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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 作者：十一月十三日



我很丑


　　我这辈子，学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爹，娘，不是爷爷奶奶，而是“丑”。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怎生得这么丑？
　　于是我的名字从出生之前定下的西子美，变成了现在的西子丑。
　　出生之后，我用了三年的时间，让整个西城传遍了我的大名——西家最小的那个孩子，真是丑得没天理，造孽哟……
　　天理？造孽？
　　他们说我娘是个美人，我爹更美。所以我五岁的时候，西城的角落疙瘩里都在流传，西子丑不是西大人的孩子。我爹并不是朝廷命官，但鉴于西家是陈国四大家族之一，历来西城的百姓都以大人称呼西家的族长。
　　这话说得有点吓人，他们难道在指责我的母亲吗？
　　这倒不是，因为后面还跟着一个传说，据说稳婆来给我娘接生的时候，其实这稳婆自己就怀着孩子，一边我娘在生着，一边她自个在生着，结果生下来两相一对照，吓死人了，怎么都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这差别却就这么大呢？稳婆一伤心，把两婴孩调了个，将西子美夹在裤裆里带走了，留下来的，便是西子丑。
　　所有来我家做客的世族大家，一进门总要大喊着：“西老头（我爷爷）/ 西兄（我爹），快把你家的丑儿拿出来我们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丑！”
　　一开始我爷爷和爹爹还笑呵呵的让人唤我出来，可是到了后来，一听别人说这话，他们的脸就开始变颜色了，从此也不会再叫我出去见人。
　　作为名门世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为众人关注，总为瞩目之焦点，更何况，家族之间明争暗斗，陈人又爱美成风，所以后来的一切的一切，薄积厚发，水到渠成。
　　六岁的时候，我就不常能看到爹爹了，他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来我和娘亲住的院子，即使来了，也板着脸，不爱理我。从那时起，我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总要受训斥。但不是爹爹亲自来呵斥我，而是管家阿，大娘阿，二娘啊，三娘啊，还有她们的丫头红黄翠柳以及之类。
　　渐渐的，我就越来越看不到娘亲的笑脸了。
　　大我三岁的七哥看我不顺眼，把我揍了一顿之后说：“都是因为你这么丑，让我们西家成为了笑柄，让爹爹不开心，让我们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还害得苏姨受苦！”
　　我的额头破了，脸颊也肿了，身上到处都是乌紫，蓬头垢面回到院子里，坐在阶基上，仰头望着天空，想阻止不停下流的鼻血，却意外地发现，原来天上的云朵这么神奇，它们还会动。我一直看一直看，看得脖子痛，眼睛肿胀，低下头，一颗好重的眼泪砸到手背上。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伤心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会伤心吗？可是就算是真的，那小小的悲伤，又算得了什么呢，风吹一吹就没有了吧。
　　娘亲走了过来，她伸手想帮我擦去眼泪，可是她的手指刚碰到我的脸，我却真的哭了起来。我在心里说，娘亲，娘亲，阿美是不是真的很丑，阿美不想这么丑，阿美想变漂亮，像爹爹娘亲和哥哥们那样……
　　可是我只说出来：“娘……好疼……”
　　因为娘亲也哭了，她把我搂在怀里，好久好久。
　　从那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忍着不哭，我想我已经这么丑了，不能再做一个不孝顺的孩子，娘亲本来就很少笑了，我不想再把她弄哭。
　　
　　其实丑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概念，我也不知道，什么样叫漂亮。娘亲这样吗？我只觉得，娘亲好温柔。爹爹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能区分出来，爹爹和娘亲不一样。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可以一眼就认出来谁是谁，而且他们和大黄（狗狗）大白（猫猫）也不一样。不一样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说他们漂亮，而我很丑呢。再说，丑，到底又能如何。
　　我想不明白，我想问娘，可是又怕让她伤心，于是我开始爱上发呆。
　　娘亲看出来我的低落，她眼里的忧郁像潭水一样好深好深。我很喜欢看她，我看着她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一点点微笑，有些虚弱和酸涩的微笑，她的眼眸会倒映出我的样子，满满的都是我。
　　那时我唯一的快乐就是把玩娘亲很长很长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之后爬上娘的膝盖，抵着娘亲的额头撒娇：“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娘要是陪着我我就给娘糖吃。”我把口袋拉开，向娘亲炫耀我满口袋粘乎乎的甘饴糖。
　　娘亲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塞到我嘴里，摸着我的头笑，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窗外，朝着南边，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万顷的水波，绵绵荡荡。
　　其实我知道，我的糖吸引不了娘亲，娘最期盼的，是父亲。
　　我也很想爹，想他有力的胳膊抱着我，捏着我的鼻子说：“阿丑阿丑，你怎么这么丑。”他会胳肢我挠我痒痒，我笑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就发现痒痒已经挠到娘亲身上去了，娘亲一边笑一边说：“别闹了，这么大的人了。”
　　“不大，不大，”爹说，“等七老八十了还要这样挠你，谁让你老是不爱笑。”
　　那时候爹总觉得娘亲的笑容不够多，他搂着娘亲坐在柳树下，亲吻着娘的额头，却喝斥我：闭上眼，不许偷看！我嘿嘿笑，假装闭眼却准备偷看，不想枕在爹的腿上就这样睡着了。
　　
　　七岁即将结束、八岁即将开始的除夕，那天我早早的就起床了，穿着娘亲亲手给我缝制的新衣服，心里好高兴，因为今天我可以给长辈们拜年还有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我很久都没有看到爹爹了，管家竹叔让我在院里等着哪都别去，时候到了他会让人来接我。娘亲的脸上也有了笑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格外的温柔。
　　屋外下了好大的雪，我按耐住玩雪的念头，生怕弄脏了衣裳，对爹爹不敬。等啊等啊，直到听到隐约传来炮仗的声音，雪停了，天黑了，年夜饭开始了。
　　娘亲提着外面送进来的食盒，努力的一笑：“阿美，有你最喜欢的酸酥鸡呢。”
　　只有娘亲，依旧叫我阿美。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腿都硬了，仰起脸道：“娘，阿美不想吃……”
　　“那阿美想做什么，和娘亲去放焰火好不好？”娘说。
　　我摇摇头：“我想去堆雪人。”
　　除夕夜里我一直在堆雪人，娘亲提着大红的灯笼站在我身旁，她的罗裙曳地，黑如绸缎的发丝垂到小腿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脸色如冰雪。
　　那天之后，娘亲便病倒了。说是感染了风寒，可是吃了一个月的药，却并未好转。我看着娘亲躺在床上，一天天的消瘦，只是那发丝却愈发的油亮乌黑，散在绣花缎枕上，好似清水中飘逸的墨滴。
　　娘亲醒来的时候，就会一直盯着门边，我知道她在想爹爹。可是爹爹只在一开始来过一次，说了一句好好养病就走了。
　　我很沮丧，我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爹爹。
　　
　　娘病了一年，这一年她都很沉默。有一次她睡着了，睡得好深好沉，我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忽然好害怕，我想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去堆雪人，娘亲就不会站在雪地里，就不会生病，都是我的错。我使劲地摇她喊她，她不应我，一动也不动。我好恐慌，叫人去找大夫，求管家让我见爹爹，管家说爹爹很忙，我求他去跟爹说，说娘快要死了，求他让爹爹来见见我们。我求了很久，管家实在不想看见我了，才不耐烦地答应。我赶忙跑回去，看到大夫又是施针，又是给娘灌药，可是娘却依然静无声息，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跑到屋外，跪在地上，仰望苍穹。
　　那时候我并不是在祈求上天，让娘的病好起来，而是在心中不住地呐喊：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我觉得我要死了，上天不会放过我，他会惩罚我下地狱，因为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丑，我让西家蒙羞，我让爹爹不开心，我害的娘亲失去了爹爹的关爱，我让娘亲生病，我有好大好大的罪过，我是个不孝顺的儿子，我不应该这么丑的……
　　我一直哭，哭得凶猛，我好害怕，我望着过往的人，满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着他们，希望他们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我要怎么样，才能让爹爹不生气，让娘亲开心。如果有人能让我变漂亮，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东西交换，我的糖，我的宝剑，我的罗刹面具，我的新衣裳，还有我存下来准备给娘亲买簪花钗的钱。
　　可是没有人理我，投向我的目光，只有嫌恶。
　　我是个坏孩子，我想，原来我真的是个坏孩子。
　　
　　娘终于醒了，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人都走了。
　　我悄悄走近娘的床榻，她的脸上，意外的有一抹红晕，不像以前那般苍白，她的长头从枕边滑落到地上蔓延开，像一条没入远方的夜路。
　　娘看到我，笑了，我觉得昏暗的屋子一下子亮堂起来，她向我伸出手，将我搂在怀里。
　　“要是娘没有生下我就好了。”我抱着娘亲的脖子呢喃。
　　娘愣了一下，“胡说！”她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为什么要这么说，阿美难道不喜欢娘亲吗？”
　　娘怎么会这么认为呢？我赶紧摇头。
　　“都是阿美的错，阿美太丑了，让爹和娘不开心，如果……”
　　“阿美！”娘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厉，吓得我一愣。
　　娘叹了口气，轻抚我的背，“阿美没有错。人的相貌是天给的，而阿美要不要到这世上来，是娘亲和爹爹决定的，所以阿美能有什么错呢？”
　　“可是……”真的不是我的错吗，不是因为我很丑吗。
　　“如果阿美不快乐，倒是为娘的错了，因为既然娘决定要让阿美来到这世上，就有责任照顾好阿美，让阿美快快乐乐的长大。……可是娘没有做到……”
　　娘亲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抬头，娘亲的眼中有泪花闪动。
　　“阿美很快乐！”我赶忙说，“只要娘亲高兴，阿美就开心。”
　　娘点了点头：“阿美记住，长相并不重要，丑也好，美也好，那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成不了‘美人’没有关系，只要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就足够了，足够在这世上，快快乐乐的生活。阿美，做一个美人，永远比不上做一个好人。娘的阿美很孝顺，很单纯，娘宁可你丑，也不愿你有举世无双的相貌，却是一副蛇蝎冷漠的心肠。”
　　“那……只要阿美努力做一个好人，大家就不会那么讨厌我？”我问，心里燃起一丝小小的希望。
　　“是啊。”娘说，“娘的阿美是个好孩子，不会不讨人喜欢的。”
　　嗯？我是好孩子吗？
　　我眨巴着眼睛问：“娘，阿美真的是好孩子吗？阿美真的没有错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娘笑了，她的手很温柔的抚着我的头：“当然了。阿美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孩子，娘这一生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了阿美。”
　　
　　没有人真的希望自己是一个坏孩子，娘亲的话，将我从地狱的泥潭里拔了出来，我觉得轻松又欢喜，我开始思考我的百年大计，我要努力做个好人，嗯，然后我还努力认识了好多朋友，虽然依旧遭到很多嘲笑。我常常扒在娘的床头，跟她说新朋友的事，有一个叫做汪骏的，他好能吃，他家里有一对长得好奇怪的鸟，到哪里都形影不离；还有宣家的小少爷宣宁，他爱干净的毛病真的很大，比如他在外面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在地上铺上毯子，每件衣裳穿上一天就不愿意再穿。唧唧歪歪声中，娘的病很快就好了，她开始恢复笑容，每天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在我读书写字的时候，也会坐在一旁，拿着针线，做了一件又一件新衣裳，可是有些大的我都没法穿，娘把它们收在柜子里，笑着说：“阿美长大了就可以穿了。”
　　说这话时，娘清澈的眼睛里，有一层忧伤的水雾。
　　
　　在我的梦中，最常出现的娘亲，一个是她站在冰天雪地里，提着大红灯笼的样子；另一个，是她站在橱柜旁，一遍一遍的轻抚那些为我新制好的衣裳，极其不舍而留恋的样子。
　　娘亲，娘亲，阿美长大了，可是娘亲看不见。
　　
　　十岁那年的春天，某天早上醒来，我像往常一样懒洋洋的呼唤着娘亲，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回应我的是一片寂静。我睁眼，爬起来，我以为娘亲出门了，我以为娘亲很快会回来，我在想着娘亲为我准备了什么早饭，洗牙洗脸之后来到桌前，嗯，果然好丰盛。
　　我一边吃着，发现桌上还有一封信，拿起来看了看，认出封皮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觉得好奇，拆开来看，原来是娘亲写给我的，她说她走了。和我想的一样，我把信装好，把早饭吃完，在院子里伸展了一下身体，和往常一样去学堂跟着先生念书。然后中午回到院子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娘亲还没有回来，下人做了很简陋的饭，我随便吃了几口，就跑去午睡，一边想着娘亲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之后，西府里有些乱糟糟，我终于看到爹爹，可是爹爹很生气，喝斥我问我娘去哪里了。
　　我哪里知道，我心里也正埋怨呢，娘出去了好久。
　　然后管家、大娘、二娘、三娘，一个接一个不停地问，不停的骂，我和娘亲的院子屋子被折腾得乱七八糟，最后娘亲写给我的信被找了出来，爹爹看了后更是大发雷霆，甩了我两巴掌摔门而出。我被打得耳朵嗡嗡响，看着屋里的人来来去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希望娘亲快点回来。
　　我一直以为娘亲会回来的，我只是以为她出门而已。我等啊等啊，直到一天七哥又揍了我一顿，他怒吼着说：“都是因为你太丑，苏姨才离家出走的！苏姨不要你了！为什么你要这么丑！”
　　我惊愕，什么叫不要我了？我又犯错了吗？
　　那天我孤零零的坐在乱七八糟的屋子里，用三个时辰理解七哥的话，子夜的更声传来，寒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入，我打了一个哆嗦，混乱的脑袋突然通透，就这样我终于明白什么是“走”，什么是“不要”。
　　我被娘抛弃了。
　　因为我很丑。
　　原来如此。
　　我本以为，我真的没有错了。原来是假的，娘亲在骗我，她其实埋怨我。
　　假的，假的，假的。
　　我很丑，我是坏孩子，我是洗刷不掉的罪恶。
　　在那张娘亲常坐的黄花梨鼓凳上，我从黑夜坐到白天，再从白天坐到黑夜，一天一夜满脑子里都是这几句话，一遍一遍，用刀子铭刻在我的心尖上，骨头里。
　　从此真的再也没有西子美，只有西子丑。
　　无药可救。
　　
                  对，你很丑
　　过些天是西城张府尹家淳太君的８０大寿，张家要在悦君楼包场设宴，为了讨好淳太君，悦君楼特意去首府庆都请来陈国最闻名的不渡班，搭起戏台大唱十天。
　　今天是首场，悦君楼的位置被定得满满的，人群闹哄只见入不见出。我到那的时候，好些人家的管事还在和掌柜商量，想从掌柜的牙缝里把最后几个场位挤出来。
　　我刚迈进大堂，堂倌的胸膛就堵了上来，他笑着说：“西公子，今儿真不巧，场子都被包下了，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改日也不要来！”一片衣袖凌厉的拂了过来，方公子唇红齿白的脸转了过来，随即又厌恶的转了回去，“这等丑人，看得爷三日都吃不下饭，你放他进来，生意不要做了吗！”
　　堂倌笑着讨好说：“哪里哪里，来的都是爷，您叫小人怎么办？”
　　“嘿，我倒是有个主意！”一个大嗓门突然兴致勃勃地插了进来，胖乎乎的汪公子来了，他和我一般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却不想已经胖成这副模样，据说载他的两匹马的马车，踏一步都要喘三喘。
　　他走过来笑呵呵的对堂倌道：“你给西公子准备一格间，在墙上钻个洞，以后这格间和洞门，就是西少爷的专用。哎，对了，这格间可要封好了，别露出缝隙来，要是让人看到西公子，那罪过可大了，食欲不振是小，万一肚子里的精虫做了怪，学着变成西公子的俊俏样，再钻到姑娘的肚子里被生下来，你这不是害人嘛！”
　　我低着头听他们笑了一会儿，倒是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抬头道：“包间是免费的吗？我出不起钱。”
　　汪骏愣了一下，然后扬起胖乎乎满是雀斑的脸，用扇柄点点自己的胸膛：“钱本公子给。”
　　我点点头：“那谢谢了。”又对堂倌道：“你都记下了吧，好些准备。”最后冲方舒昂客气地笑了一下，“失陪。”绕过人群，径直上楼。
　　二楼有八间二等雅间，三楼有五间上等的，最中间的邀仙阁，是悦君楼乃至整个西城最好的雅间了。但是自从昭平二年起，这邀仙阁就没别人能进来过，因为它被当年六岁的宣小公子包下了，宣小公子从来都不会临时兴起，去游玩某处，他要去的地方，一年之前就要做好准备，要派人彻底清洁五六次，然后熏香三月，直到那地方连木头里的蚁虫都带了股子香骚味，这才勉强能入人了，然后按照宣小公子的品味重新布置一番，差不多就可以等着宣小公子的临幸了。当然从宣小公子迈出尊贵的脚，踏出房门开始，但凡要沾地的地方，地毯要铺上。
　　邀仙阁外宣家的小厮阿宽看到我，笑嘻嘻的弓着身子替我推开门：“西公子来了，我家少爷正念叨着呢，您快请进。”
　　“有劳。”我知道这小厮的名字，因为他一直对我很友善。
　　阁里正对着大堂的直窗大开，待会儿从这可以看到不渡班的戏演，宣宁站在窗子不远处，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桌子边上侧着身子很文静地坐着两个少女，看到其中一人我心里就高兴起来，那是阿静。
　　对我来说，我仍旧不知道什么样子叫做漂亮，但是有一种区别，有些人的样貌，让我觉得昏暗，有些人是正常，还有些人，是像阳光铺洒那样明亮，而我眼中的袁静，就是最后这一种。
　　第一次见到阿静，是两年前在宣宁的宅第中。宣宁请我们喝他创制出的新茶，那茶果然好特别，什么佐料都不用加，我们在园中临湖的亭子里，煮了沸水烹茶，碧绿的茶水清澈，完整的茶叶在里面舒展，祥静宁和，美好的让人不忍去碰触。我正对着茶水发呆，阿静便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突然莫名的抬起头，然后就看到阳光下绿油油遍地野花的草地上，走来一个鹅黄的身影，蝉翼般的纱裙微波荡舞，掩映着步伐轻快跳跃，衬托着笑容灿烂明媚。
　　我见过很多的女孩子，虽然她们都不屑于理睬我，但是我却觉得袁静是唯一一个很明亮的姑娘。
　　我捧着茶杯的手忽然有些颤抖，心儿开始乱跳。
　　她越走越近，我赶紧垂下目光，转过脸去。
　　袁静和宣宁汪骏相熟，但是她的第一句话却是：“这小子就是西家那位吗？惊天地气鬼神？哈哈哈，真可爱！我喜欢。”她说得很快，语气带点点蛮横。
