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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寒星
　　作者：柚子小田

　　第一章 和亲之变

　　秋梦边坐在石亭的圆凳上面，心里有些烦乱。她盯着桌上堆积的水果和点心，恨不能挥手打翻那些水晶盘子，听听清脆的碎裂声，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可是她已经不能了——新近受封为西平郡王的北方萨罗部的和亲使者已经在王府住下了，她有什么不端的行为，直接影响到两族的交往。这个后果，是老迈的父亲已经承受不起的。
　　所以她只能呆呆地坐着，连大叫一声都不可以。逃婚更只不过是市井小说里的理想主义而已。秋梦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疯了。从父亲的掌上明珠直接下降到蛮夷的王妃。一想到自己穿着带着动物的血的皮衣坐在柴火边啃刚猎来的山猪的肉，她心都碎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秋梦边深吸一口气。
　　这时，她听到后面传来轻捷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声音说道：“郡主，西平郡王的使者快马带来了边地特产的水果，王爷希望郡主……”
　　是她的侍者小宝吧。
　　秋梦边正心烦，勉强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就打断道：“知道了，放下。”
　　开什么玩笑！为了让她更苗条一点，王府已经连续一个月只让她吃各种水果了，让她现在看到水果就很想一口吐出来。
　　侍者慢慢走上来。
　　秋梦边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瘦小，仿佛孤木无依，顿时悲从中来。她想，自己这么一走，来来不知道要流向何方了。他是男孩子，又不能陪嫁。虽然从小玩到大，但一样改变不了主仆的事实，一样扭转不了分离的结果。
　　秋梦边哀愁的眼神盯着他的背影看，侍者正不紧不慢地往果盘里放可恶的水果。
　　她叹了口气说：“小宝……我要嫁出去了，你要怎么办呢？”
　　侍者笑了：“就继续在这里摆水果吧！”
　　秋梦边突然全身一震，反射性地向后一退，问道：“是谁！？”
　　侍者转过身来，看不到被帽沿压住的眼睛，只能见到他唇边露出一丝笑。然后他伸手拿下帽子，直视着秋梦边，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不会是小宝。”
　　他看起来很小，加上身材瘦弱，一双眼睛大大亮亮的，嘴角一直挑着笑，看起来就是个十四五岁的邻家少年。但秋梦边深知事情绝非如此。为了防止有逃婚之类的事情发生，父亲在王府各处都设了人守卫，为了避嫌，更是严禁闲杂人等随意进出她的居所。自从订下亲以来，秋梦边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一个陌生人了。
　　无论如何，他能进得来，而且看样子没有惊动守卫，就说明他很有本事做出什么事来。想起这宗和亲背后复杂的利益关系和父亲的谆谆告诫，她确定自己遇到的绝不是好事。但这个孩子看起来年纪那么小，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事来。
　　秋梦边还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我不管你是谁，你不要走近，赶快出去。等我叫来了人，你就跑不掉了！”
　　显然对她的威胁相当不屑，少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如果你敢，不妨试试。我可以在你的人来之前把你杀了。”他轻轻一抬手，一带寒光从他袖底滑出。
　　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秋梦边整个人呆掉了。
　　她的嘴角抽搐着发出一串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
　　“你……你……”
　　少年没有收起刀的意思，但他也暂时没有走近，他只是从身旁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先是像小狗一样闻了闻，然后像小猫一样轻轻咬了一口。
　　“果然还挺好吃的。”他含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单纯的欢喜。
　　从这个角度，秋梦边刚好可以看到他的全部动作。于是就更呆住了。她看到桃红色的小果子与他柔软的唇碰触，看到他粉红的舌头像小动物一样欢喜地陶醉在果子的味道里。
　　——看得她口底生津，突然很想吃吃看。
　　这样想会不会很没有教养？秋梦边心里咚地一跳。可是她不能抹掉她看到的。
　　而且她始终抱着一丝希望——这个孩子不过是给她开了个玩笑。
　　“你住在附近吗？这些水果是很好吃的，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吧……”秋梦边根本无暇考虑自己的话是不是很愚蠢，或者会激怒对方之类的，她只是尽力活动自己僵得像木头一样的舌头。
　　少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不用了，多了就不好吃了。”
　　秋梦边傻笑，呵呵地附和着：“是啊是啊，吃多了也不好。”
　　那颗葡萄并不比西瓜大，少年很快吃完了，开始转而注视着她。
　　秋梦边的神经一下子绷得像琴弦一样。这是贴近她生活经历的她唯一能想到的比喻。
　　没等她有什么反应，就感到侧颈被重重一击，她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王府里了，虽然她并不明白自己是怎样从守卫重重的王府中被带出来的，但这已经不是目前的她应该关心的了。
　　睁开双眼，秋梦边就看到了白色的床帐顶部，继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但是她不但没被绑起来，甚至没有被严加看守。
　　她深吸一口气，被打得至今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尽力地转动着打量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这里是一间普通的民居，摆设极为简单，只有一些简单的家什。除此之外，收拾得颇为整洁，一尘不染的样子。靠近床的上方有一个窗户，足够一人进出。一扇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门外是一片绿沉沉的树林。
　　周围非常安静，仿佛没有人在。
　　秋梦边稍微轻松了一点，坐在床边，她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子被丢在床边的地上。
　　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她开始考虑怎样逃亡。
　　门就在前方，没有人拦她。秋梦边眼睛盯着仿佛不停向她招手似的摆动着的门帘，心里一阵松一阵紧。事情是不是轻易地有点超出她的预料？还是她太天真了，根本不值严加看守？
　　一边思虑着，秋梦边一边慢慢向门边靠近一点，然后她就听见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大跳，心脏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声音大到她几乎以为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脚步靠近的速度已不容她另觅它路，秋梦边只能选择先退回床上装昏。
　　这确实是以她微薄的生存经验所能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了。
　　她刚在床上躺好，脚步声已经到了门边，一声轻轻的吱呀，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

　　第二章 公主落难

　　秋梦边知道自己隐藏的很不好，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定力去控制眼睫毛的颤抖。加上她心脏跳动的声音简直连聋子都能听见。
　　所以当她听到一声命令：“起来！”的时候，秋梦边一点都不惊讶，只能心惊胆战地爬起来。认命吧……都到这一步了，怎么都没用了。必须直面敌人了。
　　还是把她抓来的那个少年。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秋梦边很谨慎而有节制地问：“请问……”
　　少年又是撇撇嘴，打断她的话：“不用问了，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这个家伙，真得很喜欢撇嘴！秋梦边无计可施了，只好老老实实地等他说。
　　少年走到床边，在床头坐了。他走得近了，秋梦边才发现他居然嘴里又在吃东西，这次大概是樱桃之类的小的水果。不知怎的，秋梦边心里突然一跳，也跟着很想吃水果起来。这让她分外想家。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秋梦边直言了。她觉得很委屈，居然连想吃水果的时候都没的吃。即使现在身处险境，以她的哲学而言，没有比坦诚更好的面对方式了，就算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少年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你是不是叫秋梦边？是宁安郡主？”
　　秋梦边点头：“没错，我是！你把我请来有什么事？”她尽力维持一个郡主的风范和定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抖得太厉害。
　　少年纠正她：“你是被抓来的，不是请。”
　　秋梦边感到一阵无名火，但为了性命考虑，她没有发作，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然后呢？”
　　少年已经吃完了樱桃，似乎还在回味那颗樱桃的味道，表情有点轻快。他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晃：“听好了——你有三条路可以走！”不容秋梦边接话，他就接着说：“第一，杀了我，走出去。”
　　开什么玩笑！秋梦边忍住胸口内翻腾的恐惧和愤怒。
　　“第二，死。”少年说这一条的时候，表情云淡风清，比吃好吃的水果时还要轻快。
　　秋梦边一听到“死”这个字，喉咙立刻就石化了，大脑顷刻空白了。
　　她养尊处优，加上富贵人家诸多忌讳，平日里是连“死”字都没有听到过的，此时居然被一个人轻而易举地摆在她面前。这个字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在她面前，看起来就像她的脑袋已经掉下来了一样。
　　少年见怪不怪似地扫了扫她苍白的脸庞，继续说道：“第三条……秋梦边，你还是处子吧？”
　　秋梦边呆住了。一时不知是羞是怒。
　　“把你的第一次给我，准备好身败名裂。”少年并不耐心等她回答，直接往下说：“你可以开始选了。”
　　真不错，还有的选……秋梦边觉得嘴里的唾沫又冷又黏，还有点苦苦的味道。
　　半晌，秋梦边艰难地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少年回答地很干脆：“你。”
　　秋梦边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了：“为什么是我？”
　　少年看她急了，却笑了：“据我听说，好像是有人不想两族停战。所以只要破坏了你的贞节，就行了。”
　　秋梦边怔住了：“你为什么不想两国和亲？破坏和平有什么好处？”
　　少年无奈地出了口气，似乎是为她这么多问感到头疼：“不是我。我说了，是有人。”
　　“这人是谁？”
　　少年摇头：“你不用问了，我不可以透露他的身份。”
　　秋梦边心里咚咚打鼓，思绪纷乱如麻，努力地回忆着当今朝庭似乎是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格局。而这一着棋，大概是哪个卑鄙的主战派恶意抄捷径吧。
　　秋梦边突然有点明白了！她震惊地向后跌坐下去，恐慌地望着少年。“你……你是杀手？”她难以置信地低叫。
　　少年点点头。他的表情一直平淡无奇，看起来有点乖。但秋梦边不会忘了在王府的亭子里他第一次抽出刀子时的眼神。
　　秋梦边想明白了，完全明白了。有人不想和亲成功，所以无论是杀了她，还是毁了她的清白，结果都是一样的。所以她才会有选择的机会。
　　秋梦边此刻的脑袋真的是一团乱麻，潜意识里她甚至在逃避找到乱麻的头绪。那意味着她必须立刻面对这个选择。自小以来，三从四德的教育她受了十几年，不往宫中，后妃及那些入不得名册的各色女人无不以“活《女则》”的身份围绕着她。
　　“你多大？”秋梦边这句话问得既艰难又羞耻。
　　少年不以为意地笑笑，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十六岁。怎么了？”
　　秋梦边呆了呆：“我以为你十四。”
　　少年不以为忤，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很多人？秋梦边的脑袋几乎已经失去任何思考的能力了，她提起一丝清醒，艰难地搅动着已经凝固的脑海：“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料到他会回答，因为据常理来说，一个杀手要保密的东西绝对包括名字在内。她现在只不过是在努力地拖延时间，不过，她明白这是徒劳。只是她无法坦然。
　　但他说了：“叶寒星。寒冷的寒，星星的星。”
　　没等秋梦边反应过来，叶寒星就直问了：“这么看来，你选第三？”
　　秋梦边脸色维持苍白，紧抿着嘴，微微点头。
　　要不是叶寒星眼力好，真得看不出来她是在点头。
　　秋梦边已经花尽了全身的力气来压制羞耻和即将冲口而出的大叫。泪水在眼睛里一圈圈地徘徊，但不想让他看见。
　　叶寒星仿佛意料到她会这么选，轻轻地向前，在她紧闭的唇上啄了一下。
　　秋梦边以为他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心理准备都已经做好了。结果叶寒星却退开了，秋梦边睁开眼，就看到叶寒星在无奈地轻轻嘘气：
　　“姐姐你不要一直闭气，会憋死的。”
　　秋梦边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一直没有换气，被他一提醒才发现，不由轻喘一口气。
　　就在她张开嘴的一瞬间，叶寒星机不可失地吻住了。
　　秋梦边感到他的舌头温柔地吸吮着自己的。脑海中的思维渐渐被抽离。
　　这感觉酥酥麻麻的应该很沉醉才是吧？可秋梦边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叶寒星根本就是把接吻当吃水果。
　　没容她的意识跑开多远，叶寒星突然一把把她推开。
　　秋梦边猝不及防，向后一倒，脑袋磕在床里的墙壁上，咚的一声响。好痛！她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反应还在麻木中，但真的……好痛！
　　她睁开眼，愤怒地看着叶寒星，却发现这个始作俑者也一脸十分气恼的样子瞪着她。
　　秋梦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叶寒星也没有说话。
　　但接下来秋梦边就发现了他没有立刻发难的原因：叶寒星好像在难以下咽地忍受嘴里的什么东西，他的表情很生气。
　　难道他中毒了？以她微薄的江湖知识判断。
　　秋梦边懵了，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心里暗暗叫苦：不会是因为她吧……千万不要算在她头上！
　　即使他看起来年纪很小，但生气的时候绝对冻死人。毕竟是杀手……秋梦边心惊胆战他会不会莫名其妙拔刀把自己砍了。
　　过了一会儿，叶寒星总算缓过来了。
　　脸上气恼的表情依旧，叶寒星说话的语气也很不高兴，秋梦边听见他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吃芒果！”
　　秋梦边立刻石化了。
　　她为什么要吃芒果？三瞬之后她才领会他话里的意思，立刻也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升腾而起，要不是在人家屋檐下，以秋梦边的娇贵，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如果现在她是绝对安全的，秋梦边发誓，她一定会的！
　　但现在她只能忍气吞声：“我来之前吃了点……因为芒果吃了很好，对身体很好……”
　　秋梦边低声下气地为芒果平反。
　　但叶寒星似乎根本不吃这套，跳下床，狂奔出门去了。
　　……
　　秋梦边决定，忍了。
　　不过她突然发现——叶寒星调情倒是很熟练！

　　第三章 樱桃之血

　　“你走吧。”叶寒星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秋梦边吃了一惊，手足无措。她应该没有听错，这个杀手是让她……走？！
　　“怎么了？不想走？”叶寒星见她呆滞不动，皱眉哼了一声，看起来很不满意的样子。
　　秋梦边不至于脱线到现在还不作反应，她立刻从善如流地答道：“好，我立刻走。”然后跳下床，穿上鞋子。她一边慢慢地向门边走，一边偷眼探测叶寒星的反应。对于江湖之险恶，防备永远不嫌多，难保这不是叶寒星的一个把戏，目的只在于让她变得更惨。
　　……虽然她仍然想不出他这样作的意义何在。
　　结果当她一不小心跟叶寒星对眼时，叶寒星有些气恼地瞪了她一下，冷冷地说：“你再不快一点我就让你滚着出去。”
　　脾气好差！
　　他话音未落，秋梦边的身影已经从他视线里消失了。
　　她身后，叶寒星嘴角突然微微露出一丝笑，自言自语道：“走得真快！”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完全就像秋梦边印象中的小孩子，单纯、明亮、易喜易忧。
　　如果秋梦边看到了，一定会这么以为。难道叶寒星其实不过是个琉璃一样的孩子？
　　叶寒星一直在这间屋里呆到晚上。微凉的夜风在空屋里回荡，月亮已经出来了，银钩虚悬，但永远切不开那片黑沉沉的暗。夜幕一直向下压到屋檐，叶寒星靠着窗坐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揪着一串葡萄。
　　猛然间，掀帘子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安静，一阵微风发自身后。
　　叶寒星连头都没有回。
　　“站起来！”说话的声音显得异常愤怒，三个字咬得牙都要出血了。
　　叶寒星有点犹豫地放下手里的一颗葡萄，但没有回头。
　　“要我再说一遍吗？”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但冰得吓人，好像刚刚的愤怒又沉淀为冰冷压在语气里。虽然和气了，但更压迫。
　　叶寒星慢慢推开盘子，回过身来直面来人。
　　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青衣，表情阴冷，感觉像是极为不苟言笑的人，但此刻更胜冰冷的是他的愤怒。
　　“宁安郡主呢？”
　　叶寒星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轻松地说：“我让她走了。”
　　青衣人嘴角拧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斟酌着说：“你……碰她了？”
　　叶寒星摇摇头，“没有，看见她就觉着讨厌，谁耐烦碰她。”
　　青衣人的口气又开始失控了，他压低声音，不耐烦地吼叫：“别找借口，就算我没见过，谁不知道宁安郡主是个美人？我只问你，任务你打算怎么解决？计划呢？”
　　叶寒星先是望向他的眼睛，继而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没什么计划，我放过她了，就是了。”
　　青衣人的呼吸突然一阵发紧，他右手不停发抖，似乎随时会忍不住出掌拍死叶寒星。但他冷厉的眼中渐渐浮出一丝不忍，压过了狂潮一样的愤怒。
　　叶寒星平静得有点冷漠。
　　“寒星，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给夜楼带来多少麻烦？你是笃定我不会罚你是吧？”青衣人忍气叹道，有点怜惜，更多的是无奈。
　　叶寒星睫毛垂下，看不清什么眼神，只是在僵持的静默中微咬下唇，默默不语。
　　两人俱不说话，室内一时寂静下来，静得有点难堪。
　　半晌。叶寒星踮起脚尖攀在他脖子上，微微哽咽地说道：“对不起……爸爸，我不该惹你生气……”
　　青衣人怔了一下，继而苦笑，抚摸叶寒星的头发，温和地说：“你哭什么呢……是爸爸对不起你，你既不愿意，爸爸怎么会逼你。”
　　“爸爸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好。”叶寒星低声说。
　　青衣人眉眼中突然满是伤心，浓眉纠结。他止住叶寒星的话，说道：“寒星，你不用担心，组织里是我说了算，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叶寒星微微地嗯了一声，听话地点头：“谢谢爸爸。”
　　青衣人轻轻把他从脖子上解下来，有点犹豫地问：“宁安郡主……你不想让她死？”
　　叶寒星像个大娃娃一样乖乖地下来，嘴边带着一丝娃娃一样的笑，和气地答道：“我只是昨天刚好不想杀她。爸爸想派其它人去做么？”
　　青衣人瞅着他突然笑了，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鼻子，扬眉道：“我要找个女的去，你都不愿杀她，看来应该是个大美女才对。”
　　叶寒星当他开玩笑一样，笑笑过去。
　　青衣人临走时突然回转身，对他说：“你不要老呆在外面了，快点回家吧。家里今早刚托人带回了新鲜的哈蜜瓜，要不要尝尝？”
　　叶寒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要。”
　　青衣人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又宠溺又无奈地笑笑，掀帘出去了。
　　他离开之后，叶寒星脸上的笑容突然渐渐退去，直到清亮的眸中冰雪沉积。这样的表情，仿佛完全融入夜色一样冰冷的气质，是迥然不同的一个人。
　　按住胸口尽量调匀气息，压制从喉咙里往外涌的血液，叶寒星宁静又漫不在乎的表情此刻被痛苦撕裂，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只能用咬住自己的手指来克制呻吟。
　　虽然只是习惯的动作，但这次似乎比上次更加严重了。不一会儿，鲜血染红了白衣，叶寒星终于支持不住，浑身一颤，昏倒在地上。
　　“你好点了吗？”
　　叶寒星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秋梦边。只不过她大小姐现在比较狼狈就是了，双手被反绑着，头发凌乱，丝绸的衣裙像抹布一样在地上拖着。苍白的小脸上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珠，紧抿着唇不说话。平心而论，即使落到这步田地，秋大郡主仍然是很美的。但叶寒星似乎并不太感兴趣。
　　叶寒星转转眼珠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这里仍是自己所在的小屋。这让他心里安定了很多，静下来之后，他才开始理会秋梦边的问候。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叶寒星有一点小惊讶。
　　秋梦边突然呼吸有点急，接着泪水在眼眶里微微打转，但被她强力忍住了。“没怎么……”
　　叶寒星切了一声，不再理会她，用手撑着地开始想慢慢爬起来。
　　这次发作比前几次要厉害得多了，看看天色都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发作的余波仍没有消散，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疼痛到处蔓延。
　　“啊。”叶寒星低叫一声，手一软，跌坐在地上。
　　秋梦边急忙说：“那几个叫我告诉你，刚醒来的话不要乱动，要休息会儿，还有，不要吃葡萄，那对你的病很有害。”
　　叶寒星连理都不理她，调了下气，慢慢地站起来，挨到桌边坐下。他瞄瞄桌上，发现桌上的水果盘已经被拿走了，大概为了防止他不听劝告吧。叶寒星习以为常。
　　“有没有感觉好多了？”秋梦边见他长久不语，忍不住试探道。
　　叶寒星摇摇头：“没有。”他突然无奈地笑笑，有点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妈的，居然把樱桃也给拿走了。”
　　秋梦边好像见不得他不高兴似的急忙解释道：“那还不是为了你好……”
　　叶寒星古怪地盯着她看了半天，讶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秋梦边的笑容迅速地僵住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摇头：
　　“没有，他们只是说，如果我不把你照顾好，如果你有什么怨言，不但我要死，我的家人也都要死。”
　　叶寒星怔住了，半晌，他突然笑了，低骂一声：“这些家伙真是无聊！”

　　第四章 夜半临池

　　秋梦边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哗哗地流下来。虽然她老爹靖王爷只是个无权的没落王爷，但她好歹也是王府的郡主，娇生惯养地，突然之间受到种种胁迫，吃尽了苦头，现在实在是委屈透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放过我呢？我被抓一天没有回去，萨罗的使者早就发脾气了，他今天下午就跑回去报告去了。我已经身败名裂了……为什么还要整我……”说着说着，她开始放声大哭。
　　叶寒星呆了呆，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
　　秋梦边就一直坐在那里哭，她双手被缚，连擦眼泪都不能够，泪水就一直像小喷泉一样往外流，滴得衣服上湿了一大片。
　　叶寒星刚开始还能沉默地忍着，过不一会儿就按捺不住了，他站起来，低声吼道：“哭什么哭？再哭我就把你丢出去，到时候你家人就全玩完！”
　　秋梦边被吓到了，立刻收声。
　　叶寒星有点心烦意乱地在房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怨恨地说道：“你哭什么哭？不就是死么？谁能不死？”
　　秋梦边不敢应声，生怕一不小心再得罪他什么，惹他不高兴。
　　叶寒星等了等，没有等到回音。
　　秋梦边心里咚咚打鼓，犹豫着是不是要附和他一声，要不然他又会不高兴。
　　没想到叶寒星只是呆站了半晌，猛地吃吃笑开了，转过身来面向她，眼睛里已经是洗过一样的纯净明亮，他像小孩子一样笑，像小孩子一样说：“没什么……我帮你解开绳子？”
　　秋梦边没想到他转变地那么快，顿时一阵惊心。
　　他的样子，看起来单纯，但似乎又潜藏着癫狂与阴暗，怎样才能分辨哪个才是真正的叶寒星？
　　没容她想清楚，叶寒星像是突然醒悟了自己的失态，向后退了两步，表情有点茫然失措。
　　“嗨。”他在喉咙底轻轻叹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嗯……没什么，没吓着你吧？”
　　秋梦边的注意力完全被他抓到了，思考能力还没有回来，根本不考虑眼前的杀手是什么身份，不由自主地问：“你……哪里不舒服么？”
　　叶寒星似乎是犹豫着要不要跟她说，半晌之后，他轻轻嘘了口气道：“嗯，可以说是。”
　　秋梦边被他好好地回答了一句话，似乎得到了鼓励，心里也高兴了，语气柔和地说：“那应该快点治好才行啊！”她的意识是很简单的，从小以来，生了病就治，一治就好，家里也从来没有在病上发过什么愁，所以一听叶寒星这么说，她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觉得事情好像很容易解决。
　　叶寒星的脸色有点阴晴不定。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说：“天已经晚了，睡吧。”
　　秋梦边吓得一缩：“啊？”
　　叶寒星淡淡地说：“怕什么，我今天没兴趣动你。”
　　看起来也是……秋梦边不知怎么的，觉得只要是他说的话，就会莫名地放了心。
　　“那我睡地上好了……”秋梦边很为难地瞅了瞅屋里仅有的一张床，更为难地瞅了瞅地板。但想到自己能有现在这样的待遇，已经是叶寒星十分的仁慈了，也就不再挑剔什么了，总不能让叶寒星睡地上吧？
　　叶寒星摇摇头：“不用。”
　　秋梦边吓了一跳，叫道：“不会吧！你可不能睡地上，你伤还没好，要好好休息……我怎么能……”
　　叶寒星古怪地盯着她看了两眼，打断她忙不迭的自语，说道：“我没说我要睡地上。就算不碰你，我睡觉也是要人陪的。”
　　于是秋梦边就渡过了她有生以来最难挨的一个夜晚。
　　叶寒星像个小孩子一样蜷缩着睡在里面，让秋梦边把守床沿。秋梦边和衣躺着，手脚僵直，连一动也不敢动。偏偏叶寒星不知有意无意，从爬上床来开始就长手长脚地搭在她身上，像抱着一个大布娃娃一样睡觉。
　　秋梦边不知道杀手是不是都睡不沉，但她窃以为叶寒星不属于这个类型，因为他看起来睡得……像一头小猪一样，发出轻微的鼾声。
　　所以半夜的时候，秋梦边终于难以忍受自己身上被冷汗浸透的湿湿的感觉，悄悄地挪开叶寒星的手。她不敢惊醒他，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慢慢地往旁边移。还好，他没有醒。
　　秋梦边偷偷地嘘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床。
　　坐在床沿时，她回头望了望熟睡的叶寒星。现在的叶寒星看起来丝毫无害，单薄柔弱，清秀的眉宇间笼罩着梦境的光辉。
　　他在做梦么？秋梦边忍不住想。
　　一个杀手会梦到什么东西？绝对不会是杀人吧……应该是曾经有过的一点点温暖的记忆。比如童年，比如妈妈，比如朋友。秋梦边这样想时，突然莫名地心中一酸。像叶寒星这样的孩子，应该是很孤独很悲惨的吧？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秋梦边收拾了心情，缓缓下地。
　　没想到她的身子刚离开床边，叶寒星突然惊醒了，一把抓住她。
　　秋梦边一下子吓得魂都没了，她连回头也不敢，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叶寒星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听起来非常疲惫：“你想做什么？”
　　秋梦边舌头打结，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没有逃走。”
　　叶寒星突然急促地喘气，语气变得恼怒又急躁：“不打自招！”
　　秋梦边又惊又怕，忍不住泪水簌簌地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睡不着，想下来吹吹风……”
　　她想转过身去解释，但叶寒星又死死地抓住她的手不放开，秋梦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已经几乎被捏断了。
　　“啊！”她痛呼一声。
　　叶寒星听到声音，像被电到了一样猛地撒手。
　　秋梦边抚着手腕气急地解释：“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不敢跑，我家人全都在你手上……”
　　叶寒星突然大吼一声：“住口！”
　　秋梦边的心脏实在是经不起这样一惊一乍的折腾了，一下子木了。
　　她机械地回过头看向叶寒星。
　　这一看，她又是一惊。
　　叶寒星额头上冷汗沁出，大大的眼睛里居然水光宛然，就像一个被恶梦吓醒的孩子一样。但最不像的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又惊又怒，几乎难以自持。
　　秋梦边喃喃自语：“我……只不过想……吹吹风……”
　　现在连她也不明白自己在解释个什么，秋梦边已经很难思考了。但她唯一有感觉的是：看他这样，自己心里居然会有一股负罪感升腾而起，好像是自己做了错事让他受委屈一样。
　　叶寒星喘息了一下，眼睛瞬也不瞬地狠狠盯着她，接着眉毛一扬：“吹吹风是吧？好！”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俯下身强行抱起秋梦边，连鞋子也不穿，也不披衣服，就这么抱着她狂奔出门。
　　秋梦边没有抵抗，只感到自己耳边的风厉厉地呼啸着，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落在风里。
　　叶寒星抱着她一直跑到一个小湖边，湖边的平地，是风最大的地方。风从水面上吹来，即使是在夏天也感到寒意刺人。
　　叶寒星把秋梦边抛在地上，像丢一只破旧的娃娃一样。
　　秋梦边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地上滚出两步。她甚至听见自己的骨头喀的一声响，但还好地面上全是草，应该没有摔断骨头。
　　猎猎的风吹动着叶寒星的黑发，他身上的白色睡袍被风掀动着，赤着脚站在草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秋梦边。
　　他的眼睛里还有水，而且平时看起来就大大的眼睛，在黑夜里居然还能看得清楚。叶寒星就用那种几分愤怒，几分绝望，几分鄙视的眼神看着秋梦边。
　　秋梦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跟他折腾的力气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坐起来，两眼直直地与叶寒星对视。她真得觉得心里都绝望了，叶寒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他没有打她没有骂她甚至也保全了她的清白，但他的种种恶习和漠视，时不时发作的神经质，终于像冷暴力一样把她逼到不能再退。
　　她还很不能明白，为什么受折磨的是她，叶寒星却摆出一副可怜相来捉弄她。
　　秋梦边心里冷彻了，也绝望了。
　　“叶寒星，你杀了我吧。看在我好歹照顾你一天，没做错什么事，放过我的家人……”秋梦边疲惫地轻声说着。
　　风太大了，吹得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去，全身冰冷。
　　她伸手拢住头发，握在胸前，静静地等着，等叶寒星回答。
　　叶寒星听到她的话，怔了一下，突然颓然一叹，跌坐在地上。
　　秋梦边随便一眼，看到他脚腕上鲜血淋漓。应该是跑的时候不知在哪儿伤到了吧。
　　她用手撑地爬过去，爬到他身边，用牙齿从衣袖上撕下一条布，生疏而温柔地替他包扎。
　　叶寒星不躲不闪，任她摆弄。
　　夜风很凉，吹动两人的衣衫，像旷野里两只孤魂野鬼在舔伤互怜。
　　突然叶寒星疲惫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
　　秋梦边没有作声，继续手里的动作，直到包扎完毕，她抬起头来，淡淡地一笑：“如果我说是，我家里人还能活着吗？”
　　叶寒星居然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不语。
　　秋梦边叹了口气，想离他远一点。
　　叶寒星突然向前一扑，把她抱在怀里。他太用力了，秋梦边坐不住，立刻两人一起倒了下去。叶寒星生怕压到她一样，手肘支地，轻轻地把她护在身下。但那一抱，真是紧得秋梦边都要停止呼吸了。
　　叶寒星

　　第五章 死生容易

　　叶寒星的眼睛近在咫尺。他似乎想要微笑，但眼里更多的是不安，漆黑的瞳仁里隐隐散发绝望。
　　秋梦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寒星已经吻住了她。
　　又是像之前那一次一样，秋梦边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秋梦边干脆放弃抵抗了，只是泪水飞快地滑落下来。
　　叶寒星感到嘴里突然出现咸咸的味道，愕然抬头。
　　秋梦边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把他推开，叶寒星刚坐起身，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啪的一声。
　　两个人都怔住了。
　　沉默之后先开口的是秋梦边，她喘着气哭叫：“叶寒星，天下怎么会有像你这么自私的人！为了自己高兴，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我不是你什么人，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可我看你对你的同门不还是一样！他们关心你，你有放在心上吗？我……我又做错了什么了？我照顾你，哄你睡觉！我真是头猪……居然会相信你好心，居然会相信你能救我的家人！你根本与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被冷风呛了一下，秋梦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泪水噎起最后一句绝望的话：
　　“……你，比他们更无情。”
　　叶寒星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才突然笑了。
　　“这么说你曾经幻想我会跟他们不同了？以为我是个好人？”
　　秋梦边被他这么一嘲笑，心里更是冷出了灰。
　　“简直天真得可笑！”叶寒星呵呵冷笑，语气近乎恶毒，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闪动的雪亮的光，狂乱慢慢吞噬着一切。
　　秋梦边现在已经不怕死了，她只觉得气郁难平，就直说：
　　“你年纪轻轻，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居然现在就养成这种恶劣的性格，以后必有恶报的！”
　　叶寒星“噗哧”一声，大声笑道：
　　“对，恶报么！老天有眼，我现在就已经有恶报了！”他逼近过去直视着秋梦边的双眼，咬字极其清楚地笑着说：
　　“什么狗屁的日子！我现在活不过三个月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死有余辜？要不要庆贺一下？”
　　秋梦边一下子咬到了舌头。
　　什么？他刚刚说……他活不过三个月了？
　　叶寒星眼中的狂乱像洪水遇闸一样慢慢停止了，一股沉静的悲伤浮起在他眼睛里。
　　他转过头去，离秋梦边远了点，抱膝而坐，把头埋在胳膊里，轻轻地说：
　　“算了，你走吧。我会跟他们说，不要为难你的家人。”
　　秋梦边没有动，她心里像万鼓同敲一样咚咚巨响不断，震得她心脏几乎都要碎裂了。
　　“真的？”秋梦边涩涩地说。
　　叶寒星沉默良久，倦倦地笑了，低声道：“假的。”
　　秋梦边对他的回答并不吃惊：“假的你为什么要说？”
　　叶寒星慢慢地抬头，把目光茫茫地投到湖水之上。他望着湖面上点点碎碎的光影，没有说话。
　　秋梦边望着他。她现在已经平静点了，值得忧心的倒是叶寒星。
　　叶寒星望了会儿湖水，忽然又仰面倒下，望着天上的星星。
　　秋梦边就也倒下去，也望着天上的星星。
　　这天晚上的星星很亮很亮，像一盏盏遥远的小灯一样，映在眼底是一片一片的银光。
　　又一阵风从湖上飘过来，叶寒星自然而然地向秋梦边这边挨过来，脑袋依在她肩头。秋梦边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推开他。
　　过了半晌，叶寒星好像觉得依在她肩头还不够暖，就向下缩了缩，整个人像小猫一样蜷在她胳膊下面。
　　过了很久，秋梦边这才惊觉，叶寒星已经睡着了！
　　她有些啼笑皆非，但心里也有点慌了，推推他的肩膀试探着说：“喂喂，不要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叶寒星确实是累了，被秋梦边一推也只是象征性地睁睁眼。
　　秋梦边见他睁眼，抓住时机说：“回屋吧？”
　　叶寒星缩了缩身子，没有吱声。
　　“你现在还在生病，不能这样！”秋梦边对他的任性有点生气。
　　叶寒星默不作声，但很倔强地就是不动。
　　秋梦边拿他没辙了，气道：“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睡吧，我回去。怎么这个耍脾气呢？好像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似的！”
　　叶寒星瘦小的身子在冷风中微微发抖，他大睁着眼睛，索性也不睡了，但双手紧紧抱住秋梦边，像个秤砣一样挂在她身上，让她挪动不得。
　　秋梦边叹了口气。
　　她叹息未落，叶寒星突然开口道：“如果你不去和亲，会怎么样？”
　　秋梦边怔了怔说：“两国会打仗吧……或许解释清楚的话就把罪推到我爹头上，皇上会再找个名份清白的女孩子嫁过去。”
　　叶寒星仿佛对她的理解能力非常失望似的哼了一声，“我是问你自己，滚他的国家！”
　　秋梦边心里觉得挺新奇，微笑道：“我还以为男人都会觉得国家更重要一点。”
　　叶寒星沉默了一瞬，突然把脑袋埋在她衣服里，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发出来：“你不要走，谁敢要你走，我就杀了他。”
　　秋梦边身子僵了僵，但她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叶寒星这种说话的方式，除去方式的话，听他这样说话……心里感到一阵悸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走。”叶寒星用眼睫毛在她皮肤上轻轻地刷来刷去，弄得她坐立不安，痒得要命却又不敢说。
　　叶寒星补了一句：“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就陪陪我吧。我死了，你就可以走了。”
　　秋梦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涩涩地说：“你……组织里不是有很多朋友么？我……”
　　叶寒星冷笑一声，打断她：“我没有朋友！”
　　秋梦边不以为然地嘘了他一口：“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昏过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有多着急，其中一个女的都哭了起来。”
　　叶寒星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最终眉头纠成一团地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自以为是。”
　　秋梦边的忍功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只是平静地问：“那你知道什么，能说得出来么？”
　　叶寒星见都聊到这种份上了，也不再躺着了，索性坐起来。
　　“说就说，免得你这长舌女问东问西。”
　　秋梦边忍气吞声，静等他的解释。
　　“我所在的组织，名叫夜楼，算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了。”叶寒星嘴角微扯，望着秋梦边笑得有点嘲讽：“当然，你贵为郡主，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知道的。”
　　秋梦边不服气：“可我有听说过。还有，你能随便透露组织的名字吗？”
　　叶寒星哼了一声，笑道：“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秋梦边想继续听下去，就催他：“继续说，继续说！”
　　叶寒星突然笑了起来，眯起眼睛盯着她：“知道的太多了会被灭口的，你知道么？”
　　秋梦边吃了一惊：“你会告诉别人？”
　　“有可能哦。”叶寒星挑挑眉，仿佛很开心看她着急。
　　秋梦边紧抿着唇沉默了一瞬，随即抬眼：“你说吧。”
　　叶寒星微微诧异：“你不怕？”
　　“我是被他们抓来的，他们一定要我死，你要是不护我，反正早晚是个死，不如死得明白；你要是护我……”秋梦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盯着他道：“当然便不会告诉别人了。”
　　叶寒星眨眨眼睛，突然失声笑了出来。
　　“不错，很聪明么。我看你那小宝那么笨，还以为明德郡主是也是个低能呢，看错了，看错了。”
　　这句话听在耳中，她猛地身子一震，失声大叫道：“小宝！”
　　叶寒星脸上的笑容微退，冷冷地望着她，唇角的笑噙着几丝嘲弄。
　　秋梦边扑上去抓住他的肩头，咬着牙猛晃他：“你把他怎么样了？”
　　叶寒星漠漠地瞅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杀了。”
　　秋梦边全身如堕冰窟，她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张口结舌，没能发出一丝的声音。

　　第六章 祸根早种

　　秋梦边全身如堕冰窟，她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张口结舌，没能发出一丝的声音。
　　接着她跳起来，退后几步，瞪着叶寒星的眼睛，似乎随时可能恨极扑上来，一把掐死他，给小宝报仇。
　　叶寒星淡淡地挑眉，玩味地望着她。
　　但她站在原地抖了一会儿，突然向后又退几步，接着转身向着密林狂奔而去。
　　叶寒星愣了一下，骂道：“该死！”不顾伤势在身，运气飞掠出去捉秋梦边。
　　秋梦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跑得飞快，虽然跌跌撞撞一路磕碰不少，但这一点都没影响她的速度。她几乎是玩命地在跑！
　　极怒伤身！她这样会害到自己的。这个念头在叶寒星脑海中一晃而过，他咬咬牙，加快了速度。
　　眼前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接近了。但秋梦边失魂地扑跌着乱跑，居然折腾了几丈出去仍没有被他抓住。
　　胸口的躁气越来越浓，叶寒星感到一阵头晕，血气渐渐上涌。
　　“妈的！”他火了，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终于迎面截住了秋梦边。
　　但身体里流窜的躁意终于也趁机发动了，叶寒星一口鲜血急喷而出，溅得秋梦边的白衣上一片星星点点的红。
　　秋梦边狂奔中不及止步，一头撞入叶寒星怀里。
　　叶寒星狠狠把她推开，右手向怀里一带，摸出随身的刀。
　　秋梦边呆滞的眼神被刀的雪亮刺激了，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
　　叶寒星揪住她的领口把她抵到一棵树边，刀尖紧紧逼着她的喉咙，愤怒地低吼：“你到底要怎么样？人已经死了！你想杀了我给他报仇？你就这么急，连三个月都不能等！”叶寒星反转刀锋，回抵在自己喉咙处，冷冷地盯着她说：“你想的话，我现在就切断自己的喉咙，你就能给他报仇了。”
　　秋梦边惊呆住了。
　　叶寒星急喘着气不屈不挠地死盯着她，见她不说话，刀尖逼进一寸，血顿时流了下来。
　　“杀人其实很容易，你说是不是？”他格格笑着逼问秋梦边。
　　他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脸的急怒疲惫，脸色潮红，嘴角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与颈边的伤口同时往下注血。但这些似乎都不是叶寒星关心的，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盯着秋梦边，不放过她的每一丝的反应。
　　秋梦边那一瞬间的恐惧绝望，真想脱口而出：“你去死吧！”
　　但她没来得及说出来的时候，叶寒星突然身子一晃，摔了下去。
　　是又发作了么？秋梦边看着叶寒星痛苦地跪在地上，全身不停地颤抖。
　　症状与上一次她看到的发作情况完全一样。
　　是这一场急追，又诱发了他的宿疾吧？
　　秋梦边居高临下地站着，漠然望着他。
　　叶寒星渐渐地对体内作怪的那股气完全失去控制，疼痛终于到了他无法忍受的地步。仰头大喘了一口气，叶寒星脸上浮现出一丝惨淡的微笑，他低头望了望右手握着的刀，慢慢举起来，颤抖着移近了自己的颈侧。
　　秋梦边退后了一步，没有伸手阻止。
　　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原本就没有人真正想他活下来，每个人都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死，却没有谁想救他。
　　那就死了吧……这几年来抵抗它的诱惑也让他筋疲力尽了，就让大家都结束这场游戏吧。叶寒星意识的最后一刻是一片温柔的失神。他一个人都没有记起来。
　　这种感觉……很淡很舒服。
　　秋梦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运气再次得救。蜷在地牢里整整三天了，没有人审她，没有人送饭，耳边除了隔壁牢房一个面目难辨的疯子在嚎叫之外，再没有一丝声音。秋梦边觉得自己要死了。起初她觉得恐惧，后来就感觉到饿，再到后来，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口的一片蓝天，恍恍惚惚，不知所想。
　　记得从前，有一次她和母亲一起去城外的一个庙里去拜佛求愿，一时贪看春色，走着走着渐渐乱花迷眼，不知道身在何处了。直到她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饿了一顿没有吃饭。当时那种饥饿空虚，恐惧慌乱，以为这就是最可怕的事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但夜楼居然要把她饿死，还真是意料之外。
　　秋梦边嘴角轻轻扯出一丝笑。
　　茫然的黑暗中，她听到有人在叩击铁栅。饥饿的人反而神智愈清明，秋梦边听得明白，却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
　　“秋姐姐？”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是叶寒星，秋梦边心里一抖，不知是什么感觉。怔怔地望着铁窗外昏黑的天空，她没有应声。
　　接着她听到铁栅被斩断的声音。金属相割的磨响让人耳朵一阵锐鸣，秋梦边觉得太阳穴隐隐生痛。
　　叶寒星斩断铁栅，轻巧地钻进来。对上秋梦边的眼睛，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俯身抱起她，足尖一点，跃了出去。
　　为什么要救我？秋梦边想问。但她现在说不出话来，仿佛是静得太久了，已经忘了怎么使用语言。她只是默默地睁大眼睛，眼底铺满空茫。
　　叶寒星越过牢门几具犹温的尸体，径自运起轻功，抱着她悄无声息地向一个方向掠去。黑暗中他的胳膊一直紧紧地抱着她，秋梦边感觉到一阵空虚的暖意茸茸地包围了她。眼皮好沉……好想睡过去。
　　叶寒星抱着她在一个小楼背面的阴影中停下来。远处夜楼中央议事厅的烛火闪耀如萤火，走来走去的一队队巡夜人像是一只只黑色的甲壳虫。
　　秋梦边觉得好静，好倦，脑中渐渐地空白。她仰头望望叶寒星，又闭上眼睛。
　　叶寒星脸上有些担忧和焦急的表情，他轻轻摇晃她，一个劲地问：“你怎么了？他们给你吃了什么吗？你感觉怎么样？中毒了？”
　　秋梦边起初只是闭着眼睛不吱声，叶寒星几乎以为她要死了。
　　但当他晃得更大力时，秋梦边像是被打扰了睡眠的精灵般倦倦地微睁双眼，轻启的双唇飘出气若游丝的一句话：
　　“我饿了。”
　　秋梦边现在觉得人生非常地宁静美好。
　　她眯着双眼打量着夹在筷子上的一只小小的包子。
　　“好小的包子。”她叹道，慢慢地把包子放进口中。
　　叶寒星被她这种吃法弄得有点馋了，皱着眉头瞪着她。“要吃就快，看是看不饱了。”
　　秋梦边懒懒地仰过头，细而又细地咀嚼那一小口包子，她两眼仍是失神，要不是看她还能准确地把包子送到嘴里，叶寒星几乎要以为她双目失明了。
　　“好厚的皮，好少的馅。”秋梦边叹道，又咬了它一口，终于见馅了。
　　叶寒星狐疑地望着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斜睨着她说道：“我真不相信你饿了，估计阎王爷几千几万年看了那么多饿死鬼，还没见过像你吃相这么文雅的。”
　　秋梦边嘿嘿一笑，慢慢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寒星摇摇头，等她说。
　　秋梦边很高效地边说边吃，她最后一口吞掉了这个包子，边嚼边叹道：“你为什么没有死？”

　　第七章 为爱而生

　　叶寒星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嘴角浮现出笑意：“很失望么？”秋梦边想起来，这三天之前，她还很是不喜欢叶寒星用这么老成又透彻，仿佛看透生死一样的口气说话，可今天她不了。
　　秋梦边轻轻摇摇头，端起面前的杯子，仰天咕嘟喝了口水。
　　“那倒说不上，我还没谢了你救命之恩，怎么会咒你死？”
　　叶寒星愣了一下，笑道：“你三天不食五谷，好像一下子飞升成仙了似的，我记得你之前还想杀我来着。”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似是开玩笑，又似试探。
　　说完，叶寒星举杯轻啜，眼睛躲在杯子后面偷窥秋梦边。
　　“呵呵……我就是成仙了……叶寒星，你这个该死的……”秋梦边突然摇摇晃晃地趴倒在桌子上，两眼一合，嘴角带着微笑，喃喃地道：“我喝醉了……好困……困……”喃喃着喃喃着，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叶寒星狐疑地端起她面前的杯子，放鼻端闻了闻。
　　“姐姐，这是水吧？”
　　秋梦边不语，渐渐地，微鼾声传来。
　　“真是发疯……我还以为是神灵附体呢。”叶寒星笑骂一声，扶起她的手臂，把她抱了起来。“还要把你抱到床上，吃得那么重。”
　　让叶寒星气闷的是，第二天在客栈的房间醒来时，秋梦边好像把昨天的一切全都忘了。她伸个懒腰，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连对自己为什么会置身于陌生的客栈房间都没有诧异。
　　真乃神人。叶寒星想问她昨天那个问题，却看她一脸无知的表情，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装的，还是让他偷偷地咬牙切齿了一番。
　　秋梦边又恢复正常了，那个辟谷成仙的仙人不见了。
　　“你带我逃出来？”秋梦边吃惊地盯着叶寒星郁闷的脸，恍若不觉地大呼奇怪：“真是神奇，你怎么办到的？”
　　叶寒星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昨天怎么没问我。”
　　秋梦边干笑：“昨天啊，昨天我没来得及嘛，一直睡……”
　　叶寒星哼了一声，突然问道：“小宝的死，你还恨我吗？”
　　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了，秋梦边的脸色猛地一白。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便想向外走。
　　“不许走！”叶寒星伸手拦住她，皱眉盯住她：“你有什么意思，说出来。”
　　秋梦边眼底一片冰冷。“我的意思重要吗？”
　　叶寒星截然道：“重要！”
　　秋梦边与他对视半晌，始终沉默着，最后终于抬眼淡淡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原谅杀人的人，更不会和杀人者为伍。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你觉得救错了，现在再杀还来得及。”
　　她豁出去了，内外坦然。
　　听了她的话，叶寒星有片刻的沉默，他的神色不太好。
　　秋梦边有些紧张，嘴巴微微发黏，心脏咚咚地跳。
　　叶寒星的眼神静静地在她身上转，转到哪里，她就觉得哪里一阵发凉。
　　“那你愿意救我吗？”叶寒星突然说道，接着他就认真地盯着秋梦边。
　　秋梦边大吃一惊，张目结舌。
　　叶寒星转过身，面对窗口，百无聊赖地说：
　　“你很麻烦，很多管闲事，很滥好人，你是圣女是菩萨，那也应该愿意救我了？”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听起来像是夸奖……可哪有人夸奖的那么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秋梦边有些慌乱地摆摆手：“我……我不会解毒……”
　　叶寒星嘁地一声，不屑地说：“你是鸡脑子吗？”
　　秋梦边被骂得心中郁闷，却仍是不解：“那你是什么意思呢？你又不说明白……”
　　叶寒星挥手打断她。
　　“听我说。如果我向你发誓在最后这三个月里，除了自卫，我绝不动手伤人，你原意陪我走完这段路程么？”
　　秋梦边尚且一怔一怔地，便听叶寒星补充了一句：
　　“丫头，我们私奔吧。”
　　秋梦边两眼微黑，继而激烈地摇头。“别再拉我跟你玩神经病的游戏。”
　　“不是玩……”叶寒星说，“我们一起出去找解药好不好？”他的眼睛中突然升腾起一股热望。
　　“什么？”秋梦边一时有点糊涂。
　　“我是中了毒，据说不可解。”叶寒星冷静地说，“但我知道是可解的，任何毒药在完全侵入内脏之前都不是无可救药的。”
　　秋梦边呆了呆：“可是……你的朋友都说无药的……”
　　叶寒星挑挑眉。他现在好像正处于热情爆发期，心情非常激动，所以对她的各种不靠谱的话也可以不再动怒。“第一，”他伸出一个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记住并且相信我说的话：我没有朋友。”
　　秋梦边没有与他争辩的兴趣，只是点点头。
　　“第二，”叶寒星特别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强调道：“如果我说，那些你所谓的‘我的朋友’其实没有一个希望我活下来，你会相信么？”
　　再点头实在是太违背她的原则了，秋梦边立刻猛摇头。
　　叶寒星凝视着她的双眼，几瞬之后突然惨淡地一笑，轻轻点头道：“是哦，我的话可信度并不高。”
　　秋梦边不说话了。
　　“不要被你看见的迷惑了。”叶寒星淡淡地说，“我之所以有今天，还不是全拜他们所赐。你不相信我不要紧，现在重要的是你自己也要想办法逃出去。所以我们合作，这你答应么？”
　　在秋梦边听来，他这话根本就是自杀的同意语。
　　但是……她又何必为这个人的性命担心呢？让他自己死在外头不是更合她的意么？秋梦边怔怔地想。
　　叶寒星见她仍是无语，不由无奈地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扶住秋梦边的肩头，投降地说：“出去以后我自然会详细给你解释，哪怕你问我有多少个女人我都告诉你，怎么样？”
　　秋梦边微怒：“谁关心你有多少个女人？”
　　叶寒星眨眨眼，突然露出失望的表情来，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
　　很……可爱？乖？惹人怜惜？
　　秋梦边猛地又感到心里冷冷的，她垂头低低地说：“你就是这样让所有的人都放不开你？你辜负了那么多人，而大家都舍不得拿你怎么样，所以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叶寒星收起天真的表情，唇角因她的话而浮现出一丝值得玩味的笑：“丫头，我知道你喜欢上我了。所以我很情愿对你讲实话。”
　　秋梦边忍住反驳的冲动，甚至于她忍成了习惯之后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忍些什么了，只是下意识地在他面前克制自己的第一反应。
　　叶寒星说：“没错，你可以认为我神经分裂，我装天真骗人，这些我基本可以承认。因为他们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我就当这样的人。但至少你看到的我，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真实。他们都想要我死，而只有你不是。”他笑了，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被他拉近得只余一尺，几乎只能注视对方的眼睛。
　　“丫头，”他顿了顿，“我喜欢你在我身边。”
　　秋梦边屏住了呼吸。
　　“小宝的命，我会还。现在，你愿意跟我走么？”叶寒星坦然地向她伸出手，微笑道：“我们不一定能走遍天下，但至少在我死你嫁之前，痛快玩一场吧！”

