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九天之殇
作者：落木伊人
作品相关介绍
人物介绍???·女子篇·莫秋离：凡尘女子，因圣妃转世之荣耀，得到两位皇子的爱，掀起一场有关帝位皇权的轩然大波。她不要再屈从于命运，她要摆脱夕若的光环，成为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莫秋离。
　　夕若：天界圣妃、传奇女子。身为战神之妻，却承载着天冥两界三个绝世男子的爱恋。她的心何去何从？关于她的身世，又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玄机？夕若真的就是莫秋离吗？
　　紫姬：神之右护法，善谋略，冷若冰霜。然，冷漠只是拒绝伤痛的伪装，对战神痴恋千年却从未得到半分回应。面对左护法青阳的爱意，她能否接受？
　　纪黛如：千娇百媚的人间绝色。美丽却柔弱，少女时代的爱恋在阴谋中消失不见，她以为她再不能爱。却偏偏让她遇到了沐涯，翩翩佳公子却早已心有所属。她该怎样面对？
　　·男子篇·破天：天界战无不胜的战神。因保护人界苍生与妻子夕若转世人间，却遭到了阴谋陷害，发生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的身份是一个谜题，更是一个阴谋。当破天苏醒……南宫寒尘：一出生便贵为皇太子，为人骄傲冷漠。因被认定为战神转世被要求与莫秋离结合，当他冷漠的心终于被这个女子打动，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南宫怀远：人界大皇子，南宫寒尘的哥哥。自小在弟弟的阴影下长大，尽管事事强于弟弟却不被认同。当他爱上了即将成为弟妹的莫秋离，他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
　　沐涯：天朝七皇子。虽贵为皇子，却因一个预言从未得到皇子的待遇。心中承载了太多，他无法向普通人一样随心而为，当他错过了夕若，他才悔不当初。
　　一切，是否可以重新来过？
　　龙魄：冥界之帝。性格顽劣，少年心性。这一切均是因为魔瞳的缘故：黑瞳龙魄顽劣，蓝瞳龙魄深情，红瞳龙魄暴虐如魔。魔瞳之中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青阳：战神之左护法，善攻击。为人正直忠诚，有勇无谋。对紫姬一片痴情，拙于言辞的他何时才能向紫姬表明心意？他能够打动紫姬冷漠的心？
　　龙晟：冥界曾经的太子，龙魄的哥哥，死于三百年前三界大战中。心系夕若，也是因夕若而死。明明是已经死去的冥太子，为何又被旧事重提？他和生者们到底又怎样的关联？
　　所有不解之谜，尽在《九天之殇》！
　　作者的话：（更多精彩介绍请阅读本卷「精彩看点」章节）创作心语???一直不知道怎么定位《九天之殇》。作为武侠它很言情，作为言情它很武侠，作为武侠它很玄幻。作为玄幻它很宫闱。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文体，我想我着重要表现的东西还是感情--爱情、友情、亲情。
　　从一开始构思这本书感情就是不变的主题。文字风格在此书中也并不是固定的，因为故事发展的情感波动性比较大，所以会时而沉重时而轻松，而且故事的主要人物也相对较多，每个人物都有各自很个性化的性格特征，因此写起不同的人来会用不同的文字风格。这对作者来说是一种挑战，我不知道自己驾驭得够不够好，但我会努力的。
　　努力让大家看到我想呈现给你们的这一个宏伟画卷。
　　有时候想到这一个故事的宏大会觉得力不从心，有时候想到似乎没有人关心、在意这部作品会难过，但是之后还会继续努力，因为我相信这是一个好故事，我不希望在它完全呈现给大家之前就流失掉。也许需要得到大家认同的最好方式，便是要继续笔耕不辍，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的闪光点。这是我赖以坚持的信念。
　　每一个人物、即使只是一个小配角，都是我用心去写的。我觉得如果那样，即使是一些作为插曲的故事也能成为文章的亮点。
　　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虽然性格迥异，但都是全心全意去爱去生活的，我相信感情丰富的你，也必将找到其中你最喜欢的那一个。
　　我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我，给我力量和勇气，走完这一段漫长艰难的路。
　　我写这本书不为名也不为利，我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有人看。哪怕只有一个忠实的读者也就满足了。
　　请大家留下你的只言片语。尤其期待书评，哪怕只是你对某个人物某个情节的一点点看法评论就好。
　　有很多读者反应第一卷没有第二卷精彩，这个是因为第一卷是我在两年前写的，中间停了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没有动笔。（大概第二卷第三章之后是现在写的）。
　　这个故事对我来说是难以割舍的--故事的基本构思是在五年前就开始了，然后两年前开始动笔，在它即将成为一个坑的时候我又重新捡起了它。
　　对我来说，它是一份回忆，更是一份少年时代的梦想。
　　不过也很高兴得到那样的评价，第二卷比第一卷好说明这期间我的确有比较明显的进步。而且我敢保证，这种进步是长足的无止境的，第三卷的故事比第二卷更精彩。第四卷也会比第三卷更好……只要你看下去，一定会看到更好看的故事。前面的内容也会在写完之后再回头翻修一遍，为了大家现在看得方便，暂时先还是按原稿放在这里。如果大家觉得稚嫩了些，还请多多谅解哦。
　　后面的故事文字成熟多了，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落木伊人背景介绍创世以来，天下分为三界：天界、人界、冥界。
　　天界皇族羽氏。冥界皇族龙氏。人界皇族南宫氏。
　　然而三界并未如同创世之神预料的那样鼎足而立、互相制衡。人界力量薄弱，人间大泽王朝始皇帝自觉无法与其他两界相抗，因而采取依附的政策，倚靠天冥之中力量稍强的天界，处于天神的羽翼保护之下。
　　自此人界与冥界的通道被天界封锁。人界丧失了独立存在的权力，成为天界之附庸。然，人族安于这种被保护的生活，对神更是产生了膜拜、朝圣的心理。
　　神权在人间凌驾于王权之上。
　　在人间，战神破天是个神话般的人物。
　　他负责保护人间安全，阻挡一切冥界对其发起的攻击。在人间的威信甚至渐渐超越了天帝。
　　天帝对此大为不满，为了削弱他的力量，将其转世到人间。
　　被预言为战神转世的二皇子南宫寒尘自幼所享受的极致崇拜，正是人们对战神的信仰之表现。
　　三界的格局已经远远背离了创世之神的预期。
　　天帝并吞三界的野心昭然若揭。但即便消灭天帝，又如何保证千百万年的三界不会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
　　倘若要得到三界永久的和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三界的通道彻底消失。使三界成为互不关联的三个时空，彻底地隔绝开来，再无瓜葛。
　　其实如今的状况，创世之神在当时就已经料到。因此留下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关键之物--凤凰。
　　凤凰之箴言早已传遍了三界：可分天下，可合天下；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然而，凤凰只是传说中的灵物，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
　　但当三界群龙聚首，四星辰的秘密揭晓，便是凤凰重归之时。
　　何处龙聚？何为四星？何来凤凰？
　　九天之外，拨云见日，终于得见真相……精彩看点???本书设置了很多悬念，这一个个谜团看似复杂，但如果你仔细看完文章，一定会有拨云见日、真相大白的感受。
　　????????1、战神的身份之谜大泽二皇子南宫寒尘冷漠孤傲，自出生之日便被占卜为战神破天的转身，也因此得到了举国尊崇，更被要求迎娶圣妃转世的少女莫秋离；大皇子南宫怀远儒雅谦和，虽才学武功样样强于弟弟，却从来不被重视。他本不屑于去争权夺利，然而，当他被美丽善良的秋离所吸引，终于做出了所谓“大逆不道”之事……流年暗转，时过境迁。当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又出人意料地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他们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战神？
　　2、圣妃转世之谜夕若，精通医术的“圣心神女”，更是“三界第一美女”。绝代红颜，倾世佳人。她与三个卓绝男子有着剪不断的爱恨纠葛--天界七皇子沐涯曾与她两小无猜，然而她最终嫁给了威震三界的战神破天，她更使冥界皇太子龙晟为她放弃了天下甚至牺牲性命。当这样一个女子转世人间，她有了另外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她叫莫秋离。依然美丽，善良而柔弱，她真的就是那个足以颠覆三界的圣妃夕若么？如果不是，真正的夕若在哪里？
　　3、龙魄魔瞳之谜身为冥界之王的龙魄在三界之中有“魔少”之称。有人说战场之上，冥帝亲征杀敌如妖魔般凶狠，亦有人说冥帝不过一个不成事的顽童。龙魄的性格捉摸不定，其实是与他的瞳孔色有关的。性格随瞳色而变，是之谓“魔瞳”。瞳色为黒是常态，此时的龙魄可爱调皮，全然一个顽劣少年。红瞳之时，龙魄的力量增强，化身妖魔。而三种颜色中最为神秘的蓝瞳也正是魔瞳之谜的关键所在。当龙魄终于知道了“魔瞳”的秘密，他的宿命便会从此改变……他终于回忆起过去遗忘的事情，他懂得了感情，得知了兄长龙晟死亡的真相。他将何去何从？
　　4、凤凰箴言之谜创世之初，神者留下治世的方法，其关键之物便是一双凤凰。与此同时，凤凰箴言也已经传遍了三界--“可分天下，可合天下；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然而凤凰只是传说中的灵物，普天之下并没有人亲眼见过，况且十六字箴言中所隐藏的奥秘也没有人能够解开。可是凤凰是否真的不存在呢？龙魄在天界发现了神秘的大鸟，疑为凤鸟。之后，他们又发现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证据证实了凤凰的存在。当众人都期待着凤凰救世之时，真相得以解开。震惊和悲痛交杂而来！他们该如何应对这晴天霹雳？
　　5、静妃往事之谜天朝静皇妃便是沐涯的生身母亲，她曾是天帝最为宠爱的妃子，万千恩荣富贵在身。然而因为一个预言和一个误会，被天帝狠心地打入冷宫，在幼子沐涯的陪伴下凄凉死去，临死时身边陪伴的并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丈夫的亲弟弟八王爷。他们的关系令天帝耿耿于怀，百年之后，才被往事重提。那究竟是怎样的真相？百年无法释怀的情意和恩怨能否最终化解？那又是怎样动人凄婉的故事？
　　6、四星辰的秘密三界兴亡的玄机除了凤凰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元素，那就是四星辰。天际东、南、西、北四方向分别有一颗极亮的星辰，而这四星辰所代表的人物便是东方星辰沐涯，五行主木。南方星辰龙魄，五行主火。西方星辰破天，五行主金。北方星辰南宫寒尘，五行主水。而五行阵中的中央之地，便是主土之物，会是什么呢？
　　7、以下人物故事也值得期待紫月和青阳：
　　一个为左护法，一个右护法。一智一勇，一文一武。从名字看来便是天作之合，然而紫月对战神倾心成疾，青阳亦对紫月一片愚痴。两份苦涩交错的爱恋能否最终走到一起？
　　银狼和南砚：
　　一个是天界赫赫有名的“第一杀手”银狼，一个是冥界四大长老之一的“魔医”南砚。她爱的人本是冥太子龙晟，当爱人死去，心灰意冷的她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容貌和声音。然后她却遇见了他。真爱能否超越容貌和身份，他们能否修成正果？
　　龙晟和东鸢：
　　东鸢是冥界历史上十分传奇的一个女子，她曾是冥史中最年轻的长老。还是懵懂少女的东鸢登上握起那根权杖的同时，她也陷入了对冥太子龙晟一厢情愿的爱恋当中。龙晟死后，她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地方，那是身的牢狱，心的桎梏。（这个故事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但是我很喜欢。）最后四位男主的关系这四位男主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就像我在简介中所说：他们亦敌亦友。站在利益的角度来看，以他们几人的身份是不会存在绝对的友谊。然而在面对同样的利益时，他们并肩作战、甚至互相笑闹打趣。当兄弟情义面对爱情冲突以及立场对立时，能否依旧亲如一家？
　　特别说明，沐龙：
　　就目前来看，这几个人当中比较被关注的是沐涯的龙魄的关系……尽管我一再声明我不会写耽美文，可读者还是会很友好地把他们两个想成一对。以某树为代表的萌沐龙派……我只能说目前为止他们是很好的兄弟，但以后在龙魄的记忆恢复之后，他们的关系会受到一次严重考验。会势同水火还是摒弃前嫌？请大家拭目以待。谜底自会揭晓。
　　……还有很多作为支线的故事，每一个我都喜欢。他们不是配角，因为每一个故事都是充满真情的。
　　改天弄个人物关系图上来。
　　另外还有其他看点等我想到再补充上来哦！
　　引子序章子夜，浓稠的墨色安静得通透。唯有月光流水般地倾泻，自九天，落往楚环宫中。云丝罗帐盛满月色，使得那盏独点的宫灯更若无物。
　　宫中的女子着一件白的绣花绸袍，黑瀑般的长发几乎垂到脚踝。地面光洁如镜，她就这般赤着脚站在凉的地上，抬头看着帘外一弯新月，黑如点漆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汪千年寒潭的碧水，唇边浮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忽然，肩头的寒意散去，温软的狐裘裹住了她瑟瑟的身体。她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的男子，莞尔一笑。笑容在她清丽的脸上，流转成微凉的月光。
　　“这样凉的天还光脚站着，可真是半点也没变呢。”男子修长的指划过她的长发，拇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月色一般的清光。
　　女子仰起脸，眸子中现出难得的调皮味道：“怀远哥哥不也一样吗？走路仍是没有声音的。”南宫怀远听完不再接话，只是安静的笑，月光映在他精致的脸上，呈现出非同凡人的美丽。
　　“秋离……”他宠溺的声音依旧是最动人的天籁，“莫秋离。欢迎回来！”
　　大泽国的皇帝，坐拥天下的君主，万人之上的南宫怀远，于她，永远是这样温柔宠爱着。即使她离开了那样久，他仍是没有变。
　　可是，她的世界却早已经变了。唯有那些永远铭刻在心间的记忆……明媚的少女捧着一束犹带晨露的野花，在阳光里站定，然后举起花儿，向不远处等待的少年招手。
　　少年时代的南宫怀远，就那样徐徐绽开了温润的笑容。
　　少女莫秋离的视线却停留于他身旁的另一个少年。漂亮精致的脸，却不带一丝微笑。只是冷冷地注视了眼前的一切，眼眸中只有疏离和冷漠，轻束的发着一缕风意，细碎的阳光顷刻冻结成冰凉月色。他似乎是在看着她，然而眸子里却似乎始终没有她的影子。
　　南宫寒尘。南宫寒尘……那是终其一生，也难以弥合的伤痛啊莫秋离渐渐缓过神来，泪水已悄然湿了领口。怀远伸出手，屈指拂过秋离的脸庞，拭去那行温热的泪。他一直挂着笑意的脸上也慢慢荡开了一层弄得化不开的忧愁。
　　“是……想起他了吗？”终于开口，问出了这句。
　　秋离没有说话，只是噙着泪，微微点头。
　　然而，南宫寒尘，大泽国曾经的二皇子，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样久的时光里，留下了她一个，守着他的那一个最后的承诺：“等我回来，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你。”
　　只是，仍然没有等到那些话。他的心底到底藏着什么？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秘密却在那个月凉风清的夜晚，随着他的离去，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如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了无痕迹。甚至，连最后一面，他们也不曾相见。
　　八年前，大泽历四百二十一年。贺州变乱。
　　南宫氏两位皇子--皇长子南宫怀远、皇太子南宫寒尘，帅军平乱。
　　因战事凶险，皇太子南宫寒尘在乱军中牺牲。
　　次年，皇帝驾崩。皇长子南宫怀远登基称帝。
　　大泽国自此进入了第一个全盛时代。
　　那是大泽国历史上最惨痛的战役，然而在今日国泰民安的繁盛下却渐渐被遗忘了。大泽国的百姓们似乎早已经记不起那时的惶恐和悲痛。
　　也再也记不起，在这场战役里牺牲的二皇子，那个大泽国曾经最骄傲的传奇南宫寒尘。
　　很久很久以前，大泽国便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大泽国的灾难即将来临，这个崇尚战争民族虔心朝拜，终于感动了他们的守护者，“战争之神”破天。“战神”破天和他的“圣妃”夕若将会转世到大泽国的某个角落，给大泽带来庇佑和福泽。只是，没有人知道神何时会降临，也不知道他们将会降临到何处。
　　直到有一天，蒙面的巫士来到帝都，用远古的咒术解开了“破天殿”密语，道出了那个让整个大泽国为之雀跃的消息：破天已经转世到了大泽，而转世之躯是刚满周岁的二皇子--南宫寒尘！
　　那一年，年幼的南宫寒尘被立为皇太子。
　　二皇子十三岁那年的宫廷盛宴上，一个自称“魏婆婆”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面圣，声称这个女孩子便是“圣妃”夕若的转世。小女孩被厚厚的衣帽包裹得严实，没有人看清她的面貌。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大泽皇帝昭告天下：圣妃的转世已经入住皇宫，守护大泽的神明一定为大泽人去除一切灾难，大泽国将会迎来最昌平的盛世！
　　被奉为“圣妃”的小女孩叫做--莫秋离。
　　宫锁流年山雨夕第一章晨光熹微，微风翻起轻纱床帏。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淡的脸，不着脂粉，却如新妆初竟，宛若天成。幽黑的长发在她身后直垂于地，长裙白如天山之雪，薄纱披肩，轻比蝉翼，露出她白皙的肩，竟似与长裙同色。
　　一个丫鬟捧着一把银色的梳子站在镜侧，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秋离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并不言语。
　　直到一声轻咳破了这片寂静。
　　丫鬟回头，惊呼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万安！”
　　怀远并不看那丫鬟，不耐的摆手示意她退下。丫鬟请了安，搁下梳子，退了下去。
　　他看着仍然没有转身的秋离，慢慢展开了笑容：“怎么了？对这丫鬟不满意吗？”
　　秋离转身望向怀远，哀愁的眼神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秀眉微蹙，只是缓缓摇头。怀远走上前，不解：“那是怎么？”
　　“以前，都是婆婆替我绾发的。”话刚说完，泪珠便簌簌落下。
　　小时候的她一直生活在一片幽深的竹林里。石屋中有生活所需的所有物品，而陪伴着她的人只有那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婆婆会收集清晨的露水，用竹制的梳子蘸上她墨黑的长发，用玉簪在她的脑后绾一个轻巧的发髻。
　　婆婆时常是慈祥地笑着，只有在每天的那个仪式上，才会严肃异常。即使在秋离十二岁入宫之后，这样的仪式也仍然没有中断过。
　　每个子夜时分，婆婆都会让莫秋离换上那套最华贵的衣服--“云之翼”。
　　九重纱层叠着九种色彩，合成最纯粹的自然之光，那是令人不忍转目的惊艳，神灵为之叹首。然而雍容的华服在身，却轻若无物。
　　婆婆看着盛装的秋离，神色异样的恭敬。双手奉上镶满珠玉的凤冠，小心翼翼地为秋离戴上，冠上的金凤展翅欲飞，夺目的光芒顷刻间笼罩全身。那一刻，莫秋离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立于天地之外，坦然于自身摄人心魄的美丽，接受着一切生灵的赞美和朝拜。
　　婆婆匍匐于地，发出最虔诚的声音：“圣妃在上，日月同光！”
　　从小便婆婆告知，她叫莫秋离，是圣妃夕若的转世。她唯一要做的便是让转世的夕若用最完美的面貌出现在破天的面前。琴棋书画、歌舞术法，甚至骑射武功，她都得认真的去学。如此艰苦卓绝，只为博君一笑。
　　从婆婆的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破天的传说，在那样多的血战之中，他在军帐中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睥睨天地，甚至曾单枪匹马冲出重围，用长枪刺穿了敌首的心脏。在每一场战役中他都是最后的赢家，以王者的姿态将敌人踩在脚下，再强大的力量都只能臣服于他的神威。
　　婆婆说，破天为天下苍生而活，夕若却只为破天而活。在夕若的世界里，破天就是她的天下，生为之生，死亦为之死。
　　可，真的是这样么？
　　尽管秋离从不敢反驳，但她心里一直这样觉得--夕若一定不是一个活在战神光环之下的柔弱女子。夕若不会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活着，她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而百炼成钢的战神也会她的笑靥下化作寸寸柔情相思。
　　对破天的崇拜和爱慕还是越来越深。倘若她真的是婆婆口中的夕若，那真是幸运，毕竟她曾与战神日夜相伴，而不久后的将来，她又会再次见到转世之后的破天了。
　　她心中无限敬畏而憧憬的破天，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神明，会以怎样的方式再次进入到她的生命当中？再次给她一个怎样的传奇？
　　秋离曾经这样问过婆婆：“破天是什么样子的？长得好看吗？”婆婆沉默了片刻，刚要回答，却被秋离给抢过话去：“婆婆别担心，不管他长得多丑，离儿也还是会跟着他的。”听了这话，婆婆笑得额上都起了褶子，乐呵呵地说：“放心吧，孩子。破天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神呢。”
　　思绪渐渐回到了现实之中，秋离从回忆中清醒。
　　她在梳妆镜前落着泪，竟是破涕为笑了。
　　怀远也跟着笑起来：“瞧你，一会哭一会笑的。”秋离抬手试了腮边的泪，转头对怀远一吐舌头。无论什么时候，莫秋离在南宫怀远的面前，都可以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怀远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拾起桌上的银梳：“我来帮你绾发，如何？”
　　“再好不过了。”仍然笑容浅淡，对于这莫大的荣幸却只觉得心安。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发，她看到镜中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那双统领大泽，治理天下的手游走于她的发丝，他细细的打理她的发，精心地编织，仿佛这丝毫不亚于他的江山社稷。
　　曾经，破天可曾也如此为夕若绾发？……南宫寒尘，却从来也没有为莫秋离梳过一次头发。怎么忘了？破天就是南宫寒尘，战神的手中握的是永远是刀剑，断然不会是女人的发丝。
　　可是夕若还是幸运得多，毕竟她和破天能死在一处，一同转世轮回。而转世后之后，却只能这般咫尺天涯。因为临走的那一句承诺，便要用却一生去等待，去守候。
　　她仍然记得他临走之时的欲说还休，那个眼神竟然让她穷尽一生也看不透。
　　曾经她无数次盯着他的眸子，想要看进他的心里去，然而从来未曾如愿。纯粹的黑色，幽远而深邃，永远蒙着一层疏离的冰色，却不知那层冷漠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温度。当初的她没有想过会从此深陷吧，什么时候起命运的安排变成了她最美丽的意外？竟让她连抗拒都没有了理由？
　　八年来，一直靠着这样的记忆生活着。她恍惚地湿了眼，直到怀远轻拍了她的肩才缓过神来，匆忙换了笑脸。
　　向镜里望去，只是一个简单的宫髻，一丝不乱。衬着秋离素淡的脸，乌沉沉的眸子，更显得清雅脱俗，犹如凡尘之外的仙人。
　　怀远执起秋离的手：“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第二章锦绣宫。
　　精致的焚香金炉里散出寥寥的烟，熏得宫中郁香暖人。然而，秋离微微皱了眉。对她来说，这香还是太浓了些。不过，倒确是那人的风格。虽不甚喜欢，却因了那人，仍然觉得温暖。
　　内阁的门帘被挑开，从里面袅袅现出个娉婷的身影来。
　　那是个美丽的女子，同她一般年纪。雍容华贵的纱织长裙，繁复的发式配搭着珠玉凤钗，浓妆之下现出别致的眉目，莲步而出，衣服上的珠络佩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略一抬头，骄矜的神色在看到秋离的那一瞬，急速地暗了下去，一时间竟惊得忘了言语。显然，这样的相遇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倒是秋离先笑着打破了无言：“怎么？不认识了？”
　　华服女子这才回了神，掩饰不住的欢喜漫上眉梢，细长的眼眯成一弯妩媚的新月，殷红的唇嗫嚅着，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她撇开搀扶她的侍女，连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秋离，好一会儿，才哭着说了话：“秋离，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秋离轻轻拍那女子的肩，一面细声安慰，温柔地哄着她。
　　这个女子，纪黛如。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骄矜任性的相府千金。然而，对于莫秋离，她却永远是亲如姐妹的人。
　　那个时候，刚刚入宫的秋离因为特殊的身份没有人敢与她亲近，只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相府千金拉了她的手，稚气的脸上故意绷得严肃，学着大人说话的模样：“以后你就跟着我吧，绝对不会亏待你。”
　　这样一句话却曾让少女莫秋离那样深深的感动过。
　　黛如从秋离肩头抬首，才恍然意识到怀远的存在。一时惊慌，匆忙屈膝行礼：“臣妾恭迎圣驾。”
　　怀远神色淡淡，一挥手，免了礼。
　　秋离却俏然一笑：“如今我该怎么叫？‘黛妃’？嘻嘻。还是叫‘皇嫂’？
　　”说罢，亲昵地用一只手挽住黛如的胳膊。
　　“这算不算是如愿以偿呢？你可是从小做梦都想嫁给怀远哥哥。”秋离仍然调皮打趣。
　　黛如却因这句一下子羞红了脸：“不许胡说了！”
　　“怎么是胡说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时你不是说……”秋离却并没有要作罢，反而笑意更盛。
　　倒是黛如先急了，匆忙伸了手，作势要捂住秋离的嘴。
　　怀远终于展颜微笑起来：“朕的莫秋离终于真的回来了。”
　　不是那个对月垂泪悲悲戚戚的莫秋离，不是那个深陷于回忆无法自拔的莫秋离，不是暗藏了活泼和天真空余沧桑的莫秋离，而是以前那个，调皮的会撒娇的，在他的面前像小孩子一样放肆的莫秋离。那，才是真正只属于南宫怀远的莫秋离吧。就算是南宫寒尘，也看不到的她。如此，他也觉得是赢了他，哪怕是以这样卑微的方式。
　　--“可真是热闹！”
　　冷冷的，从锦绣宫的门口传来一个丝毫没有温度的声音。循声望去，一个女子迈步进了宫中，身着淡紫纱裙。长发用玉簪轻轻拢起，素净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身后的侍婢纷纷叩身行礼。黛如见了她，忽地收敛了笑容，变了脸色。怀远看到她，神色也一变。
　　“你是……”秋离不认识来人，然而却看得出她是个地位颇高的人物。
　　那女子闻言转头看向秋离，犀利的目光异常仔细地打量她，仿佛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骨肉切割开来看。又或许，那目光原本就是夹带着某种疯狂的情绪，在她冰冷的目光里，被生生冻结起来。
　　秋离感觉到这样的异样，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紫姬。皇上的另一个妃子。”黛如见紫姬并不开口，便答了秋离的话。
　　“另一个？”紫姬冷然“哼”了一声，说话间目光转向不远处沉默不语的怀远：“怕是很快就有第三个了吧。”
　　“咔”的一声，怀远指上的玉扳指碎裂成数断，摔落到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得苍白，然而，他的眼中却依然只是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似乎那指端的动作完全与他无关。可纪黛如的脸却失了血色，一直伴着怀远的她知道，皇上确是生气了。
　　“不在紫星阁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紫姬并不为怀远的恶劣态度而恼，仍旧含着一抹笑意望向秋离。秋离敏锐地觉察到，这个女人表面的漫不经心下暗藏的汹涌。却似乎并不记得自己与她有过什么过结，甚至，她对于秋离根本就是个不速之客。从何而来的这刻骨的恨意？
　　紫姬仍是笑，笑得让秋离心中忐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看看客人，传说中的--圣妃呢。”
　　怀远的眼中终于有了怒意，脸色一沉，望向紫姬：“我们出去说话。”
　　紫姬仿佛是很满意怀远的反应，欣然一笑，随着他出了宫门。留下纪黛如和莫秋离两个。突然，在紫姬转身的那一刻，秋离猛地一惊：这个女子的背影竟给她莫名的熟悉感，记忆中的剪影模糊成一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是，怎么可能？在哪里？到底是在哪里……黛如的低语打断了秋离的思绪，道：“怪了，倒真是怪了。”
　　秋离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
　　“紫姬原是宫中的占卜师，会些异族的巫术。就算是封妃之后也不常在宫中走动，只在为她而建的‘紫星阁’里。待人也极为疏离淡漠，却不想今日似乎对你如此……”
　　秋离一笑，略有些担忧地望向宫外。总觉得有什么异样，明明是怀远哥哥的妃子，却未曾觉得两个人有多亲近，那样的对话，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熟悉感……罢了，这世界本就不是她看得明白的。没有了南宫寒尘的世界早就不属于她。
　　这么说来，莫秋离早已经死在八年前了。如今的归来，却又是为何？
　　第三章风灌进楚环宫，翻动着帘上流苏，忽地遣来阵阵凉意。又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
　　秋离依靠在窗边，凝望着窗外清泠月色，抬手轻掠了鬓边被风撩起的发丝，幽叹了口气。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南宫寒尘，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吧。
　　毫无准备的与他相遇，开始了他们这一世的痴缠与纠结。
　　秋离永远不会忘记她与寒尘初见的那一天--婆婆先是带着裹得严实的她见了大泽国的皇帝，见到了许多皇亲贵族……然而，无论见到谁秋离都只是沉默，安静的随着婆婆四处奔走。包住头和脸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明亮无邪的眼睛，好奇的窥探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直到晚上，早已累到无力。然而，婆婆却仍然要带她去东宫见皇太子。
　　到了东宫“瑞德斋”门口，婆婆止了步子，微笑着对秋离说：“进去吧，孩子，那里面有你想见的人。”
　　月光在瑞德斋门口的石阶上流淌成清凉的水，婆婆给秋离脱下厚重的布巾，露出那套略显得宽大的“云之翼”，漆黑的长发长及脚裸。十二岁的莫秋离在月色下宛若天人，仍然稚气的脸庞显得无限圣洁。婆婆满意的笑了，门口把门的内侍却禁不住惊叹起来。
　　推开门，盛装的莫秋离迈步进去，因“云之翼”不甚合身而走得有些吃力。
　　然而，秋离仍是小心翼翼的，提起裙裾，每一步都尽力走得优雅。
　　她站定，抬头。终于，看到了他。大泽国的皇太子，抑或是，破天。
　　仅仅十三岁而已，却早已有了别样的风度。他只是坐在大桌案前，执着狼毫毛笔，认真地习字。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她仔细地端详他。极为清秀的模样，俊俏的脸。完美的五官，精致的轮廓。
　　果然如婆婆所说，破天是个好看的神呢。这样想着，秋离竟然红了脸，“咯咯”
　　笑出了声来。南宫寒尘执笔的手突然顿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地渗开去。他似乎有些不悦，缓缓抬头，看向那个打扰他的不速之客。
　　在与他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刻，秋离止住了笑意。这个少年竟然是用这样的眼神在看她，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书房里的美丽少女，他没有惊讶，镇定冷漠得让秋离觉得惶恐。他一直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她，让她觉得紧张局促起来。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一如他的目光，惊人的冷漠：“莫秋离？”
　　只是吐出了短短的三个字，像是在问她，又似乎根本就无所谓她的回答。秋离猛地吸了一口凉气，使劲点了头算是作答。他仍旧不说话，眼神从她的身上游离到了别处。
　　长久的无言之后，他再次低下头。换了另外一张宣纸，蘸了新墨，重新执起笔。依旧微皱着眉。仿佛他根本不曾看到她，又似乎是在用无视斥责：她擅自闯进了他的领地！
　　秋离只能一直站着，拽着身上漂亮的衣服。委屈得不能自已。
　　一直在幻想着和他的初次见面，一直努力的要给他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然而，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她的努力，她的期待，她的等待，都在这冗长的沉默里化为幻影。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屑吗？
　　十二岁的秋离慢慢蹲下身，在皇太子的书房里放声大哭起来……再次看到他是在大泽国一年一度的“神祭大典”上。每年的这个时候，大泽国民聚集到破天殿前向天神祈福，他们始终相信那个神秘巫士的预言。破天会降临，庇佑大泽百姓度过一切灾难。
　　这一年对于他们来说，更是意义非凡。破天和夕若的转世都已经出现，那个神秘预言果然要应验了。这次大典，“破天”和“夕若”将会亲临破天殿主持。
　　当少年南宫寒尘和少女莫秋离出现在祭典上，所有人都恭敬地伏身拜下，虔诚而肃穆。对他们来说，站在城上的并不只是两个孩子，那是他们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神明。
　　秋离显然对于这样的阵势有些惊慌，无助地望着身旁的南宫寒尘。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凛冽而冷漠的神情，仿佛城下那些虔诚的朝礼与他没有丝毫关系。忽地，秋离感到有些错愕，婆婆口中兼济苍生的破天，面对他虔诚的臣民，竟然表现得如此淡漠？
　　然而，皇太子依旧只是冷然站在城上，吝于给他的臣民哪怕一个笑容。甚至，连身旁的莫秋离也没有看上一眼。
　　大典的最后，皇帝下令开启破天殿。那是大泽国等待了百年的时刻，尘封的破天殿终于因它主人的归来而得以重见天日了。秋离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她仿佛能够感应到身后那厚重的殿门后封印的某种力量，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她再次望向南宫寒尘，他依然冷漠的目光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后来，破天殿仍然没有开启。国师在最后的时刻命人送来了最紧急的密函，皇帝看了信函后，改变了主意。只是向失望的百姓们解释说，最好的时机，仍然需要等待。
　　没有人知道何时是最好的时间，国师也始终没有露面给出答案。破天殿未开启，皇太子的婚期就仍然遥遥无期。
　　没有经过册妃大典，秋离却破例住进了东宫，在离太子寝宫不远的“静娴斋”中，生活起居与皇子规格无异。于天下人看来，莫秋离早已是大泽国的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
　　莫秋离猛地从回忆里惊醒。
　　她才发现那些早已是往事烟云了。她现在还在宫中，却早已经失去了他。
　　觉察到身后有异，她回过头，看到纪黛如袅袅立在眼前。微微一笑：“什么时候也学得走路没声了？”起身，走到黛如面前，打趣道，“可是跟怀远哥哥学得呢？”
　　黛如微笑：“皇上他……”
　　“叫得这样生疏，以前你不是也叫他‘怀远哥哥’吗？”秋离打断黛如的话，略一皱眉。
　　纪黛如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只是这一声，却让秋离的心猛然一沉。若不是亲耳听到，她断不会相信那个骄矜傲气、衣食无忧的女伴会有这般愁容。仔细想想，白日的初见她便有些不对劲。那些神情本不该出现在她的脸上，一如此刻的忧愁。心下惊讶，便脱口而出：“黛如，你--变了……”
　　像是早就料到秋离这样的反应，黛如只是凄然一笑，依旧平静的语气却带着寒心的凉意：“其实，变的何止是我呢？八年了……”停下话语，她美丽的脸竟有些不易察觉的细微抽搐，仿佛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但是很快的消失，只余下骇人的苍白。
　　纪黛如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一笑：“你瞧我，说些什么呢，今天是你回来的喜日子，该高兴才是！”
　　秋离却再也无法笑出来。环顾这寂寂深宫，看着面前强自微笑的纪黛如，明明是八年前的景，却绝不是当年了！这八年，究竟有什么是她错过的？
