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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魂词
　　作者：苏珂

　　楔子

　　佛界 须弥山 终圣崖
　　四条手腕粗的铁链从洞壁上四个方向牵引而来，被铁链锁住的人靠在墙上，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间。岩洞里潮湿阴寒，那人的乌黑如瀑的头发沾了水气，粘在面上。轻轻一动，就传来哗啦啦的链响。
　　洞口处有咒文密密麻麻的漂浮，闪烁金光。
　　一个身著金色衣裙的人影出现在洞口，看著他，沈沈叹了一口气。
　　“龙王，可想好了？”
　　他抬起头，无力的勾起嘴角。俊俏的面容一片苍白。
　　“净琉璃，我早就想好了，是你们非要我再想十日的。”
　　净琉璃臂间抱著一枝青莲，听他此言，不由心痛，“那……行刑之前你可还要话要说？”
　　他杨扬眉，突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极了一个纯真的孩子。
　　“我要说的那日在大雄宝殿中已经说完。”
　　从岩洞中出来时，他的四肢上还铐著铁链。那些铁链谕重千斤，铐在身上，让他走起路来分外吃力。饶是如此，他仍然直直的挺著腰。净琉璃在後面看著他挺拔一如孤松的削瘦身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龙王，你真得不再考虑略？”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道。
　　他停了下步子，然後又接著向前走。
　　须弥山缭绕的佛气缱绻缠绵，聚在脚边，他眯眼看了一下前方的刑台，一脸的无所谓。拖著铁链上了刑台，他安静的在上面躺下，然後闭上双眼。白玉台旁还站了两个一身武将装扮的人，见他那般举动，也忍不住红了眼。
　　“龙王，会有些痛，你忍著些。”一个人有些哽咽得说。
　　他听了，泛出淡淡的浅笑。
　　抽取灵识，销毁肉身。一了百了。
　　如此的干净，留不下一丝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第一刀落下的时候，剧痛顿时从脑中散开。过於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想卷起身子，却不能如愿。铁链锁住四肢早已定在了地上。
　　一阵阵的绞痛从体内渐渐升起，他咬紧牙关，始终不吭一声。
　　思绪渐渐飘远的时候，他开始忘掉许多东西。那些心心念念，被他记在脑中的东西开始流逝。仿佛一去不回的苍浪恒河之水。
　　那人温和乌黑的眼，浅色的眉，总是紧抿的薄唇，和温润的面容……
　　就像被泼了水的墨画一般，淡淡退去……消失消失……
　　可他还记得……那是……
　　骁砚，骁砚……
　　“不……”
　　九华锦帐中，一声呓语传出。绯衣女子突然大叫，“醒了，圣王醒了！”
　　‘碰’的一声，房门被打开，又一群人涌了进来。
　　“醒了？”
　　“我刚听见他在说话。”
　　正说著，就见帐中人突然起了身，温润的面容尽是狰狞。见他起来，绯衣女子正想伸手扶他，却被一把打开，然後挣扎著要下床。
　　“你要做什麽？”一个青衣的男子制住了他。
　　他神色一片迷茫，做什麽？
　　他要做什麽？
　　猛然间，仿佛听见一声自天际传来的呼唤，他突然大叫起来。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抓著青衣男子的手臂，五指深深掐进男子的肉里，嗓子喑哑的能滴出血来，“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青衣男子偏过头去，他全身霎时僵硬。面容动了动，狰狞至极。
　　骁砚，骁砚……
　　“你们会後悔的，你们会後悔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响彻天地。
　　九十九天之上，须弥山，三世诸佛静默。

　　第一章

　　鬼界 酉忘台
　　三尺高的城台上，幽暗烛影摇红，猩红的火烛在灯盘上滴下点点红泪，仿佛是流不尽的相思血，烛身却终不见短。阵阵阴风从四面吹来，放眼望去，是一片无垠的苍冥之色，.灰蒙蒙的迷雾，千重缭绕。
　　拘魂的幽冥使者引著一个又一个面色青白，神情狰狞的鬼魂从城台下经过。凄厉的哭声和哀号声不绝於耳。缥缈如天籁的琴声缓缓从台上传开来，琴声响起的那一刻，原本神情狰狞得厉鬼们渐渐变得平静。没有哭喊没有哀号，最终，变成安详。
　　眼看一批厉鬼被成功引进鬼域，昙烟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
　　“还好你会镇魂曲，否则我真不知道在没有前孽镜的情况下，该怎麽引渡这些鬼魂了。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圣王。”
　　“别这麽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从翠玉古琴前站起来，谛洛笑的尴尬。
　　都怪他领导无方，才会出现手下弃职落跑的情况，连累酉忘台也跟著受害。没有人掌控孽镜，就等於没有人渡化那些厉鬼。没有经过渡化的鬼魂是不能进入鬼域的。
　　“我已经派人去寻他了。相信……很快……呃……就会找到的。”他说的有些底气不足，而昙烟则是不置可否的挑高了眉梢。
　　她不是不清楚情况。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知道谛洛这话说的有多勉强。
　　一个自己将自己封了元神打入轮回道的人，他们能有多大的希望在茫茫尘世中将他找回，让他再做那掌管孽缘镜的秦广王？
　　“恐怕这千百年内，都要劳烦圣王了。”她很是无奈的叹气。
　　引渡厉鬼这等小事是断然不能请鬼後亲自出马的，她只能请来同样会弹奏镇魂曲的转轮圣王。视线一触及右边角落处泛著昏黄光泽的铜镜，担忧拢在昙烟眉心。前孽後缘两镜缺了其中一镜，该如何是好？
　　谛洛亦跟著苦笑，“总之，一有厉鬼需要引渡，你就来找我吧！若我不在十王殿，你也可找我座下的拘魂使，凌冥。她跟随我多年，亦习得镇魂曲。”
　　“那何不让她来代你演奏？”
　　“她虽会弹，可毕竟能力有限，不能长时间演奏。偶尔为之，尚还可以。”弹奏镇魂曲需要极强的法术和控制力，一有差错，即使是弹错一个音，也可能引起众鬼骚动，生出祸端。而弹奏者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我不能让凌冥涉险。”
　　“你也请放心，最近下界无天灾人祸。不会再有这样大规模的厉鬼需要引渡了。”
　　下面传来了‘吱哑’的关门声。这一批的厉鬼已经引渡完毕。抬手作揖，谛洛微笑著告辞。然後衣袖一挥，矮几上的玉琴与他一同消失无踪。
　　两手抱著玉琴，踏进自己家门的谛洛，甫一进门就发觉不对劲。那若有若无的残留在空中，淡淡的气息让他感觉熟悉异常，想忘也忘不了。而不对劲就在这里！
　　按理说，这道气息的主人应该正在须弥山上做他的八部天龙，随众佛陀一起在万佛殿听经诵佛。或是在他自己的窝里睡的昏天黑地，一梦千年。不过是十之八九，是後者。
　　怎麽现下会跑到他的十王殿来？那尊大佛不是嫌这儿闷，任他怎麽拐都不来的吗？
　　勾起食指唤来一旁守门的地遁鬼，谛洛很是不安的问，“有谁来过？”
　　“是娑伽罗龙王大人。”地遁鬼尽职的汇报，“他见大人你不在，就走了。”
　　真的是他！那个任性的死小孩。
　　“你没告诉他我在酉忘台吗？”谛洛有些郁闷。他们快两千年不见，那小孩连等他一会儿也嫌浪费时间吗？不然怎麽会一刻锺也等不了，来了又走。
　　“我们说了。”地遁鬼的话让谛洛更受打击。摸摸鼻子，他决定不再自讨没趣。
　　“他有说找我什麽事吗？”
　　“没。不过走之前大人问过,卞城王在不在。”
　　卞城王？去找那老色狼做什麽？
　　“那他现在还在那里咯？”将怀中玉琴往地遁鬼身上一推，谛洛转身就走。地遁鬼瞪著被硬推入怀的天玄琴，仅来得及唤一句“圣王大人”，就见一阵金光乱射，而谛洛却不知去向。
　　渡世步？卞城王的寝殿离这里不过一个中庭的距离，用的著这麽急吗？
　　※※※ ※※※ ※※※ ※※※ ※※※ ※※※
　　卞城殿的大厅里，双手捧著茶杯，狠狠地盯著那个把这里当自己家，把自个儿当主人东摸摸西瞧瞧的孩童，冬泓好看的凤眼饱含哀怨。那身著金色袈裟的孩童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冬泓冤魂似的哀怨样，一手檀青幽香的梨花春茶，一手一把粉色花生米，兴致勃勃地观赏墙面上的众生浮世绘。
　　瞧他那嚣张样！虽然他不仅不是光头，反而还有一头长可及地，和那稚幼面容完全不达调的飘逸黑发，但他仍是个和尚好不好？和尚哪有他这麽嚣张的？
　　满腹唠叨不敢发作，冬泓可怜兮兮的开口，心痛的看著自己的极品好茶被那人当白开水似的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她真的不在我这儿。”
　　“少来。阳寿未尽而又身亡的人魂只能收进你的枉死城，她不在这儿会在哪？你床上不成？”又抛一粒花生米进嘴，娑伽罗一点也不给冬泓面子。
　　他床上？娑伽罗的话让冬泓难堪地黑了一张脸。“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龙王。”这话若被千树听到，他会很惨的。
　　不想理那些没有意义的对话，娑伽罗催促道，“我算过，这世她会早夭於十七岁。下界幽州天朝的小公主，姓姬，名芙。赐号芸湘公主。你再去找找看。”
　　“都给你说了没有啊！”冬泓头痛的抚额哀叫。城中没有这个人，他到哪儿去给他生个来？
　　“就叫你再找找看啊！”娑伽罗也很是不耐，“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找？”
　　“我早给你说十七八次了！”没有就是没有，他能怎麽办？“还有，你能怀疑我的人格，但绝对不能怀疑我的办事能力！”他以为他这卞城王是当假得不成？
　　“不可能没有。她是枉死，你手下的拘魂使不可能不将她拘进枉死城。”
　　“拘魂薄上没有她的名字。”拘魂使全是照本抓人。
　　没她的名字？那就是……
　　“没死？”娑伽罗鬼叫。
　　冬泓很无奈的点点头，“应该是。”
　　见娑伽罗一幅阴晴不定的样子，他好奇的问，“你到底是希望她死还是活啊？”
　　到他这儿来提鬼魂走的人，不都是想让人还魂复生吗？怎麽一听她没死，这小鬼又恨不得她应该立刻死翘翘的表情？
　　再没心情理冬泓，娑伽罗大叫一声，“当然是死！”然後双手一抛，花生米和茶杯被扔到地上，火烧眉毛的往外跑。
　　跑的太急。他与同样急著跑进门的谛洛撞个正著。因为身子矮小，“碰”地一声，娑伽罗被撞得老远还跌坐在地上。一头披散的长发有几丝缠绕在了一旁的树枝丫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伽兰，你没事吧？”谛洛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然後转战场地与他缠绕在树枝上的发丝奋斗。看著自己的头发在谛洛的手下，与树枝越发的相亲相爱，娑伽罗嘴角不住地抽搐。
　　他要忍，他一定要忍。不然他真的会错手宰了这个只会听经念佛，弹琴作乐的大白痴！
　　“够了！”再让谛洛弄下去。他这缕头发说不定就得离他而去了。
　　一把推开谛洛，他三两下就将纠结解开。
　　“伽兰。”可怜兮兮的喊声。
　　“嗯？”犹在以五指梳理自己的长发，娑伽罗仅是眼角微挑。语气冷的让谛洛心里七上八下。
　　死小孩，一定要对他这麽凶吗？
　　“你来找过我？”
　　“嗯哼。”又是冷哼，他更正道，“是路过，不是找。”
　　谛洛石化当场。好半晌才哭丧著脸挤出一句，“现在你要去哪？”是回须弥山吗？
　　双手抱臂冷冷的看著谛洛，娑伽罗难得好心的爽快回答，“人间界。”
　　人界 西部幽州
　　天朝 临安
　　暗香浮动，春日的繁华在元夕这天展露无疑。满眼璀璨华灯，仿佛是被一夜东风吹开了万树繁花，如云紧凑。绚烂的焰火在绒蓝色的夜幕中绽放风情无限。街上人流涌动，精美的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撒下一路浓郁芳香。
　　站在一处脂粉摊旁，退下金色袈裟，一身黑衣的娑伽罗双眼牢牢锁在人群中，那个明豔动人的女子身上。
　　人群中，她是个特别醒目的存在。一袭桃色罗衫，样式略显成旧轻佻，配上她清秀如碧云的面容却又极为适合，妩媚与端庄并存。
　　如云的秀发在耳边结了个稍大且松散的鬓，用一只朴素的木簪子固定。长发从颈肩处一直垂到腰下，随著她的走动，微微摇晃。街上女子们对她投以或嫉妒或羡慕的眼光，男子们则无一例外的在她身上移不开眼。而那女子，则似游走於自家花庭一般，东走西逛，流连在每个小巧的摊贩之前。
　　“伽兰。”因为不放心，死活也要跟著娑伽罗来人间的谛洛，从他身後的阴暗小巷中走出来，“我到宫里看过，她的确是死了。三个月前死的，但是皇陵的石棺里却没有她的尸身。石棺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如果不是他们葬了一幅空棺，那麽，盗走她尸身的，一定非人。还有……”说到这里，谛洛加重语气，道出重点，“天朝芸湘公主，不是十七岁，是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怎麽可能？
　　“不然，”谛洛一手指向不远处流连於一个莲花灯前的姬芙，“你看她那样，像十七岁吗？”
　　的确。一点都不像。娑伽罗烦躁的咬著麽指。
　　到底是怎麽回事？究竟是谁，有那麽大的能耐，能在他的密切监视下给她还魂，而又不被他发觉？还有，她那四岁的差距又是怎麽回事？
　　该死！究竟是怎麽回事？
　　“伽兰，她到底是谁？”他只顾得跟著伽兰到人间，却根本不知道所为何事。
　　娑伽罗挠乱了自己的长发，“就是那三个老头子宝贝的紧的瓶子。”放著怕被人抢，藏著又觉得可惜。真是有够宝贝的。
　　“啊？”瓶子？好不容易由瓶字联想，推测出她的身份，谛洛皱起了剑眉。他终於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就是三世佛座下的净瓶使者，无妙？”那个弄得佛界无比头痛的无妙？
　　“对啦！”
　　当年无妙下界历劫，却因动了凡心不能摆脱七情六欲。最终为情所困，自甘堕落，投入修罗道。所幸释迦佛赶在她大开杀戒之前将她带回须弥山，锁在潮音洞中。岂料，与无妙纠缠不清的青发妖精却一力杀上须弥山，伤人无数。再加上无妙无心悔改，无奈之下，佛界只能放人。但暗地里，他们却是将无妙打入轮回，让那青发的妖精在滚滚红尘中苦苦追寻。
　　都答应放人了，还这样整妖？
　　“你们佛界压根儿就没打算放人。”蓦地，一道戏谑男声插进他们的对话。
　　齐刷刷的扭头盯著来人，娑伽罗皮笑肉不笑，“总比你们敢做不敢当的仙界强！”啧，怎麽走哪儿都能遇见这尊瘟神？
　　“哟，这就是你对我这千万年不见的义兄应有的态度吗？”忽悠悠的摇著手中折扇，一身鲜豔过头，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贪狼星君笑得好不欢快，“我说小伽兰啊，一向除了睡还是睡的你怎麽有空来人间玩？还拖著谛洛来。人家转轮圣王可是大忙人啊！”
　　“哼，我再怎麽也没你这专吃闲饭的人闲！没事就乖乖呆在蓬莱，别下来丢人现眼！”敢取笑他？若他哑了还有可能！
　　“还有，”他一手指著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笑呵呵的谛洛，“是他自己跟著我的！”
　　“呵……呵……”是呀，是他自己跟著来的。谛洛在一旁不停点头。
　　“啧。”无奈的摇摇头，用折扇挡住大半张脸，贪狼星君笑的阴阳怪气，“小孩子固然是需要人宠，可也不能过火啊。有时候，你得强硬点儿。否则，会被人骑到头上的，大人──！”最後那句话拖的老长，余音不散。
　　“啊？呵……呵……”，看著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某小孩，谛洛一边不著痕迹的往边上移，“星君真是说笑了。况且，伽兰也不是小孩子。”
　　“烟无絮，你很乐？”十指扳的喀喀响，娑伽罗笑的天真无邪，“你要不要验证一下，我到底是不是小孩？嗯？”
　　结果，事实证明，娑伽罗的确不是一般的小孩。他是个有暴力倾向的，问题儿童！
　　捂著脸颊边一块不小的淤青，烟无絮很是感叹，自己交友不慎。开个玩笑而已，那小孩用得著两手一挥，金刚印就劈头盖脸的往他身上打吗？手下一点也不留情。
　　“说吧！你为什麽盯上无妙？”他才不信那人是无聊路过此地呢。盘腿坐在空中，娑伽罗双手环胸斜视一瘸一拐的烟无絮。无妙是他们佛界的人，仙界跑来插什麽花？
　　“哪是盯呀？我是寻人寻到她身边，又碰巧碰上你们而已。”烟无絮大声喊冤，一点儿也没兴趣和他们佛界抢人。
　　“寻人？”谛洛不确定的挑高剑眉，“什麽人竟劳得蓬莱境主你大驾来寻？”
　　嘴一撇，烟无絮忿忿道，“破军！他从牢里跑出来了！”
　　“噢？那可有得你忙了。”某小孩无法掩饰的一脸幸灾乐祸。
　　“你别高兴的太早。这一世是第四十九次，亦是最後一次了吧？不轻松哦，一定不会轻松的。”语焉不详的话里透露著浓浓的戏谑之意，“如果我没猜错，其实凝皓早就知道你们佛界打得如意算盘，之所以不吭声，是因为他赌在这最後一世。若这世无妙仍是过不了那道坎儿，哼哼，有你们忙的了。”看戏？他也会。
　　第一次的劫，亦是最後一劫。七七四九，一个轮回。
　　“要你管？”
　　“小伽兰，别嘴硬了。其实你很担心无妙过不了，对吧？”
　　“罗嗦。”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一切因缘早已注定，不是你们最常说的吗？”
　　“放屁。”
　　“啊──！”惊声尖叫，“小伽兰，你骂人！”指控。
　　“我还会打人呢。”只要你再闹下去，我一定打！威胁的眼神狠狠射过去，夹在他们中间的谛洛哭笑不得。
　　“你们别吵了，行不？”为什麽每次一见面，他们就像斗鸡一样，不杀个昏天暗地硬是不罢休。
　　一个打不赢，一个说不赢。两人互瞪一眼，然後‘极有默契’的调转马头，齐声道，“不管你事，闭上你的神嘴！”
　　他是神，这……招谁惹谁了？
　　於是，刚发生过一场激斗的荒山野岭中，一佛一仙诡异对峙，一个满脸哀怨的神无语问苍天。
　　经过很长时间的眼神交流，一佛一仙终於达成协议。
　　“你不准碰我们的瓶子！”这一世若过不了，恐怕他们就得另觅新的净瓶使者了。
　　“你不准动我的破军！”这小子出手不留情，若破军真和无妙有关系，难保他不会为了保住他家的瓶子而对破军出手。
　　好！既然意见统一，那就……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挥挥衣袖，烟无絮走的潇洒。“啊，对了！”他突然用扇柄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然後向谛洛说到，“若圣王你遇见南华帝，请转告他，他要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叫他找个时间来我府上拿吧。”
　　“再过阵子就是流霞宴，我会代境主转达的。”
　　直到烟无絮那身鲜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暗夜尽头，娑伽罗才沈沈开口，“你真的不回十王殿？”这样擅离职守，可以吗？
　　“怎麽，你也会担心我？”没看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关怀，谛洛宠溺的揉了揉他一头柔顺黑发。
　　“谁理你！”挥手挡开谛洛蹂躏自己头发的举动，娑伽罗撩开垂在左边脸颊的长发，微微偏过头。一抹自耳旁延伸到颈下的褐红色伤痕随即展露在谛洛面前。
　　看见那道伤痕，谛洛全身一怔，眼中有冷光闪过，但很快又恢复温和。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这是我们佛界的事，你没必要来淌这趟浑水。”
　　“你没信心帮无妙度过此劫？”谛洛低眉一笑，“你那不可一世的张狂去哪儿了？”
　　“我没和你开玩笑。”娑伽罗瞪了他一眼，“无妙入魔太深，根本由不得我们主导全局。而且此事还和那个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的破军有关，我可不想草菅神命！”现在地下已经少了一个地藏王和秦广王，如果这尊大神再有什麽闪失，难保鬼界那群人不会抓狂的追著他砍。
　　目光落在娑伽罗的左颊上，谛洛低声说，“不管怎麽样，我已经跟著你出来了，你就别想再把我赶回去。”
　　娑伽罗微扬唇角，“话别说得那麽满，出了事我可不管你。”伸著懒腰从空中落地，属於孩童特有的甜美笑容在他脸上浮现。
　　“难得来一次人世，不如就趁这次玩儿个够！”
　　“伽兰你……”谛洛有些头痛的抚著额。娑伽罗左右张望，辨认出大致的方向後，拉著谛洛朝西南方飞去。
　　“走吧，先去找个窝来暂住几天。”
　　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站在自家大门前迎著冬末春初的冷冷夜风，摩迦面色不佳的瞪著自己眼前的一神一佛。
　　最近，他这儿是不是太过热闹了点？怎麽上头的人走花灯似的老往他这儿扑？刚走一个青色的祸星，又来一对扫把星。尤其带头的还是个一脸嚣张，不及他胸口高的小鬼！
　　“上头最近很闲吗？”不然他俩怎麽有功夫下来？倚在门边，一手指著让他面色不佳的元凶，摩迦目光落在谛洛身上。
　　“呃，不算。”谛洛笑的有些僵硬。天晓得，其实是快要忙翻天了。
　　“那你呢？不睡你的大头觉，跑下来做什麽？”板著脸，摩迦双眼凶狠一瞪。奈何娑伽罗根本不痛不痒，借著身高的优势，他灵巧的闪过挡在门口的摩迦，进到屋内。
　　“我无聊，所以就来找你玩嘛。”
　　“你就不能有点礼貌吗？”摩迦气急。
　　翘著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娑伽罗捧著水杯一脸揶揄，“礼貌，你需要吗？”
　　“我懒得理你！”再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摩迦侧身让谛洛进屋。
　　一关上门，他随即没好气地道，“说吧，你下来做什麽？”
　　深知娑伽罗性子的他压根儿就不信他会无故下须弥山。
　　“啧，我就不能专程来探望你啊？”他很有同志爱的。
　　“你没那麽好心。”和他玩客套？这小鬼还早了千百年。
　　“几千年不见，你说话还是那麽臭。”
　　“彼此彼此，你也还是嚣张的让人想扁。”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那个温吞吞的转轮圣王，摩迦又暗暗嘀咕，“真该有个人来管管你。”不知道佛界那群老头子在想什麽，竟让一个六根不净的小鬼来做八部天龙之首。他们佛界不是最讲究绝情绝爱，六根清净的吗？真是……
　　“莫名其妙。”
　　“嗯？什麽莫名其妙？”娑伽罗没听漏他的自言自语。
　　“说你莫名其妙。”隐隐带了怒气。摩迦不否认自己是在迁怒，一想到佛界那群自私鬼他就一肚子火。早已不耐的他扬手朝身後一指，那是大门的方向。“有事就说，没事？门在那边。”请自便。
　　说翻脸就翻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瘪瘪嘴，娑伽罗决定，看在他会是自己暂时的房东分上，不与他计较。
　　“无妙最後一劫的转世出了问题，我下来看看。必要时，将她带回须弥山。”
　　“又是无妙？”摩迦老大不爽的挑高眉梢，“老头们还嫌她不够惨，想整死她不成？”人家摆明了不希罕当那个净瓶使者，老头子们还死缠著她做什麽？魔君要人，他们给人就是了，弄那麽多事出来，到底为那般？
　　“老头们要做什麽与我无关，我只做我该做的事。”他是娑伽罗龙王，亦是佛界执法使，专门负责清理门户。“既然要查无妙的事，我自然要在人间呆一段时间。所以，摩迦护法，打扰啦！”
　　娑伽罗的笑容很甜，摩迦的脸很黑。
　　有没有搞错？他说，打扰，意思是……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屋内早已没了娑伽罗那小小的黑色身影。他到里屋去了。摩迦将视线从仍在晃动的竹帘上拉回来，双目呆滞的望向仍规矩的坐在桌边的谛洛。
　　“他要住下来？”
　　“应该没错。”谛洛诚实的点点头。
　　深呼吸，抹一把脸，摩迦强自镇定，“在他住下来後，我这窝能撑多久？”这是荒山，日夜经过他门前的各界众生很多，以娑伽罗的惹事本领来看……
　　“认了吧。”知道他在想什麽，谛洛安慰的拍拍他的肩，“我会尽量帮你保住这里的。”保住这里不会被自家小孩给误拆了。
　　摩迦严肃的提议，“你把他弄走比帮我保窝更实际。”
　　认真思索片刻，谛洛重重一叹。
　　“很难。”
　　“别这麽打击我行不行？”摩迦无力的趴在桌上抓著头，“後面的空房，你自己挑吧。”
　　“谢谢。”
　　“甭谢了。惹上他算我倒霉。”一足失成千古恨，是他交友不慎。“对了，你就这样跟著他来人世，没问题？”他们地宫鬼界不是正忙著找那个玩失踪的秦广王吗？弄得最近他这儿一入夜就成了鬼差们出入人间的必经之路。
　　大荒山，南方鬼门所在。
　　“应该没什麽问题。”鬼界有昙烟守著，他的转轮殿有凌冥打理。
　　什麽叫应该呀？摩迦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是没责任感的言论。“那小子之所以会有今天的嚣张，有一半是你惯的！”他控诉，还有一半是天生的。“就给你说，小孩是不能太宠的呀！”虽然这个小孩的高龄是以‘万’来算的。
　　“伽兰不是小孩。”谛洛无奈的申明。
　　摩迦呻吟，“他那幅臭皮囊还不满十二岁。”又小又脆弱，害自己每次和他打的时候，都有一种稍一使力就会让他痛到哭的错觉。而娑伽罗却往往是手下不留情。
　　因为皮囊的讨巧，以至於吃的甜头比亏要多。
　　“谛洛，”他很认真的说，“下次我和他开打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他不是小孩！”
　　“我本来就不是小孩。”破空飞来的水瓢稳稳当当的砸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摩迦头上。
　　同情的看了一眼晕死在桌上的摩迦，谛洛叹气，“伽兰，下次出手轻些。”
　　“再说吧。”出来打水准备净身的伽兰没有一丝内疚。
　　於是，一神两佛的人间生活，拉开序幕。
　　由於那一神一佛的入侵，而让自己的生活从此水生火热的某佛界前任护法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经从受欺压的房东彻底沦为了受欺压的免费劳动力，兼洗衣烧水煮饭拖地於一身不说，还得充当临时消息探子。
　　拿某不良暴力小孩的话来说就是，他在人间呆的最久，最熟悉情况，也和无妙很熟！
　　这日，摩迦照例替“不熟悉人间”的娑伽罗去无妙的转世，姬芙身边做每日观察。
　　还没踏进姬芙位於山顶的，有些像寺庙一般的家，摩迦就拉长了脸。进了门後，他一放下菜篮，随即东张西望的找寻那个让他非常不爽的气息的来处。
　　将摩迦送来的蔬菜拿进厨房，一出来，姬芙就看见他像小狗一样，东摸摸西嗅嗅，好像她屋子里有什麽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你在找什麽？”在她住下之前这里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刹，既是佛门之地，应该不会有什麽脏东西吧？
　　摸摸鼻子，摩迦收回自己四处打量的目光，“你最近过得怎麽样？”
　　姬芙走到一旁的古井边放下木桶准备打水，“老样子，你呢？还在和星君闹别扭？”
　　“谁要和那家夥扯上关系。”啧了一声，摩迦挽起袖子帮姬芙把打上来的水倒进水缸里。“老头们坐不住了，你准备怎麽办？”
　　“看情况再说吧。”她毫不在乎的样子，舀了几瓢水在木盆里，开始坐下洗衣服，“如果他们愿意放我一马，自是最好。不过……想必是不太可能的。”她苦笑。都一千年，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你倒好，护法一职说不要就不要，走的干净利落，我却被那净世之瓶困的步履维艰。三世佛不肯松手，我也就没有解脱。”
　　“话是这麽说没错，不过你和凝皓的事未免也闹得太大了一点。”摩迦蹲在地上，一手拖著腮说，“你也知道，那群老头子爱的就是面子，你们这样一闹，谁也下不了台，这样得僵持到什麽时候才算到头？”
　　姬芙想了一下说，“谁知道呢。” 净世之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用，他们大可另觅新的净瓶使者，何必和她苦苦纠缠？“别说我了，尽是些烦心事。对了，听说你那儿最近住了两位贵客？”
　　说到痛恨之处，摩迦愤愤地说，“我宁愿从来不要认识他！”那个臭屁无情的不良问题儿童。
　　姬芙呵呵笑了一声，“看来你真的很头痛。”
　　随手拔起地上的一株小草含在嘴里，摩迦痞痞的吊高了眼角，“干脆我搬来你这里住好了。”他家那两尊大佛三天一闹五天一吵，连带偶尔和路过他家门口的各界众生打个小架什麽的，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而且，在吵架这种事情上，那转轮圣王是万年常败的一方，要指望他把那小鬼管教好，摩迦觉得自己还是早早搬家走人才是上策。
　　“你要实在想住，”姬芙指了指後面的院子，“後面还有些空房间，你自己打理一下吧。”
　　“哎，我那窝其实还是满舒适的啊。”苦恼的挠了下头，摩迦往内院走去，只是越朝里面走，那个熟悉的气息就越浓，他脸色有些黑了，转头问姬芙，“最近有什麽人来过吗？”
　　“这儿离城镇有些远，平日里不会有人来。”姬芙边将滑落下去的袖子重新挽回手臂上，边说，“不过前天夜里来了一对借宿的男女。”
　　一对男女？摩迦的脸更黑了，抹一把脸，他咬牙说，“他们有说叫啥名字吗？”
　　轻轻挑高柳眉，姬芙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一脸阴沈，“男的说他叫涧渊，女的叫玲珑。”
　　劈啪！一声轻响，摩迦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断了。
　　“该死的老泥鳅，给你脸不要脸！不来找我就算了，居然还和那狐狸精勾搭著出来游山玩水！这次我要再放你进门我俱梨摩迦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一长串的咒骂从摩迦嘴里蹦出来，越想越恼火，他早就忘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姬芙，灵光一闪，留下一朵转瞬即逝的莲花，消失在原地。
　　柔美一笑，看著九品莲台在眼前消失，姬芙信手在空中一翻，只见出现一枚翠绿竹叶。“性子怎麽还是那麽急？”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涧渊根本还在这山中？”一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环上她的腰，凝皓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有必要吗？该见的总会见著，就像你和我。”佛界将她如棋子般玩弄於鼓掌之中，究竟是她的幸或不幸？他们自以为是的将名为“责任”的大帽往她头上扣，却一点也不顾及她是不是愿意接受。
　　百转千回，只为让她重拾那沈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净世之瓶。
　　净世之瓶，收纳世间诸般邪念并将之进化为善念的圣瓶，非佛法高深之人连碰都不能碰，否则只会被这充斥於天地间的邪念所吞噬。
　　固执的要让她重掌净世之瓶，那是佛界对她的重视，她却情愿他们将她逐出佛界，就像摩迦那样。又或者，干脆让她灰飞烟灭，就像二十二万年前的那人一样。
　　她不怕消失在这个尘世之中，因为她知道，有人将会陪著她，纵使天崩地坼。
　　“比起我，他幸运了许多。”自由自在，悠游於世。
　　“但你比她幸运的是，我随时随地都在你身边。”
　　“这一次，下来的是娑伽罗。”那个骁勇善战的龙王。“此次下凡，他必定会查轮回时差之事，答应我，若非必要，你绝不能与他正面冲突。”说的是冠冕堂皇，背地里却尽干些小人之事。佛界早已对日益壮大的魔界心生不满，欲除之而後快。不用猜她也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凝皓，这个魔界的君主。
　　“就算斗神因陀罗亲自来，我也照杀不误。”人当杀人，佛当诛佛。凝皓眉间戾气缭绕。
　　“除了龙王与斗神，佛界的人是不杀生的。”姬芙转过身子，搂住他的脖子，“只要拿到佛光舍利子，一切都会好的。”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姬芙浅吟似的低唱：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这是一个繁花即将盛开的季节，薄冰初融，乍暖还寒。
　　历转千年，人世又是一个新的轮回。命运躲在云间，探出一个头，悄悄地向著人间垂首俯瞰，最终，缓缓叹息。
　　浮云不说话，只是因为看过了太多世间沧桑。
　　问，命中是否真有注定？
　　佛曰：不可说。
　　不可说。
　　※※※ ※※※ ※※※ ※※※ ※※※ ※※※
　　暮春的时节，满山翠绿溪涧浮花。
　　潺潺的流水叮铃流过，和风过处，有早开的杜鹃被打落在溪水之上，一路随著蜿蜒流水而去。细细聆听，还能捕捉到花精们藏匿於风中的细小足音。
　　娑伽罗坐在大门前的那株千年银杏树的枝丫上，翘著腿，双手枕在脑後假寐。“碰”一声，随著莲华散去，摩迦出现在树下。
　　骂骂咧咧的进了屋子，还没坐下来喘口气，谛洛就从他身後冒出来，“你怎麽了？”