　　第八章 陌上风流

　　要从夜楼逃出去并不容易，但有叶寒星带秋梦边停下的这座小楼背后，就是一条极其隐秘的密道。在他的带领下，他们并没有费多少周折，就从江湖中号称龙潭虎穴的夜楼中潜逃出去了。
　　从被长长的蔓草遮盖的洞口中爬出来，来不及扑打身上的泥土，秋梦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哇！好漂亮！”秋梦边忘情地大叫。
　　叶寒星跟在她后面爬出来，奇怪地瞅了她一眼：“不就是一个小破瀑布而已，你不会没见过吧？”
　　秋梦边赧然一笑：“确实没见过。”
　　叶寒星无语地撇撇嘴。
　　“出口在山谷的另一侧，从那里出去之后就是宣州郊野，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呀？”夜楼的效率真是高，居然是把她从长安抓到宣州来了。秋梦边思索了一下，终于尴尬地笑笑。“出去以后再问别人吧。”
　　叶寒星举步向谷口走去，秋梦边急忙跟上。
　　“你有没有认识的好的大夫？”
　　叶寒星瞪她：“我为什么要认识大夫？”
　　秋梦边道：“你们……不是会经常受个小伤啊什么的，就需要找大夫啊。”
　　叶寒星先是瞪着她，听完她说话之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还要找大夫，那多麻烦。小伤自己治治就行了，重伤就等死呗，谁还耐烦跑那么远去找大夫。”他又露出那种不屑的模样。
　　他说得漫不在乎，秋梦边听得可是惊心动魄。
　　她不服：“怎么会……怎么能轻易就说死呢？死了可不能重来，还是活着比较有趣。”
　　叶寒星挑挑眉毛：“谁说死了不能重来？你敢说人死不会投胎么？像我这样，早死早超生，活得遍数不比别人都多了去了？”
　　秋梦边被他的歪理搞得非常头疼，明知道他说的不对，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见她反驳不出，叶寒星的嘴角得意地微微翘起，走得更轻快了。秋梦边急忙跑着跟上，心中很是忿忿，寻思着应该什么时候跟他辩个三百回合，一定要扭转他这个想法。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叶寒星脚步微顿，有点犹豫地试探道：“你生气了？”
　　秋梦边愣了一下，继而摇头。
　　叶寒星把脚步放慢，两人慢慢地向前走。
　　“我随便说说的，你不要这样嘛。”叶寒星无奈地轻轻碰碰她的胳膊。
　　秋梦边的表情更无奈，她转头望向叶寒星：“你不要老这么自以为是，我哪有生气。我只是没有说话而已。”
　　叶寒星不以为意地嘁了一声，便也不言语了。
　　秋梦边倒是基本能确定当他长时间不说话的时候，绝对是心情不好。
　　还好这段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谷口，两人面面相觑。
　　往哪里去？谁也不知道。
　　“其实……”叶寒星终于犹疑地开口，“我是知道有一个号称神医的……”
　　秋梦边心里一松，忿忿地说：“那你不早说。”
　　叶寒星叹了口气：“可是他跟爸爸的关系很好，如果我们去他那里的话，不到一个时辰，我老爹的人就会追过来。”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秋梦边第一次感觉到行走江湖的人脉之关键。
　　“对了，我知道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秋梦边苦苦思索了半天，也终于有一点贡献了。“那个大名鼎鼎的神医方采好像就在宣州附近的一座什么山上……”
　　叶寒星面无表情地撇了她一眼，接口道：“越人山。”
　　“啊，没错没错，就是越人山。”秋梦边浑然不觉叶寒星的鄙视，一径地欢喜，“原来你知道。”
　　叶寒星没好气地说：“人人都知道。神医方采，是江湖三大神医之一，出身罗浮山医药世家温家，后来反出温家自成一派，连姓也改了。他为人狂傲，以扁鹊自诩，认为人人有病，没病的就是蔡桓公那种虚伪的人。因为扁鹊真名秦越人，所以把他所居的山更名为越人山。”
　　听他像背书一般流利地背下来，秋梦边惊佩交加，几乎要鼓起掌来了。
　　“我杀了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叶寒星微笑地补充道，脸上的讥讽更加重了，“所以他绝对不可能给我治毒。”
　　秋梦边顿时觉得悚然一惊，一股怪异的凉意从脚底冒了上来，直冲心里。
　　“走吧！”叶寒星推了推她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只能走远一点，去潼川姓唐的那儿去了。”
　　秋梦边缓缓地消去了心中的别扭的感觉，勉强地问道：“潼川？是在哪里？”
　　“就是四川唐门。”叶寒星的答案给得很彻底。
　　秋梦边疑惑地问道：“唐门不是……用毒的么？”
　　叶寒星哧地一声笑：“姐姐，你没听过吗？害人和救人原本是一道的，唐门既然精通害人，当然也要精通救人。蜀中唐门最著名的一个大夫，叫唐丰。好在他不住唐门，而且慈悲为怀，只要有人上门求医，来者不拒。所以，唐门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是个遍地是毒的地方。”
　　秋梦边叹道：“他倒真是个好人。”
　　叶寒星嗤之以鼻：“还不是因为他年轻时害人无数，难道一个人先做了坏事再做好事，就可以算是个好人？”
　　秋梦边不满：“怎么听起来你希望天底下都是坏人似的。”
　　叶寒星笑嘻嘻：“不是我希望，天底下本来就没几个好人。”
　　秋梦边想了想，指指自己：“我呢？”
　　“你最多算不得一个坏人。”
　　秋梦边有些泄气，不得不承认，其实叶寒星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那我们就到唐门的坏人那里去吧。”她叹气，心尤忿忿，故意把“坏人”两个字重重地说出。
　　叶寒星一听目标确定下来了，立刻一副振奋的表情。
　　“那我们先去买马？”
　　说起来他也算是本地的土著，秋梦边就算在长安也是个路痴，更不要提在陌生的地方了，当然是步步跟着叶寒星走。
　　而后，秋梦边望着眼前比她还要高的马抽了抽气。
　　“你该不会没骑过马吧？”叶寒星吃惊。
　　秋梦边摇头：“骑过，但没骑过这么高的……”
　　叶寒星嗤地一笑：“你骑那是驴吧！”
　　秋梦边庆幸自己的修养是越来越好了，居然已经能平心静气地面对叶寒星无处不在的鄙视。
　　行动比语言更有效，她利落地踏镫上马，动作流利潇洒。
　　“不错么，看低你了。”相对于他的鄙视，叶寒星的好处是不吝夸奖。他也不上马镫，单手在马背上一按，已经轻飘飘地跃到马鞍上。
　　接着秋梦边又意料之中地收到了他的得意的鄙视。
　　秋梦边叹了口气，不与得志小人争，控马向前。
　　叶寒星提缰跟了上来，迎风轻哨，满脸的轻松愉快。
　　江南正值三月，草长莺飞，杨柳拂堤，到处都是烂漫的春光熏人欲醉。两人并肩驱马自陌上过，江湖少年春衫薄，人人见了都惊叹回首。
　　果然玉人。
　　被人这样看，秋梦边是有点高兴没错。长得也很优美的叶寒星跟她并骑确实也培养了点她的虚荣心，但猛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下，让她深觉不自在。最让她如坐针毡的是，看那些路人的表情，分明是在猜想一些莫须有的事情。
　　秋梦边有些脸红，四顾而言他：“叶寒星，这么光天化日之下骑马在大路上走，会不会被你爹追到？”
　　叶寒星双手已经松了缰绳，放任马儿悠游地走着，仿佛是在游原踏青一般。
　　他随手扯下一段拂过眼前的柳枝，笑道：“你嫌走得慢？”
　　秋梦边叹道：“我不是……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再被抓到？”
　　叶寒星斜睨她一眼：“你是担心自己呢，还是担心我？”他嘴角露出嬉笑的表情。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突然提缰纵马，加速前行。
　　叶寒星愣了一下，急忙抛掉手中的柳枝，提缰追了上去。

　　第九章 月涌大江

　　不多时已经驰过宣州府官道，直接南下，过了前方的界碑亭，便到长江沿岸了。过了江，就是江西地界，夜楼就算神通广大，追踪的线索被长江一挡，也分散难寻了。叶寒星第一次感谢中原大地这条母亲河。
　　长江沿岸的码头上人来人往，非常繁忙。四海的货物在这里云集中转，即使这里只是长江的一个小码头站，也拥挤不堪。现在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了，但恐怕只要天色还亮，码头边的人就不会散去。
　　远远地勒马止步，两人望向江边。秋梦边只觉得想苦笑，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只好先下了马，向岸边边走边寻找船了。
　　“这么多人，找得到船吗？”秋梦边皱眉。
　　叶寒星望着她笑道：“这个码头不是官府的，是芜湖一个土财主包的，过路的都要交钱，他保安全。国家疏于治水，长江上水匪横行，靠官府还不如靠地主，最起码人家收了钱就办事。”
　　秋梦边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知道的倒挺多……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要走匪道不走官道？你武功那么高，还怕几个水匪？”
　　“官道磨叽，还要重重地检查。”叶寒星道，“我怕我忍不住揍他们。”
　　秋梦边啼笑皆非。“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打人？”
　　叶寒星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远处传来一个船老大破锣般的喊声：“再上来一个人！还有一个人的空！最后一趟了！”
　　他话音刚落，顿时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挤过去。
　　秋梦边叹了口气，更觉愁苦。没想到出门会有这么多麻烦。
　　突然，一个声音洪亮地响起：“这位小兄弟小姑娘，有急事要过江么？要不要搭在下的船？”
　　秋梦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叶寒星已经冷冷一个刀子眼丢过去。
　　水边一个壮硕英武的中年汉子撑着蒿过来，岸边的人连忙让开路，仿佛对这人甚是畏惧。乍一看他，平凡的脸上挑不出一点能让人记起的地方，但凡一吹过，撩开他的额发，却只见额头上一个蜈蚣一样细长扭曲的疤痕，让人望而生畏，脊背生寒。
　　中年汉子见叶寒星戒备的神情，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在下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今日给小兄弟行个方便，说不定哪天江湖再见，小兄弟还要给在下个面子才是。”
　　他语意倒甚是谦和有礼，说得有头头是道，很是合规矩，只是不巧秋梦边是个不懂规矩的人，而叶寒星更不巧是个不守规矩的人。
　　秋梦边也觉得这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还是不要随便承别人的情最好。她刚要示意叶寒星走开，却听叶寒星冷冷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居然真得举足要向那艘小船走去。
　　中年汉子含笑侧身，让出方便下船的口来。
　　眼看叶寒星已经走到码头边上，秋梦边急步赶过去,跟着一起跳到小船上。
　　在一码头人奇怪的鸦雀无声的注目礼中，叶寒星泰然自若地坐在船首，握着秋梦边的手，静静地随船向江心飘去。
　　“喂，你确定不会有问题吗？”秋梦边担忧地小声问。
　　叶寒星耸耸肩，不动声色地答道：“他有船，我们坐船，又不让你付钱，你激动什么。”
　　秋梦边恨恨地瞪他一眼：“你不是很能怀疑的么，怎么不说这人是水匪？”
　　叶寒星突然大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你是水匪吗？”
　　声音之响亮，惊得水波阵阵。秋梦边更是人都木了，恨不能一把把他推下水去。这人，懂不懂点江湖规矩啊！
　　在船尾撑蒿的中年汉子闻言脸色微变，随及大笑道：“这位小兄弟好会说笑，在下带着小儿过江去投亲，怎么会是水匪呢？”秋梦边这才注意到了舱中暗影处躺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似是睡着了，间或发出轻鼾。
　　叶寒星转向秋梦边：“你听，他说了他不是水匪。”
　　秋梦边气到懒得理他，只低声警告一句：“我不会游泳，出事了你不能撂下我！”
　　叶寒星点点头。
　　秋梦边正觉得他怎么变得好心了，便听到叶寒星接下来说了一句：
　　“我也不会。”
　　船到江心，风渐渐地冷了。秋梦边忍不住瑟缩起来，望望叶寒星。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借给她披一下的。秋梦边恨恨地站起来，向船舱中探头望了望，向兀自在船尾撑蒿的汉子询问道：“请问这位大哥……我可以进舱去避避风么？”
　　中年汉子撑蒿的手略顿了顿，语气不甚自然地答道：“嗯，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他语气中只有些微的慌乱，船头的叶寒星眼睛微眯。
　　秋梦边正要俯身进去，突然叶寒星闪了过来，伸手一拦。“先不要进。”
　　秋梦边正愣了一下，却见撑蒿的中年汉子神色慌乱，手腕也在发抖，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叶寒星隔着舱蓬望着他冷笑：“这位大叔真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呢。”他的语气冰冷得让秋梦边感到陌生，只有那一如既往的讽刺还是很好认。
　　中年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干笑两声，说道：“这位小兄弟说笑了，说笑了……”
　　叶寒星翻翻眼，也不理他，一矮身钻进船舱，那中年汉子吓了一跳，急欲阻止，但又不敢进去。只眨眼之间，叶寒星已经抓着那个小小的影子走出舱来，将那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小男孩提在手中晃了两晃，冷冷地说：“这真是你的儿子？”
　　中年汉子只顾擦汗，说不出话来。
　　叶寒星哼了一声，讽刺地笑道：“大叔要下迷药也不买点好的，花几个破钱买迷魂香，果然是只配当九流小贼的料。”
　　秋梦边一听这迷魂香，便觉得似曾相识，想了半天，才想到了。这迷魂香，乃是迷香中最便宜和最下三滥的，无论是小贼入室，大盗欺家，□女子等等不入流的恶事，通通都是买一包这迷魂香了事。因此江湖上称的蒙汗药、迷魂香，其实都是这个东西。因为使用者多是没品的，迷魂香便开始恶名远播了。
　　中年汉子脸色非常无奈，为难地攥紧了手中的蒿，却期期艾艾什么也说不说来。再加上叶寒星冷得跟冰刀一样的眼神一直盯着他，不出半盏茶，中年汉子就屈服了。
　　他松手丢了蒿，扑通一声跪倒在船上，涕泪交加地哀求道：“这位小爷，他确实是我儿子，在下说的都是实话，绝没有害你们的心啊！”
　　叶寒星盯着他，眨眨眼：“真的？”
　　中年汉子猛地一叩头：“句句属实！”
　　叶寒星点点头 ，突然手上一用力，把那小孩抛向江面。秋梦边离得最近，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扑了出去，要去接住孩子。

　　第十章 江船如芥

　　只听扑通一声响，江面上水花四溅，一个波纹渐渐地随江水远去。
　　叶寒星一手揪着秋梦边，俯身望着江水，冷笑道：“逃得倒挺快！”
　　秋梦边臂中紧紧地揽着那小男孩，只觉得靠在自己手臂上的他的心脏还在有力地咚咚跳动着，终于心安。抬头望见叶寒星，顿时一股怒火冲了上来。
　　她一把推开叶寒星，轻轻放下小男孩，便怒气冲冲地指控道：“你怎么能把小孩往江里扔？”
　　叶寒星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要不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呢？”
　　秋梦边毫不犹疑：“为了这个，就能牺牲这小孩的性命了吗？”她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叶寒星望着她激动得发红的脸，眼神中闪出不屑的笑。“你真是一贯的多管闲事，还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菩萨呢？想见一个救一个？”
　　秋梦边愤怒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叶！寒！星！你不要忘了，别说我那次有机会杀你却没有动手，单是你发病那两次，只要我不管你，你早活不到今日了！”
　　秋梦边有生以来，从未说过这种重话，但话说出口，她并不后悔。
　　叶寒星的眼神变得冰冷，并有些不耐烦。但他并没有回嘴，只是背过身去望着江水,默默地不说话。
　　秋梦边喘了几口气，渐渐冷静下来。这才觉得后怕，身子一颤，冷汗已经湿了后心。想起刚刚，眼前三尺处就是滔滔白浪。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江水里了。
　　可是没有，叶寒星把她救回来了。乍一触到实物，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住叶寒星的手，打算死也不放开。
　　秋梦边向叶寒星的背影怔怔望了一会儿，叶寒星一直沉默着，既不说话，也不回头。
　　秋梦边叹了口气，俯身下去看那小男孩的情况。他双眼紧闭，但呼吸均匀，应该没有什么大事。秋梦边到船边捧了点冷水给他洗了脸。
　　抬头时，看到夕阳已经近在眼前了。
　　浩翰无垠的江水染上了绯红，明晃晃的像是夕阳落了满江。秋梦边乍被眼前的美景所惊，望着江面久久无语。江风浩荡，吹到她的头发向前披拂，脸颊上感到风温柔的触感。秋梦边抛下心中的耿介，仰面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江上的空气。
　　微腥，清凉，如雾。
　　夕阳下，她看到叶寒星在风中孤零零地抱膝坐着，瘦弱的背影像一株细细的青竹，风吹动他的头发，柔软地从肩头滑到身前，衣裳下摆也被江水打湿，他却始终恍若不觉，只是动也不动，默默地望着夕阳下的江水。
　　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反省？
　　秋梦边实在不敢抱希望是后者。她只觉得胸中一股隐痛渐渐地浮上来，梗在喉咙里，不知该上该下。她绝对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妥协。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视人命如草芥就是天理不容的错事！这不该有任何的疑问。如果她此刻服软，去安慰他，以后就会一再妥协，寒星也绝不会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他会继续杀人。
　　背后汗湿的一片，被江风一吹，透骨的冰凉。秋梦边疲惫地微微闭上眼睛。
　　无人撑蒿的小般，在江心悠悠地飘荡着，夕阳西下，寒鸦渡水，天边星辰渐渐低垂，几乎要垂入水中，星辉洒了一船，只听见江波打船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在心里涨潮落潮一般，无休无止。秋梦边就这样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隐感到有一个人把她抱到了舱中，接着，一件薄薄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被轻轻覆在她的身上。秋梦边蜷缩着，眼睛紧闭，泪水却不知不觉地滑了下来。
　　她想家了。
　　梦中隐约见到父母的身影。他们言笑宴宴，在谈论些什么事，那画面温馨熟悉，就像平日。秋梦边正要走过去，却被父亲大力一推，跌倒在地上。
　　眼前景象如烟变化，却是茫茫草原的黑夜，一群穿着色彩鲜艳的古怪衣服的草原人举着钢叉围着她边唱边跳。一个人把脸凑到她面前，她看到那个人长了三只眼睛，脸上交叉一个大大的血疤。秋梦边一声尖叫，顿时清醒过来。
　　醒来只听见辘辘的划桨声，和木桨在水中搅过的哗啦啦的水声。
　　秋梦边爬起身，探头出舱。夜色还是黑的，除了天上几点星光，江上几片渔火，再无它物。一入夜，江风更冷了，吹得她头发衣裳猎猎作响。船也开始在风中起了颠簸。
　　就着一点微光，她看到叶寒星在船头划船。她小心翼翼地贴着船舱外壁走过去才发现，叶寒星身边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原来那孩子也醒了。秋梦边起初是惊恐，继而大松一口气，在他们二人身边坐下，捋捋头发，向江面上遥望。
　　“姐姐，我刚刚谢过这个哥哥了，还没有谢过你。”小男孩很乖巧地变蹲为跪，就要向她行礼。
　　秋梦边急忙扶住他：“不要跪……风高浪急的，也不怕掉到水里去。”
　　黑暗中小男孩的大眼睛闪着微光，他笑道：“我是在江上长大的，不怕风不怕浪！”说完，他固执地跪好，磕了三个头。秋梦边稳住自己还无余力，就不要提去扶他了，只好无奈地受了他一拜。
　　她听到叶寒星哼了一声。
　　船身突然一抖，秋梦边吓了一大跳，急忙抓住船舷一动也不敢动。
　　接着，她听到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哎呀，哥哥，我不是教过你了吗？桨拨水要往一个方向，要斜着，不能平着。”
　　秋梦边哑然失笑，心想：叶寒星一定会勃然大怒。
　　结果他却没有，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刚刚过了个石头。”
　　小男孩吃惊地问道：“有石头？你能看到石头？”
　　叶寒星道：“水流有变化，底下自然有东西，这还不好分辨？”
　　小男孩不语，又惊又佩，手脚并用地爬到叶寒星身边，扯扯他的衣服，小声说道：“哥哥连划船那么简单的事都不会，阿秦还以为哥哥不熟水性呢！哥哥在江上长大？”
　　秋梦边支起耳朵听。这小孩阿秦倒是很有趣，非常自来熟，态度也很冷静，看起来聪明可爱，不是一般儿童。秋梦边一看就喜欢上了他，更听他问到了叶寒星的身世，便更好奇叶寒星会不会回答。
　　黑暗中，叶寒星顿了顿。“我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阿秦似是愣了愣，突然向前一望，指着前方江面的分岔口叫道：“向右走，江左那边是个浅滩，船过不去的。”
　　叶寒星没有说话，船向右边江面转去。
　　秋梦边心里偷偷一笑：看来叶寒星跟这小孩儿处的还不错嘛。看在阿秦的份上，便不追究他抛人下水的恶行了。幸好并没有伤及人命，深究的话倒显得她太耿耿了。
　　船向右行，江面却渐渐地变窄了，水流也渐渐变得急了。偶尔还有礁石打着船边擦过，一个避不及，便是木屑分飞，船几乎要给震散了。
　　叶寒星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闷头划船。秋梦边则吓得脸色苍白，像树袋熊一样抱紧船柱，以柱在人在柱亡人亡的信念死守着。
　　阿秦却并不害怕，还笑呵呵地指路。他人虽小，对水路却熟，加上伶俐可爱，叶寒星对他非常优待。即使阿秦坐得越来越近，直到笑嘻嘻地抱住他，他也只是抖了两抖，却没有推开。
　　天微微亮了，远处岸上不知哪家的鸡，开啼了今天的第一声。
　　这鸡叫甚是怪异，音长如哨，久久不绝。
　　叶寒星脸色突然一变，侧耳凝神一听。
　　“坐好，要转头了！”叶寒星突然一声大喝，桨用力一转，小船在江心一顿，居然硬生生被他扳转了头，要向来的方向转过去。

　　十一章 星垂平野

　　秋梦边正奇怪地抬头望向叶寒星，却脑中轰地一声巨响。
　　只见阿秦笑得一脸奸狡，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用力向叶寒星刺过去。
　　“小心！”秋梦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其实用不着她叫，单是贴身传来的杀气，已经让叶寒星察觉了这场刺杀。但急切之间，距离这么近，怎么避得及？要避，就只能跳下船去。
　　——他不会水。
　　而且水底下说不定也有刺杀。
　　很明显，这是一个设计精心，环环相套的陷阱。
　　秋梦边顿时从顶心冷到脚底。她脑中一片空白，望着阿秦将短剑刺入叶寒星的心口。
　　剑尖只刺入一寸左右，便被叶寒星骈指夹住。他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动作利落不变。迅速弃桨，叶寒星右手挡剑，左手叉指向阿秦双眼戳去。阿秦迫不得已弃剑后退。叶寒星毫不犹豫地拔出身上的短剑，扣在指间一弹，短剑如银虹般向阿秦飞去。阿秦着地一滚，躲了过去，已吓得脸色铁青。带血的短剑切下了他一缕头发，只差毫厘，他便会身首分家。
　　叶寒星知道形势不利于己，一个前冲滑到秋梦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喝道：“走！”
　　秋梦边只觉得双脚下一空，已被他提携起来，跃至空中。
　　叶寒星袖中滑出一道银索，被他凝气一挥，索端的短刀夺地一声钉入近岸的一棵大树上，直没至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当秋梦边有意识的时候，叶寒星已经用力一拉银索，带着她借力向岸上飞跃。
　　风声夹杂着阿秦的怒骂，秋梦边从未有如此恐惧。
　　原来这便是江湖……
　　叶寒星甫一落地，脚步一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他挥手收回钉在树上的短刀，银索哧地一声如蛇般缩回刀柄之中。秋梦边这才发现这把刀的机巧之处。可现在都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
　　叶寒星因为刚才的打斗伤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他的脸色迅速苍白，搭在秋梦边肩头上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秋梦边往江中看了看，江上一片模糊，看不真切。她又回头看叶寒星，吓得泪水都要涌出眼眶了。
　　“不要哭！”叶寒星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声。
　　秋梦边一抖，立刻止哭。
　　叶寒星的眼神却开始涣散了。松开按住伤口的手，叶寒星勉强地一笑，静静地向秋梦边点头：“交给你了。”四个字说完，一泄气，便昏过去了。
　　鲜血染了秋梦边一身，恐惧几乎要让她也昏过去了。可叶寒星说了，交给她了。
　　先、先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让那些敌人发现不了他们。
　　秋梦边胆战心惊地拖着叶寒星向树丛深处躲。
　　要擦掉血迹，免得被敌人追踪……
　　秋梦边一只手按着叶寒星的伤口，几乎要哭出来了。伤口看起来很深，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压着，鲜血还是源源不绝地从她指缝中像小泉一样涌出来。还好稍微冷静一下之后，她撕下自己的裙幅，折成方块紧紧压在伤口上，又用寒星的外衣当绷带，从腋下穿过来，将伤口牢牢缚住。
　　黑夜像张着大嘴的怪兽，沙沙地吞噬着一切入眼的东西。秋梦边因志怪故事读得也不少，所以格外怕黑，但此刻她只管咬着牙拖着叶寒星往最黑的地方去。
　　与现实的安全相比，幻想的危险变得微不足道。江湖中致命的危险无处不在，步步惊心，谁还会怜惜小女孩心中那点对黑暗的惊怕？江湖就是这样，人人都要学会一个人承受。
　　秋梦边一边抽泣，一边井井有条地做着这些事。
　　江上的夜风吹拂到江岸上，刮得树丛中仿佛有无数只怪兽在嚎叫挣扎，树枝迎面打在秋梦边脸上，划出血痕，像是被鬼怪所抓。秋梦边觉得自己心脏都要麻痹了，眼泪也要流干了，冻得鼻涕都要掉下来了，整个人却像被奇异的激情支撑着，咬牙努力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这一夜，秋梦边势必会永生不忘。
　　可无论多么深刻，也只是半夜而已。鸡叫之后，天色大亮，秋梦边醒了过来。
　　她甚至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乍一睁眼，心中一惊，便翻身起来看叶寒星的状况。
　　他看起来脸色红润了，气色也好多了。呼吸均匀平稳，睡容平静，应该很快就会平安地醒来。突然，秋梦边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叶寒星仰面躺在地上，睡得很香甜。他心口的伤处被用棉纱绷带细致地缠裹起来，身上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凑近去时，能闻到清新的药香。
　　秋梦边觉得心脏有些怦怦跳，她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叶寒星肩头斜束的绷带。
　　是真的。
　　这绝对不是她干的……她相信自己就算是梦游，就算扁鹊附身，都做不出来这么好的包扎。难道是叶寒星半夜里醒过来，自己包扎好了又睡觉去了？不可能！秋梦边立刻摇头否认。她可没见到叶寒星身上有带这些专业级的疗伤工具，而且能把手臂绕一圈到背后把绷带打结还能打得那么利落优美，这不符合叶寒星的风格。
　　秋梦边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
　　——有人来过了，给叶寒星包扎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可这人会是谁呢？江湖中就是这么充满了奇迹么？连她这种在江湖上半点资历也无的人居然也能摊到这种传奇小说主人公才会有的奇遇？
　　突然，她发现一把匕首静静地被放置在叶寒星的身边。银光不显刺眼，反而清亮温柔，像是一泓月光，没有一丝杀气。
　　就在她要想破脑袋的时候，叶寒星终于长出一口气，醒过来了。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胸口包扎的状况。
　　“不错。”他向秋梦边竖了竖拇指，接着，他伸手摸了摸。“非常好。”他又赞叹了一句。
　　直到他夸完了，秋梦边才迟到似的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不是我包扎的。”
　　叶寒星有些意外：“不是你？那是怎么回事？”
　　秋梦边苦恼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用衣服给你包了一下，但一觉醒来发现变成这个样子了……”
　　叶寒星也显得很疑惑的样子，他低头抚摸着心口，秋梦边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人的结论了，结果却听他说：“很痛。”
　　废话。秋梦边看他皱起眉头，莫名觉得心里一揪。
　　心口上被人扎一剑，怎么会不痛？光是想着，秋梦边就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给你包扎的一定是个女子。”秋梦边笃定地说。
　　叶寒星好笑地瞅了她一眼。“怎么说？”
　　秋梦边正思索着道：“这伤口包扎得那么细致，连结也打得很好，包扎完了还给你把衣服披好……”
　　叶寒星斜觑她：“你吃醋了。”
　　秋梦边大吃一惊，脸立刻就红了，急忙否认：“我没有，我只是据实推断……”
　　“这种事管它做什么？”叶寒星懒懒地靠躺在树根上，双手在脑后一枕。“反正人家既然做好事不留名，我乐得不承他的情，这才最好。”
　　秋梦边觉得不悦：“你怎么能这么说？别人帮了你，你就算不报答，至少要心存感激吧？你这样，日后还有谁肯帮你？”
　　叶寒星摆摆手：“我本来就没指望谁帮我，愿打愿挨，你激动什么？”
　　秋梦边觉得胸口一股气升上来了。不行了，要忍，要克制，这只是小事。秋梦边紧抿着嘴，用眼神割他。
　　“昨天上岸之后，江上没有追过来吗？”
　　“没见到。可是真没想到阿秦那么小的孩子，居然是……”秋梦边颓丧地说着，猛一抬头，却见叶寒星的脸色突然变得越来越不善了。她知趣地住口。
　　叶寒星胸口一阵起伏，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潮红，显得十分郁怒。
　　“妈妈的，那个兔崽子，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他是谁！”

　　十二章 定情之吻

　　他额头上青筋微显，猛地跳了起来。
　　“哎，你的伤……”秋梦边给他吓了一跳，也爬起身来。
　　叶寒星脸色阴晴不定，重重一拳锤在旁边的树上。碗口大的树发出喀啦一声裂响，晃了几晃，几乎就要折断下来。秋梦边吓得惊叫一声，急忙向旁边躲去。
　　“妈的！竟然敢耍我……”叶寒星一声怒吼，提起拳头又重重地击在树干上。
　　树终于被他击倒了，叶寒星喘着粗气，两眼发红地瞪着那棵树，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来。
　　秋梦边胆战心惊地指着他的手：“你受伤了……”
　　叶寒星烦躁地扯扯头发，压抑地低吼道：“别烦我！滚远点！”
　　秋梦边莫名其妙，只得带着被骂的一腔不平之气慢慢地退远了点。
　　“慢着！不许逃跑，过来我身边！”叶寒星突然改变主意，冷静了点，但语气仍是冷淡压抑。他扯着头发，显得仍是很烦躁。
　　神经病。不就是被人骗了么，至于么……秋梦边在心里暗骂，但在他鹰一样的目光下仍是像小老鼠一样低着头走了回来。
　　叶寒星冷静下来了，两人重又坐下来。
　　“算了，想起来就烦！”叶寒星冷冷地翻白眼，斜了秋梦边一眼，嘴角微微有一丝笑意。“不过你还蛮大胆么，挺适合走江湖的。”
　　秋梦边被他不伦不类的称赞挠得心里很舒坦，正要笑吟吟地回他的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阿……嗯，那个，是不是夜楼派出来的？”
　　叶寒星揪着身下的草，低头沉默了一下。秋梦边骨碌着眼睛盯着他看，心里有点打鼓。
　　半晌，叶寒星终于深呼吸一口气，向后一倒，懒洋洋地双手撑地，瞥了秋梦边一眼。
　　“可能是。”
　　秋梦边惊忧：“嗯……那他们不是追过江来了？”
　　叶寒星哧地一声笑了，伸出手来乱揉她的头发。
　　“不要弄了……我没有梳子，这样很难看的！”秋梦边不满，打掉他的手。
　　叶寒星眨眼笑道：“没关系，你怎样都好看。”
　　秋梦边脸红，顾左右而言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说正事。”
　　叶寒星大大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深呼吸。
　　“真舒服……大概是追过江来了，不过那也没事，有个人会帮我。”
　　“谁？”秋梦边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决定把好奇宝宝当到底，坚持地问下去。
　　叶寒星瞅了她一眼：“不告诉你。”
　　秋梦边无语。“你怎么又相信别人了？你不是说别人都不可信？”
　　叶寒星切了一声，用力抛开手里的草：“他想捏爸爸的痛脚，不会想我死的，不懂就别瞎猜。”
　　他好像对这个人挺敏感的。秋梦边暗自撇嘴，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停嘴。
　　“这就是你选的安全的地方？”叶寒星向周围瞅了瞅，神色很是惊讶。
　　秋梦边向周围一看，这才发觉，她拖着叶寒星在慌乱中走上的是一个小山坡的中段，而且这里树低且矮，反而乱石林立，绝对是个易攻难守的地形。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只要有人从坡下经过，便会清楚地看到……
　　叶寒星眼睛眯了起来，别有意味地望着秋梦边。
　　秋梦边把脸遮起来，闷声笑道：“不要怪我，天那么黑，我哪知道什么位置比较好，要是有山洞倒还罢了，可是你真得很重……我走不了多远……”
　　叶寒星无语地望了她一会儿，接着低头拈起身边的匕首：“这个是？”
　　秋梦边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帮你治伤的高人留下的吧。”她旋及把眉头皱起，“可他为什么要放这么一把刀在这里呢？像是有什么暗示……”
　　“不是暗示。”叶寒星冷笑一声，把匕首在手中抛了两抛，“他是是警告我罢了。”
　　“警告你？”秋梦边诧异地接过匕首，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估计他先救了我，才发现我看着不顺眼，就补了个警告。”叶寒星没好气。
　　秋梦边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说不定他是劝你不要老是跟人打打杀杀的伤人伤己。”她试探地望着叶寒星。
　　叶寒星沉默了一下，继而笑道：“你不用提醒我，我对你发过誓，这三个月不会杀人。”
　　秋梦边突然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道：“你为什么老是说你三个月之后就会死？那我陪你出来求医算什么呢？要是你坚定地说自己会死，那就算是老天爷也救不回你！”
　　她话说得太急了，一时有些气喘。
　　叶寒星愣住了。
　　正当秋梦边开始后悔自己是否出言莽撞，伤害到他时，叶寒星突然站起来，轻轻地伸出双手，把秋梦边拥入怀中。
　　他的手伸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秋梦边，仿佛是在给她逃与不逃的选择机会。叶寒星每当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把眼神避开。
　　秋梦边身上一颤，却没有躲开。
　　叶寒星如获至宝，珍惜地轻轻抱住她。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秋梦边颈窝里，闭起眼睛鼻端嗅到她的清香，呢喃地说道：“秋姐姐……那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吧。”
　　我爱你。
　　秋梦边觉得世界都没有声音了，一切都是寂静的，围绕着她飞快地旋转。
　　她被转地要晕过去了，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阳光炽热地包围着。
　　叶寒星稍向后退，两人的距离重又拉开。秋梦边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大口呼吸。
　　叶寒星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笑，低声说：“我要亲你，不要躲啊……”
　　说完，他真得凑了上来。
　　这一吻十分深长，叶寒星闭上眼睛，完全沉醉其中。有人说过一句话叫作，不要相信一个和你接吻时还睁着眼睛的人。而且要一个时时警惕的杀手在接吻的时候闭上眼睛，应该是很难的吧。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的微妙的变化。
　　叶寒星闲来无事便会把眼光胶着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仿佛永远也看不厌似的，而且越看越有趣一般，每每看得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秋梦边怨道。
　　“笑是掩饰。”
　　“你在掩饰什么？”
　　叶寒星眯起眼睛盯着她。“我一看见你，就想扑过去亲你。可是那样你会生气，所以我只好掩饰。”
　　掩饰得真好……秋梦边愣了一下，随及既想笑又想咬牙。
　　更多的是脸红。所以她也掩饰着脸跑出门去了。
　　客栈是不能多住的，稍微地安定之后，又是纵马上路，在山间赶路。只要不需要换马，便一直不停地前进，叶寒星屡屡拖延行程，都被秋梦边强行揪上马，继续前进。水和干粮都是买好带着，夜晚错过了宿头就倚着马歇息一会儿。
　　这天，又路过一个市镇，好好地休息了一番。秋梦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洗，然后去买衣服。
　　“秋姐姐，不要担心，你蓬头垢面也很好看。”叶寒星絮絮叨叨。
　　“……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你若没事便走开别挡路，我片刻就回。”秋梦边揣上银子出门去了。
　　“真搞不懂……这么怕丑还赶路那么急……”叶寒星嘲笑了一句，便回屋去埋头睡觉。对他来说，这才是第一重要的事。
　　……慢着！他至少应该去保护秋梦边不是么？她不会武功，又长那么好看，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岂不是束手无策？
　　叶寒星犹豫了非常久，久到秋梦边该回程了，终于恨恨地爬起来，出门去寻她。
　　这样的插曲经常发生，后来寒星便形成了自觉，只要秋梦边出门，他就缀在后面。随她一起进衣裳铺，对店里大妈大婶奇怪的眼光熟视无睹，泰然自若。

　　十三章 蜀道之难

　　这天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赶路，秋梦边的心情非常之好，打马走在前面。
　　“翻过这个山头，就是蜀境了，在那之前都不会停，你有点准备。”秋梦边精神奕奕。
　　叶寒星呆呆地望着她，一脸无力：“你不累吗？”
　　秋梦边眉头微锁：“谁能预料你下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当然是要尽快赶到。”
　　叶寒星叹了口气，嘟哝了一句什么，无精打采地打马上路。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
　　他们现在就在这鸟道上走着。马已经不能再骑了，至少秋梦边不敢再高估自己的骑术了。叶寒星被她拖累得像只蜗牛一样走着，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了，一把把秋梦边揪到自己的马上，两人共乘一骑。
　　“哎，我的马！我的马！不能抛下它……”秋梦边在他怀里挣扎，努力地扭头呼唤自己的爱马。
　　“它会自己跟上来的！不要管它了！”叶寒星烦了。
　　秋梦边不肯罢休：“它要是跟不上来呢？”
　　“这种笨马，就当白扔二十两银子，随它去呗。”叶寒星不屑，速度并不曾稍慢。
　　秋梦边眼见跟那匹马的距离越来越远，心知无望，忿忿地指责叶寒星：“不管怎样，它跟了我们那么久。说抛下就抛下了，你果然是个冷血动物！”
　　叶寒星哼了一声，刷地一鞭打在马身上，马儿吃痛，顿时撒蹄狂奔起来。
　　“啊！小心！”马儿从一截断梁上一跃而过，悬崖近在咫尺，秋梦边立刻大呼小叫起来，脸色都白了。
　　叶寒星却神色如常，只是讽刺地说道：“冷血动物？我以为你该夸我仁慈，要是平常，这种没用的臭马早被我一脚踹到悬崖下面去了。如今我放它一条生路，已经很大慈大悲了好不好。”
　　秋梦边被他气得几乎想挥拳打人，一举手，却见近在咫尺的他的脸庞，那熟悉的恶作剧似的讽刺的表情，漫不在乎的残忍。那一瞬间，秋梦边绝望地觉得，这样的表情从来没从他脸上褪去过。
　　她有深深的挫败感。
　　她想，或许她太高估自己了，叶寒星是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的。他的过去她从不曾参与，更不可能改变。而他的将来，似乎也并不打算为她而有任何改动。
　　马踏上一条宽道，路面变得开阔，前方虽然仍是群山蔽目，不见出路，但至少这一段路是平坦无夷的。
　　叶寒星得空单手拉缰，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轻柔的吻印在她颈侧。他越吻越低，用舌头挑开她的衣领，渐渐放肆起来。
　　秋梦边木然地坐在马上，没有一丝反应。
　　“怎么了？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叶寒星轻笑，动作不停。
　　半晌，秋梦边淡淡地开口：“我想家了。”
　　她感到叶寒星抱住她的手微微一僵，旋及恢复。叶寒星神色如常：“很好啊，反正你也就陪我玩三个月，时候到了一拍两散呗。”
　　他的语气仍是漫不经心。
　　这种轻浮傲慢的口气深深地刺伤了秋梦边。她猛地转身，用力一推。
　　叶寒星不曾防她有这一手，居然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秋梦边头也不回，抓起缰绳，喝了一声，马儿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快不得很多人喜欢骑快马，速度带给人的享受是无与伦比的。冰冷的山风从身边呼啸着滑过，耳膜被风声鼓荡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皮肤几乎要麻木了，但她仍是不停。
　　即使并不曾指望过从他嘴里听到天长地久，但如果连最起码的诚意和爱护都没有，她秋梦边还不是菩萨，没那么海量的胸襟。秋梦边迎风流泪，忍不住大声哭起来。
　　是不是，是不是人得到的越多就会越贪心。就算最初以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是两个人在一起，终于还是会越来越多地要求，想要占有。可是……越是求不得，疑心也会越重。
　　——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他只是想找个人陪，仅此而已。换了不是她秋梦边，也会是另外一个女孩。
　　秋梦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通狂奔之后，她的心里又渐渐松动起来，有些害怕，有些后悔。
　　她刚刚把叶寒星从快马上推下去，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下面就是悬崖，他掉下去了，粉身碎骨？或者，他会不会现在受了伤，正无助地坐在那儿等着天黑？
　　停下马，秋梦边颓丧地想着，低下头揉搓缰绳，心中非常难过。她从来没要求自己要坚强，可当真认清了自己的软弱，又觉得痛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一次又一次让步，泛滥的同情心一上来，便一点理智也没有了。每每话说出了口才觉得后悔，事情做了才觉得不该。可伤人的已经伤了，该坚持的却没有坚持。
　　她真是个失败的人。
　　秋梦边彷徨地在山道上回首。她不认得来时的路了，在半山腰里，像这样被货商草草开出来的道路有很多，毫无规则可言。刚才一通乱奔，就算她再有方向感，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更何况现在渐渐入夜，她其实只是个怕黑的大路痴。
　　挑了几条眼熟的路来回试了试，秋梦边又灰心丧气地回到了这个路口。
　　接着她看到了人。
　　四五个皮肤黝黑的壮汉骑着骏马提着长刀远远地过来。他们发现了坐在路边垂头丧气满脸泪痕的女孩，惊讶地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开了。他们向这边包抄过来。
　　秋梦边大感恐慌，她急忙站起来便要上马。脚一时之间找不到镫，她攀着马背费力地爬上马去，用力在马腹上一踹，奋力叫道：“快跑！”
　　马儿还好听话，未等她话音落，已经冲了出去。
　　秋梦边一边没命地打马，一边在心里祈祷：但愿他们的马没有自己的好……但愿能跑掉……但愿……
　　但愿叶寒星能过来救她。
　　泪水迅速地涌出眼眶，秋梦边狠狠地擦泪，浑身发抖。
　　事实证明，大概还是专业的马贼用的马要好一些。
　　距离越拉越近了，天色却渐渐地黑了。秋梦边望着迎面而来的山壁，如遭雷亟。天要绝人之路，又有何法？
　　她翻身下马，马贼已经到了面前。
　　秋梦边没有天真到认为这种状况她会没事。
　　“你们要什么？”秋梦边努力镇定。
　　中间的一个瘦瘦如竹竿的马贼嬉嬉哈哈，把刀在空气中斩落，眯着眼睛说：“难得有这么好的生意撞到我兄弟手中来，当然要吃光抹净了，要不姑娘觉着呢？”
　　他一口的四川方言，秋梦边听得似懂非懂，但对“吃光抹净”四个字还是听得清了。
　　马贼们哄笑起来，眼光放肆地盯着秋梦边。
　　秋梦边觉得心脏都要不跳了，她向后退一步，紧紧地靠上山壁，冷静地说：“我们可以谈判吗？”
　　马贼头子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以刀拄地，笑得前仰后合：“谈判？我为什么要跟自己的猎物谈判？再说了，你能给我什么？”
　　他的口气渐渐地越来越不正经，抛下刀笑着向秋梦边走过来。
　　秋梦边脸色苍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向旁边躲让。
　　旁边是悬崖。
　　“我爹爹是靖王爷，你们放过我，你们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是敢……动了朝廷和亲的公主，就会引来朝廷的追杀。请你考虑一下，放过我吧。”秋梦边竭力维持平静，看了看马贼头子，又看了看悬崖。
　　马贼头子愣了一下，继而狂笑。
　　“我为什么要放了你？你要真是公主，那正好，我兄弟们还从来没用过皇帝家的女人，刚好尝个鲜。要是放了你，那才是惹祸上身，你当我是傻子还是笨蛋？”
　　秋梦边早料到这么说没有用了。
　　不知为何，她没有流泪，也不再慌张了。
　　这没什么好怕的，她还有后路。
　　“老大，小心她狗急跳崖。”一个很有眼色的马贼提醒自己马贼头子。
　　狗急跳崖，秋梦边把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很是觉得可气。但她唯一的退路也被阻断了，现在生气也是没有用的。所以她拿出了最擅长的一招，装木头。