　　微微阖眼，想起南宫寒尘清冷的眸子。那束寒凉的目光，竟成了这个地方最温暖的回忆。最熟悉的存在。
　　然而，终究是不在了……第四章梦魇。
　　月夜。清辉洒在如镜的湖面上，冷冽的风划过，泛起轻的涟漪。银色的波光，点点幽深。片刻的灵动之后，又恢复了宁静。
　　这是哪里？
　　莫秋离赤着脚在湖畔走，脚下被冰冷到麻木。细碎的石子将脚掌扎得生疼，走过的地方留下鲜红的血痕。白衣飘飞，黑发凌乱。她惶恐的张望，一路奔跑起来。这个陌生的地方让她莫名地害怕。空旷的黑暗里是她凄声的呼喊：“怀远哥哥！你在哪里？”
　　声音在死寂中层层荡开，却依旧无人应。
　　“黛如！婆婆！快来救我！”秋离的声音开始带了哭腔。仍然没有回音。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她想起听到南宫寒尘噩耗的那一个晚上，她失魂落魄的跪倒在瓢泼的大雨里，也是这般刻骨铭心的绝望。
　　“寒尘……寒尘！”仿佛是积压了八年的悲痛在一瞬爆发，凄厉的哭喊在呼啸的风里轰动成天地间最揪心的悲鸣。她哭着奔跑，留下一行行血色的脚印。白色裙裾上沾满泥污，长发在狂奔中纠结，直到--她撞到一个人怀里。怀抱的温度是冰冷的，甚至比这夜色还要冷。然而，就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血液重新沸腾，她看到他清冷的眸子，月色为他精致的面庞镀上一层傲人的光辉。
　　他的唇边浮着一层薄凉的笑意。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发丝，竟然如此的真实。
　　南宫寒尘。那张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
　　“为什么最后才想到我呢？”他问。
　　似乎是责备，像是质问，又莫名的夹带着某种失落的情绪。让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失了言语。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脸，牢牢地抓紧他冰凉的手，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不要再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我从来没有离开--”南宫寒尘微微皱了眉，却是难得温柔的声音，他说，“我一直都在啊。在你的身边。”
　　突然，手中一空。南宫寒尘的身体在瞬间变成了幻影，在空气中慢慢的消失。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煎熬，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他向秋离伸出手，却根本无法触碰到她。
　　她试图抓住他的手，但只是徒劳，他的身影慢慢地在眼前融解，他的嘴唇艰难地启合，她听到他在消失前吐出的最后两个字：--“救我。”
　　“寒尘！”
　　莫秋离惊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汗水将额前的发全部湿透了。胸口剧烈着起伏着。丫鬟们纷纷掌了灯进来，屋里顿时亮堂无比。
　　“莫姑娘怎么了？”管事的丫鬟进了帐中，扶住她。莫秋离从惊慌中醒过来，看到屋子里突然涌进来的人，才知道是做了噩梦。
　　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丫鬟道：“你们下去吧。没什么事。”
　　待丫鬟们走后，秋离起身和衣坐下，拭去额上的冷汗。
　　那真的只是个梦吗？这般真实的感觉……她抬起手，在灯下细细地看，仿佛那指尖依旧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的声音。突然，心一紧。她想起最后一刻，他对她说的那两个字。
　　秋离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案上的烛台。向着闻声进门的侍婢吩咐：“备轿。我要出去。”
　　第五章肩舆在夜色中穿行。座中女子却紧锁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莫秋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衣，寒尘的声音仍然萦绕在心间。撩起轿帘往外看，偶有几行巡夜的侍卫走过。看到秋离轿边是“楚环宫”的宫灯，不敢阻拦去路。
　　离那里越近，秋离的心跳越快。在这个宫中，也只有那里，才是真正属于南宫寒尘和莫秋离两个人的吧。却不知道八年后的今天，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
　　停了轿，走下去。看到侍从们齐齐跪在地，随从的侍婢怯怯的声音：“莫姑娘还是回去吧。这里是宫里的禁地，被皇上知道了，奴才们要掉脑袋的。”
　　微蹙了眉，这已经是这群奴仆第五次劝阻了。看来他们真的怕得很。任由他们跪着，秋离也不说话。然而，也没有往前再走一步。抬头，看着那块写着“东宫”两个烫金大字的牌匾。显然常年疏于打扫，牌匾上沉积了厚厚的灰尘。屋角上结满了蛛网，门窗也已然残破。这座集天下能工巧匠之精华的宫殿再也不复当年的辉煌。
　　一把抓过丫鬟执的一盏宫灯，迈步走到宫门前，用手握住兽性门环。玉指上顿时沾上了乌黑的尘垢。嘴边漫上一丝苦笑。若是寒尘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呢？
　　他那样爱干净的人，怎么能由得他的宫殿变成这幅模样？
　　推门。里面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莫姑娘！”身后是奴仆们急迫的叫止声。
　　转身面向他们，丝毫不容抗拒的命令：“别跟进来。谁要是拦我，现在就让他掉脑袋！”
　　回头向宫内走去。绕进一条小路，宫灯微弱的光亮照在路面，并不怎么看得清方向。然而，这条路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每一步都已经在心里烙下最深的印。
　　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这里到处是他的影子。
　　那些记忆中的场景点点浮现，回忆。那是她永远珍藏在心底里的回忆那一次。在“永安殿”前的长阶上，莫秋离穿着委地长裙，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前面的南宫寒尘身着银袍，步履无声。走出了很远，才想起被自己落下的秋离。回过头，冷冷地埋怨：“怎么那么慢？”
　　习惯了他的冷淡态度，索性不理他。依旧小心地走，直到走到他的身边，朝他得意地笑：“看看，不还是得等我吗？”皇太子把脸别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说在等你了？在看风景……”
　　那一次。在“静娴斋”里，大病初愈的莫秋离斜披了身绸袍，端了碗热的莲子羹，慵懒的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听得贴身的侍婢低声报了声：“姑娘，太子往这里来了。”一下子慌张地放下羹，飞快地跑到床边，钻进了帐里，丫鬟们替她拾好了被子，放下纱帐，佯装睡得正深。
　　原是大病期间恼于他漠不关心的态度，便叫人谎称她病情加重，已经陷入昏迷，这才终于露了面来看她。
　　南宫寒尘进了屋里，一贯冷冷的声音里似乎是带了怒意：“还是没有醒过来吗？”一屋子的奴才不敢对太子撒谎，却又不敢说出实情忤逆秋离的意思，全都沉默着不敢言语。秋离偷偷睁眼，从帐中看到南宫寒尘罕见的着急模样，心下高兴得紧，捂紧了被子偷偷地笑。
　　“不是看过御医了吗？难道都没有办法？”声音中的怒意更盛。奴才们未曾见过太子这样发怒过，却仍旧没有办法回答，只好齐齐跪下。
　　“废物！”寒尘捏紧了拳头，重重的砸到身旁的桌上，却听到“噔”的一声脆响。
　　转头，他看到桌上那碗吃过一半的“莲子羹”，突然疑惑起来。
　　帐中偷笑的秋离再也忍不住，意识到隐瞒不住便假装咳嗽来掩饰笑声。一个聪明的丫鬟赶紧叫起来：“姑娘像是要醒了！”
　　顾不得对那碗莲子羹的疑惑，南宫寒尘起身向门外走。随从们也都迅速跟上，走到门边，南宫寒尘突然转过头来，低声对服侍她的奴才们吩咐道：“别告诉她我来过。”
　　第六章执着宫灯，八年后重新回到东宫的莫秋离流着泪笑了。
　　所有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在这里明晰。他对她总是冷漠，但也许那并不是他的本意，又或许她曾经忽略了什么。她想起那一晚，月光皎洁，他即将亲征。她问他：“我在你的心里究竟算是什么？”身着战袍的南宫寒尘轻轻将她拥进怀里，那是那样久的时光里她唯一一次感受到他的怀抱。她的脸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泪水无声地落下。他说：“等我回来，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你。”
　　只是她始终没有听到。那一次，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破天败了。大泽国民失去了他们世世代代的信仰。莫秋离，失去了她的爱人。
　　她顿觉冷得彻骨。她又回到了没有他的现实之中。
　　宫灯明灭着微弱的火光。
　　光亮渐渐地暗下去。莫秋离绕进东宫的后花园，一片残花败柳，满园死寂衰败。
　　她又想起了他……曾经这里花团锦簇，他们便是坐在这里，她第一次听到他说了那么多话。他的声音不似平日的冰冷，只有满满的疲惫：“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破天，我希望我只是南宫寒尘。可是从来都由不得我。我和你，都摆脱不了宿命……”沉默了片刻，他的语调突然抬高：“什么破天--我完全不曾见过的那个人，就让我莫名奇妙地当着他的傀儡！我讨厌战争，却让我违心地担起‘战神’的名号！前世今生？这么荒唐可笑的论调！”平静下来，转头看她：“你呢，秋离？你可喜欢你的前世夕若呢？”秋离微笑，低头不语。
　　今夜，依旧坐在同样的位置，身边却少了他。她的答案他却不会再听到了。
　　--该感谢夕若吧。若不是因了夕若和破天，莫秋离怎么会遇上南宫寒尘？
　　命运的安排，她必须爱他，不得反抗，却也终究没有了反抗的理由。因为，爱上了他。
　　突然，一只乌鸦从头顶掠过，凄然一声叫令人不寒而栗。秋离握紧了宫灯，心下害怕起来。便想找了门出去。四下一打量，目光落到了身旁的一扇小门上。
　　这里她住得久，自然是熟悉得很。却不曾记得后花园中有这样一扇门，更奇怪的是，铜色的门环上没有丝毫尘埃，和这一园荒芜形成强烈的反差。秋离改变了主意，转向那扇门，抬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吱呀”一声，呈现出一处空阔的院落。小院里干净而整洁，显然是经人悉心打扫过。角落里的灌木丛略显得杂乱，枝叶掩映中露出一口被弃置不用的废井。秋离壮着胆子走过去，宫灯中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起来。
　　走进了灌木丛，伏下身。一阵森森的凉风从井口出来，熄灭了烛火。四周突然沉沉暗了下去，只有淡淡的月色。就在这时，肩头猛地一沉，被什么人拍了一下。秋离“啊”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是我。”声音有些熟悉，借着月色看过去。一个紫衣丽人施然立于庭中。秋离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你，可吓坏我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紫姬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让秋离略有些不悦，捂住因惊吓而狂跳的胸口，说：“我倒奇怪你为什么在这里，连个声息都没有。”紫姬似乎丝毫不在意秋离的态度，依旧冷冷的：“请莫姑娘快些回去歇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秋离听了，本想反驳一句：“我来不得，难道你就来得？”然而看到紫姬脸上阴郁的神色，生生将这话吞了回去。
　　出了东宫，紫姬独自一人回了她的紫星阁。秋离坐上肩舆，朝着楚环宫的方向。夜色更加沉寂，月光也渐渐被淹没。突然，秋离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身，唤了轿旁跟着的丫鬟，问：“紫姬是什么时候进的东宫？”
　　--“回姑娘的话，奴婢一直在门外侯着，却不曾见到紫姬娘娘进去。”
　　寒鸦一声，绕树而飞，惊醒了沉睡的月光。莫秋离顿觉得全身发凉，便叫抬轿的仆从加快了速度。
　　第七章莫秋离从东宫回来便病倒了。
　　药香盈满了整个楚环宫。秋离斜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绵绵无力，啜了一口药便开始咳嗽起来。门外，太医颤抖的声音传进来：“皇上，莫姑娘的确是因为着了凉，感染了风寒。需悉心调养几日，却……实在没什么别的法子。”
　　帝王的声音依旧平静：“陈太医，朕信得过你。昨天白日里莫姑娘她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病成这样？”
　　“回皇上的话，据宫里的丫鬟说莫姑娘昨天夜里--”
　　怀远突然抬手，打断了太医的话，缓缓地说：“昨晚守夜的奴才疏职，寝宫的门窗大开，这才让莫姑娘着了凉，你要说的，可是这个？”
　　怀远字字句句说得轻缓，但于太医听来却无异于巨石压顶，不禁出了一头冷汗。真的险得很，差点就说错了话。赶紧迎合道：“是是是，就是这样。夜风阴寒，伤了莫姑娘的元气。晚上就寝时理当……理当锁紧门窗……”
　　秋离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眉，将嘴边的药碗推开去。盯着刚进门来的南宫怀远。
　　怀远的神色依旧看不见波澜，只是从丫鬟手中接了药碗，坐到她的塌上。轻轻吹凉了药，喂到她唇边。秋离别过脸去，躲开了。他仍旧不与她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碗递给身边的丫鬟，站起身来：“昨天夜里谁当值？”
　　听了这话，宫里早已经黑压压跪下去一片，没人敢回答。怀远亦无言，用手指轻轻地叩击身侧的的桌案。倒是旁边跟随他多年的梁总管开了腔：“皇上问你们话呢，昨儿个哪几个奴才守夜的，站出来说话！”
　　几个丫鬟和小太监唯唯诺诺地站出来，脚下一软，仍旧跪了下去。
　　怀远瞥了他们一眼，道：“就是你们让莫姑娘病成这样？”那几个奴才当然知道这话里担了多大的罪名，却又无从反驳，吓得脸色惨白，只能一个劲的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不要为难他们，咳咳……不是他们……是我自己要去那里……”秋离挣扎着起了身，梁总管赶紧去扶。怀远皱了眉，道：“胡说些什么，昨晚你哪里都没有去。我是知道的，我知道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似乎只是要说给他自己听。
　　“怀远哥哥……”
　　“不要再说了！”怀远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在秋离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对她这样发怒过。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低声地：“我不想听。”
　　似乎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梁总管见皇上脸上更为不悦，喝道：“还有没有规矩？这是你随便闯得的地儿？”小太监慌张地跪下，喘着粗气：“奴才……该死！”
　　“出了什么事？”
　　“禀皇上，欧将军回城了，大捷！”
　　“欧青阳回来了？”怀远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微笑起来，“他果然没让朕失望。叫他先到静心殿侯着，朕随后就到。”
　　欧青阳非贵族出身，仅凭一身卓绝的武艺，年纪轻轻就官至镇国大将军，这在大泽国历史中都从未有过。而今守住这片江山，欧将军也是大大的功臣。皇上对他另眼相待，更给了他自由出入皇宫的特权。现在他大胜而归，总可以让皇上稍稍息怒了。梁总管暗自舒了口气。
　　南宫怀远摆驾回宫。走到门口，停住。并不回头，声音却听得出黯然：“你好好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看着怀远走出去，心头竟有些隐隐作痛，又开始阵阵地咳嗽起来，只好躺下去闭了眼。
　　第八章“莫姑娘，是吃药的时辰了。”这声音恍然有些熟悉，睡意中睁了眼，看到一个中年妇人笑容满面地站在面前。赶紧坐起身来，欣喜又有些疑惑：“崔嬷嬷？”那妇人笑得更开了：“姑娘倒还记着呢。”
　　崔嬷嬷是南宫怀远的乳娘，当初秋离刚到宫里时受了她不少照顾。怀远不比南宫寒尘，因了皇太子的身份仅乳娘就有十几个。崔嬷嬷是怀远唯一的乳娘，自小看着他长大，因而与怀远十分亲近。现如今南宫怀远当了皇帝，她在宫中也自然很有地位。
　　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秋离这样想着，才发觉今天的楚环宫确实有些不对劲。环顾了四周，原来是宫里的奴仆全都换了，一张熟脸都没有。便轻轻叹了口气。
　　崔嬷嬷觉察到秋离神色的变化，微微一笑：“姑娘莫担心，以后就让老奴来服侍姑娘的起居可好？”秋离像没听到她说话一般，暗自叹了声：“他还是没有放过他们……”崔嬷嬷意会：道“宫里人多嘴杂，皇上他也是逼不得已。更何况……”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又接着说：“姑娘实在不该去那里。”
　　“我只是想去看看，毕竟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那地方是宫里的禁地，皇上也是怕触景伤情，又担心有手脚不干净的破坏旧境，便将那地方封了。不想姑娘却怎么进去了。”
　　那地方是封了的？仔细想想，并不记得有封印的迹象。当时不就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吗？正想着，思绪被崔嬷嬷一句话打断：“姑娘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心思……”
　　这一句，让秋离立时愣住了。见秋离不说话，崔嬷嬷继续说下去：“嬷嬷我是个爽快人，也不怕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那仙逝的太子爷千好万好，我们皇上有哪一点比不上？”
　　秋离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听着。
　　“太子从小便被先帝当宝贝似的疼，可是皇……怀远那孩子，却连见上先帝一面都难。天下人都把太子当神一样供奉着，谁又在乎过怀远的感受？不是我偏袒，论骑射武功，怀远还要略胜过太子爷一筹。”崔嬷嬷说得越发激动：“太子爷是‘战神’转世，先帝怕伤及他，从不让他亲征。沙场上出生入死的都是怀远，那么多次带着滴血的伤口回来……哪次不是大获全胜？可谁记得他的好？”
　　崔嬷嬷抹了把眼泪，又望向秋离：“这些，怀远通通都没有埋怨过。人各有命，谁让破天转世的不是他呢？他也认了。可是……直到你出现……”
　　“嬷嬷，别说了！”意识道到嬷嬷下面要说的话，秋离慌忙打断。
　　“其实就算老奴不说，姑娘也自然清楚。太子爷对姑娘的情意怎么比得上怀远的千分之一？哪次姑娘危难的时候不是怀远冲在前头？”
　　“不要……再说了！”头疼欲裂，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让我静一静。”
　　崔嬷嬷退出去，临到门口，幽幽道了一声：“皇上对姑娘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流下来。记忆的闸门打开，恍然又是那许多年以前那是莫秋离刚刚搬入东宫的时候。
　　南宫寒尘对她不冷不热，话也未曾说上过几句。她又没有旁的事可做，甚是无趣。只好又带了几个宫女在宫里溜达。
　　走到前殿，看到一个玉带白袍的少年，只是背对着她，看不真切。便出声叫过去：“喂！那位……”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慌忙住了口。好在那少年听到了她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看到面前娇俏的少女，微微一笑。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秋离曾经在书里读到过这句话，如今见了他才算是真正体味了这话的含义。
　　白衣胜雪，宛然有林下之风，又自有几分贵气，颇显王者风范。这应该算是她进宫以来见到的第二个好看的人吧。
　　“姑娘是在叫我吗？”
　　他这一问，秋离才想起收回自己的目光，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了那么久总是有些失礼。盈盈一拜，羞红了脸颊。那少年早已经走到了面前，秋离身侧的宫女纷纷向他拜下，道：“大皇子吉祥。”原来这人竟是南宫寒尘的亲哥哥，大泽国的大皇子。秋离大惊失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怀远先开了口：“这个小女孩儿……”
　　“我不是小女孩儿，我姓莫，叫莫秋离。”听到怀远的话终于按耐不住，急着反驳。
　　南宫怀远朗声笑起来：“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接着又道：“是来和我弟成亲的‘圣妃’？”
　　刚想说什么，听到寒尘的声音：“皇兄，你怎么来了？”秋离转过头，看到南宫寒尘走过来，脸上竟带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尽管那笑容极浅，却仍让秋离惊讶不已。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南宫寒尘的笑容。只是眼光扫向站在怀远身旁的她时，那丝笑容就忽地不见了踪迹。
　　怀远仍旧微笑着：“来看看你啊。不巧就遇到……弟妹了。”说着向秋离递一个眼色，半开起玩笑来。
　　天底下敢这样跟冷冰冰的太子开玩笑的，恐怕也只有大皇子。而寒尘似乎也只在与这个哥哥说话时才有一丝难得的暖意。但此时，南宫寒尘并不喜欢这个玩笑，脸色渐渐沉下来，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她不是你的‘弟妹’。至少我不承认是。”没想到他会当面给她这样的难堪，秋离到底是个小女孩，当下窘得便要掉下眼泪来，声音也带了哭腔：“谁稀罕嫁给你？谁要你承认了？”
　　南宫怀远也渐渐失了笑容，紧皱眉，手重重地拍在南宫寒尘的肩头，莫秋离一直没有忘记他说过的那句话。他的声音严肃到不容抗拒，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他说：“寒尘，你记住--要善待莫姑娘。”她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后望向她，那个复杂的眼神，无声却胜万言。
　　……然而，将近一个寒暑过去，寒尘对她依旧不冷不热。
　　“为什么他不肯理我，不肯喜欢我呢？”
　　又一次被南宫寒尘的冷漠态度所恼，少女莫秋离便向南宫怀远诉苦。似乎每次受了寒尘的气，总是要到怀远那里寻求安慰。明明是亲兄弟，却有着如此差异的禀性。只是这一次，怀远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安慰她，却用了那样低沉的声音唤她：“秋离。”
　　他问，“如果你不是夕若，如果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你，会选择我吗？”
　　……另一年，春色正浓。
　　皇室惯例的围猎。南宫怀远、南宫寒尘、纪黛如、莫秋离四人得了机会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甩开了随从，四人乘马偷偷溜到围场外的湖畔。
　　秋离口渴得紧，栓好了马便匆匆奔到小湖边，躬身下去掬水喝。突然，脚底的石块松动，惊呼了一声落入湖中。刺骨的凉意，死亡的恐惧。哭着叫喊起来：
　　“怀远哥哥--救我！”随后她听到“扑通”一声，有人牵了她的衣袖，拖住她，拼命地向岸边游。
　　意识渐渐模糊，她恍惚地听到他的声音：“别怕，我在这里。”然后，她便很安心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躺在“静娴斋”的床榻上。婆婆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谢天谢地，总算是醒过来了！”太医们也终于松了口气。皇上那边来的奴才赶紧回去报喜了。只有立在床边的南宫寒尘，依旧清冷的脸色，看不出丝毫情绪，即使身着金丝银线织成的锦衣，也仍旧显得萧索。看她醒来，还是不出一语。
　　“怀远哥哥呢？”她问他。他的神色一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婆婆赶紧答话：“大皇子在皇上的承贤殿。”秋离冷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出了这样的状况自然是怀远哥哥担着。就连偷溜出围场的过错也定是归咎到他的身上了吧。”她全然不顾婆婆递来的眼色，死死地盯着南宫寒尘，异样的语调，“倒不知当初是谁先出的主意。只是……皇太子哪会有什么过错？”
　　话说到这份上，一屋子都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有这样对太子说过话，就连皇上亦不曾。婆婆皱紧了眉，却也不说什么。带了一屋子的人退下，只留了秋离和寒尘两人在屋里。
　　“皇兄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沉默了很久，南宫寒尘终于开口说了这一句。他缓缓起身，背向莫秋离。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她：“为什么你叫他救你？为什么……”声音突然低下去，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为什么……不是我？”
　　第九章记忆中，那是初入东宫之时。
　　东宫规模浩大，刚住进来的秋离逛了几天也没看得彻底。寒尘又对她不冷不热，话也未曾说上过几句，甚是无趣。只好又带了几个宫女在宫里溜达。
　　走到前殿，看到一个玉带白袍的少年，只是背对着她，看不真切。便出声叫过去：“喂！那位……”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慌忙住了口。好在那少年听到了她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来。看到面前娇俏的少女，微微一笑。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秋离曾经在书里读到过这句话，如今见了他才算是真正体味了这话的含义。
　　白衣胜雪，宛然有林下之风，又自有几分贵气，颇显王者风范。这应该算是她进宫以来见到的第二个好看的人吧。
　　“姑娘是在叫我吗？”
　　他这一问，秋离才想起收回自己的目光，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了那么久总是有些失礼。盈盈一拜，羞红了脸颊。那少年早已经走到了面前，秋离身侧的宫女纷纷向他拜下，道：“大皇子吉祥。”原来这人竟是南宫寒尘的亲哥哥，大泽国的大皇子。秋离大惊失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倒是怀远先开了口：“这个小女孩儿……”
　　“我不是小女孩儿，我姓莫，叫莫秋离。”听到怀远的话终于按耐不住，急着反驳。
　　南宫怀远朗声笑起来：“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接着又道：“是来和我弟成亲的‘圣妃’？”
　　刚想说什么，听到寒尘的声音：“皇兄，你怎么来了？”秋离转过头，看到南宫寒尘走过来，脸上竟带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尽管那笑容极浅，却仍让秋离惊讶不已。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南宫寒尘的笑容。只是眼光扫向站在怀远身旁的她时，那丝笑容就忽地不见了踪迹。
　　怀远仍旧微笑着：“来看看你啊。不巧就遇到……弟妹了。”说着向秋离递一个眼色，半开起玩笑来。
　　天底下敢这样跟冷冰冰的太子开玩笑的，恐怕也只有大皇子。而寒尘似乎也只在与这个哥哥说话时才有一丝难得的暖意。但此时，南宫寒尘并不喜欢这个玩笑，脸色渐渐沉下来，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她不是你的‘弟妹’。至少我不承认是。”没想到他会当面给她这样的难堪，秋离到底是个小女孩，当下窘得便要掉下眼泪来，声音也带了哭腔：“谁稀罕嫁给你？谁要你承认了？”
　　南宫怀远也渐渐失了笑容，紧皱眉，手重重地拍在南宫寒尘的肩头，莫秋离一直没有忘记他说过的那句话。他的声音严肃到不容抗拒，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他说：“寒尘，你记住--好好对待莫姑娘”她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后望向她，那个复杂的眼神，无声却胜万言。
　　……“为什么他不肯理我，不肯喜欢我呢？”又一次被南宫寒尘的冷漠态度所恼，莫秋亲兄弟离向南宫怀远诉苦。似乎每次受了寒尘的气，总是要到怀远那里寻求安慰。明明是亲兄弟，却有着如此差异的禀性。只是这一次，怀远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安慰她，却用了那样低沉的声音唤她：“秋离。”
　　他问，“如果你不是夕若，如果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你，会选择我吗？”
　　那一年，春色正浓。
　　皇室惯例的围猎。南宫怀远、南宫寒尘、纪黛如、莫秋离四人得了机会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甩开了随从，四人乘马偷偷溜到围场外的湖畔。
　　秋离口渴得紧，栓好了马便匆匆奔到小湖边，躬身下去掬水喝。突然，脚底的石块松动，惊呼了一声落入湖中。刺骨的凉意，死亡的恐惧。哭着叫喊起来：
　　“怀远哥哥--救我！”随后她听到“扑通”一声，有人牵了她的衣袖，拖住她，拼命地向岸边游。
　　意识渐渐模糊，她恍惚地听到他的声音：“别怕，我在这里。”然后，她便很安心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躺在“静娴斋”的床榻上。婆婆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谢天谢地，总算是醒过来了！”太医们也终于松了口气。皇上那边来的奴才赶紧回去报喜了。只有立在床边的南宫寒尘，依旧清冷的脸色，看不出丝毫情绪，即使身着金丝银线织成的锦衣，也仍旧显得萧索。看她醒来，还是不出一语。
　　“怀远哥哥呢？”她问他。他的神色一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婆婆赶紧答话：“大皇子在皇上的承贤殿。”秋离冷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出了这样的状况自然是怀远哥哥担着。就连偷溜出围场的过错也定是归咎到他的身上了吧。”她全然不顾婆婆递来的眼色，死死地盯着南宫寒尘，异样的语调，“倒不知当初是谁先出的主意。只是……皇太子哪会有什么过错？”
　　话说到这份上，一屋子都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有这样对太子说过话，就连皇上亦不曾。婆婆皱紧了眉，却也不说什么。带了一屋子的人退下，只留了秋离和寒尘两人在屋里。
　　“皇兄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沉默了很久，南宫寒尘终于开口说了这一句。他缓缓起身，背向莫秋离。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她：“为什么你叫他救你？为什么……”声音突然低下去，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为什么……不是我？”
　　第十章梦醒来，终究还是残酷不过的现实。
　　楚环宫，中庭。夜凉如水。
　　庭中跪在地上的纤纤女子被夜风冻得瑟瑟发抖。高高举过头顶的夜光杯，盛着清水，几欲成冰。双膝在冰凉的地面冻得通红，捧着夜光杯的双手已经麻木。
　　然而，莫秋离却依然跪着，任泪水夺眶，不住地咳嗽。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因为那样的话觉得心乱？如果婆婆还在，一定是会受罚的。
　　犹记得上一次这般跪着，是九年前，在东宫“静娴斋”的内庭--婆婆亲手端来了盛满水的夜光杯，叫她跪着举过头顶，不可洒落半滴：“若是知道错了就起来，不然，就这样跪到清醒为止！”婆婆一向疼她，那晚，是她第一次被婆婆惩罚，也是她第一次见婆婆这样发怒。
　　秋离记得，她只是怯怯地对婆婆说：“我好像比较喜欢……怀远哥哥……”
　　接着，“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疼。眼里盈了泪，委屈地望向婆婆。婆婆气得声音都在颤抖：“这样的话……这样的混账话--你怎么能说出口？”说着，眉头紧皱，神色一厉，额上的皱纹有如刀刻，“夕若不会背叛破天，绝对不会……绝对不能！”
　　婆婆拉她到了内庭，令她跪在冰凉的地上。
　　秋离本以为倔强如她，是断断不会屈服的。然而，第二天早晨婆婆来看她时，已然跪到无力的她竟然低头认了错。婆婆虽然惊讶，却也高兴得很。
　　她没有告诉婆婆她是如何想通的。就算是告诉了，婆婆又怎么会相信？然而，莫秋离确定，她是看到夕若了……独自跪在那里，身子冻到僵硬。她看到一个女子远远地走过来，穿的竟是那件“云之翼”！走到近处，她看清了她的脸，清雅脱俗，笑若清芙。那绝尘的风姿美得让人惊叹，就连“云之翼”的光华都无法盖过她的美丽。她望着这仙人似的女子，却觉得异样的熟悉，仿佛遗落了千年的记忆，在瞬间苏醒。
　　那女子走过来，轻轻将她扶起：“我是夕若，是前世的你。”
　　竟然让她见到了夕若--这个与她命运相连的女子！她也曾想过要是她与夕若没有关联，就能得到自由，可是今日一见，她才觉得这命运注定是逃不掉，也是不能逃的。就只是这一眼，她便认定了这一世的宿命。
　　夕若拉着她冻得冰凉的手，语意悲凉：“求求你，帮我！我和破天是不能分开的。求你，让我们相守……”
　　回握住夕若的手，秋离的心猛然一沉。夕若的声音依旧在耳边，清婉若云：
　　“你一定会爱上南宫寒尘的对不对？我和破天深爱着彼此，你们也会这样的，对不对？”温柔的声音漫入心间：“我们的爱会在转世轮回中永生，而莫秋离，你是我们此生的希望。”
　　“爱上南宫寒尘，像我爱破天一样去爱他。”
　　像夕若爱破天一样，莫秋离--爱上南宫寒尘吧。
　　魔咒一般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秋离看着夕若美丽的脸，终于点了头。那一瞬。她看见夕若的笑容，黯淡了漫天星光。她说了声谢谢，渐渐消失在月色里。天的尽头，“云之翼”飘然而去。远处模糊散开一片淡紫的微云。
　　这一生她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美丽的神话也不能被她断送。夕若和破天定能相守，大泽的虔诚终会感动上苍。如果她能够妥协，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么……为何要反抗？如此简单的方法--像夕若爱破天一样，爱上南宫寒尘。
　　莫秋离跪在冰凉的地面，微笑着落了泪。
　　后来，面对南宫寒尘的冷漠时，秋离总是想起夕若。不知道破天是否也是这样的脾气？或许该试着像夕若一样温柔，用微笑用融化他心头的坚冰。对于寒尘的冷淡不再恼怒，当他不理不睬时仍然笑嘻嘻地缠着他，在他不言不语的时候默默地陪着他……偶尔也会闹闹小脾气，偶尔也会撒娇，为他的脸上有了一丁点表情变化而窃喜不已。然后，她成功了！她看到了他的冷漠深处暗藏的温暖，她开始渴望看到他脸上难得出现的笑意，莫秋离爱上了南宫寒尘。但是……南宫寒尘有没有爱上她呢？直到最后，她仍旧没有听到她要的答案。
　　终于可以释然地面对南宫怀远，那时的莫秋离已然微笑得端庄：“怀远哥哥，你永远是我和寒尘的哥哥。”
　　像是湖中轻起的涟漪，荡开之后，未曾留下任何痕迹。湖面光洁如镜，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胸口疼得厉害，仍旧止不住的咳嗽。直到猛地一下，生生咳出血来。手中的夜光杯摔到地上，碎了。杯里的水洒下，在月色里闪起粼粼的光。
　　--“莫姑娘！”
　　一声惊呼，让她渐渐涣散的意识猛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是崔嬷嬷慌忙跑到庭中，扶起浑身冰凉的秋离，“你这是干什么？”边说着边叫人从屋里迅速拿了棉被，赶忙给秋离裹住。看着脸色惨白的秋离，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大冷的天，怎么这么折腾自己？本就是个带病的身子，还去遭这份罪！”
　　莫秋离的意识渐渐恍惚，只有冻得乌紫的唇在微微启合。崔嬷嬷一边将秋离往里屋扶，一边将耳朵贴近秋离的嘴，终于听到她不成句的话：“不喜欢……不能……寒尘……怀远哥哥……”
　　从这只言片语中大概明白了些什么，崔嬷嬷轻轻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
　　那是个冗长的梦。
　　梦里只有南宫寒尘，他安静地看着她。冰色的眸子里竟融有几分化不开的柔情，他向她张开怀抱，徐徐的，绽开微笑。
　　“那天你来不及告诉我的话，究竟是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八年的问题，“我在你的心里到底算什么？”
　　记忆中的寒尘从来不曾笑得如此刻温暖，仿佛春天里和煦的阳光，消融了冬日的冰雪。他轻轻地将秋离拥入怀里，温柔地对她耳语：“我把你当作我的妻子，生生世世。”
　　莫秋离在南宫寒尘的怀中幸福地流下眼泪。明知道这只是个梦，却依旧沉醉而满足。那就不要醒来吧，温柔的南宫寒尘只在梦里，她最想听到的答案也在梦里。跨越阴阳的界限，他们只能在梦中才可如此相偎相依，那就不要醒来吧……第十一章紫星阁。