　　手掌在实木桌上拍出两个浅浅的手印，摩迦在抬头的同时端出一张极其扭曲的笑脸，“我没事。”他非常好，好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被他扭曲的笑脸吓出满脸黑线，谛洛沈默了一阵，决定暂时不要理这个处在抓狂临界点的家夥比较好。
　　“对了，方才天璇来找过你。”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谛洛回头告诉他。
　　“天璇？她找我干嘛？”摩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在算准自己的关门时间能不能避开摩迦的爆发後，谛洛小声地说，“青龙星君带了她家宝贝妹妹翘家，现在方丈山上因为没有守阵人已经乱成了一团。她让你快些把青龙给搞定。”他们那样吵了架就拐别人妹妹来表现“冷战”方式的做法也实在太不厚道了点。
　　默默叹了一口气，关上大门的那一刻，谛洛发誓，他真的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没听见。
　　他绝对没有看见盛怒之下的摩迦变成了一只有著柔软白毛和好看碧绿眸子的，猫！也没听见摩迦从人间学来的恶劣咒骂。
　　那样毛茸茸的小可爱，谛洛觉得自己有些能够理解为什麽青龙星君总爱撩惹摩迦发怒的原因了。
　　走到银杏树下，身後的屋子里还一直不停的传出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谛洛仰头向著娑加罗说，“伽兰，要不要出去走走？”反正现在是绝对不能进屋了，他可不想被一只盛怒的猫给抓成大花脸。
　　“那家夥有够烦人的。”娑伽罗一只手抓了抓头发，从树上跳下来。“涧渊那家夥也实在无聊。”不就是一只猫嘛，他青龙星君想要还愁找不到？非得去惹那只聒噪到极点还兼媳妇脸的家夥。吵了那麽多年也不嫌腻。
　　总归一句话，那两人就是吃饱了撑著没事干，才会把吵架当情趣！
　　“青龙星君脾气的确是挺怪的。”谛洛忍不住伸手也去碰娑伽罗的一头乌黑亮发。瞪了他一眼，娑伽罗却没说什麽。
　　谛洛接著说，“不过他的心情也不难理解，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人间的小孩不都是这样的吗？喜欢他，就要欺负他。这种坏毛病，就连神也不例外呐。”
　　娑伽罗眨了眨圆润的眼睛，脸颊鼓鼓的，有些不屑的说，“那只猫蠢到让人想砍！”
　　呃……他是不是该提醒这小孩……要留些口德才行？不过估计这小孩也不会听在耳里。
　　苦恼的皱了下眉，谛洛牵著他的手，边走边问，“你想去哪儿玩？”
　　被人一路牵著走，娑伽罗瘪瘪嘴，一脸不爽的拍开谛洛，“把你爪子给我放好。”真当他是小孩不成。
　　谛洛捂著自己被拍出红痕的手，干笑了一下，“呃……抱歉，我没注意到。”总把他当小孩子，所以也常常做些大人宠小孩一样的举动，就偏偏忘了，那小孩强悍的连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
　　“人间有什麽好玩的？”娑伽罗双手环胸。那样成熟的举动在他这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孩做出来，看著，是十分的……别扭。
　　谛洛强忍了好半晌，才咽下自己快要溢出嘴角的笑声，“要不要去附近的城镇逛逛？最近巧逢上元节，人间满热闹的。”
　　“看样子你很熟悉这里的样子？”连最近有什麽节日都一清二楚。
　　谛洛抿嘴笑了一下，“普通而已。”他是执掌众生轮回的人，对人间的了解自然比娑伽罗要多一些。
　　“上元节的灯会有整整七天，是人间一年初始，最热闹的时候。我们现在去，还能赶著看最後一天的灯会。”
　　※※※ ※※※ ※※※ ※※※ ※※※ ※※※
　　依然是初到人间那日的繁华景象，不过却是多了几分吵杂。
　　十里红灯蜿蜒而下，宛若一条赤焰火龙。衣香鬓影间，满城喧嚣，来往人群络绎不绝。有道是：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那一地红莲灯花放，不正是如此？
　　走到街道上，谛洛一盏一盏的指著延绵而去的花灯说，“这个是镜灯、旁边那个是凤灯、你前面的是琉璃灯……”
　　各式花灯高挂，娑伽罗顺著他的手望过去，指著一盏莲花灯问，“那个怎麽没挂上去？”
　　“那个是放河灯用的。”谛洛边说，边带著他朝卖莲花灯的小贩面前去，“你要不要去放河灯？”
　　“这个放来做什麽？”娑伽罗拿起一盏左右看了下。
　　“好像是许愿用的吧。”他也不是很清楚人间的习俗，只知道中元的河灯是用来引领鬼魂的。
　　“小弟弟，上元河灯是祈福的。”小贩笑呵呵的告诉他们，“不过也有姑娘用它来找情人。”
　　“祈福？”娑伽罗放下那盏莲灯，没了兴趣。将希望寄托於缥缈虚无之间，那是凡人才会做的事情。
　　谛洛跟在他身旁，双手拢在袖中，宠溺的笑了笑，“不想放河灯就去看别的吧。”
　　“除了灯就没别的了吗？”那些乱七八糟的彩灯把他眼睛都快晃花了。
　　“呃……你想做什麽？”鉴於这不良儿童的难侍候程度，谛洛对他的抱怨并不感到奇怪。
　　“下来好些天了，蹲在摩迦那儿蹲得我骨头都快锈掉了。”他伸了个懒腰，顺带踢踢脚。“喂，你那儿最近有没有什麽逃犯之类的家夥？”让他活动下筋骨吧，不然还没等到魔君现身，他就会先无聊死的。
　　谛洛的脸色有些发青，“你想要什麽样的对象？”自从染涟鬼後接掌地宫之後，他们那儿比起饶影鬼後时期已经太平了很多，也不再有什麽怨鬼偷跑出来的麻烦事发生。
　　“唔，至少能让我打上几个回合的吧。”娑伽罗说得很认真。
　　谛洛也思考的很认真，“你这几天还没打够吗？”他在摩迦的家门口已经干过很多次架了。这个暴力倾向的问题儿童。
　　“那些三脚猫怎麽够我打？”娑伽罗白了谛洛一眼，一幅“你是傻子”的表情。
　　心灵再度遭受重击，谛洛怔了好一会儿，才用一只手按了按额间微微爆起的青筋，笑得一脸太平，“伽兰，你想不想去东皇那儿坐坐？”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居心不良，但为了能满足伽兰那小小的要求，自己就算居心不良又如何呢？
　　东皇也是个暴力儿童，他们两个就慢慢地去打吧！
　　那小小的，粉嫩粉嫩的孩子，仍谁看了也不愿违逆他的意愿吧？
　　“我才不去他那儿。”奈何娑伽罗全然看不出谛洛的良苦用心。
　　西宸帝那匹老色狼，只要有人碰了他家东皇一根头发，他也是会拿著秋风砍人的。揉了揉手腕，娑伽罗瘪瘪嘴。上次不小心和东皇打起来，打花了他家东皇的俊美脸蛋，结果他从此被西宸帝列入禁止往来的黑名单之中。
　　谛洛两掌一摊，颇为无奈的说，“最近下面很太平。”他真得找不出可以给娑伽罗当沙包的对象。
　　“好啦好啦，我又没说一定要打。”胡乱的挥了挥手，娑伽罗将注意力放在街边上的各种小吃摊上。真当他有那麽暴力不成？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
　　注意到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一处宫灯迷上面，谛洛问他，“要去猜迷吗？很好玩的。”
　　“你又知道？”娑伽罗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很怀疑这转轮圣王是不是非常善於翘家偷溜到人间来玩。
　　看清他眼底的怀疑，谛洛立即表明自己的清白，“我手下的森罗鬼使生前全是人，当然非常清楚人间的事。”也由此可见他和下属们的关系是如何的融洽，闲磕牙，常聊天！
　　“你这转轮王倒是当的挺悠闲的。”娑伽罗得出结论。
　　谛洛呵呵直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最後还是没去猜灯谜，因为娑伽罗在看清第一个灯谜的内容後就皱著一张可爱的小脸蛋悻悻的瘪嘴。
　　他们是神佛，又不是人。谁知道那些灯谜诗词讲的是什麽啊？
　　谛洛看著娑伽罗的悻悻表情，苦恼的叹了一口气。自己似乎真地把他给惯坏了？
　　为什麽一般人都有的文化内涵，在这个小鬼身上却是一点也体现不出来呢？南华帝是天地间出了名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那一无是处的卞城王也弹得一手好琴，东皇太一更是习得一手好书法，更别说其他各路神仙了，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的文学人士……而这个他从下就带到大的孩子，为什麽，除了武力就什麽都不会啊啊啊？
　　“现在教他还来得及吗？”喃喃的低语。
　　“你认为来得及吗？”闲闲的，一个说著风凉话的人一手搭上了谛洛的肩，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一幅哥俩感情好的样子。
　　谛洛偏过头去，一身墨绿华服，笑得很温和善良的男子吊高眼角看著他们前面的娑伽罗。
　　“星君，你怎麽在这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绝丽绯衣女子。很好，害他们有窝不能回的元凶出现了。
　　“没办法，被天璇抓住了，玲珑要回方丈山。离别在即，所以和她下来看看灯会。没想到会遇见你们。”青龙星君一幅莫可奈何的样子，耸了耸肩。“怎麽，又带著你家小孩下来玩？”
　　“嗯，伽兰要办事，我下来陪他。”谛洛诚实的点点头。
　　青龙星君放开他，贼贼一笑，悄声说，“听说你们最近窝在摩伽那儿？”还没等谛洛回答，他又接著问，“怎麽样，他变了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谛洛又将双手拢在袖里，“星君你不是很清楚吗？”
　　“真的变了？”青龙星君的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噢，可爱的小猫咪，一想到将有一个月的时间和那只小猫咪相处，他就忍不住蠢蠢欲动，十根手指头舒展了几次，做出揉捏的姿势。
　　一旁的娑伽罗忍不住说了一声，“白痴。”
　　青龙星君回眸，不甚在意的样子，伸出一手揉了揉娑伽罗的头发，却被瞪圆了双眸的娑伽罗一脚踹中腿弯，腿脚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还好被玲珑适时的扶住。
　　“我可不是你家那只蠢猫。”少在那儿动手动脚的。
　　“这孩子太不惹人爱了。”他惋惜的大叹，在娑伽罗又一掌挥来之前跳的老远。边说，还边理了理肩领处因为过於剧烈的动作而出现的衣服褶皱。
　　“好了，不和你们说了，告辞。”拱手一揖，他对谛洛说，“我在栖凤山的别庄暂时给你们住，圣王你自己看著办吧。”这两人最好别去打扰他的好事。
　　果然是个变态。
　　娑伽罗闻言小脸蛋一沈，谛洛顿时全身僵硬。
　　“伽兰……你没事吧？”他问的小心翼翼。
　　娑伽罗死死盯著那道墨绿人影和绯衣丽人离去的身影，最後，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混蛋，栖凤山离这里十七万八千里，他是要累死我不成！？”他专程去摩迦那儿就是因为那里离人间界最近，现在他一句话就要把自己丢到栖凤山去，可能吗？
　　“喂。”
　　“嗯？”谛洛东张西望，这小孩在叫谁？
　　“看什麽看，就是叫你啦！”一个白眼丢过去，“你在摩迦隔壁给我建个新窝吧。”他才不要去和那个变态龙挤在一个窝里。
　　“伽兰……你刚才说什麽？”掏掏耳朵，谛洛觉得自己有必要再问一次。
　　“还有，要叫我师傅。”他提醒。
　　“叫你去就去了啦！”娑伽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是这些表情在他脸上看来却尽是委屈。
　　谛洛被他那样一嚷，立即跨下肩头，“我明天就叫人来弄。”搭房子这种事，只能劳烦他手下的那些鬼使了。
　　三界神佛之中，皆有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不能随意在人间施法。因为人界是由盘古一手操控，无人敢在盘古的神威面前冒犯他。
　　所以，搭房子这种事，也不能靠法术来幻化了。
　　春光好，和风酣，满目绿荫，一片欣荣。
　　抬了躺椅，坐在银杏树下，青龙星君怀里还抱著个正张牙舞爪的扭动著的小家夥。
　　以手撑著头，一手还顺著怀里那只小家夥的茸毛，青龙星君挑了挑眉，问正指挥著鬼使们搭房子的谛洛，“你家小孩呢？”
　　谛洛在百忙中抽空回答，“他回须弥山了。”魔君一直没现身，他们也不敢妄动，就怕打草惊蛇。
　　“哎，怎麽这麽多年了，你家小孩还是那幅火爆脾气。”青龙星君有些不解。
　　转轮圣王在三界之中一直是地宫鬼界最能代表威信的存在，怎麽到了那问题儿童面前就一幅窝囊相？
　　“说起来，你既是他师傅，又是他长辈，再怎麽宠也不该宠到让他骑到你头上的地步吧？”
　　谛洛闻言，揉了下眉心，也是颇为无奈的说，“七万年前地藏王带著他到我面前，说要将他交给我带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著还是婴孩的伽兰就移不开双眼了。不知道怎麽回事，就一心的只想宠著他，尽我所能得去疼爱他，给他一切他想要的东西……纵使他要这个天地，恐怕我也会为他去夺……”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握著一截竹片，竹片的边锋在掌中割出钝钝的痛楚。“不过还好，他没要我去帮他夺取这片天地。”
　　“那是利欲熏心的人才会干的事。”青龙星君仔细的看著他温润的面容，淡淡一笑，“你完蛋了你，被那小孩压的不能翻身。”
　　谛洛重重一叹，“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麽回事，说是爱吧，我没道理在他还是婴孩的时候就爱上他吧？说是师徒情吧，我与他，好像一直都是我在听他的……想了千万年也没个结果，早就放弃了。”不去想了。
　　“所以你就放任自己这样去宠他，维护他，甚至可以说是放纵他？”青龙星君不赞同的抬高声音。他究竟知不知道这小孩在他的放纵下嚣张到了什麽程度？
　　“他的任性程度简直可以媲美当年的东青帝了。”除了佛界那三个老头和面前这个转轮王，这广袤天地，愣是没一个人管得了那尊大佛。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三个老头的威信也是岌岌可危的踩在临界点上。
　　“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毁了他。”青龙星君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养子不教父之过，可更大的问题是，这位大神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怎样去教育他家小孩！
　　谛洛却是耸耸肩，四两拔千斤的把话题一语带过，“我会看著他的。”
　　青龙星君掩嘴打了个呵欠，将怀里的小家夥拎脖子提到自己面前，它爪子抓不到的地方，“今日阳光盛，乖，本星君这就陪你睡觉去。”
　　“青龙涧渊，你给我去死──！！！”他的话惹来猫嘴里蹦出一串咒骂。
　　※※※ ※※※ ※※※ ※※※ ※※※ ※※※
　　再从须弥山下来的时候，大荒山中已经立起了一间崭新的木屋。
　　摩迦在木屋前高高扬著尾巴走来走去，一见娑伽罗自云霞上下来，立刻穷凶极恶的扑上去，两只爪子抓住娑伽罗的衣服，艰难的吊在他身上。
　　这只蠢猫，又在做什麽？娑伽罗冷冷的看著身上的白猫。
　　“你立刻给我搬走啊啊啊啊啊！！！”一字一句的从猫嘴里说出来，摩迦大有想要一爪子挠死娑伽罗的打算。
　　“我干嘛要听你的？”哧了一声，将摩迦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娑伽罗细嫩的小手朝後面一甩，“把你家蠢猫给我看好。”
　　安全接住自己的爱人，青龙星君夸张的拍了拍胸脯，“要对小动物有爱心呐，龙王。”他循循善诱。
　　娑伽罗扬手一挥，金闪闪的佛印立即朝他打去，“少来烦我！”
　　“哟，可别把我当炮灰。”那小孩自己心情不爽，干嘛对他这个无辜的路人出手这麽狠？
　　轻巧的闪开那道佛印，青龙星君暗暗咋舌，“看吧，我就说再这样宠下去迟早要出事的。”然後甩甩衣袖，抱著猫进了自己的屋子。
　　只留下摩迦犹还吼个不停的声音，“他不搬走我这里就要成战场了啊啊啊啊！那死小孩要打架去别处打，别在我家门口打啊！我的大门已经破了七次了，谁来修啊！”
　　“小猫咪乖喔，别和小孩子一般计较。来，本星君陪你玩毛线～”
　　“青龙涧渊！你怎麽不去死！喵──，把线团给我拿开！”
　　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吵闹不停的隔壁，谛洛弯腰冲著娑伽罗温润一笑，“怎麽了，心情不好？”
　　娑伽罗推开他，径自进了屋，“那三个老头子烦得要死。”
　　“他们要你做什麽？”
　　娑伽罗稚嫩的脸庞上尽是阴霾，“鬼晓得他们要做什麽！”他的任务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清理门户把无妙给解决掉，可没包括魔界那尊青发妖精。“要找魔君麻烦他们干嘛不自己去，我又不是因陀罗。”叫他解决谁就去解决谁？本来要处理无妙的事就够麻烦的了，现在还要扯上魔君，嫌他整日睡觉，太无聊了没事干不成？
　　“三世佛要对付魔君？”谛洛并不觉得奇怪。佛界对魔界的不满由来已久，会这样做并不奇怪。更何况，他们之所以将无妙困在轮回之中，不也就是为了引魔君现身吗？
　　魔君离开魔界已有千载，但魔界依然没如他们所料因为魔君的离去而所料乱成一锅粥。处於混乱状态的敌人，总比整齐规矩的敌人要容易对付。现在证实魔界并没乱，於是佛界的人也开始著急了。
　　“真是的，自己做不了的事就推给别人来做，这算什麽？”他是不介意自己满手血腥，同时也很清楚自己有多少实力。可他还没强悍到能凭一己之力就能除掉世间所有魔物的地步。
　　谛洛双眸幽黑，静静的揉了揉娑伽罗柔顺黑发，和蔼的笑道，“好了，别恼这些，先把无妙的事情解决再说吧。”
　　“我迟早要把那三个老头子踹下须弥山去。”娑伽罗愤愤地说。
　　朝天打了个哈哈，谛洛决定无视他那狂妄到堪称大不敬的斗气话。
　　“对了，我让凌冥拿了些你最爱吃的豆斋果和桂花丸来，你要不要吃？”
　　“诶，当然要吃。”一听有好吃的，立即就露出了一丝孩子才有的淘气样。
　　谛洛从里屋拿出食盒打开，精致糕点摆放整齐，还有淡淡果香散出。
　　“无妙的事，你想怎麽办？”谛洛坐在木桌旁，动作悠闲的将盛著糕点的瓷碟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放好。
　　抓了一块翠绿桂花丸放进嘴里，娑伽罗想了想说，“等她觉醒後我就直接把她带回须弥山。”谁还要去管魔君想做什麽，只要把无妙带上山，他的任务就算完了。
　　“那她什麽时候能觉醒？”复苏关於前事的记忆。
　　“不清楚，不过如果醒了须弥山上的人应该会知道。”意思是他只管等消息就行了。“反正我只是下来就近监视，顺便查轮回时差之事，别的就不归我管了。”
　　“轮回时差啊……”谛洛沈吟片刻，说，“这个我本来是可以帮你查，不过现在宓灵不在，孽缘镜没人能用……”
　　“孽缘镜只有秦广王能用吗？”娑伽罗奇怪的问。
　　谛洛有些难堪的支手抚额，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只有宓灵能用……孽缘镜的使用方法有些麻烦，而且那些稍微高级一点的神器都会认主……”
　　“孽缘镜认主了？”娑伽罗略微抬了抬眉。
　　“还没。”他垂下了头。
　　“那你干嘛不用？”
　　“很多年没碰过那东西……”大概有十几万年了。说到一半，实在说不下去了。
　　娑伽罗当下毫不留情的接著说，“所以你忘了怎麽用？”
　　谛洛的头垂的更低了，娑伽罗接著说，“除了你和宓灵，还有谁会用？”
　　对面的那颗头颅摇了摇，娑伽罗忍了又忍，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丢下手里的糕点扯著嗓子吼开来，“你这个整天只会弹琴作乐听经诵佛的大白痴！”
　　现在好了，他找谁去查轮回时差的事？不查出轮回时差，怎麽知道当年无妙转生时发生了什麽？
　　谛洛被他吼的很哀怨的缩到一旁，“伽兰……”
　　“别叫我！”小孩一眼瞪过去，咬牙又切齿，“你这个大白痴！”
　　“真的不是我的错啊──”他可怜兮兮的喊冤，“十几万年的时间，那麽麻烦的使用方法，谁还记得？”更何况那本来就不归他管，他只是负责转轮殿里的轮回盘而已啊。
　　“我也没想到宓灵会干出这种事……”翘班离职。要是知道，说不定他事先还会让宓灵留下使用方法呢。
　　一手叉腰，娑伽罗指著谛洛的鼻尖说，“我不管，总之一个月内，你给我把孽缘镜弄好！”
　　“啊？一个月？”谛洛温润的面孔上尽是苦笑，“一个月……我试试看吧……”他去找谁问？没法子了，找宓灵去吧。
　　哎，也不知道那些鬼差找人找得怎麽样了。
　　真是头疼呐。
　　※※※ ※※※ ※※※ ※※※ ※※※ ※※※
　　因为孽缘镜的事，谛洛第二天就回地宫去了。
　　看著他出现在转轮殿里，正忙著指挥手下工作的凌冥从一叠小薄册中抬起头，有些诧异的扬了扬柳眉，“大人，您这是……？”他不是说要去陪自己的宝贝徒弟吗？怎麽有空回来？
　　和和气气的冲著凌冥笑了一下，又和身边的几个鬼使简短说了几句话，他拉著凌冥进了内殿寝宫。
　　“大人，您怎麽了？”被他拉著，凌冥手忙脚乱的将手里的轮回薄交给一旁的助手，边回头吩咐，“就照名册上的轮回顺序来排序，还有，记得让卞城王及时把枉生之魂收入城里，最近上面游魂多了很多。”
　　关上寝宫的大门，谛洛神神秘秘的把凌冥推进自己的房里。
　　“大人，您到底要做什麽？”凌冥站在门口。
　　谛洛没理她，只是打开檀木的储物柜，在里面不停翻找。
　　“我应该是放在这里的……”他嘀咕著说道，“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凌冥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後，十分无奈的说，“大人，奴婢很忙的，如果没什麽事您能不能让我回前殿做事？”他这个老大做得倒轻松，就不能体谅体谅他们这些下属的辛苦吗？
　　“转轮殿里的事你先别管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托付於她呢。
　　翻翻白眼，凌冥双臂环胸，“那大人您是要回来认真办公了？”她不管殿里的事，谁来管？她对这个宠小孩宠到了毫无原则的上司可是一点期望也没有。
　　“我暂时还没空回来。”继续埋头找著柜里的东西，谛洛丝毫不脸红地说。
　　她就知道！哎，认了吧，谁让自己摊上了这个上司呢。
　　“啊！找到了！”他直起身子，手里拿著一块麽指大小的黑色石头。
　　看清他手里的黑色晶石，凌冥变了脸色，“大人！”她跺了下脚。
　　“别恼别恼，我有分寸的。”谛洛随口敷衍。
　　这还叫有分寸？
　　“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凌冥又急又恼，伸了手就准备去夺谛洛手里的晶石。
　　“凌冥。”他的脸色是难得一见的严肃，“这事别说出去，你帮我护法。等我找到人後，你立即去把他带回来。”
　　已经知道他想找谁，凌冥更是大叫不可，“秦广王有鬼差们找，或许耗时会久一些，可大人您犯不著这样！”
　　谛洛深深吸了一口气，“别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灵光在地上画出了蜿蜒扭曲的文字，那些文字纠结著，在离地一指高的距离上缓缓漂浮，最终会聚成古老阵法。
　　谛洛咬破食指，一滴殷红落在界阵中央，随著那滴血的落下，一阵阵红光渐渐散开，水纹般翻著涟漪……
　　※※※ ※※※ ※※※ ※※※ ※※※ ※※※
　　谛洛一去便是数十日，毫无音讯。
　　这一段时间里，娑伽罗一共打了六场小架，第八次打坏摩迦屋子的大门。
　　第十八天，摩迦恢复了人身，而青龙星君则是算准日子早在前一天夜里就逃之夭夭了。
　　一大清早，摩迦就气势汹汹的往娑伽罗屋里窜，两手叉腰，双眼横瞪。
　　“你！立刻给我搬走！”
　　床上，娑伽罗睡眼惺忪的翻了翻身子。瞧著他睡觉的背影，摩迦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这小孩……起床气很大的，打起架来也很可怕的……
　　但是……若再让这小孩折腾下去，或许他就真的要搬家了……
　　在搬家和赶人中苦苦挣扎了好一会儿，摩迦再度开口，还是没敢伸手去推娑伽罗，“喂，死小孩你听见没有？”叫你搬家啦！
　　嗡嗡嗡的声音，实在很烦！
　　“你吵够了没有！”床上的小孩腾的一声，直起身子。
　　摩迦猛然往後一退，见娑伽罗没有揍人的举动，才松了一口气。呼，这问题儿童真的太危险了。
　　“你到底要在人间赖到什麽时候？”
　　“要你管！”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眸，娑伽罗睁著湿濡的黑眸瞥了他一眼。粉嫩的小脸蛋上还染著淡淡的红晕和睡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小孩……似乎有一瞬的乖顺……
　　摩迦眨眼再眨眼，娑伽罗打著呵欠下床，“你眼睛有毛病？”老眨来眨去的做什麽。
　　不能怪他，这是他第一次见著没了谛洛在身边时娑伽罗。
　　“你没发火？”他愣愣的看著他。如果是以前，这小孩早就满手金刚印胡乱丢了。
　　娑伽罗以看白痴的眼光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很想我扁你吗？”尽说些废话。
　　“你在说笑！”摩迦正色，终於发现，“为什麽你在转轮圣王面前那麽凶悍？”那一瞬间的乖顺感真的不是错觉！
　　“你到底想说什麽？”说了半天也没见他说到重点。
　　摩迦哇哇大叫，“为什麽这麽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你这麽乖？”
　　乖？这只蠢猫脑子是不是有病？
　　不想和他多说，娑伽罗径自出了房。摩迦跟在他身後，还在叽里呱啦地说，“果然还是小孩心性，因为圣王宠你所以才那麽嚣张，对吧？共事这麽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著你这麽好说话呢……所以说嘛，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瞧你，这样乖顺可爱，不是挺好的吗？”
　　这只蠢猫……
　　“说你蠢还真是蠢到家了！”被吵得忍无可忍，娑伽罗回身双手一挥，金灿灿的金刚印脱手而去。片刻之後，院子里倒下一具满身淤青的躯体。
　　“才在说你可爱啊──”摩迦哀怨的想哭。
　　※※※ ※※※ ※※※ ※※※ ※※※ ※※※
　　他是个很好看的人，容貌苍白清朗有著一双淡漠到无情的眸子。左耳下方一道暗红印子一直沿著衣领而下。一袭红纱衣，三千发如黛，长长的披泄在身上，缓缓行走於山间，优雅的姿态会让人错看成春日的花精。
　　肌肤是泛著透明的白，白瓷一般，能耀花人的眼。不过他手里拿的东西就不怎麽符合那出尘的身姿了。
　　约一尺长，黑色的，铁铲！
　　那人将铁铲抗在肩上，向著摩迦的屋子所在的方向前进。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腥味。随著风儿传到鼻间时，那腥味已经很淡了，但比起这些日子遇见的所有妖魔，那腥味都显得浓重。很浓，想必带著这身腥的妖精，身上的血腥会比自己此刻闻到得更浓。
　　甫出房门的娑伽罗捕捉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味，眉头微锁，在考虑要怎麽处置这只妖精。
　　这麽浓的腥味，肯定杀了不少人。魈杀九百九十九人则可得道，可就算是杀了九百九十九人的魈，也没有这麽浓的腥味。这只，说他杀了千人也不为过……
　　那只妖精走到屋子前方，看见娑伽罗双手环胸依在银杏树旁的时候，著实愣了一会儿。不过那不是害怕的发愣，反而像是奇怪娑伽罗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一样。
　　看清那只妖精的容貌，娑伽罗凉凉一笑。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可惜那身腥味实在太冲鼻了。
　　“这家的主人呢？”妖精一手指著摩迦的屋，一边问的非常认真。
　　找那只蠢猫的？很好，他真该好好收拾一下那只蠢猫了，什麽人不好结，怎麽尽结些这种邪魔外道的朋友。
　　摸著下颌，仔细端详了一下，却看不出那只妖精的本体，娑伽罗皱眉道，“你是那边的？”妖魔两界，总得有个出处吧。
　　妖精偏著头，表情有些迷茫，“什麽那边？”
　　“是妖还是魔！”怎麽蠢的和那只猫有得一拼。
　　“噢。”妖精恍然大悟，然後咧嘴微笑，“我两边都不是。”
　　这是什麽话？娑伽罗脸色沈了下来，这妖精敢耍他？
　　揉了揉手腕，“你杀了多少人？”
　　“杀人？”妖精出乎娑伽罗意料的翻了个白眼，“怎麽你们都爱问这话？”他是杀了很多人没错，可干嘛要记著数目来告诉他们啊？“还有，这家主人到底在不在？”
　　他是来挖药的，可惜他对这山里的构造实在头痛，数次迷路之下，痛定思痛，於是摩迦就成了他的导游。
　　“那只蠢猫暂时没工夫和你说话了。”还趴在院子里哀哀直叫得喊疼呢，“不过龙王我倒是可以陪你玩玩。”
　　“龙王？”妖精一挑眉，突然想起来，“你就是那天打伤素问的那个龙王？”
　　“素问？”那是谁？
　　妖精把肩上的铁铲放下，提醒他，“紫色头发的那个紫竹精。”把人家打得半死，总该知道别人是谁吧？
　　“你说他啊！”娑伽罗想起来了，“最後被谛洛一挡，让他给逃了去。”他说的甚是惋惜。妖精却听得蹙眉。正想发作，却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最後只是甩甩手，告诉他，“我先把药挖好，挖好後看我不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打得他哭爹喊娘？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
　　娑伽罗的眉心狂跳，隐隐有青筋浮现。双手飞快结印，手中华光一现，万佛印立即朝妖精砸去。
　　“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他娑伽罗龙王面前无礼！
　　没想到他突然出招，妖精愣了一下，然後有些狼狈的跳开身子。再回头，地上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卍形的坑。
　　“你……”妖精额间滑下一滴冷汗。他不敢想象自己被那道佛印砸到会变成什麽样。
　　娑伽罗小脸蛋微扬，双手交叠再次结印，“此间妖魔，吾等得而诛之！”又是三道大轮金刚印刷刷刷的甩出去。
　　“你这个死小孩！”妖精被那一道道接连而来的佛印砸得东跳西跃，哇哇大叫，吼出来的话实在让人很难与他那清朗的面容结合在一起，“我一定要打你屁股！我一定要打你屁股！”
　　这只白痴妖精！
　　“就你这幅白痴相还能杀这麽多人，由此足可见世人蠢到了何种程度！”
　　“谁告诉你我杀过人啊！”妖精被他追著打，只差没抱头逃窜了。
　　那麽重的腥味还说没杀过人？骗谁啊！
　　“那你身上的腥味是怎麽来的？”
　　妖精闻言停下了奔跑。眼见一道佛印就快砸到他，娑伽罗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轰──”一声巨响，一道红光与金色佛印相撞，激散的罡风溅起黄沙扑面。娑伽罗衣袖掩鼻，离开黄沙之中。沙尘还未散去，又一道红光袭向自己，腾身往後跃过，他惊险万分的避开那道扫向自己颈项的红光。
　　天空中，红光留痕，华彩流转，久久不散。
　　“怎麽，有人规定不能饮人血吗？”清冷至极的声音传了过来，随著那道人声的接近，娑伽罗渐渐看清了，妖精手里多了一柄通体豔红的长鞭，长鞭手柄末端还系有三根暗红色翎羽。
　　觉得那柄长鞭甚是眼熟，娑伽罗眯起了眼，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柄长鞭。不过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妖精说……饮人血？
　　他身上的腥味如此之重，莫非就是因为饮血为生？
　　妖精把玩著手中长鞭，淡淡的睨了他一眼，“那麽惊讶做什麽？有饿罗刹食魂，有魇魔食心，有妖精食人气，而我饮血……很奇怪吗？”都不过是生存之道罢了。
　　“也不是很奇怪，”娑伽罗耸耸肩，大惊小怪的倒显得自己没见识了。“不过我很好奇你的种类罢了。”一语未了，随即阴阴一笑，双手背在身後，再结佛印。
　　妖精长鞭轻扬，打落一道佛印，不以为然地说，“除了这些你就没别的东西能使了吗？”
　　“我怕你见了没命回去。”
　　“你一开始不就想杀我吗？”妖精抿唇浅笑，清冷的神态不复存在，眉间反而生出几许狂态。
　　有些奇怪於他前後判若两人的变化，娑伽罗左手一翻，掌中出现一柄全身覆著冰凌的长枪。手腕一转，将长枪横在身後。
　　“我说了，你今日没命回去。”
　　“那就要看看龙王你是不是有本事留下我的命了。”
　　红莲与冰龙，极寒与炽火，交汇之时，激烈碰撞而蹦出的灵光宛若春日繁花，灿烂到了极致。
　　※※※ ※※※ ※※※ ※※※ ※※※ ※※※
　　谁来告诉他，现在这是什麽情况？
　　被激烈的打斗声引来，摩迦张大嘴巴，愣愣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空中那两道翻飞交错的身影，他没看错吧？
　　“喂，现在这是什麽情况？”一个巴掌般大小，半透明的花精落在摩迦肩上。他们都被这场打斗惊动了，有不少生灵聚在摩迦身旁。
　　什麽情况？这问题问的真好。
　　“谁来说一下，他们是怎麽开打的？”三条黑线挂在摩迦头上。