　　十四章 杀人如麻

　　左右不过一死，至于死之前会经历些什么，并不能改变结果吧。那就无妨。只要她死了，她遭遇过什么，就不会被人知道。
　　秋梦边深吸一口气。
　　马贼头子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离崖边，大手开始肆虐。
　　挽发的钗子当地一声坠落在地上，衣裳滑落，只剩中衣的秋梦边觉得山夜异常寒冷，她仰头望天空。高山巍峨，星月近在咫尺，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得到。
　　大手粗暴地伸进她衣服里，一股恶心感猛地袭遍全身，秋梦边觉得自己要吐了。她忍不住奋力推开那只长满毛的大手，慌不择路地想要逃开。
　　手腕被猛地抓住，接着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她脸上。鲜血腥甜的味道在唇舌间弥散，秋梦边眼前一阵发黑，倒在地上。
　　哄笑声围过来，模糊中感觉有人压在自己身上。
　　接着她听到风声，温热的东西洒在她身上。她微微睁眼，便看到一个马贼的脑袋飞了起来，滚落在她身旁。
　　叶寒星的白衣在黑夜中显得愈发清冷，却带着不可一世的癫狂。短刀在他手中流畅回旋如银蛇乱舞，血花一片片绽开。马贼头子怒骂着带人把他包围起来，这种作法只不过更方便了叶寒星的屠杀。
　　秋梦边呆呆地看着，鲜血溅上了她的衣裳，她却不知躲避。一个马贼想过来劫持她，也被叶寒星利落地截住，一刀划断了喉咙。血喷出来的声音像风声。
　　直到还剩最后一个人，他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哭诉上有老下有小，是被头子胁迫才做坏事，并没有参与欺负秋梦边等等。
　　叶寒星颊边溅血，漆黑如墨的头发披在后肩，白衣上点点斑痕如红梅怒放，他的神色暴戾残忍，充满杀气。银色的短刀在他掌中回旋斩击，滴血下来，点点扑落在尘土中，秋梦边想起了家中的铜壶滴漏。
　　那是一种计时器。一滴一滴，时间过去，人死人生，斗转星移。
　　原来除了时间，暴力也可以拥有同样的权力。
　　秋梦边躺在地上，仰望着居高临下的叶寒星，感受到杀神一般的压迫力，突然觉得自己心中嗒的一下，有什么碎掉了。
　　“放过他。”秋梦边轻声求恳。
　　她在心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寒星，记得你对我的许诺，放下武器，不要杀他。”
　　叶寒星的眼神冰冷，并没有离开跪地求饶的马贼：“可是他们欺负了你。”
　　马贼额头都要磕出血来了。
　　秋梦边爬过去，轻轻拉住寒星的衣袖，柔声说：“可是你已经救了我。”
　　空气里一时安静下来，叶寒星有些动容。
　　秋梦边轻柔地扳开他握得发白的指节，叶寒星没有抗拒，短刀被拿走了。
　　马贼如遇大赦，痛哭流涕地向秋梦边猛磕头，随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半晌的寂静，山风呼啸着来去，没有人说话。
　　叶寒星突然泄了气似的跪坐下来，杀神的神色渐渐平抑下来。他平视着秋梦边，轻轻地说：“对不起，我没守住诺言。”
　　秋梦边觉得鼻子微酸，委坐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姐姐你不要生气，我再也不这样了。”叶寒星软语相求，伸手抱住她。
　　秋梦边低声说：“不要碰我，你身上都是血。”
　　叶寒星触电般缩手，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地望着她。
　　秋梦边艰难地爬起来。脚有些软，但勉强还能走路。她走到山壁边，捡起自己的外衣。还好上面没有溅上血。她努力地把外衣披上，系上带子。
　　叶寒星跑到她身边，眼里全是惶急和懊恼：“秋姐姐，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秋梦边用钗子把头发重新挽起，转眼直视叶寒星。
　　“你需要我的原谅？”
　　叶寒星猛地抱住她，哭道：“不要这样，秋姐姐，不要怪我，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秋梦边无力推开他，只是觉得异常的疲惫和茫然。
　　“寒星，我能拿你怎么样呢。”她叹息，伸手抱住他。
　　叶寒星是真得怕了，紧紧地抱着她。秋梦边感觉到他温热的泪水落在她颈侧。
　　月光冷冷下照，满地狼籍的鲜血，仿佛地狱修罗场。寒冷的山风中，两人相拥而泣。
　　秋梦边再次觉得彷徨了。寒星听她的话，放过了最后那一人，但其他的人呢？杀人对他来说有如儿戏，甚至乐趣无穷，她究竟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让他停止杀戮？秋梦边终于感觉到了，古人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多么的无情，多么的有理。
　　但现在她太疲惫了，什么都不想，只要还有个肩膀能这么让她靠，她就下意识地沉沦，不想自拔。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寒星的时候。无疑，寒星对她是温柔的，但对别人却不是。这种特权让她既温暖又心酸，在理智与情感间挣扎，内心充满无望的悲伤。
　　寒星就是一潭有毒的温泉，水清且浅，但足够让人沉没以死。
　　现在，寒星就在她怀里哭泣，她忍不住再次心软，感到在自己双臂之间的他，似乎还是可以被她改变的。虽然那影响是多么的虚幻多么的脆弱，但要她抛却这点光明，离开这片黑夜，她非常清楚自己做不到。
　　一夜的恶梦过去，两人默默地起程上路。由于叶寒星是骑着那匹差点被他踹到悬崖里的臭马赶过来救她的，所以两人分乘两马，刚好应和了两人默默僵持的气氛。
　　再过一天的路程，就到唐丰所居的闲亭轩了。闲亭轩是一座水上的庭园，其实既非亭也非轩，只是主人听着好听就拿来用了而已。
　　闲亭轩位于潼川县的郊区。为了歇人歇马，他们决定先在潼川县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前往闲亭轩。
　　一到客栈房间，秋梦边就闷闷地睡下了。叶寒星摇她也摇不醒，实在无法，只得一个人出去蹓跶。
　　秋梦边不知道自己醒来是什么时候，未睁眼之际，鼻端闻到一屡清幽的花香。她睁开眼睛，便看到窗户边放了一捧玫红色的鲜花。花瓣盈盈欲开，还带着几滴晨露，颤悠悠地散发着芬芳。

　　十五章 暖玉生烟

　　秋梦边微微一笑。肯定是叶寒星搞的，真是闲极无聊。她走到窗前，拿下鲜花。
　　接着她听到门边有响动。她叹了口气，没有转身。
　　她以为是叶寒星来了，结果却半晌没见动静。秋梦边奇怪地回过头，却发现没有人。她正疑惑时，听见地上有叽叽的声音。
　　秋梦边低头向下看，下巴差点惊奇地掉下来。
　　地上有一只小松鼠！
　　那小松鼠眼睛滴溜溜地转，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着。背上背了一根细细的荆条，额头上绑着一条白布，上面写着四个字“不要生气”。
　　敢情是负荆请罪的意思。秋梦边觉得哭笑不得，蹲下身去时，那小松鼠却猛地转身，撒腿向外跑去。
　　秋梦边急忙跟了上去。小松鼠跑得并不很快，仿佛有意让秋梦边跟上。秋梦边也被激起了好奇心，索性跟到底。
　　只见小松鼠七拐八弯地跑到一条街巷的背角处，在一块大石头上蹲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秋梦边。秋梦边走近了一看，发现石头旁有一个方形的盒子。
　　小松鼠仍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秋梦边蹲下身去，拿起盒子。
　　她在石头上坐下，小松鼠则跳到她肩头，俯身向下看。
　　“你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秋梦边笑着点点它的额头，“你不是跟你主人串通好的吗？”
　　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个雕刻的玉像。栩栩如生，秋梦边一眼便看出来雕的是叶寒星。连那笑语的神气都十分像。
　　秋梦边叹了口气，轻轻抚着雕像。
　　手指抚到雕像心口，突然发现里面有一根线垂出来。她好奇地扯了一下，居然扯出一个小纸条来。
　　——叶寒星的心里只有你。
　　秋梦边心中怦然一动，紧抿了嘴唇，向四周东张西望。
　　叶寒星一定就在附近，他那么爱玩，肯定在哪里偷看她的反应。秋梦边脸有些微红，却勉强装作镇定的神气。
　　她正紧张的时候，小松鼠却跳下她的肩头，又开始奔跑。
　　“喂！”秋梦边吃了一惊，急忙把玉像收好，抱着盒子跟着小松鼠继续跑。
　　这一段路程跑得十分漫长，秋梦边气喘吁吁，差点气力不继。也忘了跑过几条街道了，小松鼠终于钻进了河畔的亭屋。
　　这条河叫蓬溪。秋梦边放慢了脚步，心跳还未缓下来。她推开亭屋的门。
　　她又看见了小松鼠，它正捧着松果吃得无比的开心。
　　而正温柔地逗着它吃松果的人，正是叶寒星。
　　“另一个玉像呢？”秋梦边喘着气问，红生双靥，紧咬嘴唇。
　　叶寒星眨眨眼睛，站起身来。他伸手从怀里掏了掏，怀里的玉像只露了个头，又被他吝惜地放了回去。
　　果然。那玉像刻的是她。
　　“把那个玉像还给我，你无不无聊啊，整天这样揣在怀里，成什么样子。”秋梦边强忍着笑，伸出手来。
　　叶寒星瞥了她一眼，拈起一粒松果抛给小松鼠，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我的，怎么能给你？再说了，你不是有吗？”
　　秋梦边被他弄得无奈，几乎要跌足大叹。
　　“这样被人看到了不是会很不好意思吗？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叶寒星听了颇觉得高兴，把松果全抛给松鼠，喜滋滋地站起来。
　　“那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被人看到呢。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把你的像挂在脖子里。”
　　秋梦边挠头：“叶寒星，你很无聊！”
　　“哪里，哪里。”
　　秋梦边无语：“叶寒星，你很幼稚。”
　　“彼此，彼此。”
　　秋梦边实在无奈了，愤而指控：“叶寒星，你太无赖了！”
　　叶寒星受宠若惊：“谢谢，谢谢。”
　　秋梦边终于放弃了。
　　“走吧，我们去闲亭轩。”
　　“嗯，记得揣上我。”
　　“……叶寒星，离我远点！”
　　有些事情不可能揭过，但却可以淡化。无论如何，只要能开开心心地珍惜着每一天，就总还觉得幸福美好。既然人生在世如春梦，那就且自开怀饮几盅吧，醉已醉了，何必管它醒了如何？
　　到了闲亭轩，两人才傻眼了。
　　闲亭轩现在非常的热闹，人声鼎沸，乱如闹市。叶寒星和秋梦边正面面相觑，不知进还是不进的时候，一个拿着白幡的清瘦道士走着八字步悠悠又幽幽地走了出来。
　　“这位道友……”秋梦边笑着搭讪。
　　道士抬头，脸色白中带青，一副病之将死的样子，但他一直保持着超然物外的笑容，看起来反而有一股道骨仙风的感觉。
　　“小姑娘并未出家，何故称在下道友？”他慢条斯理地说。
　　叶寒星哼了一声，不满道：“这种小事也放在心上，可见修为还不够深厚，再去面壁个十年八年还好。”
　　道士眨眼：“嗯……在下并非和尚，何必面壁？”
　　叶寒星一翻眼一叹气，顿时觉得手很痒。
　　秋梦边早知他会愤懑，所以得占先机地按住他的手，陪笑着对道士说：“呃，这位……我们想问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热闹？”
　　道士抬眼望她，慢吞吞地说：“两位是哪位高人门下？难道不是前来吊丧的？唐二爷的灵位已经停好了，要行瞻吊唁可以进去了。”
　　叶寒星和秋梦边面面相觑。
　　“呃，我们还有急事……”两人出奇地一致，干笑着想要告辞。
　　“慢着！”道士突然叫住他们。
　　叶寒星头也不回：“说！”
　　道士盯着他的背影，很认真地说：“在下略知相术，不知可否为小兄弟算一卦？”
　　叶寒星不客气地打断：“不用了，我不信神不信鬼，说那些也没用。”
　　道士不死心：“我不收你卦金！”
　　叶寒星眉毛轻蹙，慢慢转过身来，慢慢地说：“你的意思……刚刚你是想收卦金的了？”
　　道士一抖，终于放弃了，转向秋梦边，小心地悄声说：
　　“这位小姐，想不想知道他的命数会怎样？我还会算姻缘哦……”
　　他盯着秋梦边，警惕着叶寒星，一脸迫切的样子。
　　秋梦边心里一动：“我要知道他的命数。”
　　道士大喜，觑了叶寒星一眼，悄悄把嘴巴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叶寒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见秋梦边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复杂。他冷哼了一声，突然上前一把揪起那道士，用力把他摔在地上，继而拉起秋梦边的手，扬长而去。
　　秋梦边沉默。
　　“他说了什么？”叶寒星虽然扔了人家，却还是忍不住好奇，终于偷偷问秋梦边。
　　秋梦边看了他一眼，静静地微笑：“他说你命中有贵人，会长命的。”
　　叶寒星怔了一下，狐疑地望着她：“但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秋梦边叹了口气：“我……”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转开话题：“治好了毒，你打算做什么？”
　　叶寒星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她一问，有些呆了。
　　“呃……可能，哪也不去。”他没头没脑的一句。
　　秋梦边平静地望着他：“你会回夜楼？”
　　叶寒星抚额苦恼，咬牙不语。
　　僵持了半晌，两人同时让步。
　　叶寒星怨道：“你说这人怎么那么讨厌，我们跑了那么远来找他，他却死了。”
　　秋梦边也很是愤愤：“这人也真怪了，好好一个人，莫名其妙怎么会死的？”
　　叶寒星挠头：“听说他是病死的。”
　　秋梦边十分无语：“他不是神医吗？怎么自己反倒病死了？”
　　叶寒星也很愤愤：“真想把他从坟里拖出来打一顿！”
　　秋梦边见势不妙，急忙安慰他：“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咱们还可以找其他的大夫嘛，天下好大夫不缺一个把自己医死的。”
　　于是，他们只能接着寻其他的大夫。

　　第十六章 轻别离

　　接下来的江湖路，辛苦而平淡。所幸有人陪伴，倒也不觉得很孤单。两人仿佛都忘了自己的身份，秋梦边不再是公主，寒星也忘记了夜楼，时间飞快地滑过。
　　江湖上最著名的神医，几乎都被他们骚扰了个遍。秋梦边的脸色也在老头子们无奈地摇头叹息中越来越没有血色，倒是叶寒星，眼底仍是淡淡的，行为如常，好像即将躺下的那人是秋梦边而不是他似的。
　　秋梦边心中的绝望越来越重了。自小到大，她从未经历过离别，更不要说是死别。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如果寒星突然死去了……那她该当如何。日复一日，清晨醒来时泪水淋湿了枕头，却要强颜欢笑。
　　两人之间也越来越沉默了，气氛在沉默中也愈加沉重。秋梦边觉得自己要濒临崩溃了。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无知的等待和渺茫的希望。时间在逐渐磨蚀她的信心。叶寒星是沉默的主力军，他经常很久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秋梦边，眼神悲伤，无以名状。但偶尔的时候，他的暴躁也越来越明显，经常动不动就拿东西撒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渐渐消失，到了所有的送别都会走到的最后一站。
　　看到隐香山，任是谁都会吃一惊。若不是地图上标得明明白白，路人指得确凿无比，实在无法让人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医仙隐居之隅。
　　秋梦边甚至觉得，这所谓的“山”，应该还没有她家的王府大。简直像个园景。秋梦边忍不住扯扯嘴角。可这隐香山也有个奇特的地方，它虽然占地小，但高度却相当惊人，像一枝铁塔而冲苍天。真不明白这样一座山怎么会出现在平原上，让人有种很不和谐的感觉。而且整座山峰上长满了一种奇怪的阔叶树，看起来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即使身在山外，看起来也能发现其中似乎暗乎阵法。秋梦边觉得有点棘手，但既然到了，就指望运气吧！总得闯闯再说。
　　“寒星，我们到隐香山了！”
　　叶寒星搭个个小凉棚望了望山形，撇撇嘴说：“看起来好像就是这里了……这座山长得真是糟～简直不像住人的地方，说不定又是乡野村夫随便骗人的。”
　　秋梦边叹了口气，不理会他：“我们不休息了，立刻上山吧。趁天还没黑，说不定今天下午就能见到方神医。听说方神医脾气古怪，很少见人，赶快上去了找人吧。”
　　叶寒星触电似的摇头：“为什么要找他？赶了一天的路了，我累死了，要休息！”
　　秋梦边觑了他一眼，奇怪地问：“刚刚我要休息的时候你还说你不累。”
　　叶寒星漫不在乎地冲她笑：“我现在累了。”
　　他的身子本就状况不佳，又长途赶路辛苦，现在看起来气色简直差得……差得令人发指。在这近三个月的奔波中，他一共发作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厉害，上一次发作，他呼吸断绝，心跳微弱，整整一天一夜。
　　秋梦边觉得自己实在是经不起这种惊吓了，所以才急切地要他赶快上山。否则一旦他的宿疾现在被诱发出来，说不定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不行！”秋梦边一口回绝了，用很顽固的口吻说：“今天必须要上山，上了山，你才可以睡。”
　　叶寒星皱了皱眉头。
　　“走啦走啦！大病鬼……还不听话。”秋梦边索性率先迈步走上山道，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追上来。
　　走了没两步，她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秋姐姐……如果这一次还是无望，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他忧伤的气息重得让秋梦边呼吸困难，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声说：“那就继续找。”
　　叶寒星摇摇头：“我累了，不想找了。”
　　秋梦边一路上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了，但心里还是酸酸的。她忍住眼泪，强颜笑道：“怎么就不找了？那些庸医说的话你也当真？”
　　一个牧人赶着驴子从他们身后走过，估计是见这对少年男女容貌气度均是乡民所未见，惊怔地举着鞭子看了好多眼。
　　叶寒星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卷着她的长发，“可是他们都说没有办法。我们一路走来，恐怕这里会是最后一站了。而且我……也活不了那么久了。”
　　“罗神医是江湖上最厉害的了，连我们看过的那些所谓的名医也都自认不如。他应该有办法的。”
　　叶寒星把她抱得更紧些，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上，目光向着隐香山顶茫然地望着，喃喃道：“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可信的人。可是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其实只是想找个人陪我，而根本不是想治病？”
　　秋梦边心里一紧，失笑：“你发什么神经啊。”
　　叶寒星也笑了，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接着他说：
　　“……我很想知道秋姐姐以后会嫁给什么人。”
　　秋梦边脸上有点热，叹了口气：“你问这个干吗？”
　　叶寒星轻轻地在她耳后吻了一口，说：“我要知道他是谁，变成鬼也要杀了他。”
　　秋梦边有点毛骨悚然，她苦笑道：“果然是你的做法。你希望我出家当尼姑不成？”
　　叶寒星摇摇头：“我不要你剪头发，剪了就不好看了。我可不要变成鬼还跟在一个尼姑身边。”
　　秋梦边突然心情很糟，向前一步挣开他，背对着他冷冷地说：“赶快上山，不然天就黑了。”
　　叶寒星没有动，他望着站在山道上游的秋梦边，笑道：“你不用再上去了，我自己去好了。”
　　“什么？”秋梦边吃了一惊，转过身来，瞪着他。
　　叶寒星把手卷成小筒，无奈地大喊：“我说，秋梦边，你回去嫁人吧！我自己上山去找神医！你不用知道结果！”
　　秋梦边眉头皱成小山丘。“为什么？”
　　叶寒星突然发力一跑，超过了她，站在比她高的地方，双手叉腰，神气地说：“我要你不知道结果，这样你会永远都挂念我。”
　　秋梦边呆住了。
　　叶寒星侧头给了她一个大大大大的灿烂的笑容，不再说话，转身向山道上飞快跑走了。
　　留下秋梦边呆呆地站在山脚。
　　傍晚的山风像是从脚下吹来一样，吹得她的头发向上飞舞，她的心也似乎不在原地了，随着风升起到了隐香山顶去。落下的，只有泪水。
　　怀中的玉像，尤自铬得她心口生疼。
　　秋梦边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才好，只是怔怔地站在山脚，直到天渐渐黑透，直到双脚发麻。终于轻轻地出口气，她转过身来，茫然四望。
　　傍晚是农人归家的时候，不多时，便有一群农夫赶着牛拖着犁边敲着旱烟边谈笑着走过来。秋梦边看到他们大声谈笑，脸上被夕阳照得亮堂堂的，又听到牛嘶马叫，远远近近地传来。她感到一种安谧，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有种陌生但温暖的东西在她心中升起来。
　　突然，视线内出现了奇怪的影子。秋梦边微微蹙眉，凝神向山坳的暗影处望，认清了是个灰黑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贴着山壁站着。因为隔得远了，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这人的身材瘦如骷髅，风吹动他的衣衫，贴着他的身体，看到他两只脚细如杖头，笔直地立着。
　　有一股阴森的感觉。
　　可能是江湖上的奇人吧，秋梦边无暇好奇，只觉得奇怪地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说不定这人脾气古怪，看得他勃然大怒，自己又有无穷的麻烦。
　　她转眼望山口。又有三三两两的农夫驱牛走过，在地上涂出一道新鲜的泥痕。
　　一个中年农夫走近了，见到她站在山口，便诧异地大声问道：“姑娘是不是迷路啦！这儿挨山，天晚得快，要赶紧回到哪！”
　　秋梦边望着他们，没有出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敲着旱烟大声说道：“姑娘是哪里人氏啊？瞧着面生，莫不是刚嫁到平埔子的？”
　　一群农人嬉哈大笑，却并无恶意。
　　秋梦边微微一笑，轻轻说道：“谢谢关心。麻烦哪位去找一下本地的官长，告诉他……”秋梦边气息一顿，“宁安郡主在此处。
　　阴影中，那个灰衣人闻言，缓缓抬头望向她，锐眼亮如银钩。

　　十七章 鸾驾辞京

　　皇上下诏，靖王爷之女宁安郡主秋梦边受皇封仪征公主，奉命和命萨罗部，一月后启行。
　　举国震动，人民奔走相庆。
　　对于边患不绝造成的无数民夫被征戍边和两国交战引起的重大伤亡，民怨积累已久。而今次的和亲，代表了某种和议的达成，从今以后，大概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边地和平就有了保障。
　　圣旨降下后这一个月过得淡如古井水，秋梦边每日里只是绣花弹琴，偶尔进宫承宴，并接受礼仪训练，熟悉库勒民情。与寒星的相遇，似乎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记忆了。她现在贵为皇室公主，离那个江湖，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秋梦边倚窗坐着，凝视着窗外。视线被逼近窗前的花树丛丛挡住，看不到更远。它这一挡，生生地把所有的情绪全都压逼在秋梦边身上，连释放都不可能。
　　“梦儿啊。”靖王妃一面帮她收拾几件重要的衣服，一边叹道：“你父王教给你的话，可都记住了？”
　　秋梦边微微一笑：“嗯。我失踪是到相国寺替父亲还愿，并不是被人掳去……”
　　“还有呢？”
　　秋梦边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反而静静地双手交握坐在锦凳上，惘然地叹了口气，玩笑似的问道：“娘，萨罗的王是不是很老啊？”
　　半晌没听到回答，直到秋梦边转过头来，疑惑地望着母亲，王妃才惊觉。暗拭眼角的泪水，王妃失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也还好，据说今年是四十四岁，正值盛年。”
　　“四十四岁还正值盛年，那我就是幼儿……”
　　王妃半是哀怜半是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叹道：“以后这种无礼的话，可不要在你丈夫面前说出来啊。”
　　秋梦边两眼望着镜里，手里握紧了玉梳，低声说：“那我应该说什么？应该说，‘和气通商’？”
　　王妃闻声抬头，猛得看到令她怔忡的景象。女儿漆黑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背，衬得那细瘦的身躯羸弱不堪。而镜中反射的容颜，美得令人咋舌。但靖王妃一眼对上那镜中的双眸，顿时觉得鼻子一酸。往日里无忧无愁的清澈的眼睛，突然之间就盛上了茫然和孤单。看得人倍想生怜。
　　真是……女儿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一恍然间，仿佛那个绕膝嬉笑的小小孩童还在眼前，眨眨眼间，居然已经要远嫁天边。王妃突然落泪：“梦儿，你还记得姨娘吗？”
　　秋梦边平静温雅地仿佛精致的人偶般，眉间不见忧愁，只是语气间那事不关己般的漠然让人觉得，她已经全然不是昨日那个天然无忧的少女了。
　　秋梦边喃喃道：“记得是记得……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吧？已经记不清样貌了，只觉得很美。”她抿嘴微笑，尽力跟母亲搭话。
　　靖王妃伤心地叹了口气：“你忘了也属常事。想我那个心机浅得跟碗水似的小妹妹，她入宫的时候也是像你这般大，偏偏一进宫就像老了十岁的。不到五年，就病逝了，连个孩子都没来得及留下……”
　　提到这些妇人之事，秋梦边觉得脸有些发烧，又不好接话，只得悄悄垂下头去。
　　靖王妃望着女儿的娇羞之态，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忍俊不禁，又是伤心难耐，只得叹口气低声说道：“这些事，说不得还是要注意的。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身边又没个相熟的老嬷子跟着，真担心你不懂事……”
　　秋梦边听她说得心酸，想起自己要离开父母，也觉得鼻子微酸。她勉强笑笑，举起锦帕轻轻为母亲拭泪。帕子拭到眼角，手指下感觉松松的，才惊觉母亲已经老了，有皱纹了。
　　秋梦边忍不住落泪，轻轻地伏在母亲膝头，哭了起来。
　　“公主殿下，老臣向公主殿下问安。”一个苍老肃穆的声音突然沉沉地响起。
　　秋梦边吓得抬头，一看之下更惊，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失声哭叫道：“父王，不要这样……”猛地被一种疏离感所袭，她又恐惧又无措，害怕地心底一片冰冷。
　　一身朝服的父亲却用力把她拉起来，严厉地瞪着她：“公主殿下！君臣有别，以后公主殿下嫁到西平郡，要恪守上礼，以维护天朝威严为准，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笑话，一定不能再闹了！”
　　靖王妃吓得心惊胆战，正欲开口为女儿说两句，却被靖王爷严厉地一眼扫地噤若寒蝉。
　　秋梦边被父亲推着，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睁睁看着老父亲恭恭敬敬地一拜，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几乎不知身在何方。
　　靖王妃望向女儿，只看到她小脸苍白，牙齿咬得嘴唇发青，眼神空落落地一片。靖王妃忍不住了，扑到丈夫身边，哭道：“你可怜一下女儿吧，好歹我夫妻俩只得这么一个女孩，辛苦养了十七年，怎么你就这么狠心！只要她一天还没嫁出去，管她什么郡主公主，便还是我们的女儿！可怜她孤零零要远嫁了，你这个当爹的一点安慰都没有，反而整日里训斥……”
　　靖王爷的脸色有些松动，但却嘴巴一拗，紧紧忍住。
　　靖王妃仍是哭泣不止，周围侍女见情势僵着，也随着靖王妃跪伏了一地。
　　只剩下秋梦边，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父母，一句话也不说。
　　她总觉得眼眶酸热，似乎随时会流下眼泪来，但不知怎么，却最终没有流下来。半晌，她微微一笑，喃喃地温柔地说道：“父王母后不必争执，儿臣会如命嫁到平西郡……今后谨言慎行，以奉国体，请父王不必担心……”这几句话呢呢喃喃，说着说着便有些摇晃了。
　　靖王妃吃惊地呼喊：“梦儿！”忙扑上去扶她。
　　秋梦边却只是摇晃了一下，随及站稳了。搭在母亲的手上，她静静地望了父亲一眼。
　　靖王爷没有反应。
　　秋梦边嘴角浮出一丝惨淡的笑容，轻轻地向母亲一礼，随及走入内室垂帘，不再见面。
　　这一个月虽然难熬地慢，却也总是到头了。
　　仪征公主的鸾驾，就要出行了。
　　靖王妃细细地为她化妆打扮，垂泪送行。靖王爷却只是严肃地守在门外，一言不发。
　　皇上并没有亲自来送，宫中派出皇后作为女眷的代表，礼祝送行。秋梦边望着高踞凤辇上，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皇后娘娘，心里却无法把她跟母亲口中那个迫死了小姨的恶毒女人对照起来。知人知面不知心么？秋梦边淡淡地一笑。
　　送别的仪式冗长复杂，令人疲惫。秋梦边昏昏欲睡却又强打精神地坐在鸾座上，先是接受礼部的奉迎之礼，接着有皇亲国戚与六部官员列队礼送，最后才是萨罗部的使者。
　　秋梦边着意扫视了他几眼。萨罗的使者起初是见过秋梦边的，当时她尚未受封，尤是郡主的身份。经历了秋梦边被掳的风波，使者也曾一怒回国，却被半路追回。但明显他并未完全释怀，瞅着秋梦边的眼神，虽有惊艳，却难掩疑忌。
　　最后，靖王爷夫妇来到轿前，最后盯瞩送别。靖王妃刚跟秋梦边对上眼，泪水就你泉水一样下来了，哭得几乎不能站立。靖王爷皱眉不豫，低声喝止她，却不见效，只得命府中侍女将她拖离驾前。秋梦边心知离别只是早晚，即便多看几眼，又有何益？
　　当她心里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感觉脑中一激灵。
　　即便多看几眼，多处几天，又有何益……
　　秋梦边脑中突然一热，一撩车帘向周围彷徨环顾。跪送的臣民张目结舌。
　　父亲的怒喝仿佛远在天边，她耳际嗡嗡的，只是天地间空荡来去的风——寒星，没有来。这不是很正常的么，就算他活着，也未必会来送她。所以，或许他还没死。或许他正接受紧锣密鼓的治疗，分不开身。秋梦边胡乱猜想着，悲喜交加，无端失落。
　　靖王爷眼神中尽是惊惧和恼怒，低声怒吼：“不要失礼！”
　　秋梦边被吼得心中抑郁不堪，索性沉默了下来，静静不语。
　　“为公主放帘！”靖王爷轻声吩咐站在轿侧的陪嫁侍女纹朱和画碧，“仔细鸾驾。”
　　纹朱和画碧齐声应了，伸手去放轿帘。
　　红色的轿帘上密密地用金线纹着百鸟朝凤，掀动间被阳光反射地有些刺眼。秋梦边下意识地想遮眼，就在这一瞬间，她隐约看到父亲眼中似乎有些闪光。
　　父亲老了……秋梦边突然心中一恸。她忽地伸出手去，握住父亲的大手，哽咽着说：“父王保重身体……”这话说出来，却只有更痛。此时此刻，纵有千言万语，又有何用？再也留不住牵挂了。
　　靖王爷诧异之后，顿时老眼发红，他轻咳一声，有些局促地偷眼向周围瞧了瞧。
　　秋梦边望着他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泪水却比笑先出来了。从来不知道，父亲也有这般儿女态的时候。
　　靖王爷反掌握住她的手，秋梦边觉得手中硬硬的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靖王爷眼神仍旧没有直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别让你母后担心。”接着便走开了。
　　秋梦边觉得自己很有扑到他怀里哭一通的冲动。这个老爹，怎么会那么讷于言呢？而今分别在即，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年迈的父母，心如针扎，无可奈何。
　　所幸……她远嫁了，皇上应该会照顾自己的父母吧？毕竟靖王爷虽然无权无势，除了爵位和例银便只剩下在国子监的虚衔，但毕竟无甚野心，忠诚贡献，又从命将唯一的女儿遣嫁北疆，一定能够得上体恤吧。但愿如此。

　　十八章 碧草蓝天

　　一路上，她就像个扯线木偶一样摇晃在车里，脑子里杂乱无章地思索着将来。手中握着的东西渐渐被她的体温暖热，失神的秋梦边才想起来手中还有父亲送的礼物。她摊开手掌，掌中是一个小镯子，质地很轻，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表面看来只是灰黑的颜色如墨纹般缠满了镯身。这个东西，有什么奇特处？还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秋梦边把镯子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秋梦边叹了口气，转而思及其他。
　　嫁到萨罗族，嗯～会怎么样呢？不知道是不是风物志或文人墨客所写的那样蓝天白云，无边茵草，牛羊处处？风会从遥远的群山后吹来，跨过几条河，回旋在牧人的身边。晚上金色的彩霞升腾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大片一大片的金色的泡沫，仿佛一触即碎的，漂浮在她往后的每一个梦里。听说萨罗人能歌善舞，崇拜英雄，是烈火一样的性子。每年太阳最近的那一天，都会举行赛马会和勇士大会，当然，按照很多少数民族的惯例，一般情况下最大的族内集会通常也是相亲会。最后得胜的勇士不但会得到汗王的嘉奖，还能获得萨罗美女的青睐。听说基本上所有的萨罗男子都以勇士大会为目标而努力。其实像这个，有个生活的中心，是很好的吧？秋梦边又开始胡思乱想。
　　（身在福中不知福，人家那是边地民族，人稀财少，没什么娱乐方式而已！）
　　是这样的吗？秋梦边悠然叹了口气，手指在镯子上轻轻地划着。
　　突然，她感觉到镯子上有一点突起。她疑惑地举起镯子观察，才发现那不止是一个突起，而是浅浅的一圈，箍在镯子上。这一圈突起看起来相当圆润，明显是细致打磨过的，绝不是工艺的瑕疵。秋梦边的好奇心又被勾动了，所幸路上漫漫无聊，研究一下这件东西，顺便打发时光。一个镯子，再怎么深藏不露，也不过就方寸之地。秋梦边把这个镯子磕磕碰碰，咬咬磨磨，最后终于在她用力一扳那圈突起的时候，镯子突然裂开了，在她手中弹开。
　　秋梦边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利刃，心里一顿，有些恐惧。
　　镯子里是一把软刀，刀锋非常薄，但一看即知是非常锋利的，刃侧向光时发出蓝荧荧的光，应该是淬毒了。
　　秋梦边觉得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嫁去萨罗部，真得有那么恐怖么？想起临行前父亲盯瞩的，秋梦边颓然叹了口气。
　　这个车队配备有几十个弓箭手，几十个骑兵，上千个随行步兵，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和随行宫女，由她的表哥，年轻有为的车骑将军贺拓原亲率，抬着嫁妆珍宝无数，直向西而去。华服的侍女环伺车旁，举着金边流苏的伞帐，使整个队伍看起来像条金色的长虫……唉，如果她心情好一点，就应该说成是金色的长龙。
　　秋梦边闲得气闷，撩开车帘向外望了望。
　　窗外的一顷碧绿辉然耀眼，吓了秋梦边一跳。她怔忡地想，已经到了边地么？
　　她把头伸出去一点，问伴行车边的侍女纹朱：“现在到哪里了？”
　　纹朱刻板地答道：“刚出京城不久，这里是乐游原。”
　　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趋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真是个挑剔的诗人，秋梦边无端地笑了笑。她呢？以后连“近黄昏”也看不到了，那她“意不适”的时候应该去哪里呢？
　　她幻想自己骑着一匹小马奔到一条河边，在草在上坐下，望着夕阳直到有人来追她回去。
　　一路上，这种种离奇的想法就像想象中金色泡沫一样，漂漂浮浮地晃满了她整个的脑海，让她可以借助这种幻想来抹去一些东西。比如孤独，比如恐惧，更比如……思念。
　　寒星，当我静下来时，看着天空，看着大地，发现每一样东西都拼命地美丽着想吸引我的注意，它们也不想我恨你么？
　　我不恨你，因为……犯得着去恨一个死人么？你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秋梦边回想起过往的时光，突然鼻子微酸，差点掉下了眼泪。
　　望着身后的碧草蓝天，秋梦边终于明白：
　　她是永远地离开这个家了，从今后一个人生活。
　　萨罗部是个很美的地方。众人遵从世代以来的游牧传统，生活虽有艰苦，但控马扬鞭，自得其乐，很少有人愿意迁移到别的地方去。萨罗部的牧民在茫茫的鄂兰草原上游荡着，环绕着草原中心的半月湖，无数洁白的大帐盛开在无边绿毯上，在苍穹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恬静地像一幅画、一个传说。而走近了萨罗部的中心，则会发觉是尘世的另一番美景——人们忙碌地生活着，尽管是围聚在王城多塔格周围，却丝毫不被两国征战的紧张气氛影响。这些碌碌生息的人们，可曾知道高处的明争暗斗？
　　而谁又能想到，表面平和悠然的草原民族，却是让中原朝廷夜夜头疼的“边患”？
　　鸾驾转入王宫所在的查亚草原时，又是另一番景象。秋梦边在来之前便在书中读过，萨罗部的王帐原本也是与牧民一道随水迁徙的。自从几十年前萨罗的一位有远见卓识的汗王多塔格率兵侵了中原的北疆，获得了很多家养的畜种和种植的技术之后，王帐便固定下来。随后几年，便建立了宫殿，和像模像样的城市。为了纪念多塔格，而将此城命为与他同名。多塔格便坐落在水草丰美的查亚草原上。查亚草原虽然也是鄂兰草原的一部分，但因为在中心处有查亚河和半月湖的存在，使查亚草原和多塔格王城成了一块宝地。
　　两族和亲之后，萨罗向中原秋氏王朝称臣，多塔格城及周围的几个小的部落城也被划定成为平西郡，萨罗部的王受封为平西郡王。但萨罗部虽在臣表中称王都为平西郡，但多塔格之名，才是真正被人频繁使用的。眼前所见，萨罗部的王城说明了，萨罗明显并不如传言般悠闲无害。秋梦边只从轿帘偷眼向外一望，只见刀兵林立，守卫森严，触目尽是令人脊背发寒的铁灰色，除了远处在阳光下耀眼的查亚河之外，没有一点灵动的形状。经过城门的时候，秋梦边更是为多塔格城禁之森严大感惊诧。秋梦边隐隐觉得，这场和亲似并不会起来什么停战的作用，因为萨罗部明显对军事一节非常重视。更因为着，即使有她这个中原公主，贺拓原这个中原将军，以及中原的官驿长在场，萨罗人在军事上的重视似乎并不打算掩人耳目。
　　穿过城门，秋梦边就看不到多格塔的街景了。为了体现中原公主的矜持和尊贵，她被要求丝毫不能露面。坐在轿子中，只听见街市些微的喧闹声，讨论声。应该是在讨论她吧……被那么多人指着说的经历是前所未有的，秋梦边觉得很不自在。这段街道并不长。后来她才知道，多塔格城内的大路基本都是练兵的过道，整个城市几乎就像个军营，供平民居住的，只不过大概三分之一的区域而已。
　　像一个木偶一样的，秋梦边被领到婚帐下榻。说是婚帐，其实是宫殿更恰当。几十年的交流同化下来，萨罗族的建筑基本已经悉数采用木石，而不是皮革了。虽然不少贫困的牧民仍旧采用皮毛和草毡来蒙屋，但大体上中原式的建筑已经占据了主要。
　　秋梦边走下轿，恨不得长长伸个懒腰。连坐了一个月的轿子，真不是人受的，感觉身上无处不酸无处不痛，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张床躺下，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觉得被打扰，结果等她懒懒地醒过来，才发现在自己睡的这一天一夜之间，完全没有人理会她。望望外面几乎已经黑透了的天空，她和站在床边的纹朱和画碧面面相觑。
　　“外面什么情况了？”秋梦边问道。
　　纹朱双唇紧闭，画碧只得答道：“回公主殿下，奴婢也不清楚。”
　　秋梦边眉头一皱，正欲发放，纹朱突然开口道：“咱们被禁足了，饮食走行都不能出了这个殿，不过奴婢已经托负责点运嫁妆的吴统领打听消息了，他很快便会回来。”
　　纹朱的声音冷冷的，虽然态度恭敬，但并不热络。
　　秋梦边不由地多望了她几眼。这个纹朱，长得倒是蛮漂亮，就是忒冷了点，只要不说话，嘴唇便是紧紧抿着，一脸的精明严肃。与她相比，画碧倒是和气多了，看起来手脚伶俐，也颇爱笑，只是终究年纪有些小，跟纹朱站一起时总是怯怯的模样。
　　“你们两个，原来是在哪处当值的？”秋梦边问。
　　“回公主殿下，奴婢原是在淑妃娘娘身边当值。”话一说完，纹朱又把嘴巴抿了起来。
　　接着，画碧说道：“奴婢是在景宁宫韩贵妃娘娘身边的。”
　　她刚说完，纹朱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
　　秋梦边明了了。原本在宫中，淑妃和韩贵妃便是冤家对头，整日里想方设法让对方出丑，好让自己更加受宠，连带着身边的侍女也都有了矛盾。
　　“不管以前你们在哪里当值的，既然你们随我到这里来了，以前的嫌隙就不要再有了。你们既然是皇后选过来的人，自然是有本事的。不过你们既然倒霉地随我嫁到这边来了，以后就是我这一阵营的人了。大家要好好相处才行。”
　　斟酌着说完这段话，秋梦边越想越觉得别扭，自己没由地不自在起来。
　　她正待尴尬地笑两声，缓解沉默的气氛。哪料在长久地沉默之后，两人一齐开口道：“奴婢遵命。”

　　十九章 婚礼惊变

　　出嫁之前，靖王妃曾教过她，第一次见面，一定要在下人们面前立威。这两个宫女都是皇后故意挑淑妃和贵妃的刺儿，所以派到这边来的。人倒都是伶俐的人，只怕心里是不平的。要是口气软了点，只怕一点威望也无，后面的日子才更难过。只要收服了这两个能干的丫头，或许后面才会顺利些。
　　秋梦边前思忖，后思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威，到底立下了没有。
　　忽听得宫门外一声长报：“吴大人到！”
　　真好，听说萨罗部的宫廷，随意人进出，像这种报名衔的规矩是没有人，所幸这个做着管家事的吴大人实在是周到，侍女宫人，殿卫亲卫，面面俱到地安排着。连通告都有专人负责。让秋梦边觉得好像似身还在中原一般。
　　“赶快请进来。”秋梦边急忙吩咐。
　　纹朱脸上的肉抽了抽，面无表情地说：“公主殿下，对臣子的拜见理应有所矜持，只要说‘进来’便可了。”
　　秋梦边受到侍女的教训，一时有些无语。算了，她这个人，当然规矩是不太懂的。父王是个没落的王爷，母亲是个吃斋的居士，若还能教出皇家礼仪来，还真是意外了呢。从小到大，她学的书倒比礼还多。要不是因为父王势弱，她也不会被选中远嫁萨罗。皇室一向的体恤是，只此一个女儿的，便不会强要远嫁。而如今她不仅是靖王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孩子，居然还是被遣嫁了。怪不得圣旨刚下的那几天，父王母后每天起床眼睛都红红的，应该是哭得吧。
　　可有什么办法呢？宫廷便是如此。
　　正思量间，殿口的光一暗，一个人匆匆的进来了。
　　“臣吴谅拜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秋梦边挥手：“吴大人免礼。”她很想在后面加一句：“请说重点。”但感到背后纹朱冰冷的审视目光，只得打住。
　　吴谅抬起头来，满脸都是焦急。“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
　　秋梦边看到他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好了，没想到这人说话忒不干脆，又重复了一遍。
　　“吴大人不要急，慢慢说来。”
　　吴谅一拜起身，细汗从额头上渗出来。他的语调很疾，声音有些发颤，但叙说有条不紊。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贺拓原将军连夜率军离开了。臣也是刚得到这个消息，按说和亲惯例，必然是要婚礼过后，还要一个月才会回去。这段时间既是观察对方情形的好时机，也是为了确保公主在萨罗的地位。臣在赶来应公主召的时候，接到线人的最新传报，说是萨罗的王叔萨罗天齐在与驻驿使臣交涉后，强令贺将军回朝的，说是萨罗人的风俗，从来不容许外军进驻。”
　　秋梦边怔了怔：“不会吧……”
　　吴谅闻言，吃惊地望向她。大概是为她的无能而震惊。
　　“公主殿下，所谓风俗，恐怕只不过是借口而已。关键是，我们现在顿失倚仗，恐怕前程不妙。下一步应该当如何，公主要早做打算才是。”
　　秋梦边思索了一下：“吴大人可知道，为什么我来到萨罗已经一天了，萨罗那边却悄无声息？”
　　她说得很委婉了，直说的话，应该是为什么把她晾在这里。
　　“公主应自称本宫，而不是我啊我的。”纹朱的声音应声响起。
　　秋梦边头也不回：“吴大人，请告诉我。”
　　画碧偷眼瞧着纹朱，她已经连身子都僵了。
　　吴谅望了她们一眼，无暇多顾，只是抬头回道：“萨罗王日前正在铁齿崖驰猎，尚未回到多塔格。”
　　还在外面打猎？没道理吧，她到之前早就有通知了，萨罗王怎么会偏挑在今天打猎？
　　秋梦边就算再不灵光，也意识到此中的问题了。
　　“吴大人，那依你看……”她只得求助。
　　吴谅沉吟了一下，冷静地说：“到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公主初到萨罗，不宜有主动的行为，免得被人抓住把柄。线人有报说，今天晚上萨罗王就会回来了……”他殷切地盯住秋梦边，“请公主尽力……博得萨罗王的欢心。我们现在可以指望的，只有公主了。”
　　秋梦边觉得自己的汗毛又开始竖起来了。讨萨罗王的欢心……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她可是什么都没有学过，更何况，让她讨好一个四十多岁的萨罗王，一想起来就汗透重衣，更不要提会有肌肤之亲，床帏之事……
　　“多谢吴大人提醒，我会尽力的。”秋梦边勉强地应声，再也无话。
　　画碧偷眼一瞧，秋梦边的脸已经红到耳根子了，不由得偷笑。却被纹朱狠狠地一瞪，顿时收了眼，低眉顺目地站着。
　　吴谅脸色古怪，苦笑着在心中叹了口气，便道：“殿下好好休息着，如有需要，通知臣便好。”
　　“吴大人会一直留在萨罗么？”秋梦边轻声询问。
　　吴谅点点头：“臣不才，但殿下在萨罗一日，臣便追随一日，尽犬马之劳！”
　　秋梦边微微放了点心，点头让他告退了。
　　当晚，秋梦边果然接到了吴谅的报信，称萨罗王已经回到王殿，次日即可大婚。
　　萨罗人办事的效率真是高啊……秋梦边忍住紧张，表面一团和气。
　　非常麻烦的事。仅管萨罗的礼节比中原要简便很多了，但毕竟头一次有中原王朝的尊贵的公主嫁过来，萨罗王室蝎蝎蜇蜇地准备了非常盛大的典礼。
　　婚礼上，秋梦边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丈夫，萨罗的王。秋梦边草草地打量了他。
　　这个人，真得是四十多岁么？秋梦边有些苦笑。最起码有五十多了吧？比靖王爷的年岁也小不到哪儿去了。不过他看起来倒是个性情温和的人，脸上虽然掩不去沧桑的颜色，但绝不咄咄逼人。
　　可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领兵打仗的人啊。秋梦边心想。
　　幸而萨罗的婚俗，是不必蒙盖头的，即使没有人搭理她，她也不至于太无聊。被侍从引着，和萨罗王并肩坐在王座上，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秋梦边觉得身子有点僵硬，身边的萨罗王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又不好去打量他的表情。只得转移注意力，去看王座下方的表演。
　　萨罗的祭司身穿黑色深衣，颈上挂着犬齿项链，手执铃铛，在祭坛上起舞。有一些带着面具，身穿红衣的人在围绕着祭坛唱歌。他们用的是从前的萨罗部的一种语言，如今萨罗受汉化影响很深，这种语言基本只在祭祀中才有保留。这也是为什么秋梦边在萨罗部并不存在交流理解问题，因为他们的汉语虽然有些荒腔走板，但勉强可以视之为方言，并不难懂。但现在祭坛上唱的那种歌，就完全听不懂了。秋梦边偷眼瞧瞧萨罗王族其他人，大家也是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她就放心松了口气。
　　秋梦边穿着萨罗部的盛装，层层的貂裘，即使是在秋天的室外，也觉得满头大汗。所幸萨罗的习俗中并没有戴很重的头冠，否则这漫长几个时辰的见礼，不晓得能不能撑下来。
　　在漫长的，并不好看的表演之后，终于迎来了重头戏。
　　萨罗王牵住秋梦边的手，两人的手一起举了起来。
　　萨罗王比秋梦边高出甚多，秋梦边几乎要把脚尖都踮起来了。还好萨罗王很快注意到了，轻轻放低了自己的手，秋梦边终于可以两脚着地了。
　　她感激地向他笑笑，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看自己。
　　王座下跪伏的臣民一起呼喊庆贺，声音如雷入耳，轰轰作响，秋梦边望着下面人头攒动，仿佛蚂蚁一般的人群，心中突然泛起一股不知名的味道来。
　　她从来不知道站在高位的感觉，而今，她至少从形式上知道了。
　　万民如蚁，伏在居高者的脚下，仰其鼻息，赖以生存。而居高者食金莼玉粒，着锦帽貂裘，驱役人民去征战，享用他们的胜利果实。这世界，原本就是这么不公平。可居然有那么多的人安于这种不公平，是为了什么？为了居高位者手中的军队，来为他们的生命和生活提供保护。总之，世界充满着杀伐，不安全感使人们聚集在一起，成了民族，成了国家，成了无穷无尽的相互欺凌与掠夺的战争。
　　望着远处萨罗部晴明如洗，湛蓝的天空，秋梦边觉得有些茫然。
　　如果战争真能就此化解，那真是一件好事。她心中有些感动，下意识地轻轻握紧了萨罗王的手。
　　她随及感觉到萨罗王的手有些僵硬，自己也吓了一跳，脸色微红，急忙松开。没想到萨罗王却很配合地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很暖，很大，紧紧地包覆着她的小手，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像父亲的手。
　　久违了的安心的感觉。秋梦边很容易信任别人的毛病又不计后果地生长出来。
　　——女人就是这么感性的动物。
　　他们站起来之后，祭司又开始诵念长而又长的祷祝文。
　　毫无疑问，又是一句也听不懂。秋梦边站得有点腿酸，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她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萨罗王（没有人跟他们一起站在王座这里）。
　　大婚进行到中段，有侍者上来敬酒，交杯之后，便可行对拜之礼，算是婚姻结成的标志。
　　站了这许久，秋梦边全身都麻木了，感觉心也快麻木了，对这么重要的一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静静地呆立着，任耳朵也麻木掉。
　　那个少年侍者，一脸的苍白木然，端着托盘一步步走上王座，将两杯酒递到他们面前。
　　他先是转向秋梦边，秋梦边觉得有些意外，按礼数不是应该先敬王上的么？但她偷觑一眼，见萨罗王没什么反应，只是温和地点头示意她接着，只得取了杯子。
　　侍者端着托盘转向萨罗王。
　　就在萨罗王伸手取酒杯的一瞬间，金制托盘当地落地，一带银虹乍现，直扑萨罗王的心口。
　　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包括离他最近的秋梦边。
　　匕首毫无阻碍地刺入萨罗王的心脏，直没至柄。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匕首已被拔出，行刺的侍者表情依旧木然，非常平静地回手，毫不犹豫地举刀斩断了自己的咽喉。
　　血光蔽日，空中仿佛有尖锐的鸣叫刺破耳膜，秋梦边踉跄地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二十章 萨罗世子