　　阁中白塔高耸入云。塔身如玉，塔顶的明珠熠熠生辉。塔底延伸出的玄色长廊中，紫衣女子仰首看着塔尖。南宫怀远静默得站在她的身后。明黄的衣袍上猛龙张牙舞爪，似乎要腾空而飞。然而帝王的脸上却不见了一贯的威严气度，却是憔悴得很。这样过了很久，怀远终于没了耐性：“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紫姬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仍然兀自仰首看塔，微笑道：“大泽国民只道是他们的皇帝有多宠爱他的紫妃，不惜千金为她造了这座‘通天塔’。可谁又知道”她转过身来望向怀远，“那原本就只是个交易呢？”紫姬美丽的笑容仿佛在瞬间结了冰，神色一凛：“我只允过帮你一回，为你守住秘密。别的，干我何事？”
　　“朕没有想过要命令你。”怀远缓缓道，“朕虽不知道你要了‘皇妃’的身份何用，却也明白这对你意义重大。你的身份是朕给我，朕亦可以收回--你不是不懂。”他的声音极为平静。紫姬秀眉一挑：“你威胁我？”怀远轻笑：“这哪里算是威胁？不过是彼此彼此，各取所需而已。“顿了顿，接着，“更何况，朕的把柄也在你手里。”
　　紫姬展颜微笑：“到底是聪明人--不过，我一直不明白。留我这么危险的人在身边，你……不害怕？”怀远突然哈哈笑起来：“害怕？这普天之下何曾有朕害怕的东西？”
　　“既如此……”紫姬冷冷笑着，极轻极缓的语调，看向他，“今日又为何来找我？”
　　这一句，让怀远脸上的笑容猛然凝固了。
　　是呵，纵他如何神通广大，也仍然无法让秋离醒过来。他只能寄最后的希望于紫姬的巫术。或许，他真的害怕了。
　　紫姬的眼中的光芒顿时黯下来，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却迅速恢复了冰冷：
　　“我帮不了你，请回吧。”
　　怀远沉默着，千万种情绪在他的眸中流转过。终于，他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办法的，算朕……算朕求你……”帝王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衰老了许多，紫姬惊讶地看向他，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赫然刻满了沧桑。若是他威胁她，逼迫她，她都不会恼怒，然而他竟然在哀求她！为了那个女人，他不惜折损他最引以为豪的骄傲！
　　惊讶顷刻转为愤怒，一抹紫色迅速飘进塔里。塔门重重地合上，她的声音从塔中传来：“你也病了！先救救你自己吧！”
　　“通天塔”中静坐了数日，不知外面什么光景……那女人，醒来了么？哈，她的生死关她何事？倒是死了干净！
　　紫姬这样想着，起身开了窗户。阳光从塔外射进来，刺眼而夺目。塔中久不见阳光，突然被笼罩在这光芒下，反倒有些不适应。紫姬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目光一扫，看到仍旧守在塔下的南宫怀远。明黄的金丝袍在耀眼的阳光下亮色不减分毫。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紫姬回头，看到一身青衣的英武男子，剑眉星眸，执剑而立。她并不惊讶，这塔中的密道本就只有他知道。大泽国的镇国大将军，南宫怀远的心腹大将，欧青阳。
　　“哦。”紫姬随意的应了一声，重回到榻上盘膝坐下，又望向欧青阳，冷笑道，“怎么？心疼你的主子了？”
　　“他不是我的主子。”欧青阳不假思索地反驳，“我的主子只有神帅破天，你知道的。”紫姬冷哼了一声，微微闭了眼。欧青阳强忍住对她态度的不满，继续道：“就不能帮帮他？你不会没有办法。”紫姬仍旧闭着眼，语意慵懒：“你好像比我高明得多吧，青阳护法。”欧青阳沉声一叹：“我法力尽失你不是不知道。否则，不至于来找你？”紫姬豁然睁开眼睛，瞪着他：“害你法力尽失的人可是我？要不是为了保住夕若的真身，你也不会落得这样！谁叫那女人没用，只会拖累旁人！”
　　“那不是圣妃的本意。当时的情况你知道，圣妃身子弱，又不会武功。若不那样做，如何能同神帅一道转世轮回？别说只是用我的法力，哪怕是要我的性命，也自是情愿。”
　　“可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紫姬冷笑，“可惜人家早将前世忘得一干二净，哪还记得你的好。”
　　“紫月……”欧青阳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我知道--你对圣妃有成见……”
　　紫姬听得这一声“紫月”，突然失了神。这个早已遗落的符号又被重新拾起，听来竟觉得莫名酸楚。
　　大泽国的传说中，‘战神’破天出征必有两大护法随战。左护法青阳，善战，工暗杀攻防术。右护法紫月，善谋略，工策算巫卜术。
　　“就算你有万般不愿，为了神帅，定要护圣妃周全！”被青阳的话打断了思绪，紫月恍然回过神来：“你潜入宫中那么久，可有神帅的消息了？”
　　青阳叹了口气，摇头，忽而又顿住，一脸坚决道：“不过我肯定，神帅一定还活着。人间那样一次小小的战役，岂有他战死的道理？”转向紫月，问道：“你呢？用你的占星术竟也无法知晓他的下落吗？”“前世的记忆仍未苏醒，神籍已没，人间无迹。叫我从何占起？”说完，紫月又幽幽一笑，“亏了你还记得神帅，我只道你当人间的镇国大将军，忘了主呢。”
　　听出了紫月话里有话，青阳道：“南宫怀远是个好皇帝，有勇有谋，文武双全。确有几分可敬之处。如若不然……紫月护法也不会成了他的紫妃……”
　　“你这是什么意思？”紫月怒道，“我这般只是为了有个安全的身份留在宫里，得了这通天意的白塔，好早日得到神帅的消息。你当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哪里知道。”青阳飞身上了窗边的房檐，朝塔下的南宫怀远看过去，“我只知道南宫怀远是个难得的君子，纵是有人倾心于他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紫月脸色阴沉下来，正待反驳，却听青阳意味深长：“当然……南宫怀远比起神帅，却终究只是个凡人，怕是入不了紫月护法的眼。”
　　“青阳护法。”她淡淡的看他一眼，声音是无以言说的冷漠，“我的事情还不论你来管。”
　　欧青阳一愣，眼中似有些莫名的情绪流转。然而，紫月不再理会曾经的同僚，转身下了楼梯，打开紧闭的塔门：“南宫怀远，我就帮你这一次。”
　　第十二章夜色渐浓，楚环宫内寝之门依旧紧闭。药香缭缭，熏得人直欲闭眼。然而，此时的宫里却无人敢有一丝倦意。
　　又几个时辰过去，坛中的一炷香眼看着又要燃尽了。一个小丫鬟有些耐不住，轻声对旁的同伴说：“紫姬娘娘的巫术似乎也没什么作用。”另一个听了，也微点了头：“可不是都进去那么久了，只怕……”看到前面梁总管狠狠瞪过来的一眼，吓得住了后面的话。身边的老嬷嬷见状也低声恶道：“小蹄子再胡说？看不撕烂你们的嘴！”两个丫鬟赶紧捂了嘴默默立着。
　　像听到了些什么似的，一直静坐着的帝王突然轻叹了一声，几不可闻，却仍是入了身边梁总管的耳里。便俯身低语道：“皇上，您先闭眼歇歇吧，待会子有了动静奴才再叫醒您。”
　　怀远皱了眉，却只是不应，双眼血丝满布，红得骇人。
　　“皇上--”嬷嬷的声音有些微颤。她走上前，扶住帝王的手，然而那手背上的温度却让她猛然一惊。那样的冷，那样的凉。小时候就是这样，害怕的时候就浑身发凉，却从不肯对别人讲。或许那时的他是明白的，即使他要说，又有谁肯听呢？世人的眼里，只有二皇子罢了。
　　看着怀远佯装从容的表情，嬷嬷只觉得心酸。忍住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说：“皇上还是稍稍合眼，等里面出来老奴一定叫醒您的。”怀远终于抬了头，仿佛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愣了很久，方低唤了一声：“嬷嬷……”
　　嬷嬷终于忍不住眼泪：“老奴知道，皇上……您的心思老奴都知道……”抬手擦掉了泪，又重新宽慰怀远，“莫姑娘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看到您这样子，姑娘怕也会自责呢。”怀远轻轻点头。嬷嬷见状才微笑起来：“这样才对！您小睡一会，醒来的时候莫姑娘一定就醒了。”
　　梁总管赶紧拿来一个枕子，怀远仰首躺下，又突然起身向嬷嬷吩咐一声：“记着到时候一定要叫我，无论如何。”见嬷嬷点了头，才又重新躺下。
　　一炷香尽。宫内寂寂无声。
　　突然，“吱呀”一响，紧闭的寝门终于开了。所有人都是心弦一紧，看向从里面走出来的紫衣女子。
　　紫姬满脸疲惫，举目往屋中一扫。看到仍旧躺在座中沉睡的怀远，神色一动。
　　“莫姑娘她……”嬷嬷赶紧上前轻声询问。
　　紫姬闻言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办法了。”
　　嬷嬷听了，只回头看着座上沉睡的怀远，忙又转了头不忍再看。梁总管开了口，神色恭敬：“嬷嬷，是不是该叫醒皇上？”
　　“再等等吧，”嬷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以后怕是难得有这样的时候了。”说完，又转而望向紫姬，道：“他守了几天几夜没合眼，这才刚躺下不久。”
　　紫姬望着怀远，点了点头，说：“我明白。”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最后，在脸上化开一个微笑，半含苦涩半含愁。显得那般脆弱无力，似乎一触即碎。气势凌人的紫妃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却在稍后的一刻归于寂然。
　　年轻的帝王醒来，略顾了四周，从众人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眼中的那抹红色迅速蔓延开去，燃成一腔怒火，仿佛要烧尽目光所及的一切，终于，盯住面前的那一袭紫衣，声音冷到绝望：“你--为什么不救她？”
　　紫姬的脆弱在瞬间枯萎，竟似乎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美丽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有融到骨子里的冰冷。她用凛冽的目光狠狠地向座上那人回过去：
　　“我只顺从天意，是天不容她！”
　　“啪”的一声，怀远拍案而起，刀子一样的目光凌空直向紫姬。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天子之怒，伏尸千里。
　　然而，紫姬却仍然神色自若，仿佛这本就与她无关。
　　看着怀远渐渐攥紧的拳头，嬷嬷赶紧上前握住，柔声道：“赶紧进去看看莫姑娘吧。”帝王略一沉吟，重重点了头。转身拂袖而去，入了楚环宫内寝。一干人都长舒了口气。没有人察觉到紫姬迈出门的一丝微叹。
　　有些错是无法回头的吧--可是还不到最后，却不一定……不一定是错了呢。
　　第十三章紫色的宫轿从楚环宫往紫星阁行去。
　　轿上的紫衣妃子有些虚弱地闭上眼睛，忽又重睁开眼，猛一阵撕心的咳嗽。
　　脸上只余下惊人的苍白。
　　“娘娘！”轿外的贴身丫鬟担心地向里叫了一声，却碍于主子捉摸不定的性子，不敢开了轿帘去看。紫姬用丝帕捂住嘴喘了一会，才开口说：“我没事。”
　　虽这样说，声音却仍是虚弱得很。
　　真不知是怎么了，为了救那个女人，竟险些连命都丧了。她原本有千种万种的理由可以恨她，可为什么在过去的那十几个时辰里，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拼死相救？虽然到最后，她仍然没能救了她。
　　怀远似刀刃般冷利的眼神又插进心里，耳畔犹是那一声全无温度的指责：“你--为什么不救她？”
　　其实在心里反驳了千百遍，到了嘴边却全没有否认。轿中紫姬微闭了眼，只喃喃一句：“不是我不救她……”
　　“哈哈哈哈--”
　　突听得一阵笑声，仿佛是九霄之外的咆哮，又似乎只在耳边呼吼。那其中像是夹带着某种疯狂的力量，一种足以震撼天与地的力量！
　　“谁？是谁？”紫姬惊恐地睁开眼，一把扯开帘子。轿夫赶紧落了轿，丫鬟凑上前去只是一脸不解：“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刚才谁在笑？那声音，你没听见？”
　　“回娘娘，奴婢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虽然着实被主子这一句给吓倒，却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丫鬟，只低头答了这一句。
　　看来这笑声别人竟然听不到。
　　紫姬更加谨慎起来。赶紧下了轿，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将轿子落在很远处才停下来。微一抬头，早已恢复了镇定，冷然道：“到了我面前还是请立刻现身吧任你是谁！”
　　“哈哈--”
　　那笑声又重漫天盖过来，一个声音穿透九天，极尽威严：“紫月护法是与我说话么？”
　　紫姬惊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人？”说罢，迅速出手，屈指为剑，赫然闪过一道寒光，一如此刻她的眼神。
　　似乎丝毫不在意女护法的敌意，那声音竟“嘻”了一声，严肃在顷刻间转为戏谑：“还是那么凶巴巴的，好可怕呀！”
　　这句话听来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全不似前一刻的威严。然而就是这一句，让身经百战的女护法心中猛然一沉，感觉到久未曾再有过的惊恐。
　　他竟然也来了吗？
　　那么，这世道便真的不太平了……第十四章通天塔。
　　紫衣女子正盘膝而坐，运气疗伤。听见一声响动立刻睁开眼，闪电般的速度在周围布下结界。看到来人是欧青阳，才舒了口气。却因疗伤突然中止而伤了元气，她有些吃痛的捂住胸口。
　　青阳护法见状略皱了眉：“你伤得很重。”
　　紫月忍住痛：“我知道。”
　　青阳沉默了一会，忽然卸下佩剑，走到紫月身后也盘膝坐下。感觉到女护法的戒备，微微笑了：“不放心我？”
　　“将背后的空门暴露给对手，可是大忌。左护法不会不知。”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青阳淡淡的说：“我只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对手。”紫月闻言一惊，回过头望向他。他只是一笑：“那么多次并肩作战，连生死都是放在一处的，却连这点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吗？”
　　紫月愕然：“竟然……是这样想的？”
　　“虽然如今我没了法力，但靠着内力也能帮帮你吧。”青阳不顾她的意外，道：“让我试试吧，相信我。”
　　紫月点点头，第一次将自己的性命毫无防备地交给另一个人，只因为他口中那一个“信任”。
　　其实对于这个男子，是再熟悉不过了。多少次的冲锋陷阵，他们并骑而驰，在破天的战旗下左右迎敌。沙场上，他与她是一双并行的苍狼，挥刀斩将，削铁如泥。天衣无缝的配合让敌人防不胜防。只有战神的左右护法共同出击，方能有这致命的杀伤力。
　　但这杀伤力却并不完美，由得破天一语道破：“你们之间只缺了一样--绝对信任。”紫月护法闻言只是一声冷笑：“只怕这世上并不存在这东西？”谁能保证战场上那指向敌人的剑不会在某一日抵在同伴的喉头？她只信自己，不信地，不信天，甚至对破天的那份爱和崇敬，也是带着三分的犹疑和猜忌。如今，她却不知为何这样无所顾忌的相信了欧青阳。难道只因为没了退路？
　　感觉到背上指走如风，数处大穴被一一封住。心头一动，额上有冷汗冒出。
　　等到所有穴道都被封住的时候，就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可以杀了她，更何况是这个大泽国的镇国将军？倘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可以在失去反抗的力量之前制住他，要是再继续下去，她便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没有了。她在手中聚起光剑，在这样的险境中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直到最后一处穴道被封，手中的光剑却依然未动。
　　身后的青阳也已经大汗淋漓，却顾不得疲惫轻声笑起来。“你笑什么？”紫月看不到青阳的表情，不禁疑惑。青阳笑着说：“我刚刚可是怕得很，你要是一出手我立时就没命了。”原来青阳早已经觉察到紫月暗中蓄满的杀机。
　　“谢谢你，”青阳突然止了笑：“到最后你还是信了我。”
　　紫月没有说什么，只觉得温暖。不知是因为青阳掌中源源输入她体内的真气，还是因为别的。这种柔和却让她莫名觉得不适应，而同时她也感受到身后的力量已经渐渐变得微弱，那人竟是竭尽了全部。心头一热：“不要命了吗？”
　　“昨日你不也是拼了命救圣妃？”青阳反问。紫月有些自嘲地笑起来：“你觉得奇怪吧？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相信你是尽了全力，只是--”
　　“只是奇怪我为什么救不了她，对吗？”紫月一笑，接过他没说完的话。青阳不否认，略一点头。紫月接着说：“她自己不愿意醒来，我没有办法。我几番想潜入她的意识，却被她体内的力量反噬回来。”
　　青阳大惊：“她不过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紫月打断他的话：“你可别忘了！她是圣妃，体内有神帅的力量相护。”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神帅才能救她？”
　　“那倒未必……”突然听到塔下守门的奴才传报，紫姬止住了没说完的话。
　　接着有丫鬟上塔，在紧闭的门外请了安，道：“娘娘，楚环宫那边有消息了。”
　　紫月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吩咐道：“说下去。”
　　“那边的人说--莫姑娘她醒过来了。”
　　青阳惊讶地看向紫月，她却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早已料到一般。青阳运功解开了紫月全身穴道，看到她的身体竟然有了些许颤抖。
　　“难道是神帅回来了？”青阳激动地站起身来，却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踉跄着退了一步。
　　“不……不是神帅。是他来了，果然是来了！”
　　欧青阳大惊：“一个力量可以和神帅抗衡的人？”紫月点点头，缓声：“这天下除了天帝和神帅，也便只有他了。”青阳脱口惊呼：“冥四皇子？”
　　提起这个人，紫月护法的脸色也不禁变得沉重起来：“不。当初年幼的四皇子，如今早已是冥帝了……虽然不知道他此次前来究竟意欲何为，但来者不善，不得不防。”
　　青阳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陡然一凛：“只怕是和冥太子龙晟的死有关，八成是找神帅寻仇来的吧。”
　　紫月并没有再说什么，她隐隐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许，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场。暂时的安宁之下酝酿着一次比百年前更甚的腥风血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五章楚环宫一夜之间换了光景，原本素色的宫帷都改了喜庆的大红，竟似过节一般。这是皇帝的旨意。莫秋离记得自己睁开眼的那一刻，憔悴的南宫怀远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手被他紧握在掌心，久久未曾松开。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莫秋离觉得心疼。尽管眼前的人不是南宫寒尘，她却以为仍在梦里。
　　按怀远的要求，莫秋离换了一袭水红色长裙，说是要图个吉庆。怀远向来不信这一套，如今却不知怎么的，先前还请了些道士来驱邪。等秋离换了衣出来却不见了怀远，正纳闷，嬷嬷已经笑着凑上来：“姑娘穿上这一身可真是漂亮啊！
　　”
　　见到嬷嬷，秋离忙问：“怀远哥哥呢？”
　　“刚刚紫姬娘娘那边来人，说有急事找皇上过去……”说着，嬷嬷瞄一眼秋离渐渐沉下去的脸色，解释道：“皇上本是想等姑娘出来再去，只是那边催得急，像是有什么大事情。”
　　见秋离的眉头锁得更紧，又赶紧补充：“这次救姑娘，全靠了紫姬娘娘，原还被皇上给委屈了，这不皇上他也过意不去，才……”
　　“嬷嬷，”秋离有些不悦地打断她的话：“其实不用对我解释什么，紫姬是他的妃子，去她那里再应该不过，我凭什么管？”
　　嬷嬷正要回话却被秋离打住，只说想一个人静一静。嬷嬷便带了丫鬟太监退了出去。
　　天色渐晚，莫秋离独自往后花园里去，扶住一棵杉木暗自叹了声。
　　突然，一个陌生的男声紧随上她的叹息之声，打破了这寂静：“告诉我，谁惹你了？”
　　秋离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竟然有陌生男子出现在她的后庭！她赶紧四下张望，却没有见到半个人影。或许是大病初愈才出现了幻觉罢，秋离兀自笑了一下，但笑容却很快消失了。因为她确信她的确听到了另一个笑声，清晰地绕在她的周围。绝不是幻觉。
　　“喂！我在这儿呢，在你的头顶上！”
　　听见这一声，秋离立刻向后退了几步，抬头，果然看到一个陌生的绛衣男子稳稳地坐在杉树枝上。
　　似乎很恼于眉前的一绺长发，他鼓足了气一下子吹起来，接着露出亮如星子的双眸，笑容一展竟让俊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顽皮，几分邪气。细看起来，这人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陌生，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见莫秋离看着自己发呆，那男子更是笑得开了，道：“想不起来了？咱们可是在梦里见过面的。”这样一说，秋离立刻想起来了。沉睡在梦里与南宫寒尘相聚的时候，是这个人闯了进去，将自己从那美好中硬生生的拉了出来！想到这里，秋离已经气得咬牙切齿：“原来是你？”男子似乎全然没有看到她的愤怒，仍是一副豪爽不羁的模样：“不然呢？你以为凭那个不自量力的女人就能救了你？
　　”
　　莫秋离更是气恼，仿佛是在发泄出所有愤懑的情绪，拼命捶打着这棵杉树，一边大声叫道：“都是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为什么要拆散我和寒尘？”
　　“啧啧！”声音却从她的身后传过来：“你这女人好没道理！要是一直睡下去你可就没命了--我是在救你。”
　　秋离转过身，那人果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不再理会他，只是蹲下身靠在杉树上坐着，恨恨道：“谁让你救了？”
　　“看来脾气不小嘛！”绛衣男子又是一笑：“倒没怎么变。”
　　秋离抬起头：：“我们以前见过？”
　　“当然见过！”他不假思索地叫道，“难不成你把我给忘了？”
　　可秋离一脸茫然的表情，显然是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居然真的把我忘了？！”他顿时瞪大了双眼，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连我都不记得？你再仔细想想！”
　　然而秋离仍然是一脸惶惑不解的样子。他只好彻底宣告失败：“唉……我是‘龙魄’，你想起来了么？”
　　熟料莫秋离却依旧盯着他不出一语。天！自报了姓名居然还是没有效果，这显然大大出乎那男子的预料，也很是让他恼火。几步跃到秋离面前，几乎足不点地：“我是龙魄！冥四皇子--你竟然忘记了？！”
　　莫秋离听了这话才瞪大了双眼，叫起来：“小骗子？你是小骗子？”
　　虽然曾经一直对她这样的称呼很不满，但今天听起来却觉得格外悦耳，这说明她还是没有忘记他的。龙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笑起来：“亏你还记得，否则我今天可是颜面不保啊！”
　　秋离终于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
　　第十六章在莫秋离少女的时候，也是这样突然的碰到了一个古怪的少年。
　　一如今日的语气，只是个纨绔公子的模样。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竟然敢在她面前谎称自己是四皇子。少女秋离便指着他骂起来，全然顾不得平时的淑仪：“你好大的胆子，连皇室都敢冒充！你可知道我是谁？当今圣上只有两个皇子，我比谁都清楚！哪里来的什么四皇子？”可这少年除了说谎，却实在没别的什么不好。
　　第一次遇到他的那一天--寒尘和怀远整日在皇上那里议事，说是天有异像。两个皇子便不能陪着少女秋离，而婆婆也早回了林子。这少年正在她无趣的时候出现，曾给她带来了很多快乐。尽管，她一直认定他是个小骗子。
　　几天后，他却莫名的不再出现，甚至没有通知她一声。
　　“那时候你怎地突然消失了？”秋离问。龙魄得意地答：“那时父皇急召我回去传位于我。你瞧！如今我已经是一代帝王了。”秋离听罢，却只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讽道：“这么说来你倒从四皇子变成皇帝了？”龙魄却是少有的严肃：“正是如此。但冥界的帝王并不叫皇帝--叫冥帝。”
　　秋离显然没有料到龙魄还会顺着她的调侃往下答，“哼”了一声：“管你什么‘帝’的，尽是谎话，我只知道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便是我的怀远哥哥。
　　看来你除却样子变了，别的倒没改，如今是个‘大骗子’。”龙魄却不生气，嘴角一扬：“那你喜欢‘小骗子’还是‘大骗子’呢？”
　　莫秋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说话还真是没有章法，让人完全琢磨不透。也不知这会又想怎样。只得随口答道：“我可记不得‘小骗子’长什么样了。
　　只见过一面而已，再说……”
　　秋离未说完的话再也没能说出口，她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景。她竟然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鬓发飞扬的俊俏少年，精致的眉眼略显得稚嫩，目光含笑，依稀透着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秋离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次睁开眼，同样的笑容却盛开在另一张俊美的脸上--相似的眉目，分明有了成熟的味道。仿佛是莲，开到极盛。
　　“那是好几百年前的样子，连我都险些记不真切了。”他依然是笑着，却让秋离更加惊讶。看着她一脸疑惑的样子，龙魄眸子中的笑意更深，接着说：“上回来见你特地变成少年模样，年纪相当才好交流沟通啊。”
　　莫秋离只盯着他，不说一句话。
　　龙魄朝四周望了望，而后目光又聚到秋离的身上，很不满地摇起头来，道：
　　“这大红的颜色不适合你。”说完，拂袖一挥，所有的红色宫饰都换了清浅的颜色。身上的水红色长裙也变成了一袭湖蓝。
　　他这才满意地咧开嘴角，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穿这颜色。”见莫秋离一脸疑惑，才恍然大悟似的拍拍脑袋，笑道：“不对，准确的说是夕若她喜欢这颜色。”
　　一直沉默的秋离突然微笑起来。
　　龙魄大喜：“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莫秋离点点头。其实，有什么不能相信的？说她是圣妃的转世她都信了，还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更何况，她相信她曾经真真切切的见过夕若。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从此以后，她的生活再也不会有平静。对于这些难以置信的事情，她唯有接受和承认。由不得她怀疑，更由不得她抗拒。
　　只一刹那，她恍然醒悟过来。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遇到了这个少年心性的男子，她竟然也像个少女一般笑闹起来。那些话，那些动作，完全不由她的控制，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少女情怀终于找到了出口。记忆中她也曾经有过少女无忧的快乐时光，从开始到结束，只有那么短暂的一段。这欢笑在她的寂静的生命里显得如此突兀，却让她怀念至今。
　　曾经的压抑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可现在连破天都不在了，她这个圣妃还有什么用呢？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再也没有了方向。仍然是压抑，失去了责任，失去了爱人，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莫秋离还有什么资格快乐？
　　她低下头，苦笑。
　　这一切被龙魄看在眼里，仿佛是读懂了她心中所想。他略一皱眉，眸子里闪电般划过一道浅蓝色光芒，仿佛要正要慢慢溢开去。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飞身起来，一抬手将疾速掠来的一片红羽夹在指尖，一瞬间，那抹浅蓝色瞬间消失得无踪，墨黑的眸子换了炽焰般的红色，热到极处竟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寒冷。
　　他回头望了秋离一眼，终于如闪电般向前飞驰去。
　　“我还会回来的。”
　　等莫秋离抬起头来，只听到这一句话，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那声音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又是一次不告而别，不过他还会回来的吧，像以前一样。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是多久。
　　第十七章战场上的冥帝绝不是个顽童。
　　冥帝龙魄此时早已化身为魔。手持赤魂剑，号令冥军精锐与守护人界通道的天军作战。
　　红色的双瞳中，他仿佛看到了地狱之花开满人间。
　　冥族战士在拼死冲锋，他们的眼中没有生死，只有胜利！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失败，因为带领着他们的将领是“龙魄”，冥界的传奇。冥族坚信这个神一样的人物总有一日会给冥界带来极致的辉煌，从来没有人怀疑这一点。天界的战士节节败退，面对冥族的攻击全没有招架能力，只能一个个倒在他们的刀剑下。
　　终于，人界之门打开，冥帝仰天长笑，那笑声让天地为之动容！他将手中的赤魂指向苍天，不知那天座上的老儿可曾看得真切：这天地间只能有一个主宰就是他，龙魄。
　　天上突然阴云密布，龙魄带着他剩下的十多个存活下来的战士从成片的尸首上踩过去。那些疲惫的战士们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跟着战马上的冥帝向人界之门冲过去……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了。尽管只剩下十几人进去，也终是胜利了！
　　冥界的人终于踏上了一直以来被天界统领的人界，那么终有一日，冥界的足迹会遍布整个人间，到最后，整个三界只有都是冥界的领地。他们再也不用在阴湿的地底不见天日，他们可以尽情享受天界的美酒，人间的美女，只要他们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当所有人进入到人界之后，战马上的冥帝转向他欣喜若狂的战士们，大声道：“我说过，我到过的地方也要让你们去--今天只是人间，过几日便带着你们杀到天上去！”
　　战士们挥舞着手中的长戈，仅仅十几个人，却一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杀！杀！杀！”
　　龙魄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竟然连修罗军都没有出动就破了人界入口，看来没有了破天的天庭还真是不堪一击。可笑！难道天庭除了破天，就没别的人了？这样重要的地方竟连一个把守的将领也没有。那天帝老儿真是老糊涂了！
　　此时，天界接到战报，早已乱成一团。混乱中，一个年轻的白衣贵公子偷偷地潜入凡间。
　　人界在天界所布的结界之中，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依旧歌舞升平，炊烟袅袅。
　　通天塔中。
　　“嘭”的一声，南宫怀远手中的白玉酒杯滑落到地上。碎了。
　　他紧紧盯着占星台上走下来的紫姬，眉锁到一处，却闷声不语。良久，才缓缓道：“传说中的灾难竟然……是真的？”
　　紫姬慢慢走过来，并不说话。连她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很快的，年轻的帝王恢复了平静。沉声问：“那个龙魄真的有那么厉害？
　　”
　　紫姬点点头，道：“冥界皇太子龙晟死后，尚且年幼的四皇子接管了冥界全部兵权，以一人之力平定内乱，也算是身经百战。龙魄的赤魂剑是幽冥灵怨凝化而成，剑下多一个亡魂便增一分威力。如今死于他剑下的三界亡灵也不计其数。
　　另外，龙魄的性情极为古怪--时而顽劣，时而暴虐，都是因为‘魔瞳’的关系……”
　　“魔瞳？”
　　“魔瞳是冥界皇室咒术。我也并不能完全领会，只粗略知道龙魄的脾性与他的瞳色有关。黑瞳的时候像个孩童般顽劣；而红瞳之时与魔鬼无异，也最最不好对付。”
　　怀远低头沉吟了一声。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那龙魄比起破天，如何？”
　　“龙魄与神……破天曾经数次交手，”紫姬微微一顿，将差点脱口而出的“神帅”两个字更改过去，接着：“可以说，破天是龙魄唯一有所忌惮的人。”
　　“哦，是吗？”怀远随口答着，却显然有别的心思。
　　紫姬并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将想到的话告诉她。她相信他们有这个默契。果然，怀远突然转过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问道：“如果……如果让破天出现，是否就可以避免人间的灾难？”
　　听了这话，紫姬心中一紧。
　　见紫姬不说话，怀远又补充道：“你知道朕是什么意思，朕不想一直错下去。”
　　紫姬肯定道：“你会后悔的。”
　　怀远摇头：“朕不会。”
　　紫姬加重了语气：“你会因此付出代价。”
　　怀远却只是淡然一笑：“那是应该的，不管什么代价朕都愿意。”
　　紫姬顿了顿，良久，方缓缓一问：“包括……莫秋离吗？”
　　怀远怔住，终于沉默了。他以为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可听到那个名字，心中却是莫名的一空。想起那张美丽的脸，他终于犹豫了。
　　那样的代价，他给不起。
　　第十八章楚环宫里，一袭湖蓝色衣裙的莫秋离纤手执了银针绣线，在雪样的绸缎上来往。绣线在绸子里穿过，发出轻细的摩梭声。
　　绣中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仿佛要活过来一般。然而就到这点睛的一针，执针的人却停了下来。秋离将这未成的绣品放到桌上，看着它微笑。
　　站在她身边的崔嬷嬷奇道：“姑娘为何不收完这最后一针？
　　秋离道：“没有必要。”
　　崔嬷嬷不解。
　　秋离微叹一声：“鸳鸯一双，人--却只有一个。”
　　嬷嬷闻言却笑起来：“人嘛，原也是一双，只是姑娘未必懂自己的心。”
　　听了这话，莫秋离缓缓抬头：“嬷嬷，我不明白。”
　　“姑娘不是不明白，怕只是不愿意明白吧。”嬷嬷依然是笑着，却不再继续说下去。
　　秋离也不再问，仿佛是明白了。浅浅一笑，若有所思地捧起那帕“鸳鸯戏水”。
　　“皇上驾到--”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通报，却是异样的急促。话音还没落，南宫怀远早已经自己掀了帘子闯进来。
　　莫秋离和崔嬷嬷都是一惊，赶紧站起身来。秋离上前，正准备屈身一拜，却毫无防备地被怀远一把拉进怀里。这突然的举动让秋离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她听到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她想起寒尘临行前的那一个拥抱，银制的盔甲冰冷了她的脸庞。而此时，在南宫怀远的怀抱里，她觉得温暖，甚至热烈，几乎要灼烧她的脸。她感觉到脸上的滚烫，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秋离想用力推开他，却挣脱不了。他反而将她拥得更紧，像是要把她嵌进他的血肉里。
　　此时，楚环宫中只剩下他和她。
　　她几乎要迷失在他的怀抱里，又被他的那句低声的耳语惊醒：“秋离，做我的皇后吧。”
　　“不！不可以！”她惊慌失措，却毫不犹豫地喊出这几个字。
　　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怀中颤抖、在用力的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开她，然而紧皱的眉却突然一松，嘴角竟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仿佛是恍然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只是‘不可以’，不是‘不愿意’么？”
　　“有什么分别？”她却是语意悲切。
　　“当然不同！倘若是‘不愿意’，那便是你容不得我；若是‘不可以’，那便是天下人容不得我们，我不强迫你，却更不可委屈了你。我便是负了天下也绝不会负你！”
　　没料到怀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秋离心头一热，从他松开的怀中抬起头来。
　　“秋离，跟我走吧，大不了不要这皇位，我们一起去过自在的生活，好么？
　　”
　　她望着他的脸，良久，终于笑了。她的笑容清婉而端庄，却让他心中，猛然一凉。
　　“皇上，”她退后一步，素手扶了裙摆，屈膝拜下。宫廷大礼，礼数周全。
　　在这宫中，他以为他们之间全然不需要任何礼数，他甚至从来不对她自称为“朕”。他更不许她对自己行此大礼，可如今他却没有拦她。听到那一声“皇上”，他们之间突然就变得如天地一般遥远。
　　他看她在自己面前拜下，却只将双手背到身后。唇边泛起一层苦笑，扭过头不看她。他怕他会忍不住去扶她起来，但他知道--他终究奈何不了她。
　　秋离抬头，看着他：“国不可一日无君，民不可一日无主。皇上是明君，是大泽国千秋万代的神圣统领……”
　　“那你呢？”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两道火舌，让她不敢直视。他却仿佛要将那目光直逼到她心里去。
　　第十九章夕若不能没有破天，那么……莫秋离呢？
　　在失去南宫寒尘之后还可以再失去南宫怀远么？