　　我以为她是在拿我取乐，心中有些难过，可是当我看着她，她的下巴有点儿傲慢的翘着，然而笑容却非常的干净纯粹，目光也是轻松友善，于是我相信了她，于是十五岁的时候，我忽然有一些明白，什么是喜欢。
　　
　　“发什么呆，坐啊。”宣宁道，用脚尖给我指了一个凳子。
　　和两位姑娘问了安，闲聊了几句，房门就被跌跌撞撞的推开了，汪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慢条斯理的方舒昂。
　　“嘿，我说……”汪骏正要和宣宁说话，忽然注意到我，愣住，白了一眼，语气就变了，“我就说这穷鬼怎么跑这骚包来了，原来又是沾了宣兄的光。”
　　汪骏比宣宁大三个月，但他称呼兄和弟的标准是谁比他有钱谁就是兄，不如他的，七老八十他也一口一个老弟。
　　我知道方舒昂的脸色也变了，不过他涂了粉，看不出来罢了。
　　“很高兴，又见面了。”我冲他们点头，就是没人理我。
　　“哎呀呀，袁小姐，白小姐！”看到袁静和白蕙，汪骏赶紧跑上前作揖，“没想到你们也来了，正不枉我颠簸着马车不远千里而来，这一路上真是费尽千辛万苦，唉，一言难尽阿！”他用袖子擦额头作苦叹。
　　白蕙扑哧一笑：“汪公子不就住在三条街外的巨柳坊，哪里就不远千里了！”
　　“怎么不是不远千里！”汪骏瞪着眼睛辩白，“你们难道没听说过，拉我的马车，每前进一尺，就要后退一丈吗！”
　　“咦？这是何故？”白蕙好奇地问。
　　汪骏澹着脸笑：“嘿嘿，这还不是因为我英挺嘛，连马都被我迷得晕头转向……”
　　“尽胡说！”两个姑娘吃吃笑了一阵。
　　听他说得有趣，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汪骏却把眼一斜，呼啦呼啦的扇着扇子，语气怪异道：“我说这位西公子，你不笑别人都已经不想活了，你再笑，你想把我们祖宗都吓出来吗！”
　　我知道他只说一句是不够的，便笑着低下头，听他今儿又会怎么说我。当初流传甚广的惊天地气鬼神，也是出自他的口中。
　　只听他用讨好的语气对两位小姐道：“你说这人长成这样，啧啧，容易吗！唉……哎，对了，我还听说西公子曾经有个名字，嘿，你们知道叫什么吗？”
　　我心里忽然猛地一跳。
　　“不是西子丑，是西子美，美丽的美，阿——美——”
　　“扑哧……”
　　“哈哈哈……”
　　笑的矜持的是白蕙，笑得热闹的是方舒昂。
　　“阿美啊阿美啊阿美！”汪骏用抑扬顿挫的语调不停地念叨。
　　在我的记忆里，一直这样叫我只有一个人。
　　我抬起头，哀求的看着他：“可以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吗，这会让我很难过。”
　　汪骏愣了一下：“……你难过关我什么事……我们快活就行了。”他的神色怪异的冲两位小姐道，“看来这人里外都有点毛病，不是有点，是很大！”
　　“阿丑有什么毛病！”袁静板着脸道，“他好着呢，哪像你，我看你才有大病！”
　　汪骏立刻哭丧着脸：“阿静，你怎么可以这样伤我的心，你知道我有多仰慕你。”
　　袁静没理他，转过脸冲我笑了一下。
　　我感激地看着她，可是我现在笑不出来，心里有种刺痛的感觉。
　　“阿静！阿静！你怎么可以对他笑！你从来没有对我笑过！”汪骏撒泼似的扭动身躯，粗着嗓门嚎叫。
　　“好了！”宣宁忽然冷道，“我是请你们来听戏，不是唱戏！再吵撵出去。”
　　汪骏哼哼着收起架势，乖乖的坐下来喝茶。
　　只听一声锣响，那戏台已开始演马走驴。
　　
　　第一场戏，演得居然是陈桥晋相，陈桥是我们陈国有史以来最为人称颂的宰相，他在位三十年，为国为民，造福无数。但是他身世坎坷，七岁那年他的父亲抛弃妻子，另觅新欢，十岁那年，母亲也丢弃了他，改嫁他乡。
　　此刻的戏台上，正演到吴氏坐上船，而小“陈桥”一直沿着河边追赶，不住的哭喊。
　　那一年母亲离开的时候，非常的安静，虽然没有一点生离死别的模样，可是我能够理解陈桥的心，还有什么，比那时的我们更害怕和绝望呢。
　　我看着看着，就痴了，分不清是我在看戏，还是戏在看我。可是我不想在这里哭出来，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我努力的忍着，转头想跟宣宁告别，我想离开，却发现他正注视着我，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戏谑的微笑，有点儿兴致勃勃地窥探和玩弄。
　　“我很难过，我想先回去。”我对他说。
　　他微微摇摇头：“难得请你来看场戏，这么不给面子，那我以后可不敢找你玩了。”
　　他总拿那句话威胁我，可是偏偏我真的很担心，担心他真的不再理我，他说得出就会做得到。
　　“你别这样说好吗……你明知道……”我明白原来他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我知道什么？”他的笑露着一丝残忍，“我什么也不知道。”
　　袁静忽然噌地站了起来，柳眉一竖：“宣洁癖你别太过分！”
　　洁癖这个奇怪的词是宣宁说开的，他用这个词来解释他的太爱干净的脾性。
　　“阿丑我们走！”袁静强行把我带了出去。
　　
　　出了悦君楼，我却发现街上的人更多，穿梭来往的步伐带起一阵又一阵冷漠的风尘，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挤压着我。
　　我低头快步的走，很努力的平复心情，都没注意到袁静在我身后一直呼喊。
　　我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弯弯曲曲没有人，才停下脚步。
　　“阿丑，你、你跑那么快，你要累死我！”袁静跟上来，扶着墙喘气，然后生气的叉着腰，“你坏了我这一个多月保持的淑女形象！”
　　我抽了一下鼻子，过了半晌觉得好些了，开口道：“为什么？怪不得觉得最近你怪怪的，以前那样不是很好，现在束手束脚的，一点也不像你。”
　　“那我有什么办法！”她恨恨得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我要嫁人了嘛！”
　　我一愣，嫁人？
　　“阿静……你……”
　　“我是说……”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点儿羞涩，“我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我爹正给我张罗着呢。”她低头看着某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阿丑你觉得我会嫁一个好人家吗？我是指……”
　　她是指夫君，袁家的姑娘怎么会嫁不到好人家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闷闷的问道：“定下来没有？”
　　“这个……我也不清楚。”她含糊的应着。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然后鼓足勇气抬起头：“阿静，如果你爹还没有决定，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和她认识这么久，她永远都是那样明亮，看到她我就会开心，我喜欢和她在一起，她从来都不排斥我，反而处处维护我，宽慰我，鼓励我。因为她，这两年我竟觉得十分的美好。
　　“我很喜欢你。”我认真地说，心里紧张，然而声音却镇定坚决，“我很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我会永远爱你护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袁静仰着脸，却垂下眼睑，卷卷的睫羽微微的颤动，她的神色从最初的震动，慢慢恢复到平静，然后看着我笑道：“我原来不知道，阿丑竟有这么大的勇气的，亏我平时不停给你打气，生怕你不敢去喜欢女孩子。”
　　我笑，是阿，没有袁静，也许我不会像现在这样的坚信，她说的都是我所想的，做人，最重要的是善良，至于样貌，那是最虚浮的东西，人死灯灭，皆归尘土，谁知道你曾经是倾国倾城，还是歪瓜裂枣，谁在乎。
　　“你愿意吗？”我轻声问，心里想着，回去和父亲说，一定要父亲为我提亲。
　　袁静沉默了一会儿道：“阿丑……”
　　“是。”我的心跳得好快，我下意识地按着胸口，生怕它跳出来。
　　“阿丑……”
　　“嗯？”
　　“我……”
　　她会说什么呢？
　　“……你爹不会同意的。”她忽然说得很快，说完迅速低下头去，捋了捋刘海。
　　原来她在担心这件事，我心里忽然很开心。
　　在陈国，婚嫁没有太多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儿女儿们经常自己为自己择觅佳偶，父母亲多半是不会反对的。她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我的特殊情况。
　　“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我父亲，让他为我提亲。我一定会风风光光的娶你过门。”
　　她看着我，目光有些闪烁，她还在担心。
　　傻丫头，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解决而且我都会解决。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可是现在为了她，我一定会向父亲争取，不会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你爹不会同意的……”她依旧低声呢喃着。
　　我小心地握住她的手：“你相信我。”
　　她看着我，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十七年来，我第一次生出这样一种雀跃的心情，我渴望拥有一段天长地久的爱情，一个绿柳环屋的家，一个永远明亮的会鼓励我爱我的妻子，还有将来的一群围着我喳喳叫的孩子。
　　曾经阿静总担心我会受那些嘲讽的影响，不敢去追求女孩儿，她不停的鼓励我，给我信心，让我明白，会有姑娘真正的喜欢我，她说我善良，她说我坚强，她说我会是好相公好父亲。她唧唧呱呱说着的时候，我在一旁笑，故易露出胆怯的神情让她恼恨我教训我。其实她不知道，我是这样相信的，我相信运命会赐给我一个好妻子，也许我们不会很富有，可是会很幸福快乐。
　　即使是贫穷、疾病、或者丑陋，都一样会受到上天的眷顾，因为每一个人都是造物的恩宠。
　　你是，我也是。
　　
                  为我提亲吧！
　　回到西府，我找到竹叔，告诉他我想见父亲。他有些惊讶，八岁那年母亲濒死，我哀求他让我见父亲，又哀求他请父亲来见我们，可是父亲却始终没有来。于是这十年之中，我再也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
　　竹叔皱着眉想了一下：“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老爷他最近很忙。”
　　“我想请父亲为我提亲。”我说。
　　“提亲？！”竹叔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带着不屑道，“哪家的姑娘啊？”
　　“这件事我会和父亲说的，我何时能见到他？”我不想告诉他，不想他把阿静的名字挂在嘴边嘲笑。
　　竹叔有些不满，斜睨着我：“这种事，你叫那个谁……谁……”他一时没想起名字，“那个谁跑一趟就是了。”
　　提亲这种事，在陈国都是请媒婆或冰人送名帖，但是在世族大家里，为显示对孩子的重视宠爱，以及对女方的尊重和诚意，男方的父亲会亲自上门送帖，不过这样做的人家很少很少，要担的风险很大，因为如果被回绝，那会是绝大的笑柄和羞耻。
　　可是我不想阿静受委屈，不想让她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我希望父亲可以亲自送帖，他忽视我这么久，为我做这样一件事，是应该的，我希望让别人看得到父亲对我的维护，知道我不是家里不受宠的庶子。
　　“我要见父亲，我要父亲亲自为我提亲。”我重复。
　　竹叔惊讶得张大嘴，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然后冷冷的哼了一声，不耐烦的理了理袖口，沉着脸道：“那你就等着吧！我可不知道老爷何时有空。”说完挥了挥手，示意我赶紧离开。
　　我知道我走了他其实不会真的去找我父亲，所以我出了他的房门，就站在门外的游廊上。一个时辰后他出门，见到我吓了一跳，吹胡子瞪眼：“你站在这做什么！我说了……”
　　“等嘛。”我接口，“我不就是在等。”我捶了捶酸胀的腿，靠着墙根坐下，“您忙您的，我等我的。”
　　他见我赖着不想走了，气急败坏的甩了袖子离开，不停地念叨：“真是岂有此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竹叔倒是派了不少人假意路过，看我走了没有。我坐累了站，站累了坐，要么就走过来走过去，还拜托路过的丫头小厮给我送杯水，不过他们一脸怪异，没有应我。
　　晚饭的时间过后，竹叔不得不回来。我和他远远的互望，然后他浑身颤抖，重重的踏着步子摔门而入，入而摔门。
　　看屋里息了灯，我等了片刻，敲门：“竹叔，父亲何时见我？”
　　无声。
　　我又敲，又问了一遍。
　　里面传来床榻的折腾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我再敲，再问。
　　“老爷他忙，闲下来我会给你说的！”里面传来郁闷的声音。
　　我消停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再去敲门。
　　“竹叔，父亲何时见我？”
　　连喊了几遍之后，才有愠怒的声音传来：“不是说了等空闲的时候吗！”
　　片刻之后我再次敲门喊道：“竹叔，父亲什么时候得空？”
　　那屋中有种可怕的沉默，然后响起竹叔沙哑的声音：“空闲的时候！”
　　“那究竟是何时？”
　　猛地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了我面前的门上，碎了一地。
　　“你给我滚！”
　　“我要见父亲！”
　　“滚！滚！滚出去！”
　　“我没有进屋。我要见父亲！”
　　里面响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竹叔年纪也大了，还有些毛病，我会不会把他气坏了？我有些担心，赶紧敲门：“竹叔，你还好吧？”
　　没有回应。
　　“竹叔！竹叔！你还好吧！是不是心口痛又犯了？”那病犯起来可不得了，要是没人在身边，真是危险。我见敲门没有用，便去推门，门在里面被扣上了，推不开，我不停地唤他。
　　然后门呼啦一声被打开了，露出竹叔发绿的脸，他喘了一会儿气，阴凄凄道：“你要是再不走，我可是真要死了。”
　　“我要见父亲。”看起来竹叔还好，于是我坚持我的要求。
　　“好好好，你先回去，我明儿就给你说。”
　　“父亲何时见我，我何时离开。”
　　“你走是不走？”
　　我摇头。
　　“真是气煞老夫！”竹叔抖动着胡子重重的关上门。
　　我还想敲门，手刚举起，又想起竹叔满是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还想起小的时候，他让我骑着他的脖子，我却撒了尿，还想起我跌破了腿他给我擦药哄我的样子。
　　他疼爱过我。
　　于是我闷闷的转身，靠在游廊的立柱上，仰望星空，直到天际发白。
　　
　　竹叔拉开门的时候，睡眼惺忪，打着大大的哈欠，一脸疲倦。
　　“早啊竹叔。”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动了动腿脚。
　　竹叔的哈欠没有打完，嘴还没合上，就嘎然而止，他猛地清醒过来，然后板着脸虎视眈眈的盯着我。
　　半晌过后，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拔腿而走。
　　我揉了揉眼睛，去窗子下坐着，肚子饿了，我按着肚子就睡着了。
　　被踢醒之后，我抬头看到居高临下的竹叔的一张绿森森的脸：“老爷让你去书房。”
　　
　　踏进书房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激动，父亲立在云纹平头书案前，单手捧着一卷书册，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了，平日里只远远的交错过，他偶尔若有什么话吩咐，也都是由下人代传。我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勾勒着那些峻毅的线条，一点一点填塞进记忆中他模糊轮廓里。
　　“你找为父，有何事？”父亲依旧看着书册，动也未动，语气透露着疏离。
　　我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凝视着他。
　　当父亲不耐烦准备开口，我道：“父亲，您还记得阿丑吗？”
　　父亲的脸侧了过来，眉头皱起，但是目光并未抬起。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您知道吗，孩儿长大了，还有了心爱的姑娘。”
　　父亲的眉头刹那间聚到最深处，然后慢慢的展开。
　　“是吗。我听管家说了，谁家的姑娘。”父亲低沉着声音淡淡地问道。
　　“聚汇银庄的袁家，袁家的三姑娘，袁静。”
　　父亲抬头想了一下：“哦。人家愿意吗？”
　　“是，父亲。孩儿想请您亲自为孩儿提亲。”
　　父亲诧异，这才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去，脸色微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孩儿知道。阿丑想父亲为我上门提亲。”我重复强调。
　　父亲没想到我会这样要求，铁青着脸，我不改口，直直的望着他，气氛有一点僵持。
　　“这不可能。”父亲斩钉截铁，“为父会安排人为你提亲，你下去吧。”
　　他转过身不想再理我。
　　“不，父亲，我要您亲自去。”我说。
　　“我说了这不可能！”他提高了音量，族长的威严，在语气中尽显无遗。
　　“有什么不可能，父亲又不是不可以出门，袁家的宅第也不远。”我道。
　　父亲转身逼视着我，目光有一股好大的压迫力，让我觉得有点儿害怕，我认不出这样的父亲。
　　“我再说一次，这不可能。”他咬紧了每一个字。
　　我的呼吸有点儿急促，我心里想我不害怕的，于是我依旧坚持：“不会不可能的，父亲应该去的。”
　　他猛地把书摔在我脚下：“胡闹！放肆！你以为凭你的尊容袁家会同意？就算袁姑娘愿意，她家父母也会逼着她拒退！你以为有谁愿意步我们西家的后尘做西城第二个笑柄？到时候你让西家的脸往哪搁！难不成你还嫌你不够耻辱吗！你还嫌你给西家带来的羞耻不够多吗！”他怒气冲冲的说完，却越想越气，“还一天到晚跑出去撒野四处招摇，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认得你是不是！”
　　一时间我很难过，我觉得父亲怎么能这样说我呢。
　　“是，就因为所有人都嘲笑我，看不起我，我不想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也受到讥笑，被人面前面后指指点点，没有人真心相待。所以我要父亲亲自为我提亲，就算被袁家拒绝，就算再丢脸，我也要父亲告诉他们，父亲会护着我支持我，他们都错了！”我大声地抗辩。
　　“你还敢……”父亲气急败坏，手指着我又狠狠放下，“你不觉得你说得很可笑吗！你凭什么要我这样做，生为西家的子孙，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要西家为你丧尽颜面！”
　　“我不觉得可笑，父亲，我知道他们都说我丑，我让西家成为笑柄，我让西家遭受耻辱，您是西家的族长，为了西家您可以厌恶我，可是您也是我父亲。大娘除了父亲还有哥哥，哥哥除了父亲还有娘亲，可是我惟有父亲。父亲有八个孩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是我却只有一个父亲。除了父亲，阿丑什么都没有。父亲是孩儿一辈子的骄傲，是高山，是大树，是孩儿头顶的一片天。如果连父亲都不心疼阿丑，那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我呢……”
　　我跪下，仰望着父亲，像儿时那样，满怀着虔诚，凝视着自己曾经的信仰。
　　父亲动容而沉默，脸上的怒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惆怅和一丝哀悯。
　　好久好久之后，父亲长长的叹了一声。
　　“我让你大哥为你去提亲。”
　　我知道父亲已经让步了，可是不行，远远不够。
　　“不，父亲，您亲自去。”
　　父亲这回是真地盯着我了，脸上阴晴未定。
　　“别胡闹了！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
　　“不，父亲，您亲自去。”我重复，丝毫不退缩，于是重新勾起父亲的隐隐怒火。
　　“竖子！岂有此理！”父亲猛拍桌案，他负手来回走了几步，沉声道，“如果你还想娶袁家小姐，一切就由为父安排，否则，免谈！”
　　“只要父亲亲自去，一切就听从父亲的安排。”
　　“真是不可理喻！”父亲终于雷霆大怒，手指着书房的门，“滚出去！”
　　“父亲答应我我就走。”我说。
　　“你给我滚！”父亲拿起砚台摔碎了一地，“滚！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
　　“父亲……”
　　“不可能！”父亲一声断喝，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你死了这条心吧！”丢下这句话，他大步地走向门边。
　　“父亲???！”我爬过去伸手拦着他，他踹开我依旧走出书房。
　　“父亲——”我喊他，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停留，瞬间已走出丈外。