　　刺眼的阳光中，两支金针落在她眼前。那金针极其细微，除了她，没有人看到……
　　人群慌乱声中，军队迅速地赶来，四肢无力的秋梦边被匆匆地拖走，安置入轿，有士兵层层保护。接下来，她不知被遗忘了多久。
　　时间恍惚过去，突然隔着轿帘，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如清风般传入她耳中：
　　“殿下没事吧？”
　　秋梦边心脏还在咚咚狂跳，猛地听到这句问话，下意识地应声答话：“没事……”一开口才发现声音颤得厉害，急忙止住。
　　轿帘外的声音微微一顿。
　　“请放心，殿下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家的。”
　　秋梦边忍不住手指颤抖，她觉得口干舌燥，心脏仿佛要跳出口腔了，也不觉得此人的话有什么不妥，只是低声轻应了，不敢开口。
　　帘外杂乱声还在继续，脚步纷纷，吼喝不断，兵甲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那温软的声音刚落下，便有脚步急匆匆地来到轿前。
　　“启禀军师，刺客已经确认死亡了，王叔和世子请先生去议事。”
　　秋梦边屏息听着。
　　帘外传来轻柔地声音：“在下先失陪了，请殿下放宽心。”
　　秋梦边点头，等她想起来他看不到时，帘外已经杳然无声了。
　　他已经走了。
　　空气中仿佛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儿，秋梦边觉得额头的血管都突突地跳了起来，眼前发黑，全身一阵阵地无力。
　　她无暇去想其他。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整个多塔格城区都戒严了。议事会的长老们昼夜不停地开会、提审，要把那个已经自尽身亡的刺客的全部身家都抄出来。
　　可惜，结果证明，他的真实身份也就是王殿的侍从而已，而且与萨罗王远日无冤近日无仇。至于私下里有什么隐情，就不是世人能查得出来的了。一句话，这是一桩完完全全的谜案。
　　所有的大臣都陆续放弃了追查，转而聚议另立新主的大事。但唯有王叔和世子，这两位继任的当事人，却为此案咬个不休，坚持指认是对方派人杀害了萨罗王。
　　双方兵马对峙，王城戒严至今。
　　本来，这跟秋梦边没太大关系。但吴谅一番话，让她不得不关注一下案件的进程。这还是其次，最直接的关系乃是，她又被禁足了。
　　秋梦边整天围着大殿和花园游走，飘来飘去，望着高高的围墙唉声叹气，看得两个侍女也苦大仇深的。
　　“殿下，你说……谁会登上王位？”画碧坐在树下，望着绕树打圈百无聊赖的秋梦边，忍不住问道。
　　侍立在一旁的纹朱冷冷地说道：“这也是你管得了的？胡乱插嘴。”
　　秋梦边仰望着面前的高墙，叹道：“是啊，谁管得了呢？”
　　时令已是深秋了，高墙中一棵不知名类的大树也开始落叶，风一起，哧哧地滚了满地的黄叶，怎么扫都扫不完。起初画碧和纹朱每天辛苦地打扫，后来秋梦边就让她们不要管了。“反正也不住多久，何必那么累呢？”秋梦边嘱咐道。
　　真是个得过且过的人。
　　不过也因此，她所住的朝凤殿里，就多了三枚闲人，悠游晃荡。
　　不过禁足的日子虽是清闲，也闲得叫人发慌，加上自大婚生变之后，秋梦边夜夜做恶梦，几乎不能成眠。半个月下来，人也瘦了，眼圈也黑了，在园里走来走去，像个游魂儿一般。
　　她做几乎相同的梦。
　　梦见寒星，他拿刀刺入萨罗王的胸口，鲜血喷出来，他却在笑。
　　夜夜醒来时，秋梦边却是在哭。
　　枕边微凉的湿意，已经不能判断是几时的泪水。一旦半夜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望着殿顶，直到天明。
　　太阳升起又落下，很快地，又一个傍晚到来了。
　　从朝凤殿告退出来的吴谅还没有走到殿门口，便听得门外一声响亮的通告：“王使到！”
　　话音未落，一个壮硕的披甲士兵闯了进来，朝他稍微一礼，便自面无表情地通报道：“世子有令，请仪征公主前去王殿晋见。”
　　吴谅闻言身子一震，猛地回头望向刚从内殿走出来的秋梦边。
　　怎么回事？萨罗王既然已死，本当是他平西郡王世子以臣子身份以正礼拜见天朝公主，怎么反要公主前去王殿见他？而且是在夜晚，这实在是……不管是于情于理，都很不合。
　　吴谅方才拱手，想替秋梦边推辞，却见王使眉头一皱，手已按上了腰间的长刀。
　　看来不去是不行了。秋梦边望向吴谅时，吴谅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秋梦边无奈地会意：“有劳了，本宫这就去。”
　　所幸头发妆饰都是不乱的，只画碧将头发整了整，唇上点些胭脂，便匆匆前去了。按理说，要是秋梦边脾气够硬的话，就该慢慢地妆扮，直到世子暴躁地派来来催的时候，才趾高气扬地出门去。可现在人在屋檐下。她原想带画碧过去，想了想，还是一脸抱歉地换了纹朱。可惜画碧和纹朱实在是不知道她在抱歉个啥。
　　“世子正在寝殿，请公主进去吧，侍女要留在殿外。”
　　秋梦边冷汗忍不住开始冒。在寝殿？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公开接见吗？现在她虽然到了萨罗，但大婚尚未举行，为何就私召了呢？而且要她一个人进去，这萨罗世子到底想干什么？未免太胆大妄为了吧。
　　秋梦边望了纹朱一眼，眼见纹朱也是脸色发白，六神无主。她抚摸着袖中的镯子，心中稍定，咬着牙举步进去了。
　　还未走到内宫，便听到一阵浮荡的嬉闹声，间或有女子的媚笑和杯盏交错的声音传来，偶尔夹杂着几声鹿琴的音乐。
　　秋梦边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脑中轰轰地响。这与她设想过的任何一个版本的会面都不同，这已经不止是下马威，而已经是羞辱了吧？
　　终于举步踏入内殿，秋梦边愣愣地望着那个盘距在王座上的年轻人。
　　这么快？新王还未确定，世子就已经在王座上了？
　　眼看萨罗世子眼住她，眼神越来越不善，秋梦边只得远远地朝着王座上的人拜了一拜。
　　“见过世子。”
　　她犹豫了很久，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自称。称“我”，纹朱说的是对的，在外人面前那就是绝对的失礼；称“本宫”，可现下的身份地位，显得如此尴尬好笑；称“臣妾”，算了吧，就算她和萨罗王已经大婚了，她的身份也是不是称臣的。为免被人嘲笑，她这个自称还是免了吧。
　　王座上不止一个人。远远看来，一共是一个男的两个女的。估计那个男的便是萨罗世子了……可他身边那两个女的穿的真是少。
　　嬉笑声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停止，王座上的人伸手把身边的一个女子推下去，接着向秋梦边招招手：“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话说，这本来应该是她的继子吧……秋梦边觉得实在是荒谬地让人想发抖。
　　虽然本来就对自己的地位没什么期待，但想象和现实是完全不同的份量。这份打击，足以让人灰心丧气。
　　秋梦边深吸一口气：“世子，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她立足不动，保持距离。
　　王座上咦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嘴巴倒挺利，可惜你未免没清楚情况……父王一死，你还不是得嫁给我？萨罗的婚事是父死子继的，我们也算是夫妻，你拘谨什么？”
　　秋梦边浑身一抖，默数汗毛。
　　“世子……”
　　“怎么还站着不动？莫非本王还叫不动你了？”王座上的声音变得冷厉，口中称王，虽有几分玩笑戏耍之意，但凶恶不减。
　　世子身边的那个女子吃吃媚笑着说：“人家是公主嘛……恐怕在她眼里，世子毕竟还不是王……”
　　萨罗世子冷笑一声，也不见转身，突然扬手一巴掌，媚笑女子已经哀叫着滚到阶梯下面去了。
　　“不要再让我说一遍，上来！”萨罗世子的眼神并没有离开秋梦边，但杀意已经泛出瞳孔。

　　廿一章 黑下灯火

　　秋梦边彷徨无计，只得勉为其难地向前走。
　　怎么搞的……真是倒霉……遇见这种人……
　　一步又一步，感觉像是走在刀山上。终于靠得近了，秋梦边看清了萨罗世子的脸，不尤得有些愕然。
　　眼前的萨罗世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五官非常秀气，有几分似中原人，但皮肤微黑，眼神凌厉，充满了冰冷的野性的戾气。在巨大的牛油灯的照射下，他衣襟半敞，头发披散，赤足站立在鲜红的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瞥着她。
　　长得是挺好看的……秋梦边打了个激灵，可这也太标志性了，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在刀剑一样的眼光的注视下，秋梦边一阶一阶地踏上王座。她路过两个被打下来的美女，却见两美女只是伏在阶上媚笑着望着她，一脸的暧昧和阴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秋梦边觉得心里微寒：哪有人这样的，好像被打了心里还很高兴似的。她望着萨罗世子一步步走去，袖中的手握紧了镯子，想了想，又松开了。
　　“世子。”走到他身边，秋梦边微微一礼。萨罗世子微眯着双眼打量着她，目光中不掩饰地赞叹着。
　　“果然不愧是中原的美人。”
　　秋梦边知道自己不应该为这种赞美觉得开心，相反，她应该觉得很愤怒才对。可是她心里愤怒不起来……也许是随遇而安的性格使然，她甚至不觉得很悲伤，只是觉得害怕而已。
　　萨罗世子一把揽过她的腰，抱着她坐在王座上。
　　“敢问公主的闺名是什么？”
　　第一，她现在很僵。
　　第二，萨罗世子对于和亲的事没有一分的在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三，虽然他称她为公主，但语气比刚刚更加戏谑。这种看似升级的待遇，只不过是看在她是美人的份上。
　　秋梦边尽管十分清楚状况，却也不能生气。她只是淡淡地说：“秋梦边。”
　　她不动声色地想挣开萨罗世子。
　　萨罗世子眉头微皱，轻叱道：“别动！”
　　秋梦边立刻觉得有些无语。
　　即使是她已经决心要像她所厌恶的那些宫廷女子一样，偶尔使点心眼。但像这种对暗示完全不理会，不知是态度强硬还是脑子有病的人，实在是让人无计可施。一句话，他未免太不善解人意了。
　　“世子深夜召见，有什么要事吗？”秋梦边暗里心惊胆战，表面强装镇定。
　　年轻的萨罗世子哈哈一笑，眉眼间满是嘲讽：“你说话还真是一板一眼，看来虽然是个美人，却还是个木头。”
　　秋梦边得此低劣评价，心中正微微一喜，以为他会对自己不感兴趣，没想到立刻听到萨罗世子接下来的话：
　　“还需要调教。”
　　秋梦边立刻脸色发黑。她在心里默叹，为什么自己的心不能发黑呢？她轻轻地抚上了腕上的镯子。她能感觉到里面的刀刃，锋利地箍在她细细的腕上，箍得她手指冰凉。
　　萨罗世子坐得更近了一点：“你知道本王的名字么？”
　　秋梦边点头。
　　萨罗世子笑着盯住她：“叫来听听。”
　　秋梦边深吸一口气。“萨罗宗政。”
　　“叫我宗政就行了。”萨罗宗政轻声地说着，伸出手指去，挑起她的下巴。
　　秋梦边猛地站起身来，向后一退。她努力掩饰住慌乱。“世子请自重。”
　　萨罗宗政眼睛微眯，露出些危险的信息。“你说什么？”
　　“我说，请您自重！”秋梦边突然凛然不惧了，坚定地重复。
　　“切，装什么贞洁！”萨罗宗政突然不屑地笑了，“我原本信得说仪征公主和亲之前有段风流艳史，还挺让我期待的。没想到见了面才是不如闻名。”语气中不无遗憾。
　　秋梦边不料他居然知道此事，而且说得如此不堪，不由地怒气上升，脸颊绯红。
　　一瞬间，她只觉得嘴唇发颤，手脚冰冷麻木。
　　不顾萨罗宗政的反应，她拂袖转身，便要离开。
　　萨罗宗政也不拦她，眼望着她径直向门口走去，眼神闪烁冰冷。
　　“来人，拿下她！”
　　从内殿的黑暗处扑出几个黑衣人来，猛地捉住她的手臂，将之拗到背后。
　　“教训她。”萨罗宗政轻描淡写地吩咐。
　　秋梦边冷冷地盯着他。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行事却如此颠倒，传闻萨罗世子暴虐嗜杀，虽然她只得了很少的资料，并且皇后告诉她那不足为信。不过她到如今总算知道了，眼见才为实。
　　“慢着，宗政。你也不要太无情了……”慢悠悠的口气中带着些无奈，秋梦边转过头，看到内殿门口走出一个人来。
　　他从暗影中向她走来，看不清面目，只见得一身月白的衣裳。
　　这人是谁？能用这么不逊的口气对萨罗宗政讲话。
　　更有甚者，她听见萨罗宗政眼中闪过欣喜的光，他挥挥手叫黑衣人退去，几步下了台阶，走到白衣人面前：“飞卿，你不是在睡觉？怎么过来了？”
　　白衣男子淡淡地一笑，没有回话，眼神瞟向呆立一旁的秋梦边。
　　“公主若无事，就赶快走吧，不要妨碍世子。”
　　秋梦边如逢大赦，忙提裙向外跑。经过白衣男子的身边时，她飞快地低头行礼，轻声说：“谢谢。”
　　白衣男子脸上闪过诧然的笑意，随及掩盖了。他静静地走到殿侧的软席上坐下，提壶斟酒，举杯相邀：“宗政，喝两杯吧。”
　　萨罗宗政依言走过去，两眼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
　　白衣男子递过酒杯，萨罗宗政接了。
　　接了却不饮，只是望着他。
　　“怎么了？”白衣男人一杯饮尽，看萨罗宗政盯着自己，失笑道。
　　“飞卿，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萨罗宗政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为什么？”被称为“飞卿”的白衣男子脸色不变，轻轻接口。
　　萨罗宗政目不转盯地盯着他，神色渐转阴郁：“我好担心你是不是真心要扶我为王，他们都说，你是中原派来的人。我本来就无权无势，只要你能让我当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就算你要害我……”
　　萨罗宗政眼神里有一丝凄楚，他低下头来，不让对方看到。
　　“我只求能保母妃周全。除了王位，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现在只担心，事情败露的话，形势所逼，我不得不杀你！叶飞卿，你向我保证，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只要你答应一直在我这边，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他叫叶飞卿。这个姓名也不知是真是假。
　　叶飞卿脸上笑容敛去了。他轻轻转动着酒杯，沉默无语。
　　萨罗宗政切切地望着他。
　　半晌，叶飞卿微微一笑，低头抚着杯缘，说道：“这半年来我只教了你权术机变，今天看来，你可以出师了。”
　　萨罗宗政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谁敢妨碍我的地位，就要去死！就算是你，也是一样！”
　　灯光中，他额头的青筋暴了出来。他转头瞪着叶飞卿。
　　叶飞卿点头：“我明白了。无毒不丈夫，你能这么想，我并不意外。只不过……”
　　他嘴角微微笑出一丝嘲讽：“你以为用死就能威胁得了我？”
　　萨罗宗政无话可说，突然烦躁地扯着头发，低声吼道：“飞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叶飞卿手指轻敲酒杯，不置可否。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
　　萨罗宗政发呆了半晌，突然劈手夺过叶飞卿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哑声问道：“飞卿，你我是朋友罢？”
　　叶飞卿像是听到了有趣的问题，眉毛微挑：“是便如何？”
　　“如果是，就对我保证。”萨罗宗政深吸一口气，酒杯喀地一声碎在他掌心里，“保证你是一心向我的。”
　　鲜血沿着他的手腕滴下来，蜿蜒成一条红色的小蛇。

　　廿二章 迷迭之香

　　叶飞卿望着地上点点堆积的血迹，似乎是在深思什么，并没有开口回应萨罗宗政。
　　萨罗宗政的表情渐渐痛苦，他猛地伸手钳住叶飞卿的肩膀。
　　“飞卿，你到底为什么来到我身边？我无权无势，又不通布阵打仗，除了世子的身份就一无所有了，你为什么去为王叔出谋划策？为什么是我……你说……为什么是我！”萨罗宗政两眼赤红，低吼出声。
　　他掌上的鲜血染上了叶飞卿的白衣。
　　叶飞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伸手推开他。
　　萨罗宗政不敢强迫于他，只得将双手放开，但两眼却如勾子般勾在他身上。
　　叶飞卿袍袖轻拂，神情微冷，只是语气依旧轻柔：
　　“你既然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我就算说没有，又有何用？如果你只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你很清楚我武功不如你，不是么？”
　　萨罗宗政脸色一白，隐忍地说道：“不要轻易提死。我只要你说，你有没有骗我。”
　　叶飞卿摇头：“没有。”
　　萨罗宗政的脸色却没有舒展。“真的？”
　　叶飞卿瞥了他一眼，突然拂袖而起。
　　“你不要生气。”萨罗宗政有些慌了，按住他的手，“不是我不相信你，可是在萨罗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你总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啊。”
　　如果是秋梦边听到了他如此温言软语，一定会吓一大跳。
　　叶飞卿叹了口气，轻拍他的肩膀：“你不要疑神疑鬼，我只是为了帮你取得王位，决没有别的企图。”
　　萨罗宗政突然开口道：“你救了那个公主。”
　　叶飞卿微微冷笑：“那又如何？”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萨罗宗政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险些便要发作了。
　　“算了，你爱救就救去吧。”萨罗宗政颓然叹了口气，“那个药还有没有？给我一颗吧。”
　　叶飞卿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倾倒在掌中的，是一粒碧绿色的药丸。
　　萨罗宗政望着这个药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接着他跪倒在叶飞卿身前，像动物一样张嘴向药丸咬过去。
　　叶飞卿任萨罗宗政就着他的手吃药，贪婪地舔着他的手心。叶飞卿只是含笑看着他，并不说话。
　　萨罗宗政吃了药，就开始喘气。他双眼渐渐赤红，像小兽一样噬咬叶飞卿的手指，直到咬出血来，还是不肯松口。叶飞卿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抵他下颚。萨罗宗政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叶飞卿顺势抽手。失去了支撑的萨罗宗政，渐渐地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躺倒在地上。
　　他两眼失焦地望着帐顶，脸上显出茫然的、欢喜的表情。他像是失了神智，又像是舒服得无法排解，手抖抖索索地从腰畔摸出一把刀。
　　“飞卿……过来……”萨罗宗政笨拙地舔着嘴唇上的血迹，神智模糊，哑声低唤。
　　叶飞卿坐着不动，嘴边含笑，眉毛轻挑。“什么？”
　　“我想……”萨罗宗政深深地叹息，颤抖的手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但却笑得一脸痴狂。“我……想……”
　　他重复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想干什么。
　　叶飞卿像是看好戏般看了半天，嘴角翘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站起身来，走到萨罗宗政面前。
　　萨罗宗政翻个身，平躺在地上，仰视着叶飞卿，像看着神明一般。
　　“你想杀人，是不是？”叶飞卿悠然地说着，眼神低垂，深深地望着他。
　　萨罗宗政勉强地支起上身，爬了两步，抓住叶飞卿的衣袂。没等叶飞卿有什么反应，他手指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只剩下喉中模糊的气音，萨罗宗政仍是不断地点头，茫然地重复。
　　“我想……杀人……”
　　叶飞卿蹲下身来，俯视着他的眼睛。明灭不定的烛光中，他的眼睛静如深渊，有一种让人沉迷的蛊惑的力量。
　　他轻轻地启唇，一字一顿地说：
　　“你想杀萨罗天齐。”
　　萨罗宗政已经稍微平静下来，了无生气的身体静静地搁在地毯上，嘴巴里却能模糊地重复叶飞卿的话。“……萨罗天齐。”
　　叶飞卿像是挺满意了，微笑着轻轻为他鼓掌。拂袖起身，叶飞卿转向殿门边走去。
　　突然，地上的萨罗宗政嚎叫了一声，双目充血，像野豹般从地上弹了起来，举起腰刀砍向叶飞卿。
　　叶飞卿正背对着萨罗宗政，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萨罗宗政厉吼：“杀！……我要杀了你……”
　　腰刀像噬人的猛兽一样扑向叶飞卿。难为萨罗宗政在狂乱中乱不失准头，刀刃向叶飞卿的脖子一往无回的斩过去。
　　叶飞卿微微叹了口气，略一侧身，闪过了腰刀，右掌向后一斩，准准地击在萨罗宗政右肋下。
　　如果有人举刀砍人，那他举起的胳膊的肋下一定是空门。这个道理何其简单，只不过以萨罗宗政现在的智商，是不能领会的。
　　掌缘无声地击中肋骨，清脆的裂响补充了声音的空白。
　　接下来便是萨罗宗政惨叫的声音。他现在正如动物一般，当然也不知道忍痛，只是惨叫连连，抱腹打滚。
　　叶飞卿静静地转过身，轻轻一脚踢开他手中的刀。
　　“仍必跟自己的意志相抗呢？”叶飞卿轻柔地叹息着，垂眼望着地上翻滚的萨罗宗政。“你麻烦，我也麻烦啊。”他蹲下来，伸指点了萨罗宗政几处穴道，止了他的嚎叫声，接着解开他的衣服，给他上药疗伤。
　　他的手法熟练轻巧，不多时便已定骨上药，又塞了他一颗内服的药丸。
　　殿门的侍卫当然不会是聋子，一定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但没有人过来查看。
　　叶飞卿一边用白绢擦手，一边走出殿门。
　　“不必找大夫，我已经给他治疗过了。另外，他这两天突发急病，不见人。”
　　殿旁的侍卫低声应了声：“是！”
　　“公主，你见到那白衣男子的长相没？”纹朱问。
　　秋梦边颓然摇头：“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只粗粗一瞄觉得蛮好看的……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那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纹朱谨慎地询问。
　　秋梦边回想了一下：“他救了我，之后就跟世子交谈去了。”怕纹朱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补充声明。“交谈的内容我没听到。”
　　她也确实没听到，这么恐怖的气氛，这么冷的天，这么森严的戒备，她要是逃出虎口还蹲在老虎洞前偷听，才是脑子有病呢。
　　“年纪呢？”
　　秋梦边想了想：“看样子有二十三……貌似是……二十五六也像……”
　　纹朱觉得有些泄气，但她绝不表现出来。
　　“殿下所说的，应该是萨罗殿卫军的军师，叶飞卿。”吴谅的声音突然响起的时候，殿中的秋梦边和纹朱被吓了一大跳。
　　画碧从吴谅身后跑出来，笑道：“奴婢一出门便碰上吴大人了，幸不辱命。”
　　纹朱正想喝声“放肆”，却被秋梦边扯扯衣袖，只得作罢。
　　这几日相处下来，几个远离家乡的女孩子们难免孤单害怕，所以很快就打成一团了。纹朱和画碧也都领教了，知道秋梦边是个善待人的主子，便更是融洽和谐，连严肃古板的纹朱，最近也多了笑颜。
　　秋梦边私下里猜想，纹朱以前服侍的那个淑妃娘娘，一定是个很凶恶的人。
　　结果纹朱却说：“娘娘并不凶恶，只是她柔弱善良，总被人欺，要是身边再没个有硬主意的人，恐怕早就被人害了。奴婢这一走，不晓得淑妃娘娘会怎么样……”
　　她正难过，画碧便不屑地反嘴：“你看走眼了吧！你那个淑妃娘娘不知道有多会害人呢，装柔弱谁不会？谢昭仪不就是被她这一招给拉下马的？”
　　每当这个时候，只好秋梦边举着双手来当调停人。
　　但闹闹笑笑中，总没有大的嫌隙，三个女孩几乎同龄，合得来的话题是数之不尽。故每次吴谅见殿来见到莺声燕舞的，便甚觉尴尬。所幸他不是古板之人，也深懂得远在异乡的痛苦，渐渐地便习以为常了。
　　吴谅一见今天又是这般模样，叹道：“一听画碧说公主殿下遇事了，把臣给吓得命都去了半条。还好既然公主殿下无恙，事情总是可以挽回的。”
　　他的语气中隐隐有抱怨，似是认为秋梦边任性不懂事。
　　画碧心思灵巧得很，一耳朵听出来，便利嘴道：“吴大人不清楚状况，怎么乱下结论呢？我们公主遇到的是强盗还是野人你又不晓得！……”

　　廿三章 睹物思怀

　　吴谅眉头一皱，低声喝叱：“无法无天的丫头，乱说什么！被人听到了还了得！”
　　画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不敢顶嘴，只是忿忿地撅了嘴站在一旁。
　　吴谅转向秋梦边：“公主殿下，最近两天大臣长老们就会议出新王的人选……请公主最近都不要出门，先静待消息。”
　　是为了显示天朝公主的矜持吧。秋梦边无奈地点点头，转而寻思在朝凤殿里自娱自乐的方法。
　　吴谅转身欲走之际，秋梦边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吴大人。”她叫住吴谅。
　　吴谅转身。
　　“公主请讲。”
　　“吴大人知不知道我在来萨罗之前，有一些不好的传闻？”秋梦边试探地问，眼神定定地盯住吴谅。
　　吴谅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臣知道。”
　　秋梦边心里漏了一拍，勉强地追问道：“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吴谅先是一怔，有些为难的表情。
　　“你说吧……我不怪你。”秋梦边嘴上和气地安慰他，心里则愤愤地想：果然，人人都知道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便是这样吧。还好就算人人都知道，也不会太影响大局。在政治利益面前，子虚乌有的猜想是没有任何分量的。
　　所以秋梦边还算觉得安心。
　　但让她不安心的，却另有其事。
　　虽然被萨罗宗政私召去的时候，她就预想到了会引起骚动，但还没想到这骚动的矛头会直指在她身上，而不是那个万恶的萨罗宗政。
　　所以，萨罗的王太后凶煞煞地冲过来恐吓她的时候，秋梦边还一头雾水。
　　这位王太后，也就是德王妃，虽然没有任何实权，但自十八岁嫁给前萨罗王为正妃开始，生下了萨罗王的嫡长子宗政，又用怀柔的手段安抚王叔萨罗天齐的躁动，使前萨罗王在即使身为傀儡的情况下，仍能保持萨罗政势平稳，实在是居功不小。
　　单看她的外表，年纪大约有四十五六，因为打扮得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六年纪，不像是萨罗宗政的妈妈，倒像是他姐姐。就是腰身粗了点，腿脚壮了点，皱纹多了点，口红浓了点而已。秋梦边咽了口唾沫，而已。
　　甫一照面，德王妃怒气冲冲地冲上来就要打她。画碧慌乱中挡住她，把秋梦边护在身后，这重重的一巴掌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打在了画碧脸上。
　　啪地一声，画碧白生生的小脸上多了五个肥厚的手指印。
　　画碧又疼又委屈，当场跌坐在地，不停地掉泪水。
　　“哭什么哭！”德王妃见打错了人，倒是更怒，指着画碧骂道：“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你倒还满腹委屈了？”
　　画碧呜呜地哭着，不敢出声。
　　德王妃上前一步，扬手还要打。
　　秋梦边一反应过来，立刻觉得怒气盈胸臆。她猛地冲上前，用力一把推开德王妃，俯身把画碧拉了起来。
　　德王妃惊怒，踉跄几步站住了，难以置信地指着秋梦边：
　　“你……你……”
　　秋梦边命纹朱赶快把画碧扶下去，另外在她耳边小声叮嘱，让她把吴谅叫过来。
　　这种情形她从来没有见过，虽然表面上还很冷静，那也不过是被那点傲气撑出来的，其实心里还是慌的。不过，她也清楚，叫吴谅来又有何用？
　　算了，把丫头支开，至少不会陪她挨打。
　　秋梦边突然忍不住想，自己算是个好主子吧？两个丫头跟着自己，像被流放一样嫁到边疆来，虽然没得什么好处，至少她能护着她们不吃苦头，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转过头来，她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面对德王妃了。
　　从来没试过要坚强……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勉强去面对。如今决心要坚强起来了，却发现这不仅仅是勇气的问题。
　　真得觉得好孤独。
　　孤零零地战斗着，身边没有一个人。
　　德王妃冲上来又要打人。
　　秋梦边的思路被她打断，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忙抱头就向内殿跑。
　　天哪，这女人居然是王太后？简直是女打手……她不会累的吗？
　　德王妃没料到她会跑，又气又愣，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追过来。半晌，她咬牙望着躲在桌案底下的秋梦边。
　　“你！出来！”
　　秋梦边不肯出来，只是缩在桌案下面，盯着德王妃，那一双眼睛因为倔强而益发明亮清澈，看得德王妃心里一悸。
　　“快出来！”德王妃重复着，凶焰已经小了很多。
　　秋梦边没有说话，心想：很明显么，出去要挨打，当然躲得一时算一时，反正你已经很生气了。
　　德王妃见她始终不动，无奈地瞪了她一眼：“你好歹是中原公主，注意仪态，这样钻在桌案底下，成何体统？”
　　秋梦边望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堂堂王太后，莫名其妙就冲上来打人，又成何体统呢？”
　　德王妃咬牙瞪了她一会儿，突然哧地一声笑了。
　　“小丫头嘴巴很灵么！不错，我是来兴师问罪的。既然你说不成体统，那我不打你，你出来，好好回答问题！”
　　秋梦边长出一口气，一矮身钻了出来。
　　看来德王妃倒也不是天生凶恶，只是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而她，只不过是性格粗豪了点而已。
　　德王妃果然说到做到，不再凶巴巴地要打人了，反而在主人椅子上坐下。
　　“坐下。”她命令。
　　秋梦边倒也不是会争这种闲气的人，依言在客座上坐了。
　　“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到王殿去见世子了？”
　　秋梦边心想，你既然得到消息了，又何必再问？不过仍是答道：
　　“是。”
　　德王妃皱皱眉头 ：“新王还没定呢，你这么提前讨好世子，不觉得太急了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咦？不对，她明明是被胁迫去的，什么时候变成她去讨好萨罗宗政了？秋梦边又好气又好笑。
　　她耐心地解释：“不是我要去的，是世子派人来请，我拒绝不了……”
　　德王妃并不满意这种回答，她眉毛一竖，语气严厉：“那要是王叔派人来请你去，你拒绝不了，也会去了？”
　　秋梦边呆了呆。
　　这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个问题……她只是欺软怕硬了点，被人一恐吓就去了，仅此而已……何况，如果世子不能顺位登基，那为什么要封他为世子呢？
　　秋梦边狐疑地打量着德王妃。
　　这个人，难道不是支持自己儿子即位的吗？
　　德王妃见她不说话，倒也不怒，只当她是默认了，便哼了一声说道：“我只是来警告你一下，别多事，更别希望在萨罗搞什么阴谋！今天看你坦诚，不似那些中原人那么狡诈虚伪，就放过你一马！但你要记住，三天后的长老议事会上，对于即位人选，你最好闭起嘴巴，什么都不要说！否则，我一定让你好看！”德王妃声色转厉：“到时候，就不止是打你这么简单了！”
　　秋梦边心里叹气。
　　“好，好……反正我也没什么要说。”
　　“哼，知道就好！”德王妃见她听话，语气也和善了点儿，似是安慰般和和气气地说道：“你要单是看上了宗政，这个你放心，你们的婚事我来办！”
　　秋梦边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一头栽下来。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德王妃大手一拍她肩膀，险些把她从椅子上震下来。德王妃豪放地笑道：“别扭捏了，你们中原人就这点儿不好，遮遮掩掩的！你和宗政都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我也是过来人，还能看不穿你这点儿心思？”
　　秋梦边顿时感觉自己的反驳是多么的无力。所以她只能不说话。
　　德王妃走后很久，秋梦边才忍不住扑哧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哈哈大笑。
　　这位德王妃，看起来很像是普通的萨罗妇女呢。
　　不过……笑过之后，秋梦边突然意识到德王妃此行的目的。
　　长老议事会商量新王即位的大事，会请她出席？意思是说……在长老会的考虑中，她是代表了中原政府的立场啰？
　　秋梦边想了想中原大概会是什么立场比较好……经她仔细比较萨罗宗政和萨罗天齐，确定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就决定了自己还是哪一方都不要偏的好。
　　一想定，秋梦边心里立刻轻松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小饮。
　　清润的茶水滑入咽喉，细滑的感觉一如中原。果然，乡愁这东西还是有的。秋梦边仔细地品着茶，心里若有所思。这些茶叶，在中原的时候她是当白开水喝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它们也能成为她的念想。
　　她的念想。秋梦边心里一动，伸手入怀。
　　寒星送她的玉像。
　　多少个白天黑夜，因为怕人看见，只能在黑暗中悄悄摸索这玉像。手指从他的面目上轻轻地抚过，感觉到他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流了下来。一夜下来，睡梦中就把寒星哭成了个泪人儿……白天醒来摸着玉像时温湿如泪的触感，又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五个月又二十三天。不知不觉间，与寒星别过，已经有五个月又二十三天了。
　　他的毒，该治好了吧？
　　手指轻轻戳了戳玉像的额头，秋梦边无聊地叹口气，把玉像收回怀里。
　　就在这时，眼前似有什么一闪，夺的一声，一件锐器擦肩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木格窗上，红缨银刃，还在微微发颤。
　　秋梦边凑上去看。
　　银镖尖上钉着一个字条。

　　廿四章 忧能伤人

　　今晚日落之后，花园凉亭见，事关寒星，万勿失约。
　　字末署名：叶方。
　　事关寒星，万勿失约。秋梦边望着纸条呆了半晌。这人可以告诉她寒星的消息么？既然特意来告诉她，寒星当是没死？要是死了，哪会有人对他的身后事这么细致？
　　既然猜到了，那不去也罢，免得危险。
　　可心里虽然这么想，脑中却总也平静不下来。不能亲口听到细节，确定真实，就放心不了。或者说，她是太思念寒星了，哪怕是画饼充饥，她也要再听到他的消息、确认他的存在。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寒星说要让她永远记挂他。她秋梦边没有别的才能，这一点算是做到了。但为什么自己想念时不觉得痛，被人说出来才觉得心脏狂跳，慌乱不堪……
　　既然不确定，那还是去吧，求个安心。
　　不过，这叶方又是何许人？秋梦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或许和叶飞卿有关系……可她又不能去问叶飞卿。
　　傍晚，一吃过晚饭，秋梦边就找借口溜了出来。
　　急匆匆地赶到凉亭，那里却还没有人。她望了望天空，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是自己来早了。秋梦边有些放心，拂了拂亭心的石凳，坐下来等人。
　　她正心不在焉地望着花园的时候，背后微风飒然。秋梦边很敏感地感觉到，有人来了。
　　她转过身来。
　　眼前是一个中年人，大约四十多岁，皂青长袍，面白微须，虽然脸色还算和善，但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只是往人面前一站，就有一种压迫的力量。
　　秋梦边打量着他。确切来说，这应该是高人风范。
　　“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秋梦边疑惑：“又见面？”她印象中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是叶方，夜楼的主人。”他的语调平淡无波，但眼神却是望着秋梦边的，让秋梦边还能感觉到这是在对她说话。
　　是了，要说夜楼的主人见过她的话，应该是在她被打昏的那段时间里，她不认得他也属正常。可是这个人……跟她想象中的夜楼的楼主倒是很不一样。她想象中至少应该是个穷凶极恶的人，结果眼前的中年人却是温和平静的。
　　“那……”秋梦边正欲开口问，突然被叶方打断。
　　叶方低声问道：“你知道寒星在哪里，对不对？”他的眼神盯着她，有一丝冷意。
　　秋梦边有些蒙了，随及猛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的。”
　　叶方眉头微皱：“你不知道？”
　　秋梦边坚决地点头：“不知道。”
　　叶方哼了一声，倒也并不生气：“那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地方？”
　　秋梦边正要回答他，突然心里一咯噔，又把答案咽了回去。
　　寒星说不定现在正在隐香山治毒，要是她说了出来，被叶方追踪到那里，他就要被叶方抓回去了。
　　在叶方如炬的目光下，秋梦边微微一慌，避开他的眼神，说道：
　　“我们在大路上分开的，我也不知道是在哪里。”
　　叶方有些讽刺地笑叹一声。
　　“不用跟我玩花，若不是在隐香山没有找到他，我犯得着这么远来问你？你也不需要告诉我他死了，我倒是可以向你保证他还活得好好的。”
　　秋梦边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都要不跳了。
　　在隐香山没有找到寒星，那是什么意思？寒星不在隐香山……是治毒无望，所以下山，另找他人了？不会，寒星的性子，生机若绝，他是绝对不会去续的。可叶方说他还没死……那应该是有些证据的。
　　那，是他的毒治好了，然后就离开了？
　　那他为什么没有来找她？
　　秋梦边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充满了整个脑海。她才猛地惊觉，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接受寒星的种种做法之后，连这样无比正常的要求，在她这里也变成了卑微的渴望。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秋梦边觉得有些惘然。初时无欲无求，只要一起开心便好。到后来要求越来越多，希望能尽力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生死大关一堑相隔，半年的离别想念，到如今，只要能见他一面……就心满意足。
　　或许爱情真得让人变得卑微。
　　秋梦边茫然地对叶方摇了摇头：“不知道……”
　　叶方盯着她，突然冷笑一声，瞪住她：“你不要再妄想骗我，说出实话，否则就要死！”
　　秋梦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叶方五指箕张，微运内力，盯着她沉声说道：
　　“你早该死了，在寒星那里捡回一条命又能怎样？不过是多活了半年而已，如果你觉得要报他不杀之恩，就对我隐瞒他的去处。郡主小姐，你看清楚点，现在你的命是在我手里了。说出来，活下去，否则，就只有死。”
　　秋梦边觉得自己额头有些汗。不知是不是受叶方杀气的影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种让人身体发僵，汗毛竖起的压力。
　　秋梦边一时间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她也知道自己是软弱的，相比较这世间能用武力强迫别人，或用权力控制别人的那些强者而言，她是不堪一击的。在强者的舞台上辗转，除了被利用、被威胁、被强迫之外，她还有什么戏份？
　　软弱的人总是很容易自暴自弃，以至于绝望。
　　或许，只是因为寒星在她身边，她才那么有生气吧。
　　她低着头，仍是默不作声。
　　叶方望着她，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就等死么？”
　　秋梦边极淡地一笑，张开眼睛望着叶方。“我真得不知道他在哪里。”
　　叶方咬牙：“不可能，我一手养大他，还能不知道他？他那么在意你，怎么可能不让你知道他的行踪？”
　　秋梦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痛，她叹了口气，勉强地轻声说道：
　　“你太高估我了，我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叶方听着她那么凉丝丝，软绵绵的口气，想到寒星的个性，也不由叹了口气。
　　感叹多于恼怒。
　　叶方的手垂了下来。“那就算了，你不知道，我也无法。”
　　叶方后退一步，冷冷地说：“最后警告一句，不许惹叶飞卿，我不想我两个儿子都折在你手里。”
　　接着，叶方以一种红颜祸水一般的感叹的表情，消失在秋梦边的眼前。
　　秋梦边抱着头，沿着亭柱滑坐在地上，怔怔地半晌无语。
　　思绪很乱……很乱。乱到不想去整理，不想去明白。浑浑噩噩地活着的人才是最幸福的，那人又何必要明白？是为了让昨天和今天不同？以期明天也不同于今天？
　　那是因为明白了才有期待，可如果明白了就没有期待了，那又该怎么办？
　　可是再烫耳朵的话，落到脑中，慢慢地凉了，自然条理也清楚了。
　　基本来说，可以归纳为两点。
　　第一，寒星好了，不要她了。
　　第二，叶飞卿是寒星的哥哥，叶方的长子。
　　画碧和纹朱提着灯笼焦急地寻找到她时，发现秋梦边蜷成一团睡在凉亭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呼吸均匀稳定。
　　她没有哭。
　　所谓世事么，不过于生离死别爱怨嗔痴，人这一生，总是要经历很多的。人人都认为钱财是身外之物，感情又何尝不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或许不肯伤心是为了逃避难过，但无论如何，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我们一样得睁开眼睛，她一样过着白天开心，晚上流泪的生活。仅此而已，无比地简单。

　　廿五章 继位之争

　　三天后，长老议事会如期召开了。
　　秋梦边穿上了中原的礼服，作为上宾，被供在最尊贵的位子上，画碧纹朱和吴谅都被允许站在她旁边。
　　看来族中的长老们是挺喜欢这次和亲的。秋梦边望着座位下面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这样想。
　　老人么，当然还是喜欢和平一点的生活。就算只能在多塔格的方寸之地养老，也总好过在马背上养老，或者无老可养。
　　她和长老们入座之后，萨罗王族才依次入座。
　　在萨罗，虽然是由王宫当政的，但族中的长老会是自古流传，权力甚大。这权力也说不上是实权，平时起不到作用，但关于继位、大婚、祭祀等大事，长老会的意见才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也难怪德王妃那么紧张，专门跑到秋梦边那里敲打敲打。
　　萨罗王族入座，以德王妃为首，她的面色有些阴沉，只是沉默无语。
　　接着进来的，是萨罗宗政和叶飞卿。
　　王位的另一位竞争者萨罗天齐却没有出场。对于这位未曾谋面的萨罗掌权者，秋梦边还是有些好奇的。
　　不过秋梦边现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见到却是叶飞卿，对于刚得到的对他身份的认识，她急于消化。
　　但礼节难废，秋梦边只得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集中在萨罗宗政身上。
　　“母妃，大长老。”萨罗宗政对坐在上首的两位长辈行礼，语气淡淡的。
　　听萨罗宗政的声音，那语调和口气突然变得非常非常地冷漠平静，与记忆中那天晚上的张狂残暴截然不同；而抬头看时，却见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显得疲惫万分，好像随时会倒下的样子。秋梦边注意到，他袍子上纹着萨罗王族的标志。这个非常好认。无论他声音表情如何变化，这个标志是不变的。
　　秋梦边想起自己之前上过的课程。萨罗族的祖先在许多年前是游牧于泰吉山脚下的山民，泰吉山在文献中有关于传说的记载这样写道：
　　极北之地，有泰吉之山。其山危耸，得积雪便利，水流下聚，使山民无旱亢之灾。山上多产异兽雪貉，传其血可解百毒。故山民以雪貉而生，与异族互市边陲，萨罗以此强大，终屹立北边，聚民成落，围墙造城，又习兵贯甲，以拒外族。
　　因为这个原因，萨罗族人视雪貉为图腾。及至后来，因山上雪貉日渐稀少，渐渐不能满足一个大族的贸易所需，萨族人面临生活的威胁，开始产生纷争。有一部分人主张离开泰吉山，另寻水草丰美的地方下锥建城，也即是迁都。而另一派，尤其是族中的老人，非常顽强地守着故城，认为这是祖先的福地，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后来，在暴发了一次小型的政变之后，大部分人随胜利者南下迁徙到鄂兰草原，也即是如今的萨罗部所在。而剩下的一部分萨罗人，则留在了泰吉山脚下。双方闹得很僵，所以并不通音信。几年前，听商旅说泰吉山遇到森林大火，随后又惨遭雪灾的灭顶之危，泰吉山的萨罗人从此更是不被人听说。人们说起来的时候，都认为萨罗人是陪着他们的雪貉一同葬身在严寒的北边了。
　　秋梦边当初在书简中读到萨罗的历史时，曾对这一节深有遐想。读到后来，又痴痴幻想：如果当了萨罗的王后，一定要派人到泰吉山去寻找雪貉。说不定……能解寒星的毒……可惜太过无谓的幻想只有伤身而已，后来，她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而今看到萨罗宗政袍上的图腾，她眨眼间便联想起来了。
　　但关于雪貉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抓住她神经的却是萨罗宗政本人。
　　相貌是完全一样的，但秋梦边的感觉却觉得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她不想怀疑自己的直觉……无论是昨晚那个冷酷到令人颤栗的暴君，还是今天这个看起来疲惫冷漠但温和的青年，虽然都不曾细细打量，但感觉上的差异明显到让人不自在。
　　众人当前，秋梦边不好一直盯着他看，只得轻咳一声，低下头来。
　　萨罗宗政只望了她一眼，却并不停留。看过了秋梦边，萨罗宗政轻咳一声，即把目光转开。他双眼似不经意地望向叶飞卿，像是在等他的指示一般。萨罗宗政在看着叶飞卿，叶飞卿的眼神却一刻不离地望着秋梦边。
　　散漫的，隐晦的，玩味的，审视的，欣赏的，这么迫人的眼光，却又是温和的。确实，他的眼光没有任何的进攻性，但一丝丝地，绝对能让人逐渐地被瓦解掉。
　　秋梦边毕竟是女子，也是个读过不少书的女子，心思难免敏感些，细腻些。她虽然读不懂叶飞卿这本无字天书，但理性中感觉到这人接近不得。只不过人并不总是受理性左右的，叶飞卿的容貌气质温雅清媚，如妖如仙，虽然明知接近不得，却也忍不住要靠近。
　　秋梦边忍不住细细地望着叶飞卿。
　　这是她真正地看清楚叶飞卿的面容。虽然第一次见面她也看他似中原人，但在多格塔王城四处行走，而堂而皇之作汉人装扮的，除了身份特殊的她，恐怕就是神秘莫测的他了。
　　萨罗王族的头发都是用玉骨冠压着的，而萨罗牧民则随便得多。但叶飞卿的头发松松地垂着，只在脑后轻轻一挽，一枝墨玉钗插住，身上更只是一身素白衣裳，别说花纹，连绣痕都没有。白色在中原是丧葬色，尤其是这样简单的一袭白衣，很容易让人越看越阴郁。但这白衣着在叶飞卿身上，只显得他珠玉一般天然的雅淡精致。
　　秋梦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为自己穿了一身花衣服觉得很羞愧。
　　看了叶飞卿的容貌，她本来也很想立刻拿起镜子看看自己的。可是看到萨罗宗政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叶飞卿嘴角都已经浮出笑意，她只得把目光转开。
　　叶飞卿嘴角的浅笑刻得深了点，明显地表现出对秋梦边的好奇的兴趣来。他的眼神很清澈，但绝不天真，因为仍是深不见底。秋梦边望着他，自觉比面对萨罗宗政也自在不到哪儿去。
　　萨罗宗政终于皱起眉头，打破这段沉默。
　　“飞卿。”
　　叶飞卿向他点头，两人走到次位坐下。
　　就在长老宣布会议开始的时候，秋梦边无意间触到德王妃的目光，收到一记冷冷的警告。
　　秋梦边觉得有些无聊。事实上，满屋子小鸡肚肠，各怀算计，还就她一个局外人。偏偏大家还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一个须白皆白的驼背老头儿向秋梦边的方向深深地跪下去，磕足了一个头。
　　“愿中原公主带来福音，使我两族人民永交友好，不为战争。愿中原皇帝与我萨罗部共守婚姻，结永年之好。”
　　一群老头儿跟着大长老念唱跪拜。
　　秋梦边有点不自在，只能将眼神转开，环视别处。
　　座下的众人表情各异，暗怀心思。
　　萨罗天齐与德王妃是冷漠不屑，显然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萨罗宗政只是默默地饮酒，旁若无人，更不要提看到她了。
　　叶飞卿交握着手指，嘴角带着微笑，若有所思，偶尔抬头望她一眼。
　　大长老开口道：“我萨罗自两百年前……”
　　秋梦边预见到他会有漫长而无聊的讲述了，正想哀叹一声，小打个瞌睡，突然听见冷冷一声喝斥：“都什么关头了，搞那套繁文褥节，跟中原那帮伪君子似的，要是祖宗听见了，保不准从地下气出来呢。”
　　秋梦边望向发声处，心中有些惊，一时间盯着来人，忘了把眼睛转开。
　　一个身形健硕，穿着绛红马袍的男人猛地闯入大殿，一时殿门的阳光被遮，众人脸上俱是一暗。
　　“王叔。”萨罗宗政平静地望着来人，语气淡淡的，不知是敬是讽。
　　原来这个人就是萨罗天齐。见到他时，秋梦边就有几分猜到了，经萨罗宗政一证实，她更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摄政王。
　　萨罗天齐身上穿的绛红袍子上，也纹着萨罗王族的标记，除此之外，额头加了一条勒金抹额，中嵌玉骨镂雕的一只雄鹰，在眉心间作势欲飞，加上他睥睨的眼神，更显得神采飞扬，不可一世。
　　殿外马匹嘶腾，传入耳中，腰间铁剑半出鞘，萨罗天齐傲然立在门口。
　　敢情这位王叔是按剑骑马，直入宫中来的。要是在中原，这是一定要杀头的大罪。不过看现场人都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是萨罗天齐势力过于强大，还是萨罗的规矩不同中原。
　　“王叔倒还真懂祖宗的意思哇！”一个乍须红面的老头怒哼一声，霍地站了起来。“还无故迟到议事，你是去搞什么阴谋诡计了？是谁不把祖宗放在眼里？！”
　　萨罗天齐昂然不动，眼睛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地说：“大家都心照不宣，分胜负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都是浪费时间！乌明部的铁骑还在我西面虎视耽耽，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谁不明白？再罗索下去，不过就是给敌人可乘之机！”
　　他说话的语调着实拔扈，连大长老也动了气，拐杖重重一顿，沉声说道：“无论你怎么想，祖宗的礼法不能废！谁乱了规矩，就是在挖祖宗的老坟！”他瞪向萨罗天齐，“王叔还是有耐心一点吧！”
　　嚯，吵起来了。秋梦边觉得有些感叹。萨罗的这场继位之争，虽然不比中原皇室那么复杂纠结，但看起来也是有声有色……还好萨罗王只生了一个儿子，不然估计争得还激烈些。
　　萨罗天齐哼了一声，正欲说话，却见德王妃一直对他使眼色。萨罗天齐的脚步顿了顿，向德王妃走去。德王妃忙拉过一旁的坐垫，招呼萨罗天齐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萨罗宗政冷冷地望着母亲的举动，眼眸中闪动着奇异的光。
　　在聆听漫长的萨罗族史的过程中，秋梦边终于比较能体会萨罗天齐的心情了——不是他太没有耐心，而是这段历史实在讲得有够冗长乏味。
　　终于，在在场的众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快要滴下水来的时候，大长老一声清咳。
　　“好，下面讨论关于新王继位的大事。”
　　萨罗天齐终于长吸一口气，像是突然从静止中复活了一样。
　　现场先是一片静默。
　　萨罗天齐在冷笑着打量萨罗宗政。
　　萨罗宗政在望着自己的母亲。
　　德王妃盯着大长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大长老则皱着眉毛看着叶飞卿。
　　叶飞卿在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德王妃抢先开口了。
　　“我先说两句。”
　　大长老犹豫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王太后辈份最高，可以先说。”
　　德王妃望了萨罗天齐一眼，随及把目光投向萨罗宗政，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宗政年纪尚小，又没有治理农政的经验，此刻萨罗在中原和乌明部两敌夹击之下，情况不同寻常，应该找有经验的长辈先代理政务，等形势平定了再说。”
　　秋梦边想，这分明就是想要自己儿子让位了。
　　她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萨罗宗政还是蛮可怜的。她望向萨罗宗政，果然看见他的脸色差得很。
　　“母妃，如果儿子没记错，我今年已经足足二十三岁了。”萨罗宗政冷冷地说。
　　德王妃有些尴尬，努力地向儿子打眼色，想制止他。
　　萨罗宗政哼了一声，把眼神飘开，故意不看她。
　　“大长老，请循祖宗惯例，由宗政接替父王治理萨罗。宗政一定不负各位的重望，悉心悉力，使我萨罗人人丰庶，战战得胜，叫中原再不敢小视我们，叫乌明全族灭亡，永远不得再为祸我族！”
　　还好还好，看他所作的比较，中原还是比较有地位的。秋梦边忍不住觉得于有荣焉，随及又觉得汗颜，只得在座位上努力抿嘴，偷偷笑几声了事。
　　不过，听萨罗天齐和萨罗宗政都提到了乌明部，这倒是个完全陌生的名词。
　　大长老估计他原意也是支持由萨罗宗政依例顺位的，听见萨罗宗政这番话，就开始捋须点头，眼光中似有赞赏之意。
　　萨罗天齐看在眼里，突然脸色一黑，猛地一把掀翻桌子，拔出腰间的剑，直指萨罗宗政，喝道：“我萨罗还有一条祖例，就是崇尚猛士！宗政，想当萨罗的王也可以，跟我过两招再说！”
　　萨罗宗政还没说什么，大长老已经气得胡须都飞起来了，他颤抖着手指着萨罗天齐，愤然骂道：“你这个狼子野心的……”
　　萨罗天齐毫不客气地转头瞪了他一眼：“大长老，把你那套废话收起来吧！反正我当了王之后也少不了你一日三餐，你还是少管点闲事！”
　　大长老又惊又怒，脸都青了，一时哑然无声，只管发抖。
　　秋梦边坐得居高临下，正是当观众的最佳位置。
　　她看到叶飞卿轻轻拍拍萨罗宗政的肩。
　　萨罗宗政冰着一张脸转过头来。
　　叶飞卿朝他微笑，低声说：“应战吧。”
　　萨罗宗政不假思索，点点头，拔剑起立。
　　叶飞卿悄悄地退了出去。
　　接下来，众长老无奈后退，德王妃退到了秋梦边的旁边，殿中的场地完全空了出来，留给两人一决高下。
　　两人用的都是长剑，但走的却是刀法的路子，横劈竖砍，剑刃相格，火花四溅，看得很是吓人。秋梦边已经缩到王座背上去了，一转眼间，却见德王妃看得兴高采烈地，握拳呼喝，为两人加油。
　　“喂，你不怕他们中有人受伤吗？”秋梦边忍不住问道。
　　德王妃嘻嘻一笑：“宗政是打不过天齐的，不过天齐答应过我绝不会伤他，我担心个啥么。”说完，转眼又看战场。
　　“真得是谁赢谁就能坐上王位吗？”秋梦边再次忍不住。
　　德王妃有些不耐烦了，瞪她：“你就不能好好看吗？！怎么那么多问题！谁登王位跟你有什么关系？”
　　秋梦边按下直冲胸口的一股气，转头向场中看去。
　　她只能说——
　　跟寒星分开之后才明白寒星的武功是多么的高。
　　秋梦边虽然不会武功，但总也心思灵巧，在江湖上逛了一圈儿，多少也能分出点高下优劣来。
　　如果寒星来跟他们打，一定能当萨罗的王。
　　秋梦边想着寒星穿着萨罗王袍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
　　突然，德王妃啊地一声惊叫，猛地站起身来。