　　她紧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怀远终于怒了：“我决意要亡了这大泽！你奈我何？”他朝着沉默的秋离吼出了这一句。而在这之前，他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这样对待莫秋离。他发了誓要永远温柔地对她，却终究没能做到，但逼他违背这誓言的，竟然还是她。
　　她的肩膀轻微地抖动着，头压得更低了。过了很久，才垂首出了声，不卑不亢：“请皇上三思--”
　　他望着她，却似乎再也读不懂她。
　　“大泽国是南宫皇族世代的荣耀，皇上该开创大泽盛世，以慰先皇和……和寒尘的在天之灵。”
　　他听她说完，只是一声冷笑，说不出的苍凉味道。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窗边那一只金丝笼上。雀儿扑腾着翅膀，却终飞不出笼子。他长叹一声，又重将目光投向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他苦笑着，终于还是伸手将她扶起。
　　那笼中鸟似乎是累了，终于停止了扑腾。收起翅膀安静下来。再也没有要挣脱牢笼的举动，用最终的妥协等待着死亡。
　　“呆子……”怀远突然的，轻轻叹了一声。
　　“嗯？”秋离不解。
　　怀远微微一笑：“我说那鸟……”
　　他，又何尝不是只甘心被囚的鸟？
　　“皇上--”她又要说什么，却被他止住。他仍是笑着看她，却是掩不住的疲惫，他说：“我答应你便是。与大泽共存亡，做个好皇帝。”
　　像少年时代那样，他轻轻拍了秋离的头。转身离开，却在看到桌上那帕“鸳鸯戏水”的绣品时停下来，默默地注视了很久。
　　而秋离也在同时看着他。看着他紧锁的眉，看着他忧伤的眼，看着他苦涩的笑容，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悲痛突然决了堤，眼里的泪也再也止不住了。
　　她以为她真的可以装作大义凛然，气势凌人得如同紫姬。然而她终是不能，那一席话竟用去了她全部的心力。好几次她差点软弱下来，想要去牵了他的手，抚平他伤痛。她险些就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差点就说出了那声“好”。
　　但她终于还是狠下心来，扮演了属于她的角色。
　　南宫怀远收回了停留在绣帕上的目光，也不再回头看她一眼，只是转了身走出楚环宫。
　　秋离曾经无数次地看着他走出这道门，却是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是那样寂寥，那样萧索，那样单薄，那样无助……“怀远哥哥！”她忍不住大声叫他，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听到。依旧只是向前走，像是踩着锋利的刀刃，举步维艰。
　　她冲出去，看到同样站在门边目送怀远离去的崔嬷嬷。秋离跑过去抱着嬷嬷哭，在那副宽阔的肩膀上不敢流出的泪，终于可以痛快地涌出来了。
　　“为什么不顺应自己内心的选择呢？”嬷嬷怜惜地问。
　　“我不能对不起寒尘！”
　　“可是，二皇子已经不在了。谁会怪你？”
　　秋离放开崔嬷嬷，苦笑道：“嬷嬷你不明白，夕若只能嫁给破天。”
　　嬷嬷却仍然微笑，缓缓地说：“那莫秋离，为什么不能嫁给南宫怀远？”
　　她想起很久以前，少年时代的南宫怀远问少女莫秋离：“如果你不是夕若，如果没有什么前世今生……你，会选择我吗？”
　　她记得她红颜如花，脸庞飞霞，她只是轻轻点了头，他便笑得眼中带了点点晶莹。
　　数日之后。承贤殿。
　　南宫怀远正全神批着折子。殿内没有掌灯，他整个人似乎都隐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显得极为落寞。
　　短短几日的光景，他越发显得清瘦了。秋离怔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就这样过了许久，他才突然抬起头来看到她，满是倦色的脸上立刻换了笑意，他温柔地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只是想在这里看看你，没想要打扰你……”她有些嗫嚅着说着，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怀远微微笑了笑，搁下笔站起身来。缓步向她走过去：“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找我么？”
　　“嗯……”莫秋离还是犹豫不定的样子，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到底是怎么了？”见秋离这般惶惶不安，怀远顿时敛了笑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有什么难处不能跟我说吗？”
　　“怀远哥哥，秋离是想问你……问你一件事情……”秋离却仍然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何事？你直管问就好。”南宫怀远更觉疑惑。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问道：“怀远哥哥，寒尘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怀远神色微变，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我只是……只是害怕……”秋离又诺诺地低下头去，“最近总是能梦见他，我知道自己不能背叛寒尘的。可是，嬷嬷说我还可以有幸福的机会。寒尘九泉之下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秋离？”南宫怀远没有料到秋离会说出此番话来，不觉微惊。
　　莫秋离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再也没有半分闪躲犹疑：“如今没有了破天，也便没有了夕若。怀远哥哥，我只是莫秋离，你，愿意娶我么？”
　　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柔弱的身体却仿佛瞬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力量。
　　怀远怔了好一会，那样的她坚强得无比美丽。他看着她，彻底地回过神来，脸上渐渐露出温润的笑意，一览无余的欢喜神色。他走到秋离面前，轻轻地揽她入怀“秋离。我终于等到你了。”
　　第二十章残破的寺庙。四周的柳树也已然衰败，杂草丛生，偶尔有几只鸟从荒草中惊起。青苔爬满石阶，绿油油一片。
　　废墟中，却站着一个白衣贵公子。
　　轻灵的白色，片尘不染。肤色白净，薄唇皓齿，明眸之中涌动着清雅卓绝的光芒。长发轻束，风动衣衫。若是没有看到他腰间的刀，你会误以为他是个书生。他看着远处，突然微笑。这一笑更让整个人透出一股绝尘脱俗的气质，那分明就是仙人。
　　他猛然抽出刀来，宝刀在空中发出清灵的龙吟。挥刀一横，周身显出一派非凡的霸气。他的目光赫然冷却，变得如同刀光一般寒凉。笑意凝固在宝刀里，终于变成杀人的利器。
　　斩云刀。汲取天地之灵萃，万物之精华，被视为天界之灵物。
　　能持有斩云刀的只有一个人--天界七皇子“沐涯”。
　　曾有人说七皇子的气度适合用剑，灵动飘逸的剑意才可匹及他的光华。然而后来，却没有人再说这样的话。因为普天之下绝对没有另一件神兵能配得上这位清绝公子。沐涯的灵逸和斩云刀的凌厉如同并生的双翼，刚柔相济，任刀下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叫他魂飞魄散。
　　神兵是灵性之物。却很少能如愿等到宿命的主人。无疑，斩云刀是幸运的。
　　同样的，赤魂剑等到了“魔少”龙魄。
　　沐涯负手而立，背向着这里唯一的入口。
　　“七殿下！”两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过身，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青衣男子与紫衣女子，和颜微笑。两位护法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沐涯扫视二人一眼，目光突然顿住，看到紫月一袭淡紫长裙，蝴蝶宫鬓，笑道：“紫月护法这样的装扮可是少见呢。”
　　紫月的头垂得更低：“七殿下召唤得太急，属下没来得及准备，失礼了。”
　　沐涯略一点头，脸上的笑意在瞬间消失，微皱了眉：“人界入口被攻破的事你们可知道了？”两位护法也早已猜到了七皇子的来意，点头。
　　“你们以为如何？”沐涯沉声问道青阳答道：“神帅负责入口之时，一直派以重兵把守。无论如何也必有三个良将护岗，兵士都是精挑细选的精英，若是冥军主力军的进攻，神帅必会亲自上阵。”
　　沐涯笑意深长：“你是在质疑我父皇当初的决定？”
　　“殿下是忘了，”青阳毫不迟疑：“从一开始属下就反对天帝遣神帅下凡的决定。现在也仍然如此，简直就是荒唐！若是神帅还在的话，就算是他冥界修罗军来了，入口也绝不会失守！神帅他……”
　　“青阳护法！”一直沉默不语的紫月突然喝止了青阳的话：“你的话太多了！”
　　青阳先是一愣，却猛然明白过来。
　　她是在救他！他只想替神帅吐出这许多委屈，可他确实是忽略了--在他面前的，站着多么危险的人物。她这一声叫出来，无疑也冒犯了七殿下，竟是为了他！
　　而很久以前，他以为她是个心中只有自己的人。
　　沐涯仿佛也看出了紫月的用意，却并不揭穿，仍然只是微笑：“紫月护法有何高见？”
　　“我只是不明白，天朝不乏善战的将领，入口怎么会无人设防呢？”
　　“当然有，只是负责入口守卫的霍拿大将军用人不当。那些领军的主将都闻风逃了，而霍拿将军也未及时赶去增援。”
　　“哦？”紫月微微一笑：“那霍将军这次麻烦可大了。”
　　“丢了人界入口自然是罪不可赦。”
　　“的确是……死有余辜。”紫月缓缓地说出这一句，似是漫不经心，却让沐涯的脸色顿时一变。紫月仿若未见，笑着接下去：“七殿下不想让我们看看他？
　　”
　　沐涯看着眼前微笑的紫衣女子，过了许久，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破天的谋士果然是不一样，今天真的领教了！”
　　说罢，举起斩云，刀光一闪，一个黑色包袱从荒草中一跃而起，挂到斩云刀的刀尖上。他轻轻一挑，抛到两位护法面前。
　　一个犹带着淋漓鲜血的头颅赫然出现，面目狰狞可怖。
　　紫月虽然早已料到，却还是不忍目睹，别过头去。青阳却是被惊得无语。那个头颅竟然就是霍拿将军！
　　这个在破天离开后，于天朝中掌握大半兵权的顺天大将军，曾也为天朝立下汗马功劳。也是现在天帝最器重的大将，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居然在个荒郊野外，突然看到了他的头颅！
　　第二十一章沐涯转向青阳：“青阳护法，你难道不乐见么？我记得你素来与这家伙不合吧。”
　　破天在朝的时候，霍拿将军一直与之作对，论带兵打仗自然是比不过破天，却处处使些阴损手段，破天自是不屑于与他一般见识。青阳却是气不过，因此与霍拿常起冲突。两人的不和在天朝也是众人皆知的。
　　然而，现在这人死了。青阳却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只是觉得可怕。可怕是不是死人，而是杀他的人。
　　没有等到回答，沐涯追问：“难道两位觉得这人不该死么？”
　　“自然是该死，”紫月不紧不慢地答：“只是……死在此时，此地，又未免不甚合适。”
　　沐涯略一挑眉：“哦？那依紫月护法看，怎样才合适？”
　　紫月似乎并没有打算继续回答下去，只是垂首，微笑不语。
　　沐涯仿佛越加起了兴致：“呵呵，有意思。你不必顾忌什么，但说无妨。”
　　紫月缓缓抬起头，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天帝他怕是还不知情吧？”
　　沐涯终于展眉微笑起来，抬手，清脆地击掌：“好！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的事情必须在父皇查出真相之前办完，二位可愿意合作？”见两人脸上的疑色，便又补充：“当初皇祖与大泽的始皇帝订下盟约，在大泽帝都不设天眼，因此这里的行动都是安全的。”
　　青阳毫不犹豫地拒绝：“在找到神帅之前我们不能擅作决定！”。
　　沐涯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并不说什么，转而望向紫月：“那右护法呢？”
　　紫月沉默，清丽的脸上犹是漠然。
　　沐涯并没有动怒，反而笑意更浓。他走到青阳面前，道：“左护法的忠心耿耿令天下人感动，遗憾的是--不够聪明。”
　　欧青阳面色一白，正欲反驳，却被紫月一手挡了开去。仿佛是冰霜消融，冷漠的面容中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七殿下此言差矣。左护法活得纯粹，不懂得权术手段，却自是光明磊落。”
　　沐涯似乎有些意外，不禁用审视的目光将二人扫视了一遍。破天的左右二护法貌合神离是众人皆知的，如今却怎么这般不寻常起来？青阳似也有疑虑，转头看紫月，她却依旧神色淡淡，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然而，沐涯却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朗声一笑：“也难怪父皇当时那样的安排。”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两个人听到。沐涯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
　　紫月立即接道：“七殿下有话请讲。”
　　沐涯一声清咳之后，才缓缓开口：“青阳护法年轻有为，又衷心护主，自然将其法力封印才稳妥；而紫月护法一向行事谨慎，又是识时务的，知道明哲保身之理……”
　　“殿下说什么？”沐涯的话猛地被打断，青阳大惊失色：“我的法力是被封印的？”
　　一贯冷静的紫月也被他的话所惊。“不是为夕若轮回续命才失了法力的吗？
　　”
　　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沐涯的笑容中泛起一丝冷意：“夕若再怎么虚弱她也是个神族，何况她体内积蓄的破天的力量也不少。”他顿了一顿，望向紫月，又道：“当然，如果当日愿意为夕若续命的人是紫月护法，那么今日失去法力的便是你--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吧。事情的结果是早就预料到的。”
　　沐涯看了看两位护法，补充道：“当然，那是我父皇的安排，我却并不赞同。我做得了主的那一日，便是战神破天回归天朝复位之时！青阳护法，到那日你的封印我也自然会帮你解开。”
　　这才是真相么？居然连承担着如此重责的他们也被蒙蔽了这么久。如此看来，当初的那一切都远远不是想象得那样简单。只是现在，究竟应该如何动作？
　　沐涯早已经预料到二人的反应，笑道：“我知道两位护法对破天忠心不二，除了他也并不尽心旁的主子。可如今情形与往日大不相同，只有我才能够让破天重归天朝。你们也清楚我沐涯的为人，就算我与他确有过些个人恩怨，也断不会由此因小失大。救他与杀他利害如何，我自然是明了得很。我也希望两位护法能明白形势--谁才是救得了破天的人。谁才是你们该效忠的人。”
　　这番话一出，两人已是沉默无言。
　　沐涯满意这沉默：“既如此，你二人需得听命于我。这第一任务，便是要找到转世的破天，倘若我没有猜错，他仍然还在帝都。”
　　不等二人说什么，微笑的沐涯就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人虽离开了，话音却犹在耳畔。那轻巧的话语却又似一记重霆：破天在帝都？这么说神帅果然没有死！
　　青阳惊喜万分地转过头，看到紫月一脸严肃地沉思着。她低声自语道：“果然是如此……”
　　青阳不解：“怎样？”
　　“当初什么人间的灾难根本就只是个借口。天帝不过是觉得神帅势力太大，怕他存有异心，功高盖主，遣他下凡来好解除心头之患。然后将霍拿提拔为心腹，朝中便无隐忧。只是他瞻前顾后却仍然忽略了他膝下那一个……”
　　“你是说七殿下他要夺权？怎么可能--七殿下虽然行事狠辣。但天朝的数位皇子当中，也当属七殿下最忠于天帝！”
　　紫月冷笑一声：“沐涯皇子忍气吞声这么些年，等得可不就是翻天覆地的这一天？眼看着天帝肆无忌惮地铲除异己，朝政兵权被庸人把持，冥界的实力又越来越强，凭着七殿下过人的禀赋才能又岂会袖手旁观？而如今，便是他最有利的机会。”
　　所以，就连他也到了人间。
　　龙魄，沐涯，南宫，还有、还有那个人……终于，开始了宿命的交集。
　　南宫怀远的秘密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风云际会，天相大乱。
　　等待着三界的，将是怎样的血雨腥风呢？
　　风云际会露端倪第一章仿佛是一夜之间，御花园的姹紫嫣红尽数盛开。像是楚环宫中所有宫人面上的盈盈喜色，对于他们来说，这确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奴凭主贵，而他们的主子很快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莫秋离端详着镜中妆罢的自己，不禁轻笑出声。
　　“姑娘想到什么了，这样开心？”给她梳妆的崔嬷嬷也看向镜中，笑着问她。
　　“没……没什么……”嘴上这样说着，脸上飞了一片红霞，却还是忍不住笑。
　　见她不肯说，嬷嬷也不追问，只笑眯眯地看她。其实早已经心知肚明，不过是待嫁女儿家那点微妙的心思罢了。
　　嬷嬷这一笑，倒叫秋离更难为情起来。羞意更甚，红着脸起身，叉开话去：
　　“嬷嬷，咱们看看喜服去吧。”
　　崔嬷嬷放下象牙梳子，眉开眼笑：“也好，姑娘喜欢的样式总是别人想不来的。应该去看看，应该去！”
　　嬷嬷掺了莫秋离起身，侍婢赶紧送了披风上来。正要出门去，却突然迎面冲进来一个小丫鬟，差点就要撞到秋离。崔嬷嬷赶紧去挡，立时厉声呵斥：“怎么回事？没个规矩了！”
　　小丫鬟吓得面色苍白，“扑通”一声跪下来。
　　秋离拉开嬷嬷护在身前的手，笑着走上前去，倾身扶起了惊吓失语的小丫鬟。回身对嬷嬷打趣道：“我又不是个瓷人儿，哪里还撞不得了？您看，险些吓坏这小丫头。”
　　崔嬷嬷也笑着，还没接上话，便听到另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说不出的动人：“你啊，还是这么个心慈善良的人，难怪宫里人人喜欢你。”
　　循声望过去，是一个宫妆凤髻的明艳丽人。娇媚奢浓，风情万种。
　　“黛如！”莫秋离惊喜地唤她，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顾虑起来，低声地，“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咱姐妹好久没有坐下来聊聊。”黛妃笑着，又忽而皱了眉，“可似乎来得不巧，你是要出门去？”
　　“不是……不是，”秋离急忙否认，仿佛还是觉得心虚，低了头，“没什么打紧的事，嬷嬷去办就好。”
　　说罢，又回过头对崔嬷嬷道：“那边您去帮着看看，按您的意思置办便可。
　　”
　　嬷嬷看秋离的表情，便已然明白了几分。答应着，向门边走。似乎又不太放心，回头瞄了黛妃一眼，又再看看秋离，才又掀了帘子出去。
　　金丝软榻上，茶香缭缭。
　　莫秋离和纪黛如对坐无言。一个清若晓芙，一个艳若桃李。
　　秋离扶起茶盏，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如今就快要和最好的姐妹共事一夫，怎么说都有些让人觉得难堪，更何况那个人还是黛如一直喜欢的南宫怀远。
　　黛如洞穿了她的心思，说：“你要嫁给皇上……我倒是不要紧，毕竟他是君王……”
　　秋离抬起头，看住纪黛如。那盈盈美目之中含了泪，一时难过起来：“黛如，你不要哭……我，我对不起你……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嫁了，好不好？”
　　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懂事的莫秋离轻轻地哄着那个喜欢耍性子的相府千金。
　　黛如抬起头，轻拭了泪，眼中的划过一丝陌生的冷意：“秋离，你当然不能嫁给他。”看到秋离倏然暗淡下来的眼神，黛如叹息了一声，“不是我容不下你……只是，他真的不是我们的那个怀远哥哥了。”
　　似乎在顷刻间，压抑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声音陡然颤抖起来：“我可以这般忍辱偷生，可以将对他的爱与恨通通都抛下……可以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可是、可是秋离--你不可以。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变成现在我这个样子……”
　　“黛如？”疑惑，震惊。莫秋离怔怔地看着她，茫然无措，“黛如，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什么？”纪黛如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从榻上滑过，声音赫然冻结如冰般冷漠，“我说你的怀远哥哥，说他忘恩负义，说他狼心狗肺，说他--”突然，回身过来，面向失色的秋离，继续道，“说他无情无义，杀人凶手……”
　　“够了！”震怒的秋离终于斥声打断她的话，站起来，“黛如，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不想我嫁，我不嫁便是，何必这样诋毁怀远哥哥？”
　　“哈！诋毁？”黛如怒急反笑，“我为什么要诋毁他？我装聋作哑那么多年，就为了今天到你面前来诋毁他？他以为我无知，可是我什么都清楚！哈哈，可笑吧？我的心上人呢，杀了我的父亲！而我却只能嫁给他。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复仇，但在仇人面前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强颜欢笑，甚至要百般讨好他，我就是要等着有朝一日将他欠我的千百倍讨要回来！不用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你不是说我变了么？我是变了，变得这么能忍。呵，看着恨之入骨的人还能笑得出来。
　　好在我与他只有夫妻之名、并为曾有过夫妻之实。即使蒙蔽了这颗心，也好歹为能留下这个清白的身子。”
　　看着纪黛如近似疯狂的哭笑、流泪，莫秋离再也说不出话来。
　　纪相国……居然是怀远哥哥杀的？
　　那个一直以来对他们疼爱有加的慈祥的长者，竟然，不是被异党刺杀？
　　还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那样温柔善良的怀远哥哥，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也许……”苍白着脸，仍然想为他辩解，“也许你弄错了，刘大人和纪相国一直不和……所以，所以刘大人才派刺客……”
　　纪黛如冷哼一声，死死地盯住秋离闪躲的眼：“我的父亲你可以不顾……可，如果是南宫寒尘呢？”
　　“寒尘？”莫秋离浑身一颤，“和寒尘有什么关系？”
　　“南宫怀远他有什么做不出来？我怀疑--他连亲兄弟都忍心下手……”
　　“纪黛如！”终于再也忍不住。“啪”一声，重重地打在亲如姐妹的女子脸上。这一掌，连秋离自己也惊了。然而，还是止不住怒意，“你太过分了！这种话也能胡说？你凭什么怀疑他？”
　　捂住发烫的脸颊，绝美的妃子还是微笑，笑意凄凉：“我当然有证据……只是，你不肯相信……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泪水从眸中滑落，滴在捂住脸的指尖。落寞地转身离开，两个少女时的伙伴便如天地一般遥远起来。曾经的亲无间隙、曾经的姐妹情深……便都散了。
　　临走时，丢下了那一句--“莫秋离，你对不起南宫寒尘，你背叛了他。”
　　第二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世界便叫秋离觉得陌生而惶恐起来。数不清的谜团在心底缠绕，却始终没有头绪。纪黛如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进到她的心里，可是，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怀远，甚至是以她无比珍惜的那段友谊为代价。
　　但并非没有疑惑，凭她对黛如的了解，凭黛如对怀远的旧情，又不该只是无中生有。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秋离！”南宫怀远的一声又将她惊醒过来，莫秋离只好暂且藏住心头疑虑，朝他微微一笑。
　　怀远略有些担忧：“怎么了？这已经是第三次走神了……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支吾着搪塞过去，轻轻拿起桌前的一串珊瑚珠，笑了笑，“很漂亮，我很喜欢。”
　　“自然是漂亮，南国献上的贡品，只是--”怀远微微皱了皱眉，“我方才问的是这个翡翠镯子。”说罢，将手中的一环碧色递过去。
　　见到秋离脸上泛起尴尬，怀远眼中的担忧之色愈深：“到底是怎么了？从我进来就一直这般魂不守舍的。”
　　莫秋离微微一滞，犹豫了片刻，还是一咬牙，说道：“今天白日里，黛如来过。”
　　“哦，是吗？“怀远脸上的神色顿时淡漠下去，“她有些怨气也是自然，你不必理会她。”秋离抬头，想从他眼中看出些言语外的东西，然而沉潭般幽深的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情绪。他沉默了一会，轻轻环住她的肩，声音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对她愧疚……可原本封她为妃就并非我的意愿。是纪相国临终……”
　　听到“纪相国”三个字，莫秋离浑身猛地一震。怀远觉察到她的异样，吞回了没说完的话，低下头去，极轻极轻的问询：“你究竟是怎么了？”
　　秋离心里愁苦莫名，各种情绪交杂着，却又不能说出口。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颤声：“怀远哥哥，我们会得到祝福么？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么？”
　　怀远微笑，伸出手来，修长的指划过她乌黑的发：“傻丫头，我们当然……”
　　南宫怀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便突然响起一阵阵惊心的叫声：“有刺客！
　　”“保护皇上！”
　　刀剑出鞘，丝毫不乱的脚步声，那是禁军围住了整个楚环宫。
　　怀远神色一凛，将莫秋离紧紧护在怀里。门外传来欧青阳将军的声音：“皇上，刺客已经向东逃逸，现正在全力追捕。”
　　“向东？”重复着这两个字，南宫怀远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神情。
　　“应该是东宫禁地方向……不知是否继续捉拿？”说到“东宫”，门外将军的声音也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东宫一向是宫中的禁忌，没有皇上的指示，将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几乎是想也不想，皇帝便一口否定：“不必了！一个小小的刺客而已，何必兴师动众，传令，将追捕的禁卫军调回来。”
　　“遵旨。”欧青阳尽管觉得诧异，却还是沉声应了。向门内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便起身要去下达指令。
　　“且慢！”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皇帝在一瞬间又改变了主意，沉声令道：
　　“传朕的旨意，各宫侍卫严加防范，调派三殿侍卫立即包围东宫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欧青阳低头领命，随即出了宫门。接着便是一群卫军门外急速远去的脚步声。
　　莫秋离觉察到怀远的异样--以他缜密冷静的性子，断不该会下达这样前后相左的命令。他到底在担心什么？秋离猜不出，只是抬起头，替他擦去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珠，打趣笑道：“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一个刺客就吓成这样。
　　”
　　怀远也随之一笑，并不说什么。
　　放下为他擦汗的手，低头，秋离的脸色也在一瞬间沉郁起来--东宫。
　　那是她心中最深的痛。原也是被尘封的记忆，可此时又如此真切地涌上了心头。
　　突然，秋离又想起了那一日东宫的奇遇。总觉得有什么蹊跷，紫姬与东宫又有什么关系？刺客为何要逃去东宫呢？
　　重重问题在脑中交织着，竟似一个缠绕不休的谜团。似乎这其中是有微妙关联的，可看起来又并无交点。
　　“秋离……”听得怀远一声叫，莫秋离从疑惑中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怀远一贯沉静如水的脸上反常地有了慌乱。他抱歉的一笑，“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小心。”
　　秋离顺从地点点头，向他体谅地笑了笑。
　　南宫怀远起身，出门去向禁卫军仔细地吩咐保护楚环宫的安全，才急匆匆地离开了。
　　莫秋离向窗外看过去，月光皎皎，一切都那么平静。但似乎，平静，很快就会过去。
　　第三章夜渐渐深了。往日的这个时候，宫里宫外早已经寂寂无声。今天却是反常得很。
　　莫秋离依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黑夜里急速移动的火光，竟是如此兴师动众，皆朝着那一个方向--是东宫。
　　她心中不觉一痛，用指死死扣紧了窗棂。
　　沉沉一声叹息之后，她向着空中朦胧月色，轻轻抬起头--“呀！”
　　秋离猛地向后退去。那竟然是一张脸！一张男子的脸！
　　仔细瞧去，她才看清了他。是龙魄。
　　他此刻竟是倒吊在屋檐下，本就白皙异常的脸在夜月中更显得妖异邪魅。那双比夜色更漆黑的眸子含笑盯着惊慌失措的她，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似乎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这样出人意料的方式。而且，又几乎都是在她心情不顺的时候。这次亦然，秋离照例不给他好脸色，朝他“哼”了一声，撇下一句“小骗子”。猛地上前合上窗户。
　　转身，又被吓了一跳。
　　刚刚还吊在屋檐下的龙魄此时已经稳稳地站在她的身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极为恼火的模样：“我说你干嘛就这么讨厌我啊？怎么说我也是堂堂一个……”
　　然而，见秋离两眼一翻，根本就无视他的气恼，只好识趣地闭了嘴。对于秋离的不理不睬，龙魄倒是从容得很，仿佛丝毫不曾察觉一般。四顾看了看，又朝她咧嘴一笑。这笑容单纯而灿烂，像极了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秋离被这笑容感染，原本紧绷的脸上也禁不住带了笑。
　　但听了他接下来的话，秋离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夕若……啊不对，秋……秋，嘿嘿，你叫秋什么来着？”显然不知道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误，龙魄简直是问得理直气壮。
　　秋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几乎是咆哮起来：“秋离！我叫莫秋离！你给我记清楚了！”龙魄着实被这声咆哮给吓到了，问个问题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完全不清楚的状况的他只得委屈得嘟噜着：“知道啦知道啦，真是个凶女人……”
　　看着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龙魄，此时像个犯错的孩童一般神态。秋离实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莫姑娘！”随着一声惊慌的叫嚷，一群带刀的侍卫破门而入，个个神色紧张异常。明晃晃的刀子闪着耀眼的白光。莫秋离当下便明白了--定是刚才那声咆哮把守在宫外的一干人等惊动了，还以为她遇险了吧。她只好对着最先冲进来的崔嬷嬷歉意地一笑：“我没有事情，刚才……呃，不过是见到……一只乌鸦。
　　对，是乌鸦。有些害怕而已……”
　　“若是姑娘害怕，老奴就留下来陪着姑娘。”
　　“不必了，不必了！”秋离赶紧拒绝，赶紧向旁看了看，这才发现龙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长吁了口气，道，“嬷嬷且歇着去吧，我不碍事的。”
　　崔嬷嬷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也早些睡下吧，皇家的婚礼繁琐，少不得一样一样来过，姑娘身子弱，别累着才好。”
　　见秋离点了头，这些人才一个个退了出去。真是虚惊一场……秋离闭上眼睛，大大地舒了口气。再次睁眼--“啊呀！”秋离又是一声惊叫。
　　龙魄墨黑的瞳仁仿佛被放大了千百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赶紧后退，这才看全了那一张好看却有些邪魅的脸庞。他撇着嘴角皱着眉，不甚高兴的模样：“你这女人真是吵死了。”说着，双手交叉到脑后，随口说道，“真怀念那个安安静静的夕若啊！”
　　莫秋离闻言，狠狠朝他瞪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慢慢从心里将自己与夕若割裂开来，她甚至越来越讨厌将她们两个混为一谈。是不是有什么在不经意间就被所有人忽略了？包括她自己。
　　可是，被忽略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忽而黯然低下头去，兀自咬紧了嘴唇，低声道：“我不知道夕若该是什么模样……”再抬起头来，已是一脸笃定与坚决，“我只知道莫秋离就应该是这样。不是以夕若的身份站在这里，亦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人。我希望……我希望我只是莫秋离。”
　　她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她都这般在意这种被忽略的感觉。她并不喜欢作为别人的影子存在，哪怕那个人是美丽而高贵的圣妃夕若。
　　龙魄也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顿时愣了片刻。而后，极其自然而平常的，嘿嘿一笑：“我就说嘛！你怎么看也不像夕若啊。若不是他们众口一词，我都不会觉得你和她会有什么关联……”秋离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看着他刚要微笑，又见龙魄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笑，他干咳了两声，继续道，“夕若嘛，长得比你好看……”完全不顾及秋离渐变的脸色，迫不及待地继续解释，“你离她差得这么远--”说罢，指了指地面，“从这里开始……”接着，向外指了指天空，“……到那里！”最后无可奈何地摊摊手掌，一副极为同情的模样，“天差地远哦。
　　“你……！”莫秋离简直觉得肺都要气炸了，“我……我……”看着他幸灾乐祸的表情，更是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看吧看吧，谁叫你先诋毁我来着……还说我是乌鸦。嗯哼？竟敢把我堂堂冥帝比作那种黑乎乎的丑东西！”龙魄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边说着还一边义愤填膺的。秋离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介意自己刚刚敷衍崔嬷嬷的时候随口撂下的谎话--“我没有事情，刚才……呃，不过是见到……一只乌鸦。对，是乌鸦。有些害怕而已……”
　　哈哈，原来是这样！秋离是又好气又好笑：“就为了这个？”
　　龙魄却没有立时接话。顿住，略微摇了摇头，倒有些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其实……也不完全。”他的声音居然有些认真起来，抬起头，秋离有些恍惚地看到他墨色眸子里浅浅泛着一抹幽蓝，“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不太希望你嫁人。”
　　“啊？”莫秋离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惊呼了一声，完全不相信这话出于他的口中似的。龙魄仿佛也意识不太对劲，马上朝她翻了个白眼，立刻恢复了本来面目：“笨女人！你真的很吵哎！”
　　那抹幽蓝像是并不曾存在过。再次望过去，龙魄的眸子是墨玉般纯粹的黑色，如同他那颗干净透彻毫无杂质的心。
　　第四章离大婚的日子愈加临近，皇帝已然下令大赦天下、举国同庆。普通百姓固然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国母是何人，但朝中官员却明白得很。莫秋离，夕若的转世之身，虽说早已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可今非昔比，皇帝却不再是当初众望所归的那一个。
　　倘若夕若转世嫁于他人，神明会不会怪罪下来，因而降祸大泽呢？
　　为此，朝中非议不断，一些顽固的大臣更是抵死反对。也有开明的大臣这样说：大泽皇朝已经失去的战神破天，断没有再失去圣妃的道理。
　　然，无论哪种意见占上风，都无关最后的结果。皇帝的心意已决，择日举行封后大典，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通天塔。
　　无论外头多么热闹，这里终日都是静寂的。在外人看来，紫姬的居所似乎并不该属于这皇宫，就像她本人一般，总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夜深沉，紫衣丽人站在窗口静默地看着远处万家灯火。这样看了很久，唇边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清冷地成一道单薄的弧线。为什么会是这样？她以为步步为营，早已经胜券在握。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是他出尔反尔。不，不是，是夕若！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紫姬脸上的笑意陡然变得冷冽无比，唇齿紧合。对于那个女人，究竟不能不恨呵。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示意的轻咳。
