的正午阳光，越显寂寥。
不是情有独锺，谁伴清风明月入梦来？
不是情有独锺，谁能巧笑轻扬飞花落？
甚至是，谁能博得他乐此不疲的讥笑和毒舌？
直到章寒子功名成就，正当壮年之时；直到长安望族纷纷托媒婆送上自家小姐画像之时；直到怀里的红颜知己泪眼相询为何不给她名分之时，章寒子才惊觉自己刻意空了那麽个章府正室的位置。
这是留给谁的呢？
若人寻找一个伴侣是为了今生安乐，人生圆满，拥有了他就是拥有整个世界，那麽环顾周围，所有的人都差了那麽一点。
平素不算苛求的章寒子章大人对著每一家派来的媒婆摇头，谦恭有礼地说道：
“在下为国事所累，尚无娶妻打算……”
於是就这麽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自己从壮年到了老年，花白了头发，长出了皱纹，媒婆也不再上门。
世人皆叹息章大人为了国事而疏忽成家，谁知道这正室位子其实是有意空著，或者说，早已经有人坐了。
只因为要给那个少年时一起喝酒论诗的人。只因为那段有他相伴的时光是最快乐。
他们一起进京赶考，一起金榜题名。一为枢密院掌司，一为大理寺卿。上朝共同谈论国事，下朝便常去太白楼喝酒。青衫文士摇著酒杯，微醺的醉脸，经常在午夜梦回时出现。
他做的和他有关的梦，大多是美好的，不是阳光下遛马谈笑，鞭梢儿轻扬，就是执著奏章，为了国事争个脸红脖子粗。要麽就是更早赴考时，出身低微的两人在狭小的客栈里埋头苦读，共分一个苹果当夜宵的快乐。
人都是这样的，体验过人生完满，就更不能忍受寂寞孤单。他不娶妻，只是因为那真正对的人再也不得，而其他人虽然很好，可都是差了一点。
哈，只是若让那人知道会得章府正室那麽个黄脸婆的位置，大概会气得翻白眼。
不过他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早就不在了。
甚至连坟冢上青草，也枯荣了几十个轮回。
他是在他走了很久之後，才发觉自己应该是很喜欢著他的。不然不会总是一遍遍梦见他，不然醒来後心脏不会如同擂鼓，不然，不会过尽千帆皆不是。
可惜，那份後悔的心情只能烧给他了。
他甚至连他留下的遗物都烧了，只留了一个当年的书箱，上面有他提的诗，配著自己画的画。
几丛兰花寂寥，依旧笑春风。
又过了很多年，章寒子想起他时，胸中已不再是难过，而是淡淡的遗憾，人到了这个年纪，感觉离能再见到故人的时限也不远了。
这麽一想，就觉得居然还有很大的期待。
他曾经烧了一幢太白楼给他，希望自己下去後，还能和他一起在里面喝酒。
而这光景，也终於不远了吧……
这没了他的人世，终究过得毫无趣味，如斯漫长。也终於能过完了。
身後的两个书生，都不知道面前这个官拜左丞相，曾助皇帝执掌江山之人的心中寂寥，他只是挺直著背脊走入了猫儿嘴胡同深处，留了一个含义深远的背影给年轻的人。

章李番外 ＜下＞

章李番外
当年的杏红院早成了荒园，因为遭了大火，又死了个大官，没有人敢买下，就这麽空著。之後渐渐荒芜了。後来一段时间，又冒出了园内闹鬼的传闻，素来不信鬼神的大理寺卿听说後，居然巴巴地抱了棉被每晚在这儿守著，最後证明了所谓的鬼只是偷妓院钱财的小偷而已。
天知道他那时候装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心里有多盼著能再见到故人。失望了的大理寺卿一怒之下，假公济私让长安府尹多罚了小偷二十大板。继而对著太白楼的酒坛子苦笑连连。
芳草脉脉水悠悠，只有这一池子葬人的碧水，依旧满涨涨的。据说以前被人用来做水牢之前，就是一口活水井，後来有巧匠在下面做了阀门和机关，抽干了水，竟成了杏红院拷打犯人的地方。
再後来先帝年轻时一时兴起，和张同年夜杏红院，次日就有人为了防止秘密泄露，一把火烧光了那儿。於是地底的水牢露了出来。再以後，这片无人知晓的池子，竟成了李静的葬身所。
按理说这里应该是个伤心之地，怎麽都不愿意来的。但也许是做过大理寺卿的坚韧神经使然，章寒子却一直很爱来这里喝酒，只是拎著太白楼酒坛的人从长发如漆的青年到老态龙锺的老头，时光像潮水般冲走了一切，只有记忆中那青衫文士的样貌生动如昔。
让王书生放下酒坛，老人又老气横秋地指点他们拔了湖边的杂草，可怜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大太阳之下汗流浃背地除草。过了整一个时辰，等池边终於干净了，斜倚著酒坛的老人掏出张皱巴巴的宣纸来。
“有墨麽？”
“没……”刚结结巴巴地说了这麽一句，就被老人瞪了一眼：“你们不是送了老夫翰墨斋的文房四宝吗？”
“啊，对啊！”叶书生连忙把包好的礼品拿出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弄翻，结果王书生连忙帮他接住礼品，一边埋怨“怎麽这麽笨”一边帮他拆那礼品上的金绳。
两人笨拙的默契映在章寒子老去的眼瞳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们，是好友吧？”
“是啊，不然我们不会一起来找老师。”王书生一边说一边把墨砚拿出来，叶书生则开始磨墨。
“一对穷书生啊……在长安很不好混吧。”
岁月如刀，语气却悠长。
“还好，还是能捱得住。”说话的是叶书生，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坚决。
“你们记住，真正能帮助你们，是你们自己。还有真正的朋友。”
老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地说著，拿笔舔了舔墨，就著酒坛子草书了一封信。
“对了，你们叫什麽？”
“王荻卢。”
“叶静。”
老人手中的笔停了一下，特地抬眼看了叶书生白净的脸一眼，嘴里不满地嘟囔著：“好好的叫这个名做甚？”
“哎？”
“你这名八字不稳，老夫给你改个名！”
“可，可是……学生……”
人老了就会像小孩般无理取闹：“没有可是了！你听老夫的，不许叫这名！你姓叶，一叶知秋，你就叫叶知秋吧！”
叶书生哀叫一声，可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换了新名字。而这个名字，伴随著之後他和王荻卢科举高中，踏入官场，也真的是响彻朝野。
章寒子又刷刷几笔写完了信，最後掏出随身的印泥加盖了个小章，递给叶书生：
“你们带著这封信去找翰林院主考李大人，二十年前，他是老夫的学生，算起来，你们也是同门了。他应该会给老夫几分面子。”