　　他肩上的花精偏头想了一下，指著空中的黑色身影说，“是他先动手的，遥尘一开始还被他追著打呢。”因为常常到山里来挖药，所以花精们都和他挺熟的。
　　“我就知道！”摩迦一脸不爽，“那个暴力倾向的问题儿童！”
　　“喂，你不去劝他们吗？”花精细弱的手臂拧上了摩迦的耳朵。
　　适时地，又有巨响“！”的一声砸开，整个山谷都被撼动了，密林间繁花纷纷下坠。
　　瞪了战局中的两人一眼，摩迦哼了一声，“你认为我现在敢上去劝架吗？”拜托，他现在也不过是只弱到不行的猫妖而已，随便被他们的金刚印或是长鞭一甩，就能去了半条小命。
　　当年三世佛对付他的时候，是被涧渊一把抓了魂魄才能侥幸逃脱形神俱灭的命运。
　　“那要怎麽办？遥尘打不过他的。”那个来自佛界的龙王，这些天来，他们已经将他的实力看得一清二楚。
　　“还能怎麽办？当然是去搬救兵啦！”麻烦的啧了一声，他转身走入虚空之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有血花在空中飞溅开，滴落在花精们的身上。
　　这……还来得及搬救兵吗？彼此面面相觑，一片汗颜。
　　※※※ ※※※ ※※※ ※※※ ※※※ ※※※
　　捂著胸前的五个血洞，身形狼狈的後腿几步，娑伽罗手中长枪没拿稳，掉在地上，地面霎时布满一层薄薄的冰霜。嘴角处有血丝溢出，他支手拭了下，“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含在嘴里的鲜血。
　　“你还有挺有两下子的。”他抬眉的角度十分自负。
　　遥尘和他一比，似乎要更惨些。白衣已被染红，腰腹上的血渍沿著白衣绢料一滴一滴的滑落在地上，很快就在脚边聚出一团血泊。左手执鞭按著腰腹，他伸出舌尖轻舔右手上面沾染著的鲜红血液。
　　他的指甲不知道在什麽时候已经变成了金色的，又长又尖，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妖冶的冷光。金色的指甲约有半个手指那麽长，就是那尖利的像是刀锋一样的五指，在刚才深深刺进了娑伽罗的体内。
　　“龙王，下次和人动手时最好先掂量掂量你自己有多少能耐。”遥尘身子轻微颤抖，说出的话却狂傲至极。
　　娑伽罗哧声冷笑，“你似乎比我还要惨。”都快站不稳了。
　　“你真当我的毒是那麽好捱的？”遥尘挑了挑眉，示威性的摇了摇细长的手指，“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你以为我会怕死？”娑伽罗顺过气来，强忍下已经侵蚀入胸腔的剧痛，面无表情，脚尖一踢，长枪回到手中。
　　遥尘缓缓摇头，苍白清朗的面容变得更加透明，“你不怕，可是我怕。”话音刚落，长鞭再次横扫而去。
　　“既然我不想死，那当然只有你去死了！”
　　※※※ ※※※ ※※※ ※※※ ※※※ ※※※
　　地宫 转轮殿
　　有一只猫飞快的奔跑在转轮殿迂回曲折的长廊上，後面跟著三三两两的鬼差，挥舞著手中的镰刀，却迟迟不敢甩出去。若镰刀一脱手，那只猫肯定能手到擒来。
　　可问题就在这里。
　　转轮殿里，可以说是没人不认识那只白猫。当初青龙星君直闯十王殿，拿著残月剑架在转轮圣王颈项上，让他给这只猫溶魂的事，至今没人能忘。更何况，鬼差们幽冥鬼眼所见，皆是魂魄，所以就算是猫的躯体，在他们看来，那奔跑著的人却是──前任佛界护法，俱梨摩迦！
　　眼见摩迦快要跑进大门紧锁的圣王寝宫，一个鬼差弱弱的问身边的同伴，“到底有没有叫人去通知森罗郡主？”拜托，圣王已经下令一个月内不准任何人进他的寝宫，可现在这只……要怎麽处置？
　　“去了啊，可是郡主现在不在殿里！”回答的鬼差满脸青绿，还不停的喊著，“大人，您等等……圣王说他要闭关啊──”
　　再等？再等下去他叫小孩就要闯祸了！
　　在距离宫门一尺远的地方，白猫跳至空中，轻盈翻身，落地的时候，又是人模人样的俱梨摩迦了。
　　“喂，你家小孩要闯祸了啦！”摩迦推开大门的同时亦扯开嗓子大喊。
　　回应他的是一宫寂寥。
　　不在？不会吧……
　　摩迦的脸垮了下来，急冲冲的踹开房门，还想扯著嗓子再吼一道，却被撩开帷幔从後面慢慢走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脸色惨白，眼带血丝，衣领上还沾有未干的血迹。
　　谛洛草草说了一声，“没事。”然後就急著问他，“伽兰怎麽了？”
　　“你真的没事？”摩迦仔细打量他，很怀疑他的话。
　　谛洛正欲开口，摩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是什麽味道？”怪怪的，带著腐败味。
　　“别管这个，”谛洛随口敷衍过去，“伽兰怎麽了？”
　　摩迦放开他的手，又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才说，“你家小孩又和人打起来。”而且这次还挺严重的。遥尘可不是一般的妖精。“好了，别耽搁了，快走吧。再不回去大荒山也要被他们给掀翻了。”
　　临走之前，又别有深意的回头望了一眼方才谛洛走出来的地方。
　　帷幔重叠，深黑浓重，却仍然掩盖不了那股难闻的腐败味。
　　“谛洛。”
　　“什麽？”
　　“你若真的为他好，就别再做这种事了。”
　　不管怎麽样，会做出这种逆天之举，一定又是因为娑伽罗吧。
　　只是，若真的只是普通师徒之情，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魂石锁魂，是盘古一族才能用的禁忌法术。
　　非盘古族人使用魂石，必须要先锁自身三魂七魄，以自己的性命为媒介，方可继续施法。
　　衣领上的血，是因为自己中途打扰，法力反噬冲撞之下吐出来的。
　　哎，要怎麽说他呢？
　　这个笨蛋，难怪娑伽罗在他面前会这麽嚣张。
　　※※※ ※※※ ※※※ ※※※ ※※※ ※※※
　　再回到大荒山时，整座山里的生灵们都骚动了起来。
　　落英纷纷，是花精们颤抖下的哭诉。
　　焦土之上弥漫著火焰的气味，而山涧溪流却结了冰，游鱼冻在冰中，是死亡的姿态。
　　见到摩迦和谛洛，各种花精树妖和小动物纷纷聚在他们身边。
　　“你才回来！他们都打完了！”刚才坐在摩迦肩上的那个花精胆战心惊的说。
　　“他们打到哪儿去了？”满目旷野，就是没个人影。
　　“在那边，”花精指著北边，“遥尘被龙王欺负惨了，不过龙王也没讨到好处。”
　　她话还没说完，谛洛就心急如焚的朝著北边御风而去。走到半途，却和因为听到系著遥尘人身安全的护命铃异响而匆匆赶来的一只青发妖精撞了个正著。
　　那是……魔君凝皓？
　　这个……转轮圣王？
　　彼此心中有数，却是冷冷对望一眼，然後朝著前方倒在地上的一白一黑两道人影身边去。
　　白衣的遥尘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娑伽罗躺在地上，喘著粗气。见谛洛来了，还很有闲心的招呼他，“你来啦。”
　　“伽兰！”谛洛心中一颤，慌慌张张的扶起他，“你怎麽样？”
　　“肋骨好像断了几根。”娑伽罗注意到他衣领上的血迹，“你又怎麽了？哪里来的血迹？”怪了，他在地宫还能受伤不成？
　　谛洛无心管紊乱的自己内息，在听著娑伽罗说肋骨断了的时候，微微眯起了温润黑眸，有冷光一闪而逝。
　　那厢边，凝皓烦躁的啧了一声，眼见遥尘受伤严重，性命堪忧，不由一阵怒火中烧。
　　该死的，出了这事，他要怎麽和无妙交待？
　　无妙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一定要保护这家夥安全无忧……
　　真是的，挖个药而已，怎麽还和人打得起来！
　　食指破开虚空，开启魔界之门，他唤来属下，将遥尘交给他们，然後火大的朝谛洛吼过去。
　　“喂！地宫的，你说这事要怎麽处理？”。
　　“你问我怎麽办？”没想到谛洛回他的竟是冷冽笑颜。
　　注意到谛洛不正常的反应，娑伽罗无力的拉了拉他的衣角，“你没事吧？”变得很陌生，这样冷冽的表情，他从来没在谛洛身上见过。
　　谛洛低下头，“你等等，我把他收拾完再带你回去。”
　　收拾……那只青发妖精？
　　娑伽罗直直的看著谛洛深邃难测的双眸，“呃……那个……你知道他是谁吗？”他不信这家夥认不出来！
　　“你说呢？”谛洛嘴角微弯，将娑伽罗扶到一旁。
　　娑伽罗傻眼了，双唇动了动，“你……没事吧？”是不是脑袋撞坏了？知道那尊怪物是谁，还要去惹？
　　眼见谛洛站起身，自袖中滑出一柄细长的乌金长剑，娑伽罗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失声大叫，“你在发什麽疯！”连他都不敢小觑凝皓，这个只会听经念佛的家夥怎麽会是凝皓的对手？
　　谛洛不理会娑伽罗的叫喊，凝皓见他亮出兵器，也是森冷一笑，双掌向上，掌心里缓缓伸出两柄半弧型的月津轮。
　　他最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佛，每每见了总是忍不住怒气横生。
　　“处理了你们，我回去也好向无妙交差。”那个小孩，就是娑伽罗龙王吧。无妙心善，不想与他们正面冲突，但现在既然让他遇见了，当然不可能再放过。“地宫的，事情要一桩一桩的算，你说，现在该怎麽算？”
　　“诛神灭佛，斩妖除魔……你认为那一出比较好看？”谛洛偏了下头，几缕黑发疏散的落在眼前，落下淡淡阴影。
　　“哈，说的当真好！”凝皓仰天大笑，手中月津轮脱手而去，在空中回旋翻转，然後折下一个诡异的角度，袭向谛洛。“今天我就给你演一出诛神灭佛，可好？”
　　谛洛衣袖一挥，横剑挡下一柄，然後翻身踢脚，将另一柄也踢了开去。
　　不知道为什麽，在翻身的那一刹，脑海中呈现一片空白，唯有汹涌的愤怒充斥全身。恍惚间，他总觉得有些话要说，可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只言片语。
　　“你会後悔的。”你们一定会後悔的！
　　山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脸上凝出冰霜，杀气凌厉。
　　“本君纵横天地数万年，独独没有後悔过！”凝皓大喝，月津轮回手的那一刻，全身爆出针芒般刺人的骇人魔气。
　　谛洛持剑的一手挽出剑花，另一只手同时结出法印。浓密的黑雾自他掌间腾升，很快就在掌上形成一道密咒。密咒加持，乌金长剑眨眼间已变了一种形态。
　　娑伽罗见状，眉头一敛，深吸一口气，衣袖翻卷送出一道金芒到谛洛的剑上。金芒在碰上剑身的时候分散成米粒大小的经文。
　　“大轮金刚伏魔咒。”凝皓冷冷一笑，“到底还是小看你了，受了这麽重的伤还能催动伏魔咒。”
　　与斗神因陀罗齐名的龙王，果然名不虚传。
　　“对付你是绰绰有余了。”娑伽罗一手捂著胸口，亦是冷眼看他。
　　凝皓看了下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谛洛已经挥剑向他砍去。月津轮十字交叉与长剑相交，“锵”的一声，激撞的气流四散，撼动了整个山谷。被飓风扫过的地方，飞沙走石一片狼藉。
　　被沙石打得灰头土脸，稍後赶来的摩迦看著杀气弥漫的现场，眉心狂跳。
　　“我是叫你来劝架，不是叫你来干架的啊啊啊啊！”他狂吼。
　　娑伽罗白了他一眼，“果然是只蠢猫。”不过谛洛的反应的确很奇怪。
　　那人的脾气最是温和，相交这麽多年，自己从来没见他这麽莽撞过。明知对方的身份，却仍是不管不顾。
　　魔君能统帅魔界数万载，自是有著不容人小觑的能力。
　　本就紊乱的内息在打斗中更是乱得厉害，全身血脉都开始逆流。横剑当胸，又当下一击的谛洛被月津轮的余劲弹开，重重撞在身後的石壁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谛洛！”娑伽罗尖叫，就要挣扎著向他那边跑去，却被摩迦一把拉住揽进怀里，跳到了半空之中。
　　他们刚到半空，凝皓的另一柄月津轮已经在他们刚才的地方砸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大洞。
　　看见凝皓转头开始对付娑伽罗，谛洛强自咽下又一口涌至喉中的鲜血，提起了长剑。
　　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眼前一花，然後跌进了黑暗之中。
　　不甘，愤怒，伤心，绝望，还有许多无法名状的苦涩……
　　各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最终汇聚成难言的悲怮。那样的悲痛，像是一把火，渗进五脏六腑，然後慢慢煎熬慢慢焚烧。
　　因著这烧心之痛，於是就有了想哭的冲动。
　　透明的液体缓缓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然後滴进土地之中。
　　看到谛洛颓然倒地的身影，摩迦死死抱著怀里挣扎个不停的娑伽罗，有些狼狈的躲闪过凝皓的攻击，“臭石头！你砍人归砍人，但别闹出人命啊！”
　　南疆有异石，玲珑圆润，月照而明，光凝若皓。
　　“蠢猫！你别以为自己和无妙很熟，我就不会砍你！”
　　把他俩的对话听在耳里，娑伽罗停下了挣扎，阴阴的问摩迦，“你和他很熟？”
　　“谁说的？我不认识他！”注意到娑伽罗眼底的怒火，摩迦立刻将关系撇得一清二楚。
　　凝皓被他这般厚脸皮的话气的几乎吐血，“蠢猫你给我闪开！再不闪我连你也一起砍！”
　　“臭石头，你要真砍了他们，我马上去告诉无妙！”别以为他不知道无妙给这家夥说过什麽。“还有，你再不赶回去处理遥尘，等他死透了我看你怎麽给无妙交待。”
　　凝皓这次是真的吐血了，不过攻击倒是停了下来。月津轮回到手中，他恶狠狠的剜了摩迦一眼。
　　也罢，这龙王随便什麽时候都能收拾，要是遥尘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才是麻烦。
　　虽然不知道那家夥的来历，但光看无妙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可惜无妙说什麽也不肯告诉他，而遥尘本人也是迷迷糊糊的，对自己的来历说不出个所以然。
　　“龙王，希望下次遇见的时候，你能和我打上几个回合。”而不是一身重伤的躺在那边。他魔君凝皓并不是个会趁人之危的人。
　　“看来遥尘也蛮厉害的嘛，能把你伤到这种地步。”一手摩挲著下颌，凝皓认真的说，“真该回去好好问问无妙，那家夥到底是什麽来历……”
　　随著说话声被风儿带走，凝皓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原地。
　　※※※ ※※※ ※※※ ※※※ ※※※ ※※※
　　喉咙干涩，吞咽也变成了痛楚。全身烫的厉害。
　　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他的额头，然後就有一股沁心的冰凉自眉心散开，让他忍不住舒服的长吟了一声。
　　勉强睁开眼，见到的是记忆里那人千年如一日的温润面容，只是现在带著了焦急和担忧，眉头拧成一团。
　　见他醒来，那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你醒了，感觉怎麽样？”
　　他正要开口说话，又被那人的手捂住了嘴，“还是别说话了，你等等，我让摩迦进来看你。”
　　他迷蒙的看著那人焦急离去的背影，莫名的觉得安心，於是又慢慢闭上了双眼。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却没有见到那人，只有摩迦一脸阴郁的坐在床沿。
　　他难得一次看见神色如此严肃的摩迦，轻轻的笑出了声来。摩迦是长得极其俊美的，容貌稍微阴柔，脾气却刚烈如火。认识涧渊之後，更是变得像个小孩，常常张牙舞爪的大吼大叫，再也没如此严肃过。
　　口口声声说自己被谛洛宠坏了，他又何尝不是？
　　被青龙星君宠成了一个他所不认识的俱梨摩迦。
　　“你还笑，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不醒过来的话，我大荒山上所有生灵都快成为你的殉葬人了！”一手在娑伽罗的眉心上指指点点，摩迦没好气地说，“这下好了吧，打架打出事了！要不是我手上刚好有遥尘那毒的解药，你就等著魂归离恨天吧你！”那天凝皓刚走，他们发现谛洛不过是昏迷过去之後，娑伽罗立即二话不说的也跟著晕倒过去，看见他胸前被遥尘抓出的五个血洞，伤口已经泛著乌黑的时候，摩迦几乎想抓狂。
　　遥尘不是妖，娑伽罗的护体佛气对那毒根本没有丝毫克制作用。结果那家夥却什麽都不知道的放任毒素游走全身，差点丢掉一条小命。
　　“我睡了多久？”他惊疑的眨了眨眼。
　　“不久，不过半个月而已。”害他还以为自己的药没效，在谛洛一日比一日冰冷的神情之下，都有了连夜偷逃只为保住小命的打算。“你是不知道，你家那尊大神的冷酷样……我看了都怕！”有事没事就到处破坏环境，让他整天整天的提心吊胆，就怕自己一不小心也成了谛洛长剑下的亡魂。
　　“他怎麽了？”娑伽罗支起身子，饶有兴味的模样。
　　“等会儿你看到就知道了。”摩迦又在他额上探了下温度，才说，“对了，有件事你要注意一下。”
　　“什麽事？”
　　“那天的事，他好像完全不记得。就连你是怎麽受伤的他也不记得，问了我，我只说你是和一个妖精打了起来，才不小心受伤的。”
　　“不记得？”娑伽罗皱了下眉，想起那天谛洛不正常的反映，“他来之前是不是受过伤？”他还没忘记他衣领上的血迹。
　　“他在施法途中被我打扰到，法力反噬……”见娑伽罗的小手就要打向自己，摩迦又赶紧说，“不过没伤到脑子啊！”他觉得有问题的是谛洛的脑子才对。
　　“那天的事在他脑子里好像形成了一个断层，从我到转轮殿找他以及他被凝皓突然晕厥过去的事，他没有丝毫记忆。但是当我问到他之前在转轮殿里做什麽的时候，他却说是察觉到你有危险，然後匆忙赶过来的。”他不仅遗忘了一些事情，还把那些事情做了修补，形成另一种记忆。“你跟著他这麽久，都没发现他这里或许有问题吗？”摩迦说话的同时还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娑伽罗立即哧声，“你脑子才有病。”
　　“到底谁有病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摩迦慢条斯理的说，“既然你醒了，那也就是解药还有效，不过遥尘的毒比较特殊，所以这些天你最好小心些，一有不适就立刻告诉我。”
　　“罗嗦。快去把那家夥叫进来了啦。”
　　“耶，我没告诉你吗？他回地宫去了，听说是找到秦广王了。”所以今天才会轮到他来守房。
　　“这麽快就找到人了？”娑伽罗有些惊讶。之前鬼界不是说千百年内很难找到他吗？
　　摩迦回头，目光扫过娑伽罗，缓缓地说，“还不是托你的福？如果没有你的话，他怎麽可能用魂石锁魂之法来搜寻秦广王魂魄的下落？”之前还不知道他用魂石是为什麽，後来听说找到秦广王了，才知道，竟是为了搜魂。
　　“他用了魂石？”娑伽罗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喃喃地说，“我又没让他一定要找到秦广王……”
　　“是了，他一向把你的话奉若神谕。”摩迦冷冷的说，然後走了出去，只留下神色复杂的娑伽罗。
　　※※※ ※※※ ※※※ ※※※ ※※※ ※※※
　　地宫的天空是永无止境的黑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精致的回廊，檐角高翘，每个飞龙檐角上都吊著一只铜铃，地宫是没有风的，能让那些铜铃出声的，只有往来经过的鬼差们。
　　那是镇魂铃。
　　廊檐上挂著豔红宫灯，他坐在回廊下的台阶上，背靠著廊柱，静静的看著那些精美的宫灯。暗红的光亮在他脸颊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凌冥在转角处看了他好一会儿，终於叹著气走到他身旁。
　　“大人，您怎麽在这儿坐著？”
　　他这才从宫灯上移开目光，“你过来陪我坐坐。”他招呼她过来。
　　凌冥依言走过去，也坐在了台阶上，“大人，您有心事？”
　　“心事？”他摇了摇头，“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麽说……”
　　“还在担心龙王？”凌冥看著他一直不曾舒展的眉。
　　他叹了一口气，注视著自己的双手，“我见不得他受伤……他一受伤，我心里就乱的慌，直想把他给关起来，让他再也不能出去和人打斗……我总是劝自己，他是需要征战的人，受伤是难免的，可每次都忍不住……一见他受伤，我就想杀人……”杀掉那些伤害他的人。他现在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发呆，也是因为想平复自己的情绪。
　　面对受伤的伽兰，他是越来越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凌冥了然的笑了一下，“大人的心情，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他放下了双手。
　　“爱一个人，你会担心他的所有……”凌冥扳著手指说，“你会担心他是否快乐，担心他是否会冷，是否会饿，也担心他天冷了是否有加衣……但是，更担心的，是他是否安全……他冷著了你会心痛，他饿了你会著急，他受伤了……你会发狂……”
　　绕来绕去，又绕到了爱情上面去。
　　谛洛无奈的苦笑，第无数次重申，“不是这样的……我对伽兰，并不是爱情……”凌冥说的全对，唯独这一点，不对。
　　“你们总说我爱他，可我知道，那真的不是爱情。”他对著伽兰，从来都不会有□产生。
　　“那您说，您的这些心情是怎麽回事？”凌冥很有耐心的和他理论，“这些年来，您对龙王怎麽样，我们全看在眼里，都说旁观者清，难道我们这些旁观者还会看错？”
　　怎麽不会看错？你们现在就是大错特错。
　　谛洛按住眉骨，揉了揉，“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对伽兰这样……但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我对他，绝对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爱！”
　　“大人，感情这东西，不是您说没有就没有的。”她耐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为什麽您总是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情呢？”明明都爱到骨子里了，却偏还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直觉这样说下去只会越绕越离谱，谛洛又叹了口气，“随你们怎麽说吧。”他放弃争论了，就如同放弃去想为什麽伽兰对自己而言会是那麽特殊的存在一样。
　　有些事情，他自己知道就好。而且，为什麽他们总是记不住呢？
　　伽兰是佛啊，绝七情，断六欲的……佛……
　　“算了，不说这个，宓灵醒了吗？”他站了起来。
　　凌冥拍了拍裙摆，也跟著站了起来，“刚醒，我就是过来叫您的。”
　　“我去看看他。”他仰头最後看了一眼漆黑无尽的天空。
　　转过回廊，经过前殿出了转轮殿，又绕过大半个中庭，才到达秦广殿。
　　光可鉴人的乌黑大理石地板上，印出了他的身影。空旷的足音回响在大殿之中，他微微敛眉。听到足音前来迎接的鬼差见了他，屈膝行礼。
　　他颔首，然後一言不发的转入内殿。
　　房内，金猊香炉里燃著淡淡的薰香，轻烟缭绕，缠绕在每一个角落。有两名侍女在房内打扇，轻轻的将薰香扇向锦帐。那种香，他知道，是续魂香，一旦用了就不能停。
　　他们的确找回了秦广王，可也只是找到了一个垂死之人。
　　“大人。”手执蓝羽扇的盈兰收了扇，走到他面前小声地向他衽身行礼，华婴则是继续打扇，只是向著他轻点螓首。
　　“他怎麽样？”他担忧的看著锦帐里的人。凌冥说他醒了，可就他现在看著的情况，好像又睡了过去。
　　“主子刚醒了一会儿，现在又睡过去了。”盈兰甚是伤感，“这些天一直这样，迷迷糊糊的醒了，又昏昏沈沈的睡……”让他们总是忧心著，这一次，会不会睡著了就再也不会醒。
　　“谛洛。”极其虚弱的声音从锦帐里传了出来。
　　他连忙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你醒了。”
　　帐内的宓灵形销骨立，脸颊深深的凹了下去，瘦的骇人。见了谛洛，他从被子下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手腕上用红色的丝线系著一块圆润光滑的月白色玉珠，“我没力气动了，你帮我取下来吧。”
　　谛洛低下头去，替他解下红绳，摊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不无哀伤的说，“你这又是何必？”
　　宓灵扯了扯嘴角，轻轻喘息著说，“水玲珑已经造成，御风阙也只差这块风玉了。不过我怕是没办法帮他重造御风阙了……”他咳了一阵，又接著说，“你就当是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後的请求吧……”
　　“帮你重造御风阙？”谛洛打断了他，“宓灵，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御风阙是没有器核的，没有器核，要如何重造？”
　　宓灵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只是淡淡的笑了一笑，“现在没有，等我死了不就有了吗？”
　　“你……”谛洛怔了一怔，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盈兰和华婴双双红了眼。
　　谛洛看著他，难掩苦涩。
　　昔日风神飞廉将自身元神一分为二造出御风阙，後来御风阙损坏，风神也被重创，甚至差点形神俱灭。而今，他却是要替代飞廉，成为御风阙被损坏的那一部分元神。但是重造水玲珑已经让他命至垂危……
　　“我刚才已经让孽缘镜认主，以後利石就是这秦广殿的主人了……若他有不足的地方，你要多担待些……”他像是在交待後事一样，语调缓慢的说著，“我知道你想问什麽事，关於无妙，是我感情用事了。当年她转生的时候，在於酉忘台上苦苦哀求，她说，不愿再被佛界的人当棋子般玩弄，也不想忘却……她不忍心世世轮回都让凝皓苦苦寻觅，只要一次也好，她想亲自寻他一次……所以我并没消其前尘续其後缘，而是私自更改了她的命盘。”
　　他说得有些吃力，一直断断续续的，等到一段话说完，又重重咳了起来。谛洛连忙扶住他，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然後就有一股灵光顺著指尖缓缓从宓灵的眉心游走到全身。
　　“好了，别再说了，你需要休息。”谛洛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御风阙的事我们以後再说。”
　　宓灵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积闷感随著谛洛的灵气灌入而有了减轻的感觉。
　　“你好好休息。”谛洛放下他，又转身吩咐华婴，“你们好好看著他。”
　　“谛洛，”宓灵叫住他，“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经过别人同意。”他说话的语气坚定，在华婴的搀扶下，一双眼睛灼灼的盯著谛洛。
　　原来，他还是那个狡黠精明的宓灵，只是被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折磨到了已经绝望。
　　“我……”谛洛突然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该怎麽办。”然後只得黯然离去。
　　关於情爱，他们有太多的参不透。比如苦苦追寻而最终一无所获的宓灵，又比如总是莫名感觉惆怅的自己。
　　他常在想，自己或许在很久之前应该是爱过一个人的，爱到了现在的他已经再无感情可以付出的地步。凌冥他们都说自己爱娑伽罗，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找不到爱的感觉了。
　　他常常会莫名的觉得惆怅，生命太漫长，他却总觉得丢失了什麽似……
　　究竟丢失了些什麽呢？他在记忆的海洋里遍寻不著……
　　或许是什麽都没有丢，那一切的惆怅，都只是幻觉。因为，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让他倾其所有而爱的人。
　　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有的，只是那个第一眼就深深烙进自己脑海里，让他从此再也移不开眼的，伽兰。
　　对於伽兰的宠爱是出自於本能，对於情爱的无奈，却不知如何释怀。
　　算了，什麽都不想了。就这样吧。
　　且把千年当一日。
　　也不知道伽兰怎麽样了，摩迦总是说没事，可他一想起到那孩子还昏睡著，就一阵心悸。担惊受怕的，就连掌心也出了薄博得一层冷汗。
　　从秦广殿出来，谛洛没有再回转轮殿，而是直接到了大荒山。
　　看见他出现，坐在院子里研磨药材的摩迦脸色不善的指著房内，告诉他，“他醒了。”
　　醒了？谛洛霍的一声推开房门，娑伽罗靠在床头，“咦，不是说你回地宫了吗？怎麽这麽快就来了？”
　　谛洛什麽都没说，只是上前两步猛地将他抱在怀里，片刻之後，才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娑伽罗只是让他抱著，小巧的脸蛋垂在他的颈窝里，只能看见乱蓬蓬的黑发。
　　无人能看见，他埋下的脸，嘴角有轻轻的笑。弯弯的月牙眼，上翘的嘴角，纯真而可爱。
　　“你吓死我了。”谛洛放开他，一只手抚摸著他左耳的轮廓。
　　娑伽罗嘿嘿的笑了一下，挂在他手臂上，完全没有病人的模样。
　　“你下次能不能别这麽让我担心？”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手指顺著耳根滑到从耳下一直延伸到颈项的伤痕。他一直不知道娑伽罗那儿究竟怎麽伤的。褐红色的伤痕，在他白皙细幼的脖子上看著分外惊心。
　　忍不住，他又问，“你这到底是怎麽伤的？为什麽不告诉我？”
　　“那麽久的事了，怎麽还记得。”娑伽罗拍开他的手，“孽缘镜的事问到没？”
　　心知他在转移话题，谛洛莫可奈何的说，“不用查了，无妙的事是宓灵弄得。”
　　“那老狐狸又做了什麽？”说起他，娑伽罗皱了下眉。那个阴险到家的家夥。
　　谛洛怔怔的看著他，突然说，“以後你恐怕没机会再叫他老狐狸了。”
　　“他怎麽了？”
　　要给他说，那个狡黠精明到了不折手段的男人……即将逝去……
　　“没事，”谛洛从袖里拿出一把木梳，挽过娑伽罗的长发，细细梳了起来，边说，“是他擅自更改了无妙的命盘，所以才会出现轮回时差。”
　　“他改了无妙的命盘？”娑伽罗愕然。
　　无妙的命盘被改，那就是……佛界一直在监视的人，并不是无妙？
　　那他找到的姬芙……是谁？
　　“怎麽了？”看他脸色不对，谛洛问，“有什麽问题吗？”
　　怎麽可能没问题，这次问题大了！那个该死的老狐狸。
　　“或许……老头们一直估错了一件事。”他头痛的说，“如果我没猜错，姬芙早就觉醒成净瓶使者了……”也就是说，最後这一世轮回的情劫，她依然没过。
　　“老头们一定会气死的。”他得出结论。
　　“呃……有这麽严重吗？”谛洛愣了一下。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三个老头就是这麽麻烦。”娑伽罗闭上眼，“我的伤还没好，暂时是不能去找她，到时候打上一场也是难免的。”凝皓才是最棘手的存在。
　　“需要我帮忙吗？”将梳顺的头发撩到一旁，谛洛将木梳收回袖中。
　　“你？”月牙眼弯弯的眯了起来，闪亮动人，“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我可不是需要保护的人。”
　　谛洛抱歉的笑了笑，“我又忘了。”你早已不需要我的保护。
　　“伽兰。”
　　“嗯？”
　　“为什麽你总是习惯用这个形态呢？”十二岁的孩子，又小又脆弱。
　　“唔，这样不好吗？”他觉得很方便也。
　　“也不是不好，只是真得很容易让人有错觉。”
　　“是这样麽？”他得意地扬起嘴角，从床上支起身子，倾出半个身子用双手捂住谛洛的眼睛，“你闭上眼睛，等我说可以的时候再睁开。”
　　都已经蒙了他的眼睛，还需要闭麽？
　　不过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好了，你睁眼吧。”
　　等到爽朗的人声传来的时候，他睁开眼，娑伽罗依然没有移开双手。於是他握住娑伽罗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拿开。
　　一张白皙的脸，细长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动人。扬起的嘴角，尽是骄傲。那人伏在他身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荡出孩子才有的甜美，眼角眉梢都变得温柔。
　　脸蛋依然小巧，不及他巴掌他，尖尖的下巴，让他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一种动物。
　　“比起摩迦，你更像一只猫。”放肆而张狂，不仅性子和习性，就连长相也带著猫儿才有的纤细和高贵。
　　“少把我和那只蠢猫相提并论。”娑伽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以前垂直足踝的它们现在只到臀部了，“这样不会让你有错觉了吧？”
　　“应该……不会吧……”谛洛回答得不是很确定。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到娑伽罗真正的模样，他还没能从十二岁的孩子和这个身为龙王的男人之间的对比中清醒过来。
　　“伽兰……”
　　“啥？”