　　她并未回头，只是冷冷地说：“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不要来烦我。
　　”谁知那人并没有离去，仍然站在她的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青阳护法，你知道我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紫姬加重了语气，显然是下了最后的通牒。身后的人却只是微笑，并没有离去的表示。
　　她终于怒了。愤而回头：“青……”口中的话没有说完，立刻变成了满脸的惊讶。那人不是欧青阳！紫姬立即单膝跪地，道：“属下不知是七殿下驾临，有失体统……”
　　“呵呵。”沐涯淡淡地笑着，“紫月护法的眼中居然还有‘体统’二字么？
　　真是难得。”紫姬只是一咬牙，不再答话。沐涯便笑意更深了几分：“你的夫君……不对，应该说是紫姬娘娘的夫君，如今又要娶亲了。心里不好受？那倒也难怪。再怎样聪明能干的女人，到底是过不了这一关。”
　　紫姬只是兀自低下头去，咬住嘴唇的牙又不觉加紧了几分。
　　“不过……我倒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向护法请教。”沐涯的眸中闪过一丝锐意，盯着仍然跪倒在地、不出一语的女护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紫月护法的心上人应该是破天吧？啧啧，当年为了他屡次出生入死，那份深情可是天地可鉴。可为何下了凡间倒立刻转了心意？不仅嫁作凡人妇，甚至连破天的生死都不顾了呢？”
　　紫姬跪倒的身体静直如初，然而，在他话音落时右手五指有一瞬轻微颤动。
　　这一反应，自然未能逃得过沐涯皇子的心细如发。他冷然轻笑，竟一把拉起她的右臂，令她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今还是不肯说实话么？”沐涯抓住她右臂的手指赫然加力，话音也犹自带了几分狠意，“你到底隐瞒了什么？破天究竟在哪里？我不信你不知道！”
　　紫姬强忍着臂上痛意，嘴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却仍然只是摇头：“属下不……不知。”
　　“紫月！”沐涯仅剩的一点耐心也荡然无存。指上力道更重，女护法的脸上立刻现出万分痛苦的神情。然而，依旧咬紧牙关，再不说一个字，只是脸色愈加苍白，全然褪尽了血色。
　　“七殿下！七殿下！”冲入塔中跪倒在地的男子，是欧青阳，“请七殿下手下留情！”
　　沐涯这才慢慢放了手，温润的笑意重回到那张如玉般静好的脸庞。仿佛从来未曾动过杀机，如同谦谦公子一般。他淡然笑道：“我当然会手下留情。青阳护法不会以为我要杀了她吧？呵呵，怎么会。”
　　紫姬猛地缩回方才被他握紧的手，原本的白皙早就变作一片紫红，麻木到失了知觉。脸色仍是苍白如纸。
　　“不过……”沐涯话锋一转，看向欧青阳，“青阳护法可知道紫月护法的阴谋是什么吗？有些问题倒还真想弄个明白，我这个人就是讨厌被欺瞒的感觉。你能不能告诉我……比如，破天在哪里？又比如南宫怀远究竟是什么人？还有夕若为什么要嫁给他？”
　　欧青阳本就不明所以，更被这突然抛开一连串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然而事关紫月的性命，如今这般擅自闯了来，恐怕连自己也是性命难保。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南宫怀远是南宫寒尘的同胞兄长，而南宫寒尘便是神帅破天之转世……虽说七殿下已经指明神帅还在宫里。可，南宫寒尘的死却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属下实在是无能，并没有找到任何他仍然在世的线索。”
　　“是么？”沐涯看着跪地待命的欧青阳，唇边漫上一抹冷然，“究竟是找不到线索，还是刻意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欧青阳没有料到沐涯会有这样的猜测，顿时哑然。
　　沐涯见他不说话，脸上阴云立刻变得浓重起来。话语中完全没有了温度：“青阳护法，你可别忘了，如今的你全无法力，倘若我将刚才的指力施于你，哼，你以为你还活得过今日？”
　　“七殿下！属下对神帅、对天朝绝无二心，如今能救神帅和天朝于水火之中的只有七殿下您，属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怎么会背叛七殿下？”
　　“那么她呢？”沐涯将手指向站在一旁的紫姬，对欧青阳冷声道，“她与这桩桩谜题的关联，这件件蹊跷，你难道从来不曾觉察？”
　　欧青阳抬头盯着紫姬，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仍然瞧不出一丝情绪。其实这些年来，哪里没有过怀疑？只是他信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觉得不会有假。他是那样诚恳地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哪怕……她从来不曾回应他半分信任。
　　如果，他所相信的那些话，都是谎话呢？
　　“七殿下。”似是不忍，一直沉默的紫姬终于开口，“不要再为难他。他什么都不知道，都与他无关。”
　　“哦？”沐涯阴郁的脸色终于重现笑意，“这么说来，果真是与紫月护法有关？”
　　紫姬仍然握紧着麻木的右臂，苍白的脸上带了抹凉薄的笑意。她微微垂下眼睑，轻叹了口气：“是。我知道。我知道神帅在哪里。”
　　“紫月？”欧青阳大惊，赫然抬头看她。然而紫姬缓缓别过脸去，躲开了他复杂的目光。
　　这原本就是不对等的信任，到底是谎话。
　　沐涯将这一切收于眼底：“青阳护法还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么？夕若一旦嫁于凡人，与破天前世姻缘便被彻底毁弃。这样一来……紫月护法不就有了机会？呵呵，真是个痴情而又聪明的女子。”
　　“紫月……这是……真的吗？”青阳抬起头来，看住那张美丽却苍白的脸。
　　紫姬再次避开他的目光，紧抿着嘴唇。下一瞬，赫然转向了微笑着的沐涯，冷道：“七殿下当然不希望我的计划得逞。为了在夕若婚期之前阻止这一切，不惜与我们撕破脸面，倒不像是天朝七皇子的行事风格。可见……殿下用夕若始终不曾忘情吧。”
　　沐涯的微笑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震惊：“你……！”
　　紫姬立即单膝跪地：“七殿下息怒。”举止虽然恭敬，言语之中却丝毫没有让步：“属下只实在有些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这般竭力阻止夕若与人间皇帝的结合？倘若找了神帅出来，夕若的归宿也只会是神帅……始终不会是殿下你啊。”
　　沐涯的脸色顿时变得有几分骇人，却黯然垂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懂。我和夕若的一切，没有人会懂。”突地，又猛然抬头盯着紫姬，全然恢复了先前的凌厉，仿佛那黯然根本不曾存在过：“你只要说出破天现在何处即可，别的，与你无关。”
　　紫姬微微一笑，笑中却似暗藏了几分深意。她字字吐得清晰：“在--东宫。”
　　突然，窗外闪电般划过一道寒光，清芒之中夹杂着一线诡异的殷红。只半瞬便消失不见，让人恍然如同幻觉一般。然而沐涯腰间的佩剑却在同时发出了一声低鸣。
　　沐涯浑身猛地一震：“赤魂剑？是龙魄！”
　　第五章沐涯立刻拔出斩云，向着东宫的方向风驰而去，紫月紧随其后。霎时间，如同红、白、紫三道光电划过天际。
　　东宫四周戒备森严，所有卫兵皆是手持长矛、全神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便如此，那三道光电也还是在他们眨眼之间潜入了东宫之内。一片荒芜而衰败的废墟之中，龙魄与沐涯几乎是同时落地，紫月紧跟其后。龙魄刚着地，便转身朝沐涯哈哈一笑：“沐涯，你的功力怎么不见长啊！若不是我让着你，你倒以为你追得上我？”
　　沐涯神色淡淡，对于他的嘲弄似乎并不以为意，道：“当然。冥帝的功力岂是是沐涯可及的，倒颇有当年冥太子龙晟的风范……就算如今令兄在世，只怕也分不出个伯仲来。”言语之中听来谦逊，实际上早已字字带了硝烟--他是要提醒这个自负的年轻人，即便是当初冥界叱咤风云的冥太子，也逃不过被天朝所灭的命运。
　　可龙魄似乎并没有领会他的话，闻言，出乎意料地皱了皱眉：“冥太子？龙晟？我的……兄长？”抬头抵住了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道，“这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已经让沐涯紫月大惊失色。两人迅速交换了一次眼神，到底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心中立时了然--龙魄失去了关于龙晟，甚至关于那场浩劫的记忆！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是何缘由使他忘记了那一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
　　可现在这样的结果，于天朝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绝好的事情。然而，却又有了新的疑问：既然龙魄连龙晟是谁都不再记得，那么此番前来自然不是为了复仇。
　　但他屡屡与天朝作为，如今更是亲征人间，又是为了什么？
　　“哈哈--”沐涯显然不愿在此时过多纠缠于这些问题，转而道，“东宫可是人界皇宫的禁地，不知冥帝怎么也有兴致到这里？”
　　龙魄脸上的异样一扫而光，立刻现出饶有兴趣的神态来：“不是你们说破天在东宫的么？我也顺便来见见老朋友。不过这破落的园子里哪有半个人影啊！嘿嘿……”说着，朝沐涯眯起眼睛笑得得意，同时右手两指微微一动，赤魂剑便于他掌中旋过一圈，突然直指向立于一旁的紫月。那灼如火舌的剑气让女护法急速向后退了三分，他却恍若未见，接着对沐涯笑道，“莫不是你被这女人给骗了吧？”
　　紫月冷冷瞪了龙魄一眼，立即向沐涯辩白：“属下绝没有欺骗七殿下。”龙魄全然无视她的冷眼，漫不经心地笑言：“没有就没有嘛，我就这么一说，你倒还生气了。沐涯啊，你的手下脾气可不大好哦！”沐涯显然也失去了耐性，对女护法道：“破天到底在哪里？”
　　紫月走到院中一处灌木丛旁，略一抬手，密集的灌木分至两边，分明现出一口残破的古井来。沐涯和龙魄立刻上前，向井口深处望进去，井侧一根细长的藤蔓似乎一直延伸到井底，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龙魄惊讶地大呼一声：“难道破天就在这破井底下？”紫月没有作答，然而，沉默无疑已是答案。
　　沐涯几乎是想也未向，便纵身跃入古井之中，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紫月立即随上。“喂！你们等等我！”龙魄一边嚷着一边也一跃而下。
　　深井之中果然别有洞天。这俨然是一个幽深的迷宫，数条曲径分别通往不同的方位，每一条都看不到尽头。紫月从壁上拿起一个火把，选择了其中一条路走过去。沐涯、龙魄随后。“等等！”走到路口，龙魄突然喊停，“这里面没有什么机关么？”紫月淡淡一笑：“有自然是有。不过对于两位来说，有和没有哪里会有区别。”
　　“话是这么说没错……”龙魄似乎对于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嘟嚷着向前继续走，“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话音刚落，洞顶便有如雨般密集的银刺以迅疾之势灌下。赤魂剑立即出鞘，剑气包围了龙魄的整个身体，根根银刺皆被生生折断。龙魄不耐地叹叹气：“唉……真是够麻烦。”
　　与此同时，斩云刀亦在沐涯周围部下结界。虽然机关重重，却都不在话下。
　　突然，紫月在一面石门前驻足：“就是这里了。”
　　沐涯冷笑一声：“那人间皇帝还真是谨慎。对待失去法力的破天竟也这样费心……不过，若是破天真的苏醒，任这十道百道石门也休想挡得住他。”
　　紫月全注念力，当空画了个圆。霎时间，圆中现出风起云涌之异相，似有汹涌波涛要破空而出。紫月将手掌轻轻按入圆内，那诡异的风云顿时安息下去。
　　随后，石门缓缓打开--一个长身玉立、身着明黄色的男子站在门内。
　　随着石门渐起，他们起先看到他的靴子，接着是他的衣摆、他的腰带、他的下颚……直到，他的脸！
　　沐涯、龙魄一齐叫道：“破天！”
　　第六章谁知，门内的男子却只一怔，才道：“这里并没有破天。”接着，朝向二人身后的紫月冷冷一笑，“真是朕的好妃子。居然带着两个陌生男人闯到朕的禁地里来了。”
　　“你是……”沐涯微微皱眉，“南宫怀远？”龙魄也是惊奇万分：“你便是那个人间的皇帝？”怀远敏锐地捕捉到龙魄话中的信息--“人间”的皇帝。那么很显然，这两个人自然不是凡人。然也并没有过多惊异，只是略略点头：“正是。”
　　他的确认却让二人更加惊愕。沐涯脱口道：“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龙魄也立刻接话，“你确定你不是破天？”
　　南宫怀远微微一笑：“你们说的破天应是舍弟寒尘吧。想必诸位也是特意到这里来寻他的，可如今朕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朕倒可以替二位问问她。
　　”说着，扬手一指，正是紫月。
　　然而，此时紫月护法的脸色早已经苍白如纸，怔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猛然转向南宫怀远：“你的意思是他不见了？”怀远冷哼一声：“这话倒该朕来问你。莫非紫姬也不知情？可这天底下除了朕也便只有你能出入这里。如今人没了，朕难道不该找你讨个说法吗？”
　　紫月脸上的错愕瞬间转为惊恐，声音也显然失了往日的平静：“不是！人不是我放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南宫怀远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犹自不信她：“行了。别再演戏了。我早就知道，你并不是个好的盟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般没有担待，既然做得出，怎么就没胆承认？”
　　这话像是一根利剑狠狠地在紫月心口戳了一道。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倔强的隐痛：“你不肯信我？我们相识这样久……在你的心里，我紫月竟是那样的人么？”南宫怀远冷笑一声，依然决绝的不带任何余地：“我们相识有多久？嗯？至少在我的印象中，那该是你驾轻就熟的角色吧--更何况我们之间除了彼此利用，哪里来的‘信任’？”
　　一席话落，紫月的脸色早已经变得惨白。仿佛是无力承受这重量，身体猛然震颤了一下。然下一瞬间，凛冽的目光直指向南宫怀远，似怨似怒，复杂莫名。
　　在一旁的沐涯始终不出一语，却将一切看在眼里，不觉眉头紧皱。他太了解这个部下，平素里傲慢且强悍的女护法，在区区一个凡人面前，何至于这般失态？他审视的目光立即对南宫怀远上下逡巡起来--这其中必有隐情。
　　气氛骤然冰冷，仿佛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可是，却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龙魄：“哈哈！你们说，会不会是破天他自己逃了啊？说不定破天的法力已经恢复了……哎呀！把他关在这里的人可就有麻烦咯！”
　　像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话，却如醍醐灌顶--倘若破天已然苏醒，他当然可以轻易就逃离这囚室。可破天恢复法力和记忆，并不是个令谁都欢喜的消息。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们尽管各有打算，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过这样的变数。三人神色微变，欢喜、疑惑或焦虑都只是一闪而过。像是短暂的汹涌之后又恢复了如初的平静，却显然只是表象。
　　龙魄觉察到自己的话带来了这样的效果，比先前更加来了兴致：“当然，我只是瞎猜而已。兴许还真是某个高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偷走了……不过那样的话，你们可就都会有麻烦。啊哈--好戏就要开场了，真是太令人期待啦！”
　　空荡荡的囚室之中，龙魄的笑声显得格外响亮。与这份兴奋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沐涯、紫月、南宫怀远三人超乎寻常的沉默。他们各怀心事、神色复杂各异，但各种情绪之中都藏了一份或深或浅的惊恐。紧张的气氛渐渐从这里蔓延开去，原以为掌握了一切的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突然间脱离了掌控，甚至……像是从来不在掌控之中。
　　那么真正牵动着众人命运之线的人，到底是谁？
　　第七章危机和阴谋皆是未知。
　　对于所有宫人们来说，近日比往常更加忙碌和喜庆。由于大婚在即，一切细枝末节都马虎不得，有关事宜皆有内务府拨专人调管，事事俱细。甚至秋离这些天每日发式如何、衣物首饰都一一详尽记录。各地方纷纷送来贺礼，怀远皆命人直接送来楚环宫。不出几日，偌大的楚环宫都已然是物满为患，蚕丝鲛珠、玛瑙珠翠、珊瑚碧玺……莫秋离看着这些用整整几大张桌子才勉强摆完的东西，不禁有些伤神。
　　“西贡省紫金钏一对--”
　　“晏州墨玉如意一只--”
　　……门外陆陆续续又有各种贺礼被送进来，眼看着一张桌子又被摆满了。
　　崔嬷嬷见秋离一副无奈的表情，不禁笑起来：“瞧瞧姑娘多有福气！嬷嬷我进宫这些年，可没见过那个娘娘有这样大的排场。”
　　莫秋离脸上微微泛起潮红：“我原本也用不着这些东西。都是怀远哥哥他多事……”崔嬷嬷本在整理着那些桌上的贺礼，听她这样说，便将手中的活计递给身旁的一个丫鬟。笑着走到秋离身旁，道：“这宫里除了姑娘你，倒还真没有第二个人敢说咱们皇上‘多事’呢。”秋离这才意识到，四顾看了看，朝嬷嬷吐了吐舌头，也笑起来。
　　在宫里这些日子，越来越没有把崔嬷嬷当作外人。大概是因为曾是皇帝乳母的缘故，宫里的人亦不把崔嬷嬷当作下人看。似乎对崔嬷嬷来说，莫秋离，甚至南宫怀远，也并不是她的主子。她对他们的种种关切不像其他宫人一样是因为惧怕或讨好，而是疼爱，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就像曾经竹林里的婆婆一样。
　　说起来，现在这样的结果正是婆婆最不愿意看到的。她曾经极力反对过秋离对于怀远的倾心，她对于夕若与破天的爱情那样忠诚地维护。倘若婆婆看到她毁掉这一切，一定会难过……也许，便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疼爱她了吧。但自从婆婆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更何况以婆婆那样的年龄，如今是否还在人世也未可知。这样一想，莫秋离心里不觉有些难过。
　　“您听到我说话了么--皇后娘娘？”
　　嬷嬷的声音突然抬高，让秋离陡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只好歉意地一笑：“你刚才说什么？我有些走神，没有听到。”
　　谁知她这样一答，楚环宫里原本忙碌着的丫鬟们也一起笑起来。秋离素来对她宫里的丫鬟们极为宽待，与她们说笑也是常有的事情，此时便疑惑道：“你们笑什么？”
　　楚环宫里的大丫鬟小翠平时最为伶俐，她一边仍是笑着，一边打趣道：“娘娘可真是心急呢。嬷嬷唤‘姑娘’您都不搭理，等改叫‘皇后娘娘’才有个回响儿了。”
　　秋离才明白过来，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你这小丫头--仔细我掌你的嘴。
　　”小翠也知道秋离并不是真要责罚她，只嘿嘿一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崔嬷嬷看她们闹完，将一个墨绿色的小匣子递到秋离面前，把她方才没听到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份贺礼上没有写明来处。老奴叫人查过送礼的明细，竟也没有这匣子的记载。倒是蹊跷得很，按姑娘的意思怎么办才好？要不要禀明皇上？”莫秋离接过那匣子，仔细端详着，竟觉得有些眼熟：“真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
　　突然，秋离在匣子上游离的目光猛然聚到一处！如同被施了咒语一般全身僵直得动弹不得。
　　“姑娘--”嬷嬷显然也意识道秋离的反常，却不知什么缘由。只以为她又走神，便刻意放大了声音，“要不要告诉皇上？”
　　这一声，让莫秋离猛然受了惊吓般，整个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却急道：“不要告诉他！谁也不许告诉皇上！”
　　就算是再迟钝的仆人也看得出主子的异样，几乎在同时，一屋子的人都停下了手中事务，齐齐看向莫秋离。原本嘈杂热闹的楚环宫顷刻间安静下来，就连银针落地的声音亦是清晰可辨。然而，莫秋离并未察觉到这变化一般，只直直地盯着那一个墨绿匣子，脸色苍白如蜡。
　　崔嬷嬷到底是老宫人，自知凡事不必多问。但莫秋离这异常之举又难保不被有心的人搬弄出是非，就算本来没有什么，只怕传到皇帝那里也能无中生出有来。于是趁一宫人等还没有反应过来，急忙故作轻松道：“姑娘是要转送给皇上吧……老奴自然知道分寸，哪里会告诉皇上。”说完，向着注目到这里的其他宫人缓声道，“你们，也断不会做出这般煞风景的事吧？”
　　宫人们立刻俯身称是。崔嬷嬷见莫秋离仍然失魂一般，只好带了宫中侍婢都退下。
　　只剩下莫秋离一个怔怔地坐在空荡荡的宫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个匣子。指尖在匣身隐蔽处所刻的两个字上来回摩挲，苍白的脸上的终于有了表情变化。然而，却是悲切，是欲哭无泪的痛苦。她缓缓地打开那锁扣，又极轻极轻地启了匣盖，在看到匣中之物的那一瞬间，含在眸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那是一块通透无比的白玉扳指。
　　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亦是匣身上的那两个字。是曾经嵌入她的骨血里，却在她如今的生活中遥远得如同天之一隅的两个字：寒尘。
　　第八章莫秋离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扳指。
　　那是初春之时，她与南宫寒尘偷偷溜出了宫外。秋离一时起了玩性，带他到帝都最富盛名的烟花街。换上男装的莫秋离只顾好奇地四处张望，一时疏忽了身旁的寒尘。直至听到南宫寒尘极其无助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秋离--莫秋离--你赶紧给我回来……回来！”
　　秋离回头一看，原来是南宫寒尘被几个青楼女子给纠缠得无法脱身，竟是强取豪夺一般要把他拖进那座青楼中去。想必是好不容易见到衣着奢华又有这等好模样的年轻公子，哪肯轻易罢手。莫秋离本来对这几个女人很是恼火，可跑过去看到寒尘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不禁好笑--原来冷冰冰的皇太子南宫寒尘，也有这样窘迫的时候。便索性站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莫秋离！”南宫寒尘见她过来毫不作为，冲她简直是咬牙切齿般叫起来。
　　其中一个青楼女子见势又要来拉莫秋离：“原来两位公子是认识的啊，既然如此……”莫秋离正乐呵呵地看着热闹，闻言赶紧摆摆手道：“不认识不认识，我哪里认得他啊，你们……啊，哈哈，继续继续。”
　　秋离记得当时南宫寒尘的脸色瞬间变了。后来脱身的办法是他再顾不上任何礼仪风度，向纠缠不休的女人们拔出了剑，不仅那几个女人吓得花容失色，连整条烟花街都以为来了强盗。烟花街便真如烟花一般炸开了。
　　回去的路上，南宫寒尘始终没有好脸色。
　　莫秋离只得一个劲的赔不是：“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好不好？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可人家也是好心嘛，老早就听说过有这个地方，我知道你也没有来过，所以才想要带你来看看的。”
　　南宫寒尘听了，突然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略略低下头盯着她。秋离也紧跟着地住了脚，抬头看他。
　　寒尘极郑重地问：“刚才，为什么说你不认识我？”
　　秋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这个生气。不过到底是理亏，只好尽量让自己笑得乖巧些：“我那就随口那么一说，怎么会不认得你啊。大名鼎鼎的南宫寒尘嘛，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这样……总行了吧？”他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沉默了一会。良久，才缓缓开口，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命令：“不可以不认识我。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允许。”
　　莫秋离问：“那要是实在是有那么一天……比如说我哪天被灌了迷药，或者是稀里糊涂地喝了忘情水啊孟婆汤啊什么的--当然啦，这个基本上不太可能发生。我就是打个比方，我是说假如我不小心把你给忘了，要怎么办呢？”
　　南宫寒尘却丝毫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这种假如不会发生。”秋离一瞪眼：“我就说万一！万一发生了呢？”
　　寒尘眼中的光亮瞬间黯了黯，声音也变得低缓了许多：“如果真有这样一天……”他顺手摘下随身佩带的白玉扳指，沉沉落在她的掌心，“我会让你重新记起我。”
　　一切恍然如昨。话音犹响在耳畔--假如我不小心把你给忘了，要怎么办呢？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我会让你重新记起我。
　　秋离从回忆中醒来，顿时满心难言的悲哀。原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原以为不会忘记的人真的模糊了，原以为无法释怀的情愫也真的变淡了。
　　到底是他狠心，还是她无情？
　　手中还是当日的白玉扳指，掌心还有曾经约定的余温。她从他离世的悲恸中九死一生，就在她将要忘掉一切的过去开始重生的这一刻，偏偏又有人让她重新想起他。
　　这个人究竟是谁？
　　第九章日暮时分。似乎白日的一切仿佛都要消融在这温暖的昏黄之中。西沉的夕阳在天边卷起一道紫红色的瑰丽，给原本纯净的暮色里添上几分邪魅的妖异。
　　沐涯站在那座寝宫之前，兀自看着天边夕阳西下。早就听说：夕阳映着晚霞的光辉，便是世人所说的“逢魔时刻”。玫丽的色彩，是鬼怪的妖娆，企图诱惑世人，夺其心魂。
　　然而后来，有个女子对他说：“也许太阳本身便是妖魔，世人白日所见不过假象，反倒夕阳才是真实纯粹的不带任何束缚的它。你以为如何？”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用乌沉沉的一双眼睛盯着他，仿佛要直直地看到他的心里去--她也确实做到了。
　　他认定她是这世间唯一懂得他的人。在她的面前，他不用任何伪装，可以是最真实的自己。她亦将他心底的枷锁打开，让他完完全全从欺骗与自欺中走出来，坦坦荡荡地以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来生活。他本不愿、却又不得不承认：是她赐予他新的生命，而她也必将是这新生中的一部分。
　　只怕她才是夺走他心魂的魔吧。若夕阳一般诱惑了他的--夕若。
　　沐涯静静地盯着这座静寂的宫殿，终于，移步走进去。龙魄告诉他转世的夕若便是住在这。他有些诧异于这里的冷清，然转念一想，却也不难理解：夕若本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即使是在天朝拥有无上尊贵身份的时候，她也总是清清淡淡一个人，雅致出尘。
　　他进去，抬手部下结界。走进内寝，迎面是浓郁沉香。缓缓走到一扇雪绸面屏风前顿住。只是盯着屏风上那明丽的倩影，不是夕若喜好的清浅颜色，是一抹茜色从雪绸之中微微地透出来，却显得别样精致俏丽。这也难怪，尽管是她的转世，却终究不是她。
　　突然，她惊觉到他的存在，大呼：“外面是什么人？”说罢，便侧身要走出那屏风。沐涯慌忙屈指施法，她立刻定在了原地，不能说话亦动弹不得。只将出未出的时候，露出了一角金丝屡。
　　沐涯仍然站在那里，他本是万分期待再次见到她，可真的来了却又开始害怕相见，只好暂且委屈了她，以这样的距离和方式，将他心底的话说与她听：“夕若。”他唤她，“我是沐涯……我知道你还没有恢复记忆，没有关系，我并不介意你暂时忘记我。”
　　屏风后的一双美目紧盯着他，显然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的术法所制而无法开口。
　　沐涯犹自看着那抹茜色剪影，苦笑：“这倒也未尝不是一样好事。你不是连破天也不记得么？这样我便还有补救的机会，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而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也不会再放弃你了。”
　　“如今的沐涯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一个。贤者也好，妖魔也罢，只有对你的那颗心，从来没有变过。再不会有那样多的顾虑，也不会再因为我的身份让自己和你都活得辛苦。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夕若--龙晟和破天能为你做到的一切，现在的沐涯，也都可以做到。”
　　“只是夕若，在你再次想起我之前，在你记起我和你所有的往事之前，不要早早就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要轻易就否定了我……”
　　“不要现在就嫁给他，好么？”
　　他说完便静静地立着。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渗入一片氤氲的昏黄，夹杂着些微绛紫色将白衣的沐涯包融其中，清俊的脸上依稀有着哀痛的神情。
　　他仿佛是在等待屏风后她的回答，然而，他也知道终是不会有回音。
　　他无比眷恋的望了一眼那抹茜影，才转身离去。
　　屏风之后，绝美的女子看着一袭白衣渐渐远去。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莫名的心疼。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定身的术法终于自行解开。她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浓妆之下是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仅着茜色罗裙在身，却是掩不住的雍容华贵之态。那不是夕若的转世莫秋离，竟是南宫怀远的黛妃，纪黛如。
　　这里也并不是楚环宫，而是锦绣宫。
　　纪黛如本是躲在屏风之后暗暗垂泪，却突然闯入了那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又被他隔空定了身。想来并不是凡人--究竟是神，还是魔？
　　因着雪绸的材质，外面的人看不清里头，而里面的人可以清晰地将外面的景物尽收眼底。从雪绸的屏风里侧，纪黛如看清了他：肤色白净，薄唇皓齿，长发轻束，似乎文弱如书生一般，却有隐隐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霸气。实在是个俊美如仙人的男子。
　　他站在夕阳的绛紫色光辉之中，长身玉立。黛如瞬间有种流年倒转的感觉，记忆中是否也有过一个这般白袍缓带、温润如玉的少年？只是那少年长成了如今权倾天下的九五之尊，她再也寻不到当年铭记在少女心中那份懵懂的情意。
　　白衣男子开始说话，她才知晓。他叫沐涯，他要找的人是夕若。
　　呵，又是夕若。
　　自打她记事起，便一直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圣妃，战神破天的妻子，也是这三界之中最美丽的女人。然而相国千金纪黛如也是自小被冠以“大泽第一美女”的称号，自然是不服气得很。可不服气又能如何？当莫秋离来到宫中--仅仅还只是夕若的转世而已，她便已经输得体无完肤。
　　想起莫秋离，黛如又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还只是小女孩的时候，她便是与她一见如故的。一直以来，她都以姐姐的姿态来保护着秋离。尽管也嫉妒过她所得到比自己多得多的赞美，嫉妒南宫怀远对她的温柔对她的好，可黛如并没有办法去讨厌她。她甚至将少女心中最隐秘的情愫告诉给莫秋离听，却没有想到南宫怀远喜欢的人是秋离，更没有想到秋离亦会爱上怀远。
　　可南宫怀远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谦谦少年了。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但莫秋离不信。宁愿信他，不惜伤害亲如姐妹的她。那一个巴掌，生生地打在她的心上。
　　仿佛顷刻间所有的支撑都坍塌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她--她的父亲，南宫怀远，而今又是莫秋离……沐涯的声音仿佛是在颤抖，黛如看见他挺拔的身体竟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他低声地：“……不要现在就嫁给他，好么？”
　　黛如的心猛然一紧。这是个无法让人不心疼的男子，看来也是骄傲的他、如今却是在恳求。倘若夕若真的在这里，她忍心拒绝这样的要求么？她又当如何作答？这一刻，黛如当真从心底里羡慕着夕若，或者，是莫秋离，这个被所有人呵护着的女子该是多么幸福呢。而她，她纪黛如注定是被所有人都抛弃的。
　　这般天差地别。
　　沐涯转身离开了。清冷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忧伤地充斥着她黛色的双目。纪黛如突然想大叫一声“不要走”！然而，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害怕。害怕这种抛弃与离别的无助，害怕这偌大的锦绣宫又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她多么想留下他--哪怕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连这陌生人她也留不住。
　　也离开了。
　　第十章原本还温和的天气渐渐转了凉，就如同前些天还热火朝天的宫里突然间就冷清了些许。大婚的诸多事宜仍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然而大婚的两位主角却显然都因各自的缘由分了心思。而今天，已经是皇帝没有驾临楚环宫的第二日。更加反常的是，莫秋离也并不以为意，倒是独自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两天没有起身，甚至颗米未沾、滴水未尽。只是怔怔地躺在那里，也不闭眼，手中紧紧握着那一方墨绿色的小匣子。
　　宫人们只能站在宫外候着，这本是莫秋离常有的吩咐，可奇怪的是，这一次竟是连崔嬷嬷也没有例外。
　　崔嬷嬷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一会，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丫鬟小翠终于忍不住，悄声问道：“崔嬷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怎么就闹不明白了？前些日子还好好儿的。姑娘如今这个样子，皇上倒还没有打发人来瞧一眼。”崔嬷嬷没有回答，却有个丫头接口道：“像是宫里出了大事。听说前天夜里，万岁爷把东宫的守卫全都撤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那丫鬟转头问旁边一个小太监，“小李子，你不是有个兄弟在乾德宫当差么？万岁爷那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呢？”
　　那小太监愣了半天，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唯唯诺诺地说：“万岁爷这几日……没有出过乾德宫。只不过……不过……”他欲言又止，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那几个丫鬟本就是急性子，听他这样的语气，更是心急如焚：“不过什么？你倒是快说啊！”小李子偷偷看了一眼崔嬷嬷，见她并没有制止的意思，便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才壮了胆子说，“是紫星阁的主子在那里伴驾……承贤殿里整两天了，一个奴才也不让进。”
　　这样一说，宫女们齐齐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赶紧朝莫秋离那里望过去。还好她仍只是怔怔躺着，似乎并没有听到。小翠低声急道：“这消息可信么？”小李子连连点头：“我兄弟亲口告诉我的，昨个儿连欧将军要见驾都被挡了去。”这又更让众人觉得意外了。欧青阳将军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如今怎么会连他也吃了闭门羹？一个小丫鬟看着床榻上的秋离，简直是要哭了的模样：“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姑娘真是可怜。万岁爷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姑娘呢……”小翠闻言，狠狠瞪了那丫鬟一眼，道：“这种话若是出了楚环宫，看你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而后，也兀自皱了眉头，“倒也是奇怪，说起来紫星阁那位平日并不是多得宠的，如何在这节骨眼儿上被这般看重了？”
　　“咳咳。”始终没有出声的崔嬷嬷突然微微一咳嗽，丫鬟太监们赶紧止住了议论。嬷嬷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帝王家的事情岂是你们这些小毛孩子能看得懂的，更何况……”嬷嬷说着，将目光投向里面静卧着的秋离，又是一声叹息，“这两个孩子的辛苦，别人又哪里会知道啊……”