“哎？”两人均是又惊又喜，“这麽说，老师肯收了我们？”
章寒子居高临下斜睨了他们一眼：“废话少说！明早给我来章府报道！趁老夫留在长安这几日，要给你们做科考前的集中训练！既然投了老夫门下，就不能显得太废！”
“唉？是！是！”两人大喜，同是一迭声地应著。
“现在快走！不要妨碍老夫在这里喝酒！”
“是！是！”
王叶二人虽然心下疑惑在这荒僻之地喝酒有什麽趣味，可今天实在是运气太好，不但被收留做了门生，而且竟然还能得到当世大儒的指点，简直走运到家，当下也就依言离开了。
等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章寒子很疲惫似的叹了口气。
人老了果然不行，若是自己提著酒坛来这里，再亲自动手拔草，只怕更要累地半死。这一对书生因缘巧合，在太白楼碰到自己帮忙拎了坛酒，也让他们的命运从此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算不算缘呢？
章寒子自言自语著，掏出两个杯子斟满了，一杯小心地放在湖边，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过了一会儿，被岁月浸得醇厚的话语响起在池畔。
“一看到他们，就想到我们当年了。你听到了麽？那个叶书生也单名一个静字呢！哈，可惜他长得没有你好看，虽然也是不错的。”
……
“他连神情都很像你。啊，我想起来了，当年科举前我们也商量过攀个大官的事儿的。可惜我们失败了。被那个卢……还是王大人的家丁赶了出来。我还摔了个狗啃泥。”
……
“哈哈，那对年轻人比我们幸运多了，为什麽？因为碰到了我这样目光如炬，明察秋毫的伯乐啊！”
……
“我说，你是不是气我回老家，不再来看你了？可是我这不是又来了嘛。老实说，我在老家也想你想地紧。”
……
“可是没办法啦，最近总是有大限将近的预感，若是死在长安，还要让家里人扶灵运回去，给别人平添麻烦。只好自己先回去等死唉！”
……
“人老了，最近越发想老朋友了，陛下，张同年，还有你，你没走吧？我可是让神婆烧了银纸下去，通知你等我的哦！我还偷偷在你的墓碑上刻了‘章门李静’这四个字告诉阎王你是我老婆哟！如果我下去了发现你先走了，一定追上你教训你不听我的话。”
沈默了一下。
“其实，若是能追上你，我会先狠狠亲你的。这一世，我只亲过你一次。就是那次你我都有点喝醉的时候……那股滋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
“李静……我越来越等不及和你在一起了……”
曾经权倾朝野，如今繁华落尽的男人斜倚著酒坛，对著一池安静的碧水轻诉著，他的眼底是无尽的孤单和渴望，之後一口喝干了杯中酒。
三个月後，两朝皇帝旧臣，以科举晋升，官至左丞相、太子太傅，常沐皇家恩宠的章寒子章大人在老家的慕儒园病死，享年六十岁整。
他死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居然是极高兴的。家里人守著遗体，看著他平静的脸上兀自残留著开怀笑容，都面面相觑，也不知为什麽死亡会令老太爷这麽高兴。
葬礼极其风光，当朝天子亲自发来圣旨吊唁抚慰，当地乡绅络绎不绝地来到慕儒园拜谒，甚至是远在长安，身为朝廷命官的章寒子众门生们，包括新科状元榜眼王荻卢和叶知秋也不远万里赶来守灵。长明烛燃了七天七夜，香火法事也做了七天七夜。场面轰动一时，成为当地被谈论了很多年的话题。
不过，这一切，已经和死去的人无关了。
……
他回复了青年时的样子，儒生衣衫，轻袍缓带，信步在无人寂静的桥上走著，桥下是黑暗的似乎没有在流淌的水。周围唯一的光线，来自於桥下水波的些微反光。
他好像在寻找什麽，不停地左右张望。突然，“哧”的一声，不远处一团昏黄的火花扬起，映亮了一张枯皱的脸。
“老婆婆。”他走上前去，问道：“我向你打听个人。”
“年轻人，先喝了这碗汤再说。”苍老的语气古井无波。
“不。”他盯著那混混的汤水，直觉地警惕起来：“等您回答我的问题再喝。”
“你这个年轻人真麻烦……好吧，什麽问题？”
“你认识一个叫李静的人吗？”
老婆婆翻了个白眼：“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哦，不对，是只有人来而已。我怎麽会去一一记名字？”
“请您再好好想想，他是三十二年前死的。”他掐指算了一下：“三十二年又十个月零三天。”
老婆婆又翻了个白眼：“那麽久的事，我更不可能记得了。何况那时候也许不是我当值。”
他有些焦急：“他应该会等我的。”
“都已经这麽多年了。”老婆婆转过头，抬起枯瘦的手指指指黑暗中：“那里有不少等人的。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则怎麽等也等不来，索性失望先去阎王那投胎了。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来了三十二年，兴许早就走了吧。地下的时光漫长无聊，没有人能受得了在黑暗中等待这麽久。”
他顺著老婆婆手指指的地方望去，那儿一片黑暗。
“李静！”他突然大叫起来：“李静！李静！李静！李静！我来了！抱歉让你等了那麽久！李静！”
一遍遍的呼唤打破了永寂的黑暗，他一边喊一边跑下桥去。
“年轻人！小点声喊！”老婆婆被吵得烦，跺了跺脚：“还有，记得回来喝汤！”
他没有理睬，反而越来越大声：
“李静！李静！李静啊！”
黑暗隐约被声波震起了一层层涟漪，随著涟漪漾开去，周围竟然微微明亮起来。
他渐渐看清了河对岸模糊绵长的轮廓，於是更快地跑了过去。
“李静！李静！”
这条桥竟然这麽长，他只能一直呼喊著这个名字，唯恐一不喊，自己就会忘了。
突然，对岸的景物变得清晰更多。真的有零散的不少人站在那里。
“李静！李静！”
他跑地更快，脚下像是乘著风似的怎麽也不停，这下子猛然就冲到了对面。他焦急地四顾望著，一边不停地呼唤这个名字。
他们彼此相望，在人间错过了十年，又被阴阳分隔了三十二年，思念穿透漫长的岁月，已经熬得比陈酒更厚。
这一次，他绝对绝对不会再错过他！
“李静！”
随著最後一声喊，突然，他的视线定住了，只见河边孤单地站著一个青衫文士，长发披落似漆，正缓缓转过头来。
唇边浅笑，飞花落雪，万种风情。
时隔了三十二年又十个月零三天，章寒子终於又对上了李静的眸子。

番外 对的人 -完-


53.