　　“爹——”情不自禁的喊出这一声，我才发现，原来这十年间，我再也没有用过这个称呼。
　　可是爹爹他不知道，他有那么多声的“爹”可以听，他不必在乎。
　　“爹——”我跪在书房的门槛边，一声又一声的喊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发了会呆，一声长长的蝉鸣从书房外的大槐树上传来，看起来夏天快到了。
　　我站起来，把膝盖处的灰土拍拍干净，然后把父亲丢到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到桌案上，又将一地的碎砚收集了，用手帕包好放回原处。之后走出书房，将门合上，离了几步远的地方，把碎石沙粒什么的扫到一旁，再跪下，开始漫长的等待。
　　下人们窃窃私语，几位闲着无事的哥哥听闻也跑来看热闹，不过他们嘲笑几声觉得无趣就走了。七哥丢给我一壶水，骂道：“贱骨头！”
　　一天没有吃东西，晕过去后在自己院里的床上醒来，用了饭恢复力气后，我又回到书房外跪着，父亲到过书房一次，但是门关得很紧。
　　晕了第二次不过依然故我，反正吃饱了有劲了就来跪着，跪倒了再去吃。
　　七哥气得厉害，骂了我一通后要我回去，我不回，他力气大，把我拖了回去，他走后我又跑了回来。
　　七哥说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
　　我冲着书房大声喊：“我爹都不心疼，我还爱惜什么！大不了死了，我不在乎！”
　　七哥气得直翻白眼，我刚好还有些力气，继续喊道：“爹，阿丑要是死了，您会伤心吗？”
　　“白痴！”
　　气跑了七哥，我的报应就来了，下雨了……
　　虽然快要入夏，可是在大雨中浑身湿透吹着风还是很冷，我打着哆嗦，冲着天喊道：“我不是不孝顺，你别再下了，我快冻死了！”
　　
　　结果是我热乎乎的躺在床上，吃什么吐什么，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但没想到宣宁竟然来了，我非常非常惊讶，心里也忽然恐慌起来。
　　宣宁捏着鼻子瞧了瞧我，冷冷一笑：“你傻逼啊？”
　　嗯？什么意思？
　　“阿宁……”我哭丧着脸小声地问，“我是不是快死了……”声音出来时吓了我一跳，跟破了音的公鸭叫似的。
　　宣宁愣了一下：“竟有那么严重？”他回头冲着自家的小厮冷道，“赶紧去把乔神医给我请来，不来也得来，快！”然后皱着眉盯着我：“哪里不舒服，先忍忍，乔神医很快就到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让人弄了湿布巾敷在上面，神色有些紧张。
　　乔神医很快就到了，顾不上擦汗，急匆匆地就把起脉来，宣宁在一旁紧紧地盯着，只看到乔神医的脸越来越沉，等诊脉完毕，乔神医的脸就如同一铁砣砣了，青光直泛。
　　“怎么样？”宣宁问道。
　　“治不了。”
　　“什么……”宣宁一幅不敢置信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宣宁也会被惊讶到。
　　完蛋了，我真得要死了，我咬了一被子的口水，手都在发抖。
　　“你当老夫很闲吗！哼，屁点大个伤风发热，也要十万火急的把老夫请来！自个儿随便请个大夫吧！”乔神医整了整衣衫，气宇轩昂的迈着八字走了。
　　宣宁的脸立刻像雨天后的彩虹，他望了望房梁，紧了紧拳头，转过头来盯着我，面色不善，一字一顿道：“西、子、丑！”
　　“是。”
　　“你死不掉。”
　　“嗯。”我笑着点头，开心。
　　“那你为什么说你要死了！”
　　“……是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以前我问你，我生病了你会不会来探望我，你说除非我要死了，你才……”
　　“SHIT！”
　　“什么？”
　　“我说你是白痴！弱智！低能儿！你那长脑袋的地方，放着的真的是屁股吗！”
　　“……不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之后，就是一幅冷冰冰的样子，然后微微一笑：“我不跟长颠倒的人生气。你记着，我刚才一点也没有担心过你哟。”
　　我点点头：“别生气，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这里这么脏，你都来了。”
　　他保持笑容，坐到一张我不熟悉的鼓凳上。
　　“你放心吧，已经打扫过了。不过我也算是为你做了很多牺牲，这熏香可不够三个月呢。”
　　我一愣，赶紧瞅了瞅我的屋子，果然除了大开的窗户还是那个尺寸，其他的一切，我都不认识，包括我的床，我的被子，和我的衣裳。
　　“可是刚才我怎么没发现呢……”我觉得有些纳闷。
　　“因为你一睁眼，就盯着窗外发呆。”宣宁从送药的下人手中接过药汤，嗅了嗅，随口对那人道：“下次煎药记得再加半斤黄莲。”然后笑咪咪拿了药喂我喝。
　　“待会我回去了，你别再闹，尽做无用功。”他道。
　　“嗯？可是我父亲还没同意。”
　　“他同意有什么用，那姑娘愿意吗？”宣宁嗤笑。
　　“当然。”我不满地看着他。
　　宣宁眯眼盯着我，冷道：“当然？哼，我看原来不是长倒了，而是屁股脑袋根本就是一个东西！”
　　“怎么可能……”
　　“闭嘴！”
　　我只好闭嘴。
　　“你听我的，放弃吧，人家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就你这种笨蛋看不出来，还巴巴的为人家要死要活。”
　　碗里还剩一口药的时候我就不喝了，擦了擦嘴缩回被子里，我不信的。
　　“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嗯。”
　　迷迷糊糊的，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觉得有食欲了，吃了点粥，又跑去了书房跪着，只是觉得骨头有点软，怎么跪都不舒服。
　　一个时辰后父亲从书房里出来，我两眼昏花，就看到一个褐色的影子，叫了一声：“爹……”就没知觉了。
　　再次醒来，竹叔正站在五步之外，打量着屋中陈设。我爬起来，他咳了一声：“你躺回去吧。”
　　“不行，我要去书房。”我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
　　“行了行了……”他头痛的摆摆手，“老爷已经去袁家了。”
　　我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
　　竹叔哼了一声：“我还骗你不成！太爷为这事都快气死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我只觉得那一刻我开心极了，比死而复生还要令人快乐，有一种很幸福很甜蜜的感觉，父亲，妻子，妻子，父亲，我掰着手指头不停的念叨，啊，还有家，有孩子，我又紧张，又期待，想着婚事，想着今后的生活，想着未来。
　　我不怕拥有的很少，因为我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是的，什么都会有。
　　
                  因为你很丑
　　西大人为他家的丑儿亲自上门提亲的事，迅速传遍并轰动了整个西城，一时间沸沸扬扬，成为酒楼茶肆最热闹的话题，有人惊诧，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等着看好戏。
　　但是很多人说，好戏恐怕是看不成了，因为以西家的地位，袁家想要退帖，恐怕先要好好考虑一下后果。而且，就算袁家退成了帖，他家女儿今后能不能嫁得出去还是个问题，谁还敢要西家都娶不到的媳妇呢。
　　果然，在知道西大人亲自送帖之后，很多向袁老爷提亲的人家，都赶紧把名帖要了回来，哪怕为此得罪了袁家。
　　所以目前袁老爷手中，只剩下两张名帖，都是一样的烫金，只是那裹边的锦缎却稍有不同，只有放在一起时，才能发现，西子丑的那张，色泽质感更加的饱满柔润。而另一张，是来自同样为陈国四大家族之一的南家。只是，近年来南家稍显没落。
　　
　　就在我欢欣鼓舞，满心期待的等着袁世伯的回应时，阿静突然约了我。
　　出门的时候下着小雨，我撑了油伞，欢快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跑着。也许袁世伯对我还存有顾虑，阿静在担心，不过不管是什么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跑的急，险些撞到了路边玩泥巴的孩子，我对他们抱歉的笑，他们却兴奋得睁大眼睛：“哦？你就是‘西游记’里的大妖怪吗？你从哪来？唐僧被你吃掉了吗？大猴子没有把你打死吗？你的真身是什么？”
　　“西游记”是现在广为流传的故事，以前天天在宣家的酒楼茶肆中由说书人讲演，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等我到了江边的观潮亭，阿静早已经立在那里，眺望着浩荡的江水。
　　好些天没见到她了，反而见到她时更想念她。我钻进亭子里，把伞靠在一旁，离她几步之遥，只是她有些落寞的背影，忽然压抑住了我欢喜的心情。
　　“阿静！”
　　阿静没有动，过了一会才慢慢转身，我有些吃惊，这么几天，她竟然瘦了，有些憔悴。
　　并且，她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哀怨，有些拒斥。
　　我想走上前的脚步停住，我不明白，她受什么委屈了？
　　“阿静……”
　　“阿丑，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她的话音，带出一种心破碎的语气。
　　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你要让你爹亲自来提亲？为什么你要逼迫我们？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已含着一层薄薄的泪水，委屈，失望，伤心，气愤。
　　我依旧不明白……
　　“不，阿丑，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和你说清楚，原本我只是不想伤害你。我是喜欢你，可是那喜欢，远远不够要我嫁给你，和你共度一生。”她说得很慢，可是她的语气，渐渐得像一把刀子，割着我的心，我来不及听她说些什么，只是猛然间有种很痛的感觉，一切竟和我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我甚至感觉得出，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你很善良，是个好人，可是这对我来说根本不够……阿丑，原谅我和你说这些话，我也希望你永远只记得我以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那是真的，可是这也是真的，阿丑，我能够和你做朋友，可是，我不能够要你做丈夫你知道吗！”
　　“为什么……”我说的无力，她的目光和话语像汪洋一样席卷了我，而我成了一片波涛中的叶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问为什么？……因为你很丑。”她慢慢地说出这句话，自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也许有姑娘会不在乎，会喜欢你的好心肠，喜欢你这里，喜欢你那里，然后就会嫁给你，可是那不会是我。本来南家早已送了名帖，因为路远我爹舍不得才一直没有回复，你有听说过南家的四公子吗？那是个显衣怒马的好男儿，他不像你这样，他……可是就算没有他，我也不会嫁给你的阿丑！”那最后几个字已夹杂着浓重的哭腔，阿静好伤心，她掩面大哭，一声又一声。
　　我想这有一半是因为，她不得不说出这些话，她其实不想伤害我。
　　“阿静，对不起。”全说出来了，我的心，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好像之前从没有发生过，没有那些念想，那些期待，那些憧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叶子在即将落到水中的那一刻，风儿又把它卷了起来，它回到了半空中。
　　“阿丑……对不起……”阿静的肩在耸动，她哭得如此的惨烈，她从没有这样哭过，她是个好姑娘，骄傲，有些蛮横，走路说话做事风风火火，从不看人脸色，可是她却愿意和我做朋友，安慰我维护我。
　　啊……，都是我的错。
　　“没事了阿静，你放心，名帖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别哭了，嗓子都哭坏了。”我想去抚慰她，伸出手又黯然放下。
　　慢慢地她止住哭泣，抬起红红的眼，幽幽的看着我：“阿丑，你会恨我吗？”
　　我摇摇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你以后都能幸福快乐，生好多好多的孩子，每一个都很健康孝顺。”
　　“嗯。”她最后抽了抽鼻子，露出了一点儿笑意，“你不许恨我。”
　　我点头。
　　
　　阿静走的时候笑着说：“阿丑，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姑娘的，比我好。”
　　我在亭子里，看着她的马车在夏初的雨里渐行渐远。那飞到半空中的叶子，慢慢地燃烧起来，它所有存在的证据随着火苗熄灭的干干净净。无数的叶子，无数次归寂。
　　雨越下越大，将江湖山峦掩隐在不为人知的世界里，窃窃私语，或者沉默。
　　我靠在柱子上，一直失神的凝望着阿静消失的方向。
　　天色暗了。
　　目光的尽头，出现一个晃动的灰影，那是一辆马车，不急不缓，终于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一把油纸伞撑开，一个宝蓝色的身影落到地上，衣裾立刻沾染上雨水，斑斑点点。
　　宣宁站在原地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一手将伞举高，一手向我伸出：“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见他没有收回的意思，只好走出亭子，到他伞下。
　　“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的脑袋究竟是榆木实心的，还是根本就空荡荡的呢！”他虽然这样说，可是他的目光却是温柔的。
　　“我不是让你放弃吗！你还真跟你爹死磕，把事情弄成这样！我不是已经告诉你她不喜欢你，你竟敢不信！”
　　“那是你说的，你又不是阿静。”
　　“……好，现在亲耳听她说了，满意了！”
　　我愣了半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满意……”我几近哽咽，“怎么可能会满意……我心里好难过，我不知道竟是这样……”我抽泣，满心的混乱，想寻找排解的办法，想寻找能让我安宁的办法，于是我说，“你、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
　　“我想听你唱歌。”雨声很大，我以为他没听到，便大喊的说，直直的看着他，“我想听，我要听。好不好！”
　　他垂目看着我，面无表情，片刻之后终于道：“好。”
　　
　　我是九岁那年认识的宣宁。
　　那时候我满怀希望，带着莫大的信心，以为只要做一个好孩子，好人，人们就会喜欢我接受我。娘亲在病榻上，她睡着时，我会跑出去玩，我想结交朋友，我不想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可是我总是失败，孩子们都嘲笑我，拿石头砸我驱赶我，即使有人愿意和我说话，也会被其他人阻拦和威胁。所有的委屈我都没有和娘亲说，我从没有放弃，我相信，我会有朋友的。每天我笑着出门，笑着回家。
　　但是我不是不难过，不是不伤心。
　　只是它们被我用那个念头压抑着，束缚着，在很深的地方越积越多。
　　然后有一天，我被几个孩子诱骗，来到江边，他们把我推到江水里，我不会游水，惊恐的大呼救命。
　　那些孩子在江边拍手笑。
　　我在水中挣扎沉浮，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恍惚间却被人捞了上来。那是一艘很大的船，有一个很神气的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众人围聚的中间。
　　岸边的孩子见了，他们不停的大声喊：“别救他，把他推到江里去！他很丑，长大就会变成坏人！”
　　“淹死他！淹死他！他是坏人！他是恶魔变的！”
　　“把他推下去！我们要为民除害！”
　　……
　　因为丑，所以会是坏人，所以要死掉。
　　那一刻我所有的信念崩溃，我抱着船上一根不知是什么的柱子，用力地哭，哭得昏天暗地，我即将被我的悲伤和绝望淹死。
　　他们想送我去船舱，可是直到昏过去，我依旧死死的抱着柱子，丝毫不松手。
　　于是我抱着柱子醒来。
　　船依旧行驶在江水中。
　　周围都没有人，只有那个很神气的孩子。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雄赳赳背负着双手，扬着头问道：“你哭什么？”
　　我没有答话，呆呆的望着他，然后望向天空。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叹口气，走过来盘腿坐着。
　　“我给你唱首歌吧。”他说，见我没应他，微怒，“哎，阿丑，看着我！”
　　我这才惊讶的看着他，他认得我？
　　“我现在要唱了，本少爷可是从没有给别人唱过歌！”他别扭的动了动身子，清了清嗓子。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明白的是为何你情愿，让风尘刻画你的样子；
　　就像早已忘情的世界，曾经拥有你的名字我的声音。
　　那悲歌总会在梦中惊醒，诉说一定哀伤过的往事；
　　那看似满不在乎转过身的，是风干泪眼后萧瑟的影子。
　　不明白的是为何人世间，总不能溶解你的样子；
　　是否来迟了命运的预言早已写了你的笑容我的心情。
　　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进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他唱得很慢，一句一句，童稚的声音却有着奇异的重重的涩涩的感觉，轻易的就抓住了我的心。
　　我很认真地听，我听不懂每一句的意思，但是有一种东西通过歌声在感染着我。
　　他唱完了，我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我摇头。
　　“你的样子。”
　　我的样子？
　　“我的样子很丑，很难看……”他的话立刻勾起我的泪水，有一种心灰意冷的荒凉，“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死掉……”
　　他按着我的脑袋，揉搓了一阵我的头发。
　　“想死吗……乖，你是很丑，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以后，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可能会一次又一次的发生，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忧伤的看着他，内心十分恐惧，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怕再一次被人推到河里，而是害怕，这样的状况永无止境。
　　“陈国爱美厌丑的风气很浓，根深蒂固一时半会改不了，所以，或许，你会一直受到嘲笑，被人排挤，不能过着正常的生活，谁知道看不惯你的人还会怎样对付你，你打算怎么办？”他说话的语气有种冷冰冰的残酷，连那小小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
　　我缩着脑袋，泪水汪汪，摇着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来救我吗？我作好人都不行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些事，别人帮不了你。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两个选择。”他说。
　　他站起来，把我也提了起来，站上一个踏脚，然后把我用力的按在船舷上。我脸孔朝下，看到滚滚的江水，想到刚才的那一幕，吓得说不出话，嘴唇直打哆嗦。
　　“你有两个选择，如果你不能忍受，那么我建议你去死，现在就去死，不要妄想以后别人会对你另眼相看，不可能！你遭受的痛苦只会越来越多，所以不如早死早超生。你愿不愿意？”他大声地问，同时将手松开。
　　我失去支撑，只觉得要向江中跌落，偏偏胸口被什么堵住似的，叫也叫不出，我双手在空中乱舞，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说阿，你愿不愿意？”他的声音很严厉，从身后传来。
　　我的眼泪滴到江水里，瞬间被掩埋。
　　“你愿不愿意去死——”
　　“我不愿——”我终于喊了出来，“我不愿——……”
　　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去死，我才九岁，我什么都没做过，我还有娘亲要孝顺，我还要长大。
　　他抓着我的手，将我拉了回来。
　　我满脸的泪水，不住地颤抖。
　　“你不愿意去死？”他问。
　　我摇头，使劲地摇。
　　“真的？”
　　我点头，使劲地点。