　　廿六章 萨罗新王

　　秋梦边应声向场中望去，却见萨罗宗政捂着左臂退开，一注鲜血垂落在红色的地毯上，洇出黑色的斑斑痕迹。
　　“宗政！”德王妃一声惊叫。
　　萨罗宗政剑尖下垂，冷笑着望着萨罗天齐，一言不发。
　　“怎么？这点伤就不行了？”萨罗天齐笑道。
　　萨罗宗政摇摇头，也朝着他微微冷笑。“王叔不用心急，打架也没什么意思，咱们再聊会儿天，时候就到了，那时自然分晓，再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萨罗天齐眉毛一皱，“什么意思？”
　　萨罗宗政当地一声抛开长剑，施施然走到殿柱旁。
　　地上的椅子东倒西歪，他扶起一把，翘腿在上面坐了。
　　他举手向缩在殿角的侍女示意：“倒茶来。”接着转向萨罗天齐，似有意似无意地问：“王叔，你当王的话，会用谁做丞相？”
　　萨罗天齐先是狐疑不定，继而冷笑几声，对那黑衣轻卫附耳吩咐了几句。
　　黑衣轻卫点点头，敏捷地奔出殿门。
　　萨罗宗政望着黑衣轻卫的背影，说道：“这位应该是王叔手下的新人吧？看着脸生。”
　　萨罗天齐冷哼一声：“世子可不知有这么个道理，越是脸熟的人，越不能信任。”
　　萨罗宗政的脸色并不轻松，他时不时地望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王叔说得有理，侄儿也这么觉得。”
　　萨罗天齐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望，眉头紧锁，半晌之后才终于问道：“宗政，你该不会做了什么布置吧？想坑我呢？”
　　萨罗宗政哼了一声说道：“王叔谋定而后动，侄儿手无兵权，人又在此，就算有点小动作，怎么威胁得了王叔呢？”
　　萨罗天齐被他这么踢皮球踢得心痒痒，怒道：“妈的有话就直说……”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殿外一声爆响，一朵硕大的烟花直升半空。
　　萨罗宗政霍地站了起来，杯子重重地桌案上一放。
　　“王叔，我赢了。”
　　秋梦边后来一直觉得，萨罗天齐其实是蛮有君子风度的一个人。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很粗暴无礼，但不欺弱、不滥杀，输了就敢认，还是值得夸奖的。
　　但萨罗天齐现在真得很想杀人。
　　他明白自己输了，但还是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他明明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整个萨罗的军队没有他的令符就调不动，三分之一的兵力直压王城逼宫让位。他明明已经发令让军队进城，威逼长老议事会。他明明包围了殿卫的营地，让这群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逆他的威势听从叶飞卿、支持萨罗宗政的兵士们毫无用武之地。他甚至买通了两个长老，让他们仔细活动，让他这个王位继得名正言顺！
　　可这一切突然都成泡影了。
　　当殿卫的铁甲士兵如潮水般冲进大殿，而他的军队却踪影不见的时候，萨罗天齐的第一个反应不是为了失败而痛心，而是为了失败的原因而纠结。
　　当然，他不是瞎子，当他看到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容飘进大殿的叶飞卿时，他就明白了是这个人在搞鬼。他只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而已。
　　叶飞卿已经被萨罗天齐那杀人般的眼神扫射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继位仪式是匆匆进行的，在大长老的主持下，萨罗天齐被绑在椅子上，被迫观摩了这场本该属于他的庆功会。
　　“愿雪山之神赐我萨罗以明主，带领我全族人民战胜一切敌人。”
　　大长老激动地声音都在抖，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心情太好了。
　　萨罗天齐怒哼一声，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反驳或是怒骂都无济于事，败者服输而已。
　　仪式完成了，秋梦边已经坐到双腿麻痹，腰颈酸软，几乎要瘫倒在座位上了。
　　德王妃则一脸郁郁地坐在自己的尊座上，时不时地打量一下萨罗天齐。
　　仪式完成了，萨罗宗政元服加冠，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王袍。
　　萨罗宗政袍带系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剑走到萨罗天齐面前。
　　德王妃惊了一跳，才回转意识，颤声叫道：“宗政……不要！”
　　萨罗宗政猛地转头，冷冷地瞪着她：“为什么不要？”
　　德王妃结结巴巴，脸色白得发青。“他……他是你……叔叔啊……”
　　萨罗宗政毫不客气：“他处心积虑想杀我的时候，有意识到我是他侄儿吗？”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萨罗天齐，有一丝讽刺：“再说，王叔也教了我，越是亲近的人，越不能信任，不是么？”
　　萨罗天齐眯起眼睛望了望眼前的剑尖，又望向萨罗宗政。
　　“宗政，处心积虑这四个字，你是看错我了。要不是你有叶飞卿，这次你赢不了，将来你也赢不了，你就是个……”萨罗天齐露出恶狠狠的笑容，瞪着眼挑衅，“只会吃奶的小马仔。”
　　萨罗宗政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
　　“我以前没想过要杀你，是因为你从来对我都构不成威胁。就算是现在，也一样。”萨罗天齐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讥笑地望着他，“我输了，却不是输在你手里。我想杀人，也不会想杀你。”
　　萨罗天齐望向叶飞卿，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叶飞卿！我的军队到哪里去了！？”
　　萨罗宗政愣了一下，德王妃也愣了，全场的人都望向叶飞卿。
　　叶飞卿没有答话，却举步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按下萨罗宗政的剑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宗政，你现在杀不得他。”
　　萨罗天齐对于他忽视自己的存在感到异常的愤怒，甚至无暇去听叶飞卿说了多么关键的一句话，盛怒之中，他努力地踢挣，几乎要踢到叶飞卿的衣角。
　　叶飞卿出于安全考虑，暂时躲到萨罗宗政的身后，继续讲解。
　　“王叔，你的军队仍在。”
　　萨罗天齐鼻子都快皱到眉毛上面去了，但总算安静下来，质问道：“在哪儿？”
　　叶飞卿微微一笑。
　　“王叔的精力全都用在布阵上了，却没用在细节上。一个时辰的时间，我让负责传讯的人暂时躺下了。其实呢，王叔的军队只不过在关键的时候瘫痪了一个时辰而已，勿需生气……”
　　萨罗天齐盯住叶飞卿：“你不会武功。”
　　叶飞卿笑道：“其实还是会一点点的。”
　　“根本不足够打败我手下的任何一个哨子！”萨罗天齐额上青筋毕露。
　　“宗政也不是王叔的对手，但现在被绑在这里的不巧正是一下王叔，而不是他。”叶飞卿笑得很有风度。
　　萨罗天齐瞪住他，半晌无语。
　　“好，我认栽，这个挂名的王，就给宗政做好了。给我松绑！”
　　萨罗宗政眉头一皱，明显非常非常之不悦、不悦。但叶飞卿按住了他即将出手的剑。
　　“谢王叔深明大义。”叶飞卿道。
　　“叶飞卿，你站住！”萨罗宗政喝道。
　　叶飞卿应声止步，温和地回头。
　　萨罗宗政三步并两步到他身旁，瞪着他喝道：“为什么不让我杀萨罗天齐？你都让我当了萨罗的王了，难道连这点小事我都还不能随心所欲？”
　　叶飞卿有些无奈：“宗政，杀萨罗天齐并不是一件小事。”
　　“可是……”萨罗宗政气得脸发红，却硬生生地憋住了。
　　叶飞卿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杀萨罗天齐？”
　　他的语气很轻柔。
　　萨罗宗政怔了怔，眼神微茫，嘴唇将动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总没有说出什么来，最后，只是苦恼地叹了口气。
　　“我……”
　　叶飞卿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别想了。总之，现在真正的大权还握在他手里，一时半会儿你是别想动他了。”
　　萨罗宗政不悦：“那我这个王，不是当得徒有虚名吗？”
　　叶飞卿叹了口气：“徒有虚名……这世间单是徒有虚名的东西，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你以为这虚名得来容易？可是有了它，你就能掣肘萨罗天齐，保护德王妃的清名，不是么？”
　　萨罗宗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叶飞卿莞尔一笑：“对不起，我失言了。”
　　萨罗宗政憋了半晌，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呆呆地望着空处，叹道：“只是你知道，那也没什么。我母妃她……的确和王叔有……奸情。”
　　叶飞卿沉默不对。
　　“飞卿，我还是做恶梦，你……”萨罗宗政轻轻抓住他的袖子，犹豫道：“能陪陪我么？”
　　叶飞卿轻轻抽回袖子。
　　“现在的形势维持不了多久，萨罗迟早还是会有大变。我要去安排军务，以防生变。”
　　萨罗宗政只得放了手。
　　他望着叶飞卿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寝殿门口，良久不动。
　　秋梦边又做了恶梦。是一团又一团的薄雾，透过雾气，她看到寒星站在一个潭边。不知为何，那潭里在一直不停地冒着火焰。寒星背对着她，站在潭边，似乎要向潭里走去。秋梦边张口欲要呼喊，却喊不出声来。她急切地向他跑去，想把他拉回来。但已经迟了，寒星已经踏在火焰上了。说来奇怪，那火焰仿佛是实地，他平稳地踏着火焰一步步向前走，一直没有回头。
　　秋梦边站在潭边，慌乱地大声呼喊。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喊，寒星转过头来。
　　——是叶飞卿。
　　秋梦边猛地醒了过来。
　　伸手一摸额头，汗津津地落了一手的水。
　　秋梦边突然觉得很失落，很沮丧。
　　已经两个月了，没有人发现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开心笑过了。即使是和画碧纹朱她们玩笑的时候，也总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
　　既然睡不着，索性就起来走走吧。秋梦边掀被下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向外走去。
　　萨罗的晚上，应该还是挺漂亮的吧？来了这么久了，连个夜色星空都没看过，枉费了自己来之前对萨罗美景的诸多幻想。
　　大殿门口有士兵把守着。火光照亮了门口的一片地方，几个巡逻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
　　秋梦边绕到院墙旁边的一棵大树旁，开始手脚并用努力地抱住树干向上爬。
　　事实证明，爬树这种技能虽然可以自学成才，但也需要长年修行才能够付诸使用。虽然因为她太怕被摔，所以像只树獭一样死死地抱住树干，因为没有掉下来，但现在她也只是胶着在树干中间，不上不下而已。
　　确实是上不得下不得。
　　她现在离地面大约有两米的高度，离墙头却还有四米的高度。
　　秋梦边抱着树，觉得双手酸麻。
　　她将脸颊贴着粗糙的树皮，静静地发呆起来。
　　还好不会有人看见……
　　“公主殿下。”突然听到一声比较熟悉的轻唤，秋梦边险些从树上直跌下来。

　　廿七章 王城之变

　　她仰起头，望着声音的来处。
　　“呃……叶先生，晚上好。”
　　她有些慌乱地应声，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笨拙，只得补了两声干笑，缓和气氛。
　　叶飞卿站在墙缘，想笑到忍不住，勉强地问道：“公主殿下抱着树干做什么？”
　　秋梦边脸一红，寻思着应该怎样打发这个人。
　　她并不是个脸皮很厚的人，过不了几瞬，她立刻窘得要怒了。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她叫道。
　　叶飞卿没想到自己等到的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一句话，而且与他的问题毫无关系。
　　他跳下地来。
　　现在是他在仰望着半空中的秋梦边了。
　　“松手吧，我接住你。”叶飞卿简单地说。
　　秋梦边犹豫了一下，终于一闭眼，双手一松，跳了下去。
　　她的思维一样转得很快，下落的短短一瞬间，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摔在地上的可能性。
　　一瞬之后，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没有摔到地上，真是让人惊喜。
　　慌乱中抓住叶飞卿的手腕，秋梦边才惊觉得他瘦。
　　叶飞卿平抱着她，笑了笑，动作轻柔地把她放下。
　　“公主好勇敢。”他赞赏了一句。
　　是诚心的还是讽刺的？秋梦边感觉有些受用不起。
　　“嗯……这个也说不上……反正有人接着嘛……”
　　叶飞卿望着她，眼眸深深的，笑道：“不过公主这么高兴，八成是看不起本人的人品，觉得自己会摔到地上去，对吧？”
　　秋梦边悚然一惊，干笑：
　　“这个……嗯，叶先生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的高度应该还没高过围墙。
　　叶飞卿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眼光转开。“我在外散步，发现有一棵树在摇，所以就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仅此而已。”
　　秋梦边眼珠直转。
　　她并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而转，而单纯是因为尴尬。这件事，足可列为她前半辈子遇到的最丢脸的事的第一名。
　　而且，那是什么话？她又没有重到那种地步！明明是他自己眼光太灵敏……咦，想起来寒星好像也说过她重，难道是真的……
　　秋梦边有种转身想逃的冲动。
　　叶飞卿当然不会阻止她把这个冲动付诸实施，但出于谢他的一接之恩，秋梦边走出几步后又退回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为了表达谢意，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爸爸来萨罗了，当然，可能你已经知道了，不过我看他神神秘秘的，还是提醒你一下的好。”
　　叶飞卿的脸色微微变了了。秋梦边聪明地觉出事情不一般。
　　以她的印象，叶飞卿这个人，绝对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不定还能指点江山，预言一下明天崩的是哪座山。能让他动容，那得是多么神秘危险的事啊。
　　事实上，只不过是他爸爸来他工作的地方看望了一下而已。
　　秋梦边正自疑惑兼惊讶，想要在他眼皮底下遁走的时候，叶飞卿就做了一件让她心脏停跳的事。
　　他猛地抓住秋梦边的手，阻止了她的溜走。
　　“你干什么？！”秋梦边张口就叫，被叶飞卿一瞪，又聪明地噤声。
　　叶飞卿的样子却不凶恶，只是望着她，眉心有些皱皱的。“看来你知道不少。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秋梦边诚实地望着他，诚恳地回答：“就在议事会之前的那天，他只是问我寒星的下落，不过我不知道……”
　　叶飞卿嘴角露出奇怪的笑意：“叶寒星？”
　　这是第一次听到叶寒星这三个字从别人的嘴中吐出，秋梦边觉得耳朵一麻，有些怔了。
　　叶飞卿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叶方说他没有死，是不是？”叶飞卿又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问。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是。”
　　叶飞卿聪明绝顶，当然是一点就透。秋梦边那点沉默之中所包含的委婉心思，明眼人就可以一眼看穿。
　　叶飞卿突然微微皱眉。
　　“不过……叶寒星没有死，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也不高兴？恐怕在你心里，他是不会死的，是吧？”
　　他的眼神像个无底的深潭，看得人心生畏惧。
　　秋梦边闪躲着他的眼神，与别人谈论寒星的时候，她心里会有一种奇异的不自在的感觉。而面对叶飞卿，她觉得心虚，不敢正视他的眼神。
　　因为她心中有伤，不想人碰。
　　而叶飞卿像读心术般的善解人意，仿佛看穿了一切。
　　“我没有不高兴……”秋梦边嗫嚅着，抗议得很微弱。
　　叶飞卿凝望着她，叹了口气：“你这样叫高兴？每天在人前笑呵呵？”
　　秋梦边沉默不语。
　　“秋梦边，要知道，麻醉最多让人不痛，但还不至于能让人高兴。”叶飞卿望着她，眼神中不知是感叹还是怜惜，温和地说道。“与其这样伤神，何不多照顾一下自己？人生苦短，看得开些总是好的，不是么？”
　　秋梦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顶道：“那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叶飞卿笑道：“确实，除了你自己，谁都是局外人。”
　　秋梦边有些恼了，皱着眉头瞪他：“你是来安慰人的还是来气人的？！”
　　“我只是给你些正确的建议。”
　　秋梦边瞪着他：“居心不良！”
　　“……”
　　秋梦边一咬下唇：“充好人！”
　　叶飞卿哑然。
　　秋梦边拔脚就走，向殿内跑去，想摆脱他。
　　叶飞卿脚步顿了顿，随及跟着她进去。
　　叶飞卿已经坐在她这里喝茶很久了。
　　继续小心翼翼地秋梦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又给他续上一杯茶。
　　“叶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这个人真是让人抓狂了！明明看起来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一发神经就像只章鱼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叶二怒：你敢说我是章鱼！
　　小秋怒：难道你不像吗？
　　叶二怒：我最讨厌章鱼了！我看见章鱼就要发疯！
　　小秋怒：我看见你才要发疯！
　　……无限次，柚子的狂想。）
　　叶飞卿长长出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叶寒星在哪里？”
　　秋梦边举双手投降：“我是真真真得不知道……你们真不愧是父子，连问话都如出一辙。”
　　叶飞卿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举杯，饮茶。
　　饮完，他叹了口气。
　　“我一直怀疑……叶方执意认为叶寒星还没有死，但他没有任何证据。你可以认为他是爱子成狂，也可以认为他无事发疯，总而言之……夜楼所有的资料和消息都要经过我的手。我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踪迹的消息。”
　　叶飞卿放下杯子，望向她，态度有些郑重，语气也变得凝重。
　　“我研究毒理许多年，我可以性命保证，他所中的毒，只有神仙能救。且不说毒已侵入心脉，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不能支撑，寻常江湖人只要中得一滴，不出一柱香就会死。一直以来，全靠叶方用内力维系。可笑他总以为叶方是骗他的，竟然带了你逃出夜楼。”
　　叶飞卿望向秋梦边，语气有些感叹。
　　他慢慢地轻吐出一句话：“你相信的那些，跟事实比起来，又怎么样呢？”
　　秋梦边紧紧握着腕上的镯子，紧紧咬住嘴唇，半晌不说话。
　　嘴唇已经咬出血来了，再咬下去就不得了。
　　叶飞卿伸出手指去点她下颏的穴道，想迫她松口。结果秋梦边猛地退了一步，非常戒备地望着他。
　　叶飞卿收回手指，望着她叹道：“你真得跟你姨娘好像……没想到我的话让你这么受刺激，对不起。不过，你并不糊涂，早点知道真相，只会免得以后伤痛。今天你就先休息吧，不要想太多。”
　　叶飞卿站起身来，想要走。
　　“你认识我姨娘？”秋梦边吃惊地叫住他。
　　叶飞卿只是简单地一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秋梦边突然盯着他问道。
　　叶飞卿的脚步顿住了。
　　“你把这所谓的真相告诉我，你帮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取得王位，你是在义务做好事吗？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叶飞卿沉默了一下，继而微微一笑。
　　“我受你母亲之托照顾你。你要这么问的话，我只能说，在下确实不是一个好人，只不过偶尔会做些好事。”
　　他话音刚落，突然听到帐外军号长鸣。叶飞卿似乎并不惊讶，点头作别，离开了朝凤殿。
　　辗转一夜之后，秋梦边早晨醒来，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她殿前的卫士不见了。
　　秋梦边一直跑到大殿外面很远，却发现整个王城像是空了一样，无声无息，静默矗立，只有低哑的滚雷声，似从天边传来，隐隐绕在耳畔。
　　这是怎么回事？秋梦边大惑不解。
　　突然，她猛地想起了昨夜的军号。
　　萨罗……是出什么事了么？
　　秋梦边揣测着：是萨罗天齐领兵反了，还是萨罗宗政要争夺实权？
　　一直到中午，她和画碧纹朱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午时刚过，突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吴谅闯了进来。
　　秋梦边一听到脚步声就有些感叹。原本呢，这脚步声是肯定听不见的，但现在不知道多塔格出了什么大事，一下子人去城空似的静了下来，居然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了。
　　吴谅急匆匆地冲进来，不等秋梦边问话，便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出事了。”
　　又是这样，如果不是出事，能偌大一王城静得像没人？关键于是出了什么事……秋梦边想着，等吴谅说下去。
　　“昨天议事会召开的时候，萨罗天齐把边地一半的军力撤回来，乌明族见有机可乘，当天晚上就整兵攻了过来，现在乌明族的大部离得还比较远，但前锋已经突破到离多塔格只有几百公里的地方了。”吴谅额头有些见汗，眼神中难掩焦急。
　　秋梦边诧异地问道：“啊？萨罗原来那么小吗？”
　　吴谅的身子僵了僵，抹了把汗，无奈地叹道：“这不是小不小的问题……当然，萨罗确实不是很大。现在这种状况，也是因为多塔格附近同中原的贸易比较发达之后，大部分牧民都转移到萨罗南边与中原接壤的地方来了，萨罗原本的北方领地就空了，除了军队驻守，很少有人住。一旦边境的防线被突破，接下来就很难进行纵深的防御。”
　　秋梦边若有所思，突然有些担忧：“那，多塔格会被攻破吗？”
　　画碧和纹朱不敢对军政大事插嘴，但一脸紧张地盯着吴谅，明显也是事急关心。
　　吴谅苦笑：“我一向是主管和萨罗的贸易的，在军队方面……也不太了解，不过公主如果没有其他的打算，我倒有些建议。”
　　画碧总算捺不住急了：“快说啊！”
　　吴谅瞪了她一眼，随及转向秋梦边，说道：“我虽然是个官，但之前走跑了近十年的商路。不瞒公主，其实在下这个官，也是捐来的……”
　　秋梦边愣了一下，旋及忍笑示意他说下去。
　　吴谅把画碧嘲笑的目光顶回去，继续说道：
　　“无论在何时何处，战不废商是个通理。下官已经先打点了几个商队，一旦多塔格被破了，公主就立刻收拾东西，下官会安排商队把公主暂时送回中原并州的程大人那里，等战事过了再作打算。”
　　秋梦边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这个转折，是不是太快了？
　　“吴大人，那萨罗的军队不是应该驻守在多塔格吗？怎么现在人倒不见了？”秋梦边问道。
　　吴谅重重地拍案，怨道：“军队一向是萨罗天齐管的，他咽不下这口气，非要领大军出征，把乌明族全部灭掉不可。同时他把驻防的重担全都抛给了叶军师。真是一箭双雕之计！可惜这么做，一旦有万一，毁了萨罗的基业，他今时这般负气安排，必成为萨罗的罪人。”
　　秋梦边立刻明白了。
　　“吴大人是担心乌明部会有伏兵攻打王城？”

　　廿八章 暗夜围城

　　当然，事实证明，大概她和吴谅都没什么军事天分，一连十天的警戒，传说中的乌明族的奇袭始终没有到。
　　不过出于安全考虑，这段时间秋梦边真得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做了个深闺淑女，整日和画碧纹朱下棋，偶尔让吴谅去偷渡些闲书过来解解闷。还好吴谅神通广大，商驿也多少有些门道，居然每隔几天就能弄些小说故事来。
　　于是，时间并不难熬，等秋梦边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过人了。
　　萨罗宗政当然是不会来这里的，就算他说的萨罗的习俗是应该继娶父亲的女人，但不知道是战乱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而言之，没有再见到他，在秋梦边心里不失为一件乐事。
　　也蛮久没有见过叶飞卿了。
　　秋梦边经常回想他说过的那些话。其实默默想来，也并非没有道理。或许一直以来，她只是在逃避事实。可是如果成长，就是要学会残忍，那她恐怕自己是真得没有成长的资质了。
　　但每个人都有弱点，她也不需要使自己变成无懈可击的神。既然是凡人，有些事不想去想，不想去面对也是正常的。叶飞卿的话，却分明是笑她软弱。
　　她一个人发呆的时候，也会惊觉白驹过隙，时光如水，回忆起来也觉得空落落的，记忆中比现实中更加无依无靠。除了思念寒星，她还有什么事可做？
　　她可以借婚姻上位，入主朝政，翻云覆雨？
　　她可以发展贸易，利市通商，保边地百年和平？
　　她可以传授文化，让萨罗的穷人全都脱离蒙昧，为萨罗百年树人？
　　……可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个小女子罢了。和亲过来，大婚时老头被刺死了，像空气一样经历了王位交替，如今又身陷战事，被遗忘在多塔格的某个荒凉的地方。
　　坚强是一种壳，那软弱就是一层膜。既然同样能保护自己，而她又学不会坚强，那何妨软弱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秋梦边十分清楚，但这样想，她心中却并不安宁。
　　起初她心里是充实的，就算是充满空气，好歹是平静的。叶飞卿的一番话，刺破幻想，疼痛过后，心里只剩一团乱麻。
　　形势转眼就变。
　　三天之后的下午，外面乱声遥遥传来。吴谅带了几个人，奔到朝凤殿来，七手八脚地收拾了东西，躲到傍晚，避过警备的卫兵，偷偷地出来。
　　秋梦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刺激的事，紧张虽有，害怕却不多。
　　“吴大人！”秋梦边猛地揪住吴谅，阻止他跑出去。
　　他们现在躲在两个大殿间的窄道里。
　　吴谅刚把身子缩回来，就看到一列士兵举着铁枪走过。
　　画碧被他吓得热汗冷汗出了一身，愤怒地往他肩上重重一拳：“你小心点好不好！不要拖累大家！”
　　纹朱一如既往地保持自己的隐形状态，发挥着为空气降温的作用。
　　秋梦边瞄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子，真是被皇宫训练成完美的服侍工具了。唤她时，她在，不唤她时，她不在。
　　秋梦边看了看画碧，有些感叹。
　　她向吴谅勾勾手指。
　　吴谅诧异着，犹豫了一下，才附耳过来。
　　秋梦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放正身子，严肃地说：“我们等天黑再走吧。”
　　吴谅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期期艾艾，连个回话也没说完，径自面壁去了。
　　“公主，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啊。”画碧奇怪地问。
　　秋梦边叹了口气：“是大事，大事。”
　　现在，离天黑只有一个时辰了。遥远处的哭闹声和喊杀声不绝于耳，听得秋梦边耳朵如被针刺，一刻不得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火烧房屋的噼啪声渐传渐近，倒蹋的房屋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着。
　　不知不觉间，秋梦边手心里微微有汗了。
　　一队人马大声喧笑着从眼前驰过，他们身后火光冲天，照得多塔格如同白昼。
　　这些人并没有穿铁甲，身上的皮铠也各形各色，明显不是正规军队。他们马鞍上挂着袋子，身上刀上处处溅血，一边粗声大笑，一边在空中挥刀，形容甚是恐怖。
　　吴谅突然瞳孔微缩，腿有些发抖。他转过头来，颤声说道：“公主……来的是马贼！是马贼啊！”
　　秋梦边当然对马贼没什么概念，但对于跑商的人来说，马贼简直就是魔鬼。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手段凶残，谋财之后必然害命，大草原上的商队，只要听见马贼，没有不色变的。
　　马贼为什么会进到王城里来？凭他们自己这些散兵游勇，是不可能攻破城门的吧？那城门是怎么开的？
　　秋梦边脑袋迅速转动着。
　　画碧和纹朱屏息蜷手，咬紧牙关不敢出一声。
　　还好这队马贼没有发现他们，一个马贼向另一边指了指，剩下的马贼就跟着向那边驰去了。
　　画碧在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况，焦急地低声问：“什么情况啊？可以出去了么？”
　　吴谅突然眉头一皱：“嘘！”
　　秋梦边微微一惊，向外望时，却没看到有什么人出现。不过吴谅行商多年，对听声辨敌很是有一套，必然是听到了什么不对，才会出声示警。
　　“有一匹马，过来了。”吴谅低声说。
　　画碧担忧地问：“马上有人么？”
　　吴谅沉默，秋梦边沉默，纹朱一如既往地沉默。
　　“有。”半晌，吴谅蹦出这么个字来，继续趴在路口守着。
　　“只好等他过去了。”秋梦边叹气。
　　她话音刚落，一阵马嘶在近处响起，得得声响，越来越近。
　　秋梦边吓得出了一头的细汗，急忙把身子缩回去。
　　看不到的时候，耳朵却灵敏起来了。她听到外面有小孩子的哭声。
　　纹朱也听到了，她脸色一变，望向秋梦边：“有小孩！”
　　秋梦边脸色有些发白。
　　“吴大人，怎么办？”
　　吴谅眉头皱得很紧，坚决地摇摇头说：“不能出去，一出去就完了，我们没一个人是马贼的对手。”
　　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马贼一人一骑已经近到眼前。
　　从秋梦边这里，已经能看到被马贼提在手里的小女孩。她头发乱蓬蓬的，粗布衫已经破破烂烂，因为被向下提着，看不清脸面，只是见她不停地哭叫挣扎，嘴里模糊地叫着“哥哥”、“哥哥”的音节。
　　秋梦边咬咬牙，转头向吴谅：“吴大人，你跑的快不快？”
　　吴谅脸色一白：“反正没有马快。”
　　眼见着马贼刀尖在那女孩头上晃来晃去，随时都要砍下去了。秋梦边终于忍不住了。
　　“吴大人，我要救她。”
　　吴谅脸色一白，秋梦边已经跑出去了。
　　“公主殿下！”吴谅犹豫了一下，跟着跑了出去。
　　画碧也跟着跑了出来，这么一下，纹朱不好意思一个人留下，终于也出来了。
　　全暴露了。吴谅现在很恐惧。
　　被马贼抓到，他是会死的。可秋梦边要是死了，他失职之罪，也是要死的。
　　秋梦边跑得最先，已经到了那马贼旁边。吴谅几个在后面止步，不敢靠近。
　　那马贼一回头发现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在后面站着，也是愣住了，拿刀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马贼措手不及，半晌才反应过来。“说。”
　　吴谅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难道是要告诉这马贼杀人是不应该的？劝他向善，免得死后下地狱？
　　他在心里作了决定，如果秋梦边胆敢说出那样的话，他立刻冲上去，拖了她就跑。
　　在大家的期待中，秋梦边却压低了声音，似是很神秘地，对那马贼说了一句什么。
　　那马贼先是眼睛一亮，有些惊喜的神情。接着，他一把抛下小女孩，拍马欲走，接着，他突然回过头来，眉头紧皱望着秋梦边。
　　秋梦边勉强地笑。
　　马贼突然出刀的时候，大家都没有防备。但刀锋停在秋梦边脖子旁。
　　“你是谁？！”
　　秋梦边吓得全身一抖，抖抖地说：“我是……侍女。”
　　马贼狐疑地瞄了她几眼，但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还是很快拍马转头。
　　秋梦边长长松了口气，蹲下去看那小女孩。
　　突然，画碧喊了一声：“公主殿下，那边也来了马贼！”
　　秋梦边脸色一变，她猛地抬头，望向的却是刚刚那个马贼。
　　他还没有走远，听到画碧的喊声，立刻挥刀，勒马回转。
　　秋梦边不假思索，抱起小女孩，就向刚刚的窄巷里走。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只有在这样的窄巷里，人才能跑得比马快。
　　或许他的马进不来。
　　秋梦边只能这样祈祷了。
　　没容她跑进巷子，马贼的刀已经及到背后。
　　秋梦边已经忘了应该怎样反应，直到她撞到一个人。
　　她只能说，叶飞卿每次出现地都好巧……
　　叶飞卿左手一圈，顺势把她带到一边，马贼正一勒马，秋梦边什么也没看清的时候，那马贼已经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跟我来！”叶飞卿低喝一声，单手带了秋梦边，轻飘飘纵上马鞍。“吴大人，她们俩就交给你了。”
　　直到马儿奔驰起来，那边几个马贼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吼叫着向叶飞卿和秋梦边这里追过来。吴谅急忙趁此机会带着二女向反方向走。
　　纹朱不肯走：“公主殿下怎么办……”
　　吴谅急得满头大汗：“我的姑奶奶，你就不要管她了，没看到有叶大人在么，我们把自己的心操好就行了！”
　　画碧拖着吴谅就要走，纹朱还在犹豫，吴谅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就跑。
　　马儿跑出好远，秋梦边回过神来。
　　“叶大人，谢谢你。”
　　“小心，不要掉下去。”叶飞卿简单地说着，稍微加速，和马贼拉开了一段距离。
　　秋梦边有些无语，看来大家都认为她只能骑驴……
　　“叶大人出现的好及时。”秋梦边还是觉得很激动，继续夸奖叶飞卿。
　　叶飞卿似乎轻笑了一下。“这话是你说，还算是夸奖。我就接下了。”
　　秋梦边这才想起来。是不是刚刚那句话，如果有心人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怀疑叶飞卿有什么阴谋呢？
　　城中处处火光渐次熄灭了，周围迅速暗了下来。城中乱声持续，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压抑，四处火光一熄，反倒让人更捉摸不到形势。傍晚城破之时满城处处都是惨嚎声，听起来直如人间地狱一般。入了夜，惨叫声渐渐低了下来，只是稀稀疏疏偶尔能听到。也不知道是形势渐定了，还是屠杀进入了尾声。耳中听着身后马贼追来的杂乱的蹄声，秋梦边心中一片惨淡。
　　她坐在叶飞卿前面，叶飞卿双手控缰，把她环在胸前。微蒙的光中感觉到双方的距离是如此接近，秋梦边觉得额头有些细汗。
　　“叶大人。”
　　“嗯？”
　　“我们是要到哪里去？”秋梦边忍不住询问。
　　“送你出城。”叶飞卿简单地说。
　　秋梦边吃了一惊，愣了一下才问道：“为什么？”
　　叶飞卿微微一笑：“你有机会回中原了，不是很好么？”
　　可秋梦边不能平复心中的好奇：“为什么？”
　　叶飞卿叹道：“这城中已经不安全了，你再呆下去，只会遇到更多的麻烦。我送你出城之后，会有夜楼的人接头，把你送回到父母身边。”
　　这个更让人震惊。
　　“可是……”秋梦边结口结舌。
　　叶飞卿讶然：“你不想走？”
　　秋梦边正要回答，突然看到前面路口突然出现几骑向这边奔过来，挥动的马刀在黑暗中闪亮得刺眼。
　　“前面有人。”秋梦边低声提醒，有些担忧。
　　她回头望了望，补了一句：“后面也有人。”
　　她不能随便估计叶飞卿的武功有多高，但是既然他是寒星的哥哥，应该不差吧……或者会比寒星还要高一点。
　　但是围过来的马贼有二十多个。秋梦边在马背上是个闲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数数敌人的数量，并抱紧自己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她们两个无疑会成为叶飞卿对敌的绊脚石。
　　秋梦边觉得有些不安。
　　离马贼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叶飞卿突然下马。
　　秋梦边只觉得身后一空，叶飞卿已经不在原位了。
　　“乖，在前面等我。”叶飞卿一拍马背，轻柔地叮嘱一句，随及缓步向马贼走去。
　　这个乖……是叫马呢，还是叫她呢？
　　那马儿确实很乖，被叶飞卿轻轻一拍，随及撒蹄奔开。
　　秋梦边把小女孩放在自己身前护前，双手拉起缰绳，催马加速，向前驰去。
　　至少她绝不能成为叶飞卿的累赘。
　　咦！可是……他没有带兵器哎……
　　跑出去很远，秋梦边才想起来，大惊回头去望时，身后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骑着马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徘徊，四周一片黑暗静若死城，秋梦边突然觉得心里一片恐惧。

　　廿九章 杀手之王

　　这是她少有地看到萨罗的夜空。
　　浓得像墨染的，看出去一片混沌，不见云月。但空气中却能清晰地闻到秋天清爽干燥的味道，不知道是何处的树飘出来的。偶尔有风带来一阵阵的血腥味，被风吹得散了，扑进口鼻中像海风的味道，让人清醒。
　　要不要返回去？
　　秋梦边勒马回头，有些迟疑。
　　她回去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说起来他是为了自己，才会身陷危局。
　　迟疑之后，秋梦边决定还是回去偷看一下，至少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方一勒马，突然马前出现了一个人。黑色的影子像闪电一样突然撞入视线。
　　马惊嘶扬蹄，秋梦边吓得急忙勒缰后退，生怕它踩到这个人。
　　“是谁？”
　　黑暗中看不仔细，秋梦边惊魂未定，把手中的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些，颤声问道。
　　会不会是马贼？
　　不对，他没有骑马。秋梦边也不知道自己的逻辑是对是错，难道马贼就得时时刻刻粘在马背上？
　　“你是谁？”秋梦边努力定下神来，又问了一遍。
　　黑影这才打破沉默，冷笑一声：“公主的忘性可真大，不过才几天，就忘得这么干净了。”
　　这声音非常熟悉……
　　“你是……叶方！”秋梦边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叶方哼了一声。“迟钝！”
　　秋梦边愣了一下之后，突然大喜，跳下马来到他面前，热切地说：“啊呀，你来得刚好！”
　　这下子叶方愣了。
　　说实话，在叶方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人见到他会这么高兴的，大多数人连谈到他都会色变，更不要提面对他了。因为他所到之处，很少会有好事发生。
　　姑且听听她在高兴什么吧。
　　秋梦边放下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指向长街另一边：
　　“你儿子在那边，被一群马贼围住了，他没有带兵器，你快点去救他！”
　　叶方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没有动。
　　秋梦边催他：“快去啊！”
　　叶方有点不耐烦了：“啰嗦！”
　　秋梦边呆了呆，继而瞪住他：“他是你儿子啊！你怎么能……”
　　叶方冷冷地截断她：“你不需要替他担心，他武功虽然差，对付几个马贼还是没问题的。”
　　差？
　　他说叶飞卿的武功差？！
　　秋梦边觉得自己有点接受不良。
　　“你都不担心他吗？”她皱着眉头问叶方，有点质问的口气。
　　叶方嘴角拧出一丝冷笑。
　　“公主殿下，你都不担心自己的吗？”他慢慢地说着，向前踏上了一步。
　　秋梦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老大，而不仅仅是叶飞卿的爸爸。
　　“你想干什么？”秋梦边很镇定地问。
　　终于进入正题了，叶方抬眼盯着她。
　　不等他开口，秋梦边随及补上一句：“不要问我寒星在哪儿，我不知道的。”
　　叶方嘴角有点抽搐。
　　“寒星已经到萨罗了。”他平静地说。
　　秋梦边觉得自己脑中像雷电劈过，漆黑之中突然一片闪白。
　　她有些手足无措，又不敢看叶方的脸，只得将眼转开，茫茫然也不知道看什么东西好。
　　“如果他来找你，”叶方嘴角有些讽刺，补了一句：“我是说万一。”
　　秋梦边低头不语。
　　叶方语气微微放柔。“那就告诉我。你要是真为了寒星好，就应该知道，他只有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
　　秋梦边突然抬头望着他。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叶方微一颔首：“叫我叶叔叔吧。”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
　　“叶叔叔，你为什么一定要抓着寒星？”
　　叶方眉头一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我们父子的事，不需要外人插嘴。你只要保证把他的消息给我就行了！”
　　秋梦边有些难过，有些疲惫，轻轻地摇摇头：“如果他不想来，谁又能找得到他呢？除非你一直找他，或者一直等他，那是你的事。”
　　叶方望向她，眼神有一丝柔和，但更多的是无奈。
　　“你根本不了解。”叶方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怅然。“如果他有来找你，你告诉我一声吧。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我儿子，我还能拿他怎么样呢？如你所见，如果他想逃开我，我难不成还能锁住他不成？”
　　秋梦边觉得有些感动。
　　或许天底下的父亲，其实都是一样的心情。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杀手之王，亲情面前都有软弱的一面。
　　秋梦边想起头发花白的靖王爷。
　　“你是怎么知道寒星来到萨罗的？”秋梦边突然问道，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眼睛一热，她低下头来。
　　重复这个事实，已经让她平静不下来了。
　　叶方望着她。
　　“本来我不需要告诉你的。”
　　秋梦边心中莫名地有些激动，她等待着，等待着叶方说下去。
　　“我手下的人，在萨罗与中原互市的那宛镇，发现了这个东西，是一个孩子在路边捡到的。”
　　叶方缓缓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秋梦边一望就呆住了，不知何时泪水已经下来了，她不想让叶方看到，捂住脸，没有出声。
　　指掌之间全是水，闻在鼻子里也是温咸的味道。秋梦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宁肯窒息也不肯浮上来。
　　不想看到。
　　叶方手里的，正是与她怀里相配的那一尊她的玉像。
　　秋梦边忍不住想象着，在某个地方，寒星随手掏出玉像，毫不在意地把它抛在路边，又被小孩捡去。
　　“他一定在萨罗，不是么？如果他死了，谁会千里迢迢地把这东西带到萨罗来？”叶方把玉像收了，叹道：“所以，我今天来，是要你跟我一起到那宛去找他。”
　　秋梦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满脸的泪痕，狼狈地慌乱摇头：“我、我、我不想……”
　　叶方瞥了她一眼，有些讥诮：“这可由不得你。而且，你难道不想见他？”
　　秋梦边呆住了。
　　离开隐香山，回府出嫁的时候，秋梦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再见到寒星，甚至没想过再听到他的消息。结果世间的缘份往往就是这般稀奇。在中原游历求医的时候，感觉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是漠漠不识，与他们没有一丝的关系。生离死别之后，她到了萨罗，却突然从别人的口中感觉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相连的。
　　大概这才是真实的。但这些真实，让她感觉到难过。
　　秋梦边从来都没有以为这世界是多么的纯洁无瑕，但真正亲身体验到这世界带来的伤害，那种切肤之痛，直入肺腑，难以驱遣。
　　秋梦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给我点时间好吗？”秋梦边低声说。
　　叶方凝视着她，叹了口气：“孩子，良机是会错失的。”他不会退让。
　　突然，天空中升起一朵烟花，蓬地爆开了，照得整个多塔格明如白昼。
　　烟花瞬间绽放后就熄灭了。
　　秋梦边有些惊忡，叶方的脸色却立刻变了。
　　他有些犹豫，突然轻轻一击掌。
　　黑暗中潜出几个黑衣人来，捷豹一样扑出，单膝向他一跪，等着吩咐。
　　“去吧。”叶方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那几个黑衣人像机械一样点头，突然起身，向后暴退，隐没在黑暗中。他们向叶飞卿的方向去了。
　　“出什么事了？”秋梦边泪痕未干，下意识地问。
　　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叶方突然这么想。
　　叶方深吸一口气，“上马，跟我来。飞卿可能被棘手的人缠上了。”
　　秋梦边吃了一惊：“啊？”
　　叶方有些不耐烦了，“上马！你这蠢女人！”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继而被揪起领子扔上马背。