麒麟殿中，灯影几重，棋局正酣。
“反了，反了，终於反了……之前百般折辱於他，他不反，如今因为一个李静，他却反了。早知杀个人能这麽有用，便不必搅那麽多事儿。”
荷君闲闲敲落一子，对著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喃喃道。
突然，“皇帝陛下驾到──”
青年皇帝层层叠叠的帝服扫过门楣，只见他英挺的眉紧皱，捏著奏章走近荷君，脸色越来越冷。蓦然，男人的桃仁眼眯细了：
“前夜你灌醉我，不让我上朝，正是因为这个？”
荷君笑了，妩媚如春色怡人：“怎麽样？可开心？你那忠心耿耿的翅膀，也终於反了呢，圣旨也是假的，啧啧，天朝假传圣旨是很大的罪名吧？”
刘晸人不出声看著他，仿佛要用眼神把他吃下去。
“第一次看你发那麽大火。牺牲一个李静你不在乎，那麽张同年呢，你就没算到他亲眼看到李静死在自己面前，会有什麽动作吗？”
刘晸人突然破颜一笑：“既然你如此不想我上朝，那麽自此我便不上朝了罢，就陪你好好玩儿。”说完，也不理荷君，径自拂袖而去。
望著男人的背影，指尖拈起一子，樱兰之口轻轻吹了吹：“这局棋，现在才变得有趣哦。因为，是到了真正为丢弃的棋子而心疼的时候了。”
长安城驻军首领，戴法同将军这两天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其实不是个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军，当年出身士大夫家族，却始终文才贫乏，於是家族为他谋了另一条出仕之路，做武将。做武将不需要通过层层科举，爬升也快，若是怕吃苦，就不派到军事重镇去，而是在长安谋个闲职，生活岂不是悠哉。於是戴法同便这样过著他的小日子，直到戴家依附了睿王一系。某一天，随著刘晸人的一纸调令，原本精明非常的原长安守军将领朱唐山被调走，换他走马上任时，他才隐隐觉得，自己人生的方向，是不是要来个不明不白的转舵。
戴法同小小地在心里擦汗，调职当夜，睿王亲自拜访的自己的住所，一个月後，睿王的亲侄女下嫁给了戴法同。虽然侄女是姻亲，没有皇室血脉，但也足够小小的戴家趾高气扬，光耀门楣的了。
妻子身世雄厚，貌美如花，睿王待自己如待兄长般亲切，完美的生活和仕途，让戴法同的生活，直到昨天前还是有滋有味的。
可是，从昨天开始，戴法同见人就苦著一张脸了。
为什麽？因为昨天蔚县急报，张同年将军率蔚县守军攻打长安。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戴法同一度以为自己突然不识字了，拿给几个幕僚看，才确认大家看到的都是一个意思。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张将军忠心耿耿，任劳人怨的美名，在朝廷是出了名的。说他谋反，还不如说“匈奴明天要攻打长安”来得让人相信一点。
“张大人传了陛下圣旨，要除荷君呢。这两人可都是受过陛下宠爱……”
不知谁这麽突兀地冒出一句，那时满朝文武只是单纯地讨厌荷君，但大多数人是含著蔑视的，认为他只是个媚上的弄臣而已。於是不知情的大多数人，纷纷对张同年这次起兵往“争宠”的方向上去联想。继而都大摇其头：你张同年也太放肆，这荷君虽然不得人心，但好歹正深受圣宠，你居然只为一己之私就动用天朝军队灭他，荒唐。
也有些了解张同年为人的大臣，嗅到了不妙的味道。结合陛下连著两日未上朝的情形……
当然，真正因为此事而感觉冷汗涔涔而下的，是如戴法同等知道内情的睿王一系的人。其中压力最大的，当属戴法同。
因为他就要带著主要由京城纨！子弟组成的禁军和毫无经验的长安守军，面对常年征战草原，破匈奴而还的虎狼之师了。统帅这支军队的，还是自己的同僚，上朝时站在武将之首的那个人。
这就好像一群幼儿对上吃人的狮子，值得欣慰的是，幼儿的前面有帝都值得骄傲的坚固城墙，而睿王也承诺紧急回调鹿草营和回豹营的部队，从张同年的蔚县军队後面包抄，来个里外合围。
“待鹿草和回豹赶到，吃定敌军後方，之後你就打开城门，长安守军尽出，灭他前锋，就是传说中强悍的败退匈奴之兵又如何？也把他围奸在城下了！”
睿王说得得意洋洋，旁边看著沙盘推演的戴法同不停的抹汗：“王爷高见！只是那张同年战功赫赫，决胜千里，臣怕……”
“怕什麽？在鹿草回豹两支部队赶到前，你就坚守城门好了，长安城可是有最坚固的城墙！”
“长安的城墙真的很伤脑筋……”张同年在马上一手托腮，另一手里一卷地图，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陈演忍不住在一边问：“我说张将军，你可想好对策？咱们莫名其妙地可是要去打自己家了。”
张同年露出歉疚的神色：“抱歉，这次拖累了你们。”
“啧，有胆子假传圣旨就别说那种窝囊话！”陈演白了他一眼：“三万兄弟的性命交在你手里，只要你记得这点就好。”
蔚县驻军的高级将领都知道圣旨是假这件事。张同年那夜连夜赶回蔚县的途中，想了很多。他并不是一时冲动，因为李静的死而将三万将士置於险地。
让他担心的是睿-荷反局想必已经到了爆发的边沿，而刘晸人却在这当口不再上朝。以回师勤王为旗号杀回长安，不但可以将荷-睿一派的阴谋公示天下，也能杀睿王一个措手不及。
最重要的是，如果刘晸人已经被荷君软禁，那麽期望自己速度够快，能救下他……
一想到刘晸人，心里就慌乱。不知道他怎麽样了，是不是在受荷君的折磨？以他堂堂皇帝之尊，被人用太後性命要挟的滋味必定不好受罢……
张同年知道自己必须打消这种情绪不稳，因为在上位者的犹豫会影响整个军队的步调。
他连夜召集了将领开会，将目前的形势一五一十托出，会议的结果是，若是起兵勤王，非有圣旨调兵不可。
圣旨当然不可能拿到了，於是张同年假制了一封。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伪造圣旨，一边为这件事唏嘘不已，一边将其余将领赶出了帐外。
“伪造圣旨的事，我一人承担便好。日後事发，你们也要假装不知道那圣旨是假的。”
目前最关键的，是宫城中闭门不出的天子对此事的态度究竟为何，张同年也只能以相交了十几年的经验揣度。
他可以肯定刘晸人不会一点动作都没，但至少表面看来，他似乎跟本无所察觉的样子，对荷君极其放任。
其实，比起这个，一开始就被排除在了帝皇权谋之外，即使两人偶尔独处时，刘晸人也没有对自己透露出半点，这样的不信任，更让他伤心。
陛下啊陛下，你究竟是作如何想？
当日下午，尚御间的小太监经过宫里的那片桃林时，突然看到树下伫立著一个人影。玄色绣金龙服色，这宫里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可是，他为何独自立在树下出神呢？是因为最近宫里莫名其妙变得人丁萧条吗？
树下的人一反平日从容风流之态，英挺的眉紧锁，似是在思考什麽至关紧要之事。
他站了几乎有一个时辰，再次走出桃林时，步伐比之前更为沈重。
小太监悄悄走到他站的那棵树下，发现树干上被人用簪子一类的尖锐物事划了四个字：
当断，则断。
这四个字划地极深，像是发泄般的用足了力气。
当夜，许久未见动静的宫里突然传出一封圣旨，在凌晨时送达了城墙上长安守军将领戴法同的手中。
长安城自天朝建都以来，第一次遭遇军队围城之战的“敌方”居然是本朝最忠心耿耿的大将所带之兵，这件事，直到当事人都已百年之後，依旧是长安城茶馆说书的热门桥段。百姓们提起来这事，最常用的名字是：八月十八长安围。
八月十八日清晨，蔚县大军已兵临城下。戴法同听到远方闷雷般滚过的连片马蹄，难以置信地连连跺脚：
“只一日半便到了？怎麽会这麽快！”