　　“那就好好的活着。你记着，你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在我的映像中，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宣宁就已经长大了。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反而最初那第一眼，我觉得阿宁是个孩子的那一眼，让我以为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一直以来，阿宁都喜欢作弄我，常常让我满腹的伤心难过，有时他爱揭我的伤疤，在上面撒点盐。 我很痛。可是我从来都不敢不把伤口放在他面前，任他为所欲为。因为他会威胁我不理我。尽管他对我很坏，可我离不开他。那个时候，他是我唯一的那一线生机。娘教我，要做一个好人，而阿宁告诉我，要活着，活下去。
　　因为除此之外。
　　别无选择。
　　
                  无题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
　　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没有烦恼没有那悲伤
　　自由自在身心多开朗
　　忘掉痛苦忘掉那地方
　　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
　　但是心里充满著希望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
　　看一看
　　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
　　望一望
　　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阿宁低沉绵长的嗓音响起的时候，我立刻觉得连雨声都离得远了。这一次每一句我都听懂了，我沉浸在歌声里，沉浸在歌声所带来的世界里，又痴了。
　　“这是‘张三的歌’，张三嘛，就是每一个平凡的人吧。”阿宁说。
　　良久，我问阿宁：“会有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吗？”
　　阿宁望着我，眼睛里好像有一片海水。
　　
　　我还没有和父亲说阿静的事，就得知父亲已经差人将名帖索了回来。然后在爷爷的坚持下，我跪在祠堂领了一顿家法，躺在床上的半个月，我才晓得原来阿宁和父亲见过一次，也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父亲没有再逼迫袁家，取回名帖，竟就此作罢。
　　
　　担惊受怕的袁世伯为避免夜长梦多，很快回应了南家。夏末的时候，我登上城墙，目送着阿静远嫁他乡。
　　希望那个遥远的地方，没有烦恼没有悲伤。
　　
　　我一直闷闷不乐，宣宁说，想不想跟我去找些乐子？
　　我点点头。
　　于是第一次踏入青楼。
　　
　　不思归的掌柜，是个矮矮胖胖的大娘，大家都会叫她妈妈，刚听到时我吓了一跳，惶恐的看着宣宁，我以为宣宁又要作弄我。宣宁却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我只好战战兢兢，极其别扭的说道：“娘……我不要姑娘……”
　　汪骏一口酒水全喷了出来，连连捶胸。
　　大娘原本全部的注意都在宣宁和汪骏身上，我一直低着头安静的跟在宣宁的身后，坐下来的时候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所以大娘的笑脸在看清楚我时不住地抽搐了，情不自禁的尖声叫道：“哎哟我的妈呀，这可真是……真是奇货可居呀！”
　　汪骏笑得声音不住地颤抖，他快把桌子捶散了。
　　“哎？这不是汪兄吗？什么事这么好笑？不如和兄弟说说？”包厢的门外，走进来一个搂着两位姑娘的公子，插金戴银，衣衫光鲜。
　　汪骏还在笑，手指着我。
　　我赶紧低头。
　　只听那人倒抽一口气，然后紧了紧怀中的女子，无限感慨道：“想我搂拒，百花丛中游戏一生，今儿却在一个男子身上明白，什么叫海、枯、石、烂！”
　　汪骏彻底笑抽了。
　　宣宁把我的脸抬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嗯，倒也贴切。”
　　那些姑娘笑得花枝乱颤，一个个跑到我身边，戳我的脸，弄我的头发，嘻嘻哈哈，快活得不得了，还冲着窗外过往的姑娘叫道：“姐妹们快过来看呀，这宝贝儿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我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怎么躲都躲不掉，最后只能哀求的拉着宣宁的衣袖。
　　宣宁悠然的喝着酒，看够了热闹才冷声道：“行了，爷带他来是嫖你们的，不是被你们嫖的，都给我安分点。”
　　他话说完，我身边什么踏月飞歌就噘着嘴，掐着我的胳膊在我耳旁问道：“那爷想嫖我们哪一个啊？”
　　宣宁瞥了一眼，“你们带他进去，他可是个雏，好好伺候着，给他一个难忘的夜。”
　　两个姑娘紧紧夹着我，办拖办拉得进了内厢，我惶恐的看着宣宁，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是笑着向我挑了挑眉，举起酒杯：“初夜愉快。”
　　
　　内厢的门轻轻的关了，一会儿之后，内厢的门又猛地打开。
　　
　　我逃命似的跑出来，一头钻进桌子底下，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愿再出去。
　　汪骏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吓唬我，有空还要揉着厚厚的肚子笑。
　　那个叫搂拒的，就蹲在桌子外和我对视，之后扒在地上笑着打滚。
　　我衣冠不整，不但脸上烫，全身上下都开始烫。
　　宣宁捏了捏眉头，然后直接把桌子掀翻了。
　　我猛地暴露在光亮下，窘迫的无以复加，抱着腿，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里。
　　
　　宣宁把我拉起来，又干脆把我乱七八糟的头发全散开，给我整了整衣裳，动作很粗暴。
　　我一直低着头，想找个地方钻，宣宁不让，姑娘们的笑声传来，我一听，一个哆嗦，直接就冲着宣宁怀里扑。
　　“哟，怪不得瞧不上我们，原来是有这雅好呢。”姑娘说。
　　宣宁铁青着脸，拎着我的脖子丢开，一声不吭领我走了。
　　
　　在宣宁的马车里，我东摇西晃，浑身热得难受。
　　宣宁瞅了瞅我，哼了一声道：“她们给你喝酒了？”
　　我点了点头，在外面我还没喝，可是那两个姑娘带我进去后却给我灌了两口酒，我还呛了个半死。
　　宣宁长长的吐出一口，咬牙切齿道：“奶奶的你就一废柴！扶都扶不起来，至少人家阿斗还晓得巫山云雨呢！”
　　“什么是肥差？”我问。
　　宣宁丢给我一个白眼，掀开帘子对车夫道：“先不去西府，回家。”
　　
　　我不明白，为什么宣宁要带我去他家洗澡。
　　他指着那个大木盆，冷冷道：“进去吧！”
　　我忐忑，看着他出门，然后小心的迈进去一只脚，叫了一声后拔了出来。
　　宣宁推门进来：“姑奶奶，又怎么了？”
　　“我、我不是姑奶奶……”我说，“水是冰凉的……”
　　“不洗冷的难不成你还要把自个放火上烤？进去洗！”宣宁命令。
　　我摇头：“冷的，太冰了，我不要。”我身上越来越难受了，再洗冷水，不是更难受了嘛，阿宁好不讲理，我抱着衣服准备跑掉。
　　“你洗不洗？”
　　“……我家里都不会这样虐待我……”又不是大夏天，都入秋了。
　　宣宁磨了一会儿牙，狠命的把门关上，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气势汹汹走过来，扛起我就丢到木桶里。我叫喊挣扎，他把我按着，我溅了他一身的水。
　　身体似乎一半是冰雪，一半是火焰，强烈的交撞，让我的意识一时有些模糊。
　　泡了半天，宣宁把我拎起来，抖抖身上的水，丢回房里穿衣服。
　　
　　他自己去洗澡了，我先穿起他给我准备的里衣。但是很快，我又意识到，身体依旧不舒服。
　　宣宁干干净净回来的时候，我坐在他床上，泪眼汪汪。
　　他一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抚额作仰天长叹状。
　　“我跟她们又没有仇，她们干嘛下毒害我……”我哭丧着脸，心中十分委屈。
　　宣宁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幽深的眸子里闪着寒光。
　　“阿宁，我好难受，全身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样舒缓我的难受，就呆呆的坐在那。
　　宣宁阴森一笑：“从今天开始，你会多一个兄弟，一个姑娘。”
　　我惊讶：“二娘要生了吗？”可是我听说才六个月呀？
　　宣宁就那样阴凄凄的走近我：“知道哪里难受吗？”
　　“哪里都难受……”我扭了扭脖子，摸了摸胳膊。
　　“你没有抓住重点。来，我教你。”他拿着我的手，慢慢的，慢慢的从我身上往下滑去，然后滑到了……滑到了……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我打了个寒颤，惊恐惊慌惊诧：“你……你要……你要干什么……”
　　我迅速把手抽出来，跳到床里侧，离他远远的，抓过被子把自己包起来，这才觉得安心一点了。
　　宣宁哼了一声：“随你便。”他吩咐下人送一床被子，然后熄了灯，也上了床，倒头睡下，不再理我。
　　黑乎乎的。
　　我说不出的难受，越来越甚，尤其是刚才碰到的地方，我觉得快要了我的命，在不思归那里也是不小心被她们碰了一下，差点把我吓死了。
　　“阿、阿宁……”我几乎哭出来，全身都在发抖，那种炙热感像无数的针扎。
　　我不停的唤他，他气恼的翻身坐起，掐着我的脖子摇晃着我说：“我上辈子欠你的吗！”然后说，“躺下来！”
　　我乖乖的躺下来。
　　“你听好，她们给你下的毒很严重，如果不赶紧治，很快就会没命。”
　　我一惊，抓着他的手还没等我说话，他接着道：“现在有一个法子可以治好，不过只是暂时的，你的病以后说不定还会复发，不过只要你按照这个方法去做就不会死。现在我给你演示一遍，你好好体会，以后就自己治。”
　　我赶紧点头，像看着救星似的看着阿宁。
　　“你别再嫌这个嫌那个，否则自己滚到外面等死去。”他恶狠狠的说。
　　我使劲点头。
　　然后他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天啊，又是那个地方，我又一惊，可是阿宁的目光凶恶，想起他的话，我咬着牙忍着，都说良药苦口，要忍耐要忍耐。
　　他开始摆弄那个地方之后，我渐渐有种眩晕感，说不出来，好像在云里雾里，心跳越来越快，全身的血液往哪里涌去，全身的精力也都往那里汇聚，隐隐的有种快感，想要的更多，可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然后我已不知身在何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把身上的被子都踢了，像快要死了似的哼哼。到最后，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也到了那里，一片黑暗，四处冲撞，被束缚，被囚禁，想要找到出口，想要自由，想远离那个沉重的泥潭，然后一线光亮猛然出现，指引着它打开了一道门，它冲了出去，在风中，在天际，自由自在的飞翔。
　　我看到身边软绵绵的白云变换着各种形状，我看到风原来有着很多的颜色，我看到地面上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还有像玉石一样的湖泊，我看到一个富丽的宅子里好多孩子在嬉戏，我看到柳树下一个父亲亲吻自己的妻子，我看到那个妻子满足的笑，她幸福的仰起脸。
　　娘亲，娘亲……
　　
　　第二天醒来，就对上宣宁那双戏谑的眼眸。
　　我觉得很臊，愣了几个须臾，拿被子蒙住了头。
　　“教你的，记住了没？”阿宁问。
　　我摇了摇头。
　　宣宁一把把被子抽掉：“问你话。”
　　我的脸有点烧，讪讪道：“昨晚……睡着了……”
　　宣宁哼哼一笑：“无所谓，反正你别指望我第二次。”然后他用被子把我卷起来，直接让人丢进马车，载回了西府。
　　
　　十月的时候，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宣宁的娘亲病了。
　　宣宁虽排行第四，但却是嫡出。宣宁的娘宁氏是宣世伯的嫡妻，不过娶进门的那天，宣世伯就在青楼醉酒不归——生于世家，往往如此，爱的娶不了，娶的爱不了。宁氏怀着宣宁的时候，宣世伯一直在别院陪着姬妾。宁氏生产宣宁的时候，宣世伯带着三儿子和妾氏泛舟湖上。
　　阿宁一个月未出门，照顾娘亲。
　　我探望过几次，宣伯母看上去很不好，长年累月的忧伤，拖垮了她的身体。
　　阿宁很憔悴。
　　我问了乔神医，乔神医说如果能熬过这个冬天……
　　乔神医又说，其实本没有那么严重，是宁氏自己想放弃了。
　　看着阿宁红红的眼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宣伯母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最后连药也喝不进了，就吊着最后一口气。
　　我去宣府的时候，阿宁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已经两天了。
　　我喊他，他让我滚。
　　我推门，门在里头被扣着，于是我把前后左右的窗户都推了了推，他的贴身小厮说这个法子他们已经试过了。
　　最后我爬上了屋顶，把瓦片一块块的丢下来，露出一个小洞，看到了房屋的木架构。
　　低下的人惊呼：我的公子，你要拆房子吗！
　　我从洞里钻进去，在房梁上爬着。屋子里很黑暗，很阴郁。我看到阿宁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床上，好孤单好无助。
　　“阿宁！”我喊他。
　　他头也没抬。
　　“阿宁我下不去。”我的声音打着颤，“我要掉下来了！”真的好高……
　　他不理我，一动不动。
　　“阿宁，我数三声就跳下去，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就会活活的摔死！”这是我第一次威胁他，心中不免忐忑，怕他报复。
　　“一！”
　　他还是没反应。
　　“二……”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让阿宁来接我。
　　……没有。
　　难道我真的要数三了吗？
　　“三……”我哭丧着脸喊道，“我跳了，我真得跳了！”
　　阿宁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在阴影中，我看不见。
　　“从哪来的回哪去。”他的声音冷冷的，从黑暗中传来。
　　“回不去了！”我说，“阿宁……”
　　片刻之后，他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房梁下，伸开双臂。
　　被我揭开的屋顶，有一柱光线透过它斜斜的打下来，他站在明与暗之间，脸色很白，像某种瓷器。如果不是那周身颓哀的气息，我觉得我会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我鼓足勇气，跳了下去，然后狠狠的撞在他身上，被他接住，瞬间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只是他顺手把我摔在地上，我的脑袋又撞上了柱子。他抓着我后脖处的衣领，拖到门边，打开门，就要把我往外丢。
　　我转身抱着他的腿，仰起脸坚定地说道：“我不出去！我要陪着你。”
　　他很冷很冷的看着我，寒气四溢：“滚！”
　　“不滚！”
　　“滚！”
　　“就不！”
　　“你滚不滚！”最后他看起来像要撕碎我。
　　“……死也不走。”
　　然后他的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我瞪着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丝毫不松手。
　　他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眼里满是无望的愤怒，叫嚣着咆哮着憎恨着，却因为无能为力而脆弱。
　　我的脑袋憋胀得难受，断断续续地说：“有本事……你就、你就卡死我……”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我咳嗽流泪，在他的身上擦。
　　“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阿宁的力气好像突然不见了，他变得虚弱，悲伤，站都站稳。
　　“我只是想一个人……”
　　“可我想陪着你。”我说。
　　他嘲讽而自嘲的看着我：“有用吗，你陪着我有用吗，你能做什么，你能改变什么吗！”
　　“……我只是想陪着你。”
　　“那有屁用！”他吼叫，双目通红，充满痛楚，“以前我不学无术，交坏朋友做坏事，一次又一次，结果把我妈活活气死了，那时我才后悔，好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没想到我穿了，像做梦一样……我娘从小就很疼我，我一直想着要好好孝顺她，不能再犯曾经的过错，可是……谁知道……她还是不快乐……为什么！就因为我有一个混账的爹！我能赚很多很多钱，可是我不能让我爹爱她！就算我能改变全世界，可是，我却不能让他爱她！”
　　……我也不能啊……
　　“阿宁，别哭。”我爬起来抱着他。
　　他推开我，哭道：“谁他妈哭了！”
　　
　　发泄过后，阿宁终于睡熟了，从阿宁那出来，我觉得我的心就像一座山那样重，他的话让我喘不过气来，既是为他，也是为我。
　　不想远远的正看到宣世伯要出门，我赶忙喊了一声，追了上去。
　　宣世伯站在马车边上，笑呵呵的说：“阿丑阿，何事？”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世伯，伯母快死了。世伯，伯母是您的妻子，她为你生育了一个孩子，为你操持这个家，这么多年了，就算您不爱她，也请您不要忽视她，她想要的，真得很少。”
　　我又给他磕了一个头，在众人目瞪口呆中，跑回宣府，跑到宁氏的病榻前。
　　宁氏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若不是还有一丝鼻息，真如同死人，可是那满脸抹不去的哀苦忧怨，却未有衰减。
　　“伯母，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我求你，你别死。你死了，阿宁怎么办！”
　　丫头惊恐的驱赶我，我推开她们继续说：
　　“他不爱你，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为什么连生命也要为他放弃呢！没有他，你还有阿宁，阿宁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值得你为之活下去的人。伯母，你别死了，你活过来，阿宁好伤心，他需要你，你忍心把他孤零零的丢在这个世上吗，可这世上谁还能如你那般爱他呢！你可是他唯一的娘亲啊……”
　　
　　娘亲，不管孩子长到多大，你所在的地方，才有温暖和幸福。
　　所以，不要轻言离开。
　　
                  断绝
　　乔神医的针药还是很好的，一个月后，宁氏终于慢慢好了起来。宣宁这才有了心情，又开始拉着我们四处逍遥。
　　我们经常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或者骑着马。汪骏和方舒昂都不待见我，可是也没有办法。
　　当我们走在街上时，路人常会朝我们丢东西，不过待遇有所不同。
　　朝方公子飞过来的是羞涩的笑容含情的秋波还有野花樱桃荔枝，朝汪骏砸过来的是苹果梨，甚至西瓜，汪骏肥胖的身躯躲闪不及，嗷嗷直叫。朝我从天而降的是鞋帮子。至于宣宁嘛，第一次有人朝他丢东西，他让下人都记下，然后那些丢东西的人一出门就要遭遇很多东西。
　　石子鸡蛋柿子洗脚水自己的裤衩……
　　三个月后，没人再敢朝宣宁丢任何东西，就连鸟粪都避着他，落到我头上。
　　所以我们一块出行时，汪骏挨着方舒昂，他要享受鲜花。我挤着阿宁，我要躲避鞋底。
　　
　　我们正欢天喜地的走着，一个小商贩拉着我满心期待的笑道：“这位公子，小人有治疗跌打损伤的家传秘药，一敷就好，保管疗效，您要不要试试？”
　　汪骏回头大笑：“这可是我们西城第一公子，你没听说过他的大名吗！别说你的药，怕是就连神仙都治不了他！”
　　然后他被一个南瓜砸翻了。
　　
　　今年的冬天不太冷，雪也没下多少。除夕的时候，二娘生下了九弟。我觉得很高兴，我很想看看九弟，跑过去远远的望着，能听到婴孩嘹亮的哭声，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大人们满脸的笑，哥哥们为此特意放了一挂长长的炮仗。
　　我忽然好羡慕，好嫉妒。
　　
　　十八岁了，我看着食盒里的酸酥鸡发呆，娘亲你在哪里？
　　
　　春天的时候，又一件不好的事发生了，城里逐渐有人死去，大夫们说，某种疫病在流传。
　　随着死的人慢慢变多，城里开始变的萧索，大街上空荡荡的，到处都是随风飘舞的白纸钱，连新长出的树叶，都很快的枯黄掉落。
　　大夫们束手无策，官府又拿不出救助措施，城中人心惶惶，拜神求佛，最后商议着去请高明的法师术士。
　　
　　虽然西府也早已闭门谢客，可是疫病还是蔓延过来。首先倒下的是守门的一对老人家，然后有一个丫头，最后，连竹叔都病倒了。
　　因为无药可救，恶疾还会传染，他们都被一一的送去官府指定的地方等死。
　　官府贴出告示，招人照顾打理那些病人，但是几乎没有人愿意，鉴于闲着也是闲着，我便自告奋勇的去了。