　　第三十章 救命之道

　　秋梦边条件反射地在被抛上马背之前抱住小女孩。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无疑是让她送死。
　　在叶方不断地鞭打下，那匹马几乎跑得四蹄腾空。秋梦边被颠得一阵阵的晕眩，只能揪住马鬃毛，免得自己掉下去。
　　烟花的余烬还闪着微光，在空中悠悠地落下来。
　　他们就驱马向着烟花升起的方向急速赶去。
　　秋梦边一时间觉得心脏刺激到有点轻微的麻痹，冷风割面，全身透凉。她仰头望了望萨罗的天空。
　　天空是蓝黑色的，无星无月，一望无垠。
　　她突然觉得头脑清醒起来。
　　她做了决定，心里平静下来。
　　马很快驰到了目的地，是距离秋梦边最后见到叶飞卿的地方半里开外的一块空地上。
　　隔老远就看到平地上空旷一片，并没有人在。
　　叶方一皱眉头，突然一按马背，腾空跃起，落向平地上。
　　马儿受惊，前蹄一扬，立了起来。秋梦边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接过他丢下的缰绳，止住马儿的惊嘶。
　　叶方在平地上仔细检查了一圈，他表情有些凝重，俯身向空地中心，似乎在查看什么东西。
　　秋梦边忍不住跳下马来，把昏迷中的小女孩轻轻放在马背上，向叶方走来。
　　“有什么发现么？”
　　叶方有些焦躁和恼怒，紧抿着嘴唇，没有答话。
　　秋梦边原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去看一看。
　　空地的中心的石块上有一块烧灼的痕迹，应该是燃放烟花时所放置的地方。
　　“你怎么看？”叶方盯着那块烧灼的痕迹……突然开口问她。
　　秋梦边虽然感到意外，但也如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看不出什么来……”
　　确实，只有这么一点蛛丝马迹，实在很难看出有什么异样的。更何况，叶方既然都看不出来，以她那稀薄的江湖经验，当然更看不出什么来。
　　半个时辰之后，叶方整个人都快要变成石雕了。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吧，情急关心也是正常的……秋梦边抱着小女孩在寒风中靠着马背站着，望着远远站在空地中心，望着那块痕迹沉思的叶方，心中觉得有些触动。
　　在空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叶方脚步一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烟花筒，一晃点燃了，烟花从他手中直冲天空。
　　秋梦边望着烟花升空，吃惊地问道：“叶楼主？”
　　这样会把敌人引过来的，她想说。不过望着叶方身形高大，一脸阴沉的样子，这句话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她没指望叶方回答她，但半晌之后，叶方突然淡淡地开口了。
　　“想知道为什么，是不是？”
　　秋梦边点点头。
　　叶方突然转过头来，凝望着秋梦边，微微地叹道：“你跟她真得是……很像。”
　　秋梦边突然觉得这话很熟悉，是谁曾经对她说过来着？说她是像谁来着？
　　秋梦边思索了一下，突然灵光一现：“像我姨娘？”
　　叶方猛地脸色大变，他严厉地盯住秋梦边：“谁告诉你的？”
　　秋梦边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
　　“是……我母后告诉我的。”她撒了个谎。秋梦边并不擅长撒谎，再加上是在叶方的压迫之下，连声音都发抖了。
　　还好叶方听了她的回答，怔了一怔，叹道：“原来是你娘说的……”
　　他不再追问了，但秋梦边心中却升起了一个大大的疑问：她的姨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叶飞卿认识她，叶方也认识她，而她却是居于深宫的皇帝的妃子，并不会有机会认识他们啊？
　　“如果飞卿是在被人围攻的时候放烟花示警，情况紧急，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在手中燃放，就像我刚刚所做的一样。”叶方淡淡地道：“而且地上这个灼痕圆滑平整，说明是被从容地放正了才燃放的。”
　　秋梦边有些明白了，她大感有趣，望着叶方。
　　“然后呢？”
　　叶方从来没见过有人像小孩听讲故事一样，这么专心致志地追问，不由哑然。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然后，这里地面潮湿，烟花从点燃引线到爆炸升空，应该会稍微慢一点。而如果把引线再浸湿一点点，燃烧的速度就会更慢……”
　　秋梦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烟花是飞卿放了调虎离山用的。”
　　叶方心想，明白的真慢。但表面却点头道：“没错。”
　　“所以你放烟花是为了让马贼们更加向这边聚集，这样就可以救叶大人。”秋梦边一点就通，接着向下推。
　　叶方微笑点头，但不知觉间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秋梦边敏感地发现了。叶方好像很忌讳提到叶飞卿，而且一旦话题涉及到他，就会脸色阴沉，一脸的憎恨。可是他明明又是关心叶飞卿的。
　　这对父子，实在是让人不解。
　　当然，叶方和寒星的父子关系，也甚是奇怪。
　　这么看来，问题应该是出在叶方身上吧？秋梦边偷觑他。
　　避过了叶飞卿的话题，叶方不再看她，背过身去淡淡地说：“你带着那小孩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等我的人找，不要回来。”
　　又来了。秋梦边心想。
　　“叶楼主，”她试探着说，“我会遇到马贼哎……就像刚刚……”
　　叶方截断她的话：“你想让我跟着保护你？”
　　秋梦边确实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叶方这么一说，她才觉得自己那么问也不妥。
　　“你手腕上戴的那个镯子，足够你制服十几个马贼了。”叶方微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点：“小心不要碰到自己，那上面的毒，只要见血，必然致命。另外，刺到马贼之后立刻逃开，防他反扑。”
　　秋梦边觉得全身发毛，她笑也笑不出来了，哆嗦着说：
　　“你说……不，不是，我不会杀人。那个……”
　　叶方有些不耐烦，深吸一口气：“这些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放心吧郡主小姐，等到生死关头，你自然就会觉得自己的性命比别人的性命重要了。杀人是很简单的事。”
　　秋梦边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咬住嘴唇。
　　她想问他，寒星小时候你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
　　秋梦边知道跟他说什么都是无用的，而且现在根本不是争辩的时候。她只能找个地方，把她和小女孩两个人严密地藏起来，等待天亮的那一刻。
　　她手脚发软，堪堪爬上马背，叶方重重一拍马，马儿已经惊嘶扬蹄，狂奔而去。
　　秋梦边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缰绳，就急忙抱住小女孩，重心一偏，两人差点同时从马上栽下去。秋梦边又惊又怕，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怒气。
　　他叶方是个武林高手，就以为她也是金刚不坏之身？
　　呃……不过说起来，他对自己还算是关照了，除了脾气差了点，杀气大了点。不过那应该是性格使然吧。毕竟，说起来，自己只是他的杀人生意中漏网的一条鱼，而且还跟寒星擅自逃出夜楼，影响了寒星的治疗。
　　秋梦边觉得心里有些灰败。
　　原来天意如此捉弄人，自己曾经坚信的选择，却可能是完全错误的。她想到，当自己拖着寒星四处求医的时候，却是一步步远离了救命的生机。到底谁对谁错？她心里一阵阵的绞痛，又难过又委屈，鼻子一酸，眼中泪水已经要溢出眼眶了。
　　马儿狂奔难制，手中缰绳粗砺，磨得她掌心一阵阵的痛。
　　幸而寒星并没有死，而且还到了萨罗。
　　那宛。那是个什么地方？寒星为什么会在那里……萨罗的国土并不辽阔，既然是在萨罗境内，应该离多塔格并不远。而且以他的武功，潜入王宫应该完全不是问题。会不会，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秋梦边心里砰砰跳，难以忍受的胡思乱想冲撞得她头脑发疼。
　　身后隐隐约约能听到交战的声音，顺风传入耳中，秋梦边觉得心里一悚，轻轻一踢马腹，催马向前。
　　今夜无星无月，黑暗中难以视物。但马贼抢劫却是明火执杖，所以只要远远看到火光，避入暗巷，还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但虽是有惊无险，也难免吓得一身冷汗。
　　刚把马驱入暗巷，突然发现巷子的另一头也隐现火把的微光，秋梦边大惊，急忙勒马后退。火把的光并不足以照远，所以她还是安全的。但只要马贼进来检视，就一定会暴露。
　　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她只能祈祷马贼千万不要走入巷子了。
　　悄无声息地潜下马，秋梦边颤抖着把身子靠在墙壁上。
　　马儿在不停地喘着粗气。虽然声响不大，但在黑夜中还比较明显，马贼听力若好些，肯定会进来看一看的。
　　她必须要想办法。
　　听说在行军中，为了防止夜行探路的马发出声响，被敌人察觉，总是会给马嘴里衔个东西，这样马就不会发出声音了。
　　秋梦边把手顺着墙根摸过去，摸到墙根上有一丛草。她大喜过望，咬住嘴唇暗暗用力，悄悄地拔了几根草。慌乱中只觉得手指一痛，已经被草叶划破了。
　　秋梦边已经顾不上这种小伤小痛了。她伸长手臂，把草递到马儿嘴边。
　　拜托，你吃吧……不要挑食了，只要你不出声就好……情况紧急，事关两人一马的命，吃吧，吃吧……秋梦边在心里喊着。
　　还好那马儿像是懂了她的心思，也可能是跑了半夜，已经饿乏了，不管是什么草，只管凑上去吃。
　　马儿一吃草，秋梦边就蒙了。
　　江湖经验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不是真正体验过，或者有人手把手教过，是很难无师自通的。这天夜里，她学到了一个道理。
　　——马吃草的声音比喘气的声音还要大。
　　听起来似乎不是的。秋梦边当然也是这么以为，所以才会这么做。可惜马并不像她，吃东西不会发出声音……吃草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咯咯嚓嚓的咀嚼声听起来有些尖锐，在黑夜中反而传得更远些。
　　这下完蛋了。
　　秋梦边急忙长身站起来，抱起小女孩，贴着墙壁一步步蹭着离开了那匹祸水马。
　　神啊，保佑我吧。父王母后，保佑女儿吧。寒星，保佑我吧。
　　巷口传来一声马嘶，一个马贼勒转马头，似乎想要转向巷子里面来。
　　秋梦边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之前不明白这种形容是从哪里来的，但此时此刻，她真正感觉到，心跳声无比巨大，就堵在喉咙眼，堵得人难以呼吸。
　　怀里小女孩依然在昏迷。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秋梦边的脑海——她又害了一个人。
　　为什么总是这样……秋梦边望着巷口的微光逐渐向这边靠近，绝望地想。
　　手腕上的乌金镯子冰凉地压着脉搏，秋梦边突然觉得脑中轰地一声炸响。
　　呼吸停顿了几秒。
　　她轻轻地握住手腕上的镯子，微微一扳。
　　镯子嗒地一声轻响，弹开了。

　　三十一章 夜雨同船

　　秋梦边醒过来的时候，还未睁眼，便闻到鼻端一阵茶香。
　　她微微睁开眼睛，透过茶烟，看到不远处的案几上，一个白色的影子和一个灰色的影子在下棋。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肘撑住床沿，慢慢地试着坐了起来。
　　案边的人听到响动，转头向这边看来。
　　“叶……叶……”秋梦边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地指着他喊。
　　“寒星在那宛，你认错人了。”叶飞卿侧头微笑，随手拈过一个棋子，放在棋盘上，向灰衣人说道：“苏塔，到你了。”
　　秋梦边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她低声道：“别拿这个开玩笑好不好？”
　　叶飞卿挑起眉毛瞟了她一眼：“开玩笑？那是谁在昏迷中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那灰衣人苏塔也笑了，转过头来看她：“叶兄说得没错，我不知道寒星是谁，但是哪，听你叫得也成熟人了！”
　　秋梦边乍一见到陌生人，有些愣了。
　　这个陌生的人名叫苏塔，她刚刚听到叶飞卿叫他。苏塔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无论是打扮上，口音上，气质上，感觉都是完完全全的萨罗人。
　　叶飞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对她介绍道：“这位是苏塔，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她完全没有印象……秋梦边急忙向他行礼致谢。“谢谢苏先生。”
　　苏塔愣了一下，望向叶飞卿。
　　叶飞卿叹了口气：“梦边，他不姓苏，苏塔是他的名字，他姓罗格沁。”
　　秋梦边突然觉得心里咚地一跳。叶飞卿为什么会直呼她的名字？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她望向叶飞卿时，叶飞卿却似有意似无意地把目光转开。
　　“呃，罗格……嗯……”秋梦边尴尬地咳了一声。
　　苏塔眼神坦荡荡地，望着她爽朗地一笑：“没关系，嫂子就随叶兄吧，叫我苏塔就行了。”
　　嫂……嫂子？秋梦边张开的嘴巴突然合不上了。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望向叶飞卿。一定是这个家伙说的……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见她望过来，叶飞卿也毫不在意，反而朝她笑笑。
　　“呃，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秋梦边只得这么问。
　　“我还没谢过嫂子，多亏嫂子救了小摩，不然我兄妹就见不着面了。”苏塔感激地笑笑，向她行礼。
　　秋梦边急忙跳下床。
　　这个谢她自觉受之有愧。
　　“我自己还要连累人救……哪里说得上救了她……”秋梦边猛地想起来，“你是，你就是那小女孩的哥哥？”她惊喜交加。
　　苏塔哈哈一笑，转头向门口叫道：“小摩，快过来见过嫂子。”
　　门口一个粉红布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过来，明亮的大眼亮倒是不惧人，直直地望着秋梦边。“谢谢姐姐。”
　　苏塔喝了她一句：“什么姐姐，快叫嫂子！”
　　秋梦边顿时觉得后颈汗毛一竖，连忙制止苏塔：“算了算了，叫姐姐吧，叫姐姐。”
　　秋梦边这时才知道小女孩原来叫小摩。小摩洗了脸，干净多了，依偎在苏塔身边，看起来很安静。还好她没受什么伤，也没太受惊吓。
　　秋梦边松了一口气。
　　“呃……不好意思，我有一点，嗯，话要对……飞卿说，可以么？”
　　苏塔向叶飞卿挤眉毛：“那哪有不行的？夫妻说些体己话，哪有不许的？”他哈哈一笑，俯身抱起小摩，大步走出门去。
　　秋梦边心虚地望着他们走出门。
　　苏塔伸手关门的时候，秋梦边还听到小摩在悄声问：
　　“哥哥，体己话是什么？姐姐要跟哥哥说什么？”
　　苏塔笑骂道：“小孩儿家，别乱问。”
　　小摩嘟嘟哝哝地被抱走了。
　　门终于被关严的时候，秋梦边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她深吸气，握紧拳头，转头向叶飞卿：“叶飞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叶飞卿终于不再微笑了。他转眼正视秋梦边。
　　“你没有拆穿我的话，很聪明。”
　　秋梦边咬住嘴唇：“我只是不明白你想要干什么？”
　　叶飞卿突然笑了：“不过这至少证明了我比陌生人还是可信多了，我足感欣慰。”
　　秋梦边的红脸慢慢地退去了，她无奈地说：“你至少要解释一下吧？跟你一起演戏的话，我目前到底是什么角色？你想要干什么？”
　　“逃跑啊。”叶飞卿淡淡地说。
　　“逃跑？”秋梦边吃惊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点。要说这个词的话，至少要修饰一下……比如说，撤退、迁移等等等，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难道连个好听点儿的能替代“逃跑”这个词的都找不到？更何况他还算是个有身份的人。
　　叶飞卿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他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他慢悠悠地说：
　　“我们现在处于包围中，你大声说的每句话，外面都可以听到。”
　　秋梦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包围？谁包围？”
　　叶飞卿踱到桌边坐下，把棋盘一收，自己倒了茶来喝，还向秋梦边一举杯：“过来喝杯茶吧。”
　　等到秋梦边一脸莫名其妙地过来坐下了，叶飞卿才给出答案：“是萨罗天齐。”
　　秋梦边一下子明白了很多。她有些苦笑：“我还以为他是个坦荡君子哩，没想到他只是比较能忍。”
　　叶飞卿若有所思：“他倒不是个君子，不过你说的也有理，他是个坦荡的小人。”
　　秋梦边奇怪地觑了他一眼：“你经常这样评价人么？”
　　叶飞卿失笑：“不经常，真小人难道不是像真君子一样稀少么？”
　　秋梦边愣了一下，继而叹道：“说得也是。”
　　眼前袅袅的茶烟渐渐淡了，秋梦边突然想起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说，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怎么被救的？苏塔家是怎么被包围的？你打算怎么逃走？”
　　叶飞卿忍俊不禁，不敢再喝茶，生怕自己喷出来。他轻轻放下茶杯，点头道：“我一个一个地回答。”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所以必须同心合力。”
　　秋梦边有些疑问，她忍了几下没忍住，就厚着脸皮问了。
　　“叶先生。”
　　“嗯？”
　　“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什么时候变成一条船上的了？”
　　叶飞卿笑道：“从你被苏塔救回来那一刻，你就上船了。”
　　秋梦边立刻翻身下床。“我要下船。”
　　“来不及了。”叶飞卿不容置疑。
　　秋梦边转过身来面对他，正色说道：“叶先生，如果外面是萨罗天齐的军队，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呢？毕竟我是中原的公主。而你坚持不让我出去。换了是你，你会不会认为自己是被劫为人质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是有理有据，一时叶飞卿也沉默了。
　　秋梦边盯着他看。“萨罗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如果说是谁在暗中策动，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个人，应该就是你了？”
　　叶飞卿盯着她半晌，突然摇头笑起来。
　　“你变聪明了。”
　　秋梦边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反而心中一凛。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还在你面前直接承认，那只能说明他已经有把握控制这个漏洞。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杀人灭口。
　　看着她像小兔子望着猎人一样警惕地向后退，叶飞卿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秋……公主殿下，你误会了。”
　　秋梦边一边后退一边下意识地摸手腕上。
　　腕上是空的，镯子不见了。
　　叶飞卿注意到她的举动，伸手入怀：“镯子在我这里。”他的声音格外轻柔，不知是不是怕吓到了她。秋梦边现在看起来神经太紧张了。
　　叶飞卿没有靠近她，只是把镯子轻轻放在离她较近的桌子上。
　　秋梦边不敢过去拿，只是一直盯着他，紧张地咽唾沫。
　　“我不会杀人灭口的。”叶飞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退开，离她远了点。
　　“看来你完全不清楚目前的状况……公主殿下，在下如果有害你的心，刚刚你就不会醒过来了。”
　　秋梦边咬紧嘴唇：“那时你把我当傻瓜看，以我为看不穿。”
　　叶飞卿有些无语。“你要怎样才会相信我？”
　　秋梦边不说话。
　　“你害怕死……是因为知道寒星来了？”叶飞卿沉吟了一下，开口问道。
　　秋梦边有些措手不及的恼怒，“我一直都很怕死，又不是江湖人，当惯了亡命之徒。”
　　叶飞卿瞪了她一眼，但并不凶恶。
　　秋梦边下意识地缩了缩，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既然你知道他来了，就当是为了他，好好听着我下面的话，按我说的去做。否则，你就见不到他了。”叶飞卿淡淡地说。
　　秋梦边谨慎地问：“这是威胁？”
　　叶飞卿顿了顿，干脆地说：“是。”
　　秋梦边迎着他的目光望上去：“你承认劫持我？”她声音有点大，一说完就有些心惊肉跳，望了望窗外。
　　叶飞卿终于无奈了，他伸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望着她叹道：“我说过了……我不是。”
　　“那你威胁我？”
　　“那只是手段。”
　　“那你要用这种手段达成什么目的？”
　　“我们活下来，敌人死掉。”
　　秋梦边讶然：“我没有敌人！”
　　叶飞卿笑道：“你不知道而已。”
　　“那是谁？”
　　“喜欢打仗的人。”
　　“……萨罗天齐。”
　　“聪明。”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你说过你不是个好人。”
　　叶飞卿坦然点头：“我是说过。”
　　“那你为什么而战？”
　　叶飞卿笑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秋梦边默然。“我不是一个人，朝凤殿有宫女大臣，我出了事他们全受牵连。”
　　叶飞卿叹道：“你倒真是个好人。”
　　秋梦边想起寒星的话，有些黯然。
　　“我最多算不得一个坏人。”
　　“我会让你相信我的。”叶飞卿盯着她的眼睛，含着笑意眨了眨眼睛。
　　秋梦边抬头望着他。
　　叶飞卿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牌，推在她面前。玉牌上写着一个“泽”字。
　　“这是什么？”
　　叶飞卿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公主殿下，你应该认得这个字。这是皇上的亲信令牌，全天下共有六个。分属六部。”
　　秋梦边吓了一跳，瞪着他，颤声说道：“你不会想说……”
　　叶飞卿眼中一丝玩味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嘴角微微上挑：
　　“刑部尚书叶飞卿，见过公主殿下。”

　　三十二章 突出围城

　　刚刚一段对话以快打快，秋梦边紧张到一口气喘不过来，听叶飞卿一句话道出身份，这才倒抽一口气，呆住了。
　　半晌。
　　“你好像很容易受到惊吓。”叶飞卿眨眨眼睛，微笑道。
　　秋梦边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那是为了掩饰我不知道怎么反应才好。”
　　叶飞卿若有所思，点点头：“不错，是个好法子。”
　　秋梦边知道现在不是解决疑问的时候，所以她只问最关键的：“什么时候走？”
　　“吃过午饭。”
　　秋梦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吃午饭？”
　　叶飞卿奇怪地觑了她一眼：“你不饿？”
　　秋梦边点点头：“饿。”但随及追问：“你不好奇你爸爸去了哪里吗？”
　　叶飞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但仍是平静温和的。他淡淡地说：“那宛。”
　　隔这么近，秋梦边看到他眼睛里复杂的神色，虽然依旧意义难明，但已不像初见时那样深不见底。秋梦边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在她的想法里，如果自己还在危险之中，父亲却弃而不顾，她说不得要大哭一场，至少也会委屈上十天半个月的。或许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构造不同的动物吧。
　　“我们为什么不等晚上走？不会更方便些？”秋梦边问道。
　　多塔格现在的形式很乱，她也看不清什么跟什么，但是她也知道，乱才是逃走的最佳时机。
　　“晚上萨罗天齐回城了，就来不及了。”叶飞卿叹了口气，“必须在他回城戒严封锁之前，把苏塔和小摩送出城，否则他们会有危险。”
　　秋梦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句话来：我虽然不是个好人，但偶尔会做些好事。
　　她有些想笑，掩饰地咳了一声，回到正题：“城中没有地方藏身么？大白天去城外，目标太大了。”
　　叶飞卿沉思了一下：“苏塔可以说是王城贫民的领袖，一直在跟萨罗王族争斗，想要恢复古萨罗族的平等分配。萨罗天齐忌他很久了，所以连他所有的朋友的落脚点都有布置，在城中藏身是不可能了。不过苏塔家有地道。”
　　秋梦边愣了一下，差点欢呼出声，突然想到外面有埋伏，这才掩嘴笑道：“早说嘛！这不就没问题了……”
　　叶飞卿却并不欢喜，只是奇怪地望着她，微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刺激？”
　　秋梦边立刻回道：“没有，这么危险，我怎么会呢。”
　　“那你这么兴奋作甚？”
　　秋梦边忍不住笑起来，她眨眨眼睛：“你聪明绝顶，还猜不到？”
　　叶飞卿久久地望着她，眼神若有深意。
　　秋梦边被看得有些尴尬，把脸微侧向一边，笑道：“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考虑小摩他们，这是个惊喜。”
　　叶飞卿叹了口气：“我可以保证，接下来惊喜和刺激都会来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秋梦边睁大眼睛：“什么？”
　　叶飞卿笑而不答，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夫人，午饭已好，可以用膳了。”
　　他的声音温柔舒缓，从容不迫，非常有礼貌，秋梦边却腾地脸红了。
　　她屏气半天，突然深吸一口气，微有恼恨地说：“别人在的时候也就算了，两个人的时候你还是不要这样称呼，叫得跟真的似的。”
　　她回过头，看到叶飞卿一脸无奈，短促地叹了口气：“苏塔，进来吧。”
　　秋梦边震惊地回过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塔大笑着走进来，揶揄地瞟着两人，挑眉道：“叶兄，你瞒我很多事啊！”他转向秋梦边，意似询问：“这位姑娘到底是？”
　　叶飞卿面色如常，伸手揽住秋梦边的肩，把她拖了过来。
　　“梦边，你跟他解释吧。”
　　这是什么意思？秋梦边已经知道刚刚是自己的错，露出尾巴了，但也不至于现在就让她负这个责任吧？真是小心眼，报复心重……秋梦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呵呵……”秋梦边迎着苏塔质询的眼光看过去，有些心虚地干笑两声，认真地说：“我们是订婚，订婚，他性子急，就叫上了，我不好意思，呵呵，不好意思。”
　　眼角的余光扫到叶飞卿的嘴巴抽搐了一下，秋梦边心里叹气：这也怪不得我啊，匆忙之间拉我挡箭，谁能配合好？
　　“是真的？”苏塔别有含义地望向叶飞卿，笑道：“不过也有理，嫂子是个美人嘛。不过，还真没想到叶兄也有性急的时候。”
　　叶飞卿斜了秋梦边一眼，向苏塔点头：“见笑，见笑。”
　　秋梦边心里一直有个很大的疑问在，但如今苏塔在，她又不能问出口。叶飞卿为什么要防着苏塔？苏塔好像不仅不知道她的身份，连叶飞卿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那他和叶飞卿是如何认识的？这个苏塔貌似豪爽，心思却细密得很，不像是普通的萨罗牧民。
　　还有一处没来得及问，苏塔就进来了：叶飞卿说“惊喜和刺激都会有的”，惊喜当然是指救人，刺激呢？一条地道神不知鬼不觉通往城外去了，刺激在哪里？
　　秋梦边隐隐觉出有未知的变数，但她的脑袋对这些机变之事向来陌生，一时之间完全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顺势而为，边走边看了。
　　“午饭不是好了么？我饿了，赶快吃吧。”秋梦边转移话题，笑道。
　　“是是是，已经好了，小摩正在客厅等着呢。”苏塔笑道，转身先行。
　　“有没有按我说的做？”叶飞卿微笑依旧，不动声色地低声问。
　　秋梦边耳朵灵敏地竖了起来。
　　苏塔挑挑眉毛，笑道：“不就是别把炊烟放出来？咱牧民常常是在草原上过夜，支火做饭，要是冒了大烟，要把狼引过来的。这点我比你懂多了。”
　　他知道叶飞卿是中原人。秋梦边机敏地推断。
　　废话，傻子也看得出来叶飞卿是中原人，他显然并不避人。
　　叶飞卿笑而不言，并没有什么反应。三人默默向前走，气氛融洽得有些诡异。路过偏厅的时候，叶飞卿的手似不经意间从厅柱上抚过，留下一个淡淡的形状。没有人发觉。
　　三人走到客厅前面，只见一张四方桌上酒菜俱全，碗筷未动，小摩却不见踪影。
　　“算了算了，不管她，小丫头片子就是爱玩。”苏塔笑一声，抬脚就要进厅。
　　叶飞卿突然止住他，略带担忧地说：“现在外面包围着，小摩乱跑的话怕是会出事，还是找找她吧。”
　　“真是给人找麻烦！”苏塔笑骂一声，向叶习卿说道：“叶兄和嫂子先吃吧，我去找那讨打的小丫头。”
　　叶飞卿微一点头。
　　不出半盏茶，苏塔已经揪着吱哇乱叫的小摩回到客厅。
　　小摩突然好像很怕见到叶秋二人，只是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挣脱苏塔。
　　苏塔突然抬起手，重重地在她头上打了一巴掌。
　　“喂，你……”秋梦边叫道。
　　苏塔还没说话，小摩却已经抢先说道：“我没事，姐姐我没事。”
　　秋梦边也只能无话可说了。
　　人已齐了，各自动筷。苏塔只是喝酒，并不动筷子，小摩则抱着一碟花生米，坐在旁边吃。
　　牧人家能拿出这些东西不容易，秋梦边觉得心里暖暖的，并有些惭愧。她生长于皇亲贵族之家，虽说不上钟鸣鼎食，但平日食用也甚是优渥。纵然有感于诗书中感叹民生疾苦，终究不曾亲历，没有深刻的感觉。而今却突然触动，觉得有些难过。
　　小摩一直睁大着眼睛偷偷看叶秋二人，但秋梦边的目光一与她相对，小摩就迅速地转眼，神情慌乱。平白地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卷入这么危险的事情，也难怪她紧张吧。秋梦边叹了口气。
　　其实，秋梦边到底是个好人。在他人眼里看来，她所经历的种种波折坎坷，才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但因为不知愁苦，容易满足的性格，居然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
　　一看她筷子停下来，苏塔就急忙站起来劝：“嫂子别嫌菜少，多吃点，一会儿赶路可有得累。”
　　秋梦边感激地望了他一点，轻轻点点头。
　　叶飞卿却在旁边说道：“她食量一向小，吃一点就饱了，没关系。”
　　秋梦边只吃了一点，本来还想再吃，被叶飞卿这么一说，反倒不好意思下筷了。
　　她偷偷地瞪了叶飞卿一眼，叶飞卿回以一笑，毫无愧意。
　　再劝无效，苏塔只得把菜撤下去。
　　“好了，出发吧。”叶飞卿简短地下令。
　　地道之行非常顺利，一个时辰之后，洞口的亮光已微微可见。
　　秋梦边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刺激”，始终没有出现。从洞口爬出来，秋梦边长长出了一口气。
　　绿意盈眼，空气清新，连绵起伏的山坡像波浪一样延伸出去，洞口却在一处深深的树林里，刚好不易被人察觉。风吹叶动，连人声都掩去了，正是天然的掩护。
　　秋梦边伸个懒腰，突然觉得眼前微微一黑，脚也有些发软。她随及稳住了，望向叶飞卿时，却见他望着自己，神色有些不对。
　　身后苏塔正矮身向洞口里要接小摩出来，秋梦边到叶飞卿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叶飞卿神情微有恍惚，听到她说话，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倒是没事……”
　　怎么了？一切顺利不是更好吗？怎么一副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转过头，望着秋梦边的眼睛，轻声说道：“他们都不相信我。你相信我么？”
　　好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秋梦边心里突地一跳。半晌，她点点头。
　　叶飞卿的眼神有些惆怅，又有些欣慰，他伸手轻轻抱住秋梦边，在她耳边轻若风吹地说：“有埋伏。”
　　秋梦边的身子僵住了。不知道是因为他这一抱，还是因为他的话。
　　“你先放开我，苏塔和小摩看着呢。”秋梦边尴尬地额头冒汗，低声急道。
　　叶飞卿低头望着她，眼神温润但坚定。他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觉得很困扰。”
　　秋梦边偷眼看了看，发现不远处苏塔正含笑望着他们，小摩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不由地脸都红到脚底下去了。
　　“喂！——叶飞卿，你……”她想叫他放开手。
　　她话还没说完，叶飞卿突然伸指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三十三章 魔高一丈

　　他的嘴唇柔软微凉，陌生的触感让秋梦边脑子轰地一声，一瞬间发白。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但两人距离太近，一时用不上力。接着，她就感觉到一个药丸样的东西倏地滑落入喉。
　　突然出现的异物感让她忍不住想咳嗽，还没来得及反应，药丸已经被她吞下去了。
　　秋梦边蓦得感觉到一阵恐惧。
　　叶飞卿稍稍放开她，但距离仍是非常近，看不出他的眼神，只感觉到近在咫尺他微微急促的呼吸，但他的声音清泠泠的，有些凉意：“不要慌，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镇定，并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秋梦边微微后仰，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对视。
　　叶飞卿的神色有些复杂，但秋梦边辨不出来。
　　“那是什么？”秋梦边努力压制住发颤的声音。
　　叶飞卿淡淡地说：“是解药，你先不用问，时候一到，你自会知道。”
　　秋梦边觉得指尖有些麻木，气血翻涌。“我要走。”她声音低但却坚决。
　　叶飞卿对她的反应仿佛是意料之中，他神色如常，轻声说道：“你若生气，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解药很快就会生效，谈判一结束，我们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否则……”叶飞卿无喜无怒，声音像微风吹拂，轻柔却微冷：“你母亲一定会很伤心。”
　　秋梦边有些怔忡，半晌，她轻轻出了一口气：“苏塔和小摩来了。”
　　叶飞卿离她的距离依旧很近，近到气息吹拂就在耳边颊畔。他嘴角上扬，眼中深深地带着笑意：“所以我们的战斗开始了，不要错过你一直想要的刺激。”
　　他的声音略显冰冷，但仍旧是悦耳的。
　　苏塔和小摩向这边走过来。
　　秋梦边突然心里一跳：他该不会是想对付他们？
　　秋梦边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苏塔和小摩。
　　她轻轻地说：“为了达到你要的目的，你不择手段？”
　　叶飞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飞扬的发丝，在秋梦边感觉不到的风中，有一丝独属于他的缱绻。叶飞卿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秋梦边只听到他笑了。
　　“每个人都向我索要目的，从来没有人叫我选择手段，我又何必两肩担起。我本也没打算一边杀人一边立传，公主殿下未免高估我了。”
　　秋梦边低声说：“借口。”
　　叶飞卿的气息略一停顿，随及恢复。他退开一步，望着秋梦边，眼神若有讽刺若有遗憾。
　　“那你认为真相是什么呢？”
　　秋梦边望着他：“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猜测。叶大人也说过，这世上有坦荡荡的小人，我确实见识到了。”
　　这话敢情是说他的。叶飞卿也望着她，面带微笑：“真是很巧，以前曾经有人用同样的话说过我。”
　　秋梦边一时间沉默，接着她突然低声说：“你不要害小摩。”
　　叶飞卿顿了顿，叹道：“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么？”他语气有些灰懒，但笑容仍在，“去保护你的小摩吧。”
　　秋梦边感觉到下面有人在扯自己的裙子。她低下头，对上小摩忧虑重重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去与小摩平视，温柔地说：
　　“对不住，小摩，都是因为我们，让你担惊受怕了。”
　　小摩猛烈地摇头，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
　　“乖。”秋梦边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苏塔望着她，又望望叶飞卿，神色间有些疑惑，但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及明朗地笑道：“叶兄和嫂子感情真好啊！”
　　秋梦边心知他是指刚刚亲吻的事，羞怒交加，转过脸去不理他。
　　叶飞卿微笑道：“你就别添油加醋了，没见她羞得要扑上来咬人了。”
　　这人为老是习惯用一些奇怪的比喻。为了报复？
　　苏塔大笑道：“咬人是小事，就怕嫂子一激动，那把刀拿出来，叶兄可就危险了。”
　　叶飞卿一如既往地温吞表情，仿佛没有听出他话外之意，微笑颔首：“说的也是，我已经叫她收起来了。”
　　苏塔眼珠微转，笑道：“叶兄，小弟有几个同好，今天也在城外，等着为我接风。他们听闻叶兄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想见一见，叶兄方便吗？”
　　秋梦边心里一提，知道关键时候到了。
　　她正以为叶飞卿要找个什么借口推辞了，没想到叶飞卿笑得如沐春风地就答道：“好啊。”
　　她和叶飞卿被带到不远处的一个游牧人群居的地方。那里在一片平原上，背靠一座山，刚好把它与多塔格隔开。这里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帐蓬，新旧都有，杂居的人也很多，但大多是青壮年，而且帐蓬中器具用品均十分简单，看样子不像是长住的人。苏塔是民间团体的领军人物，那他的同好，应该也是被萨罗王族忌恨追捕的对象吧。难怪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苏塔带着秋梦边和叶飞卿来到一个帐子前，帐子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见有人来，向帐子里一招呼，顿时一大堆人涌了出来。
　　苏塔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的恩公，萨罗殿卫军的军师，叶飞卿叶二哥。”
　　一个大眼睛的少年瞪着叶飞卿，突然大声问道：“你会邪法吗？”
　　旁边人有些骚动，苏塔眉毛一竖，立刻骂道：“哪家的野孩子，赶紧叫人领回去，在这儿胡乱搅和什么！”
　　很快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挤过来，要把少年带走。
　　少年奋力踢挣着，一边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干嘛不让我问！我们萨罗就是因为有这个中原人来，才会又死人又打仗，我二叔他……”
　　苏塔突然脸色狠厉，低吼道：“还不快带他走！”
　　少年被捂住嘴之前还在奋力地叫：“你告诉我啊……告诉大家，你是什么妖怪……”
　　秋梦边偷觑叶飞卿，他脸色如常，既不生气，亦不惊讶，只是淡淡地望着那少年，也不作辩白。
　　小摩一直紧紧贴在秋梦边身边，睁大眼睛不敢说话。
　　经那少年一闹，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就尴尬地笑笑，由苏塔让进帐子里来。
　　酒菜是早就上好了的，非常丰盛，但秋梦边想着叶飞卿说的埋伏，望着这些美味的食物，硬是难以下咽，只好坐在那里摆着一张笑脸做装饰。
　　突然间，她看到小摩挤到叶飞卿的身边，扯他的衣袖。叶飞卿俯身下来，小摩附耳对他说些什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到叶飞卿微笑着轻拍小摩的肩膀，点了点头。
　　酒宴从下午一直进行到了傍晚，透过帐子，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微蒙。
　　叶飞卿在众人的热情下，饮了很多酒。一连一个时辰，他细水长流地喝着，但却一点醉态都没有，仍是言笑宴宴。
　　秋梦边坐得实在是无聊透顶了，但每当她作势欲起，总有一些冷冷的戒备的眼光扑过来，她只得又坐回去。
　　非常明显，这就是一个局，而且是针对叶飞卿的一个局。秋梦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做的太明显了，连她这种感觉迟钝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何况叶飞卿？但叶飞卿既不质疑更不揭穿，反而应他们的要求饮酒务尽。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
　　夜色更沉，秋梦边已经眼皮发沉，昏昏欲睡。
　　叶飞卿突然站了起来，笑道：“抱歉，我失陪一下。”
　　秋梦边霍地醒了。
　　她张开眼睛，看到满席人醉得东倒西歪，连苏塔也只是无力地靠在桌子上，眼看着叶飞卿出门，居然也不出声阻止。
　　叶飞卿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出了帐子。
　　帐子一掀，一阵凉风猛地灌了进来，秋梦边突然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
　　月光清澈下照，一帐中杯盘狼籍，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或奄奄一息，或一动不动不知生死，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细微喘气的声音，和酒水从桌上滴下，叭叭嗒嗒的声音。

　　三十四章 枕戈待旦

　　叶飞卿慢慢地步出帐子，向帐后的小山坡走去。
　　小山坡上孤零零的植着一棵树，树下有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清冷孤单。
　　叶飞卿走过去，望着那黑影淡淡一笑：“小摩，让你等久了，没有无聊吧？”
　　小摩睁着一双大眼睛，急忙说：“没有，叶哥哥，定的就是这个时间，是小摩来早了。”
　　叶飞卿在她身边坐下来，叹道：“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小摩的眼神中突然现出一丝慌乱，她垂下头，怯怯地说：“叶哥哥，我说了，你不要生我哥哥的气。”
　　叶飞卿沉默了一瞬，随及笑道：“我从来不生气。”
　　小摩点点头，似乎不太敢直视他，眼光躲躲闪闪的。
　　叶飞卿微微一笑，侧头望着她：“怎么了？想说什么？”
　　小摩垂下眼睛，结结巴巴地低声说：“哥哥……他们……要害你。”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委屈的语气。
　　一说完，她立刻抬头望着叶飞卿，补充道：“我哥哥不是想这么做的，是他那些朋友……”
　　叶飞卿点头：“我知道。”
　　“你不要怪哥哥。”小摩的大眼睛里渐渐充满了泪水，抽噎着说：“从地道里出来，小摩想告诉叶哥哥不要跟他们去，他们要害你，但小摩不敢说……”
　　叶飞卿笑了，拍她的头：“这不怪你，我现在不是没事了么？”
　　最为难的事说出口了，小摩终于放心了。她第一次笑了。
　　“叶哥哥，你要好好对姐姐，不要老惹她生气。”
　　叶飞卿无奈地望着她，叹道：“我……好吧。”
　　小摩的声音低了下去，抱住叶飞卿的手，细细地说：“小摩也喜欢叶哥哥。”接着她转眼望向叶飞卿：“叶哥哥回到中原去，还会记得小摩吗？”
　　叶飞卿拍拍她的手，笑道：“那当然，小摩是唯一一个喜欢我的人啊，当然要好好记着。”
　　小摩顿了顿，似有不满：“叶哥哥明明已经有姐姐在喜欢了，还哄小摩。”
　　叶飞卿哑然，微一摇头，叹道：“她喜欢的不是我。”
　　小摩瞪大眼睛：“可是我看到你亲她。”
　　叶飞卿有些无奈，失笑道：“乖孩子，那是骗人的。”
　　小摩“啊”了一声：“你在骗她？”
　　叶飞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的问话，只好苦笑不语。
　　“叶哥哥老是骗人。”小摩撅起嘴。
　　叶飞卿叹道：“没错，所以小摩也不要再喜欢我了。”
　　小摩慌乱地站了起来：“叶哥哥生气了？”
　　叶飞卿微微一笑：“你忘了我刚刚说过的？我从不生气。”
　　“小摩还是喜欢叶哥哥……”小摩站在他身前，低声说：“可是小摩没有姐姐好看。”小孩说话中带着无限的委屈。
　　叶飞卿怔了怔：“你长大了会和她一样好看的。”
　　小摩别扭地瞪着他：“你为什么不说我长大了会比她好看？”
　　叶飞卿叹了口气，摸摸小摩的头：“因为她将来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小摩可以去中原找我啊。”
　　小摩眼睛一亮，但犹不放心：“她和你没关系？”
　　叶飞卿淡淡一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问小摩道：“小摩有什么心愿么？”
　　小摩想了想，摇摇头：“只要哥哥在我身边，叶哥哥平安，小摩就很满意了。”她站起身来，“叶哥哥赶快走吧，我要去找哥哥了，叫他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叶飞卿点点头，凝望着她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向大帐跑去，直到踪影不见。
　　“出来吧，听了够久了。”叶飞卿突然淡淡地说。
　　秋梦边从隐蔽处出来，默默地隔着距离与他对视，并不走近，也不说话。
　　“怎么，吓到了？”叶飞卿望了她一眼，叹道：“那些人没事，只是暂时昏过去了而已。”
　　秋梦边脸色有些苍白，眼珠不安定地微转，犹豫着轻声说道：“你会这么放过他们？”
　　叶飞卿反问：“你希望如何？”
　　秋梦边觉得心里有些乱，犹豫着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她脑海中存着一个疑问，总觉得叶飞卿不会那么轻易放过那些人。事实上，如果他要放过他们，就完全不必跟着苏塔到这里来。只是苏塔一个人的话，在地道里完全就可以解决问题。
　　他有更大的图谋。但秋梦边想不出是什么，她只是心里觉得不安。
　　她脑海中浮现出小摩的样子，觉得有些头疼。
　　“你说过不会害小摩。”她厚着脸皮强调了一下。
　　叶飞卿的表情有些好笑，他挑眉道：“我最擅长的就是骗人，你不也这么认为？”
　　秋梦边没想到他直接说了出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瞪了他半天，才说道：“没想到你连小孩都骗！”
　　叶飞卿瞄了她一眼：“你以为小孩就是纯洁透明的？像她这么大的小孩我见得多了，阴谋诡计比童谣练的都熟。”
　　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并不很善，听起来有点像寒星。但他仪态不失，风度仍在，秋梦边从来没想到过有人会带着那么温柔的笑容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听起来有些任性呢。
　　秋梦边正惊愕地望着他，叶飞卿似乎也觉出了自己的异常，微微一笑，恢复了柔和的表情。
　　“你可以告诉我你来萨罗的目的了么？”秋梦边叹道，“我没能耐干涉你，也不指望你放过谁，只不过让我知道一下，最起码我能稍微保护到我身边的人。”
　　叶飞卿望着她，轻轻摇头：“你现在很危险，不能回王城。”
　　“我能保护自己。”秋梦边握着手腕上的镯子，坚定地说。
　　叶飞卿的笑容中并无明显地讽刺，但明显是觉得好笑了。
　　他语气轻柔，但不容置疑。“你只管听我安排，会有人连夜带你到并州，在刺史府好好等着，三天之后，一切就都解决了。”
　　秋梦边有些烦恼，她咬住嘴唇，无奈地说：“为什么你听不进我的话呢？我不能……”
　　“你必须现在就走，否则一会儿就会有危险。”
　　秋梦边吃了一惊，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
　　叶飞卿看她惊疑不定的表情完全写在脸上，忍不住微微一笑。
　　“又不相信？”
　　这个还是相信的。秋梦边在心里说。毕竟作为危机预告，叶飞卿还是每言必中的。
　　“什么危险？”秋梦边问道。
　　真是个好奇宝宝……叶飞卿沉默了一下，随及说道：
　　“萨罗天齐。”
　　“什么？！”秋梦边惊讶地抽了一口气，“他会追到这里来？他怎么会知道的？”
　　叶飞卿望着她，笑得大有深意，他慢慢地说：“在城中，苏塔去找小摩的时候，想必已经和萨罗天齐达成协议了。”
　　秋梦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飞卿也不急，只是眯着眼睛望着月亮，悠闲地等人，等敌人。
　　半晌之后，秋梦边终于憋出话来了：“那岂不是很危险？”
　　叶飞卿转回眼神，望着她点头：“我要引开他的注意力，给宗政腾出手来，你也能安全地逃走。不过你要快点。”
　　“那你呢？”秋梦边不假思索地问出来。
　　叶飞卿微一摇头，觉得有些好笑：“能从包围中突破出来，还想保两个人，哪有那么好的事。”
　　秋梦边脑海里闪电般划到一个想念，脱口而出：“刚刚我看到有马，我们现在就快马逃到并州去，不就安全了？”
　　叶飞卿惊讶地盯着她，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说不出话来。
　　秋梦边以为自己说中了。
　　结果叶飞卿觑了她一眼道：“萨罗天齐的骑兵在整个草原都是闻名的，中原唯一忌萨罗的也就是这个了。我们不可能跑得过他们。”
　　秋梦边有些急了，愤愤地说道：“你早知道会这么危险，那为什么还要自己落入局中？”
　　叶飞卿沉吟了一下，道：“你放心，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保你没事。”
　　“我真得没办法理解，”秋梦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为了达到所谓的目的，你自己的安全都从来不在你考虑之内吗？”
　　叶飞卿有点惊讶，但随及应对道：“这并不算危险。”
　　秋梦边打断他：“萨罗天齐是想杀你，这还不算危险？”
　　叶飞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你走还是不走？”
　　他问得很简单，但秋梦边呆住了。
　　秋梦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类似的场面，接着她脑中灵光乍现。
　　“你爸爸呢？”秋梦边脱口而出，“你可以放烟花，通知他来救我们。”
　　到现在了，她还是用“我们”，而非“你”。可见根本脑袋还没转到一个人逃跑这个点上。叶飞卿有些无奈。
　　他望着她，轻叹道：“我不能让他过来。”
　　秋梦边讶然：“为什么？”
　　叶飞卿反问道：“看来你是不打算一个人走了？”
　　秋梦边犹豫了一下，缓慢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她就解释道：“我一个人，也不认得路，路上可能碰上马贼，还会碰上强盗……”
　　叶飞卿点点头以示明白，截断她的话：“借口。”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秋梦边无奈地摊摊手。
　　“那就坐下来吧，我们等萨罗天齐过来。”叶飞卿从容地在草地上坐下来，拍拍身边的位子，示意她也坐下来。
　　秋梦边也坐了下来。
　　这个感觉真得好奇怪，两个人悠闲地坐在这里，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追捕的大军。
　　山坡上微风吹拂，晚霞在天边还拖着一道余晕，照得大草原蒙着微黄的光芒，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光线中变得柔和。秋梦边向远方望着，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美丽的景色，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消弥了杀气吧。但她也相信这世间有些人是专门为了战斗而出生的，无论什么样的感情，都无法影响他们战斗的决心。想到这片土地很快会被血色染红，秋梦边觉得心中梗梗地痛，一阵浓厚的难过。
　　“苏塔和小摩会怎么样？”秋梦边轻声问。
　　叶飞卿的目光远远地在晚霞之上，隔这么近，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一丝遥远：“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至于结果，还要他自己选择。”
　　“什么意思？”秋梦边不明白。
　　“苏塔还是清醒着的，他可以选择带小摩逃离萨罗，也可以选择继续投靠萨罗天齐。我不知道他会怎么选，跟萨罗天齐私下交易，已经违背了他的团体的原则，或许他早就做好了背叛朋友的决定，会跟萨罗天齐也不奇怪。”
　　秋梦边怔了半天。听了叶飞卿的解释，她不觉得安心，但却有些感慨。道路总是很多的，没有谁可以强迫别人选择。不知道如果苏塔选了继续跟萨罗天齐的话，小摩会怎么样？
　　“你是真得不怕萨罗天齐，还是你武功很高，能对付他们？”秋梦边忍不住问道。
　　叶飞卿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会武功？”