等他匆匆忙忙地爬上城墙时，见到的是城下肃立的军阵，全副盔甲的青年将军冷著脸，扬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且芳王子荷君，媚乱朝纲，反心昭彰，……”
等张同年洋洋洒洒地读完十条罪状几千个字，戴法同也急忙把昨夜刚到的圣旨拿出来，只是这圣旨也忒简单了：
“张同年！退兵！否则谋逆罪论处！”
青年将军目光灼灼：“这圣旨可是陛下亲自所发？”
“怎，怎麽不是啊！上面的玉玺可是端端正正！”
戴法同有些底气不足，因为身为睿王一系的他也怀疑，只怕是荷君假托刘晸人之名拟的圣旨。毕竟皇上已经是第三日没有上朝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却是奉了命出头对付张同年的人，想想就十足头痛。慌乱间，也没反咬一口去质疑张同年手中圣旨，这阵前叫阵，已然输了一局。
算了，接下来做缩头乌龟便好。戴法同下了决心，闭门坚守。
“戴将军，张将军他们擂鼓了！”
“戴将军，张将军他们开始攻城了！出动了纵云梯，檑木车！”
“戴将军，咱们的防御公事还没来得及构建好！只怕……”
“烦死了！不要叫张将军，是反贼！反贼！”戴法同咆哮。关键时候上面的人不见的不见，沈默的沈默，就留他一个人面对气势汹汹地攻城大军算什麽事儿？！
背著手走上了城墙，顿时被下面的情景唬地抖了一下。蔚县大军在东南城墙集中了兵力攻城，那里城墙最矮。几十架纵云梯一字排开，当先攀爬的好手手持重甲盾牌，把从城墙上射出的箭都挡了回去。
“用巨石砸！”戴法同吼。一边的参将苦著脸：“戴将军，张将军他们……哦，是反贼的行军速度太快，巨石还未来得及准备。”
“啧！”戴法同狠狠跺脚。
城下蔚县大军突然又抬出了三人环抱那麽粗的巨木，几十个人抬著，向城门冲击。巨木的冲击力非同小可，每冲一下，戴法同便觉得脚下的城墙微微震动。
震天的喊杀声里，从来未有实战经验的戴法同喃喃道：
“这就是……战争啊！”
然後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声冷汗。
“这算打仗麽？好像在郊游。”
在戴法同为第一次的战争体验而战栗的时候，在地势高一些的地方观察战况的副将陈演，口里叼著一根稻草，不满地和自家将军抱怨。“攻城不是要用火箭的嘛？还有檑木车，那麽辛苦运来不是晾在那里作摆设的！没了那个龟毛的朱唐山，长安守军真如黄口孺子一般！要是认真打的话，到天黑保证攻下城门！”
“火箭和檑木车的杀伤力很大，又不是真的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张同年淡淡道：“都是自家人，能少杀伤是最好的。巨木擂门能给他们沈重的压力，那个将领没什麽经验，想必已经很害怕了吧，他一定正急切地盼著天黑。”
没有在草原上对阵时那种兴奋的感觉，相反，只是觉得焦虑。派进长安打探的探子传回情况都不清不楚，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皇帝的处境如何。
刘晸人的武功虽然高，可是荷君又是个太过诡异的敌人，但愿在军队赶到之前，不要出什麽事才好。
陛下，等著我，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攻进来。即使冒著大不讳的罪名，也要铲除睿-荷一派，任何可能威胁到江山的要素，必定要拔除！
眼前突然浮出李静苍白的脸，张同年连忙紧了紧缰绳，压下心中的不安。
这天在蔚县大军一波紧似一波的攻击下度过，终於，戴法同所盼望的天黑来临了。
“只要……只要鹿草和回豹的援军赶来便成了！”戴法同这麽安慰自己。
“启禀将军！”
“让你去向睿王禀报，怎麽这麽快便回来了？”
传令士兵的目光有些迟疑：“禀将军，小的到了睿王府，听府里的人说，睿王今早悄悄出城了。不知去了哪里……”
於是这个消息让戴法同一夜未合眼，可能被主子抛弃的恐惧感笼罩了他，难道睿王见事情败露，已经逃了？这麽想著，心里更是惶惑，直到天亮前才朦胧睡去。
还没睡多久，就被副将的大呼小叫吵醒：“将军将军！西南方出现军队！！”
“什麽？！”戴法同翻身而起：“援军！援军到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人会倾向於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城外大帐里，张同年一边擦著刀锋，一边喃喃自语：“没有经验的将领，在昨天有意造出声势攻城的压力下，不可能考虑太多。他唯有一心盼望自己的援军早日到来，所以……”
他派了陈演带著一部分军队趁天黑行军到远处，在每匹马的马尾绑上草，拖出巨大的烟尘，造成大军赶来的假象。
驻扎在长安周边的军队很多，但睿王会往回调的，应该是自己党羽所控制的军队。至於他们等的到底是哪个营的军队，其实张同年并不知道。於是陈演只好竖个含糊不清的旗号，远远地不敢近前。若是心细有经验的将领，一定会起疑心。还好对手并不是那样的人。
“哈哈，一定是鹿草，回豹两营的兄弟！开城门！里应外合！这次前後夹击，就算张同年也要俯首称臣！”
另一边。“报告将军！长安已开西南城门！长安守军整兵待出！”
微笑，提剑而起。
“哈哈，真的被骗到了。城门开了，便不要让它再合上，前锋突入西南城门！”
隆隆的军队车马一鼓作气冲入长安外墙，在外墙和内墙的夹层中，与长安守军展开了遭遇战。
两军交战，高下立显，长安守军显得弱气许多，很快就被来犯大军冲散，也因为这种实力差距，加上两支军队本就是一家，战士的战斗欲望不高，使这场战争的伤亡被轻巧地降到了最低的程度。
等戴法同意识到远远赶来的“援军”其实只是个幌子的时候，蔚县的军队已经冲进了内墙。长安城朱雀大街，千里民舍，均无遮无拦地在铠甲骑兵面前出现。
戴法同全身一抖，扑地跪到了地上。
“传令下去，有敢伤害无辜民众性命财产者，斩无赦。”
张同年传下这个命令。为了切实保护长安的安全，大部分的军队守在城墙，不得进城。又命随後赶来的陈演即刻去查抄睿王府。自己则策马一振，带著一小拨人往禁城而去。
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攻破长安的人。张同年自嘲地想。
後世说到这八月十八长安围，认为虽然这里面有诸多侥幸，但张同年带兵擅长马战，行军速度快，导致将来援的鹿草，回豹两营远远地甩在後面，是制胜的关键。
当然，还有长安守军将领戴法同的不济，造就了敌方的胜利。这也是睿王用人失败的典型。
马蹄嗒嗒，今日的朱雀大街迥异於平日的车水马龙，而是一片空旷冷清。张同年知道每个窗户後面都有惶惑的眼睛，静静地等待著事情的发展。
等过了今日，秩序又该恢复如常了罢。
紧了紧手中佩刀。这时突然看见墙角有个乞丐正惊慌地缩在阴影里。
张同年的目光对上他的，乞丐嘴唇嗫嚅著，断断续续地喊了句：
“万……万岁……万万……岁……”
张同年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对自己喊。
怎麽，难道自己这次这麽做，在民众心中竟成了谋权篡位的逆臣了麽？
苦笑。也是呢，带兵浩浩荡荡地打进长安，别人不认为你谋反才怪。
紧了紧缰绳，青年垂下善意的眼眸，认真地对他说道：“老人家，我不是要当皇帝，我只是要帮皇帝除奸臣，保我天朝安宁！”
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朱雀大街上，竟显得那麽空弱无力。
抿唇，一抖缰绳，白马如流星赶月般，朝正前方诺大的深青色端严禁宫飞驰。
晸人，我带兵来了。你也千万不要出事的好。若你之後怪我莽撞用兵，我任你罚便是。只是这荷君，非除了不可！

54.