　　“你是不是又瘦了一些？”距离上此见到他这种模样不知道已经隔了多久，但记忆里，他的脸颊应该是圆润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削瘦。
　　“有吗？”娑伽罗摸上自己的脸，然後又念叨著，“都怪那三个老头子，让我做那麽多麻烦事，不瘦才怪。”他此生最大的志愿便是在须弥山上睡到天荒地老，沧海变桑田。可惜老头子们总有一大堆的麻烦事让他去做，害日夜奔波劳累，不能如愿。
　　“算了，不说这个了。”他放下手，与谛洛拉开了一些距离，“我得去一趟万佛山，你要不要一起去？”须弥乃西方之极十方诸佛所在，四面各有八天，其山万佛、落迦为休习之地，诸天菩萨所在。
　　“和你一起去？”谛洛怔忡，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怎麽，你不去？”娑伽罗跳下床，一阵铃声响起。佛衣单薄，只在肩上结了两个莲花扣，露出细长的手臂和颈部以下的大片肌肤。腰间束著结了金铃的穗子，衣摆自大腿处分叉，侧面看著，一片白皙一览无余。左手手臂上带著一指宽的臂环，足踝上也套著两只小巧金铃结成的足环。一有动作，铃声便丁玲著传开。
　　谛洛对著那套服饰不易察觉的拧了下眉，然後说，“你这是第一次邀我同行。”
　　他们好歹也认识了七万年，今天却是第一次？
　　娑伽罗咂咂嘴，“喂，你别把我说得好像很可恶，你却好像很可怜一样。”虽然事实的确如此。“还有，我只是拉你去挡驾而已，你不知道净琉璃有多烦，每次我一上山她就一堆唠叨，这次的事情这麽大，她的唠叨肯定更多！有了你，至少能分走她一半的唠叨。”
　　自己还有这个作用？他哭笑不得，“你啊……”要他怎麽说呢？哎。
　　“蠢猫。”娑伽罗不再理他，转而到外面去叫摩迦，问他，“我这毒什麽时候才能清完？”
　　摩迦黑著脸抬起头，却在看见他的模样时，眼角都抽搐了起来。
　　“你又在发什麽疯？”难怪他从刚才起就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舒服。娑伽罗解除了假象的同时也解开了自身力量的枷锁，过重的佛气自他身上溢出，让他这只弱到不行的猫妖难受至极。
　　“有那麽严重吗？”娑伽罗一挑眉，“我已经很克制了。”
　　“克制个屁！”摩迦颤巍巍的丢下手中的药杵，有些艰难的向後退，想要拉开自己和娑伽罗的距离。“你给我走远一点！”他都快窒息了。要是那天打架时娑伽罗也是这幅模样，他可以肯定，遥尘现在已经去找那个冷酷到无情的阎罗喝茶了。至於阎罗敢不敢收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真麻烦。”娑伽罗咕哝著退回屋里，与他遥遥相望。
　　抹了一把脸，摩迦觉得不再那麽难受了，才开口说话，“余毒已经没什麽大碍了。”修养几天下来，也好得差不多了。
　　“没事？那我回须弥山去了。”他倒干脆，挥一挥手又缩回了屋子里不见人影。
　　“你给我等等！”摩迦喊住他。
　　“你吼什麽吼！”又冒出半个头。
　　“啪”一个小锦囊砸在了他身上，他手快的抓住，放在眼前，“这是什麽？”
　　摩迦眼一瞪，没好气地说，“你的药！”
　　※※※ ※※※ ※※※ ※※※ ※※※ ※※※
　　到万佛山时，天色已暮。
　　薄薄的山岚，纱带一般缠绕於山腰，在夕阳余晖的折射中泛出淡淡的紫荆色。佛气缭绕，山间小径也被蒙上了淡淡的白雾。
　　守山的神将见了他们，只是点点头，就解开了山下的禁制放行。一路顺著小径上至山腰，广善台上，莲华尽放，一路延伸的莲台宝座，是二十诸天，十六大阿罗汉，上部菩萨们盘坐休习的地方。
　　“你怎麽上来了？”一个打著呵欠的人出现在他们身後。
　　谛洛回过头去，向著那个身上零零碎碎挂著不少珍宝饰品的黑衣人谦和的弯了弯嘴角，“将军，久见了。”
　　散脂放下打呵欠的那只手，也懒懒散散得回了一礼，“圣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还刻意朝著娑伽罗那边睨了一眼。娑伽罗眼帘向上一翻，留给散脂一个白眼就晃悠悠的往广场中大步走去。
　　散脂又掩嘴打了个呵欠，迈开细碎的步子也跟著进了广场，“那小子又惹了什麽事？”
　　“啊？”谛洛放缓速度与他并肩而行，不明白他为什麽这麽说。
　　散脂突然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你不知道吧？那小子只有出了事才会上万佛山。”然後找净琉璃给他收拾那些烂摊子。
　　“呃，是这样吗？”说话间，又有人从他们身旁经过。经过广善台，再顺著阶梯往上，便是各方佛者的居所。
　　“那小子就这德行，只要他出现在这里，”散脂一脚踏了下地面，“就是出事了。”
　　“将军你挺了解他的。”说的全中。
　　“哎哎哎，共事这麽多年，他那些小性子谁还不知道。”散脂摇头晃脑的，还要接著说，却被横空插入的人声打断。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谛洛顺著人声望过去，竟是一脸冰霜的韦陀天。
　　“你还有事，那我先走一步。”看著韦陀天脸色不善，谛洛匆匆的向散脂请辞，再转身向韦陀天打了声招呼就追著娑伽罗而去。刚走不远，就听到了身後传来争吵声，散脂的声音还是懒懒散散的，就像他的人一样。
　　过往的人并没将他们的争吵放在心上，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娑伽罗并没走远，谛洛追上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原地等著，脸色有些不耐，不过在见著谛洛越来越近的身影後，稍稍有了改善。
　　“你慢死了。”他的话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麽，声音软软的，有些腻人。
　　谛洛连连赔笑，上前两步与他并行，“和散脂大将多说了几句。”
　　“他都给你说了些什麽？”娑伽罗突然转过身子，死死的盯著谛洛，眼睛弯弯的眯成了一条缝。
　　谛洛被他盯的头皮发麻，不自在的用手揉了揉脖子，才说，“没什麽，都是些闲话而已。”
　　“真的？”娑伽罗又逼近了一些，因为低了谛洛半个头，所以鼻尖只能没什麽气势的抵著谛洛的下颌。不过那打小就被惯出来的张狂却是丝毫不减。
　　谛洛干笑著後退了一步，身子微微往後仰，“真的没说什麽。”
　　“不说就算了。”又盯了他良久，娑伽罗才哼了一声抽回身子，“不过想也知道，他从来不会说什麽好话。一定又是在骂我。”
　　“没这回事。”谛洛看著他的侧脸柔声说，顺便转开话题，“对了，你上来找净琉璃，是要她帮你处理无妙的吗？”
　　“嗯。”娑伽罗又不自觉地支手挠头，将一头柔顺黑发挠的乱蓬蓬的，“无妙如果真的觉醒成了净瓶使者，要把她带回来就有些麻烦。净琉璃与她同期，对她也比较了解，应该知道怎麽办。”当年也是净琉璃将她带回潮音洞的。
　　就这样一路说著，又在山径间转了几转，已来到了清净天。
　　郁郁葱葱的花草繁茂，有七彩翎羽的鸟儿在花丛上飞舞，见有人来了，鸟儿扑腾著翅膀落在娑伽罗肩上，亲昵地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龙王，龙王，好久不见。”清脆的童音，娑伽罗食指在鸟儿的头上摸了摸，问她，“你师傅呢？”
　　“师傅去无欲天了。”鸟儿小爪子缩了一下，然後跳转身子，飞到谛洛肩上，“迦叶尊者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师傅在给他治伤。”
　　“迦叶他又受伤了？”娑伽罗把鸟儿从谛洛肩上抓下来，惹得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圣王，圣王……”边叫还边扑腾著翅膀，都快哭了起来。
　　谛洛好脾气的告诉娑伽罗，“你动作轻些，别把她弄疼了。”
　　“她哪有那麽脆弱。”娑伽罗突然把那只鸟儿朝前方狠狠一甩，尖叫声中，那只鸟变成了一名七彩披霞的女子，跌坐在地上。俏生生的脸蛋泫然欲泣。
　　“圣王。”她突然扑进谛洛怀里，谛洛不及反应，下意识的出手将她搂住，怕她跌倒。她仰起头可怜兮兮的指控，“龙王好凶。”
　　谛洛咳了一声，轻轻推开了她搭在自己臂弯间的手，“妙真，别闹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妙真更加变本加厉的挂在他身上。娑伽罗脸色沈了一沈，却是什麽都没说的转过身子，沿著花丛间的小路走了进去。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麽东西绊了一下，他身子向一侧倾斜，但是又很快直起来，然後狠狠地踢了下那丛繁花。
　　红花落下，小径染红。
　　不知道他在闹什麽脾气，以为是妙真惹到了他，谛洛低头对也看著刚才那一幕的妙真说，“迦兰就是这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妙真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手还死死的抓著谛洛的衣袖，一双眼睛惊疑不定。等到她发觉自己已经快将谛洛的衣袖都搅烂的时候，才轻轻的叫了一声，然後赶忙松手。
　　“啊，圣王，抱歉。”
　　“没事。”谛洛理了理衣袖上被抓出来的褶皱，依然笑得温和。
　　※※※ ※※※ ※※※ ※※※ ※※※ ※※※
　　三尺高的莲花石台上，娑伽罗盘腿坐著，一手托腮，有些无聊的扯弄著石台边的莲叶。从刚才起，他的脸色就没变过，阴云密布。妙真缩在一旁，不停的拿眼角余光看他。
　　谛洛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著一些不著边际的话，他也只是点头或者不吭声，偶尔回应一句“嗯”或者“啊”来表明自己的回答。
　　谛洛被他的冷漠惊的一身冷汗，却还是硬著头皮说，“伽兰，既然净琉璃不在，那我们改天再来吧。”再等下去，他真怕伽兰会一个不爽把妙真给当小鸟来烤了吃。
　　“怎麽，你担心我烤了她？”娑伽罗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伸手指著妙真，妙真立即一颤，泪汪汪的转过身子，背对著他们。
　　呜，她以後再也不敢去惹龙王了。龙王以前明明就是很温柔很和善的，为什麽现在会这样……
　　呜，师傅，您说得对，人真的是会变得，就连佛也不例外……
　　“我只是觉得这样等著，你应该会很无聊。”谛洛轻轻笑了笑，“净琉璃不会这麽快回来，我们出去走走吧。”妙真也说了，净琉璃已经去了五天。
　　“要走你自己走。”娑伽罗胡乱的摆手，在石台上侧躺了下来，把削瘦的背影留给谛洛“正好够时间让我睡觉。”
　　“伽兰。”谛洛有些头痛了，他说，“妙真也不是存心想惹你生气的。”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气些什麽。“她都快被你给吓哭了。”
　　“她哭了你就去安慰啊，你不是最擅长安慰人的吗？”娑伽罗语气冷冷的。
　　谛洛直觉他的话有些别扭，却不清楚别扭在哪里，敛了下眉，还是耐著性子说，“你若想睡，我们先回地宫吧，等净琉璃回来後再过来。”
　　娑伽罗给他的回答却只是哼哼两声，就再也不理他了。
　　谛洛无奈，就著他侧躺的姿势，将他散在背後铺了一地的黑发敛顺，才下了石台，走到妙真面前。妙真知道他想说什麽，挥手在空中一抓，然後把一袭绣金的袈裟给他。谛洛微微颔首致意，接过袈裟又上了石台，轻轻的盖在娑伽罗身上。
　　娑伽罗以手臂枕著头，动了动，没说什麽。
　　※※※ ※※※ ※※※ ※※※ ※※※ ※※※
　　一袭金纱裙的净琉璃回来的比他们的预料还要早。是在第二天清晨。
　　一回清净天，看著那个把自己的法华宝座当床用正睡得酣甜的人，和一旁那两个满脸无奈的人，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圣王，好久不见了。”她淡淡地说，“我那顽劣徒儿没冒犯到圣王吧？”
　　妙真立即瘪嘴，抗议道，“师傅，我很乖的！”
　　谛洛失笑摇头，“菩萨多虑了。倒是我和伽兰打搅你了才是。”他指的是那个还霸占著莲座的家夥。
　　净琉璃浅浅的勾了下嘴角，说，“无妨，已经习惯。”她已经被娑伽罗打扰了。“倒是不知圣王大驾至此，是为何事？”因为往日娑伽罗是绝对不会和谛洛一起上山的，所以净琉璃现在看见谛洛，还以为是他有事找自己。
　　“不，我没事。”谛洛赶忙摆手，“是伽兰有事找你。”
　　“娑伽罗？”净琉璃眼露狐疑的看著莲台上的人，在臂弯中的青莲莲叶上轻轻一弹指，莲台半空立即凌空出现一汪小水泊，荡出几圈涟漪，然後“哗”的一声泼下。
　　娑伽罗尖叫一声，醒了过来。眼睛湿漉漉的，披泄的长发纠结在一起，还有水珠沿著削尖的下巴滑下，让谛洛莫名的就想到了落水的猫，然後闷声低笑。
　　“你再笑笑看！”娑伽罗恶狠狠的说，然後挽过长发，紧了紧水。谛洛立即噤声，用衣袖掩唇。
　　净琉璃看著他，波澜不惊的说，“你先从莲座上下来吧。”
　　把披在身上的袈裟当布巾，用来擦拭身上的水珠，娑伽罗治牙咧嘴的冲著净琉璃大大的哧了一声，才从莲台上下来。他一下来，谛洛立即迎上去，拿过他手中的袈裟，帮他擦起水来。
　　净琉璃在看清他的模样时，轻蹙眉头，然後又说，“你找我何事？”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麻烦事”的准备。
　　娑伽罗也不多话，直接道明来意，“无妙早就觉醒了，老头们还不知道。我现在要去把她带回来，不过要对付魔君比较麻烦，所以你先去打探下情况吧。”
　　他说的理所当然，态度之嚣张让脾气好如净琉璃也不禁绕高了双眉。
　　“你这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计较这些做什麽。”他眯起了双眼，谛洛擦头的动作轻柔舒服到让他想哼出声来，“我前些日子受了点伤，蠢猫说这些日子不能妄动，所以没办法，只能让你出马啦。”他也不是很想让人帮忙，可如果再拖下出，难保不会出什麽茬子。
　　她是以无妙的身份降临人世，此生此劫等於是空设。因为劫难的承受者，姬芙从来就没存在过。
　　是空劫。
　　净琉璃掐指一算，也是惊愕。
　　“空劫已生？”
　　劫难有四，成住坏空。成住既去归於坏灭。
　　成劫乃世界初立，生“有情世间”，也就是人间；住劫为人世稳定，人间开始繁荣；成住已去，就生灭坏。坏劫与成劫相反，成劫是地狱降至最低，而坏劫之时，地狱则上升到世间，也就是鬼行於世；坏劫为人世毁灭，坏劫过後便是空劫，空劫一旦生成，人世最终归於虚无。
　　四万年前，地藏王入魔，兰若尊者欲使地藏成佛，於是强行清空地狱，造成人间阴怨百鬼横行，成无间地狱，已是坏劫。
　　“坏劫已过，接下来……不就是空劫了？”妙真喃喃地说，“净瓶娘娘不会这样做吧……”她怎麽可能做出这麽可怕的事，让人间归於虚无？
　　娑伽罗耸耸肩，“管她要做什麽，现在最重要的是，快些把她带回来！”交给三世佛处置。
　　“她的命盘在三世佛手中，怎麽会出现这样严重的差错？”净琉璃十分不解。谁还能在三世佛的眼皮子底下私自更改她的命盘？
　　“是秦广王。他私自改了无妙的命盘。”却不知已经酿成大祸。娑伽罗有些烦躁，“一定要在空劫成型之前将无妙带回来。”
　　劫已生，要化解，谈何容易？
　　“妙真，你随我一同前去。”然後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娑伽罗片刻，叮嘱他，“你千万别轻举妄动。”
　　娑伽罗脸色有些难看，抿著唇不说话。
　　净琉璃也不多说，青莲一晃，稳稳落在莲座上，然後就带著妙真消失在了原地。只有空中还留有回音：
　　“此事事关重大，若我三日之内无法将无妙带回，你且速速向三世佛通报。”
　　“既然事情这麽严重，为什麽不快些告诉三世佛？”一直静静听著他们谈话的谛洛开口了。
　　娑伽罗双腿盘了起来，坐在半空中，在他耳边近乎无声的说，“你不知道？那三个老头子，最擅长的……就是杀人……”他们知道得越早，无妙也就离死期越近。
　　杀人？
　　谛洛被他突然低沈的话音吓了一跳，心底一阵悸动，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大红的绣金袈裟，衬得他的双手显得更白皙了一些。仔细看看，还能见著肌肤下面青色血管。看著看著，不知怎麽的，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再定睛一看，双手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变成一片鲜红……
　　那些粘稠的液体，满手都是……
　　“喂，喂！”有人使劲推他，他猛然抬头，却觉得四周都缭绕的喷薄著白雾，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是谁……是谁……
　　是谁呢？
　　“喂，你发什麽愣啊你？”谛洛出了神的盯著他，娑伽罗浑身不自在，推人的手改为掐人，在谛洛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
　　谛洛痛得一个激灵，终於回过神来，同时也看清了眼前的人，“伽兰，你轻些好不好？”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应该有淤青了。
　　娑伽罗松手，哼哼唧唧地问，“你刚在想什麽？想得那麽入迷。”
　　“没什麽，只是突然一阵眼花。”谛洛十分诚实，他非常清楚应该怎麽应付娑伽罗。
　　果然，娑伽罗没再追问下去了，从谛洛背後将两只手挂在他颈项上，“还有三天时间，到别处去逛逛吧。”
　　谛洛无奈的扶著他的腿弯，背起他，“伽兰，你不是小孩子了。”
　　“罗嗦，快走了啦！”娑伽罗的下巴紧紧抵著谛洛的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谛洛背著他慢慢走出清净天，“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伽兰……”
　　“做什麽？”
　　“我怎麽觉得你怪怪的？”先是因他的一句话就轻易解除已经用了万年的形态，再然後还主动邀他同行，现在更是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想一想，认识伽兰这麽多年，还从没见他这麽主动过。以前他上须弥山来找伽兰，总是会被他赶走，害他只能在地宫里，等这孩子偶尔想起来了，就来看看他……
　　“你这人可真够麻烦的，难道你希望我对你凶？”
　　“也不是，只是觉得你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谛洛斟酌著用词，“你是在担心无妙的事吗？”
　　“人界是灭还是怎麽的，和我无关。”娑伽罗毫不在乎地说，“好了，你别问那麽多了，我们先去落迦山去吧。”
　　“去落迦？”谛洛脚下有缭缭祥光结成云霞。
　　“嗯，我以前在极光净天放了些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 ※※※ ※※※ ※※※ ※※※ ※※※
　　落迦山满山古树，终年常青。竹海连绵，入眼皆是一片翠绿，如浩淼烟波。梵宇琳宫之间，有金沙般的佛光时隐时现。
　　极光净天，光明胜前，又称光音天。
　　只是他们到那里是，已经是一片荒芜，曾经的“光明胜前”之地，早已不存於世间。
　　“极光净天？九十九天居所里面没听过还有这麽一个地方。”谛洛抚摸著一旁倒立的石碑，石碑上，梵文佛经早已磨损，看不清原貌，还长了薄薄得一层青苔。
　　“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娑伽罗淡淡地说，弯腰扶起那块倒地的石碑。
　　“你到这儿找什麽？”
　　娑伽罗看了他一眼，又带著他往里面走了一段路。
　　再往里面，出现了一个湖泊。四周的花草都凋谢，树木也枯了，可那汪碧潭之中，却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这是……”谛洛看看莲田，又环顾四周，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有晕眩感袭来，他不小心向一侧跌了几步。
　　“你有印象吗？”娑伽罗突然激动地抓著他。
　　谛洛用食指揉著太阳穴，有什麽印象？天地仿佛都旋转了起来，他反手抓著娑伽罗痛苦的倾倒在地。
　　半抱著他，娑伽罗看他的神情焦灼而慌乱，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他不禁伸出手去，安慰他，“我没事，没事……”
　　双眼朦胧，视野被割破，支离破碎，他仍然断断续续的说，“我没事……”
　　好像是听到了哭声，轻轻的，呜咽著。他直觉那人是娑伽罗，但越来越强烈的晕眩伴随著剧烈疼痛让他无暇顾及，抱著头开始痛苦呻吟。
　　“你别想了，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哽咽的声音。
　　液体滴到脸上的时候，他终於痛至晕厥。只是嘴里还喃喃的说著，“我没事……莲……我没事……”
　　“你明明就记得嘛……笨蛋……你明明就记得……”嚎啕的哭著，有人最终泪如雨下。
　　就算没有爱，不能爱了，也依然记得爱。
　　佛曰七情，是为喜、怒、哀、乐、爱、恶、欲。
　　只是，有这麽一个人，七情少一，没了爱。
　　※※※ ※※※ ※※※ ※※※ ※※※ ※※※
　　结果，那天上落迦山的事，谛洛又忘了。
　　娑伽罗也不说，一切无痕，就像什麽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三天，净琉璃没有回来，妙真却哭哭啼啼的回了万佛山。一直在清净天等他们的娑伽罗一见妙真，立即上前抓住她问，“净琉璃呢？”
　　妙真泪珠子直滚，呜呜咽咽地说，“净瓶娘娘不回来，师傅劝不了……後来魔君来了，师傅就被他抓了……”
　　“你是怎麽回来的？”他死死抓著妙真细弱的手臂。没道理抓了净琉璃却放妙真回来。
　　谛洛见他手上的力道让妙真生疼的挣扎了一下，於是说，“伽兰，你先放开妙真吧。”
　　娑伽罗稍微松了手劲，妙真来不及擦泪，就急忙道，“魔君……魔君说龙王您还欠他一场架，他……让您去……”
　　“魔君？”谛洛有些吃惊，“伽兰，你和魔君交过手了？”什麽时候的事，他怎麽不知道？
　　“是以前的事。”娑伽罗先是愣住了，然後很快反应过来，“和他们纠缠了这麽久，交过几次手很正常。”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妙真觉得转轮圣王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在生气。
　　娑伽罗抿著唇不说话，好半晌，才闷闷的说，“先别管这些了，你回地宫去吧。”
　　“那你呢？”谛洛看著他，“你要去哪儿？”
　　娑伽罗走了两步，在入口处的□前停下，双手握成拳又舒展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低声道，“我去找三世佛。”
　　回应他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沈默，夹杂著妙真细细的抽噎。
　　突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头，狠命的揉了揉，谛洛投降般的说，“我陪你去。”
　　“谁要你陪了。”他挥手挡开谛洛，有些凶狠的说，“回你的转轮殿去，再说了，你不知道吗？三世佛一向不喜欢外人进须弥山。”
　　“我有说要陪你去须弥山吗？”谛洛低低的笑，“好歹是我把你带大的，你存的什麽心思，我会不知道？你想在三世佛发现之前把无妙带回来。”最後那句是陈述句。
　　“别以为你好像很了解我。就算我真的要在三世佛发现之前把无妙带回来，那也是因为我不想背上手刃同僚的罪。”谁都知道，最後犯下杀戒的人，一定会是他。娑伽罗龙王。
　　娑伽罗的目光缓缓扫过谛洛，带著冷漠的说，“你知道为什麽我会成为这一任龙部之首吗？那是因为……我杀的人最多。”
　　“你想怎麽说都行。”谛洛有些忧伤，“只是，如果我不了解你，还有谁能了解你呢？”
　　“谁也不需要了解娑伽罗。”他最後说了一句，然後转身离开。
　　黑色的身影穿过□时，有铃声响起，那些铃声汇聚在空中，渐渐形成一夺盛开的青色莲华。谛洛走过去，伸手一触，莲华顿时崩败散尽
　　只是你不懂，我需要你了解的不是伽兰，也不是娑伽罗。
　　但是，你也别急，我们还有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的时间，足够让你慢慢了解，慢慢回忆。
　　关於莲的一切。
　　就算真的忆不起来也没关系，不能爱了也没关系，这次，让我来爱你。
　　夜色静谧如水。
　　佛堂中，无妙静静的点燃了四十七盏油灯。
　　月上云梢，漆黑的云层渐渐散开，洒下一片银辉。在金身佛像面前，无妙双足孋趺而坐，把右手掌仰放在左手掌上，两个大麽指轻轻相抵住，结出两个三昧印。
　　那是她手持净瓶，维护众生之时的姿态。净琉璃认得。
　　“无妙，回头是岸，尚且来得及。”她万分沈痛。身旁被定下了三重结阵，幽幽的绿光在昏黄的佛堂中闪烁著。
　　徐徐夜风自敞开的大门吹入，散布在四周的油灯一阵明灭，有几盏差点熄灭，不过仍是顽强的撑了下来。
　　无妙紧闭双目，对净琉璃的话充耳不闻。
　　“空劫一成，器世间毁於一旦，难道你真的忍心陷众生於水火之中？”她仍在苦心劝说，“无妙，你不该是这样的……你的慈悲，你的善念，难道都不能让你回心转意吗？”
　　无妙终於缓缓睁开眼，却是叹息著说，“纵然慈悲仍在，善念难消，却已是被你们逼上了绝路。”她十分清楚三世佛若知晓真相後，会怎麽对付她。
　　“或者说，你是忘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躲著你们。七七四十九的轮回，我躲了你们这麽长时间，你们还是不放过我……不这样做，我还能怎麽办？”这已经是她在世间的最後一世，若不能回到佛界，便不能得到长生，只会损命於这一世。可她不能就这样死去，她不怕死，却怕，凝皓陪著她死。
　　那个叱吒於九天十地间的魔，她不能让他随自己而逝。
　　“所以……你想要长生？”从她的话里听出一些东西，净琉璃喃喃的说，“你要长生，有瑞草蓂荚，也有续魂之香……为什麽，还要造成空劫？”
　　“我也不愿的。”无妙摇了摇头，“如果我照著三世佛所安排的命盘轮回，你认为，我还有逃出升天的机会吗？”只怕早就不得好死了，她没忘记姬芙的早夭之命。
　　“而且，我是以佛身降临人世的，瑞草与续魂香都对我无用，而那唯一有用的东西却很难拿到。”
　　“你……要拿什麽？”净琉璃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脸色大变，“不，不行！你绝对不能那样做！只有那个，你绝对不能！”
　　“我为什麽不能？”无妙轻描淡写的扬高柳眉，嘴畔凝出冷冷的笑，“你与古刹罗能为他做到那种地步，为什麽不能帮我一次？他与骁砚已经没可能了，既然如此，为什麽不把机会给我？”
　　“不是这样的。”净琉璃慌乱的解释，“无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与骁砚……”话还没说完，又一阵夜风袭来，孱弱的灯火熄灭了几盏。
　　无妙姿态优雅的起身，“他已经来了。”在经过净琉璃身边时，桃色衣袖一挥，封了她的五感，同时也封住了她剩余的解释。
　　※※※ ※※※ ※※※ ※※※ ※※※ ※※※
　　一袭桃色衣衫的女人依在院里的一株古树下，银色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枝丫照在她身上，衬得她沈静如水的容颜更显清冷。
　　用阴影中走出来，娑伽罗看著她，没有丝毫意外，“你果然是以佛身降临。”
　　无妙回首，望向他盈盈一笑，然後在看著她身後跟著的人时，脸色有一刻的僵硬，不过很快又隐去。“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龙王你的真身。”
　　偏了下头，又向谛洛说，“圣王，好久不见了。”
　　“净瓶娘娘，好久不见。”谛洛的身影藏在阴影中，无妙看不清他的表情。
　　“净琉璃呢？”娑伽罗单刀直入。
　　无妙掩嘴一笑，“放心，我没伤她。倒是龙王，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娑伽罗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你若肯跟我回去自是最好。”
　　“龙王你认为可能吗？”无妙失笑问道。
　　娑伽罗很干脆地摇头，他早就做好了大打一场准备。不过……
　　“凝皓呢？”
　　“他有事，回魔界去了。”无妙淡淡的说，“龙王，无论怎样，我也不会跟你回佛界的。现在凝皓也不在，以我一人之力敌不过你，如果你硬要逼我，那我也没法子了。”手中，她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锋利的刀刃接触到肌肤，划出淡淡的血痕。
　　谛洛赶忙劝道，“娘娘，你先放下匕首，万事好商量。”
　　“你这是在威胁我？”娑伽罗微闭双目，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颤若羽翼。“你知不知道，就算我现在不带你回去，七日後你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他指的是无妙自刎的举动。
　　终归也逃不了一死。
　　无妙不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闪过一丝冷然。
　　“你现在跟我回去，净琉璃和我或许还能帮你求情。”娑伽罗走了几步，到无妙面前，慢腾腾的说，“错过了这次，你该知道三世佛会怎麽对付你。”
　　无妙咬了咬牙，神情变得愤恨，“你知道的，我已经无路可退了！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就没想过要退！还是说，你认为三世佛有可能放过我吗？不，没可能！从我第一世遇见凝皓开始，他们就没有可能放过我了！你别忘了，早就有先例摆在我们面前！”
　　娑伽罗被她那句“我们”惊住了，立即大声叱道，“你给我闭嘴！”
　　无妙一怔，然後大声笑了起来，“你竟然真的都记得……哈哈……你全记得！”音调一转，又变得狠毒起来，“那就怨不得我了。”
　　娑伽罗被她的话骇得不轻，在无妙反手将那柄匕首插入他的胸口时，竟然忘了反抗。
　　谛洛眼见变故陡生，就要上前帮娑伽罗，无妙单手结印警告他，“不要过来！”
　　无妙刺中的部位是在胸口正中，娑伽罗不敢轻动，只是愕然地问她，“你……怎麽知道……？”
　　无妙看了他一眼，又将匕首狠狠推进了几分，鲜血从娑伽罗胸前流出，滴在了地上。
　　“你的确隐藏的很好，净琉璃和古刹罗也替你隐瞒得很完美，连三世佛都被你们骗了过去。可惜你们算漏了妙真那个傻丫头……世间唯一能看穿一切的，清明之眼。”
　　“无妙，你快放开他！”谛洛完全没法顾及他们在说什麽，气急败坏的大喊，袖中长剑已经握在手里。
　　“你过来，我就让他死在你面前！”无妙大喝一声，拉著娑伽罗後退了几步。
　　娑伽罗像是没有力气一样，让她拉著，呼吸渐渐变得沈重。无妙的匕首，不偏不倚，刀尖正好抵在他胸中的那粒佛光舍利子上面。
　　“佛光舍利子掩盖了你原本的气息，再加上古刹罗和净琉璃的精心设计，你是绝对不会暴露的。但是你不知道吧？在妙真眼里，你还是你，没有丝毫改变。当年妙真无意间问我，你为什麽会突然改变名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过那个时候我无心插手你们的事，所以就没在意。我现在是去不了灵光塔了，所以只能借你的那粒舍利一用。”
　　她要……舍利？
　　不行，绝对不行……
　　一阵剧痛在体内升起，娑伽罗突然扬起左手，一掌打向无妙。
　　无妙早已料到他会出招，放开匕首，翻身一跃，避开那掌。娑伽罗踉跄退了几步，一手握住匕首就要抽出，无妙两眼精光闪过，竟是无比期待！
　　没错看她的表情，谛洛大唤，“不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随著匕首的拔出，在空中带出一道血花，一道金芒紧跟著从娑伽罗体内射出。
　　谛洛飞身上前就想拦住那道金芒，无妙横手一挥，大日如来印当空放出莲华截下那道金芒。一阵金光大炽，然後又在她掌中刹那间消失。
　　无妙轻声一笑，支起衣袖半掩面，“你忘了，佛家最忌血腥。”所以舍利染了血，才会自动离体。“龙王，莫怪无妙心狠，只是为了凝皓，我不得不这样。”她与凝皓，同生共死。
　　娑伽罗跌坐在地上，茫然的看著金光消失，脑中一片空白。
　　已经……来不及了……
　　谛洛长剑刺过来的时候，她衣袖翻卷，自袖中飞出白纱缠住谛洛的剑，往旁一振臂，让长剑偏离了准头。
　　“圣王，若你还是十二万年前的你，我一定不是你的对手，甚至还会败的很可怜。可如今，你不过是个功体散尽的人……如何敌得过我？”
　　“你在说什麽？”隐隐听出无妙的话里似有玄机，谛洛紧蹙眉头。伽兰今晚会如此失常，全是因为无妙的话。
　　无妙柳眉一挑，略带讥讽的看著娑伽罗说，“你何不自己问他？”
　　然後在谛洛回眸的那一刻，衣袖再振，人已消失在原地。
　　“伽兰，你怎麽样？”娑伽罗并没受什麽伤，只是胸前的刀伤还留著血。谛洛收回长剑，将手掌附在娑伽罗胸前给他疗伤。柔和白光散去的时候，刀伤已经消失，胸前一片白皙无暇。
　　娑伽罗一直怔怔的看著谛洛，出了神似的。
　　“伽兰，你怎麽了？”谛洛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娑伽罗目不转睛。就在谛洛不知如何是好时，娑伽罗突然倾身向前，紧紧地抱著他，浑身发抖。
　　“怎麽办……怎麽办……”
　　“伽兰，没事，我一定会帮你把东西找回来的。”谛洛反抱著他，安抚的拍著他的背。
　　在他们身後，佛堂里，随著无妙的离去，禁咒也随之失效。净琉璃也走出了佛堂，看著院中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著天空冷月高悬，不禁悲伤汹涌。