　　这样的话宫人们自然听不明白，然而也自是不敢多问。全都默默地住了嘴，依旧站在门边候着。
　　再过了一会功夫，不知是哪个丫鬟朝里面不经意地望了一眼，突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姑娘她--”
　　众人立刻循声望去，那的确是令人惊骇万分的一幕--刚刚还静卧在榻上的莫秋离，居然不见了！
　　第十一章莫秋离离奇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帝出动宫内所有人，从侍从卫兵到丫鬟杂役，把宫中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还是寻不到半点踪迹，当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皇上--”承贤殿外，梁公公躬身禀奏，“搜寻令已然快马加鞭送往各州府，大略三日之内可全部送达……请万岁爷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南宫怀远并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仰头倒在御座之上，犹自盯顶上雕梁画栋，眼神却是空洞无物，仿佛被定了身般一动也不动。殿内并没有掌灯，散下了所有的帘子，便只剩下这样宁谧的黑暗。
　　却也只有在这样的黑暗里，他才是安心的。
　　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总是独自一个坐在黑暗里。看着所有人簇拥着他的弟弟南宫寒尘，看着所有的光芒都只笼罩在那一处，连半分也落不到他这里……怎会没有羡慕？可寒尘是破天转世，所有的殊遇都是理所应当的。寒尘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对于不喜欢的一切，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漠视甚至鄙夷。他可以高傲可以冷漠，可以再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说话、在不想微笑的时候毫无表情--可他不能。他南宫怀远，没有这个特权。
　　他得在每一个场合注意自己皇长子的身份，他也不得不将皇太子南宫寒尘本应承担而不愿承担的一切职责都完成得尽善尽美。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仿佛安然于这样的角色，直到遇见了她，莫秋离，他才突然发现命运的可笑，这桩桩件件对于他竟是如此的不公道！
　　为什么他想得到的那一切，都要以那样卑微的姿态臣服于寒尘的脚下？为什么在他心里重如生命的人，他却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为什么他心中的几乎等同于整个世界的珍宝，对寒尘而言却比草芥还要廉价？……为什么，他不珍惜？
　　在他的对面的黑暗里，端坐着一个默默无言的紫衣女子。她也只是用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注视着他，却又仿佛杂糅着些异样的酸楚。就这样看了很久，她才尽力别过脸去，将原本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来：“你这样又是何苦？若真是破天带她走……”
　　“我知道。”南宫怀远陡然坐直了身体，打断紫姬未完的话，“他是战神，朕自然赢不过他。可那又如何？在事发的那一天朕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朕不会妥协。绝对不会。”
　　紫姬被他坚定无畏的眼神惊得一怔。那一瞬间，仿佛是见到了某个相别已久的故人。他多么像那个人。
　　南宫怀远站起身来，窗外投来的微弱光亮只照出他的冷峻的下颌，只不知在什么时候长出了细小胡渣，显得格外憔悴。他此时该是望着她的，可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有他的声音晰然可辨：“紫姬。朕说过你不是个好的盟友，可朕自己又哪里有资格说你。”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唇边浅笑苍白且微弱，“这件事情由朕担着就够了。你记住，都与你无关。那所有的一切，你没有看到亦没有听到。明白么？”
　　她也惊异地起身，却犹如见到了一个陌生人般。然而，没有丝毫犹豫的：“不！这事我也有份，用不着你给我替罪。”
　　他第一次这样为她着想，她却这般断然地回绝了。换做别人他当然会诧异，可这个女子是紫姬。他便只是了然地笑过：“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个女人。
　　干练凶狠得连男人都会逊色几分，所以长久以来朕倒也疏忽了……”她顿时愣在那里，他继续道，“朕亏欠你。你做的那许多，朕并非没有看到，朕对不起你，希望你原谅……原谅，我。”
　　末尾极轻极轻的，是一个“我”字。紫姬却因为这个字，震惊到失语。那是他从来只对莫秋离用的字，如今却说与她听，要求她原谅。
　　那一字一句都没有退路，像是一个临死之人最后的忏悔。当所有一切过失得以弥补，他便将无畏于死亡。但那怎么可以？又怎么会？紫姬猛一挥衣袖，将眼角边一滴清泪狠狠抹去，怒道：“我当然不会原谅你！你不会死的。天塌下来也有我紫姬顶着，你一个小小的凡人，跟我抢什么威风？”
　　话一出口，她却愣住了。
　　“呵呵。”怀远淡淡笑了一声，“看来朕的猜测并没有错--你果然不是凡人。可是……”微微顿了顿，“也罢。夕若也好，破天也好，都不是凡人。只有朕才这么不自量力，竟要跟神仙一争高下，真是愚蠢！”
　　紫姬闻言皱了眉，欲言又止。
　　南宫怀远慢慢地走到窗前，将那厚重的帘子当空一卷。阳光突然间钻进屋子里，满满地渗了开去，紫姬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刺目的光亮。
　　只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声音：“寒尘……都还给你。”
　　第十二章有微风拂过脸庞，像是谁的发丝轻轻地于耳畔摩挲，细细软软的酥痒。
　　莫秋离伸手挥了挥，将这调皮的痒痒拨了开去。刚过了一会，又赖皮般地返回来，发丝中依稀是带着温暖的阳光，一点点滴落到她的脸上。微风……阳光……莫秋离猛然清醒！这不是在楚环宫！
　　她赫然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如黑夜般乌亮的眸子。在她苏醒的那一刻，顷刻间便盛满了笑意。这么近，触手可及。他的长发依旧在她的脸上流连，丝丝缕缕地拂过。
　　竟是龙魄！
　　秋离大声尖叫一声：“啊啊啊--你要干什么？”
　　龙魄显然也被她这一声叫给吓到了，赶紧伸手捂住耳朵：“你这女人能不能安静点。你可看清楚这是哪里--千万别动啊！否则后果自负，嗯？”
　　莫秋离果然很识时务地闭了嘴。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怎样的境地：她此时正在龙魄的怀里，而龙魄却在一颗大槐树的怀里……当然，这棵槐树也委实不会太年轻。否则，秋离怎会低下头去却看不到地面呢？
　　她有些害怕地皱了皱眉头，然性命全全掌握在这小子手里，又不得不待他客气些：“小骗……不对。那什么，龙……龙……龙……”该死！一直小骗子小骗子的叫得顺口，倒含糊了他的本名。龙魄气恼地瞪着他，没好气地接道：“龙魄！”
　　“啊……对对对。龙魄……呵呵，你瞧我，都吓得神志不清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秋离还没说完，龙魄立刻反驳：“还交情呢！
　　连名字都没记住。”
　　“不是不是。”秋离又下意识地往地下看了一眼，那高度让她迅速收回了目光，不寒而栗，“并不是没记住……好歹记住了一半……”声音渐渐小到听不见，“只是没记全而已……”突然间，又立时想起了什么来，恍然大悟地“嗷”了一声，马上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对了！你不也老叫错我的名字？我一个小女子都未曾与你计较，你怎么反倒先怪罪起我来呢！”
　　龙魄没办法，苦笑了一笑：“好好好，您说得对。小的立刻把您给放下去。
　　”说罢，两臂一缩，直直地撒了手。
　　莫秋离万万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放法，身体突然没有凭借，便像只断线的纸鸢一般飘摇而下，裙裾凌空飞扬仿若惊鸿起舞。龙魄本也只是与她玩笑，正要飞身下去到半空接住她，却在见到那样的秋离时，猛然怔住。他只是觉得脑子里顿时如蜂鸣一般嗡嗡作响，接着即是如针锥似的一阵刺痛。他不曾觉察到他那双原本墨色的眸子突然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浅蓝色。
　　然而，这一念之间却差点要了莫秋离的命。就在她几乎就要触到地面之时，龙魄顿时化作疾风卷过，将秋离的身体整个托起，在空中飞旋一圈后，稳稳落地。秋离吓得面色铁青，竟连叫出一声也是不能了。龙魄只得硬着头皮连连道歉，可吓呆了的莫秋离哪里还听得见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莫秋离才渐渐缓过神来，空旷的林子里便立刻充满了她燃着火的尖叫：“龙--魄--”龙魄自是理亏，只得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忙不迭地道歉。
　　“丫头，别生气了！我给你说点有意思的，前些天有个倒霉的男人要找你，被我骗去一个妃子的寝宫。估计现在早被当作刺客什么的乱棍打出来了……你也不用担心，打不死他的，这整整一宫的侍卫也不是他的对手。”
　　“喂！还生气？那我换个别的。我们冥界有一种绝美的花，叫作曼珠沙华。
　　你根本就想象不出那种惊艳来，可惜曼珠沙华只能生长在冥土之中，你可是无缘得见咯！”
　　……这一回莫秋离是真的生气了。任龙魄怎样哄都死活不再开口说一个字。龙魄十八般武艺统统使过，始终无济于事……龙魄突然灵机一动，笑中立刻带了几分得意：“听说小女孩儿都爱听故事，我这里就有个顶顶新鲜的故事，你可要听听？”说完便侧头瞧着秋离。莫秋离却只脸一偏，丝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龙魄丝毫仍然带着笑：“这故事可是冥界里可鲜有人知的。那样一个人，料是人间天上都难再找到第二个。”
　　莫秋离原本就有些少女心性，听他这样说，便难免有些好奇起来。见秋离脸色略有变化，龙魄马上接着说了下去：“在冥宫九龙殿后有一条被封锁的暗道，倒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的术法，竟连我这个堂堂冥帝也没法解开。不过是在我幼年时候便有了--说来奇怪，我幼时的记忆如今已经不剩下多少了。这一件却是极为上心。后来知道这密道里藏着个人，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面呢？”
　　龙魄果真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这短短几句，便让秋离来了兴致。然而刚听到兴头上，他又闭嘴不说了。秋离便问：“为什么？你讲啊！”
　　龙魄却只双手一摊，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
　　“你……！”莫秋离才发现又是上了他的当，两眼一瞪，这回真的不要再理他了。
　　龙魄见秋离又重新嘟囔起嘴来，笑着拍拍秋离的头：“好啦好啦，丫头。不逗你了。其实我当真知道得不仔细，嗯……那里面大概是个女子吧，因为所爱之人离世顿觉生无可恋，所以将自己囚禁在那里与尘世隔绝。其实想想看，这样做不是太傻了些么？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忘了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才能过得快乐逍遥嘛。何必要因离开的人牵绊自己的脚步？未来的路还长，凡事依着自己喜欢就好。你说对不对呢，丫头？”
　　莫秋离猛地抬起头来，对上龙魄那双无比清澈黑亮且含着笑的眼睛。原来这才是他的用意。只以为孩子性格的他什么都不懂，可原来他什么都看得真切。包括她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她的顾虑她的忧心，他都知道的这样明白。于是，便用了他独有的方式让她顿悟--当回忆成了幸福的枷锁和牵绊，那便失去了它原本美好的意义了。关于寒尘的记忆已经是过去，既然已经决心接受怀远，她便不该再执拗于回忆无法自拔。
　　顿悟之后，秋离会心一笑。她终于明白该怎样做了：坚持自己的选择，勇敢地去追寻未来的幸福。
　　看着秋离重新展开笑颜，龙魄的眼神却恍然变得暗淡他以为她高兴了他便会觉得满足。可为什么真的做到了，他的心里又会这般失落难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原本简单的心思已经起了些细微的变化。
　　原来这世间除了快乐和不快乐，还有这样多复杂莫名的情绪。
　　然而一瞬之后，龙魄又狠狠摇了摇头。那样的事情他总是一想便头疼。罢了，何必想那么多？接着，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天快黑了，丫头。我这就送你回去！不过……”
　　龙魄皱着眉吞回了后面的话，他堂堂冥帝怎么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他是想说：不过心里真的有些不舍得。这并不是他龙魄的风格。
　　第十三章整个皇宫都因为莫秋离的失踪而变得沸腾起来，宫中的每一处角落都一遍遍仔细盘查搜寻过。可锦绣宫中，仍然是冷冷清清。只有焚香金炉里的熏香，散发着富贵的味道。金丝的芙蓉帐里，纪黛如独自一个躺在那里，面上有几分病态的潮红。原本千娇百媚的一张面容此时却憔悴如同黄花一般。
　　她听见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只以为又是来她宫里搜人的，便用微弱的声音道：“我说过我没有藏她……我知道他不信我，你们便搜吧，你们便……便只管搜吧……”
　　她说完这话并没有听见回音，脚步声却突然静止了。纪黛如勉力支起身子，从金丝帷帐里望出去，偌大的锦绣宫中，只站着一袭白衣胜雪--竟然是他？
　　黛如顿时心口一紧，还没说话，倒又开始阵阵咳嗽起来。
　　沐涯没有动，只淡淡地站在那里。默默良久，方开口一句：“你不是夕若。
　　”
　　原是为这个来的，黛如苦笑道：“我的确不是夕若……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否认的机会。
　　沐涯闻言，竟是丝毫没有犹豫，转身便要走。黛如突地凄然笑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心里只有她？莫秋离，她当真就那么好吗？”
　　沐涯的身形立住。他直直地站在门边，背影被融在一片凉薄的月色里。然而眉心骤合，仿佛有几分难言的苦楚：“你是南宫怀远的妃子？”纪黛如笑得凄凉：“妃子？是啊，你若不提醒我倒忘了。其实这个皇宫里面……咳咳咳……除了楚环宫外，哪个宫殿不是冷宫？我的锦绣宫，紫姬的紫星阁，都是虚设……”
　　冷宫。
　　沐涯浑身一震。原来这么久以来，他还是会从心底里畏惧这个字眼。他始终记得那个在冷宫之中耗尽了自己全部美丽与生命的女人，他的母妃。她曾经在那样风光无限、华彩照人，可却一夜之间便从云颠跌至谷底，直到死，也再没有过一丝笑容。
　　眼前的这个女人，又是第二个她么？
　　他不禁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升起几分怜惜：“你像是病得有些不轻，不曾瞧过大夫么？宫里怎会没有一个奴才伺候着？”黛如答道：“我让他们都去找秋离了……她小时候总喜欢藏起来叫我们找她，可每一回都是我先找着……咳咳……我知道她喜欢的去处……”沐涯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是恨她的。”黛如轻轻一笑：“恨？或许有过。可我与她的情分又岂是这一字便说得清？只是……没有办法看着她出事。没有办法不担心她……”
　　一直以来，对于那个女子，都是怀着这样复杂的情绪。
　　沐涯沉默了一会，才说：“姑娘还是不要说话了，好生养病。沐涯就此别过，来日……”
　　“等等！”他并没有说完，她便急忙止住了他的话。他几分诧异地转过身去，看见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猛地掀开了纱帐，她只着一件丁香色单衣，慌张下了地，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一个踉跄之后才站稳了身子。纪黛如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妆容，五官不加雕饰，却依旧精致绝伦。她并不自知，只看见沐涯望着他，立时有些窘迫起来：“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看见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长久以来，她都习惯了打扮得雍容华贵、浓妆艳抹。并不是因为多么喜欢。
　　也许，只是那些胭脂水粉与金钗玉环才能让她觉得安心。这尘世间她唯一比别人多的也无非就是这样--金钱和美貌。而别人觉得微不足道的那些幸福，她却从来没有过。
　　沐涯微微一笑：“怎么会难看？我觉得很美。”黛如原本的窘迫一扫而光，苍白的脸上马上漾起一层笑意，却也浅浅藏了抹羞涩：“很多人这样说过，不过……我不信他们。但你说的，我信。”
　　只有他见过最真实的她，也只有他对卸去了所有光华后的她依然从容的说出那个“美”字。
　　沐涯像是有些意外，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并不太适应：“呵呵。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不过姑娘还是快些上床休息的好，病成这样，怎么可以赤脚站在地上？”黛如仿佛这才意识到脚下的凉意，点头一笑，转身又要躺回到床上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他：“那个……”终于说出了上一回没能说出口的话，“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
　　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记忆。
　　年幼的沐涯牵住临刑的六皇兄，用颤抖的童音恳求他留下，却并没有留住。
　　他还是死在灭神坛上，魂飞魄散。
　　依然是年少之时，沐涯伏在母妃榻前。他哭着挽留垂死的她，可还是没能留住。这世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也终于离他而去了。
　　当夕若要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挽留。但那瞬间的妥协与放弃却让所有的可能都灰飞烟灭，竟是因此错过了此生的挚爱。
　　这千百年漫长的孤寂，再也没有人陪伴。可如今，却有个同样寂寞的灵魂在问他，可否留下？
　　沉默了很久，沐涯才轻轻点头，道：“我留下。”是给她的回答，又像是给曾经的自己。
　　纪黛如深深微笑起来，如一朵娇俏绽放的牡丹。
　　第十四章两天来，沐涯都在锦绣宫中陪伴着纪黛如。仿佛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都极少有这般宁静无纷扰的日子，和煦的阳光从雕花窗格中打下细碎的剪影，纪黛如卧在榻上，沐涯坐在床沿，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轻轻舀起一勺，细细地吐气吹着。
　　他慢慢将药匙递到她的嘴边，她却捂嘴一笑，将头扭到了另一边。沐涯不解问：“怎么？”黛如才微笑着打趣他：“你叫我怎么相信你是天朝七皇子呢？倒是比我的贴身丫鬟还懂得照顾人。”沐涯也是一笑，却暗自压抑住那一份苦楚：
　　“母妃病重的日子，一直是我近身伺候的。尽管身为皇子，也并没有得到什么恩惠特权……”他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微微顿了顿，换了别的来说，“再则，在精通医术的夕若那里，也少不得学个一星半点的。”
　　黛如的笑容瞬间黯淡了：“看来夕若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
　　“是。”沐涯毫不掩饰，“曾经连我自己也不懂得那份重要，因而失去过她一次。如今我便是下凡来寻她，也绝不会让自己再错过她。”
　　黛如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开了口：“那么，你也不愿意看到秋离嫁给南宫怀远吧--既然我们有相同的意愿，何不联手达成同盟？”她见沐涯脸上的疑虑，又咬牙补充道，“南宫怀远是我的杀父仇人。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秋离嫁给那样的人！如果……如果你能给她幸福的话，我宁愿她跟你走。”
　　沐涯一愣，却很快地微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宫人欢喜的禀报声：“黛妃娘娘，莫姑娘回宫了！”
　　楚环宫里，因着莫秋离的归来又重现欢腾，一宫的丫鬟太监皆是如释重负的欢喜。崔嬷嬷依着皇上的旨意，带着一帮小宫女去了神庙里还神。内寝之中，只留着莫秋离和南宫怀远两个。
　　莫秋离战战兢兢地站着，她知道每次怀远这样沉默地盯着她便是生气了。可这回本也不是她的错，但她又没有法子向他解释龙魄的存在，便只好也不说话，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瞅着他。她每回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总会心软--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这样一段对视之后，南宫怀远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走过去，轻轻地将她锁入怀里，“不许再跟我玩失踪。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以为你会一去不回，我以为你见到了……”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秋离将头埋进他暖暖的怀抱里，听着他话语中特有的温柔味道，笑着说：“好啦好啦，我都说过好多次了。我只是自己偷溜出去散心，只不过小翠她们没看见便以为我是凭空消失了--而且，我是自己一个人，任何人也没见着。行了吧？”
　　南宫怀远这才放心地笑起来。原本并不是破天将她带走了，这么说来，她也还并没有见到寒尘。可这一天总会到来不是么？当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会怎样看待他？这梦寐以求的一切，便都要失去了吧。
　　他便下意识地将她抱紧：“秋离，明天就嫁给我，好么？”秋离惊讶地抬头，脸上瞬间泛起红霞：“明天？不是说……”
　　后面的话被他突然袭来的吻堵住了。他第一次吻了她，温柔而轻缓，如同拂面的微风。瞬间融化了一切距离，这世间便只剩下两个人，任何别的人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唇齿间温软的触碰与摩擦，牵动了记忆中某处最柔软的存在。
　　然两人同时顿住。
　　是脑中突然的刺痛叫这无比温暖的气氛便陡然凝固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仿佛是失落已久的断章，某些被年华遗弃的残痕就这样不经意地碾过心间。
　　明明是不曾有过的亲昵，却熟悉地让人心疼。
　　“刚才……”怀远微微愣了愣。秋离红着脸笑：“刚才有些头疼呢。”
　　南宫怀远微笑着伸出手去，像以前常做的那样，用修长的手指轻揉她的长发，声音宠溺而温柔：“现在怎样？不疼了吧。”
　　第十五章次日，大泽国皇帝的封后大典提前举行，而大典的地点也仍旧循祖制定于破天神殿前。皇宫各处皆是张灯结彩，连天的大红喜色仿佛烈焰般蔓延开去。
　　金碧辉煌的礼堂之上，红烛高烧，天地生辉。
　　自城楼而上，左右两列喜色仪仗，御路红毡铺就。朝廷文武按官阶列于殿下，帝都百姓倾巢而出，皆俯首城底。静鞭三响，鼓乐齐名，王公大臣向皇上行“三跪九叩”礼，“万岁”之声，地动山摇。
　　南宫怀远身着大红色吉服，胸前金丝绣成的双龙戏珠熠熠生辉。他像是并没有听到这震天的朝贺之声，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远远行来的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那一顶被簇拥而来的皇后礼舆。这一刻，真的等待得太久。即使是登基大典之时，他也不曾这般欢愉过。仿佛从这一刻起，这天下才真真正正是属于他的。
　　杏黄色缎子帷幔里，便是盛装的莫秋离。吉服的穿着繁复无比，一层层纱织绸缎叠起，一道道喜色丝带缠身，璎珞珠翠绕肩，玉镯碧钏满臂，头上还有个沉重无比的金凤后冠……所有的行头穿着已然是一件浩大的工程。秋离记得盛装完毕后，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倾国倾城也无法来形容那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南宫怀远看到这一刻的自己。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幕，她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幸福，冲破了宿命的安排，他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落轿--”司仪官一声令下。皇后礼舆缓缓落地，轿前帷幔卷起，莫秋离缓步而出，那绝代风华刹那间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睛。然而，这一刹那，她的眼中只有那一个人--那一个站在城楼上的居高临下的帝王。秋离顶着一身厚重的行头，却走得异常轻盈。身后侍从牵着她长长的裙摆，她仿佛行云般举步走上城楼，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缓缓走向南宫怀远，走向她毕生的幸福。
　　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这尘世唯一的距离仿佛只剩下这一条通向他的路。曾经的踌躇与顾虑都显得多余，今时今日，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将他们分开。
　　这，是否最后的圆满？
　　她拾阶而上，缓缓地，庄重地走着每一步。抬首，看见他微笑如阳光般温暖柔软。看见他伸出手来，空落的掌心仿佛经历了千百年漫长的等待。
　　终于要圆满了吧……莫秋离微笑着，亦伸出手去，脸上徐徐绽开一抹绝美的笑容，羞涩却满足。
　　在他们掌心相合的那一瞬间，城下黎民百官齐齐叩首。瞬间，几乎所有的喜色都要喷薄而出，便是用天地为皿也盛不下这滔滔暖意。如此，还有什么可奢求？
　　接下来，是震动天地的朝贺之声：“吾皇--”
　　声音，便是突然地断了。没有任何预兆的被生生掐断，只剩下远远回荡的尾音，突兀地斩断了所有幸福的可能。
　　吱呀这厚重的声响，轻易地停止了一切声音。那座从未开启过的神殿之门，竟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的开启了。
　　一片如死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一阵阵难以置信的惊讶和呼叫。
　　百年尘封的殿门一点点展开，那是大泽王朝所有信仰与梦想的所在，那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权。如果说破天之门的开启是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震惊，接下来的一幕，便更是让大泽国民体验到了极致的震撼--殿门开启。破天神殿的正中心站着一个银甲加身的年轻男子，寒凉的表情、如冰般冷厉的目光，他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却仿佛瞬间冰封了所有触及他的仰望。是他！除却他，还能有谁拥有这般冰雪亦能灼人的威严？
　　震惊之后，大泽国民喜极而泣，几乎情绪失控般地匍匐在地：“破天在上，万寿无疆--”
　　“破天在上，万寿无疆--”
　　“破天在上，万寿无疆--”
　　直到这一刻，莫秋离仍然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南宫寒尘？居然真的是他！那个曾经与她命运紧紧相连而后又狠心离她而去的南宫寒尘……居然，活着回来了么？她从来没有料到会有他会有起死回生的可能，她更没有料到这重逢会是在她的婚典上--在她和他兄长的婚典上。
　　命运究竟是这样的安排！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曾是她心中全部的牵念，她犹记得出征前一晚他的欲说还休。他说“等我回来，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你”，而后，她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八年了，当她忘却了昔日的伤痛的时候，他却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所有的爱和怨统统涌上心头，她反应不得，却先看着他流了泪。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这重重的问题她要问他，却又终究问不出一个字。临到嘴边，只有那样无力的两个字，遥远而又虚渺的两个字，如同无数次在梦中的呓语，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寒尘……”
　　南宫寒尘走出破天殿，径直到莫秋离的面前，用力一带，她便跌入了他的怀里，金凤后冠重重地摔落，珠珞撒了一地。她忍不住泪水，这熟悉的怀抱，这只属于南宫寒尘的冰冷味道。寒尘紧紧地拥住她，唯恐再失去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秋离。”他的声音还是如初的凉意，他说，“我说过会回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第十六章下百官黎民欢呼雀跃，大泽国民重归战神的庇佑，这实在是莫大的喜事。
　　城上南宫寒尘和莫秋离紧紧相拥，一对少年时代的恋人时隔八年终于得以意外重逢。
　　只有南宫怀远默默地站在原地，这一切欢愉都与他无关。曾经臣服于他的子民如今拜倒了别人的脚下，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如今躺在别人的怀里，他当如何？他融不进这所有人的快乐里，只突兀地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他深爱的女子，哀痛难言。
　　呵。他从来都是多余的，在这场盛世欢宴之中，他的哀痛亦是多余的。
　　直到莫秋离从南宫寒尘的怀里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才缓过神来--还是只有她才能觉察到他的哀伤吧。怀远压抑住心头所有的不适，依然只是冲她微笑。
　　寒尘这才转身正对向怀远。对于曾经无比信任的兄长，此刻却冷漠到极致。
　　这冷漠更不同于一贯的疏离，那是如同千年寒冰一般的冷锐，含着赤裸裸的恨意。不知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南宫怀远刻意躲开了那样的目光。
　　寒尘冷然一笑：“心虚了吗？”
　　怀远这才重新抬起头来，笑容中藏不住深深的疲惫：“我只是争取我想要的东西，本无意伤害你。只是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只能说……对不起，寒尘。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南宫寒尘猛地止住笑意，眸子里的冰色渐深：“若是从前，我必定会原谅你--然而拜你所赐，你的弟弟已经不是以前的南宫寒尘了。”
　　怀远仍然是笑着：“这样最好，这样我便可以放心地将大泽和……和秋离交付给你。”说到这里，怀远向秋离看了一眼，却急速地将目光收回来，可那稍纵即逝的隐痛还是被秋离看在眼里。他接着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寒尘，不必对我手下留情，怎么样处置都好，都无所谓。”
　　南宫寒尘静静地盯着南宫怀远，冰色的眸子里突然现出一抹异样的神色。
　　那是他曾经以为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兄长。他以为对待这个亦父亦兄的人是完全不用隐藏情绪的。可他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受到那样的背叛八年前，南宫寒尘以为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征。他会和兄长南宫怀远并肩作战，一个冲锋一个断后，他们会手刃敌方将领，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也许唯一的不同便是，他要早早地凯旋而归，他终于决定要告诉莫秋离他对她的心意。
　　他要让她知道，她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回归会迟了八年，他更没有想到这八年会将一切都改变。
　　大泽两位皇子并骑深入敌营，手起刀落，骁勇无比。可就在南宫寒尘的长剑刺入敌首心脏之时，怀远的剑却在同一刻刺进了他的胸膛。这一幕迅疾无比，除却他们，竟无人得知真相。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南宫寒尘与敌首同归于尽。
　　那时究竟是什么心情？是错愕，是震惊，是垂死的哀痛和不甘。
　　“为什么？皇兄……为什么？”即便是死，他也不能不知道这兄弟相残的缘由。
　　“对不起……寒尘。我不能让你告诉她。”南宫怀远是这样回答的。用哀痛的眼神和声音，让他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的兄长亦是爱着莫秋离的。其实倘若不是因为他与秋离前世命定的姻缘，怀远和秋离才是最初两情相悦的一对吧。可如今才是众望所归的结局……不！他不甘！他南宫怀远岂能屈服于天命？
　　他被压抑得太久太久了。身为皇长子，他却争不得大泽帝位，享不得半分荣耀，他甚至连心爱的女人也要拱手相让。他便不惜要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来反抗！
　　一切容忍都有个尽头，即便这通往坦途的大道要用寒尘的鲜血来祭奠……不会没有犹豫和心痛。对待这个视他如父般依赖的弟弟，要有多大的决心才能背弃？可胸膛燃烧的欲望顷刻间便充斥了头脑，再深一些，再狠一些，那前方便是他所梦想的全部，亦是他所失去的一切。从未拥有过，才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
　　然而冰冷的刺刀并未刺穿寒尘的心脏。他，终究是不够狠心。
　　南宫怀远只是制造了寒尘战死的假象，而将重伤的寒尘救活，借助会巫术的紫姬之力将他囚禁于东宫的井底。
　　便有了这样一个八年：
　　南宫寒尘在井底生不如死的八年。
　　南宫怀远取而代之统治大泽的八年。
　　莫秋离在沉痛的悲恸中重生转而接受怀远的八年。
　　可在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来过。八年的错位终将回到原地，所有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都会有个结果。
　　第十七章南宫寒尘看着怀远，他的兄长仍然是记忆中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即使落败已是定局，他也仍然形色从容、云淡风轻。可是，今时今日，总会有些什么是不一样的。
　　寒尘带着秋离走到城楼之上，望着城下匍匐的大泽臣民，冰色双眸中极尽威严与霸气：“我，南宫寒尘，今日重归大泽。愿将神明之光赐予大泽王朝，福及我的臣民。”话音落，群情激荡，欢呼如潮。寒尘双手微微一抬，城下立即恢复了安静，他接着道，“然对于危及我江山社稷，颠覆大泽神权的叛贼也绝不可轻饶！”此言一出，臣民中又立刻爆发出一阵骚乱。
　　叛贼？前一秒还备受爱戴的大泽皇帝却摇身一变成了颠覆神权的叛贼？这样的变化让众人有些始料未及。
　　莫秋离本站在寒尘身边，听到这一句话也是陡然一震。下意识地回头向怀远看去，可他仍旧清清落落地站在那里，甚至在她回首看他的那一刻，依然朝她微笑。只是这次，他的微笑并没有如往常那般让她觉得温暖，反而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她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此刻只是心乱如麻。她应该站在哪里？她又究竟应该向着哪一边呢？
　　南宫寒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然开口：“那么，依你们看，谁才是真正的大泽帝王？”
　　群臣之中，立即走出了三个德高望重的老臣。三人皆是两朝元老：“关于皇位继承人，先帝早有明示--二皇子乃战神转世，自出生之日便被封为皇太子。
　　这已是毫无争议的事实，所有阻挡太子继位之人皆是……乱臣贼子。”
　　“好一个乱臣贼子。”寒尘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那么，胆敢加害于我的人该治什么罪？”猛一抬手，不偏不倚地指中怀远，“……刺杀未遂又囚禁本太子八年的南宫怀远，到底可以被处死多少次？你们告诉我。”
　　震惊！所有的人都是哑然无语，齐齐看向他手指朝向的那一个人。原来，八年前的战神之死是这般真相？而那罪魁竟然端坐皇位八年，却又偏偏给整个大泽王朝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神者与王者，孰是孰非？
　　他到底是治世之王，还是乱臣贼子？
　　然而，所有人的震惊都抵不过莫秋离。她几乎已然连站立的气力也无，只呆呆地看着南宫怀远。他迅速躲开她的目光，却仍旧站得挺拔如初。
　　寒尘的死而复生……竟是这样的真相！那便是她心中那个最善良温柔的怀远哥哥么？他欺骗了她那么久……八年？或者比八年更久？他说得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又如何能辨得清？