长安禁城，有著和长安城一样坚固的城墙，当年建设时就是采用城中城的模式，采用同样质料的青石料，用同样工艺建成。不同的是，禁城的城墙比外城城墙还高了十丈有余。真正地固若金汤。
而此时，禁城外围只剩零散的禁军，扫散後，森严的大门紧闭。端的是你奈我何的架势。
张同年带兵在禁城根驻脚。望著如此高的城墙微微发愁。可惜的是云纵梯没有带来，而能徒手攀上此城墙的，包括自己军中也就几人而已。
背了捆长绳，打算先凭轻功跃上城墙，先擒住禁军首领再说。
这时候，突然“吱吱”两声，滑轮滚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快看！大门开了呢！”
张同年诧异地转头，只见洞开的门间，立著黑发及肩的少年纤弱的身影。
士兵们哪里看过後宫的绝色，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清儿？！”
张同年迎上去，只见少年比记忆中的更瘦，一张脸显得愈加凌厉。
“清儿说过，有一日会任凭差遣。这不可帮上忙了罢？”
张同年看著周围被天魔音所迷，乖乖打开城门的将领，明白了几分，不由得感动。只是当下情势，容不得他们闲话家常了。
“陛下怎麽样？”他第一个先问刘晸人的情况。
“陛下这两日都深居简出，但是张大人放心，陛下没事。”
“那宫里现在情况呢？”
“这几日宫里妃嫔都莫名失踪了，或者是死了……太後避入佛堂，不再出来见人。有人说，是虎目之毒发作了……”
“虎目究竟是怎样一种毒？”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事。可是刘姐姐却是中了的，那荷君仿佛杀人杀著玩般，一日杀一个，宫人也不敢反抗。一日晚膳，刘姐姐她才吃了一口，突然喉咙咯咯直响，叫了几声就死在我面前了。”
少年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述说著交好的刘妃身死之事时，脸上神色一丝不动。
张同年心急：“我要去见陛下！陛下怎可放任荷君这样下去？！”
“我不知道陛下在何处。可那荷君，却是一直在麒麟殿纵情声色。”清儿冷冷道。“清儿没有能力手刃那妖孽，还请张大人快去杀了他。”
张同年见他手里还拿著个包裹，问道：“那你呢？有何打算？”
“谢张大人给我这个逃出生天的机会，这比小倌馆还要恶心的皇宫，我是再也不想呆了。山高水长，他日再见罢。”
清儿辑了一辑，和张同年拜别，接著也不惧城外的士兵，往前走去，只留下一道冷冷的纤瘦身影。
得到意外的襄助，得以轻松打开城门，於是张同年便纵马入宫。往常只有宫女侍从的软鞋踏过的汉白玉石地面，第一次被马蹄粗暴地踩踏。
他一心想找刘晸人，见了人就问，可宫人们哪里看见过如此多的兵士，都索索发抖，讲话也不清不楚。於是张同年决定直接进麒麟殿找荷君。
在中庭约束好跟来的兵士，留他们原地待命，他自己单人一骑，往麒麟殿而去。
“啊──救命，救命！”
还未走进便听见了惨叫。张同年皱眉，加快了脚步。
他一步跨进麒麟殿，见到眼前情景，楞在当场。
只见殿正中一张巨大软榻，榻上两句身体纠缠在一起。在下面婉转低泣的竟然是那个杀自己友人，恨不能杀之而後快的人，且芳王子荷君！
而上面的人，是穿著侍卫服色的普通男人。张同年并不认得他。
这时趴著被一遍遍刺穿的少年泪眼迷蒙地对自己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救命……救命……”
眼前的情景真的太过诡谲，张同年站在门口，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张大人……救命……”
少年的哀求实在太过可怜，张同年平日里是最见不得这样小动物般的求饶的。
他快步走进殿内，掀翻了那个侍卫。“你在做什麽？！”
突然发现情况不对，那个侍卫眼神空洞，喉咙里滚过浑浊的声音，根本就是被迷失了心智。张同年立刻拔剑出鞘，直指床上的人。
他的速度已是不慢。可是再快也来不及了。
张同年突然觉得全身力气像是退潮般消失，流得干干净净。“！啷”一声，重剑落地。他腿一软，人也半跪在地。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荷君一抹脸，换了副笑嘻嘻的表情，轻巧地跳下床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你是不是疑惑明明看见我被这男人操，现在却好好的？哈哈，我可不像你，被上一次就要疼个半天。你大概以为所有男人的床事都是如此辛苦吧，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人，是无男人不欢的。”灵动的凤眼一转：“再说不上实体肉搏，怎麽能骗你上当。张大人武功高强，我可不敢和你明打哦~~”
荷君一边说，一边抚上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脸颊。
“上次你见我，话说到一半人就跑了，啧，人家还有很多话没有和你说。”
冰凉的指尖仿佛有灵性般划过男子的脸颊，下颌线，脖颈，继而掐著男子的脖子一遍遍抚摸著。
“不要……碰我……”
张同年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他要维持不倒下的姿势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就是连说话也困难。
“何必强撑呢，你现在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吧。”
双臂一舒，居然把他抱在怀里。纤长的手指插进因为刚刚奋战，沾染了汗水和尘土的黑发。
“你到底……要怎样？”
张同年喘息著，手指悄悄地移动。那口重剑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需要男子的阳气，刚刚那点，”他指指床上失神的侍卫：“很不够啊。”
“你！”张同年怒气燃起，难不成他要让自己上他不成？
“嘻嘻，虽然脸带著面具没关系，可是没有阳气如何维持我这雪白丰润的身体肌肤。放心啦，张大人，我不会像用他们一样地用你。我会反过来，让你在我的身下承欢，做到你哭著求饶为止。”
张同年听荷君这麽说，觉得眼前那美貌的容颜变得可憎起来。果然如李静所说，这个人是带著荷君十六岁脸孔面具的……妖怪。
吸人阳气，在宫中兴风作浪，不是妖怪什麽？
就当他是妖怪罢，他心中碎碎念著，一边努力去够自己的剑，不去想那顶著自己的，和少年体形严重不符的粗长硬物是什麽。
荷君低头，口中的红软伸出，舔著男子的脖颈。那湿漉漉地东西所过之处，肌肤变得火烫。
啊啊啊──他在心里大叫。不是惊恐，而是恶心。感觉抱著自己的，竟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什麽大型的爬行类。

57.