　　古刹罗，我已帮不了他们了。佛光舍利子离体，那人的气息已经无法掩藏。
　　※※※ ※※※ ※※※ ※※※ ※※※ ※※※
　　须弥山，大雄宝殿之中，三千诸佛默诵心经。最高位的三个莲座上，正中央的一具金身佛像缓缓睁眼。
　　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层，俯瞰世间万象。那里，正是万家灯火，阑珊闪烁。
　　“孽障──”
　　座下千佛亦跟著吟，“孽──障──！”
　　欲望是孽，贪嗔痴亦是孽，而执著，是最大的孽。
　　痴儿不悟，如何回头？
　　※※※ ※※※ ※※※ ※※※ ※※※ ※※※
　　谛洛是一路抱著娑伽罗回地宫的。娑伽罗让他抱著，乖顺到了让谛洛产生“那不是伽兰”的错觉的地步。
　　娑伽罗一直把头埋在谛洛的颈项间，双手紧紧勒住谛洛的脖子，好像自己一松手，谛洛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转轮殿里，凌冥见了他们的模样，窃窃偷笑一阵，然後在谛洛耳边说了一句，“我们并没说错。”
　　谛洛没空与她多说，脸色有些冷漠，与她擦肩而过。
　　回到寝宫，他将娑伽罗放在软榻上，但娑伽罗的双手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仍然死死的抓住他，不敢放手。
　　“伽兰，你到底怎麽了？”他忧心忡忡。
　　娑伽罗深深的望著他，像是要将他烙进心底一般。
　　“怎麽办……我本以为可以有千年万年的时间……我本以为就算不能爱了，只要能静静的看著你就好……可为什麽……会这样……”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来爱他，就算他没了前尘的记忆，不记得他了也没关系，他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修补那遗失的一切……
　　可为什麽……
　　“骁砚，我该怎麽办……”
　　“伽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麽，但被他话里沈重的悲哀吓到，谛洛手足无措，“伽兰，你别担心，无妙拿走的东西我一定，一定帮你夺回来！”
　　“认错人？”娑伽罗低低的念著，忽然苦涩的笑了，“对了，你不是骁砚。”他的骁砚，早就被抹煞於这个世间。只是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声音，还留著而已。
　　净琉璃的话突然在耳畔响起，那日，她说，“千万别轻举妄动。”
　　可是现在，他又该怎麽办？骁砚或者谛洛，坚持或者放弃……
　　有把握吗？这一次，有把握坚持到底吗？
　　上一次是自己先放手的，那这次，是不是该换自己来牢牢的抓住他了？
　　“不行……我得想想……”他对谛洛说，“你出去，让我好好想一想。”
　　“那好，你先静静。”谛洛扶著他的手腕，“伽兰，你放开我，我才能出去。”他自进屋後就一直维持著半跪的姿势，让娑伽罗抱著他的颈项。
　　娑伽罗闻言，茫然若失的松开双手，垂下头去。
　　等到谛洛走後，听到关门声，娑伽罗才渐渐缩起身子，在软榻上睡下。
　　他怎麽能甘心，好不容易找到爱的踪影时，放手让它溜走？
　　往事虽已尘封，可他知道，那份爱，仍然存在。刻在了骨子里，彼此都不能忘怀。
　　他的手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掌心里蜿蜒扭曲的曲线像极了他已能想象出的未来。曲折过多，荆棘满地。
　　他知道，三世佛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可是这一次，还有谁来为他们续写因缘？
　　地藏王已不复存在，而净琉璃有心无力……
　　他的头埋得更深了，身体弯曲，觉得被挖出舍利的地方一阵一阵的发著热。
　　藏不住了，藏不了了……
　　整个屋子里慢慢升起了淡淡的莲香，清香四溢，令人心醉。青色的烟雾在地上升腾，然後缠绕著变了型，朵朵青莲绽放在软榻边。若仔细看著，会发现，出现青莲的地方，是娑伽罗刚才走过的地方。
　　※※※ ※※※ ※※※ ※※※ ※※※ ※※※
　　谛洛满腹忧心的回到了前殿，缓缓步上丹墀，在白玉王座上坐下。
　　隐约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凌冥走到谛洛身边，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您……和龙王，没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谛洛勉强的笑笑。
　　他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伽兰的世界里并不是只有他。是骁砚，让他失魂至此。而他自己的世界，却全是围绕著伽兰在打转。
　　伽兰有事瞒他，还瞒得极深……
　　“那我在他心里算什麽呢？”他的悲伤，他的无助，全是因为骁砚。
　　心里烧起了有一团火，刚才他一直努力的克制著，不想在伽兰面前表现出来。
　　“骁砚……好像没听说过这个人……”他低声的自言自语。心里说不出来是为什麽而烧的怒火，让他的面色凝重而严肃。
　　“大人……”凌冥一脸惶恐的看著他，目光里有些焦急。
　　“骁砚……凌冥，你有听过这个人吗？”用手撑著头，他斜倚在王座上，“奇怪，神佛两界中都没听说过这人……莫非是仙界那边的？”
　　“凌冥不曾听过此人。”凌冥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来地宫之前她不曾出过四海龙族所在的归虚，对外面的事不太了解。来了地宫後，也没离开过这儿。
　　“难道真是仙界那边的人？”谛洛微怔，眼中闪过一丝寒气。伽兰，他放在心坎上疼爱宠溺的伽兰，此刻必定十分想见那个骁砚吧？让他如此悲哀的骁砚……
　　“我去蓬莱之境一趟。”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凌冥还来不及唤他，一阵金光四射，他已消失无踪。
　　※※※ ※※※ ※※※ ※※※ ※※※ ※※※
　　星悬夜，月正明。
　　广袤天地，气象千古。
　　远至东海开外百万里，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有诗云：
　　东方云海空复空， 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 岂有贝阙藏珠宫？
　　蓬莱，方丈，瀛洲，三岛十八洞，昆仑府第，诸星君上仙妙华所居。蓬莱之上九万九千三百里，昆仑之巅，昆吾天城所在。自古传曰：蓬莱弱水三千里，非飞仙不可渡。
　　蓬莱珠翠宫，檐飞高翘，朱栋流云，像要凌空飞去一般，宫殿隐於缭绕云雾之间。一阵轻烟涌来，影影卓卓的，现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影子。
　　“圣王大驾，无絮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身影渐渐清晰，烟无絮一身华服美杉，颜色鲜豔，手摇折扇，扇面流光溢彩，隐有山水流动。仿佛只要靠近附耳贴在扇边，便能听见潺潺溪流。
　　谛洛放下手中茶盏，微微一笑，“星君，别客套了。”
　　烟无絮大步走到三层石阶上的主位坐下，咧嘴笑著，“我难得严肃，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是我不该。”谛洛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来找你问个人的……”
　　“问人？”烟无絮饶有兴味的抬高双眉，“你要找谁？”
　　“这……”谛洛突然敛眉，“伽兰出了点事，我看他心心念念的想著一个人，所以想把那人找去看看他。”
　　“那死小孩又惹什麽事了？”
　　“说来话长。”谛洛不打算说，“倒是他口里念著的人，我在神佛两界中都没听过，所以想……会不会是你们仙界的人？”
　　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感觉，烟无絮慎重的问，“是谁？”
　　谛洛盯著烟无絮身後的雕花石壁，和壁下掌扇的女官，缓缓吐出两个字，“骁砚。”
　　果然……
　　他呻吟了一声，头痛的抚著额。天，为什麽这种麻烦事会找上他？
　　磨蹭的好一会儿，见谛洛还目不转睛的盯著自己，烟无絮不禁软了身子，恨不得立刻遁地逃走。
　　该死的，他就知道见了破军後准没好事！看吧，麻烦上门了。
　　“呃……谛洛，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我听著的。”谛洛很正经的点头。
　　“是这样的……骁砚他……他……”
　　“他怎麽了？”
　　“哎哟，你要我怎麽说嘛！”他不停的用折扇敲著手心。
　　要怎麽说？骁砚，早就成了三界之中大家秘而不宣的存在。
　　难道要他现在告诉谛洛，骁砚早就被三世佛取走七情，然後被抹杀於世间吗？还是说，告诉他，你就是骁砚？又或者，将当年的事和盘脱出？
　　拜托，他担不起这个千古罪人的罪名啊！
　　把烟无絮的焦躁看在眼里，以为骁砚和伽兰有什麽瓜葛，谛洛淡淡地说，“你直接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伤他分毫。”
　　“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啊……”烟无絮走下了石阶，咬咬牙，正要说话，突然想起谛洛之前说的话。
　　“等等，你说……你是从娑伽罗口里知道骁砚的？”
　　“怎麽了吗？”谛洛奇怪的看著他变得惨青的脸色。
　　怎麽可能，娑伽罗在世不过七万年，怎麽会知道骁砚的事？除了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当今世上谁还知道骁砚？
　　不……还有一个人……
　　他不仅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他们还多！因为，他是当事人之一。
　　沙竭龙王，净莲！
　　是自己想错了吧？娑伽罗或许只是无意间在哪儿听到了骁砚这个名字才对，但是，会是从谁那里听到的？三世佛不可能告诉他，而负责用九转乾坤阵来对付骁砚的自己和碧霞元君等六人都已经发了誓，决不再提的。
　　“娑伽罗现在在你那儿吧？”烟无絮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了，见谛洛点头，立刻大叫，“回去，你立刻回去！不然来不及了……”他拉起谛洛就往外面走，手臂轻轻的颤抖著。走到宫门的时候，猛然放开谛洛又往宫里跑去。
　　谛洛对他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然後就见他手里拿著一个木盒又跑了过来，“把这个带上，回去後立即在娑伽罗的身边将它布下。”
　　“这是什麽？”谛洛说著，就要打开木盒。
　　“你别管这麽多了！快回去！”烟无絮气急败坏的大吼，“你如果不想看他再死一次就照著我的话去做！”
　　再死一次？谛洛目光一冷，烟无絮折扇一挥，已经在他身上洒下仙法，然後就见轻烟涌动，人已被送至九天之外。
　　好吧，他承认，他是真的不忍心再见他们两人如此纠缠了。谛洛对娑伽罗怎样，他看得一清二楚，相信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娑伽罗真的是净莲……
　　谛洛对他那过分的宠爱，是不是就有了解释？
　　“只是……这天地终究是无情的……”他喃喃的说了一句，然後转身回宫。
　　※※※ ※※※ ※※※ ※※※ ※※※ ※※※
　　可以说是被赶回地宫的，谛洛捧著手里的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没什麽东西，只有一张黄色的符咒。把符咒拿起来，仔细看清上面的东西，谛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那是缚灵咒，蓬莱之境的密法，以三万年修为转化为力量作基垫才能制出一张。据他所知，现今的蓬莱之境也不过仅仅三张而已。
　　就算魂飞魄散，只要有缚灵咒，就能使人还魂复身。而将它用到灵魂尚还健全的人身上，则能保那人魂魄完整。
　　是怎样的情况，才会让烟无絮将缚灵咒拿出来？
　　他说伽兰会再死一次？
　　死？
　　死！
　　“伽兰！”他惊慌失措的跑进寝宫，然後“碰”的一声打开房门。门一开，立即有莲香扑鼻而来，他放眼望去，娑伽罗静静的睡在软榻上，榻下无根莲华正盛，清幽出尘。
　　娑伽罗从软榻上支起身子，见了他，有些迷茫的看著他慌乱的神情，然後向他猛地扑过去。赤足点地，随即生莲。
　　“你没事……”谛洛悬在喉头的心终於落下，但喉咙紧的发痛，“对不起，没能帮你把骁砚找来……我以为把他找来，你会好受些……”
　　他去找骁砚？
　　娑伽罗想笑，但一眨眼，透明的水滴就从眼睛里滚了下来，“你怎麽可能找得到他……笨蛋……你怎麽可能找得到……”
　　“找不倒也要找啊……”谛洛说得十分苦涩，“我知道你想见他。”
　　娑伽罗侧过头去，看著他温润的面庞，喃喃地说，“不用找了，不用了……”因为，他就在我面前。
　　不逃了不躲了，该怎样就是怎样吧……
　　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放手了。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给你说……”他把谛洛拉进了屋，把他带到软榻旁坐下，然後自己也坐到他的身旁。
　　“你别说话，听我慢慢的讲。”他及时止住谛洛的问话。
　　谛洛静静的看著他，他低下头去，像是在思考该从何说起。良久，才抬起头，带著怀念地说。
　　“我第一次见骁砚是在西王母的蟠桃宴上，他和古刹罗一同入席，就坐在我的旁边。那个时候的他，精明而强悍，外柔内刚……我第一眼看著，就知道他是个绵里藏针的家夥，难怪十殿阎君那麽棘手的人也会归顺於他，阎罗冷酷死板，常常会得罪人，宓灵狡黠狠毒，行事诡异莫测，但对著他，他们总是十分顺服……啊，好像说偏了？”
　　娑伽罗笑了笑，接著说，“和他有了交谈，是因为席间他打翻了酒盏，酒液污了我的衣服。他见了後，忙不迭的道歉都让我没了插话的机会，然後就拉著我出了蟠桃园，硬要带我去换衣服。直到出了昆仑山後，他才说，刚才其实是故意的。他故意打翻酒盏，然後借故带我出席……因为他看出我对那种盛宴很是不耐烦的样子……”
　　“後来，是怎麽和他熟悉上的呢？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他三天两头的就往须弥山跑，一会儿说找我下棋，一会儿说找我讲经……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他很烦，存心扰人清净，但每次他一笑，我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愣愣的被他拉著到处跑……”
　　“至於爱情，倒不知道是谁先惹出来的了，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起。可我们都忘了，情关是劫，我让他万劫不复，他让我难以解脱。後来三世佛也知道了，於是百般阻挠……”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是带著温馨的甜蜜，像是在回忆最美好的一切。可慢慢的，越往後说，他的神情就越悲伤。谛洛看著，好几次都以为他会哭，但他没哭。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三闯须弥之巅。”
　　他说话的称呼变了，“第一次，是我被三世佛囚禁了起来，你上终圣崖将我救了出来；第二次，是我受审於大雄宝殿，你以一人之力杀伤阿罗汉一百六十八名，重创二十诸天和诸菩萨，三世佛也耐你不何，後来是贪狼星君和碧霞元君等七人布下九转乾坤阵才将你擒住；而第三次，我灵识虽已被困青莲之中，却仍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抚上的谛洛的脸，手指将他的面部轮廓细细描摹，眼角终於滑出水液，汹涌滂沱。
　　“你被封了元神，洗了记忆……也被人……拿走了爱……”
　　缄默万年，尘封万年，这一日，那些积累了万年的泪和伤，终於有了缺口，倾泻而出。
　　他哭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後悔了……如果我不曾松手，那麽至少我们可以一起沈眠，而不是让你独自面对那些冷酷的人……对不起，骁砚，对不起……”滂沱的泪水像雨点一样，很快就浸湿了彼此的衣物，也浸湿了谛洛的心。
　　原来午夜梦回时候的惆怅，对感情的淡漠，都不是错觉。
　　他曾经真的爱过一个人，到了倾其所有的地步。
　　听到这些话，脑子里应该是非常混乱的，但谛洛却觉得此刻是他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仿佛娑伽罗说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一样。
　　“所以说，骁砚，其实是我？”他轻声地说著，手指不听使唤的不断抹去娑伽罗源源不断地泪水，带著哀恸，“那你呢，又是谁？”
　　“莲……沙竭龙王，净莲……”哽咽著，三千世界莲华所在，再度现世。
　　娑伽罗龙王就是沙竭龙王。
　　谛洛就是骁砚。
　　只是爱得太深，就算记忆被剥夺，七情被拿走，那份爱却深深的融进了骨子里。摆脱不了。
　　※※※ ※※※ ※※※ ※※※ ※※※ ※※※
　　一整夜的时间，净莲絮絮叨叨的讲了不少前尘往事。
　　谛洛一直静静的听著，偶尔皱眉，但更多的时候，是忍不住微笑。
　　他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能让他由衷的笑。净莲一直胆颤心惊的注意著谛洛的表情，他已经揣摩出了大致的情况。只要谛洛自己的情绪没有失控，那他的记忆也就不会消失并且重组。
　　三世佛当年封印骁砚元神的时候，用了九重封印，一道松了，还有其余八道压制著。他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谛洛再承受任何一道封印松动却又被其他八道封印强行压下的那种痛苦。
　　两人相依在榻上，谛洛没有丝毫不适，倒是净莲会时不时地问他，“有没有那儿不舒服？头痛不痛？”
　　不过片刻，净莲已经连问了三道，谛洛笑出声，搂著他的手紧了紧，在他耳边说，“为什麽你以前没这麽温和？”嚣张跋扈，张狂自负，完全是另一个人。
　　净莲两颊微微涩了一下，说，“那是伽兰。”
　　“伽兰不就是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柔柔的说，“伽兰是要做给别人看的，我总不能让人一见伽兰就像见到净莲一样吧？”
　　“以後做你自己吧，不管是伽兰还是净莲，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努力回想一些曾经见过的，属於情人间的接触，谛洛把头埋在他发间，闻著那些清淡的莲香。
　　“其实每次对你凶的时候我都很难受。”净莲低著头说，“但我不得不那样……古刹罗说净莲的性格太引人注意了，我必须得改改。本来能再活过来就已经是万幸了，又见到你也活得好好的……我已经不想打破这种状态的。常常劝自己说，不能相爱了也没关系，只要能看著你，做那个被你宠上了天的伽兰也挺不错的。可後来，我渐渐的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有些怨恨，我们明明爱的那麽深，却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往谛洛的怀里靠了些，才接著说，“在这之後，我就想要避开你了，呆在须弥山上不下来，想你实在想的难受的时候，就下来看看你……我以为这一世会这样延续到天荒地老，可当摩迦告诉我，你为了我一句话竟冒险用了禁忌之法时，我真的克制不住了。”
　　如果不是还有著残留的爱意，怎麽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谛洛沈默著，等到净莲这麽一说，他终於知道了为什麽自己会在第一眼看见伽兰的时候就移不开眼了。
　　想了万年也没能想出答案，原来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我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不论你变成什麽模样，不论我是不是还能爱……只要是你，我就无法移开眼。”
　　“所以，我不想忍了。”净莲淡淡的笑著，“如果这次还是逃不脱，我也不会放你一个人面对他们。”
　　“可我只能像是对伽兰那样对你，你不介意吗？”关於爱，他们已经无能为力。“那种感情和爱情是不一样的。”
　　“那有什麽关系？”净莲孤高的挑挑眉，转过身子扳著谛洛的脸，在他下巴上落下一吻。“这一次，换我来爱你。”
　　※※※ ※※※ ※※※ ※※※ ※※※ ※※※
　　之後几天的日子里，谛洛算是彻底了解到为什麽地藏王会说净莲的性格太引人注意了。
　　其实，比起伽兰孩子气的任性，净莲的冷静优雅要好得太多了。而且净莲很温和，从来不会像伽兰那样凶悍，但当这样温和优雅的人对著每个人都软言软语，又笑意盈盈的时候，就不太好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表露出些须属於伽兰的顽劣，但那些小小的举动看在眼里，因为少了那过於张扬的跋扈，所以也变的可爱起来。
　　好像收敛的双翅的鸟一般，让人隐隐觉得，还有再振翅高飞的一天。
　　“第十七个。”提著一篮青梅进屋，谛洛的脸色不太好。
　　“什麽十七个？”靠在软榻上，净莲放下手中的书，疑惑的看著他。
　　重重将那蓝青梅放在桌上，谛洛有些不是滋味地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青梅吗？这是今天送来的第十七篮。”那些鬼差们，平时工作就不见有这麽认真过。而且，他们像是完全忘了，净莲和伽兰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事实。以前见了伽兰就溜的家夥们，现在恨不得来做净莲的跟班，只想时时刻刻和他呆在一起。就算是听他讲经，他们也认为是种享受。
　　“有这麽多啊？”净莲走到桌旁，掀开篮上的绢布，看著里面青涩可爱梅子，“其他的呢？”不是说有十七篮吗？怎麽只拿了一篮过来。
　　“那麽多，你也吃不完，我就让鬼差们分去吃了。”虽然他怀疑没人敢吃那些还没成熟，酸的让人牙软的梅子。“以前都不知道你还喜欢吃这些。”
　　“唔，青梅很好吃啊。”净莲拈起一枚轻轻咬了一口。不知怎麽的，谛洛看著他咬东西时候微微张著粉色嘴唇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你要不要也吃一个？”净莲又拿起一个，递到他面前。
　　想起之前吃的那一个，谛洛连忙摆手摇头，“我不吃，你爱吃就多吃点吧。”他不过咬了一口，牙就软到现在，要让他再吃一个，那他明天就别想吃东西了。
　　也亏的净莲及时的举动，驱散了他心底那股奇怪的骚动。
　　“龙王。”有人叩响了房门。
　　谛洛脸色不佳的看著大门，净莲已经动作迅速的去开了门。一开门，就看见凌冥讪笑的嘴脸。
　　怪了，平日倒觉得凌冥长得还挺好看的，为什麽这些天越看她越觉得不顺眼呢？谛洛低头苦思。
　　“郡主，找我有事？”净莲又是那幅淡然的笑，收敛下来的气势让他看起来无比谦和。
　　“也不是什麽大事。”凌冥有些不好意思，“呃……是这样的，昨天你不是说要教那群麻烦鬼伏魔咒吗？那些家夥一早就等著了……叫我来……来请你。”
　　“啊，抱歉，我忘了。”净莲轻轻叫了一声，带著歉意地说，“我看书看忘了，你等等，我这就去。”
　　有没有搞错？又去给那些家夥当老师？
　　谛洛的脸黑了，“莲，你的青梅……”
　　“唔，就放那儿吧。”净莲头也不回，跟著凌冥走了。
　　不一会儿，又突然跑回来，到谛洛面前。谛洛还来不及说话，他动作飞快的在他嘴角边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然後笑著说，“你等等，我很快就回来。”就又跑了出去。
　　谛洛愣在当场，摸著被吻的地方，终於缓缓展出笑颜。
　　这样美好的一个人，让人如何不爱？
　　倒是假扮伽兰的那些性格，为难他了。明明是那麽温和柔顺的一个人。
　　走到前殿，净莲就坐在丹墀的台阶上。下面成群的为了不少鬼差，全神贯注，听得认真。
　　谛洛抱臂靠在圆柱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嘴边一直挂著淡淡笑靥的净莲。
　　“判若两人，对吧？”凌冥悄悄走到他身後。
　　谛洛点点头，“不过对我而言，无论是那个他，都一样。”能让他如此深爱。
　　“大人，您听说了吗？佛界派出二十诸天中的韦陀天，散脂大将和斗神因陀罗前往捉拿净瓶使者。”
　　这些天，他一步也不曾踏出转轮殿。
　　“接著呢？”谛洛的语气极冷。
　　“他们与魔君打了一场，魔君被重伤，净瓶娘娘逃了。”
　　“我看她能逃到几时。”他冷冷一笑。“继续让人追，务必要将无妙带来见我。”
　　“可是……”凌冥欲言又止。
　　“有什麽话就说吧。”
　　“大人，您这样做……是在和佛界作对。”
　　“这怎麽能算是作对？”本来温润的笑，在这一刻看著竟是无比阴森，“我不过是在帮三世佛捉拿叛徒而已。”
　　“大人……”
　　“好了，别说这个。”谛洛打断她，“我要听净莲讲经。”意思是到此为止。
　　凌冥看著他，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有什麽东西，是不是正在悄悄的改变？
　　※※※ ※※※ ※※※ ※※※ ※※※ ※※※
　　这一日，烟无絮到地宫的时候，净莲正在转轮大殿上讲经。
　　一如既往的温和态度，莫名让人心安的祥和笑靥。握著折扇的手紧了紧，他一脸阴霾。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净莲的经讲完了，殿上的鬼差们带著留恋的神态，也一一散去。
　　早已看见他，净莲微微颔首，“星君，久见了。”
　　“果然是你。”烟无絮说得十分艰难，“你是怎麽活过来的？”肉身被销，灵识被困，如何才能复生？
　　“这里说话不方便。”净莲走下台阶，淡淡的扫了烟无絮一眼，“我们到後面去吧。”说著，就率先转身离去。每走一步，脚下便有青莲绽放，好像他其实是走到那些接连不断的莲花之上。
　　有多久没见了？这一地的莲花和那个表面祥和温柔实则异常刚烈的人……
　　带著叹息，烟无絮跟了上去。回到寝宫，谛洛并不在。看出烟无絮眼底的狐疑，净莲说，“他去秦广殿了。”
　　看见净莲走进了主房，烟无絮忍不住问，“你和他住在一起？”
　　净莲怔了一下，低眉浅笑，“你该知道的，我们之间发生不了什麽。”他倒了一杯茶给烟无絮。
　　烟无絮被他的话不软不硬的一顶，脸色不太好。他没忘记，自己也是当年伤害他们的人之一。谛洛七情缺散，无欲无爱，他们的确不能发生一些什麽。
　　“谢谢你的那道缚灵咒。”净莲不是很在意那些往事。
　　烟无絮身子颤了一颤，有些不自在的说，“你顶著这张脸，说出这种话，真的让人非常不能适应。”娑伽罗那纤细但带著高贵的容貌，和他那谦和的态度，怎麽看，就怎麽不适合。也不知道谛洛那家夥是怎麽调整心态的。
　　“你很想我甩你一道金刚印吗？”他嘴角扬起，似笑非笑。
　　“算了，我消受不起。”折扇‘刷’的一声展开，烟无絮边摇折扇边说，“我很奇怪，为什麽你在三世佛面前晃了那麽久，他们也没认出你？”
　　“你还记得七万年前灵光塔里丢失的那枚佛光舍利吧？”佛陀涅磐後会留下佛光舍利，而舍利因为出自佛身，所以也带著不可估量的力量。灵光塔便是存放那些舍利的地方。
　　“难道那枚舍利是你偷的？”
　　“怎麽可能？那时候我还被困在青莲之中。”净莲摇摇头，“是古刹罗偷的。”
　　地藏王？
　　“他无缘无故为什麽会帮你去偷舍利？”烟无絮眉头打结。
　　净莲把一个空茶盏把玩在手中，缓缓地说，“当年三世佛销毁我肉身的时候，出现了异像。佛前莲池中的碧台莲刹那间尽数枯死，古刹罗认为我和骁砚的事必定还有转机，只是苦於没有契机。巧逢五万年後，三世佛将我的灵识交由净琉璃度化……”
　　“等等，”烟无絮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此事净琉璃也有份？”
　　见净莲点头，他恍然大悟，“难怪三世佛会突然罚她在潮音洞中思过五百年。”
　　“是我连累了她。”净莲苦笑。会罚净琉璃，一定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後来他们把我放了出来，又为了不让三世佛发现，所以就去偷了上任娑伽罗龙王涅磐时留下的佛光舍利来压制我本身的气息。而佛界的人则认为我是娑伽罗龙王的转生。”
　　“再後来他就把你交给了谛洛。”烟无絮收起折扇，算是了解事情的前因了。
　　“隐藏的好好的，那你现在又蹦躂出来？”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点。净莲应该知道，他一旦现世会有什麽後果。
　　“我也不想的。”他莫可奈何，“无妙知道了我的事，为了她自己，也在打佛光舍利的主意。”
　　他低下头去，散发垂落下来，看不清表情，“舍利……被她拿走了。”
　　烟无絮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十分惊骇。
　　“你……”他动著双唇，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本相安无事的一切，毁於一旦，如今还要面对不知在作何打算的三世佛，该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三世佛不会放过他的……
　　不会……
　　三千世界莲华所在，亦即诸世般若所在。
　　“谛洛他……知道吗？”
　　对面垂著的头缓慢的摇了摇，“我没告诉他。”
　　“那你就这样在这里等死？”烟无絮噌的一声站起身子，摇著折扇在房里烦躁的转著圈，“你逃不掉的。”他指出事实。
　　“我知道。”净莲的声音听不出什麽情绪，“可我不懂，地藏入魔，他们能将他放入轮回；无妙陷劫，他们想方设法的要保住她；兰若和摩迦也都轻易脱离佛界，为什麽就我不行？”非要将他赶尽杀绝。
　　“如果能脱离佛界，就算再死一次我也不介意。可我知道，这一次，没人能帮我了。”
　　“不是你想得这麽简单，这件事情……”烟无絮语无伦次地说，“其他人随便怎麽胡来都没关系，唯独你……是绝对不行的！”
　　“为什麽？”怎麽他这个局外人知道的好想比自己还多？
　　“你就没感觉奇怪过吗？佛界修为比你高的人多著去了，像是迦叶像是芬陀利，却只有你修到了步步生莲的地步，你不觉得很不应该吗？”那是摩诃般若的境界，就连三世佛也未必能做到。
　　“这有什麽奇怪的？我本体就是莲花，会这样很正常啊。”
　　“是，你是莲花没错，可你他妈的就是那朵世间唯一的万象命莲！”脑子被搅得一团乱，烟无絮忍不住骂出了口，“当年要不是三世佛拿著这个借口来找我们，鬼才会去插手你们佛界的家务事。”比起佛界，他们和神界的关系才比较亲。毕竟佛道两派争斗数万年，不是斗假的。
　　万象命莲，掌世间般若。
　　命莲一念生，则世间般若绝，命莲一念愚，则世间般若生。
　　所以，沙竭龙王是绝对不能堕落情网的，否则世间般若尽散，回归黑暗混沌。
　　“三十六万年前，因缘际会之下命莲化为人形，燃灯古佛担心人世会因为你的化形而陷入混乱，所以就把你幽禁在了极光净天。谁知道後来你自行修炼，竟飞升成龙部一员，还承接了沙竭龙王的位置，成为二十诸天之一。”
　　他说到这里，净莲的脸色已经变得没有一丝血色，更显得一双眼睛幽黑无底，像是一瞬之间已死了无数次，整个人魂都没了一样。
　　“看著你们这样纠缠，任谁都会心软的。可真的，他们不能心软。”没人敢拿这个天地来作为他们感情的祭奠。
　　“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七人和三世佛知道……”古刹罗一念之仁，却不知道是害他们陷得更深。
　　他突然将捂著脸埋下头，青丝长长的拖曳在了地上，烟无絮看著他拱起的背影，嘴里一片苦涩弥漫开来， “你……没事吧？”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要带我回去吗？”虚弱无力的声音。
　　“不是，”他干涩的说，“我只想来看看你。”顺便来告诉他这一切。
　　“那就请你走吧。”
　　他黯然的走到门边，“净莲，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有些事情，你该知道。”但是，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的那一席话，等於是在逼他去死。
　　“其实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解脱。”
　　门闩落下的声响，然後一室空寂。
　　烟无絮怔怔的看了那道门良久，再慢慢转过身子。
　　刚一转身，他差点被身後那人吓得尖叫。他……是什麽时候来的？
　　烟无絮一双眼睛惊疑不定，谛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後离开。折扇掉在地上，烟无絮惊慌失措的追著他走。
　　“你都听见了？”
　　谛洛不吭声，走的步子更快了。
　　烟无絮跟著他很快就出了转轮殿。甫一跨出转轮殿的大门，立即就有一道剑气凌厉的向他砍来，烟无絮脚下一滑，拧腰翻身，堪堪避开那能要他命的一剑。
　　“喂，你别冲动啊，别冲动！”他连连摆手，边逃边说，“我不是在害他！”