　　三十五章 随便之虞

　　秋梦边吃了一惊，一时间头脑转不过来：“啊？”
　　叶飞卿有些好笑，道：“很难相信？”
　　秋梦边忍不住望向他，又把他重新看了几眼。
　　“你真得不会武功？”
　　叶飞卿叹道：“至少现在不会。”
　　秋梦边初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刚想开口问，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
　　叶飞卿微微一笑，坦承地点头。
　　“没错，我武功被废了。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秋梦边觉得有些心惊，她不明白什么叫作“废武功”，但傻瓜也知道决计不是什么好事。
　　“是……谁干的？”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偷眼看他的反应，怕他生气。
　　叶飞卿平静地说：“叶方。”他神色如常，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秋梦边大吃一惊，几乎呆在当场。
　　“想知道怎么回事？”叶飞卿侧过头微笑，反问她。
　　秋梦边诚实地点头。
　　“你真是好奇心很重。”叶飞卿望着她笑，顿了顿，说道：“这样吧，我下次告诉你。好不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宠溺，像在哄小孩。
　　秋梦边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听到远处隐隐有风雷之声。
　　秋梦边吓得声音有些发颤，腾地站了起来：“是不是萨罗天齐的大军来了！”
　　叶飞卿也站了起来，但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慌张之意。
　　他沉静地说：“萨罗天齐抓人心切，现在来的应该只是前锋。”
　　秋梦边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紧张，心跳砰砰地加快。
　　叶飞卿望了她一眼：“害怕么？”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温软之外有种清朗不羁的洒爽，不知道是不是杀手在面对危险时天生的兴奋反应。
　　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加上又不会武功，很少会有人想到他是夜楼的人吧。
　　秋梦边这样想着，仍是难以把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危险上转走。她觉得心跳仿佛会无限地快下去，这让她更加紧张。但这紧张从来都不是害怕。秋梦边一直也想不明白，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她很少会有恐惧的感觉。或许是随遇而安，不求上进的人的本性所致，但这多少还给了她一些风度。
　　尤其身边站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叶飞卿，她更加庆幸自己风度犹存。
　　话说起来，她很久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词了，久到有点陌生了。
　　她微微笑起来，摇摇头：“不害怕。”
　　远处的风雷声渐卷渐近，和着心跳声，如同一场激越的鼓乐。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带着微笑，眼睛明亮而安定，望向远方。
　　叶飞卿凝望着她，突然笑叹道：“我在想，或许皇上他们都低估了你的魅力，才会把希望寄托于交战。真是舍利器而不用，太可惜了。”
　　秋梦边初时是一愣，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太不可信了，毕竟是两族和平的大事，岂是小小一两个人便能扭转的。”
　　叶飞卿斜了她一眼，煞有深意地说道：“那你认为这两族和平的大事，会如何呢？”
　　秋梦边从来没思考过这么大的问题，此时想了想，却又觉得没有头绪。沉吟了半天，她犹豫地说道：“大概会僵持下去吧。反正打仗还是挺费力气的，轻易也不能说发兵就发兵，就算计划也得计划很久……”
　　叶飞卿忍不住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未免太小看战争了。手握兵权的人就算只是心血来潮，也随时能发起一场战争。虽然家国天下是大事，但如果这天下就是那一人两人的，那战争，不也只是一两人之间的事？”
　　秋梦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看法来，不由觉得有些新鲜，但更觉得匪夷所思。她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疑惑地抬头问道：“你不是朝廷的刑部尚书吗？说这种话不算冒犯皇上？”
　　叶飞卿的表情突然有些奇怪，他一本正经地盯着秋梦边道：“这些话，是皇上说给我听的，倒不是我说的。”
　　秋梦边正想追问，叶飞卿突然伸出手指，向城的方向指去。
　　“看！”
　　秋梦边张眼一望，只发现了远方涌动着一条黑线，正急速向这边靠近。
　　“来得真快。”秋梦边叹了口气，眉心又浮上一丝担忧。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并不算危险？”叶飞卿望着远方那条线，轻声问道。
　　“因为你习惯了？”秋梦边斜觑他。
　　“没错，我遇到过很多局，看似必死，但其中总有生路。”叶飞卿凝重地说完，突然转而问她，“你知道这生路在哪里么？”
　　秋梦边来不及思索，眼看那黑线已经越来越靠近，几乎能看清楚马上的敌人了，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因为每个人都有弱点，利益永远是胜于感情的，没有人会为了爱牺牲一切，同样，也没有会为了恨舍弃利益。”叶飞卿嘴角微微噙了笑，转头望向她，轻叹道：“这是每个人都有的弱点，而我们的生存之道，就在其中。”
　　他慢慢说来，若无其事，秋梦边却听得惊心。
　　这道理让人心寒，但又让人无从反驳，因为对于大多数人大多数事来说，那就是真实。
　　两人一时沉默，只是并肩站着，望向渐渐靠近的敌人。
　　秋梦边突然开口说道：
　　“你相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人为了爱牺牲一切？”
　　叶飞卿叹道：“我很想说我不相信。”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我是相信的。而且如果一个人肯为了爱牺牲一切，若他所爱的人被人所害，为了这个恨，他也可以舍弃一切利益。不是吗？”
　　叶飞卿怔了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没有出声说是，也没有摇头。
　　直到敌人近到可以让他们两人看清楚萨罗天齐狰狞又欣喜的面孔时，叶飞卿突然静静地开口说道：“那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承担除爱情之外的东西，无怪乎人人都说，天真才会幸福，道理就是如此简单。”
　　他的语气有些惆怅，但仍是平静的。秋梦边侧过脸，看到他嘴角微微噙着一丝浅笑。
　　接着他们耳边像炸雷一样响起了萨罗天齐似愤怒又似狂喜地咬牙切齿地吼：
　　“叶飞卿！”
　　叶飞卿转眼望向萨罗天齐，脸上淡淡地没什么表情。他踏出一步，向萨罗天齐的方向。
　　“叶飞卿。”秋梦边出声唤住他。
　　叶飞卿止步，转头望向她。
　　“我错了，你是个君子。”秋梦边诚恳地说。
　　叶飞卿眼中有奇怪的微光，他望着秋梦边，静静地一笑，叹道：“我也错了，你还是个孩子。”
　　他话音刚落，萨罗天齐的马已来到眼前，他呼地翻身下马，拔出腰刀，气势迫人地大踏步走到叶飞卿的面前。
　　同他一起来的几十骑亲卫，此时也纷纷下马，把两人团团围住。
　　萨罗天齐急吼吼地过来逮他，一见他落入套中，反而不急不躁起来。
　　大概草原上的人就是这种性格吧，只喜欢面对面的交战，不喜欢你追我跑玩游戏。秋梦边心想，萨罗天齐这个性格，小时候如果玩过捉迷藏，一定是经常被急得七窍生烟的那种小孩。
　　“你诡计多端，聪明厉害，能不能想到我现在会拿你怎么样？”萨罗天齐微眯着眼睛，冷厉地眼神直逼叶飞卿，让他没有回旋退缩的余地。
　　“这个说不准，王叔做事经常心血来潮，谁能摸得清楚。”叶飞卿不卑不亢。
　　萨罗天齐哼了一声，把腰刀用力一甩，喝道：
　　“你能让宗政那软柿子登上王位，可见是有点本事的。可惜宗政那蠢货的脑子都被王位冲昏了，连苏塔这群暴乱的乡民都想拿下你，这小子却硬是看不出你的真面目。”
　　萨罗天齐眼中突然精光暴射，厉声道：“我本来想一刀杀了你，但是我还想明白自己输在一个什么样的人手里。所以我一定要揭出你的真面目来，然后给宗政看看，给中原皇帝看看！我萨罗人从来都不是好欺的！”
　　叶飞卿沉默不语，但秋梦边担忧地望向他时，只见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心中大定。
　　“说吧！你是不是中原皇帝派来的？”萨罗天齐威胁地喝问道。
　　叶飞卿轻笑着摇摇头，显然并未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萨罗天齐突然大喝一声，挥出腰刀，直劈他颈侧。
　　叶飞卿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腰刀像一匹闪电，但劈到他颈侧只余一寸距离的时候，硬生生地停住了。刀气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红痕，一缕头发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萨罗天齐忍不住又惊又气，大声骂道：“你他妈真敢不说？怕不怕我立刻砍了你！”
　　叶飞卿眼神垂下，淡淡地说：“人总是要死的，早些晚些有什么关系？”
　　萨罗天齐脸上的肌肉跳了跳，眼神阴骛地望了他片刻，突然一挥手，喝道：“来人，把他抓回去，用大刑！我就不信你有这么硬气，能抵死不招！”
　　秋梦边心里突地一跳，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应该是意料之外的变故吧？叶飞卿会应对得当吗？萨罗天齐现在就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雄狮，虽然她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要不激怒他而脱身完全是天方夜谭，但是眼前的危机更不容忽视。
　　她望向叶飞卿。
　　最好他这次不要再说“随便”了。否则萨罗天齐可不仅仅是发怒而已，估计都要发狂了。就算他有什么妙计可以脱身，也得吃不少苦头。
　　然后，她就听到叶飞卿淡淡地说：“随便你。”

　　三十六章 识时务者

　　秋梦边很庆幸自己没有被羁押起来，萨罗天齐本来好像确实想挥刀把她怎么样的，但瞅瞅当时人多，一声令下，转而把她叉回王城老实呆着，这事暂时就算作罢。
　　劫后重逢，吴谅和画碧纹朱在朝凤殿等得心也焦了，这下见到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
　　秋梦边没有跟他们说叶飞卿的事。
　　她深知道说了也没有用，说了的话，他们只会更反对她采取什么动作。依吴谅一直以来的看法，秋梦边只有老老实实把根扎在朝凤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要救叶飞卿。
　　叶方是不可能了，就算他会去救叶飞卿，秋梦边也完全不知道这位神仙人在何处。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秋梦边深吸一口气，决定出门。
　　她走得很急，谁也没有告诉。只要她想到她在这里悠闲多一秒，叶飞卿都可能多受折磨，她就觉得心神难安。
　　萨罗宗政没想到秋梦边会来找他。殿卫通报的时候，他正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大殿上走来走去，不时踢摔什么东西。
　　“不见！叫她滚出去！这当口她来搅和什么事，真是烦透了！”
　　殿卫小心翼翼地抬头，补了一句：“公主殿下说，她是来通报叶军师的消息的。”
　　萨罗宗政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疾转身，喝道：“带她进来！”
　　秋梦边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急匆匆地跑进来。
　　“说，他跑到哪儿去了！？”萨罗宗政的表情阴郁暴躁，一见她就喝问。
　　秋梦边无暇计较态度的问题，简要地答道：“他在城外被萨罗天齐抓了，我只知道他被带回城里。”
　　萨罗宗政眉毛一皱，脸色阴晴不定地转了转。
　　“当时你在场？”
　　秋梦边顾不得避嫌了，目前最重要的是救人。她坦然点头：“是。”
　　“王叔当时没透露出把他带到何处？”萨罗宗政审慎地问着。
　　“没有。”秋梦边摇摇头，“他只说要对他用刑。”
　　萨罗宗政额头的青筋微暴，拳头握得死紧，却拗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会救他吧？”秋梦边担忧地问。
　　萨罗宗政一言不发，突然转身，快步走向内室。
　　秋梦边惊讶地望着空荡荡晃动的帘幕，一时手足无措。这种结果是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看来是不必指望萨罗宗政去救叶飞卿了。那还能指望谁呢？叶飞卿说得没错，这世界上人心本来就是凉薄的，所以一遇到对自己好的，就会感激得难以名状。而利益是人人都信奉的王道，已经登上王位的萨罗宗政，确实没必要为了叶飞卿甘冒得罪萨罗天齐的风险。或许，如果现在他还没有得到王位，会去救叶飞卿。
　　秋梦边觉得有些彷徨，顿时觉得茫然起来。天地之大，也没个去处了。她怔怔地站在王殿里，觉得呼吸里全是痛。
　　她想起来跟寒星一起求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身临绝境，但天地茫茫却没有个可去的地方。秋梦边一向随遇而安，不求上进，但这时心头猛然翻起的无力感，却让她微微有些绝望。
　　半晌，秋梦边颓然一叹，整个人似被抽空了力气。
　　她慢慢地转过身，虚弱地向门口走去。
　　她刚迈出一步，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声，刚一转头，就看到萨罗宗政冲了出来。
　　“你……”秋梦边一时没反应过来，嘴巴微张，愣住了。
　　“我去救他。”萨罗宗政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秋梦边望向他。萨罗宗政眼中已经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果决。
　　“带我去！”秋梦边立刻接住他的话。
　　萨罗宗政眉头一皱：“带你去干什么？”他的眼光十分不善。
　　秋梦边镇静地说：“我是目击证人，你一个人去的话，萨罗天齐会抵赖。”
　　其实这话中，有八成是她自己猜的。萨罗天齐应该是从来不在萨罗宗政面前避讳什么的，因为他也从未将这个侄儿放在眼里过。但萨罗宗政应该会听信她的话。
　　果然，萨罗宗政不假思索地点头：“跟着来。”
　　萨罗宗政没有叫其他的人，就和秋梦边两个人，直接闯到萨罗天齐的军营要人。
　　萨罗天齐就住在军营里，只不过因为是守护王城的常驻军，并不是临时扎的营，所以萨罗天齐在军营里住的是一所独立的宫殿。这个宫殿最近两年才被建起来的，看起来还很新，在之前一直是一顶大帐撑起，所以被称作大帐。时间久了，虽然建了宫殿，也没人改回来，仍是称作大帐。
　　大帐门口守卫的士兵拦住他们俩，说道：“请等人通报之后……”
　　萨罗宗政一把挥开他，喝问道：“我看你是不知道当今萨罗的王是谁了！”
　　那士兵被掀倒在地，一时也不敢起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们二人进去。
　　大殿中空无一人，简单的坐椅整齐地摆着，座上空无一人。四壁的兵器冷冷地反射着铁灰色的光，像一列列机械的士兵，正直直地望着他们两个。
　　“王叔！”萨罗宗政提气叫道。
　　内殿的帘幕一掀，萨罗天齐应声而出。给人的感觉是，他仿佛一直都等在那里。
　　“宗政，你来得可真够慢的。”萨罗天齐施施然走过来，在大殿当中的主椅上坐下了。
　　“王叔，叶飞卿是不在在你这里？”萨罗宗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发问。
　　萨罗天齐扫了一眼秋梦边，眼神转回到萨罗宗政身上。
　　他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干脆地说：“没错，是在我这里。”
　　秋梦边望了望殿侧的滴漏，离叶飞卿被抓走，已经足足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王叔莫名其妙抓我的人，是什么意思？”萨罗宗政质问。
　　萨罗天齐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一副很不屑的样子，笑道：“我抓他来，就要是揭出他的真面目给你看看，免得他继续蒙骗无知小儿！”
　　萨罗宗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但他只是脸色沉了沉，并因为这句话转移注意力。
　　“放了他！”萨罗宗政低声说。
　　萨罗天齐摇摇头：“那边审得也差不多了，这家伙一问就说了，软得很。再等一会儿，我手下的人把笔供拿上来。”萨罗天齐撇了他一眼：
　　“那我还要问一句，要是他承认了自己是中原皇帝派来的，那你这个萨罗王要怎么处置他？”
　　萨罗宗政眉头一皱：“你是屈打成招，这样的笔供，就算承认了也是不可信的吧。”
　　秋梦边突然觉得有些不祥的预感。她想到，如果萨罗天齐拿到了叶飞卿的供词，知道了他是刑部尚书的话，萨罗宗政还会不会救他？或许，她叫来萨罗宗政，未必是个很明智的行为。
　　但政治的事，似乎并不是只摆在台面上的。秋梦边只能赌了。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想起来，她倒是犯了叶飞卿说的斗争上的大忌——以感情求人，而不是以利益动人。
　　秋梦边心里叹气，望向萨罗宗政。
　　萨罗宗政刚说完那番话，萨罗天齐就冷笑开了，一拍桌子：“屈打成招，我原是这么想的没错，但没想到这人太识时务了，被刑具一吓，就自动乖乖地写笔供去了。应该写得精彩，本王就等着和宗政你分享一下呢。”
　　没等萨罗宗政发话，萨罗天齐就利落地拍拍手：“来人，把他的笔供拿来！”
　　轻捷快速的脚步声响起来，一个士兵有些惶恐地带着一叠写满字的纸过来。
　　“王爷，他……”
　　萨罗天齐一把夺过那叠纸，皱眉道：“怎么了这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士兵伏地叩首：“他一直在写笔供，现在还没有写完。属下催过他了，但他确实很听话一直在写……属下看他写的东西都挺重要的，也不敢打断他，现在这是一部分笔供，请王爷过目。”
　　萨罗天齐脸色惊疑不定，低头翻看那叠笔供，半天之后，抬起头来。
　　萨罗宗政和秋梦边都望着他。
　　萨罗天齐的脸色又是惊疑又是欣喜又是愤怒，脸色都胀红了，但却生生地憋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把那叠供词重重地摔在那士兵头上，咆哮道：
　　“妈妈的！告诉他写快一点！！！这么久了才写到十年前的事儿，他猴年马月能写到重点？”
　　那士兵一脸苦相，唯唯喏喏地下去了。
　　秋梦边明明知道此时情况危险，仍是忍不住想笑。
　　萨罗宗政沉默了一下，问道：“他写什么了？”
　　萨罗天齐冷笑了一阵，把那叠供词展示给他们看。
　　“第一张，他是中原的杀手组织的首领！”
　　秋梦边心跳一停。
　　萨罗宗政紧抿着嘴唇，看不出什么喜怒。
　　萨罗天齐瞟了两人一眼，颇有得色。
　　“接下来，他刺杀过中原皇帝。”
　　秋梦边愣住了。
　　萨罗宗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十几年前，邪教偷袭皇宫，杀死了他的母亲。”
　　秋梦边和萨罗宗政都听得很专注。
　　萨罗天齐也有些疑惑了，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妈的，这过的什么日子啊……他母亲怎么会在皇宫里，什么乱七八糟的。”
　　“八成是假的，他来到萨罗时间虽短，但并没有跟其他人有什么过多的联系，是王叔太多虑了，坚持要调查他。”萨罗宗政说道。
　　萨罗天齐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翻。
　　接着，他怔住了。

　　三十七章 星寒之刃

　　萨罗天齐的手突然有些颤抖，脸色刷地变了。
　　萨罗宗政有些意外，试探着问道：“王叔，怎么了？”
　　萨罗天齐黑着一张脸，突然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重重一把挥开帘子，向内殿的通道走去。他的脸色突然变化，萨罗宗政和秋梦边二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萨罗宗政毫不犹豫地，手按上腰间的刀柄，举步就要跟上。
　　萨罗天齐突然止步，刷地回头。
　　他眼中有着激烈的情绪，但显然并不是针对萨罗宗政的，因为他努力地克制着，命令道：“来人，把这两位请出去！不等我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斩钉截铁地说完，萨罗天齐一撩帘幕，消失在向内殿的通道中。
　　一瞥之下，秋梦边看到帘后是铁灰色的钢壁，向黑暗处延伸，看不出尽头的状况。
　　秋梦边觉得心里很不安，她望向萨罗宗政。
　　殿门口萨罗天齐的亲卫毕恭毕敬地上来，又不敢太靠近萨罗宗政，只得隔了距离跪请：“王爷发话了……属下也是无奈。”
　　语气恭敬，长枪斜举，明显是劝导不成就要动用武力“请”他们出去了。
　　萨罗宗政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大殿。
　　他脚步如风，有明显的怒意。但他并没有发作出来。
　　秋梦边急忙跟上了。
　　“现在要怎么办？”秋梦边试探着问萨罗宗政。
　　萨罗宗政霍地止住脚步，回头盯住她，怒气隐隐：“你都看到了，我在他面前算什么东西？我能做什么？大家还不是一样得听天由命！”
　　秋梦边立刻反驳道：“但最起码要尽了人事，才能听任天命。像这样就放弃的话，你不觉得有愧于他对你的帮助么？”
　　“帮助。”萨罗宗政眼底有些烦乱，他嘶嘶地冷笑，说道：“王叔的话你也听见了，叶飞卿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亏我还把他引为知己，视为功臣，他呢？”
　　就为了这种事？秋梦边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的看法中，无论是友情爱情还是恩情，付出的心血是的泼出去水，从来也没想过能如数收回。如果别人能体会到她这份体贴，那是她的运气。仅此而已。为什么会因为觉得自己吃了亏，就能抹煞别人对自己的好处？
　　萨罗宗政见她不说话，转身便走。
　　秋梦边反应过来，快步跟上。她语气中隐隐有些愤怒：“他帮过你是事实！而且这是别人在欺负你手下的人哎，你这样见死不救，以后谁会站在你这边！”
　　萨罗宗政脚步不停，冷冷地说：“反正从来也没人站在我这边过，我又何需在意这些。”
　　秋梦边觉得，如果自己手里有一块板砖的话，她一定会朝着他的脑袋投过去……她现在非常紧张，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紧张渐渐变成了绝望。
　　在她波折连生的这一年中，她已经很多次绝望过了。
　　萨罗天齐进审讯室时的表情她记得非常深刻。她想不出叶飞卿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脱身。
　　她尽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不会慌乱到喘气，她担心一旦放弃努力，眼泪就会流下来。
　　“你救了他，他会帮你得到权力不是吗？”秋梦边继续试图说服他，“他是你的军师、你的参谋，你应该明白他的重要性。”
　　萨罗宗政沉默了一下。
　　秋梦边以为他有些动摇了。果然，利益比感情更容易动人。
　　“我知道他重要。可是我……”萨罗宗政低下头，颓然叹了口气：“我无能为力。”
　　秋梦边气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不相信一个人会这么容易被逼入绝境。更何况，他萨罗宗政毕竟是萨罗的王，毕竟有殿卫，毕竟可以号召人民，结果这么轻言放弃，而且是在这么危险的关口。
　　秋梦边觉得世事有些讽刺，她急促地呼吸着，觉得眼中有些酸酸热热的。
　　萨罗宗政望了她半晌，复又低下头去，一句话也没说。接着，他转身离开。
　　“你这个懦夫！”秋梦边咬紧嘴唇，迸出这几个字。
　　萨罗宗政的背影僵了僵，他猛地转过头来，眼里一片冰冷尤如在燃烧。他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
　　秋梦边以为他要发作了。
　　结果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压了下来。
　　他眼中的冰冷刹那间崩毁，碎的那刻，一种全然放弃的绝望扩散充满了他整个眼眸。秋梦边心里一颤，觉得有些恐惧。
　　萨罗宗政静静地望着秋梦边，轻轻地说：“你说的没错。所以你不要再指望我了，也不要再跟着我。”
　　秋梦边艰难地回到了朝凤殿。
　　一回到殿里，她就觉得双脚已经软到无力再站，就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大殿中寂寂无声，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
　　秋梦边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疲惫。
　　她连拖过被子盖上的力气都没有，伸出手去，在枕头下摸索着。
　　不见了。属于她的那尊玉像。
　　秋梦边猛地坐了起来。她明明记得自己午睡的时候把它放在枕下的。下午她出了门，晚上回来玉像居然不见了。是谁拿走了？
　　她慌张地坐起来，摸索着床沿想要下床点灯。
　　突然，一个黑影模糊地晃过眼前，秋梦边惊觉回头时，看到一把钢刀迎头劈了下来。
　　那钢刀势大力沉，带着风声，直直地砍下来，秋梦边发现的时候已经连回避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她有点心灰意懒。
　　也只能这样了。
　　她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假寐。
　　黑暗中只听到当地一声刺耳的响声，秋梦边吓得睁开眼来。
　　钢刀被弹开了，喀地一声，断作两截，刀头落在地上。
　　持刀的刺客在窗口微光的映照下，勉强只能看清个轮廓，但秋梦边认出了萨罗天齐亲卫的制服。那刺客正慌乱中想要弃刀逃命，被黑暗中伸出一掌，重重切在脖子上。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秋梦边没有惊叫，但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出了一身。
　　“多谢救命，请问你是谁？”
　　屋角中隐没的人一言不发。
　　秋梦边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突然，脚下一个东西绊到了她，秋梦边一个趔趄，差点扭到脚。
　　那黑影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要扶她，但终究没有动。
　　秋梦边低下头望向那个绊脚石。在微光反射下，可以看得出是一柄短刀，应该就是斩断刺客钢刀的暗器吧。她弯腰捡起这把刀，想把它还给这位救命恩人。
　　手指触到刀柄的那一刻，秋梦边突然如遭雷击。
　　她手指有些颤抖，猛地抬头，望向那个黑影。
　　“寒星……”她有些气喘，喃喃地说道：“是你吗？寒星？”
　　黑影默不作声，突然长身而起，向内殿掠去。
　　内殿有个后门！秋梦边突然心里一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拔腿就向内殿追去。
　　她手中不忘握着那把刀。
　　那是寒星随身的兵刃。她死都不会忘记。
　　两人一逃一追，很快出了后门。前面的黑影跑得很快，明显身负武功。但他似乎有意让她能追得上来，并没有出全力。从背影看来，他比寒星要高一些瘦一些，断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这个人绝对和寒星有关系！
　　秋梦边跑得连呼吸都停了，只感觉风如刀割，脚下跌跌绊绊不知道碰伤了多少，她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追上这个人！
　　突然，前面的人身形疾收，霍地转过身来。
　　秋梦边刹车不及，直向他撞过去。
　　黑影默不作声，右手疾出，卡住了她的喉咙。
　　秋梦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蓦得无力，就要向下滑去。
　　黑影卡住她脖子把她提住，冷冷地开口道：“你就是秋梦边？”
　　秋梦边神昏气乱，完全无法点头或摇头，甚至于连他的面容也不能看清楚。
　　黑影嘿嘿一笑，稍微放松了点，重复了一遍：“秋梦边？”
　　秋梦边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又惊又怕，脸色苍白。听他如此问，只得点了点头。
　　“你认得这把刀？”黑影左手钳住她的手腕，轻松地夺过那把刀，在手中掂着。
　　云破月来，秋梦边瞬间看清了他的面容。
　　眼前是个形容枯槁的黑衣男人，粗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年纪了，眼神如鹰，犀利明亮，直勾勾地像把刀一样剜着秋梦边。
　　“认得。”她的表现已经十足表明她和这把刀的渊源，抵赖是完全没有用处的，秋梦边点头承认。
　　“哼，秋小姐……”黑衣男人桀桀怪笑起来，“说起来，我们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今天才知道你原来叫这个名字。”他手上丝毫没有放松。
　　“你要怎么样？”秋梦边镇静了一点，清晰地问。
　　“你模样很不错，身材也挺好，还算有点胆色……”黑衣人完全不理会她的问题，只是啧啧地说，“怪不得能让寒星念在心里。”
　　“你是寒星的什么人？”秋梦边心里砰砰跳。
　　真相正在接近。但或许随之而来的就是危险。但是她突然不怕了。
　　她从嘴中念出“寒星”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力气撑着她，让她直直地向危险投身进去，但脑海中纷纷乱乱，只是没有一丝懊悔。
　　“他还好吗？”秋梦边轻声问。
　　黑衣人嘿嘿笑：“等我今天杀了你，他就再好不过了。你问我和他的关系 ，这我可以告诉你。你应该想起来我们那次见面吧？”
　　“什么？”秋梦边疑惑。
　　“就在隐香山脚下。”黑衣人提示她。
　　“啊，我想起来了……”秋梦边脑子一亮，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隐香山脚下，那个怪异的灰衣人。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杀气。
　　“对对对对对对，你终于想起来了。”黑衣人有些神经质地大笑，突然单手用力，五指收紧。
　　秋梦边喉中喀地一声轻响，眼前的黑洞倏地扩大，吞没了眼前的光。
　　“我很少见到那么适合练我的武功的孩子，我中途拦下他，是他自愿跟我走的。”黑衣人语气里充满了得意和感叹，“江湖上人人都说我的邪魔，我怎么能不找个衣钵传人，把我这一身的邪功传到后世去呢？为了练武，首先要专注。我要让他断了一切念想，专心钻研武功……可惜今天你就死了，见不到他日后称霸江湖，所向无敌的声势。跟这种荣耀相比，天下万物不过就是一场烟云！”
　　黑衣人把嘴巴贴近她的耳朵，嘿嘿笑着低声说道：“要相信你死的价值啊，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嘶嘶地带着凉意，像毒蛇吐信，在舔人的耳朵。

　　三十八章 以命易命

　　秋梦边模糊地有种浮起来的感觉，飘飘的，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她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飘上去，飘上去。突然，她坠落下来了。
　　眼皮沉重地无法睁开，耳朵却渐渐能听到声音了。
　　秋梦边听到一个声音：“萧前辈，请住手。”
　　秋梦边神思昏沉，只是听着声音觉得熟悉，但完全无法记起来是谁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清脆到有些娇稚，但言笑间的熟练机变显然不属于小孩的阅历。
　　接着她听到黑衣人的声音，他冷哼了一声：“好大胆的小鬼，知道我的身份，居然还敢对我动手。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娇稚清脆的声音哧地一声轻笑，轻松地说：“萧前辈太小气啦！我只是看您杀人杀得太专心了，怕您注意不到我呀～”
　　黑衣人身上的杀气渐敛，他一把抛下秋梦边，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孩说话倒是有趣，不过就凭你？要我放人？”
　　猛然摔倒在地面上的疼痛感让秋梦边清醒过来，她在强大的好奇心的支撑下勉强睁开眼睛，向上望去。
　　视野由模糊至清晰，眼前由一个红色的小影子，渐渐能看清面目了。
　　眼前的小孩穿着红色的短衣，过肩的头发不是像平常小孩一样扎在两角，而是像大人一样束在脑后。看上去干净整齐，大大眼睛，唇红齿白，加上一直笑咪咪地，很是惹人喜爱。
　　那红衣的小孩低头望向秋梦边，甜甜地笑道：“小秋姐姐，还记得我不啦？”
　　秋梦边听声音时就已觉得熟悉，待看到他，却还是想不出他是谁，一时只得沉默不语。
　　红衣小孩见她不说话，灵活地一转眼珠，转头向那黑衣人说道：“萧前辈，我家主人说不日就将雪貉灵血送到府上，至于这个坏事的女人，主人会把她带走，不会在您面前再出现了，只要您按照约定，管好小星星，不就行了？”
　　黑衣人沉吟了一下，继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小毛孩子的话，未必可信。”
　　小孩仿佛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怔之后，气得几乎跳起来，他指着黑衣人的鼻子叫道：“萧竹心！我阿秦好歹跟你死掉的老婆有过命的交情，你脑袋糊涂记不住我倒也罢了，居然说我说话不可信！你难道要我主人亲自来跟你说，才相信吗？”
　　秋梦边猛地想起来了。
　　原来是阿秦。
　　那天在船上是夜晚，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只模糊记得一个身形。难怪她初见这小孩就觉得熟悉，却打死也想不起来是谁。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如果说灾祸是无法逆料的，那转机也往往是意料之外的。就像你无法知道下一步迈出去，迎面碰到的会是谁。
　　或许是杀神，抑或许是故人。
　　秋梦边在心里揣摸了一下，觉得，或许两者都是……
　　黑衣人萧竹心对他的出言不逊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那就对了，如果你家主人真地拿到了灵貉之血，就让他当面交给我。除了他亲自来，谁我都不信。”
　　阿秦气道：“他很忙！现在抽不开身！”
　　萧竹心立刻举掌：“那我还是先打死这女人以绝后患好了。”
　　阿秦急得直抓头发，恨恨地跺脚，终于点点头道：“萧老头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我家主人。”
　　萧竹心笑道：“我时间可不宽裕，他要是一刻之内不过来，这交易我就不谈了。”
　　阿秦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足尖一点，窜上树去，几瞬已经去得远了。
　　空地上又只剩下萧竹心和秋梦边两个人。
　　萧竹心当然不会搭理她什么，只是抱着胳臂靠着树站着，面无表情。
　　这个样子跟秋梦边最初在隐香山见到的那个活死人的样子无比地接近。
　　秋梦边心里有巨大的疑问。听了阿秦的话，她更不明白了。第一，阿秦的主人是谁？第二，这主人对寒星是善是恶？八成是恶的，阿秦曾被派去刺杀寒星，而且听起来他的主人似乎和萧竹心这大魔头有过协议，让他带走寒星。
　　应该是叶方？阿秦是夜楼的……
　　但是叶方为啥要派人追杀自己儿子？有毛病不是？所以应该不是叶方。
　　那是，叶飞卿？他指使人刺杀寒星？不可能……应该不会的……可是，夜楼中有权势的人物，除了他和叶方，还能有谁？
　　秋梦边猛然觉得心里一悚，冷汗湿背。
　　沉默了片刻之后，秋梦边终于忍不住心中巨大疑问的折磨，开口问道：“那个……阿秦的主人，是谁？”
　　萧竹心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秋梦边不敢再问，只得忍住。
　　算了，连这个都不肯说，她一会儿见到了那个人，不就都明白了？但关键的问题在于，万一那个人不肯来……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对谁重要到能让人在百忙之中赶过来。
　　所以，她可能就不知道这个秘密了。
　　而现在，至少在一刻之内，萧竹心不会拿她怎么样。
　　秋梦边试探着叫了一声：“萧前辈？”
　　萧竹心被她叫得心烦，霍地转过头来，说道：“女人果然就是聒噪！是不是就算眼前站的是头狮子，你也会跟它说话？！”
　　秋梦边很想说：大概是的……但看萧竹心一副暴躁的样子，就没敢说。
　　据她短时间内的观察，萧竹心此人，不暴躁的时候就是死一样的沉默，不沉默的时候就是死一样的暴躁。而现在他刚好处在死一样的暴躁之中，所以最好不要惹他。
　　沉默地忍耐中，一刻钟很快就逼近结束了。
　　秋梦边紧张地盯着大殿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幻听，隐隐约约似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但却没有望到人。
　　时间在耳朵清晰地滴嗒着，幻想中滴漏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纪录着时间流逝。
　　滴嗒！滴嗒！
　　心跳声不自觉地和上滴水声。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萧竹心突然提掌向她击了下去。
　　秋梦边还没有意识过来，却见萧竹心反手向空中一抓，这一掌没有拍下来。
　　萧竹心拈起指间的金针打量了一下，笑道：“真是出乎我意料，还真来了。”
　　秋梦边的心跳速度不曾稍减，提着心向殿门口望去。
　　当她看到一身白衣的叶飞卿完好无缺地出现的时候，心里的滋味异常复杂。叶飞卿没事，这是其一。其二，他，果然就是她预料中的，阿秦的主人，想要害寒星的人，想要阻止他们两人见面的人。
　　获救的些微欣喜瞬间被颓丧取代，秋梦边垂着眼不作声，避开与叶飞卿目光接触。
　　其实也许这江湖之中，是真得没有一个是好人。她天真的幻想一直以来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自从遇到寒星，她就在向自己暗示隐瞒这个事实。只要大家是快乐的，她宁愿对一些东西视而不见。
　　但是，那只不过是她一直以来的坚持。
　　她的脑壳是简单的，看不穿任何人。就算一时间看穿了，人人又都在变。
　　秋梦边的眼神有些怔忡，有些嘲讽，有些微冷，有些难过。
　　猛然撞入耳中的叶飞卿的声音，听起来轻柔疲惫，像狐狸绒绒的尾巴一样。
　　没错，这个比喻虽然奇怪，但这个人就是一只狐狸没错。
　　她听到狐狸说：“萧前辈，东西我带来了。”
　　她抬头，去看个和自己的命等值的宝贝。
　　一个小小的银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东西。
　　箫竹心笑道：“我倒不知道这女人这么值钱，还是你太大方了点？”
　　叶飞卿连笑都不笑了，淡淡地说：“你应该感谢我的大方，否则你就算把天下人都杀光，也拿不到这东西。”
　　萧竹心爽快地承认：“那倒是。”
　　叶飞卿把银瓶在手中轻晃，向他点头示意：“把人交过来。”
　　萧竹心嘿了一声道：“你先把东西给我，我要检查。”他犀利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银瓶，又向上望着叶飞卿。
　　叶飞卿果断地摇头：“不行，换便换，不换便算。”
　　萧竹心眉头一皱，喝问道：“敢跟我这么说话，你是头一个！叶飞卿，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爷爷我欣赏你够狠够聪明，但你最好别在爷爷面前耍心机！既然说好了是交易，为什么不许验？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
　　叶飞卿微微沉默一下，开口道：“我们交易也不是第一次了，萧竹心，你要信得过我，就先把人给我，在这个距离内，我也不可能带着东西和人跑掉，不是么？”
　　萧竹心略一沉吟，抬头狠狠盯住他：“好！换了！”
　　他俯身一把抓起秋梦边，掌力微吐，将她向叶飞卿推过去。
　　近距离看，叶飞卿的脸色有些变了，但她也说不准是为什么。
　　他八成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飞卿没有伸手接她，相对距离，有一股隐隐的冷淡。
　　秋梦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突然看穿真相的是她，怎么倒是他一副谁欠了他几百万两钱的样子？
　　叶飞卿把银瓶向萧竹心抛去。
　　萧竹心凌空抓住瓶子，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望着他走掉，秋梦边突然有些失落。
　　如果她能跟上去，也许就能因此见到寒星吧？
　　她有些惆怅，有些难过，咬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她回过头，突然惊觉叶飞卿不对。
　　他身子晃了晃，嘴角渗出血丝来，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秋梦边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他。
　　叶飞卿一把挥开她的手，稳住身子，冷冷地道：“跟我走，我亲自把你送到并州。”

　　三十九章 又见故人

　　秋梦边想说不，但看叶飞卿可怕的脸色，这个不字又咽了下去。
　　她忍不住地担心，轻声问道：“你不要紧吧？”
　　叶飞卿拭去嘴角的血迹，哈哈一笑：“不要紧，当然不要紧。来，赶快走！”
　　他不由分说，转身便走。
　　秋梦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叶飞卿好像不太正常，让人有些惊心……不过这个且不管，她也习惯了不正常的人，但是他的伤……
　　秋梦边讨厌这样难以捉摸的时候，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越扩越大，但却始终得不到解答。或者，当答案突然揭开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叶飞卿和秋梦边快步走到大殿正门口，阿秦已经牵着两匹马在等着了。
　　一见叶飞卿，他乖巧地把缰绳递过去：“公子，只有两匹马，阿秦和小秋姐姐骑一只好了，反正她应该不会骑马……”
　　叶飞卿突然劈手抓住他的衣襟，差点把他提了起来。
　　阿秦呆呆地望着他。
　　叶飞卿面无表情，冷冷地道：“她会骑马，不用你插一杠子。”
　　秋梦边惊疑不定，不敢开口。
　　阿秦转头向秋梦边，好奇地瞪着眼睛：“小秋姐姐不喜欢和我骑一只马么？那小秋姐姐是喜欢和叶二骑一只了？”
　　秋梦边触电般迅速摇头。
　　叶飞卿手臂一振，凌空把阿秦掷向马背，喝道：“别在这儿磨蹭，你们俩一骑，快点跟上来。”
　　说完，他利索地一跃上马。
　　阿秦拍拍发呆中的秋梦边，示意她上马时，叶飞卿已经去得远了。
　　秋梦边会骑马，阿秦乐得轻松，他懒洋洋地倚在秋梦边怀里。
　　秋梦边觉得有些敏感，腾出手来拍拍他的头：“喂，小孩，你坐好，不要倚我。”
　　阿秦啊了一声，姿势没变，只是扭头望向她，奇怪地问：“我是小孩哎，有什么关系！”
　　秋梦边觉得脸颊有些燥热，恨恨地说：“你不是不喜欢人家把你当小孩么？”
　　阿秦嘻地一笑：“不一样，不一样，你待遇特殊嘛！”
　　秋梦边几乎要仰天长叹了。“为什么……”
　　阿秦抢先叹了口气，不无感慨地说道：“说实在的，能一下子迷倒我们家两位公子，小秋姐姐可谓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秋梦边哭笑不得，只得出声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貌似很虚伪的赞美。
　　“小孩说话不负责任。”
　　阿秦切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我可是最有权利说上话的人，我见过你跟小星星在一起，也见过你跟叶二在一起～”
　　秋梦边忍不住眉毛一竖，不满地反驳道：“臭小孩别乱说，让人听了要误会的。”
　　阿秦在马背上骨碌一翻身，害秋梦边吓了一大跳。
　　她失声叫道：“你干什么……”
　　阿秦倒骑在马背上，和她面面相对，瞪大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说：
　　“你不会不喜欢叶二吧？”
　　秋梦边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阿秦忍不住伸手敲敲她的脑壳，叫起来：“你有没有搞错！你居然不喜欢叶二！可是他、他、他……真是奇怪也哉，为了一个不是自己老婆的人，他差点连命都丢了，还把好朋友的命也搭了进去，你居然不喜欢他！”
　　他说话像连珠炮一样，秋梦边一时不能接受他话中的意思。
　　怔了半晌，想了半晌，心里咚咚跳了半晌，秋梦边才艰难地问：“他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秦极度愤恨地瞪着她，那眼神，赤 裸裸地就是对她的指控。
　　“还敢问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忘恩负义，不懂情趣的笨女人！”阿秦气得捶胸顿足，唉声叹气。
　　秋梦边黑线。“你这小孩，我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那么激动？”她不满：“我就是不知道经过，才问你的。而且……”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问什么。
　　“阿秦，叶飞卿派你去刺杀寒星？为什么。”她对上阿秦的眼睛。
　　阿秦有些心虚地避开眼睛，期期艾艾：“嗯，哎，那个嘛……都这么久的事儿了，你看……”
　　秋梦边瞪住他：“说！”
　　阿秦举手投降，小声说：“好好好，我说我说。但你不要告诉叶二，千万别告诉他！”
　　秋梦边怔住了，她眨眨眼睛，消化这个事实。
　　“那其实是我要去揍小星星的，跟叶二没关系。”阿秦道，“真可惜……要是叶二来策划的话，八成就成了。我果然还是没有他聪明……呜呜”说到后面，他就逃避似地捂住脸假哭起来。
　　“别嚎，你还没说清楚呢。”秋梦边正来还在惊怔他居然这么把人命当儿戏，一见他在那儿为这么无关紧要的事嚎啕，立刻堵住他。
　　“我说的很清楚啦！”阿秦提醒她，“不要忘了你的本职工作，这马都快跑到河里去了。”
　　秋梦边有些尴尬，遥望了一下前面叶飞卿的背影，急忙提缰纵马，正了方向，直追过去。
　　“那你为什么要偷袭寒星？”
　　阿秦突然扑哧一笑，大眼睛朝她一转：“小秋姐姐，其实我觉得叶二的名字叫起来也很好听啊……可惜我如果直接喊他名字，他八成不会应我的。你倒是应该去喊喊试试。”
　　接着，他说干就干，搭个喇叭在嘴上，以极度虚伪煽情的声音朝着叶飞卿的背影叫道：“飞卿，飞卿～小飞飞，卿哥哥……”
　　秋梦边真想放掉缰绳一头从马上栽下去。
　　她不顾危险，伸手捂住阿秦的嘴：“住口住口，臭小孩，你恶心死了！”
　　阿秦在她手掌下面偷笑，狡黠地说：“恶心归恶心，恐怕也是某些人的真心话吧？”
　　秋梦边眉头一皱，气道：“你别胡说八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你说了去偷袭寒星是你自己的事，那把寒星出卖给萧竹心的，总是他吧？他就这么想看寒星不好？”她说得气苦，又想起寒星现在的境况，忍不住泪水盈睫。
　　阿秦也不满了，和她吵架。
　　“你凭什么先入为主，就认为只要是别人安排小星星怎么样，就是要害他？且不说他没有害小星星，就算是他害了，那又怎么滴？你就认为天底下所以对寒星不好的人都是大恶人，都该去死去下地狱去上刀山下油锅？……你别老听我说话，骑马！骑马！又到河里去了！……人人都宠着小星星爱着小星星，谁想过叶二怎么样？他可是我最佩服的人！可是楼主也虐待他，小星星也虐待他，还有你！你这笨女人看不出他的一片深情厚意，只管在那里埋怨他做的不够好。要是你担他那副担子，早累成天蓬元帅——一只升天的猪了！还好意思在这里指手划脚。叶二这个人哪，又帅又好心，所以就是被欺负！为了赎那点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罪小孽，居然就跟卖身给他爹了一样，还对小星星这么好。叶方这贼子也忒狠心，居然废了他的武功。哦哦，我的天哪！我差点去找这贼子拼命！结果叶二又漫不在乎，说什么随便他啦！他完全是拿自己当猪使啊！……”
　　在阿秦痛心疾首的喋喋不休中，秋梦边又想一头栽下马来。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秋梦边找到机会，艰难地插进去，截断阿秦的滔滔发言。
　　阿秦止住，瞪住她，脸上有点欣喜：“你明白叶二的好了？”
　　秋梦边摇摇头：“我明白他是你的超级偶像了，对不对？”
　　阿秦喜滋滋地搓手，连连点头：“对的对的！”他随即眯起眼睛：“不对呀……这么说，你是我的话不可信啰？你还是不相信叶二是个好人啰？”
　　秋梦边没好气地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还好意思去证明他是好人，真是小孩家脸皮厚。”
　　阿秦一扬头，哼了一声：“对啦对啦，我是脸皮厚，不过我倒是认为，天底下要数脸皮厚，小星星才是一等一的。谁对他好都不领情，没心没肺的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用人家的，到头来拍拍屁股走了，还有一个更厚脸皮的女人来说：‘他是好人，他是好人，那家主人不是东西，不是东西。’”
　　秋梦边拿他没办法，也知道对话再进行下去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只好默认自己是个厚脸皮的天蓬元帅，闷着头打马飞奔。
　　“哼，你可别以为我跟叶二一样，会去安慰你。”阿秦哼哼了好几声，翻眼瞅她，“要哭就哭吧，反正你说不过我。”
　　秋梦边这次是真得想哭了。
　　她深吸一口气。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夜船上初见阿秦，还以为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结果接下来就知道他是个杀手，今天更是知道他是一个无比无比之啰嗦的杀手，宇宙天下硕果仅存的唠叨鬼。
　　“阿秦，你叫什么名字？”
　　阿秦眨眨眼：“就叫阿秦，不过我还有个外号，叫花生米。”
　　秋梦边再深吸一口气：“好，花生米，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我说话，不要再问我问题，你想说什么想骂什么就在心里慢慢说慢慢骂。总之，我要骑马，不要跟我讲话，否则我就把马骑到河里去。”
　　她的威胁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阿秦说到做到，真的一个字儿也不说。
　　所以后半程的旅途，秋梦边突然觉得他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她推推他的肩膀：“喂，花生米？”
　　阿秦默不作声。
　　报应，真是报应！在秋梦边耳朵闲得几乎要聋掉的时候，她幸运地追上了叶飞卿。
　　原因是，他在一家客栈前面停了下来。
　　那家客栈就在官道旁边。秋梦边望着那条宽阔的道路，有些发呆。
　　她要沿着这条路去并州？那那宛呢？寒星在那宛。
　　并州之后，有父王母后，有家，有自己正常的生活。
　　那宛之后，嗯，大概、大概……秋梦边颓丧地想，大概什么都没有。
　　不过，思念是种很玄的东西。
　　如果人人都能作出理智的选择，那这世上就没有爱情，没有笨蛋，没有好人了。
　　马还未停，阿秦一蹬马背，直接跳下马去。
　　“危险！”秋梦边失声叫了出来，条件反射地想伸手拉他。
　　阿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轻飘飘地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危险个屁！”他讥笑她。
　　这个样子跟寒星好像，一个别扭的小孩。
　　秋梦边坐在马背上，突然怔怔地笑出声来。
　　不过寒星不会这么啰嗦，不会说别人是好人，不会很长的形容句说别人是猪……甚或天蓬元帅……
　　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每朝每夕，每日每夜。
　　寒星，寒星，你在哪里？
　　出来见我……出来见我……出来见我……
　　秋梦边又想哭又想笑，怔忡的脸上微笑着，眼里渐渐涌满了泪水。
　　就在这时光仿佛变慢了的时刻，她听到阿秦恶声恶气地说：
　　“臭小秋！进来吃饭，不然饿死你！”