“你……究竟是什麽东西？！”
“太没礼貌了，”荷君嘻嘻笑著掐了他的腰眼一下，痛地他出了一层冷汗。“我是美貌又聪慧的且芳王子啊。”
“刚刚你还说自己不是！”
“涨红脸反驳的样子还真……可爱。”荷君又舔了他的眼角一下，满意地看著那里变地红潮潮的。“知道吗？我每次看著刘晸人上你时，你那被弯折得很美的柔软身体，想叫又叫不出的委屈神情，我就很骚动啊！本来我早就该除了你，反正你已中了虎目之毒，要杀你易如反掌，可我竟然舍不得了。……刘晸人真是不晓得珍惜你。他当你，不过是闲暇时发泄的工具和好用的打仗机器而已。他记得你可不会比一个寻常内侍记得地多。”
几句话下来，荷君觉得怀里的身体不再似刚才反抗，而是松了下来，看他的表情，竟有几分难过。
“怎麽，被我说中了？嘻嘻，原来你心里早就那麽想了吗？那你便跟著我罢，我俩联手，把那睿王一脚踢开好了。反正我也早就看他不顺眼，没能力还妄想帝位的家夥。”
“所以你便找了刘默？”
“是，本殿和睿王刘野威暗地里的合作已经进行了五年，可是本殿越看他越不是个货色。所以找到了刘默，可惜你们家五王爷太过高傲，眼高於顶，说要反那也是他一个人反，刘姓江山容不得异姓染指。所以本殿也只好继续屈就那个刘野威咯！”
张同年苦笑：“原来是这麽回事。那时候我和李静查那与你联手的朝廷之人，查得有多麽辛苦。那虎目之毒呢？”
“这个毒很有趣。”荷君从身边小袋里掏出一堆淡绿色的药丸。“猎人自土里挖出虎目的同时，会采一袋来自虎尸额头的精血，之後用且芳的秘术捏成小颗丸药，由巫师念咒加持。这些小东西的效果很不错呢，所有中了虎目之毒的人，也就是说，那些被老虎的目光看到的人，他们的灵魂都会寄托在这些虎血上。你看的到吗？这小东西透明的，里面连名字也看得到，你张同年的命，也寄托在其中一颗上哟。”
“……你便是用了这种方法，陆续杀了宫里的人！”
“他们该死。每一个在背後说本王子坏话的长舌妇，我统统都杀了。”
“歹毒！”
“嘻嘻，过奖。”
“陛下迟早会让你得到惩罚。”
”荷君淡淡道：“刘晟人是一个和我很像的人。特立独行，做事情不喜欢他人插手，懒得向别人解释的事就索性不解释。你可能不知道，他经常半夜在宫中消失。我不管是撒娇缠著问，还是派人跟踪他，都查不出他究竟怎麽走的。”
张同年一听却心下了然，当年他们为了出宫方便，曾在贮欢苑挖了一条隐蔽地道。到现在，除了当年挖地道的两个太监，和一起借道溜出去玩的皇子，谁也不知道地道的存在。那是皇家一个难得温馨的小秘密，没想到刘晸人倒是用上了它。
“那麽，虎目可有解法？”
荷君脸色一沈，冷笑道：“你问题可真多，奉劝你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问，好好地用你屁股伺候我罢！”
说著，将他无力的身子翻了过来，解他裤带。“刘晸人吃得到嘴的东西，我怎可吃不到？这顿采阳，老子可要好好享受哈哈！”
张同年也不反抗，手指一点点地向地上的剑挪去，荷君眼角余光看到了，嘻嘻笑道：“你就算摸得到剑，也没有力气动他，还不如好好省点力气罢！”
不听他的话，依旧倔强地伸直了手指够，荷君便不理他，自顾自趴在他半敞的胸膛上乱亲乱舔起来。
“这弹性，啧啧，难怪刘晸人万花丛中过，就对自家的臣子念念不忘呢，不知要是把你调教得不停高潮，再把你吊到城墙外面，那些敬你爱你的士兵们的脸色，一定很精彩罢！他们会不会都在邪恶地想，自家将军既然如此淫乱，那麽分一口羹也未尝不可吧……”
下流的话语在耳边飘远，他的眼里只有那口剑，离自己的手指还有三寸五分的古铜剑柄。
终於，他够到了，在剑柄滑入手掌的刹那，他用尽刚才积攒的一点力气将剑举了起来！
“都跟你说别白废力气了。”冷冷道：“现在的你，我用一个手指就可以打落你手里的剑。”
张同年一声不吭，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手腕反转，居然朝著自己的另一只手臂直插而下！
荷君惊呼未落。衣衫凌乱的青年将军，一条手臂还插著带血的剑，已经站了起来！
“果然如此。李静跟我说过，且芳国人精於幻术。刚才我就在想，若使我无力的不是药力而是幻术，那麽事情就好办地多。”
张同年寒著脸，将剑从自己手臂抽出，蓬地一声，血花四溅。
“疼痛可以破你的幻术。”
男子不悦地皱著眉，整理了一下衣衫，见身上的衣服都撕破，整也无从整起，只好任那些破布条挂著。一阵风从殿门外吹进，肌肉均匀的男性躯体，破烂的衣服，顺著手臂汩汩留下的鲜血，用另一只手稳稳举著的剑，组成了一副让人心折的性感画面。
“你……”荷君才说得一个字，长剑就不容分递出，抵上他白皙的咽喉。
“妖怪。记得你手里寄的人命，我今日要为李静报仇！”
“等，等一下！”荷君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脚下一绊跌坐在地。倒让剑尖扑了个空。他急忙翻身，连站起来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朝麒麟殿门口爬去。
张同年几步追上，对准他簌簌发抖的背心就要插落。
“陛下救我！”

56.
“陛下救我！”
一声喊叫让张同年的剑尖凝住了。他抬起头来，只见殿外的一地阳光中，站著身穿帝服的男子。男子眼眸垂落，看不出脸上表情。
刘晸人。
自李静身死後，自己第一次看到他。中间饱尝了担忧苦痛，疑惑愤怒。再看到那熟悉的脸孔，自己竟然会高兴地微微发抖。
你没事，太好了。我很担心，你一人在皇宫中，会敌不过诡计多端的荷君。
可是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比什麽都高兴的事。
这下便没什麽好怕的了，荷君一除，剩下个睿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替你去灭了个干净。
重要的是，你安全就好。
突然觉得眼眶热热地发酸。
自己实在太没用了，张同年使劲擦擦眼睛，看见地下荷君仍然在垂死挣扎，连忙把剑架在他的颈边。
“陛下，这人怎麽办？”他问道。
突然地就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衣服刚才被撕破了，就这麽站在他的面前……
“陛下……臣刚才一直在找你，找不到你，才到了麒麟殿拿人的。”
他为什麽不说话？是生气我擅自带兵吗？还打进了他的禁宫……
刘晸人盯了他良久，像是要在他的脸上读出什麽字来，最终薄唇开启，吐了两个字：
“放了。”
什麽？！张同年瞪大了双眼。
“陛下……这个人反心昭彰，夥同睿王意图谋反，请陛下别怜惜他。”他强自笑著，解释道。
“伪造圣旨，带兵攻打长安，御前挟持且芳王子威胁於朕，朕看，反心昭彰的那个人是你吧？！”
刘晸人每说一句，张同年就觉得自己的心沈下一分。到最後全身发冷如处冰窟。
“臣这麽做的确有欠思量，但也全是为了江山社稷，陛下安危！”
“少拿这些套话唬人了，”刘晸人冷哼：“你敢说你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因为朕宠幸荷君，於是妒忌於他？”
楞住，这是刘晸人说的话麽？这是自小认识的那个刘晸人麽？被这样的话刺伤，他反而笑了，嘴角拉起苦涩的弧度：