　　来到城郊的一处闲置的广场，我有些吃惊。灰乎乎一片，躺着的全是破败了的人，呻吟，痛呼，叫唤，哭喊。不远处的山坡上，冒着滚滚浓烟，死去的人，在那里直接被烧掉。一些人厌恶的用脚翻转着地上的人，看有没有谁死了，然后抓着双手双脚，像抬着畜牲一样抬走。有没死的，惊恐的发现自己要被丢弃烧埋，奋力的扭动，溃烂的嗓子只能嗷嗷的叫，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在这里呆了两天，死人无数，不停的又有人被送过来，远远的跟着哭泣的家人。
　　然后我在这茫茫人群中，看到了竹叔，我差点认不出他。
　　“阿丑！阿丑！”他嘶哑着嗓子不停的喊我，双目突出，色如死灰。
　　我握着他的手，难过的应着他：“竹叔，我在这里。”
　　“阿丑……对、对不起……那天我根本没有跟老爷说……是我害的四夫人走的……是我害的……”他的脸上浮现深藏多年的痛楚和悔恨，“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一次，我娘病重，我求他让父亲来见娘亲，父亲没有来，也许娘亲就此伤透了心，于是丢下我走了。我没想到他一直记得这件事，并且为此愧疚。
　　“我有罪……”他的声音好似熄灭的火堆里，最后冒出的一缕细烟，“阿丑，你怨不怨我……这些年，竹叔没有好好照顾你，竹叔和他们一样，疏远了你……”他那空洞的眼睛里渗出泪水，顺着干瘦的脸流下，“是竹叔太势利……是竹叔不好……”他不停地念叨着这些话，然后猛地喷出一口血，僵硬的身体抖了抖，从此一动不动。
　　“竹叔……”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我说不出的难受，脑海里一幕幕，是小时候他抱着我哄我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算老，背不驼，嘴唇上只有很小的胡子。
　　竹叔，我不怪你，如果他在乎，他就会来。可是他终究没有来。
　　
　　因为送来的病人越来越多，已经再没有空地，于是那些快要死的，或者先来的，都被裹起来送去烧掉。
　　山上的烟越来越乌黑，直冲天际。
　　西城快成为死城，活着的人快疯了。
　　
　　请来的大法师不管怎么画符驱邪，都没有丝毫用处。一直寄希望于他的人红了眼，愤怒之下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大法师慌张的安抚着众人，说道：“本尊知道了，这城中有一个法力强悍的妖孽，抵制着本尊的术法，所以疫病不去，邪魅不减，只要把这个妖孽制服，一切自可药到病除。”
　　“妖孽在哪？”
　　“……你们城中，可有特异的地方？”大法师问道。
　　“这个……哪有什么特异的地方……”
　　“那可有特异的人物？”大法师心里怦怦跳。
　　“特异的人物？……哪里有什么特异的人物……”
　　“那个丑人算不算？”有人说。
　　大法师的眼睛一亮，有救了。
　　
　　当我被叫回家，看到一屋子气势汹汹的人，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爷爷的脸满是愤怒，爹爹沉默，几位哥哥不在，早已被送出城外。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坐在那里，眯着眼摸着胡子看着我，目光有点得意洋洋。
　　“大师，就是他。您看是不是？”一个人恶狠狠的说。
　　那个大师站起来，拿着一碗水一张纸指天划地呜呜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将纸塞到碗里。
　　“此乃验妖水，但凡妖物，其血遇此水必变色，是与不是，一验便知。”他将那碗水举过头顶，正气浩然。
　　我被按倒，我望着父亲，他们割破我的手指，血滴进碗里，只听一声惊呼：“变色了！大师您看！”
　　大师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爷爷的拐杖狠狠的敲在地上，怒起：“孽障！”
　　父亲转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那般的仇恨。
　　“就说他这么丑，定有缘由，果然如此！”
　　“害人不浅，那么多人命，烧死他！”
　　“你们可不能包庇他！”
　　
　　我再笨，我也知道，他们说我是妖怪，要烧死我。
　　他们抓着我的胳膊拖我出去。
　　我不敢相信。
　　“我不是妖怪！”我大喊，“我真的不是妖怪！爹，爹，你跟他们说，我不是妖怪，我是您的孩子，我是您的孩子啊，我怎么会是妖怪……”
　　爹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
　　“爹！爹！爹！”
　　西府的大门，渐渐的在我面前合上，紧闭。
　　“爹————”
　　
　　他们把我绑了起来，关在一个小黑屋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之后我被抓了出来，我不停对他们说：“我不是妖怪！我是人！”
　　回应我的只有巴掌和石头。
　　走到菜市口，一个架子搭了起来，我被推上去绑了起来，我脚下都是柴火，堆得高高的。
　　围观的人好多，几乎没有哪家没死人。
　　“救命啊——”我冲他们喊，“我不是妖怪，别烧我……”
　　他们都听不见，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
　　“烧死他！”
　　呼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我真的不是妖怪，救救我……”我的声音被埋没，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怎么办，谁来救我……
　　火被点了起来。
　　鲜艳的红色舔噬着木柴，看上去竟很柔软，很惹人怜爱。
　　可是我知道它会烧死我。
　　我抬头，天上依旧有白云，各种的形状，慢慢的飘向远方。
　　“天啊，你下雨吧，哪怕你只下一点点，哪怕我依旧会被烧死，我也不会怪你了。”我说。
　　没有反应。
　　火苗窜上来，我已经感受到了热。
　　我害怕，一声一声的乱叫着：“娘……”
　　
　　我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看不到天，看不到地，我在地狱里。
　　
　　我很想飞起来，带着心爱的人，飞到遥远的地方，没有烦恼没有悲伤，忘掉痛苦忘掉这地方，看一看世界的明亮。
　　明亮如火，烧尽一切。
　　
　　“阿丑！”
　　从天上传来声音，在呼唤。
　　“阿丑！”
　　“阿丑——！”
　　阿宁……
　　我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站在我面前，将一切阻挡。
　　“阿丑，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使劲拨开我的头发，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因为怎么擦也擦不完，他按着我的头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是妖怪。”
　　“我知道。”
　　“我不是妖怪。”
　　“是。”
　　“我不是妖怪。”
　　“对，你不是。”
　　“我不是妖怪。”
　　“我知道，我知道。”
　　“你相信？”
　　“我相信。”
　　“你真的相信？”
　　“我真的相信。”
　　我抱着阿宁，他身上的温暖，能够驱除火焰的炙热，那种令人恐惧的逃无可逃的毁灭一切的炙热。
　　
　　阿宁向愤怒的众人证明了，谁都可以是妖怪，因为任谁的血在验妖水中都会变色。然后他牵着我，在人群纷纷退让出的道路中，回到他的家。
　　
　　我每天呆在阿宁的房里，哪都不愿去，什么也不想说，天亮了就起床，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我想和阿宁睡在一起，不然会睡不着，我害怕黑乎乎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
　　父亲让人来接过我几次，被阿宁拒绝了。阿宁说想要阿丑回家就请西大人亲自来吧。
　　于是有一天父亲真的来了。
　　然而依旧被阿宁拒绝了。
　　阿宁说等您真的想好，怎样做一个父亲的时候，再来接阿丑。
　　现在的你，还不配。
　　父亲默默地走了。
　　我依旧一言不发。
　　
　　“阿丑，中午想吃些什么？”阿宁问我。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醋鱼？”
　　我点点头。
　　“我还记得你喜欢吃菌类的吧。”
　　我又点点头。
　　“清蒸三丝？”
　　我点头。
　　“鸳鸯乳？”
　　我摇头。
　　问了半天之后，阿宁抬起我的脸：“你真的不打算再说话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吃过午饭过了半刻钟，我又觉得困了，跑回床上倒头就睡，却不想阿宁抓起我就丢到地上，我滚了一圈，抬头睡眼惺忪的望着他。
　　“穿上衣服，今天是你爷爷80大寿，我送你去拜贺！”阿宁冷道。
　　我想了想，摇摇头，又往床上爬。
　　他把我推开，不让我碰到床。
　　我没办法，干脆就扒在地上，继续睡觉。
　　他把我拎起来，抵在床柱上。
　　“为什么不去，你不是盼这一天盼很久了吗，你还花那么多心思准备礼物。”
　　我垂下头，一声不吭。
　　“你怕了吗！”阿宁鄙视的说道，“你就这样屈服了？我以为你多勇敢呢，以前你虽然什么都不说，人家骂你羞辱你，你不是笑就是低头就是默认，可是你从来不会只躲在家里，什么都不敢做。你天天跑出来，四处炫耀着你那张脸，看起来软弱却又那么嚣张。怎么，现在放弃了，自我放逐了？！”
　　我依旧无力的垂着脑袋。
　　“抬起头！”阿宁大喝一声，“你的骄傲呢！”
　　我抬起头，眼眶里都是泪水，我哪里还有什么骄傲呢，早就没有了，在爹爹不爱我的时候就没有了，在娘亲抛弃我的时候就没有了，在他们把我推下水要我死的时候就没有了。本来我只是以为，我拥有的很少罢了，没想到，原来我什么都没有。
　　“难道我认识的西子丑，一直以来只是一个懦夫吗！”阿宁严厉而嘲笑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这样说我！”我终于反驳，“你和他们一样你也总是欺负我！”
　　阿宁听了冷冷一笑，松开我退后一步。
　　“是呀，我是爱欺负你。那你想我怎样，一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头，拿着手绢安慰你替你擦鼻涕眼泪？”
　　“那你为什么不能安慰我呢？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很难过，一直以来，他在我心头，很重要很重要，我总是希望他能够对我好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冷峻：“就算是朋友，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安慰的。因为安慰不了。你别指望我会像阿静那样，一天到晚对你说你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你是好人将来会有好报。”他越说越嘲讽，“那都是屁话，不堪一击。我只会告诉你实话，如果你不够坚强，就算再怎么安慰你都没用。”他顿了顿，瞄了我一眼，“而且，我根本就不会安慰人。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如果你觉得我这个朋友不合你心意，我们大可不必再作什么朋友。”
　　“不要……”他又在威胁我。
　　“你去不去拜寿？”他扬着头冷道。
　　……
　　“去还是不去！”他陡然提高了音量。
　　“……去。”
　　
　　西城的疫病早在前一段时间就已得到控制，现在人们逐渐忘记了伤痛，大街上恢复了热闹，人来人往，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我又一次站到西府那青黑色的大门前。此时它是大开着的，迎接八方来客。
　　阿宁握紧了我的手，我鼓起力气，迈入门槛，走进西府。
　　来贺寿的很多人，我还记得，他们总爱借着我的名头，明里暗里讽刺西家，不断撩拨加深西家人心头的那根刺。
　　有人注意到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哟，我说怎么这屋里头忽然亮堂起来，原来是西八公子来了。”一位世家的婶子笑道，“我瞅瞅，唉，竟是一年不如一年阿，可怜我那苏小妹……”
　　旁边一人故意咳嗽了一声道：“赵夫人，圣人有云，非礼勿视。”
　　她们自顾自地笑着，手帕掩着口。
　　阿宁冷笑一声：“那两位夫人也应当知道，非礼勿言。失陪！”
　　他拉着我绕过那些人。
　　我跟着阿宁去拜见联络那些贺客，经历过疫病那件事，有些人看我的目光多了些闪烁。
　　爷爷出来的时候，我也去行了礼问候。
　　爷爷没料到我会来，没有说话，转过脸看着最小的孙子。
　　晚宴开始了，大人们敬酒恭贺之后，就是我们这些小辈的孝敬了。
　　哥哥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给爷爷磕头，送上自己的贺礼。
　　七哥送完之后，二娘抱着九弟正准备上前，我抢先一步，走到堂中央，给爷爷磕了三个头。
　　很多人一脸的惊讶，因为一直以来在西家，根本看不到我露面，轮不到我露面。
　　“竖子，你来做什么！”爷爷板着脸，侧过身去，把拐杖一敲，“下去！”
　　“爹……”父亲在一旁，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忍。
　　我跪着爬近几步，示意丫环将茶端来，然后捧起茶杯：“孙儿愿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爷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父亲：“楞着做什么，让他下去！”
　　“爹，你……”父亲看着我，目光十分忧虑挣扎。
　　“爷爷，请喝茶。”我将茶杯推近了些。
　　爷爷一把掀翻了茶水，虎了我一眼：“滚！”
　　大堂中喜庆的气氛立刻有些难堪和沉默。
　　我把我的“贺礼”拿出来，那是一幅画，很普通的宣纸，连装裱都没有。
　　“爷爷，这是孙儿的一片心意……”
　　我还没说完，爷爷同样把我的画抓成一团，丢了出去。
　　我跑过去捡回来。
　　那里画的是我的家，很生涩的笔法，我跟着阿宁学了很久，自己又画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连一幅画都画不好。
　　我把画展开，平铺在爷爷脚边的地上。
　　“爷爷您知道您住在哪里吗？”我指着画上一处，“您住在这。”指着另一处，“爹爹住在这，这边是大娘、二娘、三娘，阿丑的院子在这里，原本这里还住着我娘，不过大家都知道，很久以前，她就走了，离开了这里。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走，这个家一点也不快乐，这个城里到处都是奇怪的人，连着家里也变得奇怪。”
　　“孽障，你在浑说什么！”爷爷怒道。
　　“我在说您，您还有爹爹。”我抬头说道，“我没有见过哪家的孩子，想见爹爹一面都那么难，我没有见过哪家的孩子，连爷爷的寿辰都不能来恭贺，我没有见过哪家的孩子，要一个人吃年夜饭，明明他有家，有好多的家人，可是就好像他是一个人，一个孤儿，无依无靠。这难道还不够奇怪吗。”
　　爷爷噌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大娘站出来怒道。
　　“我说错了吗？”我回道，“爷爷你别生气。一直以来，西家的人都是骄傲的，我是西家的羞耻，我给西家丢脸，可是我也有我的骄傲。既然这里容不下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留恋的。今天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请他们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们就此一刀两断，互不相关！”
　　我又给爷爷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向父亲。
　　父亲料不到我最后那句话，一时愣住了。
　　“爹，恕孩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您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阿丑最后一次，叫您一声爹，阿丑给爹磕头了。”我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拿起我那幅画，走到大堂的门边，回头：
　　“从此我西子丑，再不是西家的人，我的一切，和西家再无半点瓜葛。我再也不欠你们什么了！就此拜别，希望再见无期。”
　　迈过门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阿丑……”
　　那是爹。
　　我没有再回头，就这样走出了那道青黑色双扉的大门。
　　然后就站在那热闹的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痛哭起来。
　　那是我的家，我的家啊……
　　
                  新的烦恼
　　我知道爷爷恼我爹爹气我，我知道哥哥们不待见我，我知道就连下人们都瞧不起我。可是我从生下来就住在那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很熟悉。那里有我的家人，有我的童年，有我人生的开始，有我最最快乐的日子。娘走了，那里便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依赖。
　　可是现在，连这点依赖都没有了。
　　是我亲手毁掉的。
　　心里面真的空荡荡的，逞一时之勇，却无处可去了。
　　真的没有留恋吗，怎么可能。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阿宁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
　　“哭够了吗？”
　　我抽泣着摇头。
　　“那就继续哭吧，大声一点，把所有的一切都宣泄出来，别再憋在心里。”
　　大声的哭吗？可是我只能不停流泪，大声不起来。
　　“他们……为什么……都不留我……”
　　刚说完这句，我才真的失声，大声的哭起来。
　　是谁舍弃了谁呢。
　　
　　我哭了很久，连围观嬉笑的人都站的脚酸，散了。
　　阿宁只是站在我面前，任我哭。
　　哭完了我就一动不动的发呆。
　　阿宁说：“走吧。”
　　“去哪呢？”
　　阿宁说：“跟着我就好。”
　　他牵着我的手，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牵引着，又回到他的家。
　　
　　他让下人将他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布置成卧房。他让人去西府把我的东西拿出来，衣裳什么的放在房里，一些花草移植在院里。每个月，他还分我三两银子。
　　我好像，要开始常住在他家里。
　　这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最多，也许只是他朋友。
　　朋友？
　　我看着阿宁。
　　常日里他的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扫过，轻轻地不留痕迹。
　　可是看帐册的时候，为他娘亲煎药熬汤的时候，他收起一切的轻浮，神情凝重，很认真。
　　他骂我觉得我不争气的时候，眼神是戏弄的，却也带着一点柔和。
　　偶尔他会发呆，怅然若失，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里，即使他坐在那里，坐在自己熟悉的家中，却好像是一个意外的过客。
　　“阿宁，你会离开吗？”我有些惊慌的问他。
　　“离开？去哪？”他反而问我。
　　“我不知道。”我不安，担心，略有些惶恐的看着他。
　　他笑了，伸手摸我的头，他常这样，仿佛他自己是一个大人，而我是一个孩子。
　　他笑得很纯粹，他很少笑得这样纯粹。
　　“我哪也不去。”
　　“真的？”
　　他点头。
　　我忽然开心起来，只觉得，这是我那空无一物的心里，最后一丝安慰。
　　
　　于是我常常的“纠缠”阿宁，我跟在他身后，他去哪，我就去哪。
　　他做事的时候，我在一旁安静的坐着，发呆，看着窗外，看着他，或者看看阿宁的印书厂，新卖的书。
　　他约朋友喝酒玩乐的时候，我也跟着喝酒，虽然我融不进那个圈子，只要我不说话，他们也渐渐不再闹我。
　　他睡觉的时候，我在他房门前坐很久，看着星星月亮，然后才回房。
　　我会很自然的看他每餐都爱吃些什么，留意他爱喝什么样的茶，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除此之外，我无事可做，无事可恋。
　　我都已经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未来。
　　
　　住到宣宁家之后，我才知道，阿宁明里暗里的产业究竟有多少。他很爱赚钱，也很会赚钱，就连一个酒楼都是花样百出，从菜式，到所谓的“服务”。
　　新建的献丑剧场开张了，第一天，人山人海，这是个新奇的事物，阿宁还设计，请了很有名望的人，弄了个什么“剪彩”仪式。不过没几个人知道，这又是阿宁的产业。
　　这个剧场阿宁说是专门看戏的地方，新的戏剧，新的故事。
　　只是这个戏院的名字听着有点别扭。