　　第四十章 情为何物

　　一下马，秋梦边才觉得全身都要累散架了。扶着门走进来，觉得全身都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客栈一楼大堂是吃饭的地方，除了柜台上一个打着呵欠两眼迷蒙的小伙计，堂中桌旁一个小小的阿秦，视线中却没看到叶飞卿的身影。
　　看来，他是真得心情不好。
　　秋梦边无端觉得有些心虚。说起来，也是因为自己不听从他的劝告，在萨罗天齐抓人 之前不肯先逃去并州，他被抓后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自己身陷危机，要他在复杂形势下抽身过来拿来珍贵的东西来交换她。
　　雪貉灵血，是什么东西？
　　秋梦边突然想起来，萨罗族的图腾和圣物，就是泰吉雪山传说中几乎已经灭绝了的雪貉。那这个雪貉灵血，应该就是传说中能治百病解百药的圣药？
　　秋梦边心里突地一跳。
　　这个东西应该非常地珍贵才对。而且应该很难拿到。
　　秋梦边迟疑了一下，蹭去阿秦那一桌，默默地落座。
　　她也不敢开口问阿秦叶飞卿去了哪儿，因为一定是既得不到回答，又有一顿奚落。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臭脾气的小孩！”
　　阿秦眼睛一翻：“说谁呢这是？”
　　秋梦边正想跟他斗两句，突然大堂通往内室的帘子一动，叶飞卿出来了。
　　他向帘里略一点头，温和地说：“三娘费心了。”
　　秋梦边不由得感叹，江湖人还真是相识满天下，在这荒山野地茫茫草原上都有熟人。
　　叶飞卿向这边走来，在阿秦身边坐下了，和秋梦边面对面。
　　桌子是四方的。秋梦边若不是坐在他身边，就要坐在他对面，实在无法对他视而不见。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秋梦边诚心诚意地合掌道歉。
　　叶飞卿终于望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之后，深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他静静地微笑，略一摇头：“没什么。”
　　秋梦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有什么麻烦么？”
　　叶飞卿微微惊讶：“怎么？”
　　“我看你好像在为什么事发愁。”秋梦边诚实地说。
　　她在心里祈祷，但愿不是因为自己。
　　叶飞卿凝视着她，笑道：“所有的事都有解决之道，不是么？”
　　秋梦边心里一宽，点点头。
　　叶飞卿转而说道：“雁来客栈的沈三娘，厨艺可算是天下一绝，难得路过，就来尝尝吧。”
　　就是为了吃饭？虽然听起来还不错……秋梦边咽了一口口水，理智地想：为了吃饭而耽误赶路，到底还是不好的吧？叶飞卿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不过，又不是逃难……既然他说没问题，可以悠闲地吃顿饭，那应该就没问题。
　　秋梦边突然被自己不经意的小想法吓了一跳。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任叶飞卿了？
　　她咳了一声：“不过就是太麻烦你了……”
　　叶飞卿笑道：“没关系，我习惯了。”
　　秋梦边觉得有些小窝火，郁闷地不说话。
　　片刻之后，帘子刷地掀开，一个中年女人一手端盘一手叉腰，大步走过来，把盘子在桌上重重一放。
　　响声之大，瞬间镇住了桌边的女子与小人。
　　只有叶飞卿，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么个惊喜，依然端坐不动。
　　“三娘。”叶飞卿向桌了望了望，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秋梦边和阿秦也饱含着期待地低头向桌上望去。
　　青椒炒肉。
　　秋梦边望着那青椒炒肉，一时无语。
　　她抬起头，望向传说中的厨神。
　　沈三娘倒不像她想象中的，一个慈祥和善的中年妇人，她最突出的特点是：瘦。非常非常地瘦，双颊深深地陷下去，宽大的袍子像是挂在竹衣架上似的迎风鼓胀。灰白的头发枯草一样披在眼前，掩着一双锐利的小眼睛。
　　一对上这眼睛，秋梦边就知道这人与“和善”这个词儿完全没有关系。
　　沈三娘打量完秋梦边，又扫了一眼阿秦，继而把目光落回到叶飞卿身上。
　　“你刚刚跟我说的，是真的？”她的语速很快，音调又高，听起来咄咄逼人。
　　叶飞卿徐徐地点头。
　　沈三娘瞪了他一会儿，突然双手暴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拖出座位。
　　“你跟我过来！”
　　大堂中只剩下秋梦边和阿秦了。
　　秋梦边已经紧张到食不下咽了，阿秦趴在桌上对着那盘青椒炒肉流口水。
　　叶飞卿毫不反抗地被沈三娘揪入内室，刚一站定，沈三娘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叶飞卿及时抓住她的手腕，苦笑道：“三娘，你就不会温柔点。”
　　沈三娘嘿然冷笑：“温柔点儿，三娘我的温柔早在那臭流氓身上用光了！我还以为你是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爽快人了，没想到还是高看你了。你这是带老婆看干娘来了？”
　　叶飞卿摇头，语气中有些许调侃：“我倒是想，她还不愿意来着。”
　　沈三娘吃惊地瞪大眼睛：“什么！她不愿意？”
　　叶飞卿苦笑着点了点头。
　　沈三娘握紧了拳头，在他眼前挥来挥去，歇斯底里地低吼道：“那你还敢说，你现在要拼着一死去救一个不是自己人老婆的女人？”
　　她的口气不止是质问，简直是在咒骂了。
　　如果叶飞卿再点头称是，估计她就要破口大骂了。
　　叶飞卿按住她挥来挥去的手，低声说：“三娘你小声点。”
　　沈三娘眨了眨眼睛，停住了手：“你还不想她知道？”
　　叶飞卿微微一笑，默认了。
　　沈三娘点点头。
　　“好，你立刻给我滚出去，哪里远滚到哪里去！”
　　她转身就走。
　　叶飞卿伸手搭住她的肩膀。
　　“三娘，帮我。”他沉静简练，但凝重坚定。
　　沈三娘的脚步止住了，却没有回头，只是涩涩地说：“叶二啊叶二，你说为什么天底下最聪明最聪明的人，一遇到情这个字，就全变成了最大最大的傻瓜了呢？”
　　叶飞卿微笑：“三娘是在自思自叹了？我可不敢为情所困。”
　　沈三娘霍地转过身来，厉声问道：“都到这份上了，该承认的就认了吧！难道你甘心她跟别人快快活活地一起，反而你冷冷清清地死掉？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三娘的遭遇，你从小时候看到现在，难道还是一点都不明白？真是愚蠢至极！”
　　叶飞卿沉默了一下，苦笑道：“三娘你不要太激动，我哪里至于就死，只是给她治伤而已，于情于理都是我份内之事。”
　　沈三娘瞪了他一眼：“别糊弄我！除了管好自个儿活命是份内之事，其他的什么都不是！你，现在出去跟那小姑娘说你喜欢她，要给她治伤。否则，从今天起你就甭进我的门儿！我也不认你这个儿！”
　　叶飞卿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三娘，你真得看错了。我不是喜欢她。”
　　沈三娘冷笑一声，没有应声。
　　叶飞卿反问她：“三娘，你说，喜欢一个人当怎样？”
　　沈三娘不假思索：“想把自己的东西都给他，把他的东西都据为己有。”
　　叶飞卿忍不住想笑，被沈三娘一瞪，方才正色说道：
　　“天底下最了解我的人，当然是三娘。三娘你觉得，我有无私到为了替别人治病，不惜去死么？”
　　沈三娘望了他半晌，突然叹气：“你没有，你是天字一号的自私鬼，你坏事干尽，好事也做尽，而且做了好事还要收帐的。”
　　叶飞卿无奈地撑住额头：“三娘，我至于么……”
　　沈三娘严肃地盯住他。
　　“叶二，你别骗我，说真的，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姑娘？”
　　叶飞卿望着她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发誓？”
　　叶飞卿举起右手：“我发誓。”
　　沈三娘瞪了他半晌，迸出一个两个字儿来：“虚伪！”
　　叶飞卿终于无奈了，他轻吁一口气：
　　“三娘，这个答案有这么重要么？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与非恩与怨，我从来都是冷静的。就算这件事是我冲动，就算我喜欢她，这对结果有什么影响？我不可能杀了寒星把她据为己有，也不可能扭转乾坤改变她的选择，我不想强迫什么人。活着已经很累了，享受自己触手可得的就好，何必费心追求，惹一身的债，不得安宁。”
　　沈三娘叹了口气：“你总是有理的。我被你说服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在骗我。”
　　叶飞卿否认：“就算我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实话，但三娘是例外。”
　　沈三娘冷笑：“外面恐怕还有一个吧？”
　　叶飞卿眉头微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下去了。
　　“三娘，你曾经说过，尊重我的选择。”
　　“我不能看着你白白送死。”沈三娘毫不相让。
　　叶飞卿正色道：“相信我的判断，我学过医术，结果怎样我比你清楚。”
　　沈三娘知道他有些动气了，神情一黯，叹道：“叶二，你对我一向孝顺和气，这么跟我争，可见是在意她了。你又何苦否认？”
　　叶飞卿默不作声。
　　“你说你学过医术，我男人还是神医呢，我难道就不懂？这种隐蔽的内伤，若要根除，凭你的功力，就算解开了叶方下的穴位禁制，也难免会力竭。只要及时收住内力，不要全送出去，才能保得性命。是也不是？”
　　叶飞卿点点头：“没错。”
　　沈三娘盯着他：“可是就算及时收住了，穴位受创，阴气向八脉反噬，伤肝则双目失明，伤椎则终生不能行路，你可也知道？”
　　叶飞卿不再点头，只是咬紧嘴唇。
　　“三娘，这是我的决定，我来到这里，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何况，以这些许代价换她一命，是值得的。”
　　沈三娘苦涩地点头：“你终于还是承认了。”
　　叶飞卿微一点头。
　　“我帮你。”沈三娘说。
　　叶飞卿笑了，“谢谢三娘。”他转身要向外走。
　　沈三娘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突然红了，她咬牙忍住：“叶二，不是三娘我跟你瞎缠。你以为我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干娘，多少次救了你的性命，还不够了解你么？你生性高傲，凡事又喜欢一个人受着。要你终生残疾，你宁肯去死。所以我一旦点头答应你救人，到时候你就要食言，把内力全输给她，干脆一死了之。你敢说我又错了么？”
　　叶飞卿止住脚步，回过头来。
　　他在笑，很自然很轻松，如沐春风。
　　“还没发生的事，谁知道呢？三娘，”他轻声说道，“我想谢你救命之恩。”
　　沈三娘落泪，恨恨地跺脚：“滚出去，你要气死我了！”
　　“或许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叶飞卿微笑。
　　沈三娘骂道：“又骗人了！先给老娘磕个头再滚出去！”
　　叶飞卿居然真的跪了下去，稳稳地磕了三个头。
　　沈三娘泪水刷刷地下来了。
　　叶飞卿抬起眼来，脸上依旧是笑。
　　沈三娘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呜咽道：“还笑，还笑！就知道看我哭，看我不打你！”
　　她扬手欲打。
　　叶飞卿不躲不避，迎着她的手望向她的眼睛。
　　“三娘，不要告诉她。”
　　沈三娘瞪了他许久，终于把手放了下来。
　　“那可不一定，或许我也会给你一个惊喜。”
　　“那我们共同期待。”叶飞卿反手握住她的手，微笑道。

　　四十一章 天意难测

　　秋梦边抬头看到叶飞卿走过来，立刻停了筷子。正和她抢青椒炒肉的阿秦眼疾手快地趁机把剩下的菜全扫入嘴中。
　　叶飞卿看着两人的幼稚形状，嘴角微微上扬。
　　秋梦边一见他笑，赶紧放下筷子，讪讪地说：“咳，不好意思，你还没吃呢吧？”
　　叶飞卿摇了摇头，走过来坐下。
　　“三娘的菜我吃了十几年了，不少这一样。”他顿了顿，“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一下，你做好心理准备。”
　　秋梦边愣了愣，点头：“好，你说，我没事。”
　　叶飞卿看她一副十分认真，全无心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会没事？有事的就是你。”
　　秋梦边眨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我早就猜到萧竹心不会老老实实地做交换，果然他在交换的时候，对你施了暗算。”
　　秋梦边吓了一跳：“真的？”
　　叶飞卿点头：“真的。”
　　秋梦边咬了咬嘴唇，在他的目光下犹豫挣扎了良久，才问道：“很严重么？”
　　叶飞卿沉吟了一下：“一般严重。”
　　秋梦边还是很忧虑，绞着双手，如坐针毡。
　　叶飞卿安慰道：“没事的，我们停留一天，我给你治疗之后，你就可以继续前往并州了。”
　　不知怎的，总感觉他的声音温柔地有些异常。
　　是自己太敏感了而已……秋梦边想着，既然他说不算严重，那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她有些愧疚地笑道：“真是，又麻烦你……”
　　叶飞卿眉头有些微皱，他迟疑了一下，暗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秋梦边好奇地问道。
　　“像你这么容易感到内疚，岂不是会有很多心事？”叶飞卿不答反问。
　　秋梦边想了想：“也不会吧……我又没什么作为。若不是遇到你这个救命恩人，连欠人债的机会都不会有。”她耸耸肩，叹了口气。
　　“遗憾么？”叶飞卿语气温和。
　　秋梦边有些诧异地笑了出来：“平安是福，有什么好遗憾的？只要记着把欠别人的慢慢还了，哪会有遗憾？”
　　“你想得太简单了。”叶飞卿望着她明媚的笑脸，一时有些恍然，他悠悠地叹道，“要是这世界真得如你所说，那该有多好。”
　　秋梦边笑道：“只要无愧于人，就算身不由己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可以吃喝玩乐，快快活活？”
　　叶飞卿呆了呆，有些吃惊：“这么没追求？”
　　秋梦边故作诧道：“怎么没追求了？你不觉得我的愿望很宏伟么？”说完，她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叶飞卿也笑了。
　　秋梦边止了笑，突然又愁上眉头：“治伤会很疼吗？”
　　叶飞卿点头：“一点点。”
　　秋梦边的脸有些耷拉下来，苦哈哈地问：“那，什么时候开始？”
　　叶飞卿微笑道：“现在。”突然，他沉吟了一下，问道：“如果你杀了人，你会觉得内疚么？”
　　秋梦边吓得猛摇头：“我很胆小的，才不会杀人。”
　　“如果你不是故意的呢？”叶飞卿凝视着她。
　　秋梦边微张着嘴巴，有些为难地回答道：“我估计……会内疚得要死吧……不过这很难设想啊。你老是出些莫须有的问题来问，”她瞪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飞卿深吸一口气。
　　秋梦边望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从萨罗天齐那里出来，并拿到雪貉灵血的？”
　　秋梦边摇头。
　　叶飞卿凝视着她，缓缓地说：“你说动了萨罗宗政，他带兵攻打军帐。殿卫被军队击败后，他提剑入帐和萨罗天齐决斗。”
　　秋梦边瞪着眼睛，听得脑袋里轰轰直响。
　　“那，然后呢？”她僵硬地问。
　　“同归于尽。”叶飞卿定定地望着她。
　　一瞬间，秋梦边觉得全身发麻。
　　她想起自己斥责萨罗宗政时的情景，想起自己说他是懦夫时萨罗宗政的反应，想起他破釜沉舟的平静表情，渐渐地觉得血液激荡，难以呼吸。
　　萨罗宗政是被她一句话激死的。
　　秋梦边脑海中一遍遍地机械重复着：她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萨罗宗政是因她而死的。
　　原来一切都难以避免，她就是个灾星，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做，但却总有人因为她而受苦，受罪，甚至遭遇杀身之祸。
　　她慌乱地想着，渐渐地泪水涌了出来，伸手要擦也擦不尽。
　　昏乱中，她感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被轻轻握住。
　　“你无需自责，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人做很多选择的时候并不知道后果，谁 都无法准确地控制生活的走向。就算发生了不幸的事，也千万不要因此责备自己。这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劳地增加自己和别人的负担。”
　　秋梦边仍是哭个不停。
　　叶飞卿叹了口气，握紧她的小手，闭上眼睛，静静地说道：
　　“你说过你要开心，就要做到。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需要负疚，因为那都不是你的错。只是生命无常，任何人都没办法逃避。”
　　生命无常。
　　叶飞卿说起这四个字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自嘲的意味。
　　某种意义上说来，他就是许多人生命中的无常。
　　时光轮转，生命无常。
　　手被他握在掌中，泪水渐渐被风吹干，秋梦边觉得心里有些茫然的痛楚。
　　秋梦边坐在软垫上，望着沈三娘轻轻走出密室，留下意味复杂的一眼后把门合上，顿时心里开始发怵。
　　她的双手不自禁地揪紧坐垫，可怜兮兮地望向正在捏着金针向火上放的叶飞卿：“真得不太疼？”
　　她最怕的就是针灸和吃药，就是在这种恐惧之下，她一向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着生病。结果今天说什么也要硬着头皮上了。
　　秋梦边额头上开始出汗，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哀叫，痛骂萧竹心那个混蛋老头。
　　叶飞卿的表情却很平静，见她怕得跟什么似的，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你很胆大。”
　　秋梦边哀嚎：“胆大也怕疼啊！扎的是我不是你啊！”
　　叶飞卿笑笑，轻轻吹灭了火，举着针向她走过来。
　　秋梦边脸色有些发白，紧咬着嘴唇，望着他指间的金针，不由自主地想向后退。
　　“一共就三针，下针之前我会告诉你。”叶飞卿在她身旁蹲下来，认真地望着她，“相信大夫，不疼。”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认真，秋梦边一下子又想笑又想哭。
　　“第一针，肺愈穴，这里。”叶飞卿伸出手指，在她后肩靠下的一点轻轻一捺。
　　秋梦边闭上眼睛，一咬牙：“扎吧扎吧，快点。”
　　像被蚂蚁咬了三下，秋梦边一愣神间，三针已经扎完了。
　　“现在我要用内力驱走你肺经心肺附近的阴毒之气，可能会比较久，在这中间，一定要集中精力，不要跟我说话，更不要动，明白吗？”叶飞卿额头上微见细汗，沉着地叮嘱她。
　　这架势也太严重了点吧，哪像是一般般的伤……秋梦边有点恐惧，但还是听命地点点头。
　　她坐正坐好，闭上眼睛，集中精力。
　　叶飞卿就这样望着她，一时觉得心里茫然一片。他轻轻伸出手去，想要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手指僵在离她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生命无常。
　　无论多么神勇强大的人，也难以预料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就像预料不到自己什么时候会爱上一个人。爱，原来也如生与死一般的无常。
　　那就不必抗拒，闭上眼睛，顺从内心的选择吧。
　　叶飞卿沉下心来，凝神出指，轻轻捺在她背后心俞穴上。
　　黑暗中秋梦边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精纯之气像溢出的泉水一样柔和地涌进身体。
　　原来这就是内力。真是个好东西，这么舒服，怪不得那么多人要花毕生的精力也要去练它。秋梦边微微地笑了。
　　果然是不太疼的，叶飞卿真是说话算话。
　　沈三娘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放油上煎焦了。
　　她沉默地倚着门柱一动不动。
　　小阿秦仿佛也意识到什么不对，白着一张小脸，望着沈三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三娘觉得简直要抓狂了。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结果这一生都似乎总在漫长的等待中消耗。
　　要是那个臭流氓在就好了，说不定可以救救这两个人。
　　一个笨入膏肓的小女孩，一个自以为是的自虐狂。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她沈三娘怎么年轻时候就没遇上这么好的男人？
　　沈三娘叹了口气，回过头去，刚好迎上阿秦的目光。
　　“菜好吃么？”沈三娘温柔地问。
　　她的温柔把阿秦吓了一大跳。
　　“呃，好吃。”阿秦一回过神，立刻热情地回应，“简直是天底下最最好吃的东西。”
　　沈三娘骂道：“才一盘炒青椒就把你吃成这样，你要是吃上我好好做的菜，岂不要夸到天上去！小孩嘴巴不把风。”
　　阿秦赖皮地笑道：“三娘，你收了我当小伙计吧，让我把那个人赶紧走，我保证干得比他好。”
　　沈三娘笑笑，没有说话。
　　“三娘，你男人是大夫？”阿秦忍不住沉默，不过几瞬又开口。
　　沈三娘面无表情，抄着手站着：“那是曾经。”
　　阿秦啊地一声：“他改行了？”
　　沈三娘冷冷地抛过去一只冰眼：“他没改行，我休夫了。”
　　治伤进入了关键的时刻。
　　叶飞卿和秋梦边面面相对，双手相抵。
　　内力源源不断地由相接的手心传递着。
　　秋梦边觉得气氛有些昏沉，眼皮渐重，几乎就要睡过去。
　　突然，她感觉到叶飞卿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秋梦边就被吓得呆住了。
　　叶飞卿脸色极其苍白，牙关紧咬，唇边渗血，似乎在强忍着痛苦。
　　“喂，喂，叶飞卿！”秋梦边急得低声喊他的名字。
　　叶飞卿没有睁眼，只是咬牙命令：“专心！”
　　秋梦边急得乱摇头：“不行不行，你受伤了，赶紧快停止！”
　　叶飞卿勉力摇头。
　　“现在到关键阶段，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秋梦边只得住口，但眼睛怎么也不能安心合上，只得担忧地望着他。
　　片刻之后，叶飞卿有些摇摇欲坠了。
　　“我求求你了，我什么也不懂，你不要吓我，赶紧快停，我的伤再想办法，好不好？”
　　这一次，叶飞卿干脆连理都不理她。
　　秋梦边终于哭了出来：“停吧！停吧！别这样……”
　　叶飞卿仍然没有响应她。
　　秋梦边满头是汗，突然双手一缩，想要自行站起来。
　　叶飞卿全身一震，猛地伸手反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站起来。
　　但已经迟了一步，汹涌的气息一被打断，立刻像灵蛇一样反噬回来，叶飞卿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鲜血来。
　　秋梦边吓得几乎要大哭起来，她叫叶飞卿，叶飞卿不理会她，秋梦边手足无措，转而呼喊沈三娘：“三娘！三娘！救命啊！快过来！阿秦！阿秦！”
　　握住他的手，再也不敢分开，感觉到内力重又输入身体，秋梦边恐惧地哗哗流泪。
　　“三娘……阿秦……怎么办……”
　　密室的门咣地一声被踹开了，沈三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一见这情形，她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急急地扑到叶飞卿身边。
　　“叶二，赶紧快住手！够了！够了！不要忘了你说过的话！”
　　叶飞卿沁血的嘴角浮出一丝惨淡的笑，他淡淡地开口，模糊地说道：“三娘，真得来不及了，不是我不守承诺……是萧竹心拿捏好了要害死我，我已经把救寒星的药给他了，寒星也不需要我照顾了……是我失算，对不起你们。”
　　沈三娘怔怔地听他说完，除了手指发抖，全身冰凉之外，再不能做其他反应。
　　秋梦边只管在旁边哭，心里除了恐惧就是懊悔，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地上。
　　沈三娘突然转身，朝她厉吼道：“妈的给我住嘴！都是因为你这臭女人！我要是手里有菜刀，就一刀劈了你！”
　　叶飞卿勉强伸出手去，止住沈三娘。
　　他嘴角有些微笑，吃力地说：“三娘，别这样。又不怪她……这样……不是很好么。”
　　说完，他眼睛一闭，向后倒了下去。
　　沈三娘及时地抱住他。
　　秋梦边跪着爬过去，揪住他染血的衣襟，丝毫不敢松手，泪水滴在他手中，一点点地温热。
　　叶飞卿笑着叹了口气，用气音缓缓地做出嘴形：“别哭。”
　　秋梦边点点头，继续泪流成河。
　　叶飞卿觉得身体渐渐地无力，顿时心里有些茫然。
　　他微微一笑，缓缓向她眨了一下眼睛：“你亲我一下，我就活过来。”
　　秋梦边呆了呆，泪水又涌了出来。
　　迟疑了一下，她向叶飞卿靠近。
　　叶飞卿却苦笑了一下，叹道：“真是……傻。”
　　秋梦边惊怔抬头，却见叶飞卿已经闭上了眼睛。
　　天意。
　　秋梦边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天意，只有在一次又一次被耍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天意是多么令人齿冷的卑鄙。
　　她没敢再看叶飞卿一眼，只觉得不知是内疚还是心痛的感觉灌满全身，如果眼前有个悬崖，她立刻就跳下去。
　　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命有什么珍贵的。这么无所作为的她，到底值得怎样的对待？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受了伤也不知道，吃了亏也不计较，被人骗了害了也不怨恨，这么懵懵懂懂的她，本来才是最该死的那个。叶飞卿却一次又一次地救她，最后甚至为救她而不惜性命。
　　沈三娘骂她咒她，说她不如阴毒发作，三天之内死掉最好。秋梦边也觉得她说的有理。
　　阿秦拔出刀来想砍她，被沈三娘拦住了。
　　阿秦怨毒地剜了她许多眼，最后冷冷地扔了一句：“这仇，我迟早要报的，你也要死，萧老头也要死！”
　　秋梦边拖着脚步从雁来客栈里走出来，被外面的阳光刺痛了眼睛。
　　她应该怎么选择？秋梦边呆呆地站在门口，握着右腕上的镯子。
　　对了，这个镯子里面有一把刀。叶飞卿从苏塔家里出来的时候还给了她。
　　刀上有毒，见血封喉。
　　秋梦边突然眼睛一亮。
　　沈三娘冷冷地靠在门边望着她，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那宛。”秋梦边平静地说。
　　沈三娘冷不丁地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
　　秋梦边的头被打得侧了过去，嘴巴里涌出腥咸的味道来。
　　“对不起啊，我一不小心的。你赶紧去找叶寒星去吧，一路顺风，恕不远送。”沈三娘重重地关上门。
　　秋梦边擦去嘴角的血迹，驱马向官道走去。
　　一抬头，她看到有一匹马沿着官道向她的方向走来。
　　确切来说，这是一匹驴子。但是毛皮刷地非常干净可爱，骑驴的人穿着一身奇怪的宽大的衣服，一本正经地边骑边晃，向这边走来。
　　“这位美人，请问，雁来客栈往哪里走？”
　　骑驴的人下马，向她一揖。

　　第四十二章经 曲终

　　秋梦边有些茫然，缓慢地回身望了望身后客栈的破破烂烂的招牌。
　　雁来客栈。
　　她向招牌指了指，一提马缰，就要离开。
　　骑驴的人突然咦了一声，从驴上跳了下来，挡在她马前。
　　“小姑娘，我们好像见过面吧？”
　　他歪着头问，笑眯眯的。
　　秋梦边这才认真打量了他。
　　这人虽然打扮奇怪，不过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无一处不整洁，就算在大漠风沙之中，看起来也像是刚从琉璃罩里拿出来的。看样子应该有，嗯 ，五十岁左右？貌似要小一些……总之，面容清隽，但灿烂到不行的表情，完全与他的年纪不相衬。
　　秋梦边摇摇头：“不记得。”
　　“长江岸边，我还曾经帮你救过你小男朋友呢，怎么记性这么差？”
　　秋梦边刷地想起来了，原来他就是当时救了寒星的人。不过她当时睡得死猪一样，怎么可能记得有这么个人？她记得还和寒星探讨过一阵子，最终无果。没想到天下真小，居然能在这里遇到。
　　秋梦边爬下马来，对着他行了个礼：“谢谢前辈救命之恩。”
　　骑驴者奇怪地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秋梦边摇头：“当时不知道。”
　　骑驴者道：“奇怪也哉，我明明留了本人的标志在的，你们居然认不得？”
　　秋梦边诧道：“标志？”她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标志的东西……嗯 ，所谓标志就是，出现在现场，却没有丝毫作用的废物。
　　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那骑驴者道：“哦，我想起来了，是那把短剑，对不对？”
　　“美人，那个叫匕首，不是短剑。”骑驴者哧地一声。
　　秋梦边有些不好意思：“嗯，是匕首。不过，那个是标志么？”
　　骑驴者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是你们太无知呢，还是本人的名气太小了？”
　　秋梦边觉得有趣，耸耸肩笑道：“八成是你的名气太小了。”
　　原来江湖上也有这种趣怪的小人物的。
　　骑驴者叹了口气，翻身爬上驴子，“真叫人伤心。”
　　秋梦边笑笑，爬上马背。
　　他的武功一定很差，不然上驴子也要用爬的？可见名气不很大……是真的喽。
　　秋梦边打马欲走，突然那骑驴者又叫住了她：“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秋梦边诧然回头：“干吗？”
　　骑驴者一竖眉毛：“别告诉我闺名不可说。”
　　秋梦边笑笑：“秋梦边。”
　　骑驴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没听过。”他突然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小男朋友现在在哪里？”
　　秋梦边侧头一笑：“他在那宛，我正要过去。你找他干什么？”
　　骑驴者瞪大眼睛：“他还活着？”
　　哪有这么问的……秋梦边心里想着，还是点点头：“有个坏蛋救了他。”
　　“哪个坏蛋？”他追问不舍。
　　秋梦边想了想：“他的名气应该很大，叫萧竹心。”
　　骑驴者怔了怔。
　　秋梦边心想，看吧看吧，被人家的大名气震了吧？她正一提缰，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的大笑声。
　　骑驴者在驴上前仰后合，吓得驴子前颠后跳。
　　他独自笑完了，又指着秋梦边笑：“你说他有名？他要是有名的话，那我比他有名完了，说起来那老家伙现在还欠着我一笔债呢，我正想此次来大漠，就顺便去收了呢！”
　　秋梦边望着他，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只得问道：“那前辈是？”
　　骑驴者端正地坐在驴背上，一本正经地说：“在下方采，幸会幸会。”
　　秋梦边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待想到“方采”是谁，立刻石化在马背上。
　　“秋姑娘？”方采纵驴过来，在她眼前招招手。
　　秋梦边突然滑下马来，扑通一声在方采驴前跪下了。
　　“方神医，请你救救他！”
　　方采进去之后，秋梦边在客栈前呆立了很久，终于不堪这难耐的等待，爬上马慢慢向官道走去。
　　天色渐晚了，沿着官道奔驰，耳边只有风声蹄声。
　　草原夜色空旷，星月茫茫，秋梦边恍惚间觉得有些泪意。
　　一路驰到那宛时，天色竟已渐渐亮了。
　　原来一个人走夜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真难想象自己以前居然那么胆小。
　　秋梦边摇了摇头，下了马，向人打听萧竹心的住处。
　　没想到人人听了他的名字都脸色发白，摇手躲开。秋梦边最终付出了一只玉钗的代价，才从一个乞丐嘴里得到了萧竹心的消息。
　　萧竹心的住处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面积很大但结构简单。就在那宛城镇外面，依着山建着，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大魔头住的地方。
　　这大概叫隐居。秋梦边想。
　　她下了马，替马儿把缰绳嚼子全解了，马鞍也拿了下来。
　　拍拍马背，把马儿放走了。秋梦边开始打量这座房子。
　　大门是紧闭的，至少现在没有进出。站在院落外面，隐隐约约听到里面有人声，虽然听不真切，想到寒星就在里面，她忍不住心潮一阵激荡。
　　把马鞍垫在地上又搬了几块石头砖头摞在上面，勉强做好了一个垫脚的凳，她踩上去，小心翼翼地爬墙。
　　先把一只脚跨过去，骑在墙头上。
　　她先听到了叶寒星的声音，顿时全身一震，没法再动弹了。
　　接着，她转过头，看到叶寒星。
　　不是他一个人。
　　他正在和一个女孩子打架，准确说来叫作过招。
　　那女孩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裙，发间插着一朵红花，趁得她分外的明艳动人，像一朵野玫瑰一般。
　　一招落空，她哎呀一声，顺势跌入叶寒星怀里。
　　她仰头望着叶寒星眨眼：“师弟，你这招已经练得很纯熟啦，真教师姐自愧不如啊。”
　　叶寒星笑道：“不用自愧，你本来就不如。”
　　红衣女把嘴巴撅起来：“那你也不知道让我一下。”
　　叶寒星眨眼睛：“我已经在让你了。”
　　红衣女保持着依在他怀里的姿势，像小猫一样向里蹭了蹭：“让得还不够……你要天天这么抱着我才行。”
　　叶寒星哈哈一笑：“别自作多情，明明是你自己跌过来，我哪有抱你？”
　　红衣女哼了一声，怨道：“滑得跟条鱼似的，你不也没让？说得好像又是我的错。那你好歹也指点我一点，害我每天都被师父骂。”
　　叶寒星一扬眉：“指点，那当然好，就刚刚那一招？”
　　红衣女一声“好”还未落下，叶寒星手上一用力，把她推了出去。
　　接着，他骈指向她肩头点去。
　　红衣女举掌相格，叶寒星突然变指为掌，掌缘重重地切在她手腕旁边，红衣女手才一麻，肩头又被点中，身子一斜，哎哟一声栽倒在地上。
　　“裙子都被弄脏了！”红衣女捶地撒泼。
　　叶寒星叉腰站着看笑话：“那你脱了呗。”
　　红衣女啐道：“小色鬼！我手腕都被你打断了！下手这么狠。”
　　叶寒星挑眉：“不然，我刚刚实在是很想用足了力，你就可以半个月不用下床了，那才叫好。可惜，我晚饭还没吃呢，师姐别赖在地上了，快去做饭，师父还等着呢。”
　　红衣女气得捶地跺脚，几乎要在地上打滚，她刚伸出手指指着叶寒星，突然发现视野中似乎多了一个人。
　　她眯起眼睛，向叶寒星身后望去。
　　“爬墙的小贼，你给我下来！”
　　叶寒星一回头，就看到了骑在墙头呆呆望着他们的秋梦边。
　　叶寒星的房间不小，所以显得有些空旷。除了一张大床，一个小圆桌，一只小板凳之外，别无他物。
　　秋梦边几乎不能走路了，叶寒星一路把她抱进自己的房间。
　　安静地被他抱着走，秋梦边接受了一通杀气的洗礼。
　　当然，是来自那个红衣女。秋梦边出现之后，叶寒星已经完全把她当作空气。
　　两个人拖了鞋在床上并肩抱膝坐着，互相望着。
　　叶寒星扑过去抱她，把她压倒在床上。
　　两人隔了极小的距离面面相望。
　　叶寒星不知是紧张还是难以置信，微微喘气。
　　半晌之后，秋梦边抬起头，轻轻地吻他。
　　她生疏地，只是接触式的小小一个吻，叶寒星叹息一声，胳膊一软，俯身吻了下去。
　　这一吻缠缠绵绵，极尽热情，叶寒星一刻都不肯停，直到两人都要窒息了，才放开她。
　　两人分开，秋梦边看到叶寒星眼里有些泪光。
　　“秋姐姐，我真想你。”他轻声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秋梦边心里想，但她没有问。她点点头：“我也想你。”
　　叶寒星捧着她的脸凝视良久：“秋姐姐，你不开心，怎么了？”
　　秋梦边愣了一下。有这么明显吗？
　　“我杀了人。”她慢慢地说。
　　叶寒星初时不相信，接着失笑：“啊呀，你破戒了。”
　　秋梦边默默无语。
　　“杀谁了？”
　　“你认识的人。”
　　“谁？”
　　“……叶飞卿。”
　　叶寒星张大嘴巴，呼吸停顿了几秒。
　　“你杀了叶二？”他难以置信，抬高了声音。
　　秋梦边点点头，眼里流下泪来。
　　“哇……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下子问题大了。”叶寒星啧啧，伸手给她擦眼泪。
　　秋梦边平静地说：“我还想杀一个人。”
　　叶寒星扑哧一声笑开了：“这是杀上瘾了。”
　　秋梦边说：“我想杀萧竹心。”
　　叶寒星愣了一下：“为嘛？”
　　秋梦边摇摇头：“不为嘛，杀了他，我们一起回中原，不是很好么？”
　　叶寒星眨眨眼睛：“秋姐姐……对了，你杀了叶二的话，我就得继承夜楼了……知道不？”
　　秋梦边沉默了一下：“那你会去继承夜楼吗？”
　　叶寒星嘻嘻一笑：“爸爸还没死呢，现在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不过话说回来，秋姐姐，我以为你会问我很多问题哪。”
　　秋梦边叹了口气，有些疲惫：“我现在什么也不想问。”
　　叶寒星有些紧张，抿紧了嘴唇。
　　“我也不想再选了，我一选，总是错的。”秋梦边轻轻地抱住他，把下巴枕在他肩头疲惫地说：“寒星，你养我吧，不要离开我。”
　　长安，皇宫。
　　穿着一身绛红色宽衣的皇帝秋承泽旷了上朝的时候在下棋。
　　他拈着一粒白子沉思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把棋子扔在棋盘上。
　　“飞卿，我是皇上，你总要让我一些吧？”
　　坐在他对面的白衣人悠闲的喝了一口茶，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的早朝你又没去。”
　　秋承泽挥手命人把棋盘收了，笑道：“没办法，最近这天下在朕的治理下真得是太国泰民安了，整天就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儿纠缠着，叫人见着就心烦。”
　　叶飞卿叹了口气：“前阵子折子多，最近忽然少了，皇上这是闲不住了。怪不得专门把我揪过来煎着。”
　　秋承泽不满了：“什么叫煎着呀……爱卿可是朕的丞相，朕今天是找你来商量一件事的。”
　　叶飞卿沉吟了一下：“皇上，臣不想住在皇宫里……”
　　秋承泽眉头微皱：“为什么？朕的皇宫是龙潭虎穴吗？还是不方便你随时抽身退走？”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叶飞卿笑道：“臣能走到哪里去？”
　　秋承泽望了他半晌，叹了口气：“飞卿，你我明是君臣，实在也如兄弟一般。朕未即位时，你为保护静妃，在朕的皇宫里私自借住了很久……朕又没追究你，是不是？朕要你住到皇宫里来，顺便多做份太子太傅的工作，又不是不发给你薪水。你眼睛不方便，要是在宫外，万一随随便便被人害了，朝廷的损失可就大了。再说，万一你走路不小心掉到洞里去，沟里去，殉职了……”
　　叶飞卿苦笑：“皇上……”
　　秋承泽一挑眉毛：“怎么？”
　　“……你太有想象力了。”
　　秋承泽嘎嘎一笑：“那是，对了，最近皇后为你挑老婆挑得要忙死了，你有什么中意的没？”
　　叶飞卿失笑：“你又闲不住了，看来我真不该把萨罗那一块做掉，还让你顺便赚了个乌明部，这下子天下太平了，皇上又手痒了。”
　　秋承泽眉毛一竖：“爱卿是说朕手痒了？”
　　他搓搓手。
　　叶飞卿摇头叹道：“皇上，臣不打算……”
　　秋承泽眼珠一转，到他对面坐下，用商量的口气说：“对了，靖王妃前不久生了点小病，仪征公主好像会回来看望她……要不要朕替你赐婚？”
　　叶飞卿立刻截口：“不要。”
　　秋承泽愤然拍案：“爱卿不如去做道士算了，酒色财气全不沾，跟朕一点共同爱好都没有。难道爱卿没有听说过，上之所好，下必随之……”
　　叶飞卿的思维却思毫没在这个上面：“皇上是说，她要回来了？”
　　“没错，她现在可是孤身一人……”秋承泽阴笑：“而且你不要忘了，她可是如今天下第一神医方采的亲传弟子，医术精湛。如果爱卿不想强迫于她，朕可以把她调入御医所，为爱卿创造亲近美人的机会……”
　　叶飞卿站了起来：“皇上，臣有事要告辞了。”
　　“你！大胆！”秋承泽叫了起来，“哎哎，爱卿小心前面有墙！”
　　叶飞卿独坐很久了。
　　今天朝廷五日轮休轮到他，秋承泽又蝎蝎蛰蛰地安排了太医院的太医过来看他。
　　眼前是黑暗的，但一直很安静。
　　直到不知什么时候，他闻到一股细细的微香。
　　这种味道他非常熟悉，让他全身一震，呼吸顿止。
　　直到这微香在他身边萦绕了许久，又静静地离开，他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汗透重衣，正打算长出一口气，突然耳边传来清嫩的笑声。
　　是小孩子的声音。
　　“你就是叶二叔叔？”小孩问。
　　叶飞卿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一颤，微笑着说：“是，你是谁？”
　　小孩笑道：“我是陪妈妈来给叶二叔叔看病的呀。妈妈叫我把这个小丸子留给你，让你一定要吃，味道还不错。”
　　叶飞卿觉得自己有点要石化了，他深吸一口气：“她是你妈妈？”
　　“是滴。”
　　“那你爸爸呢？”
　　小孩咦了一声：“爸爸？我没有爸爸啊。我就只记得有妈妈和她的师父师娘。”
　　叶飞卿沉默了良久，笑道：“她师娘是不是姓沈？做饭很好吃？”
　　“是啊，三娘做饭很好吃的，不过她老是拎着菜刀追砍师公，这样不好。”
　　叶飞卿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辰。”
　　青，是飞卿的青。辰，是寒星的辰。
　　叶飞卿有些哭笑不得。是不是听着好听就拿来用了啊……果然是她的作风。
　　一年后，越人山方采所居的房子被雁荡山一带的一伙强盗误烧，当时房内无人，但所有药材书籍均被烧光。消息传出后，朝廷派出大批军队，扫荡了雁荡群匪，匪首侥幸逃出后，被杀手组织夜楼连番追杀，终于被追赶到南海岸边之后，划小船出逃，远遁海外。从此，世上再无雁荡山匪祸。
　　又三年，江湖第一神医方采酒醉后夜行山路，不小心失足从山崖跌下身亡。葬礼倍极哀荣，上至朝廷，下至江湖群豪，云集越人山。皇帝与丞相亲自驾临上香，从未公开现身的夜楼楼主叶寒星也来到越人山，以谢方神医的厚德。
　　“小子！你再敢跟三娘我叫板？！”
　　“我妈妈是神医，干爹是皇帝，大师父是丞相，二师父是黑道老大，你今天要是真不给我做鱼吃，后果很严重！”
　　《全文完》

　　番外 采访篇

　　哇哈哈哈，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码字千日，就等完结了！
　　终于终于，终于终于可以写瓦魂牵梦萦的番外了……两眼星星，番外，番外！
　　番外一
　　主持人柚子：欢迎各位光临本期《情感生活》，本节目一向被誉为电视版的《知音》，以狗血和八卦闻名于世，我是主持人柚子。
　　叶寒星：……柚子你品位变得好差。
　　柚子：还不是为了方便八卦你们，我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啊。啊，飞卿哥哥，你眼睛不方便，来来，我来扶你。
　　叶寒星：柚猪，他眼睛早好了，你别蝎蝎蛰蛰。
　　柚子：可恶！想创造点接近帅哥的机会，都被你搅和。什么蝎蝎蛰蛰，这是皇上的御用形容词，别码在我身上。
　　秋承泽：嗯？我貌似听到有人在说朕的坏话。
　　柚子：呃，皇上，这个，皇后娘娘呢？没有来吗？
　　秋承泽：她在宫里拼命地给叶爱卿挑老婆，无暇抽身。
　　叶飞卿：嗯 ，估计也顺便给皇上挑几个秀女。
　　秋承泽：大胆叶飞卿！
　　叶寒星：别在我面前吼我家的人，否则要你好看！
　　阿秦：啧啧啧，多么令人感动的兄弟友爱啊。
　　叶飞卿：……
　　叶寒星：……
　　叶飞卿：柚子，你应该事先说明，本节目有暴力内容，未成年人不宜参与。
　　叶寒星：……叶飞卿，你这话也包括我吗？
　　叶飞卿：呃，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今年有多大来着？
　　叶寒星摩拳擦掌。
　　柚子：啊啊啊，别动手别动手，皇上，快，有人要对你的爱卿下手了。场务，快去把方采叫过来，以防万一。
　　秋承泽：柚子，你太不会混了。
　　柚子：嗯，您会混，教我草民几招。
　　秋承泽：只要你把关键人物赶紧请出来，立刻就打不起来了。
　　柚子：有理。可我还怕他们现场抢亲呢，我要维护我嘉宾的安全。
　　阿秦：嘎嘎，就凭你？
　　柚子：……保安，来把这个未成年的臭小子叉出演播厅！
　　阿秦：喂，你别发横，要不是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过来，我才没这闲情跟你贫。
　　柚子：你是被三娘的盒饭诱惑过来的吧？别招我。来人，把他叉出去。
　　没有人上来。
　　柚子：来人，把他叉出去。
　　没有人上来。
　　柚子：皇上，您的军队能不能暂时借我用一下。
　　秋承泽：你问叶爱卿吧。
　　柚子：叶二，军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叶寒星：柚猪，让我来。阿秦，你出去。
　　阿秦：是，楼主。
　　阿秦跳下台去。
　　柚子：叶楼主之威慑力，在下深为叹服。
　　叶寒星：柚猪之愚钝，在下也深为叹服。
　　柚子：叶二，你的军队还是借我一下，我想把这个人也叉出去。
　　叶飞卿：呃，说句实在话，柚子，我觉得你可以直接进入正题材了。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你能叉得走的。
　　秋承泽/叶寒星：有理。
　　柚子：唉，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先请个小号的出来。
　　叶青辰：干爹好，大师父好，二师父好。
　　秋承泽：干爹给你的生日礼物还满意吗？
　　叶青辰：全让妈妈没收了。
　　秋承泽：……大胆秋梦边，给我出来！
　　柚子：是，皇上！来人，带秋梦边。
　　叶飞卿：……柚子，我好心一句，你留意一下寒星。
　　叶寒星：……柚子，我也好心一句，你还是留意一个自己的小命。
　　柚子：呃，谢谢提醒。来人，有请秋梦边小姐。
　　秋梦边：哇哈哈，今天人可真齐啊。
　　柚子：是我，是我请来的。
　　秋梦边：咦？这个人是？我不认识。
　　柚子：我是节目主持人，我叫柚子，我稀饭在场的帅哥们很久了，小秋你随便让给我一个吧，我不挑食。
　　秋承泽：没问题，你随时可以入宫，朕的皇宫很大，多养几个人没问题。
　　叶飞卿：……皇上，皇后娘娘或许正在看直播。
　　秋承泽：咳，当我没说。
　　秋梦边：咦，寒星你脸色很不好看哎，谁惹了你吗？
　　柚子：呃呃呃，我们立刻进入正题。下面，我们来对叶寒星的早恋和叶飞卿的晚婚作一下对比探讨。请问叶寒星，你初恋的时候是多少岁？
　　叶寒星：……当时还不记事儿，忘了。
　　柚子：那可是够早的。嗯，再请问，叶飞卿，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叶飞卿：目前不在计划内。
　　柚子：真的吗？真的吗？那你什么时候有计划呢？
　　秋承泽：你这么急切干吗呢。
　　叶寒星：其心昭昭。
　　叶飞卿：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正在等着变化。
　　柚子：你逃避问题！
　　叶飞卿：是你的问题太尖锐了，我不得不用外交辞令来对答。
　　柚子：很好，我继续问。叶寒星，能说一下你和小秋第二次分手的原因么？
　　叶寒星：无他，因为第一次是我提出来的，她想该轮流了。
　　柚子：那小秋的说法呢？
　　秋梦边：因为他脾气不好，我怕他打小孩。
　　叶寒星：……我至于么。
　　秋梦边：别耍赖，那次你偷偷打了，别以为我没看到。
　　叶寒星：别找借口，分明是你不想我教他武功。
　　秋梦边：没错！我还想他考状元呢，哪有时间陪你学杀人啊。
　　秋承泽：这个状元，朕给他内定了！现在，他有时间去学武功了。
　　众人皆沉默。
　　柚子：导播！导播！赶紧快把这一截掐了，不要在公众面前播放。
　　秋承泽：干什么干什么？朕都还没批准的，你不要太河蟹了！
　　柚子：河蟹是你统治江山的根本啊我的皇上，来来来，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也是关键性的问题：小秋，如果你同时遇上了这两片叶子，你会选哪一个？
　　秋梦边：嗯……我不可能同时遇上他们两个吧？这俩人一见面就要打架的。
　　柚子：我是说假如。
　　秋梦边：这个假如是不存在的呀……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听过没？
　　柚子：听过，不过没听过这么用的。
　　秋梦边：那你的意思即是你还要问喽？
　　柚子：对！我顶着三方面的杀气，誓死问到底！
　　秋梦边：嗯 ，那，这个问题就由我家小孩子来回答吧，他喜欢哪个，就是哪个了。
　　柚子：不是吧你，这么没追求？
　　秋梦边：阿弥陀佛，佛说一切随缘。
　　柚子：好，叶青辰，你赶紧过来，说说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叶青辰：……嗯嗯嗯，让我观望一下。
　　叶寒星：臭小子，敢不选你老爸我，回头我再找你算帐。
　　秋承泽：臭小子，敢不选我叶爱卿，我就把你妈妈关到华山底下，叫你劈山去救！
　　叶飞卿：……皇上，你太激动了。
　　叶青辰：嗯嗯嗯，我选……我选……
　　众人激动。
　　叶青辰：我选干爹！干爹送我好玩的生日礼物，还有温泉旅行！
　　柚子：保安，保安，快维护秩序！赶快叫方采过来！叶寒星，你不能对皇上用粗……你要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为国家考虑……
　　叶寒星：这家伙用钱收买我家孩子！
　　柚子：叶二你还不快劝劝你家孤拐弟弟！
　　叶飞卿：没关系，寒星最近手痒，皇上最近皮痒，打不坏就行。
　　柚子：哇噻，这什么世道啊……
　　秋承泽：么么，干爹爱你，小青辰！
　　亲卫队火速来报：皇上！皇后娘娘正在看电视，突然带着一帮娘子军杀将过来！
　　秋承泽：呃……柚子，节目录完了吧？
　　柚子：呃，算是录完了吧……
　　秋承泽：那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八八～依依挥别我的小青辰，再次挥别美丽的小秋小姐……
　　之后，秋承泽被群殴。节目一片混乱，直播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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