“臣在陛下心中，就是这麽不堪的一个人麽？不错，我杀他，是有一己之私的原因在。”地下的人挣扎了几下，重剑剑锋加重力道，直压得他直不起身：“那是为了报李静之仇！至於陛下所说，呵呵，难道陛下把自己当作什麽香馍馍？”
刘晸人脸上表情一变。
张同年深吸一口气，他心情混乱，一时间搁在心里的话都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像陛下这样任性妄为，妄自尊大，我行我素，只会拖累他人的人，臣拿你当天子伺候著，已经够伤脑筋了！难道还要臣把你当作什麽狗屁爱人麽？真是好笑！别以後你後宫中的人都是围著你团团转，就等著你兴致一来去临幸，其实打心眼里讨厌你，觉得你是个麻烦的人有得是！”
“刚刚清儿就走了，他说这个狗屁皇宫，他再也不想呆了！你只怕，连清儿是谁都不记得了吧？！皇帝的忘性就是大！别人待你好，拿你捧在手心当宝，可你跟本不会记得！”
刘晸人瞪眼：“说够了没有？！”
“不够！！”张同年吼道：“以後随你怎麽处罚於臣，只是这荷君，今日我一定杀！”
话语一落，剑就朝地上白衣之人的背心插落。
金光一闪，张同年眼角被光线刺了一下，刘晸人长剑抖出，架住了他的剑。
“为了这种佞幸你居然肯拔剑？你真是……糊涂透顶啊！”
说著，张同年身形回转，剑尖去势不变，依旧指定了荷君。
刘晸人再次架住。张同年索性用受伤的左手一捞，把荷君拖了起来，手臂掐在他的脖子上。
“同年，你冷静点。”
刘晸人换上了副哄诱的语气，视线前端自家将军脸红红，一脸义愤看著自己的样子，让他耐性也渐渐磨光。
这家夥还敢骂他是个麻烦？真正的麻烦是他自己吧！
“放了且芳王子，剩下的事再慢慢说。”
“不放！”张同年咬牙：“陛下当李静是白死的麽？”
被手臂勒著的荷君面色渐渐紫涨，眼看快要被掐死了。
“你敢违抗君命？！”
刘晸人咒骂一声，长剑如流星赶月，往张同年刺去，本来他俩的武功不相伯仲，刘晸人此举不过是想逼地张同年放下荷君。可谁知那人居然不闪不避，一双平时温润的眼睛此时含著万般怒气盯著自己。
“让开！”
长剑收势不及，扑地一声，居然插进了张同年的左肩。
“蠢货！居然不晓得避开！”
刘晸人直骂，谁知张同年一声不吭，手臂收紧，左肩伤口鲜血被力道一激，喷泉般涌出。那荷君也被勒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刘晸人被逼得没法，只好丢了剑，上前掰开他的手臂。
张同年死活不肯放，眼睛里渐渐泛起了绝望。他闷著一口气，较劲似的和刘晸人僵持著，刘晸人火气上来，忍不住踹了他一下。“不要倔了！”
谁知他本来受伤就重，又血流不止，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腰上反而没一点力气，被一踹人就倒了下去，还翻了个跟头，就躺在地上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荷君终於摆脱了桎锆，跪在地上大口地呼吸著，拉著刘晸人的衣摆抽抽噎噎。
荷君终於摆脱了桎锆，跪在地上大口地呼吸著，拉著刘晸人的衣摆抽抽噎噎。
刘晸人上前两步，见张同年闭著眼睛，左肩和手臂上的伤口兀自血流不止。
良久良久，他像被人狠狠欺负了一番的老狗般，缓缓按住了流著血的左手，放弃似的喘息著开口：
“这只手，在杏红院曾为陛下而伤。在麒麟殿外擂台，曾为天朝而伤。如今，却连陛下你，也来扎了它一剑。”脸上泛起苦笑，睁开眼直视著刘晟人。
“你知道我不是因为气不过你宠幸荷君才想杀他的。”
“……朕知道。”
“你不肯让我杀他也就罢了，只是这人请陛下一定要提防。”
“朕知道。”
“跟著我的那些弟兄，请陛下念在我们昔日情谊，放过他们。”
“嗯。”
“还有……”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水。仰望著这个自己从小就敬若神明的男人，趔趄著站起来，走了几步，微微前倾，蜻蜓点水般吻上了皇帝那从来不敢冒犯的唇。那一刻皇帝的脸看上去像蒙上一层雾气，竟让他心疼。
“刘晸人，你知道吗？你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来人，把反贼张同年拖下去了。拿到大理寺听候处置。”
“大胆反贼，居然敢假传圣旨，威胁本殿和陛下安全，如此天理难容之罪，还请陛下施以脸部烙字之刑。”
“……”
“陛下！”
“你们可听到了？就按荷君说的去办罢！”

57.
“来人，把反贼张同年拖下去了。拿到大理寺听候处置。”
“大胆反贼，居然敢假传圣旨，威胁本殿和陛下安全，如此天理难容之罪，还请陛下施以脸部烙字之刑。”
“……”
“陛下！”
“你们可听到了？就按荷君说的去办罢！”
八月十八长安围的起因，几乎人人都知道。然而没有几个人确切地知道这场风波是怎麽结束的。张同年被从麒麟殿抬出来，押送去了大理寺。带兵去睿王府查抄的陈演，在发现睿王府已成一座空府，宫内又传出张同年将军下狱的消息後，便立即失去了踪迹。剩下的将领也在皇帝宽大为怀的招降令颁布後，纷纷表示归顺。於是，失了主帅的蔚县大军很快就缴械投降。暂时由禁军控制。
次日，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睿王带著鹿草，回豹两路大军回到长安。进宫面圣，请救驾来迟之罪。皇帝和且芳王子在玄武殿接见了他，不但赦了他的罪，还赞誉有加，加封忠勇王，位列诸王之首，君臣三人在御花园用晚膳，其乐融融，亲如一家。
晚膳过後，宫内颁下诏令：卫国公，直阁将军张同年意图谋反，欲加害且芳王子。其罪滔天，剥夺一切爵位官衔，施杖刑两百，脸部烙字之刑，流放宁古塔。
这张诏书次日由各家驿站快马相递，传遍天下。自此，张同年反叛之臣的污名世人皆知。
“啪嗒”一声，巨大的锁头被从两边扭开，沈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陛下请。”
大理寺卿章寒子执著巨烛，在前引路，走进了大理寺最底层的地牢──传说中离地狱第一层最近的地方。
这里长久不见天日，被囚在这里的，许多都是连名字也从史书上抹去的人物，但曾经，他们也一定是叱吒风云过的。
昏暗的巨烛缓缓从地牢中间的通道通过，依稀照亮了两边黑暗中破旧的囚衣，糟乱的毛发，或惊恐或渴求的眼睛。犹如在梦里穿行。
章寒子在一间囚室前站住，问了看守，得到了“刚刚上完刑，晕迷了从刑室被拖回来，还没有醒。”的答复。
担忧地回看了一眼，只见蒙在黑袍中的人，脸上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打开囚室，刘晸人摘下黑袍的帽兜，走了进去。
只见身穿灰色囚衣的人怕冷似的蜷在简陋的床角，看起来像婴儿般委屈的睡相。囚衣下依旧透著斑斑新鲜的血红，让人忍不住猜测衣服的包裹下究竟有多少道伤口。伸出手拂开紧贴额头的汗湿头发，平日里善意的眉此时因为疼痛而纠结，眼睛紧闭，呼吸也很微弱。
刘晟人拿起软软垂著的手掌，那被自己一剑刺断的左手，伤口的血已经凝住，手臂却没有再能续起来，眼见著是废了。沿著沾满鲜血的小臂看下去，几根手指软软垂著，指甲都被掀了起来，像开了个洞一般，有鲜血如线流下，血糊一片。
“怎麽上了这麽重的刑。”
章寒子没有吭声。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在责备他，量刑多少，是昨夜御笔亲批的。这只是，皇帝对自己些微的不满罢了。