　　“那你是不是该有什麽话对我说？”谛洛一脸阴森。
　　烟无絮在心里哀嚎。果然，谛洛的七情正在复苏，抑或是说，重生？
　　自从那一次须弥山上的事之後，他再也没见过谛洛有这麽明显的感情波动。
　　“你们的事净莲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烟无絮十分严肃。
　　剑花变化，长剑直直略过他的颈项，在上面留下一道血口子。
　　“我要听的是事实！”净莲讲的那些事，虽真，可在他听来却总是觉得缺少了些什麽。他像是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一般，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怎麽可能毫无感觉？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缺失”了一些东西。可如果净莲还记得，那就不可能不告诉他。
　　烟无絮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说，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的。”
　　※※※ ※※※ ※※※ ※※※ ※※※ ※※※
　　喉结上下动了动。“骁砚……他……第四次，上过须弥山……是在净莲第二次被销毁肉身之後……这中间，有三万年的时差……”
　　烟无絮说得十分困难，再次提及那件事，他仍然觉得沈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被困在青莲之中，目睹了骁砚被人连手封印元神，消掉记忆，抽走七情後，净莲再次化为人形。他本就是莲花之身，只要三千世界莲华不谢，就算死千百万次，他也依旧能再化为人。只是每成型一次，就是一个新的生命。对前尘再也不复记忆。
　　三世佛见他再次化人，以为他是痴儿回头，却不知，原来竟是情根深种。
　　“然後呢？”谛洛的两手不知在什麽时候已经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段。那种从心底散开的痛楚，噬心腐骨！
　　“第三万年，他修得圆满，有了自我意识，可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偷偷跑到了地宫去找你……”他嘴角扬起的角度极苦，“你自然是不记得他的，後来他耗尽自身全部灵气才替你除掉所有封印……那些封印，足有九层，其中还有三世佛的无上印……你能想象吗？能镇压世间万物，连天帝也不敢去动的无上印，他硬是把它给解了……”
　　谛洛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烟无絮一只手捂住眼睛，继续说，“後来你昏迷了好些天，他也被及时发现的三世佛带上了须弥山。只是这一次，不仅销了他的肉身，就连灵识也被分成了五份，分别封在五朵碧台莲里面。完整的灵魂被那样生生割裂，该是怎样一种痛苦？就算以後有幸复原，也必定会留下极重的创伤……”
　　没人能承受那种痛苦。
　　闭上眼，烟无絮仿佛还能看见那日的情景。
　　白玉的刑台上，那些银光闪烁的珠粒，就算染了血，也依然璀璨。那些自灵魂深处滚落的珠子，是泪。
　　“你第四次上须弥山……知道药师佛是怎麽入灭的吗？”
　　谛洛幅度非常小的摇头，脑中的晕眩也越来越重。“碰”的一声，他双膝跪地，抱住了头部。
　　烟无絮缓缓说，“是你杀的。那一次，千佛入灭，皆是因你。”
　　是了，他说过的，他要让他们後悔。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地血泊，浓重的红，腥膻的气味，慢慢上升，然後慢慢将他淹没。
　　烟无絮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他说，“最後，是伏羲圣君制住了你，同时也废了你的功体。在那之後，骁砚成了三界中人绝口不提的存在。”
　　“现在的娑伽罗，之所以会有那麽强横的实力，全耐那颗佛光舍利。没了舍利，他连个凡人都不如。”被重创的魂魄，是怎麽也不可能复原了。
　　“这就是你所想知道的全部。”
　　可他要的不是这种结果。
　　“我不是要现在这样啊……”他痛苦的带著了哭音，“我不要他受伤，我不要他难受……为什麽你们都要逼他……”
　　“为什麽……为什麽你们要这样逼我们！”他突然站起身子撕心裂肺朝著烟无絮大吼起来，地上泥土被染出了一小块颜色更深的水泽。“我不管这世间变成什麽样，也不在乎是不是错，我从来就只要他一个人而已！”
　　烟无絮看著他，“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你哭的样子，真的很难看，骁砚。”
　　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想起这一切的。
　　当年，伏羲圣君是这样说的没错。可他没想到，竟是真的。
　　“你的体内还留有净莲的灵力，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给你施加封印。有些东西，是你自己忘掉的。”除了被拿走的七情。
　　只是情皆由心，就算已经被拿走，若心还记得，那情也就不会消失。
　　※※※ ※※※ ※※※ ※※※ ※※※ ※※※
　　再回到寝宫时候，净莲正细细的吃著青梅，未熟的梅子太过酸涩，他在吃的时候整个眉尖都拧在了一起。见谛洛来了，立即浅笑著招呼他过去。
　　谛洛的脸色有些憔悴，笑的很是勉强。净莲像个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更让他难受。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净莲有些担忧的上前两步，探手在他额间理了下那些纠结著的纹路。
　　“怎麽了？”
　　他张嘴动了动，却说不出什麽话来。
　　──有些东西，是你自己忘掉的。
　　“我……骁砚他……是个什麽样的人？”
　　“为什麽突然这样问？”净莲挑了下眉，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我说过的，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论是谛洛或者骁砚……於我而言，都一样。”
　　“没什麽，只有有些奇怪，想知道而已。”谛洛抓住净莲的手，“不论是骁砚还是谛洛，我也只是想给你一个你所认识的人而已。”
　　“我对你的认识还不够吗？”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啦，别说这些了，你说去看宓灵，他情况怎麽样？”
　　说起宓灵，谛洛亦不是很放心，拉著净莲走了过去，抱著他坐在软榻上，看著净莲一路走来而绽放的青莲，有些失神。
　　“我很不能理解，他为什麽会为冰夷做到这种地步。”他说的是宓灵，“他和冰夷纠缠了数万年，依然不能换的那人一颗真心……既然都得不到了，为什麽还要这样做呢？”
　　河伯冰夷与风神飞廉本是亲密无间的一对情人，後来宓灵插足那两人之间，打坏御风阕和水玲珑，弄的风神殒命、河伯掌渡忘川之中。本该就此了断的一段纠葛，现在却又因宓灵重造水玲珑和御风阕的举动而有了新的波折。
　　水玲珑再现，河伯再次回归黄河，而那御风阙，却是要宓灵拿命来换了。
　　“有时候，爱情是极端自私的，有时候，却又太过伟大。”净莲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抵著谛洛的额头，“宓灵他是後悔了吧……就算不能得到，那麽看到河伯幸福，也会是一种安慰……”
　　“不止是宓灵，摩迦和青龙星君……他们更奇怪……”谛洛淡淡的说，“很多时候，我都想不明白，他们明明彼此相爱，为什麽还要相隔的那麽遥远？一个长守大荒山，一个游走天地之间……如果真的爱，不是该长相守吗？？”
　　“你今儿个怎麽这麽多感悟？”净莲皱了下眉，“其实他们不是不想相守，只是很多时候，牵绊太多，反倒不能随心所欲了。你也知道，当时的摩迦杀孽太重，触犯清规，本该是清灵台上问斩的，後来是青龙星君救下了他。也是因为那次，涧渊发下毒誓，从此与摩迦了断一切情爱瓜葛……”
　　“已经救到人了，为什麽还要发那种誓？”谛洛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脖子，想起了涧渊拿著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情景。
　　“他非常清楚自己和摩迦的性格，他做不到只爱摩迦一人，摩迦也给不了他任何承诺……他们都太骄傲了，所以就连爱情，也成了一种负担。”
　　“那你呢？”谛洛突然问，“情爱之於你……是什麽？”
　　“我干嘛要告诉你？”净莲翻了个白眼，以前看著嚣张跋扈的举动，现在竟是无比优雅。
　　是不是性子变了，就连举止也会带著不一样的色彩？
　　谛洛静默了片刻，突然说，“伽兰是你，净莲也是你，对麽？”
　　净莲不说话了。
　　他接著说，“那我呢？究竟是谛洛还是骁砚？”
　　“那很重要吗？”净莲的声音带著了悲伤，“不管是谛洛还是骁砚……那都是你。”
　　“是非常的重要。”谛洛沈声说，“没人能做到什麽也不付出，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和那人掏心掏肺所付出的一切。”
　　“你在内疚？”净莲扯了扯嘴角，伸出食指在他面上玩耍似的戳了下，“不要这样说，你为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也是该有我回报的时候。”
　　“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他的神情突然变的凝重而悲恸。
　　“恩？”
　　“无论怎样，都不要放弃我……”也不要放弃你的生命。最後那句他没敢说出口。他怕话一出口，然後一语成谶。
　　净莲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後说，“好，我答应你，就算天崩地坼，也不松手。”
　　“记著，这是你说的。”
　　天崩地坼，也不松手。
　　※※※ ※※※ ※※※ ※※※ ※※※ ※※※
　　接下来的几天，仍然不见净莲有什麽不对劲的举动，照常看书，要不就是窝在软榻上迷迷糊糊的睡觉。也有时候，会抽空教那些鬼差们一些降妖伏魔的佛法。
　　见他如此安稳，谛洛悬到喉咙中的一颗心才算是有了地方落下。
　　只是佛界好像一直头痛於对无妙的追捕，倒像是忘了地宫里还有他们两人一般。又或者，其实在做著别的打算？
　　这些天，谛洛一直游走在地宫的宗卷库里，妄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关於骁砚的纪录。
　　烟无絮真的没说错，骁砚已经被人从这个世间抹杀，除了那些经历过的人，再也没有人记得骁砚这个名字。常常会有一种错觉，谛洛和骁砚……
　　分离脱散，毫无相关。
　　净莲看著他的时候，他总是会在心底问自己，净莲看在眼里的，会是谁？
　　是骁砚，还是谛洛？
　　那种莫名的错落感，让他不胜烦躁。如果说两个都爱，可明明就是不一样两个人，怎麽还能保持著一样的爱？他或许有骁砚的容貌有骁砚的声音，可他没有骁砚的记忆……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谛洛的。
　　谛洛圆润温吞，骁砚绵里藏针；谛洛只对著伽兰才会由衷的笑，骁砚则是以微笑待所有人；谛洛只会听经念佛，骁砚却征战於天地之间……
　　这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的，净莲对他是那般的深情，那般的爱著……可他忍不住。
　　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妄想要找回来，是不是太困难了些？
　　烟无絮说是他自己将那一切忘掉的，可明明爱的那麽深，为什麽还会忘掉？
　　为什麽？
　　谛洛抱著头，十指深深插在黑发之中，屈膝坐在地上，靠著墙。
　　今天是人间的中元，鬼魂们重返人间的日子。镇魂铃不断发出玎玲玎玲的响声，没有间断。那些悠长清脆的铃声，一声一声，全敲在心坎上。
　　“有完没完，有那麽多鬼魂需要引过转轮殿吗！”他突然站起身子朝著外面大吼。那声音托著灵力，传到了前殿。殿里来来往往的鬼差们霎时间全静了下来，看著彼此，面面相觑。
　　是被他的怒吼吓到了。
　　“你有没有觉得，圣王的脾气，近来是越来越暴躁了。”有个鬼差小心的对同僚说。
　　“圣王以前虽然温和，但给人很强的疏离感，就连笑容都假的厉害，”另一个鬼差附和著，“可是比起现在这样阴晴不定的，还是以前好些。”
　　“你呢，觉得怎麽样？”凌冥突然偏过头去问她身边的人。
　　那人应该是苦笑了一下，然後凌冥说，“大人最近的变化的确有些吓人。以前他给人的感觉虽然很假，好像整个人都带著面具似的，但至少还是一团和气，可如今……”她说不下去了。
　　“你和大人到底是怎麽了？”要说变的最厉害的，其实还是他。
　　“我不知道。”他垂下头，“我以为那些都不重要，可他好像并不是那样想的……”谛洛的举动他全看在眼里。
　　那麽执著的想挖掘去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可他又怎麽可能找到呢？
　　明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
　　“对了，你说你要去南天？”
　　“恩，不过我现在一个人去不了，所以想请你送送我。”对著凌冥狐疑的眼神，他慢慢解释，“我前些日子受了点伤，现在灵力全无。”他说的一半真一半假。
　　凌冥不疑有他，“我一时半刻还抽不出空来，你等我忙完吧。”她抱歉的笑了笑。
　　他眨眨眼，“没事，我等你。”
　　“对了，你不告诉圣王吗？”
　　“我哪次做事需要知会他？”这一下又有些娑伽罗的模样了。凌冥扑哧笑了一声。她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他。
　　“对了，”凌冥突然想起来，“南天苍冥宫已闭锁万年，南华帝不见客啊。”
　　“你放心吧，我自有法子。”他眨眨眼。
　　※※※ ※※※ ※※※ ※※※ ※※※ ※※※
　　从前殿出来，净莲直接回了屋。
　　关上房门的同时，也将满院风铃声隔离在外。
　　屋子里很静，他靠在门上微微闭目，听著自己绵长的呼吸声，扯了扯嘴角。
　　没有七情的，是谛洛。
　　那麽现在呢？渐渐开始懂得发怒的……是谁……
　　心底隐隐的竟然有些期待。
　　这样想著的时候，又苦笑了下，然後十分唾弃自己。
　　说什麽不在乎，可在看著他渐渐的开始有了转变时，却又存著这种心思……
　　还是做不到真的不在乎。爱的越深，在乎的也就越多。总是这样，明明都得到了，却还奢望著得到的更多……
　　胸腔里又传来了一阵痛痒的感觉，他捂著嘴，眉心浅浅的皱了一下，然後就剧烈的咳了起来。
　　疼痛的感觉慢慢从胸口往上延伸，直直的抵到了咽喉。一只手有些艰难的抓著衣襟，重重的按在胸上，他似乎想阻止那种疼痛的蔓延。
　　呼吸也慢慢急促了起来，伴随著咳嗽，让他有了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真的很难受，那些伤，好像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其实谛洛不知道，除了脸颊，自己身上还有很多那种伤痕。褐红色的，十分刺目。无论自己变成什麽样，那些伤也不会消。
　　带著伤的灵魂。
　　那阵痛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到胸腔中引人咳嗽的痛痒感有了减轻的时候，他轻咳著走到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琥珀色的茶液在杯中荡出涟漪，就连倒影出的景象也变的扭曲。他看了一下里面的倒影，然後十分难受的转过头去，手没拿稳，杯子摔到了地上。
　　“是谁，谁在哪里？出来！”他突然朝著房里的角落处大吼了一声。
　　空气里传来了叹息的声音，随著那道叹息，挂著帷幔的石柱下缓缓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你。”他眯起了眼，脸色有些难看。
　　那模糊的人影也不在意他的冷漠，只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真的是你。”人影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相较於他的懒散，净莲满脸戒备，“你什麽时候来的？”
　　人影摆了摆手说，“别担心，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来了一阵子了，一直在等你，刚才见了你那样，也不好现身。”他难得一次如此多话。
　　“那你来做什麽？”净莲冷笑一声，身子却放松了下来。“我不想见你，没事就滚。”
　　“那麽凶做什麽。”一点也不介意他对自己口出恶言，人影走进了一些，显露出依然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大概轮廓的脸。
　　是散脂。
　　“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还活著。”他动了不动的看著净莲，“你也真是的，死就死吧，一了百了，做什麽还要这样纠缠？你还真以为你斗的过天不成？”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性格，这种语气，让他想不恨也难！
　　看的比谁都明白，也因此，出口的话往往让人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散脂是个过於玲珑剔透的人，性子虽然懒散，但谁又知道，他的那种懒散，其实只是因为看透了凡尘俗事？
　　他从来都不喜欢散脂，因为他的诚实让人难以承受。
　　打从心底的厌恶。
　　“我的事，不用你管。”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说出了这句话。
　　“我是没想管，也没能力管。”散脂淡淡的说，“只是净琉璃让我传句话给你。”
　　净莲别过头去，侧脸的角度再再的显示了他的倔强。
　　“她说，望你珍重，世间万事，莫可强求。”
　　净莲的双肩轻轻颤抖了起来。连她也要自己放弃吗？
　　莫可强求？什麽叫强求？
　　他不过是在寻找并且守护自己的东西而已……
　　他要的不多，骁砚或者谛洛，自己只是要他而已……
　　散脂看著他的身影，突然问，“你可还记得，何谓四颠倒？”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犹如迷人，四方易处。
　　所谓“颠倒”就是执著於“常、乐、我、净”，而忘了佛本无常、无乐、无我、无净。
　　净莲的的脸色一片苍白，眼神游移不定，状似恍惚。散胭接著说，“无常、无乐、无我、无净，是为正倒……而你，已堕颠倒之境。”一切只为执著。
　　“那又怎样？”净莲喃喃的动了动嘴唇，抬起眼睛，和他对望，“我自甘堕落，与你何干？”
　　“是没关系。”散脂耸肩，“难得一次有心劝说，奈何人家不领情。”
　　“散脂你给我听好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这是我自己的事，容不得别人来说三道四！”
　　“啧，火气那麽重做什麽，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也不用表现的这麽明显吧。”他啧啧两声，依然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算了，本来就管不著你。”
　　他退後两步，“我最近忙著抓无妙，暂时不会来找你麻烦了，不过下次见著，我可要奉命行事了。”
　　“等等，三世佛……”
　　“你真以为三世佛会放过你？”直接打断他，散脂诡异的咧嘴笑著，“不过是上面涅磐了一个大家夥，再加上无妙的事比较麻烦，所以当然就把你放在後面了。命莲瓣有三千，不急……你还有三千日的时间……”
　　万象命莲！？
　　“你都知道了？”净莲无意间扬高了声音。
　　“我有什麽是不知道的？”维持著那种笑，散脂说，“伽兰就是伽兰，你再怎麽变，也不会是十二万年前的净莲。所以说吧，就算你想用净莲的姿态来勾起他的回忆，那何不利用伽兰的身份来重新开始？”口口声声说什麽不在乎，结果还不是希望看见的是净莲和骁砚？
　　“恁的虚伪，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你呢。”
　　一个人的存在，不可能是毫无理由的。他做了七万年的伽兰，再怎麽改变，也还是伽兰。
　　净莲早就死了，或许每一次化为人形，他都还保留著净莲的记忆，但这世间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净莲。多多少少，总会有著不一样的地方。
　　净莲的脸色有些发青，叱了一声，“你没事就给我滚！”
　　散脂嘿笑一声，“看，我没说错吧。”然後身形慢慢消失不见。
　　不知道什麽时候，手心里已经湿了一片。
　　净莲扯来柱上挂著的帷幔，慌乱的擦著。汗渍很快就在帷幔上浸出了一种更深的颜色。他怔怔的看著，心底乱的慌。
　　散脂是个太过可怕的人，洞察人心，三言两语间总能让人打心底的升起一种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因为他的那些话，而是他暗藏在话里的、那些隐晦的意思。
　　他没说错，现在的自己，比起净莲，更喜欢做娑伽罗。那样肆意张狂的存在……
　　净莲背负的东西太多，隐藏的也太多……不及娑伽罗，张扬自在……
　　而执意扮成净莲，居然是为了骁砚麽？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竟是这麽一回事。
　　果然是太贪心了……
　　没有□的谛洛和恣意纵情的骁砚……
　　还有，他说，有人涅磐了？
　　究竟是谁涅磐了，才让三世佛也无暇分心？
　　佛陀的涅磐，是和自己有关吗？
　　三千日……
　　短短三千日，怎麽够……
　　一旦世间般若尽散，天地归於蒙昧之混沌。
　　这是盘古圣君一手造出的世界，若因自己而毁於一旦，是不是连盘古圣君也会震怒？若圣君震怒……
　　该怎麽办……
　　思绪越来越混乱，净莲死死抓著柱上的帷幔，牙齿咬住了嘴唇，滴出血来，殷红一片。眼前黑蒙蒙的延伸出一条被瘴气缠绕著的布满荆棘的道路，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走在那道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一样，每走一步，都痛的钻心，来回走了无数次，总也找不到一个出口。
　　真的很痛，五指抓破了帷幔，指尖深深的刺在掌心。眼睛酸涩的带著肿胀感，但他反倒哭不出来了。
　　是了，他是何人？
　　他是诸天鬼神之一的沙竭龙王，也是八部神龙的娑伽罗龙王，身为武将，怎能轻易流泪？
　　想要的，就要去夺。这是骁砚教他的，这麽多年也不曾遗忘。
　　不管是骁砚还是谛洛，那都是他要的！
　　可脑海中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你真的能眼睁睁的看著这天地归於混沌，重返蒙昧吗？
　　能吗？
　　能吗？
　　谁来告诉他，该怎麽做……
　　嘴唇已经被咬的鲜血淋淋，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掌心也出现了几个淡淡的血洞。
　　※※※ ※※※ ※※※ ※※※ ※※※ ※※※
　　谛洛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净莲红的不太正常的嘴唇。三两步走到他身边，看清楚後被他嘴上密布的伤口吓了一跳。眉头紧紧的锁著，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怎麽弄伤了？”用指腹轻轻的抚过那些细碎的伤口，他说话的语气带著浅淡的戾气。
　　净莲侧卧在软榻上，本在闭目休憩，却被他弄醒，“没事，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咬著的。”
　　“吃个东西能伤成这样？”谛洛在榻边坐下。
　　“真的没事。”他推开谛洛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撑起身子，眉宇间带著一股傲气，“又不是女人，别这样和我腻著。”说话的时候依稀还能看见伽兰的影子。
　　“伽兰？”谛洛怔了一下。
　　他扬扬眉，笑而不语。
　　“伤了就找凌冥给你治啊。”谛洛叹气，指尖浮出一阵白光，然後用指腹细细的沿著下唇描摹。
　　唇上痒痒的，净莲笑出声来。“别弄了，好痒。”身子还往後面缩了缩。
　　“就好了，你别动。”谛洛一把抓住他後退的身子。是小的不需要用治愈术的小伤，但谛洛就是不想看见他身上留著伤。
　　净莲被抓著的手臂动了下，手肘抵在软榻上，披泄的长发有些掉落在了地面盛开著的青莲之上，纠结著，透出疏懒的味道。尖尖的下巴，月牙眼弯弯的，有点点星光。
　　那些光亮一明一灭的闪烁著，让谛洛忍不住靠近，想看的更仔细一些。
　　他看著净莲，有些恍惚。片刻的失神，等到自己再回过神来时，净莲细长的手臂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後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叹息，就在那叹息之中，他颓然的垂下了头。
　　淡淡的莲香，他再熟悉不过。
　　谛洛自己好像是精力了一场万分艰辛的跋涉一般，全身力气都被榨干了，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他趴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头顶上是湛蓝苍穹，一碧如洗。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看见一个人，锦衣绶带，白袂飘然。那人匆匆从他头顶掠过，片翼惊鸿。他顺著白衣人离去的方向看过去，不知怎的，转过头看见的却是另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单调呆板的蓝，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利刃给生生劈开。他凝视著那张笑脸，四周一望无垠的蓝开始慢慢消退。柔和清风，嫩绿野草，点缀著蓝天的白云……
　　“你追我做什麽，怕我跑了不成？”
　　那人是在对谁说话？
　　“你别老对著我发呆行不？”
　　左右张望，周围都没人。只有那张笑脸，变成了一个背影。金色的软甲，耀出晃眼的光。那光刺的他难受的眯起了眼。
　　“胡说什麽呢，谁看见你就跑？”
　　金色的背影慢慢走远，幻象一样。
　　又一阵清风吹来，带著的淡淡莲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沈沦在梦境之中，他的身子动了下，寻著莲香袭来的那边靠了过去。
　　“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
　　等等，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好了，不用送了，你也回去吧，骁砚。”
　　骁砚？骁砚？骁砚！
　　猛然睁开的双眼，眨也不眨的盯著顶上九华软帐。淡紫色的印花，镶金绣线云彩出岫，锦帐边缘还掉著七彩流苏，漆黑的屋子里，那些晶石制成的流苏也能散发出浅淡的光亮。烛火全已熄灭。只有四方的角落里，还有夜光柱如月华清冷。
　　莲香一直在屋子里浮溢著，千重缭绕，缱绻缠绵。
　　手背上有微凉的触感，谛洛偏了下头，看见那颗乌黑的头颅。净莲伏在床边，大半头发落在了谛洛的手上。手腕转了一圈，谛洛将一握长发抓在自己的手中。
　　绸料般顺滑的感觉，有些凉。梦里的那张脸，俊俏刚毅，而现在借著幽光看清面前的人，容貌纤细而带著高贵。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为什麽还能在第一眼就能认出？
　　我认出了你，你还是深爱著我……
　　“你醒了？”惺忪的睡眼，在看清他抓著自己的头发後，声音又低了几分，“抓著我做什麽？”
　　“莲，”他们在黑暗中彼此凝望，“我们就这样自私一次，好麽？”
　　心口突然一窒，净莲还是笑著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麽？睡昏头了吧。”
　　“不要离开我，记住，千万不要离开我……”谛洛撑起半个身子，一手在他乌黑发丝见穿梭滑过，在环过肩膀时，将他拥入怀中。
　　“你怎麽了？”
　　“没事，让我抱抱就好。”他不敢告诉他，自己做的那个梦。他再也见不得，那人自他眼前离开。
　　“不要让我看见你离去的背影……莲，不要离开我……”
　　背对著他的金色身影，被人从前胸，刺入刀戢。那些刀戢刺穿了身子，後背冒出尖利的锋刃，涌出鲜红。
　　“你白天晕了过去，再睡一下吧。”他把人推回了帐内。
　　谛洛的头再次落在柔软的枕头上面，“我晕了？”
　　净莲有些好笑的看著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麽大半夜还要守在你床边？我说圣王大人，你都不知道你多久没休息过了吗？”
　　“啊？”
　　“好了，别说了，现在不过子时，你睡吧。”净莲替他理了下被角，“凌冥说中元明天就结束了，你还要负责亡魂的轮回之事，让你一定要休息好。”转轮盘的使用太耗灵力。
　　“那你不睡？”他看著净莲没有丝毫动静。
　　“等你睡著了我再回去睡。”
　　“别管我了。”谛洛笑了一下，“你也快回房去休息吧。”
　　在他不断的催促下，净莲终於慢腾腾的起身。走到房门前，手已经放在了门栏上，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吗？”谛洛疑惑的看著他久久不离去。
　　“……你不是说不要见我离去的背影吗？”昏暗的屋子里，夜光珠如清冷月光一般，光影折射到眼里，弯弯的月牙眼熠熠生辉，“还不快闭上眼睛？”
　　闭上了眼，就看不见他的离去。
　　慢慢的闭上双眼，在听见关门声後，依然没有睁开。
　　※※※ ※※※ ※※※ ※※※ ※※※ ※※※
　　从屋里出来後，净莲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到庭院里，坐在了长廊的台阶上。
　　想起烟无絮之前问的事，他不禁笑了起来。
　　──你和他住在一起？
　　他们当然住在一起，同一个宫殿，同一个院子。
　　这阵子似乎总是在骗人。他低下头，看著脚尖。□的双足，脚边青莲出尘。有时候同一句谎话说的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以为真。
　　──天崩地坼，也不松手。
　　又在院子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净莲才起身顺著长廊的分叉路往西边走去。
　　熟门熟路的向门缝里一弹指，哢嗒一声，就见房门大开。腾的一声从床上直起身子，凌冥聚在手上的法印在看清来人後，硬生生一转手，强收了回去。回收的真气撞入五腑，她捂嘴咳了好一会儿。
　　“龙王，我不知道你还有半夜闯空门的习惯。”她有些没好气的说。
　　净莲站在门外，抱臂倚在门栏上，似笑非笑。廊外宫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阴影落下大片，莫名诡异。
　　凌冥浑身一个激灵，“娑……娑伽罗大人？”
　　“别发呆了。”他说，“事情有点急，我现在就要去南天。”
　　这种理直气壮的气势，这种就算是请人帮忙也一副嚣张相的家夥……
　　凌冥瘫在床上，伸手掩面长长的呻吟了一声。大人和龙王到底在搞什麽啊！三天一小变，五天一大变的，考验她的适应力吗？
　　自暴自弃的，她踏著忿忿然的脚步下了床，轻纱覆体，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春光外露。走到屏风旁，抓起披霞锦衣旋身一转，华彩瞬转，流光飞舞间，又是翩翩美人如玉了。
　　在经过铜镜的时候，她往铜镜里草草的看了一下，拨了拨发丝，将一袭长发环了几圈用长钗固定成一个简单发髻，然後说，“大人你想怎麽去？”坐骑还是云霞。
　　他偏头，似乎很困惑的问，“你觉得哪个比较快？”
　　凌冥又是身子一软，差点跌倒。
　　“你到底是谁！？”耍人不用这样耍吧！让她晕头转向很好玩吗？
　　“我？”他挺无辜的眨眼，“你当我是谁就是谁吧。”
　　“当我什麽都没说！”她一翻白眼，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圣王的螭龙绝对够快。”天地间唯一能和赤渊鸟的速度媲美的，也只有它了。
　　“凌冥。”他突然喊住她，“你觉得，伽兰和净莲，哪个好？”
　　“我们只认识伽兰。”凌冥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带著惋惜说，“圣王为了你，已经乱了方寸。如果是伽兰的话，他或许不会乱成这样。”
　　“是吗？”他低低的笑了一声。七万年的时间，果然能改变很多东西。
　　两人出了地宫，正是天幕漆黑。天空有些阴沈，点点星光若隐若现，更多的是被乌云给遮去。