　　开张后的第一场戏，是免票的。剧场里坐满了人，连走道上都是人，大家都很好奇，而且因为不用花钱，都来图个新鲜。
　　我们坐在二楼最好的包间里，汪骏从隔壁跑过来，抱怨说早知道这兰芳阁是阿宁的，他也就不用花那个钱包了个场子了，直接跟在阿宁屁股后面就好了，还有吃有喝。说完瞪了我一眼。
　　阿宁笑笑，没有理他。
　　帘幕拉起，戏台上是一处深闺小阁的样子，有个女子，百无聊赖的推开窗，这出戏的名字，叫做“梁祝”。
　　从头看到尾，汪骏抱着肥厚的肚子哭得稀里哗啦，捶胸叹道：“为什么我不是梁山伯，遇不到祝音台！”
　　宣宁嗤笑：“还好你不是，不然也别化蝶了，祝音台早跑去马文才那里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出来。
　　汪骏立刻抹两下眼泪，恨恨得瞪着我道：“就你还笑我！如果你是梁山伯，祝、祝、祝音台连女人都不想做了！”
　　我收了笑容，低下头。
　　阿宁托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我以为他要做什么，没想到他只是让我把头抬起来。
　　整个戏院的人，都被打动，正在为这出戏，为那两位“演员”叫好。
　　阿宁忽然问我：“你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也不是，我……其实没有看得太懂……”
　　阿宁有些奇怪，看了看我的额头：“这么简单，你都没有看懂？”
　　听他这么说，我自己都很怀疑自己，只是本能的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可因为夹杂了好多的豪门恩怨，庙堂阴谋，弄得我越来越糊涂。
　　看完戏出来，正好碰上新近跃上西城首富的庄家的一位公子，一位小姐。
　　庄公子斜眼上下一睨，“哟，我说谁这么大的面子，能把兰芳阁给包了，原来是西家的八公子。”看他的样子，似乎正为没坐上戏院最好的包间而恼恨。
　　我一愣，顿时很多目光汇聚到我身上，我别过脸，没说话。
　　宣宁笑：“庄公子倒是误会了，兰芳阁是在下包下的，所谓来得早，不如赶得巧。若是庄公子着实喜欢，在下也是舍得割爱的。”
　　庄公子哼哼笑：“原来如此。”他的目光刻意地停留在我脸上，然后颇有意味的看着宣宁道，“倒不知宣公子是否真的舍得‘割、爱’？”他眯了眯眼睛，“算了，君子成人所好，宣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可不是谁，都像宣公子这样，有如此雅兴的。”
　　“慢走。”宣宁像个主人一般客气道，然后看着庄公子携妹众星拱月般离去的身影，抬头，微微一笑。
　　“这厮，真装逼！”汪骏气恼的骂着阿宁常骂人的话，他在宣宁边上搔首弄姿，可从头到尾那庄公子也没瞅他一眼。
　　“做人莫装逼，装逼遭雷劈。”阿宁慢吞吞的说着，下楼走向马车。
　　“说得好！不过老兄你……可是装逼装得比他还厉害啊！”汪骏笑嘻嘻的说。
　　“所以我来了这里。”阿宁丢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带着我离开。
　　
　　回到宣府，才知道我爹又让人送了东西过来，是北方的芙蓉冻玉膏，很小很小的时候，爹去北方，带回来过，其实我不爱吃，只是娘很喜欢，我觉得我吃了爹和娘会开心，才把一盒子膏美滋滋的都吃了。
　　像前几次一样，我让人把东西送了回去，并托那人带话说，我从来都不曾爱吃过。
　　接下来的半天我都很不开心，想到礼物退回去，爹失望的样子。
　　我一面很想让他难过伤心，一面，又很不忍心，如果真的能让他难过，那么，他还是在乎我的。
　　在乎我的，这个世上没剩几个人了，我却还想着要伤他的心，我觉得自己很坏，我不能够做坏人。
　　“你又怎么了？老是愁眉苦脸的，如果你想吃那冻玉膏，我给你要回来？”阿宁不耐烦地说。
　　“不是……我……阿宁，我是坏人吗？”我低着头，满脑子，都是爹的身影。
　　阿宁想了一下，叹口气：“你这个白痴！”
　　他又狠狠的摸我的头。
　　“其实偶尔坏一下，又如何呢？一个人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恨，没有怨，你没必要，一直装好人。”
　　不是的，我摇头，不是的。
　　我是有恨，我是有怨，可是，我不能做坏人，不能不作好人。
　　我很丑，一无是处，做好人，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做的。虽然现在我知道，即使我做了好人，也不一定能被认可，可是，它是我活着，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阿丑，你这样做，并不代表你就是一个坏人。你只是在告诉别人，他们做错了事，你很生气，很失望，很伤心，仅此而已。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坏人。”
　　阿宁的语气很诚挚，他那乌黑的眼眸，流露出的也是关怀。
　　我忽然觉得，其实阿宁对我是很好的，为什么，以前的我却觉得他很恶劣呢？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就愈发的觉得，阿宁真的是一个好人。
　　桌上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卧房摆设的习惯也是顾着我的，在他家生活，基本上处处都是顺心的。
　　我觉得我应该回报他，可是又不知能回报些什么。
　　我想帮他收拾屋子，结果弄得他找不着东西。我想酿酒谢他，结果酒没酿出来，米倒是全馊坏了。我想帮他写个故事送去给酒楼茶肆的说书人或者给戏院的人用来排戏，写了一句开头“有一天……”，就写不出来了。我用他给我的钱还有我自己攒的钱，去街上买东西送他，结果他看了一眼：“这是我前几天花一两银子寻来的，让你用五十两买了回来送我……”然后丢给小厮，“拿回店里去，这回买一百两，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个瞎猫。”
　　最后阿宁的婢女玉环提醒我说：“少爷一直喜欢吃一种叫做批萨饼的东西，可是我们都做不来，你不如试试？”
　　我拿着原料单子冲出去买了菜回来，跑去厨房，兴高采烈。
　　然后我听到耳房传来丫头姑婆的谈话声，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但是这不是做饭时间，厨房的院子没什么人，很安静，所以不可避免她们的话落入了我的耳中。
　　“你说那位西公子……”
　　“呸！什么西公子，都给家里赶出来了，还算哪门子的公子！”
　　“嗨，人家可有本事了，长的一幅惊涛骇浪的模样，那手段可是有的，不然怎么把我们家四少爷哄的开心，给吃给住，还有钱拿。他当自己是什么？通房丫头还是妾阿！”
　　“得了吧，不就一痴心妄想的小男宠，他以为自己真能爬得上去吗！”
　　“就是，就凭他的模样，荷，少爷不过玩玩罢了。”
　　“外头都在传啦，说看到他们又是亲又是抱的，真是不害臊！”
　　“西家的脸，真是给他丢尽了。要换作是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给他掐死了。”
　　……
　　我一篮子菜全滚了下去，落了一地。
　　浑浑噩噩的走回来，我一直坐在阶基上发呆。
　　直到一个身影遮挡住了阳光。
　　宣宁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我，目光在质问：你又怎么了？
　　“我没有……”我说，“我没有要做男宠……我没有……和你又亲又抱……我根本没有……”
　　我没有喜欢你。
　　可是这一句话，我居然说不出来，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我竟不由自主地慌张。
　　他听了，望向别处，眉头皱起，往日仿佛波澜不惊的湖面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生气了。
　　
　　接下来的西城其实很平静，发生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比如宣府不声不响的清退了一些人，或者大街上角落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也莫名的多了点胆战心惊，不敢再乱说话。然后刚坐上首富位置的庄家，银庄被人挤兑，酒楼生意冷淡，古玩店竟卖出赝品，生意每况愈下，后来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消失在某个角落，甚至都没有人记得，曾经的庄家为了小孙子的诞生，大摆了三日流水宴的盛况。
　　我还听说，有一天爹爹和别人吵了起来，我很难相信，这怎么可能。
　　因为有人说我出自名门，却自甘堕落，败坏道德风气，甚为耻。
　　爹爹为我辩解，那人越说越难听，爹爹大怒，挥袖而去。
　　听到这个，我心头百感交集。
　　
　　月末的时候，阿宁没有再给我钱，反而爹爹送来一张地契，说那原本就是我娘的，现在便给我了。于是我可以不用那么窘迫，地租的钱已经足够满足我的生活。
　　我想着是不是应该搬出去，每天我开始在城里各个地方寻找中意的房子。
　　可是另一边，我心里又隐隐的难过，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阿宁。
　　意识到这一点，我吓了一跳，我想，我只是把他当作最好最好的朋友，他总是，总是我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想避开他，却又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在他身边。
　　这是一个新的烦恼，开始困扰着我。
　　
　　献丑剧场的戏又有了新花样，宣传的告示上说，那叫做“连续剧”，每天晚上演出一部分，每一部“连续剧”，可能要十天到三十天才能完全演完，大家都很好奇，我也兴致勃勃，在兰芳阁花了十五个晚上，看了平生第一部连续剧：“射雕英雄传”。那是个有趣的传奇故事，虚幻的江湖世界，英雄侠客，儿女情长，聚散离合，看到郭靖误会黄蓉杀了他五位师傅的时候，台下的众人大骂他傻，是非不分，甚至有人想跳上戏台去揍他；看到杨康死在穆念慈怀里的时候，小姐夫人们隐隐含泪。
　　十五天后，献丑剧场真正红遍西城，它的名声开始传向整个陈国。
　　剧场的班组招募“演员”的时候，盛况空前，无数的小伙子大叔挤成一团，贫寒人家的女子也来报名，就连一些小姐，都背着家里，签上名字，偷偷的去“面试”。
　　而“射雕”中的那些演员，仿佛成了一颗一颗闪亮的星星，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的人追捧，名头扶摇直上。
　　不过没有人知道，为了准备这场戏，阿宁付出了多少辛苦。
　　我问阿宁，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阿宁笑，摇摇头：“那些不过虚名而已，阿丑难道你会在意吗？更何况，本来那些风光就不应属于我，我只是想默默地赚点钱而已，其他的我可承受不起。”
　　“阿宁你是一个赚钱奴。”
　　他哈哈笑：“我也很能花钱，不是吗？促进经济，繁荣市场，享受人生，何乐而不为呢。”
　　他有好多奇怪的话，奇怪的理论，我都听不懂。
　　“对了，阿丑你不是想找些事做吗，愿意去戏班不？”他眉飞色舞的问我，“你这么特色，说不定一炮而红，将来你的样子就是流行和时髦，哈哈。”
　　我知道他对戏班里的人没有什么歧视，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即使他喜欢听戏，他追捧戏子，可不会真的瞧得起他们。阿宁在慢慢的改变这个观念，他逐渐的提升了戏子的身份和地位。
　　我摇摇头，我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了，又如何能去演绎各种别样的人生呢。
　　“嗯，也是。”阿宁托着腮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也不太愿意，让太多的人看到你。你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我立刻绷紧了身体，心怦怦在跳，我紧张的不敢看他，呼吸都乱了。
　　阿宁，你这话。
　　是何意呢？
　　
                  思念
　　阿宁喝醉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醉得这么彻底，以前他总说这里的酒根本就不算酒，醉不了人，他一直在改进酿酒的法子，他家酒楼的酒，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能醉人。
　　今天是越家小姐越吟出阁的日子，阿宁和越小姐以及她的夫君都是旧识，很自然收到请帖，去喝喜酒了。
　　收到请帖的那天，我就觉得阿宁并不快乐，他的眉头蹙起，目光有些怅然。
　　然后他醉得一塌糊涂的回来了。
　　但是他并不像其他的人，会吐，会撒泼，会胡言乱语胆大妄为，他很安静，格外的安静，茫然的睁着眼睛，里面是一片朦胧。
　　下人们安置好阿宁后，都歇下了。我有些热得睡不着，天气闷而潮湿，不舒服，脑子里都是阿宁白瓷一般的脸上，泛出的酒醉的红晕。
　　爬起来，走出房间，月色倒是不错的，天地间弥漫着静谧的白。
　　推开宣宁的房门，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床沿边上，搭着脑袋，静悄悄的，被昏暗包裹。
　　“阿宁？”我轻声唤他，走到他身边，“你有心事。”
　　他抬起头，目光松散的落在某处，然后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孤单罢了。”
　　“为什么？”我有点惊讶，他平日里总是那么热闹的，怎么还会孤单。
　　“你不懂。”他摇了摇头，“没有人会懂。”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和越小姐……”
　　提到这个名字，他又笑了一下，却有些落寞。
　　“我曾以为我不会喜欢上这个世界的女子，只是……那个时候觉得她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可惜，我犹豫，顾虑，终究，还是错过了。”他低沉着声音，语气却一波三折。
　　我体会不出，听了这番话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我只是觉得，他可能需要倾诉。
　　但他不再说话了，迷茫的看着我，然后想要拉我的衣裳。
　　我被他用力扯到床上，他抱着我一个翻滚，压在我身上，昏暗中，他离我很近，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不断乱动的目光。
　　“小吟……”他低声呢喃。
　　“你喝醉了，我不是。”
　　“嗯，对，我醉了。”他点头，额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触到我的脸。
　　“你真的喝醉了？”我问他。
　　“嗯，是，我真的喝醉了……”他开始笑。
　　我抓着他的手，猛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心跳得很快。
　　“那就快睡吧。”
　　“嗯，好，睡觉。”他很听话的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我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赶紧缩回脑袋，一动不动的瞅着他。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低头，大着胆子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阿宁，你是一个大坏蛋。”
　　这句话，我想说有十年了，今天终于说出口，于是心满意足地离去。
　　可是不可否认，我真的混乱了。
　　
　　我是男子，阿宁也是，男子之间，应该是不会相爱的吧？可是为什么我的感觉这么奇怪呢？我总是忍不住，抬起眼去看他，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我想知道他的一切。
　　然而这种想法，没有让我有一丝的快乐，它带给我的，只有越来越深的绝望和无助。
　　我很害怕，怕我真的喜欢阿宁，要是那样，要是那样……该怎么办……
　　我们不会有结果，也许连过程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跳梁小丑独自在那里胡闹。要是让阿宁知道了，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可是我不想失去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了，一切都没有变，没有像小时候以为的那样，变得可以为所欲为，变得可以心想事成，变得可以一帆风顺。我还是我，那个我，那个逃不出烦恼和痛楚的我。时间，把一切维持在原处，什么也没能改变。
　　
　　我发呆的次数渐渐变多起来，每次和阿宁在一起，我都禁不住惶恐，既是盼望，又担惊受怕，怕被他发现，发现我对他有特别的想法。
　　每当他古怪的盯着我看的时候，我的魂都要吓得飞出来。
　　“阿、阿、阿宁，你在看什么？”
　　阿宁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没，没什么。”
　　可是我总觉得他其实看到了，看到我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从我的头发皮肤间冒出来，招摇的随风摆动。阿宁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到。
　　于是我愈发的想哭，我想逃得远远的，躲到坟墓离去，可是又想时时刻刻看到他，呆在他身旁。
　　我无法自处，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每一天，我都活在那些夹缝里，鼻青脸肿，筋疲力尽。
　　
　　直到一天，我梦到了阿宁，梦到他亲吻我，梦到他是一个……女人……梦到……
　　半夜里醒来，我满手满衣裤的浓厚的液体，身体还兀自在微颤，呼吸起伏未平。
　　我完了。
　　我睁大眼睛空洞的望着床板。
　　然后我从啜泣，到小声地哭。
　　哭完了，心却意外地安定下来。
　　想了一想，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我轻松了很多，可是这以后我看到阿宁，总有点忍不住想笑，会想起他在我梦里，是一个女子的样子，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梦里他一边亲吻我一边说：阿丑，我是一个女人你不知道吗？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把一口稀饭都喷了出来。
　　“想起什么事这么好笑啊。”阿宁放下筷子，挑挑眉淡淡问道。
　　我摇摇头，抱着碗赶紧低下头去。
　　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的脸开始发烧，心里有点忐忑，难道他连这都看出来了？
　　“阿丑，”盯了半天，他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一愣。
　　“有就说嘛，我还能帮你参谋一下。怎么，就这么信不过我？”他拍拍我的肩，似笑非笑。
　　“没、没有……”我结结巴巴说道，“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他反问。
　　“真的！”我赶紧低头扒饭，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再看着他，使劲地点点头。
　　他摸了摸下巴：“唉，我一直有给你攒嫁妆，啊不，聘礼，儿啊，你何时能娶到媳妇啊！”
　　他的语气，颇像个人到中年期盼子孙的父亲。
　　我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今天怎么了，变活泼一点了。前些日子真跟个苦大仇深的杨白劳似的。”
　　“杨白劳是谁？”我问。
　　“白毛女他爹。”
　　“白毛女又是谁？”
　　“……好吧，等我改编成连续剧，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然后他自顾自的开始唱奇怪的歌：“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七月初一的那天，爹又让人送来了东西，是一个檀木的盒子，雕刻得十分精致。它被锁了起来，但是一把小小的金钥匙也一同被送过来。本来我想送回去的，可是又有些好奇，手里反复的玩着那把钥匙，看着锁孔心里痒痒的。
　　于是我想，先打开看一眼，再锁上送回去好了。
　　啪啦一声锁开了，揭开盒盖，里面桃红色的丝绸软垫上，静静的躺着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上了漆，雕了花纹。我把木头拿起来，那是一个小房子，有窗还有门，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我细细的摩挲，那雕工精细，竟连墙壁上的磨损也刻了出来。不经意我的手重了一些，竟按开了门，我惊讶，然后发现窗子也是能打开的，里面好像还有东西。我走到明处，好奇的往里面看，有床，有桌椅，有多宝格，有花架，有衣橱……这是我的屋室，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然后我想起来，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二年前，我缠着父亲，要他送我一个亲手做的雕刻，这是父亲唯一真正的爱好，但并不为人所知。没想到父亲呵斥了我，从那一年开始，我再也没从父亲那里收到过生辰的礼物。