　　心痛到窒息，引发了旧日的顽疾。她扶住寒尘的手，猛地俯身咳嗽起来，可这一咳嗽，她便只更加难过--这恶疾是上一次受凉昏迷留下的，可那缘由不也正是他？她那样在矛盾中苦苦挣扎，一次次压抑自己的情感又仿佛终于得以新生。可于他看来，那不都只是彻彻底底的笑话么？
　　她一直活在他为她编织的世界里。她只看到他想让她看到的，她亦只能作出他想要的选择，竟是这样被他操控于鼓掌之中。
　　咳咳咳……莫秋离止不住地流泪，亦止不住地咳嗽着。
　　南宫怀远见到那样的她，脸上沉静之色全然褪去，他急忙向前迈出一步：“秋离……”却立刻被寒尘伸出的手挡开，咫尺相望，眼中尽是悲痛的神色。
　　如何解释？叫他如何向她解释？
　　“黛妃娘娘驾到--”突然，城下传来洪亮的禀报声，一个华服的绝色女子便在众人的注目之中款款而来。行至南宫寒尘跟前，盈盈参拜下去：“奴婢纪黛如，向皇太子殿下请安。”接着，向南宫怀远美目一横，那是刻骨的狠意。
　　纪黛如本是与沐涯藏身在人群之中，想在大典之中伺机而动，却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然而却正好顺水推舟，按照沐涯的指示，她便要亲自来与他的恩怨做个了断。
　　“纪黛如？”南宫寒尘先是觉得眼熟，接着很快回想起来，“你是纪相国的女儿。” 纪黛如莞尔一笑：“正是奴婢--奴婢如今，也是这个乱臣贼子的妃子。”寒尘意外：“哦？你想替他求情？”黛如却摇头：“不，正好相反。奴婢是想来揭发他，也来给他的罪行做个证人，我想……作为他枕边人所说的话，总是有人肯信的。”
　　寒尘看着黛如，淡淡问道：“你想揭发他什么？”纪黛如缓缓起身，狠狠地盯住南宫怀远，那一双美目中注满恨意，几乎要燃起火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说道：“奴婢揭发他--谋害奴婢的父亲，杀害朝廷要臣。”
　　这一句话落，立时又引起了群臣骚动。纪相国离奇之死曾经轰动一时，最终由南宫怀远亲自查出是兵部尚书刘大人所为，众人也只以为是因朝廷党朋之争引来的杀身之祸。纪相国朋党一案告落之后，朝廷借此大举清顿，官员结党营私的状况的确日渐消无。难道说这其中也另有隐情吗？
　　“纪相国死了？”南宫寒尘不禁皱眉，八年中确发生了太多不为他知的变故。而这一件事情更是非同小可：“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纪相国被他所杀？
　　有无证据？”
　　纪黛如立刻点头：“当然有证据。这里是家父出事当晚给奴婢留下的书信，字面上明确表示是入宫面圣，而那正是南宫怀远初登皇位之时。后来奴婢为了调查此事，含屈入宫，幸而老天有眼，奴婢几经周折，终于查到了当晚家父的进宫记录……”黛如将随身书信与密档呈上，“然而，上面却并没有家父出宫的详细。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请太子明察--”
　　此时，莫秋离已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一般。所有的一切都静默在眼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人，纪黛如也好，南宫怀远也罢。她都似突然全不认得了，哪里才是安心之地，哪里才有可信之人呢？
　　寒尘看向怀远，微哂：“如此，你当何解释？”
　　怀远不动声色，只淡然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做过的事情不会否认，我未做过的亦不愿枉背骂名。”
　　黛如赫然起身，直指南宫怀远：“你还不肯承认？家父如今仍然死不见尸，你说刘大人将家父毁尸灭迹，却是你空口无凭，证据呢？你既已是乱臣贼子，又凭什么来堵住这普天下的悠悠之口？”南宫怀远微微怔住，面色苍白了几分，随之兀自苦笑：“我何必作什么解释？若我说是纪相国深明大义、自求死路，你们肯信么？如此，倒不如爽快些了结，我的性命就在这里。你们谁要，尽管拿去就是。”
　　闻言，南宫寒尘却是立时沉默了。纪黛如仿佛也有些怔忡，目光于人群中一扫，看到那一袭白衣向她示意。狠狠一咬牙，向寒尘禀道：“请太子早下决断，为家父忠良报仇雪恨。”
　　南宫寒尘低头看怀中的秋离，她却如同痴了一般，除了流泪，竟是言语不能。他略一沉吟，点头冷道：“那么，将南宫怀远立时锁入神殿，听候发落！”
　　话音刚落，为首的三位元老立刻跪地膜拜：“恭请皇太子即时登基，天佑大泽！”
　　剩下的文武百官也随之拜倒：“请皇太子登基，天佑大泽！”
　　接下来是帝都百姓虔诚的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仿佛如同闹剧般的收场，却是载入大泽史册的篇章。
　　原本的封后大典变成了南宫寒尘的登基大典。然而无论如何，这一轮夕阳落下，人间王朝便有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帝南宫怀远遭罢黜，被囚禁于破天神殿之中。
　　皇太子南宫寒尘继位，成为大泽王朝新的帝王。
　　似是一段传奇的消亡，又像是一场未知的开始。
　　破天殿重归寂然。却不知当它再一次开启的时候，将会是如何的光年，怎样的人间……第十八章倘若没有发生那样的变故，此时的莫秋离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嫁娘。只是如今连天地都变了模样，她当如何？对于囚禁在破天殿里的那个男子，不会没有牵念，亦不会没有怨恨。这两样相悖的情绪整日整夜啃噬她的心，就连寒尘重归这天大的喜事也陡然失去了滋味。
　　日上三竿，莫秋离才迟迟起身，唤了几声“嬷嬷”，竟反常地没有回应。过了一会，才见小翠慌张地跑进来。秋离便问：“崔嬷嬷呢？”小翠支支吾吾地答：“嬷嬷……她说要去破天殿外守着皇上……哦不，守着大皇子。”秋离显然是有些意外，但略惊之后，也就明白了：崔嬷嬷是打小看着怀远长大的，怀远经受的那些不公和委屈，只有她最为清楚。怀远不仅是她尽心的主子，亦是她最为疼爱的孩子。如今孩子受了这般责罚，她无法替他受罪，便只有去陪着他。
　　“姑娘--”
　　在秋离愣神之际，小翠又唤了一声。她问：“还有什么事？”
　　小翠道：“皇上那边有旨意，让姑娘醒了去一趟东宫。皇上特意叮嘱过不要叫醒姑娘，姑娘什么时候起了身便什么时候去。”
　　“……皇上。”秋离听罢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心骤然锁到一处。丫鬟小翠显然知道了主子的心思，便急忙补了一句：“是皇上，姑娘。是新皇上。”
　　莫秋离没有坐肩舆，也没有让一个侍从跟着。只是独自一个人徒步走了过去。东宫距离楚环宫并不算近，就这样缓缓地行着，凉风飕飕地灌进荷叶袖，手也便瞬间结了冰一般寒凉。这样走了一路，越发觉着心神不宁起来。侧身远远望过去，才知到了破天殿的城楼之下。心猛地一紧。
　　崔嬷嬷就在这样凉的天里跪在破天殿下，年迈的身影微微有些颤抖。秋离狠狠咬紧牙关，想要去扶起她，可抬首看到那“破天”二字，心中又立时有些复杂起来。目光锁到一处，便只紧紧盯着那一座朱门紧闭的神殿--怀远哥哥现在究竟怎样了？原本呼风唤雨的帝王如今却沦为阶下之囚，这对于他来说太过残忍。
　　然而……秋离缩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握紧，贝齿将嘴唇咬得发紫……当年怀远对于寒尘，又是何等残忍！如今不过风水轮流转，只是毒酒一杯自酿自斟罢了。
　　秋离只能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然后再狠下心肠将目光收回，一步也不敢停地朝东宫走过去。
　　东宫被悉心打扫过，仿佛又重回了曾经无比繁华的时光。
　　宫门额匾上烫金的“东宫”二字，在阳光下灿若朝霞、翩如游龙。门前两头傲然昂首的石狮子昭示着宫殿主人极天的权势和威严。朱红色的大门微微开启，宫内通彻无比的光亮便从这浅浅的缝隙里溢出来，而站在这道光亮里的男子，确是这泼天火色里突兀的一抹冰意。
　　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冰寒之气似要瞬间扑灭了这一片灼灼的火焰。
　　任是怎样的权势威严也抵不过这一袭清冷。他身着明黄色衣衫，缓缓向她伸出手来。仿佛空落的只等待着她的掌心，实际上握着大泽整个社稷江山。
　　--那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场景，此时却真切地出现在她眼前。倒叫她踌躇地住了脚。
　　南宫寒尘仍然伸着右手等着她，左手负在身后，发丝在凉风中卷起，俊美如神。他唤她：“莫秋离。”然后露出了一线微渺的笑容，“让朕等了这样久，你可知罪？”
　　呵。这不是梦。
　　梦中的南宫寒尘不会有笑容，亦不会对她说着这样浅浅淡淡的玩笑话。纵然只是这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已经让秋离受宠若惊了。因为在那很遥远的过去，南宫寒尘的笑容只属于南宫怀远。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都需要一处依靠来安身立命，而现在，寒尘的依靠已经不再是那个他曾经在心中无比看重的兄长，而代替那个位置的人……竟然是她么？
　　几天前，南宫怀远着一袭大红喜色地向她这般伸出手。而今，另一只的手的主人亦在等待着她的回应。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这纷繁复杂的心绪。她索性将心中万事放空，只怕也只有逃避才是最好的办法。她将手递给他的手中，掌心相合，他便合起了修长的指尖，那凉薄的冷意便丝丝渗入她的肝肠。
　　十指相扣，寒尘的声音漫入心间：“秋离，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南宫寒尘牵着莫秋离的手，走过长阶，穿过回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包含着他们曾经共同的回忆。冷冰冰的顽固少年太子，以及虽被重重礼教规矩束缚却从不肯真正妥协的小丫头。回忆起每一段过去，那都是好笑的。人总是会笑话年少时的稚嫩、细数曾经做过多少糊涂事。可又会从心底里羡慕那时的自己，年少轻狂，很多事情不懂得，所以才会快乐。
　　走到瑞德斋门口，寒尘停下了。略低下头去问她：“秋离，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面。”莫秋离抬手轻轻抚摸着瑞德斋年久失修的木门，微微一笑：“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可怕得恨，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寒尘的脸上也现出淡的笑意：“我也并没有责骂你，你却哭了。”秋离想起那时自己的模样，觉着好笑：“是啊是啊，一下子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婆婆说的礼仪风度统统都顾不上了。”寒尘听了却不再做声。薄唇抿成一线，沉默良久，方缓声一句：“再也不会了。”
　　秋离不解：“嗯？”南宫寒尘攥紧了握着她的手，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无比笃定的语气：“再也不会让你哭了。”
　　这算不算是承诺呢？他第一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抑或是，在南宫寒尘整个生命里第一次许下叫做承诺的东西。
　　那指尖相合的寒凉仿佛顷刻间就暖了。
　　南宫寒尘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给秋离的感动。他依旧牵着秋离的手，轻轻推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门。“吱呀”一声，旧日熟悉的一切，那桌案、那茶几、那雕花软榻、那檀木书箱……仿佛静静地守护着这里，直到这一日主人的归来。
　　寒尘和秋离举步跨进门栏，寒尘朝身前一指，道：“你第一次进我的书斋，便是在这里哭。”秋离微微一笑，朝前面迈了几步，指向一个蓝瓷花瓶，说：“有一次我砸碎了你的花瓶，你便好一阵子没给我好脸色瞧。我费尽周折找了个更好看的给你，你连一句原谅的话都没说。”寒尘却道：“那是有原因的。”秋离又说：“那一次呢？我见你神秘兮兮地摆了笔墨在写一张胭脂笺--冷冰冰的皇太子写胭脂笺啊，这怎么不叫我觉得好笑？我这一笑你又三天没有搭理我。”寒尘轻笑：“那也是有原因的。”秋离又好气又好笑：“那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上上上上……”
　　话没有说完，寒尘回身轻轻拥住她。将她的话接过来答：“无论哪一次，都是有原因的。”
　　冰冷的怀抱让她想起了八年前他出征前的那个月夜，一切恍然如昨：“那么，最后那一次呢？”她终于开口问他，“你想要说什么？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寒尘抱着她，缓缓道：“就从花瓶说起吧……那‘秋瓷瓶’是我特地从海藩找来要送给你的。世间就这一个，你却没等我开口送你便砸碎了它。”秋离愣住：“原来是这样……”寒尘又牵着她走到桌案边，拨开一层层泛黄的卷轴，指腹立时覆上了厚厚的灰尘。他从这卷轴的最底处拈出一张精致无比的妃色纸笺，问秋离：“你当日所见的可是这个？”秋离点点头笑起来：“对啊。这胭脂笺可是民间才子佳人传情所用，你拿在手上怎么看都觉着奇怪。”
　　寒尘将妃色纸笺递到她手上：“你再仔细看看。”秋离将胭脂笺在掌心展开，精致的笺面上是寒尘的字迹，原本清挺有力的笔触于这胭脂笺上看来却是异样的温软柔和。抹开笺上斑驳的灰尘，映入眼帘的是一阕词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殇。
　　南燕子归，宫柳总无香。
　　怕寒来暑往，尘去凤失凰。待他日再回首，不堪思量。
　　第十九章秋离看出来了。这一阙短小的词章中精巧地嵌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莫秋离。南宫寒尘。
　　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殇。
　　这便是他要对她说的话么？这是他的衷肠，这亦是他早已经埋藏在心间的誓言。两两记取，互不相忘，永不分离。
　　南燕子归，宫柳总无香。怕寒来暑往，尘去凤失凰。
　　这才是真正的南宫寒尘，剖开他的冷漠和防备，他亦有不与人说的脆弱。他也会害怕，害怕忘记，害怕失去，害怕离别。
　　只有这样的寒尘，才会用轻细的文字，在这妃色的胭脂笺上写下这般忧愁与哀思--待他日再回首，不堪思量。
　　这思量，竟隔八年之遥。
　　莫秋离捧着这一阙词，心酸到极致。
　　南宫寒尘又重新拥住她，冰冷的唇吻着她的额头，如同八年前那一个月夜。
　　接着缓缓吻下去，直到吻上她的唇，凉意瞬间冻住了她的整个身体，那个冰冷而笃定的吻，容不得她一丝一毫的反抗。秋离轻轻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无声淌下便这样吧。破天和夕若终于相守，这才是故事最完美的结局。
　　宿命，她终是逃不过。
　　大泽改朝换代之后，纪黛如也不再是皇妃。然而，因揭发南宫怀远有功，寒尘仍留她住于锦绣宫中，依旧循皇妃待遇。
　　大仇得报，黛如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愉，反而是害怕。这几天每夜从噩梦中惊醒，看到的总是怀远那一双透着冤屈的眸子。他不反抗、不驳斥，只是用那样的眸子盯着她，让她觉得脊背发凉。确实讽刺得很，那男子是她少女时代的梦想，如今她亲手将他送进了牢狱。那分明是她处心积虑要求得的结果，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自小一处长大，她当然了解他。他眼神和话语中的坦坦荡荡，叫她不得不觉得心虚起来。莫非当真冤枉了他么？
　　“黛如姑娘。”听得这样一声唤，她才能猛然回过神来。
　　看清了来人，黛如悬着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沐涯公子，你怎么现在才来！
　　自大典之后便消失不见，我一直在找你。”沐涯走上前去，掀衣坐下，微笑：“怎么？害怕了？”
　　纪黛如不置可否。对于这男子的卓绝的读人猜心之术，她也渐渐习惯，并未过多惊异。
　　沐涯道：“黛如姑娘那日表现实在是精彩，连沐涯也对姑娘的巾帼豪气心生佩服。只不过……”他话音突然一转，“只不过，这其中掺着几分古怪，不知姑娘可有察觉？”
　　沐涯话音刚落，黛如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门外另一个声音迫不及待地附和道：“是了是了！我也觉着奇怪！”接着随声音同时走进来一个眉目带笑的黑衣男子，是龙魄。沐涯一见他，便有些恼火：“是你？你还敢来？你先前骗我夕若住在这里，到底是何居心？”龙魄看了看他，又看看黛如，哧的一笑：“有什么好生气的？看你们也挺融洽的嘛！多认识个美人对于也没什么损失对吧？”
　　沐涯对他的油嘴滑舌显然已经领教得多了，只冷哼了一声。黛如看此人与沐涯熟识，又同样是个可以掩众侍卫耳目，自由出入得她锦绣宫的人，也便知道并不是个凡人。
　　龙魄全然不顾沐涯的不友好，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邪魅的笑意：“那日你们两个神殿上下一唱一和、眉目相传，我可看得真真切切。可怜的南宫怀远啊，就被你们两个折腾进了那破殿里头。”沐涯仍不吭声，纪黛如却因这话有些不悦：
　　“冤有头债有主。我和他的有杀父之仇，不过有仇报仇而已。如何怪得我们？”
　　龙魄朝沐涯道：“喂！那你呢？他哪里得罪你了？”沐涯反问：“南宫怀远和你又有什么交情？你怎地这般为他出头？”龙魄哈哈一笑：“这环环绕绕真是有意思。我只是觉得他眼熟--你难道不觉得？南宫怀远的长相与破天一模一样。奇怪的是，破天的转世南宫寒尘倒和他长得没有丁点相似。”
　　沐涯微微蹙起眉头，他觉得古怪的也正是这一件。那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南宫寒尘，可三界皆知的破天之转世却没有半分破天的影子，反是南宫怀远与曾经的破天不差分毫。而莫秋离，他所见的夕若转世，也丝毫不像旧时的模样。紧接着，他锋利的目光直扫向那个顽劣少年般的冥帝：“这是我们天界的事情，用不着冥界来插手。”
　　龙魄立刻摇头：“那可不行。”
　　“龙魄！你果然有合吞三界的野心，想必此次亲征人间便是为此来的吧。冥界四魔使潜伏人间，修罗军在入口之外随时待命，只要冥帝你一声令下，即刻便会攻破入口。”
　　“天朝七皇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样隐秘的行踪你也知道？不错！如今天界奸臣当道，人界政权交替，不正是我冥界大举进攻的大好时机么？哈哈，而我却在此时停滞不前，所以你一定觉得疑惑。”
　　沐涯点头：“那么请冥帝赐教。”
　　龙魄两臂合抱于胸前，得意地一笑：“如果任你们都猜得到我何时动手，那我还是龙魄么？倘若我想要，这三界立刻就是我的！”沐涯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
　　龙魄说：“无论如何，这一件闲事我算是管定了--只要是和那丫头有关的事情，我就要管。”然后看看沐涯，又看看纪黛如。那样的话也不知是说与谁听，他只是用极罕见的认真与严肃说道：“只要有我龙魄在，谁也休想伤害莫秋离。”
　　第二十章破天殿，那是被大泽国民世代瞻仰的神殿，神圣而不可侵犯。人们自知：人族的力量在神族与冥族面前几乎微弱倒不堪一击，想要在天地之间存活，只得依仗一方的力量以制衡另一方。大泽始皇帝起，便采取亲神远冥政策。三百年前更因一场牵动三界的战争，天朝以人界归属天界为条件，派战神破天助大泽王朝击退冥族进攻，大泽王朝自此处于天神庇护之下，人界却不再是独立的存在。
　　便是从那时起，破天殿危立于宫中帝都中最高的城楼之上，比天子朝堂更高三尺。而钟鼎山颠，为天帝所立的“神王庙”，巍然高耸、直插云霄，那是芸芸众生最高的仰望，亦是神权在人间不可撼动的象征。
　　天界到人界的唯一通道，也正在那神王庙中。
　　城楼之下，一袭清丽的紫衣抬首仰望着钟鼎山云吞雾绕的神王庙。然后，缓缓地将目光下移，紧紧锁到那一处--破天殿。
　　只是刚一望及那“破天”二字，心中便生生一痛。紫姬沉沉叹了口气，纵然神者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纵然她这般过人的谋略才智，也逃不开宿命原定的轨迹。苦心积虑、千算万测，她可曾料到过这样一天呢？
　　“紫月。”
　　听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叫她的名字，紫姬立刻收回目光和思绪。一双清冷的眸子望向来人，欧青阳。
　　青阳单手握着长剑：“紫月，我想听你解释。”
　　紫姬闻言，望向曾经的同僚，那个素日刚勇硬朗的男子，今日看来却显得无比黯然憔悴。她躲开他询问审视的目光，只冷冷道：“没有解释的必要。”
　　青阳狠狠握剑的手紧了紧：“我不信你会那样对待神帅，我知道你对神帅的情意，你绝不至于加害于他！”
　　紫姬再次看向他，沉默。那样盯了许久，突地冷然一笑：“可笑！青阳护法，你很了解我么？”全然不顾欧青阳渐变的神色，依旧冷言相讽，“我紫月爱谁恨谁，你以为你知道得真切？你又是我的什么人？”
　　这一席话落，再没有回音。比起刀剑戈戟，话语可以是更为尖锐的凶器。
　　欧青阳握剑的手加力，指骨发白。战场上，他可以凭借卓绝的武艺挡开一切刀光剑影近身，然而对于这个女子，却总是毫无招架之力。她的冷言冷语比刀尖更剜人心，可一次次被伤得血肉模糊，也无法不去担心她、关心她。
　　只是他精于武艺却拙于言辞，他一直将她放在心底无比重要的位置上。该如何告诉她？
　　他赫然放松握剑的手：“如果你对神帅不利，我们--是敌人。”
　　话，便是这般轻巧地说了出来，覆水难收。只将截然不同的另一句话深埋进心底，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与她听。
　　紫姬默默立着，看着这个无比熟悉的青衣男子。突然想起了那一日他的倾力相救，他的内力仿佛依旧在她体内残留有一丝暖意。只不过这一刻起，荡然无存。也罢。她从来就不是承受得了任何温暖的人。于是尽量装作释然和无谓，淡淡一笑：
　　“那么，就做敌人吧。”
　　一袭清丽的紫色如紫云般向破天殿方向飘然而去。紫姬的脸上是凛然不可犯的冷意。
　　行至殿下，看见一个跪倒在地的老妇人，看样子是宫里的老嬷嬷。也并没有在意，只从她身旁隐身而过，却听见身后苍老的声音叫道：“紫月护法，请留步”
　　紫姬便怔住。那老妇人不仅能看见隐身的她，还知道她在天朝的身份。立刻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老妇人缓缓起身，因跪得太久，软脚发软得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她微笑着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并没有回答紫姬的问话，只说：“如今真是老了，禁不住这么折腾了啊。”
　　紫姬皱眉：“你到底是谁？”
　　那妇人仍是微笑：“回紫姬娘娘的话，老奴是怀远皇子的乳母，宫里人都叫老奴为崔嬷嬷。”
　　紫姬冷笑：“我自然是问你在天朝的身份。”崔嬷嬷笑容温和，额上笑出一层褶子，声音如同一般慈祥的老妇人：“既然紫月护法问得直接，老身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不过老身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名号，只是天狼团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
　　紫姬大惊--天狼团！
　　天狼团直接由天帝调遣的杀手组织，任何行动只受命于天帝，不受任何其他人或组织的管制。天狼团以行事迅疾、狠辣出名，其战斗力几乎可匹及一支训整有素的正规部队。三百年前与冥界一战中，便是由天狼团迎战冥界主力修罗军，自此更得天帝器重。
　　身为天狼团杀手，哪怕只是一个小角色，也不得不让人敬畏三分。
　　可是，天狼杀手怎会出现在人间？
　　没等紫姬开口相问，崔嬷嬷便先开了口：“老身奉劝护法一句：机关算尽也未必如愿，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啊！”紫姬错愕之下，嬷嬷便又揉了揉膝盖重新跪了下去。她慈爱的目光仰望着那座紧闭的殿门，柔和的语气，如同母亲对孩子的爱怜：“怀远那孩子太可怜。老身救不了他，只好陪着他。”
　　说完，崔嬷嬷又抬头看向紫姬，意味深长的语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是不是？”
　　第二十一章紫姬扶墙而上。通往破天殿的路并不算太长，但每一步都似乎压着千钧。待走到殿门口，已然是身心疲惫。
　　破天殿上落着数把重实的锁头，门上贴着明黄色封条。门外两列侍卫排开，重重守着这道大门。紫姬隐形而上，也能够感知到这份厚重的压抑感。
　　她久久顿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崔嬷嬷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机关算计未必如愿，聪明反被聪明误……可不是么？如今这一幕，她何曾料到。是不是被感情蒙蔽的双眼，才看不清这样残忍的现在。她从不承想，她会一点点将他推入这般万劫不复的深渊。
　　终于--迈开步子，穿门而过。
　　破天殿内一片漆黑。除了被供在案上的战神、圣妃金身塑像现出些许微弱光亮，再也看不见任何其它。她屈指，正要点亮案上的烛台，突然：
　　“别动。”
　　从角落里传来这样一声制止。紫姬微微一顿，止住了动作。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南宫怀远，她便循声望过去。大殿的高壁上有一处狭小的天窗，强烈的光线从天窗中穿透，正好照出墙角南宫怀远模糊的身形。他的身体被重重锁链捆住，铁链反射出森然寒光，映衬着他苍白的脸色。
　　紫姬微微皱眉。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他，锁链在身，萎顿在地，没有了哪怕一丝天神般的神采和威仪。她忽起了层层密密的心疼，她放缓了声音：“怀远，我对不起你。”
　　或许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她才会有这样的软弱和妥协：“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当初你要囚禁南宫寒尘，我便帮你--所有你想要做的，我都会帮你去做。为着这样简单的信条，即使背负万世罪责也在所不惜。我做了很多违背良心的事情，我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然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伤害你……”
　　微弱的光线映出南宫怀远俊挺坚毅的侧脸，那一双眸子溢出浅淡的琥珀色光泽。他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大殿静寂无声，心底晦涩不明的情绪便在这般宁寂里突然明晰、蔓延。
　　静默良久，终于，紫姬再次开口道：“也许我也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可在你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一个工具？或者连工具都不如……可她呢？她对你来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我承认我嫉妒她，当我得到那样的机会，我便要拼死一搏，我不想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是嫉妒，我就是疯了！”那是心中沉寂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紫姬笑意凄凉，“我要你的眼里也有我，不是工具，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所以--”角落里的声音。温厚，微冷，“你就隐瞒了我的身份，将我和南宫寒尘放在如今这样的位置上……对么，紫月？”
　　紫姬凄凉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南宫怀远，震惊的神色顷刻间布满了整张脸。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眸子如同黑夜里一对璀璨的夜明珠，发出森然不可犯的寒光，那不是南宫怀远的眼睛！
　　然而，只这一眼看去，坚强而冷漠的紫姬立刻泪流满面--多少年了……多少年不曾看到这一双令她魂牵梦萦的眼睛了啊……是他！
　　是他终于回来了！
　　紫姬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是惊喜或是惶恐：“神……帅……”
　　这便是她隐藏至今的秘密：真正的破天之转世并非南宫寒尘，而是南宫怀远！
　　那才是令她紫月迷恋千年的男子！曾随他出战杀敌、出生入死，只为做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女子，可终不能敌过夕若吧。人间这短暂光阴，她才如此谋算，离散了破天与夕若，她终于成了他的紫姬，哪怕他仍然不爱她。
　　破天微微一动，牵扯了捆在周身的锁链，发出清晰的撞击声。他抬手握住腕口的铁链，苦笑。紫姬赶紧说：“你的体力尚未恢复，这铁链只怕暂时打不开。
　　”
　　破天抬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女部下。紫姬看到那目光，头猛地沉下去。他说：“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紫姬闻言，将头更沉了几分。
　　破天又道：“我一向认为你足智多谋、行事谨慎。只是这一次，紫月，你当真错得离谱。”紫姬一愣：“我……”
　　破天叹息，语气虚弱却沉稳：“你虽然能干机敏，但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真能做得这般天衣无缝？从南宫寒尘出生时的预言开始，到莫秋离被收养被送至皇宫，到兄弟反目，再到南宫寒尘被离奇救出重归大泽，最后是我被囚禁于此……这其中无论哪一个环节出错，就万万达不到今天的结果。你想想看，即便我能安然无恙地从这里出去，那囚兄篡权的罪名确已坐实。无论如何都难以再取信于大泽国民，这其中谁得利最大？”
　　紫姬闻言，突然想起方才崔嬷嬷所说的话。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是天帝！”
　　原来如此！怎么早没想到？可以直接派遣天狼杀手，又轻易操纵天人两界的只能是他！这其中，又有多少人同她一样，以为掌控了局势，而实际上都只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于天帝看来，都不过渺弱如蝼蚁一般。可恶！他利用她的嫉妒之心，让她成为了这其中推波助澜的一只黑手。所以才会有今天，她本无意伤害破天，却亲手将他送进了这一座牢狱--这囚禁他的牢狱也正是人界万民仰望他的地方。
　　但终究是她害他这般：“神帅，紫月……对不起你。”
　　破天摇头：“不。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早些发觉你这样的心思，是我对你们关心不够，我不怪你，错在我。”紫姬顿时哽咽：“神帅……”
　　“只是……”破天道，“紫月，我不得不辜负你。你知道的，夕若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紫姬心中一痛，明明早就知道的答案，听起来还是会觉得难过。
　　破天抬起头来，朝着殿中夕若的金身塑像看过去，琥珀色瞳仁中瞬间盛满了温柔：“紫月……”他凝望着圣妃塑像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你可不可以带夕若来见见我？”
　　紫姬没有料到他这样的要求，一时无从回答。破天收回目光，看向紫姬：“这不是命令。只是一个朋友的愿望……希望你能帮我。我想见她。”
　　第二十二章天色渐晚，残阳将原本明净的天空染成血色，沐涯和龙魄并肩立于斜阳之中。一红一白的身影同时盯着前面同一个方向--远远而来的，是南宫寒尘的御驾和莫秋离的肩舆，在从东宫返回前殿路上。
　　龙魄侧目看一眼身旁的肃色的沐涯，突地哈哈一笑。沐涯转头问：“你笑什么？”龙魄并不立刻回答，抬手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道：“真是难得啊--我和你从来都是刀剑相向，想不到还有这般并肩作战的时候。”沐涯却道：“世事难料，以后难免不会再次为敌。”龙魄略一撇嘴，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那一行人，又笑起来：“也对。不过至少现在咱们是朋友……好在你这人不笨。还能跟我想到一处去。”沐涯也朝近来的御驾看过去：“只不知道我们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
　　南宫寒尘一行已经到了眼前。龙魄含笑间，赤魂剑森然出鞘：“这还不容易？一试便知！”
　　赤魂之光，仿若漫天降下的一道红幕，赫赫挡在御驾之前。一干侍卫立即将寒尘与秋离围在当中，明晃晃的大刀纷纷向着沐涯龙魄二人挥动起来。沐涯冷然一笑，缓缓抬手，斩魂刀似乎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跃而上，稳稳落在沐涯掌中。
　　“斩云”的森森寒气与“赤魂”的灼灼烈焰立即融到一处，连天地也被笼罩在亦白亦红的光影下。
　　南宫寒尘从御座点足而上，顺手操起近卫身侧佩剑，直指向沐涯龙魄，风一般急速向前跃去。
　　“寒尘--”听得身后莫秋离一声呼叫，寒尘的身形陡然一缓。然而，不过瞬间迟疑，便立即向前方一红一白两人道：“若二位是冲我南宫寒尘来的，不要伤害她。”
　　话音未落，人已经立于龙魄沐涯身前。
　　沐涯微微一笑：“当然，我们绝不会伤害她。”
　　南宫寒尘犹自不放心，道：“既如此，让她先行离开。我自当奉陪到底。”
　　沐涯点头默许，龙魄探头向秋离方向看过去，层层掩护之下并不看得真切。
　　寒尘一挥手，那一干侍卫便护送着莫秋离向着前殿方向飞快转移过去。他这才全神面向前方刀剑相对的两个人。
　　沐涯先开口：“你可还记得我，破天？”寒尘冷然皱眉：“你是……？”
　　沐涯略一思虑，心下了然。便笑：“破天怎会认不出我？到底是因为你尚未恢复破天的神智呢，还是因为……”笑容骤然凝固，“你根本不是破天？”
　　南宫寒尘陡然变了脸色。龙魄没有如此耐性，立时腾空而起，赤魂的红光刹那间划亮了整个天幕：“不必跟他啰嗦，看剑！”赤魂剑随之发出一声龙吟，刹那间如万花盛放般闪出数道剑影，皆向着南宫寒尘猛刺过去。寒尘立时连步翻身，身形灵巧轻逸，将那剑气一一躲过。沐涯挥出斩云刀，刀光落处皆是冷冽如冰，眼看着刀锋向寒尘直压而下，寒尘迅速举起长剑，当空一挡。斩云刀不过微微一滞，下一瞬间，已将寒尘的长剑生生砍出了一个缺口。
　　寒尘以迅疾之势收回长剑，脚步飞速变化，亦进亦退，仿佛当地划了个连环图案，腾身而起，手腕轻转，剑气便如长虹般直贯下来。方向陡然一转，竟是不偏不倚正向龙魄！龙魄躲闪不及，将赤魂剑当空一横，指尖微曲，大呼一声：“去！”赤魂剑便如注入魔力一般飞出，霎时间在龙魄身前形成一道血红色光幕，剑身飞转之时，红色剑光幻化作万千冥灵，向南宫寒尘猛扑过去。寒尘团身躲避，长剑在身前舞成一面盾牌，却终究是敌不过，被其中一个冥灵咬住手臂，“噔”的一身，松手落了长剑。
　　沐涯一惊，立刻上前阻止龙魄：“龙魄！说好不用法术，你怎么……”
　　龙魄闻言迅速收回赤魂剑，万千冥灵尽数回身到剑内。他朝沐涯耸耸肩：“情况危急，我哪顾得了这么多--不过歪打正着，答案倒是一目了然：若真是破天，有金身护体，那些低等的冥灵哪里能伤到他半分？”
　　南宫寒尘握着受伤的手臂，突然冷声笑起来：“呵。这世界真是古怪！从前一个个都逼我当什么破天，而今，却又尽数变了卦。我便如实告诉你们--我的确不是破天。”他冷冷起身，敛了笑意，“真正的破天在那里……”说罢，遥手一指，是破天殿的方向，“可你们救不了他！”
　　沐涯龙魄立刻互相对望一眼，果然是这样！
　　沐涯问：“你何时发现的？”
　　南宫寒尘答：“在我被救出深井的时候。”
　　龙魄追问：“你明知道南宫怀远是真正的破天，却如此待他？”
　　南宫寒尘冷笑：“这都是拜他所赐。八年来，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破天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人界真的需要战神么？不。人们所需要的只是一种安全感。南宫怀远也好，南宫寒尘也罢，谁都可以是破天，人们只要知道有一个神明在庇护着他们，便可以安居乐业。真正左右着大泽兴衰的人物，是一个懂得治国安邦之道的皇帝，是人族自己。创世之神创立三界，人界本就是三界之一，并不比天界和冥界来得低微。为何天冥二界可自立门户，人界却要依附其一？这不公平。”
　　沐涯喝道：“天人冥三界位列是创世之法，怎容你这偏颇之词！”
　　南宫寒尘闻言，目光之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创世之初，众生皆是平等。
　　何来贵贱之分？即便真是天意，我南宫寒尘也当逆天改命！我要让这三界看到没有神之庇护，没有战神破天，人族自治，才是人界之幸，三界之幸！”
　　沐涯皱眉：“所以你便要置破天于死地？”寒尘却摇头：“不是，要他死的人并不是我。”
　　龙魄问：“要杀破天的人，或者说当初救出你的人，到底是谁？”
　　南宫寒尘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却看向破天神殿方向：“他的人来了。”
　　第二十三章莫秋离的肩舆在众侍卫的护送之下迅速向前殿行去。
　　秋离却回头焦急张望着寒尘留下的方向，她看到了那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龙魄。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有大碍吧。龙魄只是小孩子心性而已，他大概不会伤害南宫寒尘。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不免忐忑不安。方才是否该留在那里？可那也不过只是给寒尘增添负担而已。
　　突然，秋离感觉到轿子猛一个颠簸。便听见前面侍卫赫然拔刀的声音：“前面什么人？还不快让开！”
　　回应的是一个清冷的女声：“是我，紫姬。”
　　“原来是紫姬……娘娘……”为首的侍卫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如今江山易主，紫姬也不该是皇妃娘娘了吧。可到底又不知该如何称呼，马上默默住了口。
　　紫姬并没有在意称呼，只是目光越过一干侍卫，看向轿中的莫秋离：“莫姑娘在里面么？我有几句话要对她说。”
　　“这……”侍卫支吾着，“皇上有旨，一定护送莫姑娘回前殿，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