　　夜风冰凉，吹在脸颊上，有著刺痛的感觉。月华是带著冷意的清亮，脚下山川河流，飞快掠过，转瞬即逝。站在庞大螭龙崎岖的背上向下望去，就连习惯了腾云驾雾的自己，也不禁一阵心悸。脚下打滑，眼见就要跌下去，被凌冥及时拉住。
　　“大人，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她似乎是带著笑在说。
　　娑伽罗赶忙把视线从下面拉上来。
　　“难道大人从没用过灵兽？”
　　“啊？哦……”娑伽罗眼一瞪，有些不甘愿被看穿。
　　噗，还真的让她猜对了。凌冥转过头去，偷偷的笑。
　　天地四分，有四方天帝。
　　天地以南一万二千里的地方，为赤焰南天；天地以西一万二千里的地方，为阴盛之地，西天；天地以北一万二千里的地方，为极寒北疆；天地以东一万二千里的地方，则为水泽之地，东天。
　　而除此四天之外，尚有九十九重天高之处，中央天帝；八十八重低地，幽明鬼府，地宫所在。
　　这六处的帝王，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存在，亦即六御大帝。
　　到达南天苍冥宫之时，东边的天际已有霞光万丈。
　　苍冥宫里，蓝衣的南华帝神情倦怠的倚在床榻上。侍女站在床头後，轻轻的替他揉著太阳穴。
　　“帝君，宫外有人求见。”掌宫侍女飞花在门外说。
　　他终於慢慢睁开双眼，漆墨的双瞳，幽黑无底，沈淀著让人惊心的绝望。整个人都死气沈沈的。
　　“打发走吧，我不见。”苍冥宫已闭锁万年，再不待客。
　　“可是……”飞花有些犹豫。
　　南华帝又闭上了眼。飞花咬咬牙，终於说，“那人说知道帝君要找的人的下落。”
　　他要找的人？南华帝沈沈一笑，这些年来，因为这事找上他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人，却不过都是有事求他而胡乱编造的而已。
　　“有了事就来求人。”他轻轻嗤笑，“赶走。”
　　“帝君……”飞花还想说什麽，话没说完，却突然尖叫起来。“你……你可知擅闯帝宫是何罪名！”
　　然後就听一道爽朗男声说，“自是知道，不过我可不是擅闯。”
　　“碰”的一声，飞花二度尖叫，雕花木门被来人毫不客气的打开。
　　南华帝波澜不惊，只是用那双幽黑无底的双眸看著来人。四目相对，娑伽罗在看著那双眼睛时，突然怔在原地。那好像是一个藏匿於眸中的旋涡，深沈无底，里些自灵魂深处溢满而出的绝望，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
　　痛！全身都痛起来的感觉，一个人，怎麽能绝望到这种地步？这是他从没见过的。
　　“你是谁？”十分疲倦的声音。
　　娑伽罗这才回过神来，移开视线，不去看南华帝那双让人心悸的眼睛，“在下佛界娑伽罗龙王，见过南华帝君。”
　　南华帝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另一名侍立在屋内的女子立即递上一盏清茗。他接过茶盏，拿开茶盖，立即有一股怪异的甜香散发在空中。
　　这香味……娑伽罗眉心不作痕迹的皱了一下。是蓬莱安神香，安神之用，却也非常容易让人上瘾。
　　浅浅的呷了一口，南华帝捧著茶盏，缓缓开口，“就算是龙王，擅闯天帝寝宫，一样可以治罪。”
　　“真要治罪，帝君也可以听过我的话之後再行定夺。”娑伽罗扬扬眉，一脸孤傲。
　　南华帝倦倦的看了他一眼，“这麽有信心？”
　　娑伽罗狡黠一笑，“现名遥尘，饮血为生，持鞭散华，与魔君凝皓和净瓶无妙交好，常出没於大荒山之中。”熟练的说出这一段话，不出他所料，南华帝变了脸色。
　　因为真的没想到那人还活著，所以当日，就连看见散华鞭现世，他也没想到那人身上去。後来又细细寻思了一道，散华鞭乃盘古之物，除了那人，还有谁能用？
　　只是无法想像……
　　昔日的云上神，竟成了今日的地下鬼。
　　“这些年来说见过他的人太多了，你让我怎麽信你？”
　　“的确，这样的话难免显得空口无凭。不过，这种毒伤，帝君应该能认得出来吧？”娑伽罗突然扯开自己的衣服前襟。当初的五个指洞已经消失，不过胸前却是留下了五个豔红的斑点，红斑纹路细致，细细看来竟宛若朵朵红花。
　　南华帝让人扶著自己下了床，走到娑伽罗胸前，仔细的看著那些红花，突然笑了起来，“我早该料到，他死不了。”
　　凤凰，盘古一族的护族神鸟。
　　投生在此间的凤凰，除了涅磐回归盘古圣地，再没第二条路可以走。可是八万年涅磐之期已过，凤凰，却没有涅磐！
　　不老不死，非仙非魔，饮血为生。
　　“说吧，你找我什麽事。”
　　醒来的时候，谛洛有片刻间的迷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整夜的时间，梦境烦琐，让人到累的地步。
　　那些跳跃的场景和混乱的片断，让他在清醒过後好半天也回不了神，只觉得头壳一阵阵的晕眩。捧著脑袋又静坐了一段时间，等到没那麽难受的时候，谛洛才从床上起来。
　　算著时辰，他也该起来了。侍女们适时的出现在了门外。
　　谛洛一边让人更衣，一边问，“龙王呢？”
　　侍女想了一下，然後说，“奴婢还没见过龙王。”
　　那应该是还在睡了。谛洛暗忖。不管是伽兰还是净莲，嗜睡这一点，倒是没变过。
　　穿戴好以後，草草洗漱完，就朝著娑伽罗的房间走去。迎接他的却是一室空寂，床上的锦被整齐的叠著，没有一丝褶皱，不像是有人睡过。谛洛皱了眉，又朝前殿走去。沿途抓过几个鬼差，都说没见到他。
　　太阳穴跳了一下，谛洛猛然想起一些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拔腿就跑。匆匆忙忙的又回了屋，他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的模样把整理屋子的侍女们吓的叫了出来。
　　“圣王，您怎麽了？”
　　他走到玉台上的水镜面前，衣袖拂过镜面，涟漪散开的同时，一滴冷汗自额间滑落掉到了镜面上。
　　他怎麽能这样……
　　他答应过自己的，天崩地坼也不松手……
　　昨晚那一回眸，那一深凝……谛洛你是个混帐……说了要看护他守护他的，怎麽就让他在你眼前走了开去……
　　三世佛要抓他，除了自己，谁还认识他？所有人都在逼他去死，他还有什麽地方可以去？他出地宫了吗？会在哪里……
　　水纹荡漾的镜面上昏黄的一片，没有，他没在地宫……
　　镜面的涟漪渐渐变成了淡青的烟云，不知怎麽的，这个时候还能想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这般的找，天上地下的找，不正也是如此？
　　黄泉碧落……
　　可为什麽……还是没有……
　　心脏纠结起来，痛的让人喘不过气。谛洛伏在水镜上，不住的喘息。
　　“大人，您在找什麽？”整理屋子的侍女看著他。
　　他把头埋在了臂弯之中，手掌握成拳，终於忍不住，狠狠锤了下去。有东西破碎的声响。
　　那人会去哪？天上地下，他还有何处可去？
　　“大人，您是不是在找龙王？”侍女见他没反映，继续嗫嚅著说。“龙王他好像和森罗郡主一起出去了。”
　　和凌冥一起？谛洛猛然回头，抓住那名侍女，指尖刺进她的皮肉。
　　“他们去哪儿了？”
　　※※※ ※※※ ※※※ ※※※ ※※※ ※※※
　　南华帝的神情有些阴郁，在娑伽罗说出自己的请求之时，他并没有什麽表示，只是摆了摆手摒退了屋子里侍侯的人。
　　他坐回床榻上，斜依在榻上的梨花木矮几上。
　　“龙王，你方才说什麽？我没听清楚。”他阴郁的神情让张狂如娑伽罗也忍不住感到掌心湿腻。
　　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娑伽罗一字一句的说，“我想请帝君再开一次盘古墓。”
　　盘古在世间遗留六处陵墓，六墓同开，通往盘古圣地的道路亦一同展现。
　　南华帝看著他，“让我猜猜……去圣地的路不是你真正的目的，那麽……你的目的，是盘古宗卷？”那卷记载了一切劫难化解之法和盘古一族禁咒的卷宗。
　　娑伽罗似乎想笑，但扯起的嘴角，那笑容怎麽看就怎麽狼狈。
　　南华帝接著说，“你想和谁斗？这天？这地？还是这满天神佛？”
　　他脸上挂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每说一句话，娑伽罗的脸色就难看了一分。
　　“你以为你斗的过天，所以你想方设法费尽心机的去谋算一切；你以为有些东西，是你争取了就一定能得到的，所以死不放手；你还以为，这世上所有东西都会有个圆满，然後一切如愿……对吗？”他像是在说娑伽罗，又像是在说自己。“你有没有想过，什麽是‘命’？”
　　娑伽罗说不出话。
　　他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没想过，对吧？既然没想过，那就请回吧。”
　　“帝君……”娑伽罗抬起眼睛。
　　南华帝扬手打断他，“龙王，请回吧。”
　　他一脸再不多说的样子，闭上眼睛，准备休息。娑伽罗挣扎了一下，又站在原地看了他良久，终於咬咬牙，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麽？”南华帝没有睁眼。
　　“伽兰此生只跪世尊，乃是出於礼数。”娑伽罗说，“现在跪於君前，只为求人。”
　　“骄傲如你，也对著我屈膝，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南华帝淡淡的说，但丝毫没有讥讽的味道。“娑伽罗……对吧？说起来我也是听过龙王你大名的呢。”八部天龙，尊娑伽罗为首。
　　他低下头，轻轻的笑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睛里又是一片死气沈沈。
　　“你若是求我其他事，我或许还能念在你找到那人的份上出手想助。”
　　“帝君，盘古之墓能开第一次，为什麽不能开第二次？”娑伽罗盯著他。
　　“你这话问的可真奇怪。”南华帝眯起眼，“一般人应该是问我为什麽不答应，而不是问为什麽不能开第二次吧？”
　　娑伽罗垂眸，沈默良久。
　　“若事先没查清，娑伽罗怎麽可能贸然前来，请求帝君的帮助？”
　　“哈，你倒是吃定我了不成？”南华帝嗤笑一声，下了床榻，慢慢走到娑伽罗面前，伸出食指在他额间一指，“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却偏偏还硬要装懂！”
　　然後转过身子，又撩开珠帘渡步到内室去。娑伽罗跪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个南华帝，心思太过诡秘，他猜不透，只能步步为营。本来今天来求他，就已经有了抛掉所谓的矜持和自尊的觉悟，可刚才被他那样说著，饶是娑伽罗再怎麽忍，也还是苍白了脸，全身止不住的轻微颤抖。
　　他被谛洛捧在手心里宠了万年，纵容了万年，要受到这样的对待，怎麽可能不感到羞辱？
　　过了一会儿，南华帝走了出来。不过手里却是多了一柄青玉为骨的折扇。走到门边，打开门，他淡淡的说，“还跪著做什麽？”
　　门外的飞花见他拿著折扇出来，脸色微变，“帝君，您这是……？”
　　南华帝手折扇刷的展开，掩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黑无底的眸，微微一哂，“我陪龙王出去走走。”
　　娑伽罗忐忑的跟著南华帝出了苍冥宫。
　　一路上，过往侍女见了南华帝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娑伽罗眼角馀光看了一眼南华帝清俊的侧面，但不难发现，他的脸色比起刚才在房里的时候，又青白了几分。
　　看来，他的身体状态真的是糟到了极点，不然怎麽只走了一段路，来往的侍女们就差不多都红了眼？
　　“我脸上有什麽吗？”南华帝突然问。
　　娑伽罗赶忙移开眼睛，“我只是觉得帝君脸色不太好。”
　　南华帝笑而不语。
　　南天苍梧，峰秀数郡之间。峰有九重，绵延而去，山中林木茂盛，青竹滴翠，云海起伏。
　　南华帝并没出苍梧山，而是带著娑伽罗穿过一片斑竹林，进了一处溶洞。洞口是一高数丈的岩石，在日光的斜照下，紫气缥绕。
　　洞口应该是步了界阵的，南华帝折扇一扬，那些紫气便化做颗粒大小的奇怪字体，然後散开。随著漂浮在空中的紫色字体慢慢散去，溶洞也逐渐显出了里面的景象。
　　溶洞里甚是宽敞明亮，下面是岩石台阶，顺著岩石台阶走下去，再往内走了一段路，忽闻轰鸣水声，有莲花般的锺乳立於水中。
　　流水自洞顶飞流而下，屹立於水池中莲花般的石雕并无奇特的地方。娑伽罗略看一眼，没放在心上，再回眸时，却见南华帝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手中青玉折扇在挥动间散发著粼粼幽绿。
　　“龙王不记得那是什麽吗？”他笑意盈盈。
　　一阵冰寒自脊椎传到眉心，娑伽罗霎时回头，盯著那石雕的莲花，喉结上下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後，他动了。一步一步的走下水池，去到石莲花旁边。那朵石莲花瓣浓密，若非有水池深处的石莲叶，根本无人能认出那是一朵莲花。
　　“瓣有三千……”娑伽罗近乎呓语的说。
　　南华帝收了扇，在水池边的大石上坐下，“我以为你认不出来呢。”
　　“它为什麽会在这？”他的本体是万象命莲，可命莲乃佛界之物，为什麽会出现在南天苍梧之野？
　　南华帝挑了眉，“因为只有我能保这死物的完全。命莲成人，而莲体成石。石莲在十二万年崩毁过一次，那时候是北天帝君将这石莲重聚成型。後来它又陆续崩毁了几次，但都被修好了。”说著，又示意娑伽罗，“再靠近一些吧，会有非常有趣的发现。”
　　娑伽罗依言躬身，待到仔细看清那朵石莲上的“有趣发现”时，他的瞳孔一阵紧缩。
　　极细的纹路，是石块龟裂的痕迹。
　　“现在你知道了吧？无论再开多少次盘古墓，它依然逃不脱再次崩毁的命。”南华帝神情淡然的说，“北天帝君已逝，而我也已经没力气修补它了。”如果这一次坏了，就再也没法子挽救了。
　　娑伽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他的手在石莲上留恋，每抚过一处，那处裂痕中便发出淡淡金光。
　　“还有谁，能修补它？”
　　“没有人，除非命莲再化莲体，代替这朵石莲。而且，随著你执念的加深，命莲的崩毁之期也在提前。本来还有三千日，但现在看来，能撑千日已是极限。”
　　他低下头去，背对著南华帝，所以南华帝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我能不能请帝君……再帮我照顾它千日……只要千日就好……”
　　那些自洞顶倾泻而下的流水，声响轰鸣。飞溅的水滴四处淋落，激起浪花千层。
　　有新的水滴落入池中，引不起丝毫波澜。
　　凌冥在苍冥宫的大殿上等著娑伽罗。有人给她送上了茶盏和糕点，她含笑致意。只是喝完了茶，也吃够了糕点，她没等到娑伽罗，却等到神情慌乱的谛洛。
　　守宫的侍女们见了他，轻蹙黛眉，在心里嘀咕，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向守卫严禁的帝宫竟然一次闯来三个人。先前的那位龙王就不说了，好在帝君没有怪罪下来，可现在这个，又要怎麽办？
　　有些苦恼的向著一旁的飞花看过去，却只见飞花拨了拨发丝，然後柔顺的走到谛洛面前衽一衽声，恭顺的道，“奴婢见过圣王。”
　　凌冥也从坐位上起来，“大人，您怎麽来了？”
　　谛洛一把抓住凌冥，声音带著嘶哑，“他呢？”
　　“龙王和帝君出宫去了。”凌冥明显被他过激的举动惊呆了，楞楞的说不出话来。飞花帮她答道，“圣王大人，我苍冥帝宫闭锁万年，如今圣王硬闯，让奴婢该怎麽向帝君交代？”
　　“我管你是南华帝还是苍冥宫，他到底去哪了？”谛洛突然大喝，飞花香肩缩了缩，不敢再说话。
　　她只不过是职责所在，有些事情不得不问，哪知道，会惹得这位大人如此震怒？
　　正在双方都僵持著下不了台的时候，一身蓝衣的人走来进来。
　　“今天是什麽日子，如此热闹？”
　　听得人声，飞花一路小跑到了南华帝身边，扶著他，忧心的问，“帝君，您没事吧？”
　　南华帝用折扇在飞花的脸颊上拍了两下，说，“小丫头就爱胡乱超心。”转过头，看著谛洛十分难看的神色，他笑了一下，“你的人在後面。”然後让飞花扶著自己进了内殿。
　　走在後面的娑伽罗，一脚刚踏进门栏，就被人抱了个满怀。非常温暖的怀抱，彼此胸口紧贴著，甚至能听到那人心脏剧烈的跳动。抱著他的双臂力气大到让人生疼，他埋头勾了下嘴角，然後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你想闷死我麽？”
　　谛洛被他粗暴一踹，双臂终於松开，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莲？”怎麽一夜之间，又成了那个问题儿童？
　　娑伽罗嘻嘻的笑，告诉他，“是伽兰。”
　　既然净莲和骁砚都不在了，那何不用伽兰与谛洛来彼此延续？
　　过去的已经过去，就算回头，也走不回原地。散脂说了那麽多话，唯独那一句，让他大悟。
　　……何不重新开始？
　　这天地允我千日逍遥，我便只得这千日的“重头来过”。
　　只是这一次，让我们将爱敛收，决口不要再提。
　　因为，已经无能为力。
　　※※※※※※※※※※※※※※※※※※
　　三人从苍冥宫出来後，行至湘水，娑伽罗拉著谛洛停了下来。凌冥被他支回地宫。娑伽罗抓著谛洛，从高空中指著地面上的人间城镇，说，“去那儿玩吧。”
　　谛洛是一向不会违逆他的，含笑点头，於是一手执住娑伽罗的手腕，带著他去了人间。
　　盛夏的阳光特别好，明媚而炽热。走在人间繁华的街道上，娑伽罗一直低敛眼睑。谛洛旁若无人的牵著他，一路引来的不少路人的注视。两人漫无目的得走著，谛洛见娑伽罗一直没说话，也就不吭声。
　　他或许正在思量著什麽，所以他不打算打扰。等到那人想好後，相信他会告诉自己的。
　　在经过一个饰品摊的时候，娑伽罗停下了脚步。他一停，谛洛也跟著回了头。娑伽罗正看著小摊上面的那些东西发呆。谛洛凑过去，发现他看得是一枚由两股红绳绾成的攒花结。
　　“要吗？”他问。
　　娑伽罗长睫颤了下，“随便看看而已。”
　　谛洛不管他，径自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换下了那攒花结，然後塞到娑伽罗手里。娑伽罗看著手里的攒花结，暗暗骂了一声，“笨蛋。”
　　他都不知道这是什麽。
　　当初，是骁砚指著那种攒花结，告诉净莲那是人间女子赠与情人的定情之物。
　　结发同心。
　　扯过谛洛的一手，将攒花结放回他的手里，“我没地方带，你拿著吧。”
　　谛洛这时才反应过来，看著娑伽罗太过□的穿著服饰，心里像是突然扎了根刺，来往路人的目光不知怎麽的，在他看来好像都变了一种味道。他不作痕迹的皱眉，然後不顾这是在大街上，也不管是在人间，长臂一揽从袖里抖出及时幻化出的三尺金纱，披在了娑伽罗肩上。
　　娑伽罗淡淡凝眉，没说什麽，微微抬高颈项，谛洛细心的在他胸前将金纱打了个结。
　　“大热天的……”还是忍不住有些抱怨。
　　谛洛直起身子，又拨了拨他散乱在额前的浏海，才道，“人间不比天上，还是小心些好。”
　　不说还好，他一说，娑伽罗立刻炸了起来，“喂，你这话什麽意思？”什麽叫人间不比天上？还叫他小心？
　　把他当猫咪一样顺著乌发，谛洛笑得十分宠溺，“你想去哪里玩？”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啪的一声拍开那只停留在自己头上的爪子。
　　谛洛安抚似的，抓起娑伽罗的手腕，握在手中，边走边说，“你知不知道，我今早醒来找不到你时……整个人都快疯了。”腕骨精致而纤细，握在掌里还留有空隙，於是手掌又缩紧了一圈，“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开始恨自己，为什麽不能替你承受一切……那你呢？你为什麽去找南华帝？”
　　娑伽罗左顾右盼，谛洛锲而不舍的望著他，笑意盈盈。但那双温润的黑眸里却冷的骇人。两人一言不发的又走得很长一段路，娑伽罗终於叹了一口气。
　　“南华帝曾开过盘古墓，我想他或许有办法帮我。”
　　他去求人了。谛洛心里泛出一阵苦涩。这个骄傲自负的孩子，竟也肯屈膝求人。
　　“那南华帝怎麽说？”
　　“你觉得呢？”娑伽罗不答反问。
　　谛洛想了一下。南华帝的心思太诡异了。
　　“我猜不出来。”他的声音低哑了下去。
　　“他给了我千日的期限。”娑伽罗说，“千日之後，我会去苍梧山，南华帝说他有法子帮我。不过耗时可能会很久，说不准就是几千几万年的。”
　　“南华帝真的是怎麽说？那三世佛那边怎麽办？”命莲不是凡物，哪里还能找来第二朵掌世间般若的万象命莲？
　　“这个也不用我们超心了。”他淡淡地说，“南华帝会给他们说清楚的。毕竟他曾经开启过盘古墓，知道许多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就连三世佛也不例外。”
　　“真的只是这样？”谛洛的脚步略停了停。
　　“不然还是怎样？”娑伽罗挑挑眉。
　　谛洛静静转过脸去，过了片刻，抬起眼眸同娑伽罗四目相对，然後苦笑。娑伽罗的眼睛，波澜不惊。
　　“烟无絮找你那天，我就在门外。”
　　“哦。”娑伽罗应了一声。
　　谛洛接著说，“我全听见了。”
　　“又不是什麽大事。”娑伽罗不自觉地握紧一手。
　　“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他的眼睛里隐约带著痛楚，“别瞒我，伽兰，我需要知道一切。”
　　“都说没事的了，南华帝会帮我的。”娑伽罗轻轻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娑伽罗抬起头，握成拳的一手舒展开，缓缓搭上谛洛的眉头，将眉宇间的褶皱轻轻抚平。他笑起来的时候，狷狂肆意，月牙一样的眼睛弯弯的折射出星光，璀璨莫名。
　　“不管需要多久的时间，你一定要等我。”有了这样的承诺，才能安心。就算其中一方不在了，那麽必定也会有一方苦苦守候。
　　至少不会再面对死亡。
　　“你只要活的好好地等著我，就行了。”就算说自己自私也好，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他的心里将自己牢牢的铭记。
　　“我说，谛洛，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锦衣圣王的瞳孔刹那间紧缩。握著人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他面前的男人依然一脸淡然，只是笑起来的时候无比狂傲。
　　他突然用另一只手捂著脸，衣袖垂了下来，横在两人之间。
　　怎麽能这麽痛，一个人的身体和心脏，怎麽能痛到这种地步。那像是被利器生生从中间将人劈开，分成两半一样的痛，难忍难耐。
　　手腕被握的生疼，娑伽罗看著眼前的男人，极清极浅的笑出了声，然後反手抱住他。
　　那是人间的街道，过往的男男女女各色各样，人世的浮华之中，他们的身影最终被定格成永恒，无人能忘。
　　那天，经过那条街道的人们，都忘不了。那个足下生莲的奇异男子和那个泪洒长街的锦衣男子。
　　他们是挣扎过，反抗过的，可总也逃不脱。
　　一次又一次，只能妥协。
　　命运便是这般的无常。
　　※※※※※※※※※※※※※※※※※※
　　沿著山道，缓缓前进。最後的千日，与世隔绝。
　　湘水如玉带一般环绕著周围群山，山林中透出盛夏的阳光，枝影斑驳。穿梭在林间，偶尔惊起飞鸟扑腾著翔空而去。
　　“这里景色还挺不错的。”娑伽罗啧声说道，“诶，就住这里好不好？”
　　前方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潺潺流水声，似有山涧溪流。谛洛眯眼向这树林深处看去，道，“你喜欢就好。”
　　“嘿，你别说，我老早就想试试像摩迦那样隐居山林的滋味了。”
　　走到一处空地，前面果然有一处溪流。细小的水流，从高山上冲刷下来，聚出一汪湖泊。湖泊上空凝出七彩虹桥，豔阳射处，隐约还能看见漂浮在半空中的透明身影，被金色阳光勾勒出纤细线条。是林间生灵。
　　娑伽罗微一弹指，一阵轻烟在流瀑旁缱绻缠绵，待到烟消云散，其中已经立起一栋朱红大宅。悠远的山林，青翠延绵，富丽堂皇的古宅，令这一切沾染上了不属於凡尘的清辉。
　　夏夜，冷月清华。风过林间，引来树林沙沙作响。
　　院中两株古藤之间架起了锦缎彩绫，娑伽罗睡在那舒展开的锦缎上，任月华洒了自己满身。谛洛在廊下看著他，目不转睛。
　　“你在那站著做什麽？”娑伽罗翻了个身，正对著他。
　　流萤在空中飞舞著，点点闪烁。谛洛走下了回廊。
　　“怎麽不回屋睡？”月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於是就连肌肤也变得清冷，握著的时候，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娑伽罗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眉心滑到耳根，带起一阵冰凉。
　　“你不觉得这儿睡著更舒服吗？”天地广袤，他们却渺小一如微尘。
　　谛洛突然说不出话来了，低敛的眼睑下，痛楚久久不散。
　　为什麽事到如今，他们还是只能面对这样的结局？
　　“莲……”
　　娑伽罗突然伸出一手捂住他的嘴，笑吟吟地告诉他，“是伽兰。”
　　“为什麽突然又作伽兰了？”
　　视线回到星罗密布的天穹之上，娑伽罗说，“现在想起来，我好像还从来没和你认认真真谈过话。”
　　“那你想谈什麽？”谛洛看著他。
　　将双手枕在後脑上，娑伽罗笑道，“我知道你最近很烦，那全是因为我。如果我不曾以净莲的身姿出现，你或许不会这麽烦恼吧？”
　　“为什麽怎麽说？”谛洛不太理解他为何这样说。
　　“如果你一直都只知道伽兰，那你还会那麽在意骁砚吗？”
　　“这……”
　　“是不会的。”娑伽罗径自说，“散脂说得没错，是我太糊涂了，一直拘泥於过去的那段往事之中。虽然口口声声说著好听的话，什麽不管你是骁砚还是谛洛都没关系……可做出来的举动却十分虚伪。故意恢复成净莲的模样，在无形中已经是在你逼‘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骁砚的一切’。这样的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止自私，还很糊涂。过往前尘，他将之搅得一塌糊涂。
　　“但没办法，我还是不能悟。是我自甘堕落，不由旁人左右。”就算一早已知真相，恐怕还是会选择这样与他纠缠不清。
　　放下下，始终放不下。
　　执念太深。
　　“命莲化为人形，这事的确不能说与旁人听呐。”如果消息外露，一旦让妖魔两界知晓，那麽面临的麻烦也可想而知。
　　那是掌世间般若的东西，若被邪魔夺得，人世沦陷皆在意料之中。
　　现在想起这一切，如果三世佛一早就告诉他关於命莲的事，那他是不是在爱上之前就会选择将一切纠葛斩断？而不是这样的，执迷不悟……
　　可他没办法有恨，因为突然想起来，什麽叫做命中注定。
　　他命中注定有这麽一个劫，不得解脱。
　　“既然你还是谛洛，我也还是伽兰，那不如就这样维持原状吧。”没有七情的谛洛。
　　说到这里，谛洛终於知道他要说什麽。他揉著眉骨，不禁苦笑连连。
　　“伽兰，我不知你也会怕。”
　　“对，我是在害怕。”娑伽罗说，“我怕人世混沌归於蒙昧，我怕盘古震怒三界覆灭。”
　　“可你不是说南华帝有办法解决吗？”
　　“但是南华帝说的办法，耗时真的太久……”
　　“你怕我无法等？”他躬身靠近了一些，彼此鼻息相贴，他将脸颊贴在娑伽罗的额头上。“只要是你，等再久都行。”
　　“真的？”娑伽罗轻轻笑了起来，两人贴近的身子让锦缎左右摇晃。一翻身，他从锦缎上坐了起来，“我不算失言吧，你叫我不要松手，所以我让你等待。”
　　“等到沧海变桑田，枯木再生花？”他没来由的哽咽著，面前的男人眨眨眼，不说话了。
　　其实是有预感的，只是从来都不愿承认。就算重来千百次，他们也只能面对这种结局。
　　山中不知岁月过，不知道是在住进这山林的第几天，一个深夜，有人敲响了古宅的大门。
　　那时候，娑伽罗正在屋里梳洗，谛洛去开了门，门外是个俊美的和尚。他并没有穿僧衣，会判断他是和尚，只因那颗光洁的头。
　　和尚看见谛洛，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很快反应过来，双手合十，道，“小僧路经此地，不想在这深山里迷了路，恰见人家，所以想借宿一晚。”
　　谛洛侧过身子，让那和尚进了门。
　　“家中无仆，稍有怠慢之处还请大师见谅。”穿过前院，便来到前厅，这才想起来家里没什麽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只能抱歉的笑笑。
　　和尚也不在意，只是说，“不知舍下可有清水？”
　　“清水当然有。”谛洛连连点头。
　　将和尚安置到後院的空房後，再回到前厅，娑伽罗适时地挑帘而出。湿润的乌发还滴著水。
　　“谁来了？”他问。
　　谛洛拿过他手里的绸巾，细细的替他擦拭起头发来。娑伽罗坐在木椅上，舒服的缩起了身子，又朝椅子内窝了进去。
　　“一个迷路的僧人。”谛洛说。
　　“和尚？是我同门呢。”娑伽罗嘿嘿的笑了一声。
　　谛洛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两人閒聊间，那和尚又跑了过来。在看见娑伽罗後，脸色立刻变得有些尴尬。
　　两个男人，一个披头散发，一个虽说是在擦拭的动作，但举止间流露出的亲昵仍然太过露骨。
　　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只喃喃地说，“小僧想问问，有没有布巾？”这麽大个屋子，却空旷的吓人。虽然各种摆设和器具都精致无比，但唯独少了日常的生活用品。
　　是缺少人气的那种空旷安寂。
　　不过随便一想也知道，深山之中，却有著这麽富丽堂皇的大宅，怎麽可能没有古怪？
　　“布巾啊，我拿给你。”谛洛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走了开去。留下娑伽罗饶有兴味的盯著那和尚看。
　　“你怀里的那个是什麽？”
　　“啊？施主你在说什麽？”和尚一脸茫然。
　　娑伽罗动了动身子，用手撑著下颚，“别装了啦，那麽重的妖气，我想装没闻到也不行。”
　　“呃……这个……”和尚还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就见他袖中紫雾缭绕，然後一个紫衣丽人姿态妖娆的依在和尚肩上。
　　“好啦，你就别装了，瞧你这模样，我都讨厌。”紫杉丽人的声音很好听，有著女子的甜美，也含著男子的低沈。
　　他这麽一说，和尚神情不变，只是眼眸一转，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就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和尚与妖精，哈……”这可真有趣。
　　※※※※※※※※※※※※※※※※※※
　　後来不知怎麽的，那和尚同妖精也一道住了下来。谛洛是极其好说话的，对於那两人的入住一点也没有意见。只是时常担忧看著那只蛇妖。
　　“伽兰，你真得让那只蛇妖住下来？”
　　“怕什麽，我又不会吃了他。”娑伽罗懒洋洋的躺在树间缠起的锦缎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当我大发慈悲吧。”
　　“伽兰。”
　　“嗯？”
　　“对不起。”他没忘记，现在的伽兰，不过是个灵力全无的凡人。
　　沈默。
　　再开口时，娑伽罗主动握住了那只流连在自己颊边的手，十指盈扣。
　　“你还知道些什麽？”
　　谛洛不禁动容，看著他脸颊上的褐红伤痕，“你瞒著的，都知道。”
　　都知道？娑伽罗勾勾嘴角，低低的不知道骂了一声什麽。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自己的身体情况怎麽样，他非常清楚。不想让谛洛担心，所以什麽都没说。可现在他却来告诉自己，他什麽都知道。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他一直没给他说过关於那些伤痕的事情，那他从哪里知道的？
　　谛洛半晌才道，“也是那日，烟无絮说的。”
　　“那个多嘴的芦花鸡！”娑伽罗哼声。
　　“伽兰……”谛洛叹息，不知道该说什麽。又静默了一会儿，谛洛在松开彼此交握的手走开。等到他走後，没多久，又一道人影慢慢靠近了眯眼假寐的娑伽罗。
　　察觉到有人靠近，娑伽罗只是说，“盯著我做什麽？”
　　那人停下了步子，“或许我能开导开导施主。”
　　“你开导我什麽？”他好笑的撑起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那个被妖精欺压的和尚。
　　“欺人者，亦在自欺。”和尚说的一本正经。
　　娑伽罗面色一沈，和尚接著说，“既然不忍心，又何必苦苦欺瞒？施主莫是不知道，眼可骗人，言可骗人，只有那颗心，是谁也骗不了。”
　　“凡夫俗子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娑伽罗重重一哼，起身就要走。
　　“你每夜在他床头守候，昼夜不寐，可不正是情深之至？既然这般情深，又何必满口谎言？”和尚在他身後犹自说著。
　　“你胡说八道些什麽？”娑伽罗猛然回身，眼神略带凶狠，“我几时骗他了？”
　　“施主骗了他什麽，自己应该知道。”
　　“你……”娑伽罗心底一惊，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和尚悠悠一笑，“不过受人之托，妄图渡你达清净之地。不过……”
　　眸光一转，“执念太深，恐难渡化。”
　　“是──散脂？”近乎咬牙切齿的，他说出了那人的名字。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那个自以为是的散脂！
　　“与其渡我入清净，你先自渡吧！”最後，狠狠地剜了和尚一眼。自己都和那个妖精纠缠不清了，还说要渡他？
　　笑话，天大的笑话！
　　“用谎言来骗他，如果有一日谎言被揭穿，你要他如何自处？”和尚好像铁了心的要惹恼他。“你骗他说南华帝能帮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化莲，那麽便是永世再无重生的可能。你忍心让他永生永世的等待？”