　　
　　我把木雕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锁起来。我手里握着钥匙，却不知该怎么办。
　　阿宁觉得我在房里踯躅了很久，便敲门进来了，一眼就看到桌子上那精致的木盒。
　　他拿着盒子端详了一会儿，笑道：“怎么了，要不要我差人给你送回去？”
　　我犹豫挣扎的看着那盒子，低下头。
　　阿宁揉了揉我的脑袋：“这个盒子，有什么特别吗？”
　　“是……是给我的、生辰的礼物。”等了十二年的礼物。
　　阿宁忽然沉默，然后好似开心地说道：“是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还好我早做了准备，这次破例，让你尝尝我珍藏了许久的手艺。”
　　
　　其实我能听得出，阿宁那看似轻松快活的语气里，掩埋着的落寞。
　　阿宁做了一种叫做“奶油蛋糕”的东西给我，他还在上面插上了蜡烛，然后叫我吹蜡烛，许愿，之后吵吵闹闹的切蛋糕，和院子里的下人们一起分享。
　　从来没有吃过这个奇怪的东西，我们吃的都很开心，很甜，甜得发腻。丫头问他，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不早些拿到酒楼食铺去，肯定可以卖出好价钱。
　　是啊，阿宁这个望财奴，怎么就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阿宁的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笑：“吃吧，这是我为你们特意留下的。”他的眼睛，映着烛火的跳动，虚虚实实，朦朦胧胧。
　　留给家人，留给朋友，可是我更觉得，是留给他自己。
　　阿宁是一个奇怪的人，我想，原来没有觉得，现在越来越能感受得到，他像来自他乡的远客，也许终究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在这里，他并不快乐。
　　
　　阿宁是不快乐。
　　以前我看着他，他众星拱月，骄傲张扬，挥手间，千金已散。
　　固然那些说他连走路都要铺地毯的传言，是有夸张之处，但是他的确奢靡。我曾以为，他是宠儿，上天宠着他，家里惯着他，他是爹娘掌心上的宝贝，被家人小心的呵护在心里眼里。
　　其实我错了，原来不受爹爹疼爱的人，不止我一个，哪怕他不丑，哪怕他精致如名贵的瓷器。
　　也许，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言。
　　
　　在宣宁出世前，宣伯父最疼爱的是他的第三子。宣宁出世后，宣伯父娶了第三房小妾，现在最疼爱的，便是他新娶得七妾，以及三妾诞下的第五子，宣宁的五弟，宣耀。
　　那个人我也是见过的，的确是被宣世伯宠上了天，见到哥哥连招呼也没有一个，好在他还知道要理人的，所以看到我总要哈哈大笑几声，说上几句薄如蝉翼的话。
　　从我住到宣宁这开始，就隐隐听下人们咬耳朵，似乎宣世伯在七妾的怂恿下，有意要让宣耀来接管他的产业，实际上宣世伯作甩手掌柜做了很多年，一直都是宣宁在帮他打理。
　　宣耀开始咄咄逼人，可是宣宁却依旧水波不兴，仿佛无意于这场家产的争夺。
　　没过多久，宣家一处饭肆出了问题，很多人吃了这家的饭菜，出现了中毒的状况，官府立刻封铺拿人，气势汹汹。
　　宣耀借此机会大力蛊惑宣世伯，还跑来兴师问罪。
　　而宣宁了只是淡淡地说：“这么损的招都能出，民以食为天，此种玩笑可开不得。”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宣耀气的脖子都粗了。
　　宣宁冷笑：“你想要的我这个做哥哥的都会留给你。你用不着狗急跑去跳墙。不过你要记着，见好就收，倘若真的惹到我，到时候可别怪哥哥不顾兄弟之情。”
　　然后宣宁就去见他父亲，辞了宣家生意的一切职务。
　　宣耀得了一切，不过他果真是不满足的，前脚得道消息，后脚就冲了进来。
　　“宣宁呢，宣宁呢，让他出来！”他大吼着，满院子找宣宁，弄坏了不少东西。
　　下人们晓得自家小少爷的脾气，躲得远远的。
　　我见他把我的房间也弄乱了，不满道：“他不在，这是我的屋子。”
　　他一转身凶恶的目光扑面而来：“你的屋子，哼，还分什么你的屋子他的屋子，他的不就是你的，你的，还不就是他的！”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兄长，说、说我们……
　　“那你要我怎么说！”找不到宣宁，他把发泄目标转向了我，“总不能做了□还要我们为你立牌坊吧！哦不，你连□都不如。”
　　我很难想象，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我又是气恼，又是窘迫。
　　他怒气难平，刻意地打量我几眼：“不如你说给我听听，你和他究竟做到哪个份上了？有没有上床？我听说男人和男人做，也是讲究姿势的，你们用的是哪一种？对了，做的时候有没有熄灯？难不成他看着你这张脸，还能兴致勃勃？你在上还是他在上？他上你的时候你爽不爽？有没有像女人一样乱叫？”
　　“你闭嘴！”我喝道，胸膛里翻滚着怒火，第一次有了想打人的冲动。这是宣世伯的儿子吗？这是宣家教出来的子弟吗？竟会如此不堪。
　　他哈哈笑，年轻的脸上布满狰狞的不屑和仇恨：“你说我那兄长究竟看上你哪一点了？难不成你床上本事了得，让人一试难忘，再试销魂。不如让我见识一下，长着一张这么丑的脸的倡作，究竟生了怎样勾人的身体！”他说着手就逼迫般伸过来。
　　啪的一声，他吃了一个巴掌，脸上立刻显出些红。
　　我以为是我打的，原来不是，宣宁忽然出现，站在那里，冷冷的盯着自己的弟弟。
　　“滚。”他从喉咙深处发出这个声音，眼神凌厉的如一头嗜血的狼。
　　宣耀浑身发抖，又气，又有些恐惧，他望着宣宁，眼睛憋的通红。
　　“你、你凭什么说撒手就撒手，”他愤怒的向兄长喝道，“你记得，我要打败你，彻彻底底的打败你！”说完他就往外冲去，但是他摸着脸，又不甘的回身恨道：“为了那个贱人你敢打我，好，好，我们走着瞧！”
　　他终于走了，院子里屋子里的各种气场也逐渐消散，剩下一地乱七八糟的安静。
　　面对着阿宁，我有些尴尬，脑子里都是宣耀刚才那些话，刺得我的心好痛。
　　阿宁叹了口气：“你别在意，小孩子就爱乱说话，一点也不考虑后果。”他微皱着眉，帮我收拾起屋子来。
　　“还有，”他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很正经的对我说道，“以后再碰到这种事，你不用太客气，不需要骂，直接揍他，见一次揍一次。”他看了看我，吐出一口气，迟疑道，“要不，我先教你几招？”
　　我沉默，我不是没想过打人，可是把孩子打哭了，谁最心疼呢？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
　　
　　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念起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在西府的屋子，那个……曾经的家。我抬头，望着靠着墙壁的木橱，父亲送的盒子最终被我收下，放到了那里。
　　不知道，我那个小院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我不在，没有人会打理，也许杂草都长出来了吧，又或者，院子已经腾出来另作他用。
　　不管怎么样，我想家了，很想很想，虽然不是身在异乡，虽然家就在三条街以外，可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愿望
　　默默发呆时，忽然一只萤火虫飞了进来，它在房子里悠然的转了一圈，然后钻进我的床里，在上空停留，猛然间，光芒放大，我用手挡着眼睛，再看时，一个人如虚影般漂浮在那里，惬意的荡着腿，仿佛坐在秋千上，一头的长发，像在风中飞舞，可是明明没有风的。
　　我吓呆了。
　　那个人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就好像有一股暖暖的风吹进了心里。
　　“别怕。”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他慢慢落到地上，身上的光芒逐渐收敛，这才填实了。
　　我躲在被子里把眼睛露出来，小心地瞅着他，倒也不是很害怕了，只是有些奇妙的感觉，是在做梦吗？我梦到神仙了吗？他来我的梦里做什么？
　　他一直笑而不语，站在那里很像……很像一盆兰花，散发着温和清隽的气息。慢慢得我把整个脑袋都探了出来，又整个人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还好奇的去碰了碰他的衣裳。
　　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失礼，反而笑着说：“是棉布的，我还不是很习惯丝绸。”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神仙也要穿衣服的吗？”
　　“这个……我师傅好像也是穿了衣服的……”他神情有些怪异，我想我可能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于是尴尬的不停眨眼睛。
　　“我还不是神仙呢。”他又说，“但是，我同样，可以满足世人的愿望。”
　　他笑着看着我，眼睛里仿佛有令人眩晕的光芒，带着一股漩涡一般的诱惑，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
　　我被他的目光扑捉到，根本移不开视线，只觉得自己顺着他的目光，走进了他的眼睛里，越走越深，恍然间我乘坐上一条小舟，正漂流在河中，两岸青山和田野，但是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声音。
　　我向两旁张望，猛然间，河两岸的山与树摇晃飘荡，影像模糊转换，竟变成我从小到大，一日复一日的生活：出生，满月，满地爬滚，蹒跚走路，爹爹的笑容，娘亲的笑脸，和哥哥们一起玩闹，调皮，弄得西府鸡飞狗跳，还有竹叔在追着我跑，爷爷捻着胡子哈哈大笑，一家人，和和睦睦，无争无扰。我全部的回忆被一点一点地勾起来，然后铺天盖地的流泻出来，我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幻境与现实，我分不清楚，我心里满满得装着的，都是甜蜜和幸福，只希望永远不要失去，不要改变，不要长大，就这样，一直这样。
　　可是我控制不了，那景象依旧在流淌，从一岁流淌到两岁，到三岁，到四岁，一直一直，毫不停歇，不为任何人而稍作停留。
　　于是，然后呢，然后呢……
　　那河流奔涌得越来越湍急。
　　然后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再一次的去感受，感受那时候的感受，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失望，什么是痛苦，不断地体会着失去，体会着绝望，他们走了，娘走了，我也走了。
　　不要，我不想这样。
　　有个空灵的声音从天而降：“西子丑，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我的愿望？
　　我看着所有人的背影，我的愿望是什么？
　　那一年，坐在台阶上，第一次知道伤心，第一次因为丑而伤心，那个孩子内心深处的哭泣在我耳旁重新响起：娘亲，娘亲，阿美是不是真的很丑，阿美不想这么丑，阿美想变漂亮……
　　“西子丑，告诉我，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实现。”那个声音再次问道。
　　我最大的愿望？
　　我想娘亲回来，想她从不曾离开过，我想爹爹疼我爱我，想那个家，一直完完整整，快快乐乐，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可是！
　　“西子丑，你最希望的是什么？”这个声音，这次却在心中响起。
　　我想要变美。
　　我想要变漂亮。
　　我想要人见人爱，所有人都不会再唾弃我。
　　我不要做一个丑人！
　　船猛然间翻了，随着河流尽头的瀑布跌落，天旋地转，千万丈间水击风袭，一切的幻象在瞬间破碎。
　　我依然在那里。
　　可是我已不在那里。
　　我拉着仙人的手说：“你能把我变漂亮吗？”
　　“这就是你最大的愿望？”
　　“是！这是我全部的愿望。”我想回家，我想娘亲能够回来，我想让一切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我还想……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有些惶恐：“你说过你能实现所有人的愿望，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低头，伸手，握成拳的左手忽然有光芒从指缝间泄露而出，他慢慢得舒展开手指，掌心处有一颗火红的珠子。
　　他将珠子呈现在我面前。
　　“这是一颗丹药，吃下它，睡一觉，你就会脱胎换骨，拥有这世间最美的容颜。”
　　我望着那颗珠子，有点儿不敢相信，它真的能让我变漂亮？我丑了十八年，而它真能一夜之间，抹去我的过去，给我一个全新的将来？
　　愿望，我的愿望就在我的眼前，触手可及，我却胆战心惊了，那是害怕，害怕它是一场梦，它是假的。
　　我的手即将碰到那颗珠子，却听他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有得必有失，有失或有得。西子丑，一旦你吃下它，你就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但是，你将只有三年的寿命。”
　　我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全身在那一刹那僵硬麻痹。
　　我花了一点时间来回味和理解。
　　三年？
　　好短！
　　我才十八岁……
　　……
　　看着那颗珠子，轻轻泛着红光，仿佛沉浸在柔软的烟雾中，欲语还休，那么诱人，它在诉说着一个愿望，那也许是一个人一生唯一的渴求了，它就在咫尺之遥，可是偏偏，又相隔着千山万水。
　　那一瞬间，我觉得好残忍，明明忽然有了希望的，心中的止水已被搅乱，起了汹涌的波涛，可是，代价却是这么的大，大到几乎无以承担。
　　我盯着那颗珠子发呆，时间伴着心跳，慢慢的流逝。
　　要？
　　不要？
　　要？
　　不要？
　　到底是要？
　　还是不要？！
　　……
　　
　　天渐渐的亮了，屋子里有一种夜所剩下来的幽蓝的光。
　　那人将珠子收了起来，笑了，他的笑容，是那般悲天悯人和无奈。
　　我抓着他的袖子，说不出话，只是不想放他走，我想留下……我想再想想，我……
　　他拿出一个草编成的小人，递给我：“若是考虑好了，想得到这颗丹药，就点燃这个草人。”他重又变得虚透，整个人散发着光芒，慢慢的融进空气中，我手中的衣袖也失去了质感，手里空荡荡的。 
　　“那时，我会来见你，带着你的愿望。”
　　他消失了，只剩那一缕漂浮的声音，在我耳旁，在屋子里萦绕。
　　
　　我又一个人，一直坐在床上发呆，从早到晚，一动也不动，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脑袋里，什么也没出现。我整个人，惟剩那一颗心，慢慢的跳着，在冰与火里跳着，在光与暗中跳着，扑通，扑通。
　　那个草人，一直躺在我脚边，伸展着胳膊和腿，静静地，悄无声息。
　　
　　打开房门的时候，满地幽白的月色，虫子们在草根处不知疲倦的叫嚷，夏夜之风徐来，衣衫微兴。
　　阿宁正站在屋外，靠着游廊的立柱，仰望月空。
　　他在等我，我又让他担心了。
　　此刻他的神情有些迷离，仿佛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方。
　　“阿宁……”
　　我的轻唤惊动了他，他转过脸，盯了我一会，仿佛一个无知的孩童，初来乍到，在认识这个新的世界。
　　他认出了我，于是点了点头，直起身，向院门走去。
　　途中他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淡淡道：“别太在意。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很多事情，背负着不如放下，因为我们负担不起。”
　　说完他转身又走，我没有去想他说了什么，只是喊住了他。
　　“阿宁，你去哪？”
　　“随便出去走走。”他没回头。
　　“阿宁……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没说话。
　　“你一定要回答我。”
　　“没有。”
　　“那……你有可能会喜欢男人吗？”
　　“……没有可能。”
　　“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过。”
　　“那如果……如果是一个……很美很漂亮的男孩子，你会喜欢吗？先别回答我！阿宁，你仔细想一想再告诉我，好不好？”
　　阿宁抬头望着星空，片刻之后低下头：“我想过了，不会。”
　　我再也没有话说了，所有的话都说不出了，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出去，一个背影。
　　三年，如果，所有的愿望都能就此实现，那么即使只有三年，也许也是值得的。可是，究竟怎样才能全部实现呢。
　　我想回家，让家人不再因为我的容貌而烦恼，也想……
　　我是不是，想要得太多。
　　
　　那之后，风也平，浪也静。
　　阿宁开始教我算术，他觉得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便想着给我安排一个轻松一点的活计，比如学会算术，再教教我算帐，将来去做个管账也是不错的。
　　可是他教的那些奇怪的符号，我总分不清，6和9，哪个是六哪个是九？为什么我不能把二十五写成2105？明明就漏一个十嘛。
　　阿宁还是很有耐心的，我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愧疚。
　　
　　虽然宣家的生意都让给了宣耀，但是宣宁有他自己的经营，倒不以为意。而原来宣家酒楼的那些人，从掌厨到跑堂，全部离开不干了。这愁坏了宣耀，年纪轻轻的他，吃喝玩乐是可以的，打理整个宣家的生意，是可笑的。在宣耀急得上窜下跳，抓到个人就当作救命稻草的时候，那些生意还有经营管理的大权渐渐的被旁人篡夺瓜分，宣家的财势，正在不知不觉中萎缩。
　　这些情况，宣宁都是知道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每日就呆在房里教我这个教我那个，闷了就出门玩乐。
　　一天又一天，我看着那些店楼，牌匾上的宣记不断地变成李记、张记、王记，感受着宣府的大门，从往来热络，到门可罗雀。
　　一直撒手不管的宣世伯，在穿不到最名贵的丝绸衣料时，在飘香院的姑娘不再冲他献殷情时，终于发火了。
　　他把宣宁叫去痛骂：玩物丧志！
　　那个物，大概就是指的我吧，我连人都不是了。
　　宣世伯要宣宁帮着他弟弟，重新支撑起宣家的事业。宣宁拒绝了。
　　他为我找了一间两进的宅子，我终于搬了出去，他还安排我去了一家香料店铺作账房。然后他每日沉浸在花天酒地中，乐不思蜀。
　　
　　香料店的掌柜是个半百的老人，满头花白，他对我很和善，算盘用的特别好，每天我看着他在那算帐，手指不断拨弄着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觉得非常美。
　　可是，我在那，基本上除了看看掌柜算帐，看看伙计卖香料，就无事可做了，白白的拿着一份工钱。
　　其实我有父亲给的地契，也不用去做工的。宣宁这样安排，也许只是不想我每日都闷在家里。
　　他很少来找我了，以前我都是跟在他身后，城里城外到处玩乐。他或许想撇清那些流言，只是这样一来，流言就成了：宣宁喜新厌旧，西子丑终于被厌倦了。
　　好吧，我被厌倦了，被抛弃了，唉。
　　
　　冬天来了，满城的白雪绒冰，然后大红的灯笼一个一个的挂起，又是除夕了。
　　我给了两个下人三天的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于是宅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宣宁让人送来了很多吃食，花样百出，可惜我没有胃口。
　　我留了灯笼自己挂，挂在墙门的屋檐下，一边一个。然后我看到一辆马车，在白雪地中缓缓驶来。
　　我惊讶，那是父亲的马车。
　　我慌忙想要逃进门内，两脚却生了根般，不能动。
　　我在期待吗？期待他不是意外的路过，他是特意来看我的。
　　如果马车驶过去了呢，停都不曾停。
　　可是马车停下了，父亲从里面走出来。
　　我呆呆的望着他，他也看着我。
　　“阿丑，……你过得，还好吗？”他轻声地问，目光很深沉，愧疚和慈爱在里面交替翻滚。
　　我有好多话想说，想埋怨，想发泄，想生气，想理都不理他，不跟他说一句话。
　　“阿丑，是爹不好，是爹对不住你，你……你可还怪爹？”
　　我想说你不是我爹，你已经不是我爹了，可是看到他伤痛的模样，我又开不了口，他养育了我十八年。
　　他又说：“阿丑，即便你和西家脱离了关系，可是，你依然是为父的孩子，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是改变不了的。”然后他很小心很小心的说，“爹不求你的谅解，只希望，你能再给爹一个机会。”几近哀求。