“他还在发烧。”刘晸人抚著那蒙了一层细汗额角，又说。
“臣会找大夫。”
点点头，指尖抚上了苍白的脸颊边，那上面新烙上的两个字，血肉鲜红：
谋逆。
刘晸人苦笑，指尖不断的摩挲那两个字，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抹去一般，即使是梦中的人因为疼而发出细小的骚动，他依旧残忍地不停摩挲。
“……睿王的人，可是都看到行刑过程了？”
“一点不拉，臣一直暗中盯著，见他看完後出大理寺，向睿王复命了，臣就立刻停了刑罚。”
“哼。”刘晸人气恼：“就为了让那头蠢驴安心，赔上了一个朕心爱的臣子。”
“陛下……”
“章卿，你可恨朕？昨日本是大好的机会可以铲除荷君，为李静报仇，可是被朕生生阻止了。”
“臣想陛下的决断并没有错。昨日情势凶险难测，若是让那荷君死了，睿王率领鹿草，回豹两军正在回长安的路上，必定悍然造反。虽然长安驻有禁军，以及张同年麾下的蔚县大军，可是谁胜谁负，真的未为可知。所以，眼下不可太过冒险的好。”
“呵，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不同於李静还有这家夥，”指指床上兀自昏睡的人：“你的思维永远冷静地很，不会被情绪所左右。这也是你一介文人，年纪轻轻，朕就提拔你做大理寺卿的原因。你说的没错，现在这个时机虽然可以，但未必是最好的，所以朕不愿意冒险。不但如此，朕还要装著很信任他们的样子，加倍宠荷君，给睿王更高的官位，再狠狠惩罚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比如说这个笨家夥。经过这次八月十八长安围，睿荷一派的气焰会更加嚣张。等他们麻痹大意，原形毕露的时刻，朕借故调往各地的将领们，就会带著大军返回京城，给他们致命一击！哈哈，同年不是还曾抗议过朕削老将领的军权麽？他哪里知道朕把他们调到军事重镇後，又传下密诏，为朕所用！”
皇帝说得兴起，章寒子只是垂头不语。
刘晟人一挑眉，对於臣子的沈默不语有些不满：“怎麽了？难道朕的计划有何纰漏？”
“陛下雄才伟略，一向比臣等看得深远。只是，臣在奇怪这计划为何不早点告知张将军？也可省了张将军巴巴地从蔚县赶来，甘冒谋逆之罪，一门心思为了救陛下。”
皇帝听了，却想到另外一件事，面上不由闪过得意，心想道，朕也拥有不计生命赶来救朕的好臣子哪！
刘晸人自小围绕身边，愿效死力的臣子不计其数，从来人家的报效是应该的，他记不记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当箭在弦上的几日，他看到蔚县急报，张同年以勤王清君侧之名发兵时，心里竟莫名涨满了感动。
你会如此著急赶来，是因为朕是皇帝，还是因为朕是刘晸人？
有机会他真的很想这麽问问那个傻得要命，政治上一窍不通，只会打仗的臣子。
“若不是因为知道他中了虎目之毒，朕早就一五一十全告诉他了……”轻轻地嘟囔，手下依旧不停的摩挲那“谋逆”两字。不知为什麽，那两个字越看越刺眼。
“陛下担心他惧怕被毒杀，而投靠荷君？”章寒子拔高了声音，有些怪异。
“朕，朕只是不想他卷进来，不然以荷君喜怒无常的个性，要他的性命还不是一抬手的事……他的命早就捏在敌人的手里了，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陛下，你也未必把张大人看得太轻。”
“……”刘晟人并未有反驳这句话。
章寒子继续谏言道：“说来说去，陛下还是害怕他会因为怕死而转投荷君。满朝文武，陛下都可以不信任，唯独张大人……臣为张大人感到悲哀。”
“怎麽，连你也这麽说？！”刘晸人怒气顿生：“昨天他也指著朕的鼻子骂朕混蛋！可是朕何时不替你们考虑过？！人心的事，你我焉知？你怎知他不可能反叛？宫里中了虎目之毒的，上至太後，下至寻常宫女，哪个不是偷偷找荷君央求一命？朕怎麽能肯定张同年，他不会是例外？！”
章寒子不语，只冷冷看著他。
“自小睿王和朕关系也是很好的，谁想到会有兄弟反目一天？张同年是忠心没错，可是朕又怎能肯定他明天依旧忠心，後天依旧忠心？说到底他就是和朕一起长大，剩下的呢？朕是他的谁？我看当初这天子若不是朕，而是换刘默来当，他也会对那人忠心耿耿！”
刘晸人一生气，说话就会没了分寸。抚著额头，脸上表情烦乱，也不知是後悔还是焦躁。
“陛下不必对臣说明一切，弃车保帅这个道理，臣也是清楚的。陛下英明果断，臣深为叹服。余下的事臣自会打点好。时候不早了，还请陛下早日回宫。”
刘晟人心下纷纷扰扰，像是漏去了什麽重要的事般，心神不定。他一拂袖，最後看了一眼小床上伤痕累累的人，扬长而去。
等章寒子送完皇帝回来，再回到那间囚室，床上的人已经换了个面向里的姿势。断了的左手可怜地用怪异的角度搭在一边。
他发誓，自己听到了很细很细的呜咽传出来，断断续续地，好像使劲捂著嘴巴，不让发出来。
章寒子听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头，递上块手帕。
“擦把脸，你还发著烧吧，我去替你找个大夫。”
“……”
“等你烧退了，养好了伤，就上路罢，我想这京城，你也不愿呆了吧。”
“……”
“宁古塔也不是想象得那麽苦，那里不会为俗事所累，就在那儿，就好好忘了他吧。”
“……”
又过了几日，清晨，匹马薄裘。章寒子体贴地将他手里的枷锁用衣服遮了，又给了押运的差役几两银子，嘱咐他们等到了宁古塔，确保犯人没少一根头发才能支剩下的报酬。这样做也是为了保证他在路上不会受到虐待。
刚把钱袋收起来，一抬眼，看到那人正费力地抬著绑在一起的双手，想用披散的头发将脸上“谋逆”两字遮起来。
薄雾中他的挺直的腰背包裹在粗布衣服中，左臂旧伤加新伤，已经废了。这副样子看起来十足落魄，哪里是当初那个跃马阵前，杀敌保国的大将军，倒和胯下那匹因为年纪大了，被充作劳役的老马有点像。
从戎五年，三败匈奴，忠心耿耿，百战成钢。他一世为忠，最後，就落得这“谋逆”两字麽？
章寒子心酸。想到死去的好友，心里默念道，李静啊李静，说不定你还比他好命一点。
“走了──”
随著差役一个吆喝，三匹马缓缓起行，张同年回过头，对著伫立在晨光中的大理寺卿，扯出一个笑容来。
章寒子一愣，轻咳一声，脸却微微红了。
“到了宁古塔别忘给我写信哟~！”他喊道。
虽然也知道，从宁古塔发出的书信，因为路途太过遥远，十封有九封是寄不回来的。
张同年点点头，面向前方，背对著大理寺，以及更远的，笼罩在晨雾中的禁城，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大理寺的锺“铛”的响了一下。这一声极其轻微，一般是通知有什麽犯人被转押到别处去。普通人都不会留意到的锺声，身在御书房的刘晸人眉头竟是一跳，他放下奏章，走到了殿门口，倚著那雕花的木门，把手笼在袖子里，远远地眺望著那晨雾中森严的大理寺，就这麽站了良久。
“你会回来的，朕保证。”
青年皇帝对著清晨微冷的空气，像诉说著什麽誓言一般，喃喃道。
当然，有资格听这句话的对象已经听不到了。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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