　　“关你什麽事？”他轻声叱道。
　　和尚摇摇头，眼中溢出浓浓的沈郁，“是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你若觉得好，那便是好了。”
　　他骗了他许多次，没想到终了，依然是欺骗。
　　转过身的时候，夏风吹起他乌发飘扬，嘴角，凝著笑。
　　兜兜转转，寻寻觅觅，还是找不到出路。只是他现在明白了，原来那所谓的爱，根本就是条死路。
　　所以在那一日在苍梧山上，他再次放弃了反抗。
　　一如十二万年前一般，作了同样的选择。每一次都是他将那人丢在了原地，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有重逢的一日？
　　谛洛说，我们就这样自私一次吧。
　　可谛洛你知不知道，如果世界毁灭，我们又该归於何处？
　　似乎知道散脂的委托已经无法完成，和尚当天就带著蛇妖离开了。看著他们离开的身影，娑伽罗笑笑，一脸淡漠。
　　那和尚既然能找到他，那散脂也必定知道他在这里了。只是再也没打算躲避。
　　後来的事情，似乎都在预料之中。
　　山林浓郁青翠转枫红的时候，秋风萧瑟，每拂过一处就带下落叶婆娑。在山中的日子，谛洛抽空便会地宫，但总是晨光微绽时出去，落霞妖娆时归来。从无例外。
　　天气渐渐开始转凉，娑伽罗终於从院子里回到了屋内，每天不再睡在软锦上。
　　秋天的夜，没了流萤，没了清冷的月，只是日夜的风声呼啸著，卷起林中树海绵延。
　　谛洛被风声惊醒的时候，娑伽罗还睡得深沈。小心的挪了下身子，将那人枕在自己臂上的头移开，然後抽开了身子。
　　也不清楚是什麽时候开始睡在一起的，浅浅的拥抱，软软的怀抱。亲密的肢体接触，却没有丝毫□。他本无情无欲，娑伽罗亦是修佛之人，□这东西，好像从来就不属於他们。
　　长长的乌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手指动了下，将那散乱的发丝一根一根慢慢敛了起来。长明灯在角落里孱弱的燃烧著，灯光昏黄的映照著屋内的东西，也在娑伽罗的脸上落下了浅淡的阴影。
　　就那样静静的看著娑伽罗沈睡时的侧脸，屋外渐渐响起了水滴的声音。
　　这年的秋天，雨水极其的少。空气乾燥而清爽。雨水带来的潮气在空中升腾，紧紧的粘在肌肤上，连指尖也带著了湿气。
　　不知道怎麽的，听著屋外潺潺雨水，和这屋内一室静谧，再回想起在山里的这些日子，就莫名的想到了一个可笑的词。
　　──永远。
　　安宁而静谧，平凡而淡然。
　　只有他们两人，不言情，不谈爱。没有凡尘俗事，没有烦恼苦闷。
　　就这样过一辈子，直到永远。
　　“我会等你，等你回来後，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所以，所以……
　　你一定要回来。
　　“伽兰，你一定要回来。”
　　神职可以辞去，神位也可以不要。如果我们都只是凡人，这一切是不是就会好了很多？
　　其实这红尘要堪破是真得很容易，可难的是，要舍得放手。他们就是彼此都放不开，所以才会如此痛苦。
　　可如果真地说放就能放了，如果感情真的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这世上哪里还会有这麽多苦难？
　　世间沙，不过心头一颗痣，一旦根深蒂固，就再也没办法拔除。
　　模糊中，捕捉到了些什麽。
　　关於别离，关於命运。
　　他想，这一次，伽兰怕是会离开很久，很久了。
　　“只是，不论有多久，你也一定要回来。”
　　我会等。
　　颤若蝶翼的眼睫，轻轻动了动。一下，两下……
　　“你怎麽不睡了？”乌黑的眸子，像月牙一样美好。
　　“被风声惊醒，睡不著了。”
　　撑起的半个身子转了个角度，望过去，“下雨了啊。”
　　“恩，下雨了。”
　　“看著我做什麽？”
　　“没事，趁著现在还能看，便多看一刻。”手指不听使唤，慢慢抚上了那张猫儿般纤细的脸，尖尖的下巴，弯弯的眼。“总觉得你好像会离开很久，我怕再不看，就来不及了。”
　　“你别像个呆子一样。”扑哧笑出声，又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有些冰凉的手，骨干修长。月牙的眼里，慢慢沈淀出了异样的情愫，像是叹息，又像是呢喃，双臂张开，於是抱了上去。
　　先是额头，然後是鼻梁，最後，落到了唇上……
　　眼睛眨也不眨，谛洛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高贵容颜，身形微转，压了上去。
　　淡淡流转的，缓缓倾泄的，是□。
　　终於识情，前生已远。
　　今世，又能如何？
　　※※※※※※※※※※※※※※※※※※
　　散脂应该是看准时机来的。他来的时候，谛洛正好回了地宫。
　　娑伽罗看著他，和他身後那个金甲戎装的男人，韦陀天。
　　“无妙的事办完了？”
　　散脂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一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秋景萧瑟，然後坐在了长廊的栏杆上。
　　“嗯，神形俱灭。”
　　“你干的？”娑伽罗挑眉。
　　散脂一脸无所谓的“唔”了一声，然後说，“看来我低估了你，本来以为尚有三千日，没想到竟然生生提前了两千多日。”也由此可见，他的执念究竟有多深。
　　南华帝预算中的千日，却不知怎麽的，骤然剧减，成了现在的紧迫形式。
　　石莲，在三日之前，已经崩毁了一角。
　　“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控制不了。”他笑著说，想起近日来的缠绵。
　　散脂盯著他看左右端详了良久，一手指著他的鼻尖。
　　“嘿，你没骂我。”
　　怎麽都是这德行。娑伽罗脸一沈，冲著韦陀天说，“这家夥欠调教！”
　　轻轻颔首，韦陀天隐约带笑，不言不语。
　　“你这麽合作，看来是省了我不少功夫。”散脂摸摸鼻子，将一袭金色袈裟递给他。
　　娑伽罗接过袈裟慢腾腾的披在身上，“我能不能请你帮我办件事？”
　　金色袈裟披身，一阵淡淡的金光亮了起来，等到金光散去的时候，已经成了金色的软甲。
　　“哎哟，认识这麽久，我不知道你还有这麽客气的时候。”散脂怪叫，“说吧，什麽事？”
　　“我走了後，别告诉他。就说我是去南华帝那儿了，让他回地宫去，别担心我。”他慢慢地说，散脂绕高双眉。
　　“你真的坚持这样？”
　　“那和尚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还问那麽多做什麽。”
　　“算了算了，我是真的不管你了。”他指著韦陀天说，“我留下来等那家夥，你们先回去吧。”
　　离开的时候，散脂还在院子里。随著越来越高的云霞，散脂的身影也变得渺小。然後是那栋古宅，然後是那片山林……
　　最後，那一切的一切，都被更高处的云雾遮盖，再也看不见。
　　韦陀天看著他低垂的眼眸，突然说，“真的不告诉他？”
　　“告诉他做什麽？”娑伽罗淡笑著收回视线，“告诉他，然後让他再闯一次须弥山，再受一次苦？不了，那样会更痛苦。”
　　“可不说，那麽最痛的会是你。”明知此去再无归期，却还要独自面对。
　　“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他有个支撑的希望。”娑伽罗说，“现在的他，虽然还有情，却没深到刻骨的地步。没了刻骨的爱，感情要淡忘是很容易的。情爱之所以能断肠，那是因为世人执念太深，放不开。”
　　“你是在说世人，还是在说你自己？”
　　“啊？”没想到韦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娑伽罗微怔。
　　是啊，是在说世人，还是在说自己？
　　良久，娑伽罗才嗤声笑道，“说谁都行，反正都是这样了，再怎麽说也没差。”
　　韦陀天摇头，“你这样，就算到了三世佛面前，也无法觉悟。不能觉悟，也就不能化为莲体。”
　　娑伽罗面色丝毫未变，“那不管我的事。他们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他们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别的，我都不管。”
　　“这麽一说，倒是真的显得无情。”原来在他心里，还是不曾妥协。只是，永远无人斗的过命运，所以才选择了放弃。
　　“很矛盾，对吧？”他问。
　　韦陀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娑伽罗接著说，“但是没办法，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要是超出了这个极限，我怕自己真的会和诸天神佛斗上。”
　　“你不悔麽？”
　　“悔又有什麽用？不过是徒劳无益而已。”他冷冷的笑。一直到了大雄宝殿中，他也依然带著那副冷冽的笑。
　　白玉殿堂，殿内宝相庄严，千佛齐聚。大殿正中有三个金色莲台，台上三尊金佛不动如山。缭绕的佛气的脚边缭绕缱绻，足下的青莲染上了佛气，开的更盛。
　　──痴儿可悟？
　　──不曾堪破，哪里来的觉悟？
　　不悟。
　　始终不悟。
　　※※※※※※※※※※※※※※※※※※
　　“你怎麽在这儿？”从地宫回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百无聊赖的在他家院子里满地滚的散脂。
　　将注意力从地上爬著的一队蚂蚁上转回谛洛身上，散脂露齿一笑。
　　“等你。”
　　“等我？”又朝屋里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伽兰呢？”娑伽罗一向不喜欢散脂。
　　“唔，他去南华帝那里了。”散脂气定神闲的说，“走的突然，没来得及等你回来，所以只能留我下来等你了。”
　　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异样的情愫，谛洛定神，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里平静的吓人。
　　“他如果是去南华帝那儿，你为什麽会出现？”
　　“没办法，谁让我负责他的事呢。”散脂耸耸肩。
　　“散脂，你是否把我当作了什麽都不懂的白痴？”他目光灼灼。
　　散脂一怔，还来不及说话，便见眼前人影一闪，而谛洛已经没了踪迹。
　　“喂，你等等我！”他大叫一声，也追了上去。
　　两人穿梭在云层中，谛洛的速度快的惊人，散脂想抓住谛洛，但每次都是指尖碰到了那截被风吹的向後飘摇的衣袂，又被谛洛急急掠过，飞到了更前面去。看著谛洛飞去的方向，散脂暗暗心惊。
　　西边，须弥山！
　　“谛洛你等等，他在南华帝那儿，不在须弥山！”他一张口，呼啸的冷风就立即灌进了口腔。冰冷的感觉直抵心脉。
　　“我和自己打了个赌。”前方的谛洛速度终於放慢，赶上前的散脂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句。
　　“我在赌，他是不是在骗我。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怎样，都一定要等他。如果在他消失的那一天，出现的是南华帝本人，我就信。我信有朝一日他真的会回来，南华帝真的有办法帮他……没有，我没等到南华帝，只看见了你！”
　　是佛界的人。
　　“你听我说……”散脂第一次乱了阵脚，“是这样的……”
　　“不用说了。”谛洛回过头来，看著散脂，薄唇抿著的角度，仿佛是在笑。整个人含蓄而内敛，将他的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不容外人窥视。
　　看清谛洛的表情，散脂恍若当头被人重击，好半晌回不了神。
　　熟悉，非常熟悉……
　　这样的神态……
　　“我或许还不知道怎麽去爱，但我知道我放不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的爱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他此生所有的痛，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的情绪，只为那人而波动。
　　很痛，那日发现他不见了的时候的慌乱和痛，现在比那还要更甚千倍百倍。不可名状的痛，将整个心脏都揪成了一团。
　　他骗了他许多，但他无法怨他。只是开始，痛恨。
　　恨自己，为什麽还要那样放开他。
　　一开始就已经察觉到的，可他没管。他不想要改变，面对一个渐渐开始变的陌生的自己，他觉得惶恐。伽兰带著他避开所有人去人间的时候，他默许了伽兰的一切作为。就连他说要离开，自己都不曾挽留。只是一味的说著，等待。
　　等待又有什麽用？
　　什麽用都没有，只显得他更可恶！
　　“你现在去也没用！”轻喝，依然止不了那道急速离去的身影。散脂烦躁的抓著头发，暗骂娑伽罗办事不严！
　　怎麽没想到呢，谛洛是个大活人。而人，是最难掌握的。
　　谁能知道，那人是不是会照著别人的安排来行动？
　　最後抓了下头发，他双手结痂捏出法印，在谛洛面前撒下一道光网。
　　“你做什麽？”谛洛的神情里带著了一丝阴郁。
　　散脂在他後面说，“你现在去了也没用，就像十二万年前一样。”
　　“那你也是要像十二万年前那样，和我打上一场？”长袖舒展在风中，乌黑细剑滑出衣袖。
　　散脂看著他，忽然轻笑，“你不是我的对手。”他实话实说。
　　谛洛漠然的说，“你是说我功体被废的事？可就算功体被废，力量也还是有的！”
　　剑尖刺破苍穹，剑花四绽的同时，谛洛全身猛然爆出强烈灵气。
　　散脂闪躲之间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灵气，脸色骤变。
　　“是净莲！？”他怎麽忘了，净莲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都给了骁砚！而娑伽罗，只是个肉体凡躯的人！
　　似乎已经摸索出了该怎麽运用那些藏匿於四肢百骸的灵力，谛洛招招狠冽。没有三世佛的命令，佛陀是不能伤人杀生的。散脂不敢随便出手伤他，只能不断闪躲。察觉到这点，谛洛眸光一闪，长剑脱手堪堪从散脂脸颊旁滑过，在散脂慌忙侧身的时候身形一动，已经飞去千里之外。
　　长剑在割伤散脂的脸颊後，化作一道黑光，也朝著谛洛离去的方向追去。
　　“该死！”散脂用手捂著脸上血痕，眼中有杀气一闪而逝。
　　如果谛洛上了须弥山……
　　上了须弥山又如何，旋即阴冷一笑。
　　有三世佛坐镇的须弥山，看他怎麽折腾！
　　好心给了你们一条活路，却自己要跑到绝境里面去。
　　去了又怎样？
　　命莲归形，刻不容缓！
　　※※※※※※※※※※※※※※※※※※
　　金光万丈环绕山巅，须弥佛山之外，十八罗汉双足孋趺悬坐高空。吹过苍穹的风，也吹起了金纱飘摇。佛尘低垂，念珠串结，拨动间撒下佛光普照。
　　“须弥之山，非我佛门中人，请止步。”
　　“芬陀利。”谛洛卷袖，双手覆於背後，“为何今日把守山门，倒不让我进了？”心里越急，人反倒是越清醒平静了。
　　如果伽兰已经不在，那芬陀利也就不会守在这里了。
　　“圣王既然来了，还会不知为何？”坐在最前端的芬陀利尊者停下拨弄念珠的动作，右手佛尘轻甩置於臂弯之间，微微一笑，“命莲已回大雄宝殿受戒归形，念在旧情之上，还请圣王不要为难了。”
　　“若真已化莲，你为何还须守在这里？”眉梢扬起，长剑回手。
　　日出东方，落於西极。荆色的云霞，流火摄金般勾人心魄，山顶喷薄而出的佛光也融了进去，绚丽非常。光影照在他身上，乌金长剑折射流光异彩。
　　芬陀利见多说无用，捏指拈出一朵灵气聚成的花，花朵脱手伴随著金光霎时绽放成硕大结阵，阵面梵文经刻密布，现出细小莲华。谛洛早有防备，手掌一翻，指尖三道灵气化为小箭直直撞上迎面压来的法阵。三只小箭正中法阵中央的卍字印，激烈灵气碰撞，法阵土崩瓦解。
　　这道力量，是命莲！
　　芬陀利脸色微变，腾空翻身，抓起身上袈裟一角，扯下袈裟，铺空伸展。
　　“世尊有令，擒下转轮圣王，不能让他上山！”
　　身後巨声佛号响起，众罗汉分开两排踏步凌空，顺著铺展在空中源源延伸的袈裟赤足急奔而去。
　　“大威天龙，世尊三佛，金刚护法！”
　　骤响如雷鸣的经声贯穿天际，时光回朔之间，隐约重现当年之景。
　　那一人临风当空，那一人持剑挥杀，那一次，千佛入灭！
　　山外佛号齐响，殿内心经急诵。
　　莲花座上，娑伽罗愕然回身。正要跑出大殿，却好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强大的撞击把他被弹回大殿中央。三世诸佛静默，恍若石像。只馀他一人在殿内喃喃低语。
　　“世尊，世尊……不要伤他……不要伤他……”
　　──尘缘根断，回头是岸。
　　沈闷的回声响在大殿中。
　　──痴儿，可悟？
　　“悟不了就是悟不了，要我说多少次才行！”
　　──一闻千悟，一悟百悟，通达明了，自在无碍。
　　──执著而以无碍自在心住，无碍者，谓知生死即涅磐，如是等入不二门无碍相也。
　　“再念多少经也一样，为什麽不乾脆杀了我，我已经不逃了，为什麽还要逼我！”
　　──一切执著，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度生死苦海，到涅盘彼岸。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他不足以悟，也不想悟。
　　佛陀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急，那一声一声的经文仿佛重棰一般，一击一击，全敲打在他的脑门上。
　　疼痛。
　　或许是知道的，一旦将那个两个字脱口而出，就代表著，真的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说不出，死死的咬著牙关，死也说不出──我悟。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梵音靡靡，禅机深邃。
　　他终於扯出一抹狼狈的笑，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三尊不动如山的佛像听。
　　“我其实不想死……”。
　　所以也就不想悟。悟了，那就意味著是自己入灭，化涅磐之境。
　　可他不想死……
　　有人在等他……
　　曾几何时，竟也开始畏惧死亡？明明都死了好几次，为什麽要到现在，才来害怕？
　　他就著跌坐的身姿，慢慢侧过身子轻轻蜷缩起来。白玉的大殿里，西方清净之地，玉石蒙尘，沾上了俗世七情。
　　这一情，名为哀。
　　※※※※※※※※※※※※※※※※※※
　　从後面赶来的散脂首先看到的，是须弥山上佛光万丈，山外护法罗汉结阵严守，疏而不漏。
　　谛洛与芬陀利斗的难舍难分，身影胶著间，只有周围时不时爆出因为灵气碰撞而溅出的光影四射。
　　芬陀利佛尘挥动间，佛光大绽，刺的人睁不开眼。
　　十八罗汉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快，淡淡的白光夹杂著青云构成的云霞彩阵已待成型，法阵中央一金身罗汉，镀金液体已经从足尖蔓延至颈项。身後大日如来咒的经文回环转圈，随著越来越急的经声，西落的太阳之光从经文绕成的圆环中射入，照在那名金身罗汉身上。
　　“大威天龙，世尊三佛，万佛归宗。”
　　金光猛然大炽，光网撒开，开始从须弥山顶慢慢降下，包围整个山巅。
　　等到阵式成型，就进不了山了！
　　谛洛咬牙，手腕翻转收回长剑，在芬陀利的佛尘就快打上身的时候，飞快出手，抓住了佛尘前端，然後借力打力，空出的一手切掌为削，将防备不及的芬陀利打出去数仗後，借著芬陀利灌注在佛尘上的馀劲，也随著芬陀利後退的身形猛然逼近了数仗。
　　“噌──”一声龙吟，乌黑长剑再现，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罗汉面前，当胸一剑刺了过去，灵气顺著长剑灌入体内体，那名罗汉还来不及说话，便爆体而亡。四溅的鲜血喷射而出，谛洛被溅了一身。温润的面庞淹没在血水之中。
　　阵法缺陷，本已撒到山腰的光网开始停滞不前。
　　没想到谛洛出手会如此狠毒，芬陀利脸色变的十分难看。还要追上前去，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别追了，你打不赢的，他身上有净莲的力量。”散脂说，神色阴冷。
　　看著流星般飞逝在眼前的身影，他沈沈一笑。
　　“这次……一定要永绝後患！众罗汉听令，速反大雄宝殿！而本将……”侧脸角度，笑靥变的甜美，“率天龙八部众前往护法。”
　　“散脂！？”芬陀利额间冒出细密冷汗，“你想杀了他？”
　　散脂挑挑眉，摊开双手，“不是我杀。”
　　“你别胡来！他是转轮圣王，要是有了什麽差池，轮回道会乱的。”
　　佛界八大护法神之中，干闼婆，迦楼罗，紧那罗，阿修罗和摩侯罗迦，不出则以，一出，必定见血！
　　“别担心，老头们知道该怎麽做。”拍了拍芬陀利的肩，散脂带著笑，也跟著离去。
　　他每走一步，便诵一句：
　　浮生如梦，一堕十劫。
　　要之不离，要之不弃。
　　不离不弃，得见真如。
　　那声音浑厚结实，直传九天十地之间。芬陀利看著他的背影，一时迷茫。
　　这麽多年，他依然看不透这个人。前一刻还说著狠毒的话语，下一刻，却又悲叹起那两人的遭遇。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於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只因心动使然。
　　心动使然？
　　娑伽罗伏在地上，在听到这句直接传进自己脑海里的话的时候，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经声让他头痛欲裂，却只有这句话，让他抬起了头。眼睛扫过去，韦陀天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出现在大殿之中。见他抬头，韦陀天向他点了下头，然後转过身子，向那三尊金身佛像说，“世尊，转轮圣王已破山外阵法，闯了进来。”
　　谛洛？娑伽罗全身僵硬。
　　他……真的闯进来了？
　　“散脂那混蛋又做了些什麽！为什麽谛洛还会来？”他朝韦陀天吼道。
　　韦陀天声音平缓的说，”是圣王自己闯来的，不关散脂的事。”
　　十指在地上抓出浅浅的指痕，娑伽罗死死咬著牙。
　　为什麽还要来……
　　还是没骗到他麽？他隐瞒了那麽多，那人也知道了那麽多……
　　──护法诸神可在？
　　韦陀天一拱手，“散脂大将已率护法诸神前来。”
　　天龙八部众！？
　　娑伽罗终於失声叫了出来，“世尊，世尊，求您不要伤他，不要再伤他了。”
　　一边说，一边跪著走到了金像下的莲座旁。
　　“世尊，求您了……不要再伤他……”声音带著了哽咽，“让他下山……不要伤他……”
　　──领护法诸神前来，严守殿门，擅闯者……
　　──杀无赦！
　　“世尊！不要，你们放他下山，不要伤他！求您了！”他的双手死死抓著莲座上一片金莲叶，然後想到什麽似的，又转了个方向，慌忙挪了两步，向著左边那尊金佛说，“世尊，您让他下山去吧，当年他已被重创，再也经不得一丝伤害了……”
　　“娑伽罗……”韦陀天看著他说话的方向，有些不忍的开口，“燃灯世尊……已经涅磐了……”再怎麽求，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那个力保骁砚四次，才让他不至於身形俱灭，只是取走七情封印前尘的古佛，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娑伽罗茫然回头，脸色死白带青。
　　──古佛已随般若之消散入寂灭涅磐，你还不悟？
　　声音依然沈闷祥和，仿佛回荡於天地之间，却是带著了不易察觉的严厉。
　　“伽兰──！”嘶吼，熟悉到想忘也不能忘的声音。
　　娑伽罗双眼望去，那人锦衣带血，单手提剑，温润的面容被血液沾上，莫名狰狞。他怔怔的跪在原地，不能动。
　　动了，那大殿外的人影，那魂萦梦牵的人，是不是就要消失？
　　天空之中，八朵祥云款款而至。八名金甲的战神从云端下来，向著一身鲜红的人走去。
　　“混蛋你过来做什麽！”娑伽罗突然声嘶力竭的骂了起来，“谁叫你来的！滚回去，滚回你的地宫去！”
　　谛洛像困兽一样不断用剑砍著殿门口那道无形的晶壁，“你骗我一次又一次，到了最後也还是要骗我！”
　　他的声音嘶哑低沈，喑哑的似乎要滴血一般。
　　“我不断的给自己说，要信你，信你，信你最终还是会回来……你的决定我从来都不想干预，结果，你又骗我！你总是骗我，我就那麽不值得你信任吗？”
　　一道金光突降在娑伽罗身边，谛洛最後一剑砍下，透明的晶壁被撕破，现出了破洞。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柄长枪交叉横在了谛洛面前。
　　“滚，你给滚回去！”娑伽罗全身颤抖，这一次，是真的动不了了。金色的丝线结在四肢，地上出现了青色的莲花印。“紧那罗你把枪给我收起来！”他气急败坏。
　　“龙王，怕是由不得你来说了。”软甲贴身，紧那罗冷冷的说。
　　谛洛看也不看她，旋身一转，长剑劈开那两柄横在自己身前的长枪。他一动，紧那罗八人也随之施展身形，三人结印成阵，五人利器对敌。护法诸神手可染血，所以打起来的时候，少了芬陀利的犹豫和小心，招招凌厉，式式直攻要害。不曾习武的谛洛，若之前是凭著净莲留在自己身上的万象命莲的灵力和芬陀利的犹豫而占了上风，那麽现在谛洛可以说是毫无优势可言。
　　八对一，是怎麽也没可能有胜算的。他心里一沈，再看娑伽罗，那孩子正死死的盯著自己，嘴唇都咬出了血。
　　看著伽兰，第一个想到，总是要笑。这麽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要对著那孩子笑，因为他很喜欢自己的笑。
　　於是，就算在越来越落下风的打斗中，身上已经有了不少带血的伤口，谛洛却仍然勾著嘴角，笑。
　　看著那云淡风轻的一笑，刻意展现的笑，娑伽罗终於开了口，却是求人。
　　“散脂，你让他们停下，停下！”
　　散脂一直抱臂依在大殿内的白玉石柱旁，闻言，笑出声来，“又不是我下的命令，你求错人了。”是因为知道那另一个人，无论他怎麽求，也不会有回应的了吧。而那另外两个三世世尊，却将佛门的精神表现的淋漓尽致。
　　无心，亦无情。
　　安忍不动，如大地。
　　苍穹无情，荒土同样无情。都不过是死物罢了。
　　“碰──”一声响，是肉体撞上石壁的声音，然後，无暇玉石染血，见红。
　　“停下来，你们停下来！”先是低低的呢喃，然後声音慢慢变大，到了最後，便是哭嚎。
　　一剑穿胸，两柄长枪破腹，法阵缩小，困住了斗兽。
　　“不要伤他……”
　　──悟，还是不悟？
　　“我悟！我什麽都悟，你让他们停下来……”视线开始变的模糊，世界都被水雾淹没，他哽咽著说，“我什麽都悟，你们放了他……”
　　“不准！不准悟！”身上的疼痛算什麽？都比不上那撕心裂肺的痛，烧心灼肺。“娑伽罗你答应过我天崩地坼也不松手的，连这句也要骗我吗？”起不来了，那就爬吧。
　　爬也要爬到他身边去。
　　长长的血迹，蔓延著流散开。
　　──护法诸神，拦他在殿外！
　　八人领命，阿修罗长剑脱手，分化成四柄，钉在了地上，同时也钉住了那人爬行的动作。
　　“放开他！”娑伽罗嘶吼著要站起身子，缠绕在四肢的金线因为他的举动而越收越紧，勒进肉里，深可触骨。
　　──痴儿还不悟！
　　头顶强劲压下，双膝再度跪地。过强的力量，让他在跪下的时候，膝头染红。
　　膝盖骨碎了。
　　“娑伽罗你不准悟！这天地都不关你的事，你……”没了声响，紧那罗的长枪自背中央刺了下去，只馀下嘶嘶的吸气声。
　　眼睛红了一圈，终於明白，这次，是真的逃不了了。
　　会死……那人……会死的……
　　“我悟，别伤他了……世尊……求您……别再伤他了……我什麽都悟……”眼泪再也承受不住，滚滚落下，那些滴落下来的泪水有的落到了身上，血迹被晕染开，红豔如花。大殿门口的那个血淋林身影，只有孱弱的呼吸仍在，却还是挣扎著，要抬头。
　　他知道他要说什麽，可他同样知道，他们真的无路可走了。
　　回身的那一刻，眼睛仍然眨也不眨的盯著谛洛，然後，慢慢，慢慢的挪动双膝，朝向金佛。
　　“放了他，放了他……”
　　──命莲归形之後，自会放他。
　　不行，不行……
　　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恐慌。心脏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控制不住，跳动的像是一种疾病……
　　伽兰，他的伽兰……
　　温润的乌黑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直直的看著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终於有东西从眼角滑落。湿湿的，沁在心里，一片冰凉。
　　凉透了，整个人如堕寒冰之狱……
　　“大威天龙，世尊三佛……”一叩首。
　　“娑──伽──罗──！你闭嘴，你给我闭嘴啊──！”
　　“今得自在，无挂无碍……”二叩首。
　　“我叫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好像是哭嚎，又好像是嘶吼，只是同样都在滴血。
　　“度生死苦海，到涅磐彼岸。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三叩首。
　　罩顶的青光徐徐洒下，点点光粒照射之出，三千世界莲华尽显。极小，极密的莲花从空中开始洒落。
　　他回头的角度不大，只是微微的侧著脸颊，眼角晶莹。他看著白玉大殿上的那汪血泊，努力的笑，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麽，只是摇头。哽咽著，摇头。
　　他找不到这条情路的出口，只能摇著头说对不起。
　　他还想说，等我。可话到嘴边，方觉，说什麽都没用了。
　　他们就那样彼此望著，一人匍匐，一人跪地。终是无言。
　　依稀记得，那是自己此生所见，最美的笑靥。微侧的脸，纤细而高贵，带泪的眼，眼角晶莹闪烁水光，然後，是最深最深的凝眸回望，一眼万年。
　　“你又骗我，你说了不放手的──”手掌一扬，带起了钉在地上三尺之深的长剑，血洒在洁白无暇的地面上。拔掉，拔掉那些阻碍他的长剑，一步一步匍匐而来，全是血。
　　那人，就在他面前，虔诚的伏拜，青光洒下的时候，周身从指尖开始变的透明，然後整个人开始消散消散，再消散。
　　怎麽会呢？
　　明明是一个人……
　　为什麽自己看见的会是这样……
　　手指颤巍巍的伸出，轻轻的触碰，橡是怕伤著了那鲜翠欲滴的莲叶一般……
　　是人啊……怎麽……成了莲……
　　张了嘴才发现，喉头紧的厉害，带著腥甜。都不知道该怎麽出声了。眼前一片白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麽声音？
　　是什麽？
　　这应该是歇斯底里的哭声，但没有泪，只是在干嚎。
　　看著那道发出声音的血色人影，终於有人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滴答──”一滴清露缓缓从脉络分明的翠绿莲叶上滑落下来。落在莲花下面的血泊中，只溶淡了一滴露水大小的血色。
　　有那麽一个人，把须弥之颠当成了情关，闯了又闯，却还是没能闯破情关。
　　只是在往後数千年数万年的时间里，怕是再没人能忘了。那一日里，大雄宝殿中，一个男人所有的哭和嚎，所有的痛和伤。
　　清净天
　　七彩翎羽的鸟儿垂头丧气的扑腾著自己无力的翅膀，气恹恹的。她的面前，藤蔓纠结在石洞口，密密麻麻的，没有让它闯入的空隙。
　　“师傅……你为什麽还不出来……”它扁著小脑袋，尖尖的小爪子抓住一只藤蔓，然後……啄啄啄。
　　“师傅，你怎麽了……”呜，两百年了，师傅都没出来过。三世佛已经饶了她，她却不放过自己。
　　净琉璃怔怔的坐在莲台上，前方，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照出她已经看了两百年的景象。
　　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如果当初她和地藏王并没插手这一切，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转机……所谓转机……竟是如此麽？
　　是不是，错了？
　　缭缭青雾，淡淡云烟，青莲池中，一株硕大青莲亭亭玉立。
　　“你不去劝劝？”院门中出现两道人影。
　　另一道人影没吭声，先前那人接著说，“他守两百年了，动也不动，都快成石了。”
　　另一人终於收回目光，将视线从青莲上移到莲池畔的污衣人身上。
　　“劝又有何用？”那人低眉顺眼，眸光流转间，拉著身边的人两三步离开。
　　连魂都没了的人，如何能劝？
　　“以後别来这儿了，怪不舒服的。”
　　“怎麽了？”
　　“没事，总之以後别来了。”
　　“就放他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娑伽罗自愿化莲後，是彻底没有复生的可能。时间久了，等他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是吗？说起来这次出山，我无意间听见了一句话。”
　　“什麽话？”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韦陀……”
　　“恩？”
　　“你完了你……”
　　青莲池畔缭绕的青烟，终年不散。
　　烟雾尽头，是否还能再看见你？
　　开始的时侯，我们就知道，总会有终结。
　　而这一次，是真的，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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