　　说完这句，他见我不作声，跟着我一起静默了很久，他的神情是痛苦的，自责的，不安的。
　　白雪不断落下，开始只是细绒大小，后来如鹅毛一般，爹的头发衣裳，都被覆盖，他站在寒风中，身量比记忆中消瘦颓丧不少，那个年轻而意气风发的父亲，原来已经渐渐的老了。
　　我还恨他吗？
　　恨。
　　可是，如果我一直不理他，难过得也会是我。
　　此时此刻，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又有什么用呢，能弥补什么呢。
　　我不想等他去世了，再没有可能了，我才后悔。
　　我不知。我只知道，在我心里，他是我爹，是我想要亲爱依赖的人。
　　娘，原谅我，原谅我就这样轻易的原谅了爹。
　　我已经没有你了，我可以没有西家，可以没有阿静，可以没有钱没有地位，我不想，连父亲都要失去。
　　
　　爹第一次抛下整个西家，只陪着我在这个两进的小院里，过着除夕夜。
　　我们像寻常人家的父子，整理着那些蔬菜鸡鸭。我们都是不曾下过厨的人，难免手忙脚乱，到很晚的时候，终于做了一桌子的菜。我们欢喜得跑到门外放炮仗，屋子外弥漫着喜庆的烟火味，到处都是炸得粉碎的红衣，等我们回来吃年夜饭，结果发现没有一道菜能吃。
　　爹笑了，他摇了摇头，按着呱呱乱叫的肚子。
　　于是我说：“爹，我想堆雪人。”
　　我拿了木桶和木盆，爹帮着我堆了好高的一个雪人。天都快亮了，爹才离去。
　　我拿了一个红灯笼，让雪人提着，退后几步，端望着它。
　　爹的手很巧，它的样子，很像娘亲。
　　
　　新的一年到了，年轻的人会有许多新的宏图大志，在蓝天黑土间展开，期待着金光灿灿的收获。我却依旧懒懒散散，每天趴在香料铺的柜台上，托着脑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每一个来买香料的人，想象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喜怒爱乐。
　　不过有一次，掌柜打发我去为定了香料的客人送货，那是乔神医家，他见我悠闲，便让我有空去他的医馆帮忙。因为曾经疫病流行的时候，我也听着乔神医的教导，照顾过病人，所以在医馆打打杂还是挺顺手的。这样那个管帐的工作基本上被我遗弃了，我天天往医馆跑，看着乔神医和那些学徒们开药煎药，时常跟在他们身后去采药买药，日子倒是有趣得多。
　　乔神医的医馆很奇特，据说是宣宁给出了好多的主意。因为乔神医很少会出症，病人大多自己上门。对某些特殊的疾病，乔神医给安排了病房，由那些学徒来专门照顾，家里人只要来送送饭，洗洗衣物就可以了，这样无论对病人还对他们的家人，都要好的多。
　　乔神医，按照宣宁的话来说，就是“拽拽的”，成天板着一张脸，高深莫测。不过他的人其实很好，为了病人常常把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在医馆里，我见识到一个以前不曾见过想过的世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昨天在街上碰到还意气风发的人，今天却憔悴得不成人形；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人，在这里却低声下气的哀求；那些治好了疑难杂症陈疴旧疾的，满脸喜色，浑身荣光，如获新生，那些得知回天乏术的，亲人痛哭成一团，他自己却睁着茫然而死气沉沉的眼睛，又或者，惊恐万状，号啕大哭……
　　但是最让我觉得难受和震撼的，是躺在病床上那一个个身患绝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他们的痛苦，还有他们家人的痛苦，总是令人心酸。
　　所以在医馆里呆久了，不像一开始那样开心，反而觉得压抑，连做梦都是那些哀号和哭泣的声音。
　　于是我忽然，忽然很想学医，去医治那些令人绝望的病痛。
　　没有病痛，就没有那么多的离别，那么多的哀伤，那么多的眼泪。
　　我一直相信，也一直期待，有一天，有一个地方，会像阿宁说的那样：
　　没有痛苦。
　　没有悲伤。
　　
                  远行
　　我在医馆待了将近一年，这一年宣宁基本上没有找过我，我只是偶尔看到医馆外的街道上，驶过宣宁的马车。
　　那个仙人留给我的草人，一直被我放在枕头底下，放得久了，我还时常把它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有时候我在幻想，如果我服下那颗珠子，变成人们认为很美的人，然后出现在阿宁面前，装作人生的初遇，那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能怎么样呢，阿宁说过，他不会喜欢。
　　那个时候，也许我们最多，只能是朋友。
　　是啊，他怎么会喜欢男孩子，为什么我会这么奇怪，为什么奇怪的事，总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现在已经能够独自出门采药了。不过买药的事他们都不让我做了，因为我买来的药，总是会比较贵，我压不下价，货主甚至不想卖我药。有些心情不好的病人，也十分不乐意看到我，所以我多半就是采药，洗药，晒药，制药，煎药。
　　期间，乔神医出诊过一次，他是看在宣宁的面子上，为宣世伯看病。
　　从宣耀接手宣家的生意，不过一年的时间，宣家就被宵小掏空了。宣耀太年轻，除了想与兄长一争高低的雄心壮志，其他的什么也没有。酒楼办不下去，粮店卖的米面以次充好，甚至卖出了毒米，被愤怒的人砸了个稀巴烂，名声臭了。这是西城轰动一时的事情，宣耀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宣世伯气倒了，宣耀或许觉得太丢脸，他的荣耀受到了伤害，他承受不起，于是不辞而别，不知去了何方。以他为首，宣家老大老二也跟着跑了，走之前顺便把余下的地契和店铺卖了个精光做路费。这下，宣世伯病得不轻。
　　在这里，一个经商之家的起落是很经常的事，兴盛如大鹏举翅，一日三千里，衰落亦如水落山涧，其势不可挡。虽说如此，但宣家经三代而富，又三代而称世，却只一年的时间，就毁弱如此。想来，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我曾去宣府送药探病，宣宁并不在府中，下人没剩多少，弄得前庭后院的落叶都没人打扫。伺候宣世伯的只有宁氏和一个小丫头，满院子都是苦苦的药味。
　　没有看到宣宁，我心里有些失落，路过那些青楼酒肆时，都很想走进去找他。
　　我开始时常梦到他，他站在我够不着的地方，背对着我。
　　每当我想起那颗丹药，每当我心动，每当我沮丧想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宣宁的声音就会响起：变美也不行。
　　再美也不行呢，谁让我身为男子。
　　十九岁的这一年，我没能放得下，心中的魔障，将我吞噬得越来越彻底。
　　
　　新的一年开始了，可是不好的消息传来，南方的一个教派，名为拜火教，为了将光明之火燃遍人间，为了驱除世间一切的黑暗和痛苦，他们造反了。
　　西城是陈国在西边最大的一个城，虽然拜火教在这边没有太大的势力，人们还是有些惊恐。三个月后，拜火教非但没被朝廷镇压，反而一路高唱凯歌，将光明的火种撒遍了半个陈国。西城岌岌可危，城中开始戒备，气氛肃杀，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往北边避难。
　　四月，距西城一百里外的几个城镇都被拜火教占领，事态严重。
　　来不及喘一口气，某天早晨，西城的百姓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围困在城中，四面八方都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西城五千守军，杀退了敌人第一次气势汹汹的攻城，死五百零三人，伤六百七十一人。
　　朝廷的大军，被挡在外围，不知能否及时救援。
　　
　　我没有想过，会经历战乱，它的到来十分突兀，基本上没有人会做好心理准备。
　　医馆只留了一两个小童，我们全都去了军营，救治伤兵。
　　太守在招募新兵，但响应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想的是逃离，然后等平息了战乱，再回来继续他的生活。
　　街道上不复往日的热闹，处处是杂乱的脚印，店铺都紧紧关上了门。
　　被围三天之后，城里的人紧张得快崩溃，打架斗殴的事常常发生，治安的卫队全被拉上城头防守，没人再去管这些人。
　　第四天攻城再次开始。
　　漫天的火箭、飞石，落入城中，房子塌了，路面上有血迹和尸体，树木屋子在熊熊燃烧，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城中所有的大夫都被找来，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我的耳边全是哀号。
　　我发现，比疾病更可怕的，是战争。对人体□裸的摧残，毫无任何道理可言。
　　一开始我看到那些掉出来的内脏还有白花花的骨头流了半边脸的脑液，忍不住会吐，三天后我就习惯了。最痛的不是我，是他们。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他们，因为他们在用生命保护我们。
　　耳边常常响起那些厮杀声，惨烈，又让人热血沸腾。我想也许做一个士卒也不错，保家卫国，守护一方的安宁。
　　攻城一直在持续。
　　逃不掉的人躲在家里，或者聚在太守府门口，斥责太守的无能。
　　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得不到补充。
　　太守拿出了重金招募士卒，鼓励百姓支援。但是西城的人富足惯了，和性命与享乐相比，没人在乎那点钱。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春风楼的一位姑娘要登台了。
　　她叫无涯。她用十五年的功夫，只练一支舞。
　　五月十四日，舞成。
　　五月十五日，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将首次献艺。
　　只是现在，恐怕没有人会有这个心思去看她跳舞。
　　那一天无涯走到广场上，穿着大红的舞衣。她一直站着，舞衣迎风翻飞。
　　在有人走过时，她开始跳舞。
　　她像风中的仙子，水袖忽如长虹，忽如流瀑，忽娟秀如双飞之蝶于花间嬉戏，忽激烈如江海之鱼于龙门争跃。她笼罩在那身红衣中，那身红衣笼罩在天地之中，而天地仿佛在她心中。
　　一个，两个，三个，路过的人渐渐地停下脚步，专注于舞姿，暂时忘记了一切。
　　一曲舞毕，广场上已都是人。
　　无涯站上一个高高的石阶。
　　她说，你们这群懦夫，像个男人却不带种。
　　她还说，城若破，家何以为继。
　　她又说，誓与城，共存亡。
　　
　　一个月了，我看着那些年轻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我还看到好些熟悉的人，平日里翩翩佳公子，如今身穿甲胄，满脸血污，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枪。
　　情况依旧很严重。
　　
　　无涯姑娘求亲了。
　　她把一个大红绸缎打的同心结挂在城头上。
　　谁若能带领我们保住西城，她便以身相许。
　　
　　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人不以为意，有些人甚至哈哈大笑。
　　无涯是个舞女，身份低微，最多，不过能做个妾吧。
　　可是，我却十分的佩服她，羡慕她。
　　她能骄傲的对着全城的人说：但是，请用八抬大轿娶我过门！
　　而我却什么都不敢说。
　　
　　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宣宁来到太守府，自告奋勇，带领守军抵御外敌。
　　所以我在城墙上看到他的身影。
　　有时我们离得很近，可是他总是看不到我，匆匆的交错而过。
　　我很担心，每每情不自禁，抬头望着那个方向。
　　厮杀声激烈时，我的手随着大地和城墙一起颤抖。
　　在不安的梦里，只有硝烟，斑驳破损的城墙，以及残阳中他孤独而挺立的背影。
　　
　　不幸的是，所有的药都用完了。
　　情况越来越令人绝望。
　　太守在城墙上中流矢受了重伤，然而在宣宁的指导下，疲惫不堪的守军依旧击退了一次又一次拜火教疯狂的进攻，于是这个无官无职的年轻人，几乎成了西城的支柱。
　　西城的房子被拆了一座又一座，梁枋立柱能用的都拉去做了滚木，旧时供人游乐玩赏攀比的山石，也被敲碎，成为守城的武器。五千守军除了已经死的，基本上都躺在营地里，接受大夫们的医治，站在城头拿着刀枪锄头的，几乎都是百姓，各色的百姓，上至世家的嫡长子，下至青楼小厮。
　　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我们和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谁也不曾负谁。只是他们有着宏远的目标和理想，这个理想与我们格格不入。
　　我们自认为生活美满，没有什么太埋怨的。
　　他们认为世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正等待着光明和拯救。而他们便是担负起着一重任的人。
　　
　　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这场战事，越来越超出人们的心理预期，可是就这样被承受下来。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落荒而逃，再到奋起守卫。
　　我担心宣宁，也担心父亲。
　　父亲因为他的名望，所以此刻总管着后勤的调度和分配。因为又忙又乱，我一直都没见到他，我想他也不知道我的消息。
　　我们如今已没有再多的石头、木头、粮食，以及可以战斗的男儿。
　　我每天只有两顿粥可以喝，非战斗的人都是这个分量，而战斗的人只是多了一个玉米面的馍馍。
　　我们这些医护人员随军住在军营里，其它大部分人则集中住在城中某些空阔的地方，因为没剩多少能住人的房子了。
　　现在，已经认不出，那些我们曾经欢闹过的大街，曾经放纵过的舞坊歌肆，望着那些断壁残垣，只有伤感。
　　如此我们又撑了一个月。
　　前后一共三个月的时间，援军终于来了，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西城不是三个月建成的，却能在一天之内毁掉。
　　被毁掉因而需要重建的，还有很多人支离破碎的生活。
　　
　　战后并不比战前轻松，仿佛那场战争依旧在持续。
　　每次我见到父亲，都觉得他在老去。
　　他看到我很高兴，再疲惫的脸都会笑，满眼的喜悦。因为很多人死了，而我活下了。
　　宣宁我见了一次，和人群一起，那时危机解除，城门大开，迎接朝廷的军队。太守尚在伤病中，宣宁一身硝烟熏黑的衣裳，领着一干伤痕累累的人，站在城门下。
　　他变黑了也瘦了，更显得高挑，浑身有一股肃杀而凝炼的气质，立如磐石，动如烈风。
　　而那个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在注视着他。
　　那便是一身红衣的无涯。
　　我看到无涯走向他。
　　而我却不敢。
　　我听到无涯就在那里，身前是千军万马，身后是满城百姓，她扬着头，就在那里这样问宣宁：你，可愿娶我。
　　而我，却不敢。
　　
　　于是全城尽知，宣宁要娶妻了。
　　并没有人笑话他们，人们钦佩宣宁临危救济，惊服于无涯这个有胆有识的女子。
　　而我呢，我常常恍惚而把药配错，被师傅和师兄们责骂。
　　嗯，对了，我已经是乔神医的徒弟了。
　　全城的人都在为他们准备婚事。
　　他们带着真心的祝福在街头巷尾谈论着这件喜事。
　　而我呢，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煎得药都干了。
　　因为我的心不在焉，终于，我在山里采药的时候，迷路了。等我晃过神来，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我转悠到天黑都没转出去，最后脚一滑，从某个地方滚了下去，半筐的药全没了，筐子也坏了，脚也崴了，脑袋和手上破了皮，好在血流的不多。
　　这一夜并不算太难熬，至少比在军营里时好多了，我很快睡着了，梦里面老有红绸子在飘。
　　第二天我是被一个松鼠毛茸茸的尾巴挠醒的，它在那吃从我怀里掉出来的坚果，嘎嘣嘎嘣响。
　　我喊了半天救命，只听到自己的回声。
　　挺苦恼的，难不成我要一直在这呆着，最后变成一棵小树吗？
　　曾经有一个婆婆说，她能看到每一个人在地府里的原身的样子，而我就是一棵臭椿树。
　　我不要，就算要变成树我也要变成香椿树。
　　
　　一直到傍晚，我才隐隐听到有人声。那喊声近了，我听出来，喊的是我的名字，再近一点，我的心跳变快了，那是宣宁的声音。
　　我想应声，却又害怕，我该怎么面对他，他就要成亲了，和一个女子。
　　当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犹若在耳旁时，我不由自主地应道：“我在这！”
　　算了，总不能不相见的。
　　我爬起来跪坐着，看到对面的山坡上，宣宁正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了，他都没有这样，看着我了。
　　
　　宣宁微笑着走过来，像以前一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忽然有些抗拒，错了过去：“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笑：“真的长大了吗？”他蹲下来，用手擦着我脸上的污渍，“那怎么还会迷路，害得别人一顿好找。”
　　我闷着头不说话。
　　只听他又笑道：“你这孩子啊，真不是让人省心的。伤到哪里了，我看看。”
　　他很仔细的查看了我的额头，又抓起我的手检查，那副模样，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我真的是一个孩子，而且，是他的孩子……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他明明和我一样大，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一定，一定是我弄错了。
　　于是我忍不住问道：“阿、阿宁，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却渐渐陷入了沉思。
　　等他恢复常色，他却小心的碰了碰我的脚：“是不是伤到这里了，还能走吗？”
　　“阿宁，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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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说话，手却轻轻的按摩着我肿起的脚踝。
　　静静的僵持了片刻，他终于道：“是一个麻烦不断的小朋友吧，或者是弟弟，”他抬头，脸上忽然都是促狭的笑意，“或者说，是一个不争气的儿子。”他还顺手挠了挠我的下巴。
　　啊，真的是这样，我有些发懵，回想以前种种，我以为他对我的好，原来不仅仅只是朋友之谊。那么我对他的依赖，又是什么？难道在他身上，我在寻找父亲的影子吗？
　　“我不要做你的儿子。”我干脆把一切都摊开，“我喜欢你。阿宁，我喜欢你。”
　　他有一瞬间的震惊。
　　我们都沉默。
　　
　　太阳西落，山林间变得暧昧不清，喧嚣的空气在沉淀，百鸟归巢，夜兽伺机，阴阳颠转。
　　宣宁说：“时候不早了，倘若你不能走，我背你回去。”
　　我伏在他身上，他站起来，寻找可行的路出山。
　　我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上，随着他颠簸，倒是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孩。我想那个能透视地府的婆婆大概是看错了，我不是树，我最多，只是一根藤。
　　沉默了一路，我看到即将走出山林，便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身形略顿，只是刹那之间而已，他的脚步未停。
　　“我就要成亲了。”他说。
　　我只看到他的侧脸，我看不懂他的神情。
　　“阿丑，你是一个男孩子，而且……我们应该是不会……”他第一次话说得如此犹豫吞吐。
　　我是男孩子。
　　而且我很丑。
　　我们应该是不会在一起。
　　我想起那颗药丸，我是否除了变美，还应该变成女孩子，我是不是应该再去求那位仙人……
　　他一路背着我，把我送回那个两进的小院里。
　　不想师傅和父亲都在那里，他们找了我很久。
　　阿宁把我丢给父亲就匆匆地走了。
　　我很失落。
　　
　　我在床上躺了两三天，勉强能下地。
　　离七月一日很近了。
　　七月一日是个好日子吗？
　　我生辰那天，他们就要拜堂了。到时候，会有八抬大轿，一路锣鼓。
　　我好像时时刻刻都被包围在一个蚕茧里，而蚕茧在滚热的水里煮着。
　　所以当我听到师傅准备离开西城去游医半年，我立刻决定跟着他一起出行。
　　算得上是仓皇而逃吧，我想不了太多太深，我的脑子装不下，我的心承受不了，我只能躲得远远的。
　　也许，在外面游历的这半年，我能想清楚，能从这一团茧缚中摆脱。
　　我走了，只让人给爹爹带了口信，在阿宁成亲的前三天，和师傅一起，牵着小驴，拖着小车，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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