　　紫姬仿若未闻，仍朝着被围在当中的肩舆喊道：“秋离，我要与你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莫秋离掀开轿帘，看到那袭清冷的紫衣地立于轿前，便令道：“落轿。”
　　“可是莫姑娘，皇上那里……”侍卫还是不敢立刻领命。莫秋离又加重了语气：“我让你们落轿！出了事由我来担着。”
　　侍卫们这才落下了轿子。莫秋离迈出轿子，向前走了几步，朝紫姬略一颔首。再抬起头来，才看清了紫衣女子的异样--平日里她对于秋离一直带着几分莫名的敌意，但此时她的脸上只有焦急和黯然的神色。莫秋离心下疑惑，却还是随她走开，将侍卫们落下很远。
　　紫姬走在前，莫秋离走在后。
　　紫色的背影充斥着秋离的眼睛，她一直以为紫色是干练果敢的颜色，今日看来却让人觉得落寞惆怅。是错觉么？秋离总觉得这背影有些熟悉，仿佛在很遥远的某个时候，甚至是在认识紫姬之前，她曾经见过。
　　紫姬突然停下，那一抹紫色便立刻在漫天风意中定格下来。秋离也随之停住，看着她：“不知你找我来……”紫姬冷然打断了她的话：“我带你去见破天。
　　”
　　“破天？他此时……”她突然上前拉住紫姬，语意急切：“紫姬你会术法对不对？我怕他现在有危险，劳你去救他、去帮帮他吧！”紫姬猛地抽回被秋离拽住的手，漠然摇头：“不，他不是破天。”秋离怔住：“你……在说什么？”紫姬继续道：“我是说--南宫寒尘他不是破天。”
　　秋离失惊：“你在说笑么？寒尘自出生起便被巫士认定为破天转世，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
　　“巫士……”紫姬重复着秋离话中这两个字，冷笑，“有谁见过那巫士的真面目？人族愚蠢，对于神相之术从来都深信不疑。只不过些微不足道的雕虫小技，便可让他们将假象奉若真理。我，天朝战神之右护法紫月，是紫姬……亦便是你所谓的巫士。”
　　“是你？！”秋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那么国师呢？证实我与寒尘的身份的国师呢？他是谁？”
　　紫姬蹙眉道：“当初我也有此疑惑，可如今知晓了。我在明处行动，暗中亦有人作为。”
　　“难道……”秋离的脸上越发失了血色，声音也止不住颤抖起来，“真正的破天是……”却还是住了嘴，将要说出口的猜测吞了回去。
　　紫姬也料到她心中所想，略一点头，接过她的未说话的话：“我想你已经猜到了。不错，是南宫怀远。”
　　明明是心中已然猜到答案。那一个名字从紫姬轻轻吐出，却仍然犹如巨石压入秋离心间，让她顿时呼吸不得，心中翻江倒海一般难过。这会是真相么？莫秋离赫然直视紫姬的眼睛：“不！这不是真的！我曾经见过夕若，是她求我离开怀远与寒尘在一起。她亲口告诉我寒尘即是破天，这怎么会错？”
　　紫姬冷然一笑：“夕若么……事实上，你从未见过她。”
　　没有片刻犹疑，莫秋离接口反驳：“胡说！那天我明明……”猛地顿住，脑海中惊雷一震，似是顷刻间什么都明白过来，“莫不成那也是你？”
　　紫姬沉默，点头认了。
　　刹那间，如同万箭穿心。莫秋离惨然一笑，心头涌起万般悲愁滋味，这一种酸楚连哭喊都无以穷尽。可不正是这样么？难怪她第一眼见到紫姬的背影便会觉得熟悉。夕若远去的身影模糊成淡紫色的微云，她便将这抹云彩牢牢地搁在心上。
　　紫色，她却早没有想到会是她。她从未想过要怀疑与夕若无比神圣的这一次邂逅，她心里万般珍重甚至因此改变了爱怀远的心意，却原来都是假的。她无比信奉的宿命，不过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的感情，便是在这骗局里任人粉饰的玩物。她的屈从，便是行骗之人得胜的筹码。
　　莫秋离抬首仰望那座与她息息相关的神殿，那里面是南宫怀远，那才是真的破天……所以，她才会从一开始便爱上了他，在妥协于宿命之后依然放不下他吧？
　　前世与她神仙眷侣、相濡以沫的破天，是她的怀远哥哥，她却不得不再三将他们前世今生的爱意生生割舍！这是个何等拙劣的玩笑、何等残忍的阴谋！
　　纵然冷漠如紫姬，见秋离这般反应，也心生不忍，或许也难免愧疚。只转过头去不再看她，重复先前的话：“我带你去见破天吧，夕若。”
　　第二十四章紫姬正要带夕若向破天殿去，突然，空中红、白两道光影一闪而过，沐涯和龙魄！
　　不好！一定是他们也发现了这个秘密。闪念间，两声龙吟直冲天际，银、火二色漫上云霄，紫姬惊呼：“斩云刀、赤魂剑？”秋离也陡然惊觉：“是他们？
　　寒尘和他们在一处啊！”
　　紫姬立刻抓住秋离的衣襟，如一道紫电般划向破天殿。
　　破天殿前。云消风止，万籁俱寂。
　　仿佛是与外界隔绝的一方土地，被层层光影包裹其中。殿外年迈的崔嬷嬷奄奄一息，却死死用身体护着朱色紧闭的殿门，赫然面对着门前一列手握神器的杀手。众杀手、以及这位老妇人，额上均明灭着一块亮斑，是狼纹。
　　杀手愤然向老妇人喝道：“还不快快让开！莫非你真要为破天背叛天庭？”
　　崔嬷嬷气息渐微，却仍然不肯让开：“只要……有我老婆子……一口气在，就不会任你们……杀了战神。你们休想……休想进这道门！”
　　话刚说完，她似再也无力承受，“噗”一口鲜血喷出，眼看要栽倒在地。正在此刻，天边红白两道亮光一闪，三个年轻男子如鬼魅般突现。
　　白衣男子立刻出手扶住老妇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转头看到前来相助的人：
　　“七殿下……”沐涯抬手一止：“什么都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这时，紫姬带莫秋离亦到了此处。秋离立刻看清了那位身受重伤的妇人正是崔嬷嬷。再顾不得周围状况，只管奔上前去：“嬷嬷！”看她全然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危险，近侧的沐涯已经腾出一只手将奔来莫秋离拉到身侧。
　　秋离一把扶住崔嬷嬷，带着哭腔叫道：“嬷嬷，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崔嬷嬷看清秋离，勉力一笑，殷红鲜血却从嘴角涌出：“莫……姑娘……”
　　杀手中，走出一个褐衣男子。面对沐涯，虽然双手抱拳，言语神态之中却并未有屈从之意：“属下们不过奉天帝之命行事，还请七殿下行个方便，休要阻拦。”沐涯也知道，这些天狼团杀手直接听命天帝，虽说面对他仍然自称一声“属下”，却委实不受他的干预，便道：“我自然不能违抗父皇的旨意，只是你们要把人从我沐涯的面前带走，又未免太不放我放在眼里。”
　　褐衣杀手皱眉：“请七殿下不要为难属下。”此时，杀手中站出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嗓门洪亮粗犷，丝毫没有客气恭敬之态：“七殿下快快让开，天帝交代过无论何人阻拦，格杀勿论！”
　　“哦？”沐涯斜目冷睨，“也包括本王么？”
　　褐衣杀手微微抱拳，同时，剑已出鞘：“属下得罪了。”话音刚落，众杀手齐齐拔剑，森然寒光直指沐涯。忽一声龙啸，如白虹贯日，斩云刀沐涯手中一跃而起，刹那间光芒万千，沐涯飞身抓起斩云，迎向众杀手的兵刃。
　　紫姬立刻幻化出长鞭，为了守护殿内的那个人，与沐涯并肩而战。刹时间，兵刃相见，风起云涌。
　　南宫寒尘冷冷地立在三丈开外，面无表情，他仿佛并没有看见这一场激战，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盯着殿门前的莫秋离。
　　崔嬷嬷卧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血流不止。秋离哭着用衣袖为她擦拭鲜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嬷嬷，嬷嬷你不要有事，你不要吓秋离……”崔嬷嬷艰难地抬起手来：“莫姑娘……老奴我……对不起姑娘……”
　　话没说完，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来。秋离摇头，仍是哭：“不，嬷嬷，你没有对不起秋离。这世上除了婆婆，就只有嬷嬷你最疼爱秋离了。”崔嬷嬷颤抖的手抚摸着秋离的头，眼中渐渐暗淡下去的目光交织着不忍与歉疚：“我便是要去见你的婆婆了，秋离……我们……我们都对不住你。便只有拿命……来偿还……要还给你和……和战神……”
　　秋离大惊：婆婆真的已经死了？而崔嬷嬷和婆婆竟然也是认识的？崔嬷嬷口口声声所说的对不起……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呢？
　　然而，无论是怎样的缘故。秋离都知道，这世上崔嬷嬷和婆婆是真正疼爱她的人，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原谅的？
　　秋离抱着崔嬷嬷哭：“嬷嬷，你不要离开秋离……秋离没有了婆婆，再也不能没有你了。”
　　血沾上秋离的雪色衣襟，点点触目惊心。崔嬷嬷缓缓转过头去，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流下最后的浑浊的老泪：“怀远啊……可怜的……孩子。”
　　最后一个音止，气绝。
　　“嬷嬷，嬷嬷--”
　　秋离抱着嬷嬷渐渐冰冷的尸身，痛哭失声。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激战的寒光之中，有一道正急速向她划来。
　　“秋离！”南宫寒尘惊呼而去。
　　“丫头！”龙魄也在同一时间闪身到了秋离身侧。
　　赤魂剑红光一现，生生隔开了近身秋离的兵刃。寒尘回身护住已然失魂落魄的莫秋离。
　　赤魂剑一声清越龙吟，稳稳落于主人手中，红光如血，照得龙魄的双眼也似蒙了一层杀意：“我说你们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我本无意插手你们天界内部的事，可你们便要来招惹我……”说罢，赤魂剑出其不意地抵住来人咽喉，“是你欺负那丫头不是？嗯？”
　　那杀手认出龙魄：“冥帝？”说罢立时惊住了。面对他的那一双眸子竟是血红色！那才是该属于冥界至尊的眼睛，是连赤魂都无法比拟的血色光芒，如灼灼燃烧的炽焰，让人不敢与之对视。龙魄闲懒一笑，眸中烈焰却似更灼了几分：“这是你们自找的。”赤魂剑游龙般绕过杀手的脖颈，鬼魅般的速度，天狼杀手连呼叫一声的时间也无，立时倒地身亡。
　　速度之快，让激战中的紫姬也不禁愕然。朝龙魄一眼望去，立刻知晓了缘故：“是红瞳？！”
　　龙魄看见沐涯朝他投来感激的目光，立刻辩白：“我可不是来帮你，是为丫头来的。”话音刚落，一名天狼杀手趁沐涯分神之际杀到他的身畔，龙魄红瞳与赤魂赤光同时一闪，下一瞬间，已然跃至沐涯旁替他隔开了突袭。赤魂剑落，人亡。
　　沐涯在龙魄肩头拍了一拍：“谢了。”
　　两人又立时分开，同众杀手厮杀起来。一时间紫光、红光、白光齐现，血溅四周。这三人联手，即便是天狼杀手又怎会是对手？尤其是红瞳之龙魄，瞬间化身为魔，赤魂在手，招招都是夺魂散魄的绝术。如此几个回合，天狼杀手已然败下阵来。
　　沐涯收斩云刀入鞘：“你们也不必再死战了，念在我们是同族的份上，只要你们今天罢手放过破天……”
　　“呸！你休想！”开口的是方才那个络腮胡子，显然已经身负重伤，却仍是一副死不服输的口气，“你是皇子又如何？我们天狼杀手轮不到你来管！”
　　啪！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那络腮胡子的脸上便隔空挨了一巴掌。
　　第二十五章动手的并不是沐涯。只见一个银色身影隐隐现出形来，他现身的这一刻，所有光亮都瞬间暗了一暗。斩云刀与赤魂剑齐齐发生一声清鸣，仿佛是感知到了这股强劲的力量，发出渴战的邀约。然而，沐涯生生按住了斩云，向那银色身影：
　　“银狼，你也来了。”
　　银狼朝沐涯略一颔首，掩住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发出森然寒光：“七殿下。”
　　而后转向方才冲撞沐涯的络腮胡子，言语冷厉，“不知死活的东西！”
　　银狼是天狼团第一杀手，在所有杀手之中颇有威信。纵是挨了他一巴掌，络腮胡子也没有任何话说，更不敢辩驳，便只捂住被打肿的脸气鼓鼓地站着。
　　“七殿下曾救过银狼的性命，所以这一回属下必然要给殿下这个面子，今天到此为止。”银狼看着沐涯，面无表情，“不过天狼团受命天帝，绝不会就此罢休，殿下也应当明白。”
　　沐涯点头：“这个自然，多谢……”
　　“且慢。”银狼抬手止住沐涯的话，“银狼还有话要告诫殿下--天帝已经发现了霍拿将军之死与殿下有关，而今天殿下又这般行事，恐怕七殿下日后是自身难保了。”
　　闻言，沐涯却只是微微一笑：“他这么快就知道了？也好。迟早有这么一天。呵，那么银狼，咱们以后可就要从朋友变作敌人了。”
　　银狼瞥了一眼沐涯身旁的龙魄，也是一笑：“殿下不是又有新的朋友了么。
　　”龙魄刚战罢，红瞳转墨，已然褪尽了杀气，听银狼这样一说，急道：“什么朋友？你不是在说我吧？我方才可不是有意帮他啊！”
　　银狼略一抱拳，所有天狼杀手立时消失不见。同时，崔嬷嬷的尸身也在秋离怀中渐渐幻灭。
　　当神殿重回宁静之时，夜已渐深。
　　天边新月一弯皎皎盈盈，粒粒星子散布在墨色天幕里。星月交相辉映，仿佛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如一潭深水，不见丝毫波澜。然而--紫姬秀眉禁蹙。
　　以占星之术来看，这表面的平静下才是真正的风起云涌。她许久不曾看到这般诡异的星相，看似散乱的天星，却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倘若将天幕看作棋盘，漫天星子便如棋子一般，每一颗的位置都似被棋手精心布置过。
　　天幕之上，东、南、西、北四方，分别有四颗比其他星稍亮的星斗。
　　紫姬精通星相，自然熟悉每一颗星的亮度和位置。她很久以前就注意到过这几颗星--那时仅有东、南、北三方同辉，西方位置黯淡无关。而今天，不仅西方星子陡然亮起，其他三星也仿佛比从前更亮了几分。不仅如此，紫姬惊异地发现，这四星竟在以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中心移动！
　　她脑中顿时灵光一闪，猛地朝不远处望过去：斩云刀的银光森然可辨，赤魂剑红芒鲜艳如血。南宫寒尘静静立着，冰色双眸可比寒星。朱红色的殿门内，不再是南宫怀远，那是已然苏醒的战神，破天。
　　原来如此！
　　紫姬终于明白过来：这四个人，便是四星辰所代表的四个传奇！而今破天苏醒，代表破天的西方星辰也终于亮起。这一刻四星同现，四人第一次聚在一处，于三界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静默良久。终于，南宫寒尘眸中凉意微动，开口问抱膝靠坐着殿门的莫秋离：“你要在这里陪他？”
　　秋离没有回答，亦没有抬头。
　　短短一日之间发生过太多的变化，远远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这一桩桩真相揭开，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无法适从。二十余年来，她按照命运安排的轨道走得小心翼翼，她为着所有人的希望来生活。为了婆婆、为了夕若、为了大泽臣民，她便要义无反顾地去爱破天。其实这一切是多么离谱和荒谬！倘若当日作为破天转世的人不是寒尘、不是怀远，而是其他人，她是不是也会爱上别的人、任何别的人？
　　这，算是真爱么？
　　嫁给破天是她的宿命。可笑啊，她认识的是南宫怀远而已，她何曾见过那个她该嫁的人！
　　地面冰冷，月色笼罩在她周身仿佛瞬间便将她冻结其中。她却似全无感知，只是抱膝坐在那里，将头深埋进膝间，埋下去、再埋下去，止不住地流泪。双肩因哭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一点声音。
　　南宫寒尘心中一颤--她哭了。他缓缓伸出手去，犹豫着顿住，却终于落在她的肩头。他明显地觉察到，当他的指尖触及她单薄的肩，那一阵再明显不过的战栗，是惊恐、是害怕，是突如其来的陌生。昔日的亲昵似乎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她在害怕什么？寒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扶住她肩膀的手收了回来。颓然握紧，仿佛极力想抓住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抓不住。他第一次觉得这般无助，即使是在深井之中亦没有过的无助。
　　他猛地睁眼，眸中的漠然掩盖了稍纵即逝的怯懦：“这就是你的答案？”
　　莫秋离沉默。夕若，破天，南宫寒尘，南宫怀远……无数个名字在脑海中闪现，她心乱如麻，命运之轮终于转回到她自己手中，可是，她却早就遗忘了如何抉择。
　　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倏然褪尽了全部光彩，黯淡无色，如南宫寒尘一瞬间冷却的心：“你要陪他我不拦你。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他转身离去，稍纵即逝的脆弱隐入夜色之中，谁也没有看到。
　　紫姬向神殿看了一眼，再看看秋离。低头，也离开了。
　　第二十六章冷。刺骨的冷。
　　莫秋离的身体在这冰冷的夜里瑟瑟发抖，泪水也似顷刻间便要结了冰。忽然，肩头一暖，她抬起头来。对上一双幽蓝色的眸子，如海般深沉的温柔……那是谁？她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原来是龙魄。他的眸色是足以融进夜幕的墨色，幽蓝不过是她的幻觉罢了。龙魄解下自己绛红色披风为她系上，笑容明媚：“丫头。想哭就哭吧，大声地哭出来才能痛快些。”
　　无论在怎样的寒冷之中，这个叫作龙魄的男子永远能够笑容灿烂，如盛夏最炽热的骄阳。
　　秋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他的手：“龙魄，求你帮我！让我进破天殿，我要见怀远哥哥。”
　　龙魄一愣之时，沐涯已经抢身上前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二人的手，对秋离道：
　　“夕若，你可还认得我？”秋离摇头，却只道：“你能帮帮我么？我想进去，我想见见他。”
　　沐涯脸上神色阴晴不定，龙魄趁机一把将秋离拉过来：“好好好。这有何难？不必求他，我龙魄帮你就是。”秋离立即擦干眼泪：“谢谢你，龙魄，谢谢。
　　”
　　龙魄一笑算是领谢，然后屈指一扣。门锁却丝毫未动。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了，一时有些尴尬。立时向指上加力，只见一道赤光飞出，触到锁头时却瞬间消失不见。门依旧未动。龙魄尴尬更深，面有愠色。竟再顾不得许多，赫然拔出赤魂剑来，正欲向门锁砍去--被沐涯抬手止住。
　　沐涯哂道：“你这一剑下去恐怕整座神殿都保不住了。”龙魄恼怒地撇撇嘴：“这门太邪乎了，我只不过想给它点厉害瞧瞧。”沐涯听罢摇了摇头。不声不响地走上前去，伸手握住门锁，银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门锁应声开了。
　　“这门是我父皇派人锁上的。”沐涯侧过脸去对龙魄道：“而天界术法跟你们冥界并不是一个路数，明白？”
　　龙魄不屑地哼了一声，只用长剑为秋离挑开殿门，侧身让道：“快进去吧丫头，省得再看见这个自负的家伙！”
　　莫秋离向龙魄沐涯两人深深一拜，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才迈步进了殿门。
　　龙魄刚要起步跟上去，谁知那殿门突然便合上了。龙魄气恼地瞪住沐涯：“喂！讨厌鬼，你这是什么意思？”
　　讨厌鬼？沐涯原本便阴沉的脸色更黑了几分，斜眉：“说的什么话！我是神族，恐怕你们冥界的才是鬼吧。”龙魄见他那一脸黑相觉得着实有趣，嘿嘿一笑：“不叫讨厌鬼的话，难不成叫讨厌神？哎呀，多难听！”沐涯当然知道跟这个顽童般的冥帝胡搅蛮缠是什么后果。索性不再理他，一跃翻身上了破天殿顶，于朱色琉璃瓦间坐下来。
　　赤光起。龙魄也随之上去，带着顽劣得意的笑容，紧挨着沐涯，长伸一个懒腰，干脆躺卧在房顶之上。
　　夜色沉寂。沐涯一袭白衣素雅，抬首仰望苍穹，月光覆上如玉的面庞，仿若镀了一层傲人的银霜，与月同色。只是眉梢始终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忧愁，心并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宁和。突然，手握紧，狠狠朝坐旁的一片琉璃瓦狠狠砸过去。
　　龙魄本是仰面翘腿躺在一旁闭目养神。听着这一声响，半睁开眼睛：“还真是个讨厌鬼，可别吓着底下的人啊……”他突地一顿，转道，“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沐涯白他一眼：“胡说。”
　　龙魄倒来了兴致，一下子坐起身来：“被我说中了吧。哈哈，你就是见不得他们两个在一块儿。”
　　沐涯干脆不理他。
　　龙魄兴致不减：“我说你这人真是古怪。人家两个前世就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嘛。破天完全不可能会伤害她的，你何必瞎担心呢。”
　　沐涯哭笑不得：“谁说我担心这个？”
　　龙魄不解：“那你干嘛摆张臭脸，我只道你是担心丫头的安危。既然不是，那又是为何？”
　　“你这人怎么回事！难道你就乐意你的丫头跟破天在一起？”沐涯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你以为这些天我看不出来你对她的意思么？”
　　“喂，我说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火呀。你和破天都喜欢她有什么不好？那岂不是又多了两个人保护她？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再说了，是丫头自己要进去陪他，我自然要满足她的心愿。”
　　沐涯冷哼：“你倒想得开。倘若能跟人分享那还算是真感情么，跟你说话太费劲了！”
　　龙魄不甘示弱：“那你也该在夕若嫁给破天之前便去抢啊，如今人家都已经是神仙眷侣了，你还瞎参合什么劲！要我说呢，你还是放手得了。你沐涯虽说与我龙魄比还差点，但好歹也还算是个玉树临风的小子，迟早也能抱个美人归的……对了。前几日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叫什么如的姑娘就不错嘛。”
　　“嗯哼？！你叫我小子？”沐涯屈指在龙魄头上一弹，“真是目无尊长，我可比你大得许多，论年龄你该叫我声‘大哥’。”
　　“大哥？”龙魄哈哈大笑，“你说笑话吧？我堂堂冥帝，而你不过天界区区一个皇子，论辈分你倒该尊我为‘叔叔’！”
　　沐涯听这个似乎未脱稚气的年轻人的话，倒无从反驳。但倘若真要对着这样个人叫叔叔……天哪，还不如要了他的命。不过这样一想，他禁不住也笑起来。
　　龙魄见沐涯笑自有几分得意地扬起了头。
　　原本有些硝烟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
　　沐涯无可奈何地笑：“你呀你，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方才的话有多愚蠢。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便断不会那样想了。”
　　龙魄听罢，笑嘻嘻地凑近了些：“看来你当真很爱夕若咯？反正现在闲来无事，你不妨跟我说说你跟夕若的事情，比如说你们如何相识，她待你到底怎样啊我看看她对你好些呢还是对我更好些。”
　　“你这混小子满嘴胡说八道！”沐涯皱眉，“你何时见过夕若了？那时天冥两界不共戴天，况且你那会儿才是多大的小鬼，夕若又如何识得你？”
　　龙魄立刻哑口无声了。如果细细推算过去，沐涯所说倒是不无道理，可是他为何清楚地记得那个女子的容颜呢？他辩白：“我告诉你，我与夕若第一次相见……”
　　话音突然断了。
　　因为……作者的话：小龙和小沐在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对手戏。这两个人真是很有爱啊，嘎嘎，不过各位看官放心，《九天》不是耽美文。
　　第二十七章他们二人同时看到一片蓝色光亮，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夜空。那柔和、轻软的光芒，仿若带着清幽兰香，渐渐弥漫、升腾，抚慰着所有人的心。这幽幽蓝光像是某个在梦中遗落的片段，在很久很久以前消逝不见，却又在百年之后重回世间。
　　--难道是她？
　　沐涯陡然从错愕中缓过神来，俯身要从屋顶上掀开一片琉璃瓦。却被龙魄伸手止住：“这可不是你的君子作风。”沐涯仿佛被那蓝光蛊惑，猛地挣开龙魄的手，执意掀开瓦片。幽蓝立刻从空隙之中游离而出，从殿中溢出来，与天空星子交相辉映。看来这光亮果然来自于神殿之中。两人同时朝里面望过去，沐涯的眸子顷刻间闪出异样的光彩。
　　龙魄惊呼：“是……是她啊！”
　　沐涯立即从屋顶翻身而下，落地之时他竟激动地站稳不得，踉跄了一步，才扶住了门框。而后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一把推开了殿门--是夕若。沐涯看清了，是他的夕若回来了！他等了她那么多年，寻了她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总有一天会再次见到她，总有一天她会重回到他的身边。
　　“夕若--”
　　沐涯推门大叫一声。“若”字的尾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发出厚重的回响。
　　一点点消散殆尽，没有回应。
　　与他相对的，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琥珀色眼睛。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战神的目光--狼的凶狠，鹰的锐利，神的仁慈，王的威严。霸气和温厚。
　　他的身侧，金身雕塑之下，莫秋离静静地卧在地上，昏迷不醒。她依旧是从前的模样，没有蓝光，没有任何改变。这大殿之中只有破天、莫秋离与他三人，只有令人生畏的沉重与压抑。
　　没有夕若。
　　破天看着沐涯，目光渐渐转为柔和，笑容漫上嘴角。他走上前去，在沐涯肩头重拍一下，抱住他：“好兄弟，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沐涯蓦地推开破天。只是冷然面对曾经的兄弟，开口便问：“夕若呢？她在哪里？”
　　“夕若……”破天重复着这个名字，而后微微一笑，指向躺在地上的秋离，“她不就在那里吗？”
　　“不对！方才我明明见到夕若在这里。是她苏醒了？破天，我要你如实回答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阿若的神智没有恢复，她不记得任何人甚至也包括我。在她没有苏醒之前便只能以莫秋离的身份存在。”
　　沐涯向莫秋离看过去，她素净苍白的面庞栩栩动人，眼睑微阖，长睫如蝶般轻颤，仿佛是睡意不深，随时会睁开眼睛冲他微笑。会轻盈地跳起身来，像从前一般牵着他的衣襟，温柔地唤他“七哥哥”……那真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隔了一步，便是咫尺天涯。
　　此刻。他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而宁和，看着秋离的脸，似乎是看到了夕若。他低声地：“破天。你可记得从前我对你说的话？在你和她的婚典上，我告诉过你倘若你有负于她，或者保护不了她。我会重新将她从你手中夺回来。”
　　破天点头：“我记得。那日一向慎言谨行七皇子居然醉酒失态。尽管只是些醉话而已，破天也始终铭记在心。”
　　沐涯摇头道：“不。那不是醉话。我沐涯从来言出必行，如今你护她不利，我便来取你而代之。可算公平？”
　　破天目光微动，皱眉：“沐涯，当年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阿若。我们说好尊重她的选择，不伤兄弟和气。你怎能出尔反尔？我对阿若的心意天地可鉴，从来不曾做过有负于她的事情。”
　　沐涯剑一般的目光直逼向破天：“可你保护不了她了破天！你是个失败者！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威震三界的战神么？笑话！战神岂会如此轻易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却丝毫不得察觉？你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又如何去保护得了夕若？即使你出了这里也洗脱不了罪责，迎接你的恐怕是更危险的局面。你还要搭上夕若的性命？！”
　　沐涯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点点捅进破天的心。他自己的处境即便沐涯不说，他又何尝不知？若是在昨日，甚至是在前一刻，他也许会为了夕若的安全而妥协退让，但今天不一样，这一刻不一样。他看向昏迷的莫秋离，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夕若并不是这样想的。
　　破天再次看向沐涯，目光中是坚决与毫不妥协：“我和阿若是不会分开的。
　　要么同生、要么共死--这也是阿若的想法。”
　　“你--！糊涂！”沐涯怒极，几乎就要拔剑相向。正在此时，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隐隐传来：“怀远哥哥……”
　　月光自殿外照进来，在地面铺成一面清丽的湖。莫秋离仿佛湖面上一抹晶莹雪，洁净无暇。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昏睡过去的，也不知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只像是刚做完了一个漫长的梦……但这真好。梦醒的时候，就能看见她的怀远哥哥呢。
　　仿佛这大殿之中只有他。仿佛这天地之间也只有他。
　　是什么时候起，她的梦中人便由南宫寒尘变成了他？是不是所谓自己的选择，便是这样。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原来摒弃了一切责任、宿命，她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南宫怀远？
　　是他么？
　　“怀远哥哥……”
　　破天缓缓走过去。俯身，似乎有片刻犹豫，终于伸手，将她抱在怀里：“秋离，我在这里。”
　　莫秋离在他怀中莞尔一笑，月色也在一笑之中隐去了光华。这一幕美到极致，与沐涯看来，却是痛彻心扉：“夕若……”他禁不住这样轻声唤了她。秋离转头，在见到他的那瞬间，原本美不胜收的笑意便倏然敛去了。乌沉沉的一双眸子里，是十二分的陌生与防备。她到底是全然忘却了他。
　　呵……沐涯苦笑。既如此，他还有什么好争的？将手中斩云刀握紧，颓然转过身去。殿门外，龙魄悄然看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沐涯，我拼了命也会保护她的。相信我。”身后传来破天的声音。
　　沐涯仍是苦笑。其实他相不相信又有何用？夕若不认得他了。夕若不再需要他了……那陌生的眼神似乎依旧抵在身后，狠狠地戳痛了他。手紧紧一握，终于快步出了破天殿。
　　殿外月色凄冷，冷透了他的心。
　　作者的话：这篇文有点宫闱，有点武侠，有点玄幻。如果大家从开头一直看到这里自然也就明白了哦，不过为了让大家一开始就能看得更清楚，我决定改天来认真弄个介绍背景的开篇。等我写好了马上就上传来。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给点票，给点收藏，给点留言。
　　最恳切的是：能不能给点书评？谢谢大家了，三鞠躬。
　　第二十八章“喂！你等等我啊！你倒是慢点儿！”冷清的宫道上，龙魄跟在沐涯身后大声叫嚷着。
　　沐涯一刻不停地快步向前走，几乎是腾云驾雾般的速度。耳畔夜风呼啸而过，心里头才能踏实些，才能忘了她那伤人的眼神。
　　龙魄追赶不及，干脆停下步子。挥起赤魂剑，腾身而起，赫然于沐涯身前展开一道红幕。沐涯举刀便要破开，龙魄趁机挡到他身前。
　　沐涯狠狠瞪他：“让开！”
　　龙魄抱手胸前：“偏不让。”
　　沐涯将斩云刀紧了紧：“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说话间，龙魄已然抓住了沐涯愤然挥刀的手，“平时挺冷静聪明的一个人却变成了乱咬人的疯狗。你没有发现方才那许多蹊跷之处？”
　　见沐涯没有反应，龙魄继续道：“方才蓝光大现，你我明明都看见了夕若。
　　可一进到殿里却只有秋离一个卧倒在地。”
　　沐涯甩开龙魄制止的手：“我又不是瞎子！这还用你说？”
　　龙魄毫不理会他的恶劣态度，接着说：“那你有没有注意到秋离其实一直都躺在那里……包括我们见到夕若的时候。”
　　沐涯愣住。
　　“你再想想看。破天抱起秋离的时候有须臾犹豫，这不是太奇怪了么！夫妻之间竟会显得这般生疏。”
　　已经料到了龙魄所指何意，沐涯眉头猛然一紧。
　　“破天方才口口声声怎么称呼夕若？他叫她阿若--可是对于秋离他又是如何称呼的？我想你还不至于笨到连这都看不透。”
　　冷静下来，确实是疑窦重重。方才破天道：“秋离，我在这里。”
　　是了。这称呼的的确确是‘秋离’，而不是‘阿若’。
　　沐涯看向龙魄：“你的意思……夕若和秋离不是同一个人？不。这绝不可能。两个破天已经闹得天下大乱了，你却还要凭空再多弄出个夕若来。莫不是你居心叵测、另有所图吧？”
　　“喂！我可告诉你啊沐涯，我龙魄是堂堂正正的冥族人。不像你们神族，既狡诈又多疑！”说罢，飞给沐涯一个大大的白眼，“就算你是气糊涂了分不清楚是非黑白，难道连感觉能力一并丧失了？夕若是什么样的人你总该清楚吧。端庄持重，温柔娴静。但莫秋离虽说被宫规束缚懂得几分礼数，骨子里却显然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嘛。”
　　这话一听，沐涯又沉默了。细细想来，见到莫秋离确实与曾经见夕若的感觉不尽相同，但到底还是存着那份心痛与惋惜的。尽管面对的是完全不一样的面容，他也仍旧能够感知到心中忐忑的爱意。莫非真是她？可如若是她，龙魄所说的那些又作何解释？但若不是……真的的夕若又在哪里？岂不生死未卜了么？
　　思虑至此，沐涯心中却早已经有了占上风的答案，话便出了口：“她是夕若。她必须是夕若。”
　　龙魄不想再与他争论：“好了好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她是夕若，你自然该顾及她性命。即便不是，那丫头也是我龙魄要保护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是要护她周全的。但你想想看，倘若破天有事她又岂会独活？再说破天也算是你的老交情了。接下来要做的就简单多了一--救破天。怎样？”
　　沐涯再次看向龙魄，此时目光多了一些审视的味道。他所认识的龙魄，断断讲不出这样头头是道的话来。而此时，龙魄却笑着等待他的答复。虽是笑着，却全然没有一丝戏谑的意味。这个人，远远不似他所想的那样简单。
　　收回神思，沐涯沉道：“话是不错。只是如何救他？就算此时殿门大开，破天也未必肯出去。”
　　“当然。他破天又不傻！出了破天殿算是畏罪潜逃，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何况以现在没有恢复法力的他又怎么对付得了天帝布下的天罗地网？恐怕目前也只有神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听到“天帝”二字，沐涯不易察觉地锁了眉。叹一口气，道：“你也说了要对付破天的人是我的……父皇。仅以你我二人之力怎能救得了他？如今天、人、冥三皇实力悬殊不用我说，你也自该知晓。”
　　龙魄不以为然地一挑眉毛：“哼！你怎么知道我就比不过那个老头子？我可告诉你啊沐涯，就算他是你的父亲，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为什么要为我手下留情？”沐涯闻言倒是舒眉笑了，“我们是朋友么？
　　”
　　“当然是……啊，不……不是。”龙魄本是义无反顾地抢口便答，幸而警觉过来才改了口。险啊，差点中了沐涯话里的圈套。
　　沐涯被他这么一逗，原本心中的积郁果真畅快了许多。换一种心情对待，连眼前复杂的情势也瞬间变得明朗清晰起来。他稍稍敛了笑意：“既然这些都是由我父皇一手造成的，真真假假也便只有他最清楚。”话音刚落，沐涯沉沉一点头，收刀入鞘。抬脚便要走。
　　“你等等！”唤他的是龙魄，“你要回天朝去找天帝？”
　　沐涯没有回头：“是。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顿住，沉默良久，方又开口，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沉重，“替我好好照顾夕若。”
　　龙魄赶紧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不就是回趟老家嘛，怎么跟生离死别似的。放心吧，我龙魄是什么人，堂堂冥帝还怕保护不了一个小姑娘？”
　　沐涯这才点了头，朝着神王庙看过去。星月之光，神庙也仿佛笼罩在柔和的光辉中熠熠生辉。那里是去往天界唯一的路，是他来的地方。
　　生离死别。其实也如今的处境来看也并不为过，可他不要。他沐涯从这里离开，亦要从这里再回来。
　　头也不回，只抬手向后面的人挥了挥，算是道别。
　　第二十九章次日，破天的真实身份大白天下。新帝南宫寒尘亲自颁布战神二十条罪状，条条触目惊心。
　　一张罪诏颠覆了人们心中最执着而虔诚的信仰。他们从来都以为神完美仁慈、是无过无错的，可如今用朱字满满书写了整张纸的罪行却如重锤敲碎了一切仰望。原来神也会因一己私利残害无辜，神也会做出谋权篡位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
　　三百年前破天将大泽从冥族铁蹄之下拯救出来，人族祖祖辈辈视他若恩人，而今天，作为子孙后辈的他们却只看到这他满纸的罪行，罄竹难书。
　　神坛上的祷告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大泽新帝南宫寒尘响彻寰宇的呼声：“神统的时代已然终结，大泽将迎来伟大的人治时代！”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瞬间指引了失去方向的人们。原来人族亦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神尚有如此过错，人无完人又有什么可卑？山呼万岁之后，大泽国民俯首相拜。
　　三跪九叩，他们要将曾经献给战神的大礼给予现在新的航向--南宫寒尘。
　　再过三日，他们便要在把曾经仰望的神明送上血染的归途，弑神大典。
　　破天殿。
　　这是南宫寒尘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是一个叫作银狼的人将他从深井救出带到这里，也是从那时起，他便有了同天帝的约定。天帝想用他的手除去破天，而他亦要借天帝之力得到江山。
　　如今似乎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轨迹顺利进行着，却有一样是当初天帝万万不曾想到南宫寒尘竟利用这一机会，让神权彻底在人间威严扫地。是天帝太小瞧了他，也太过信任于他。谁也无法阻挡如今的他，总有一天他南宫寒尘会放出让日月也黯然失色的光辉，灼热整个天地，那将是前所未有的大泽盛世。
　　明黄色皇服在身，却丝毫掩藏不住南宫寒尘清冷的风骨。南宫寒尘没有携随从，只是孤身一人朝着破天殿行去。手中握着一个白玉酒壶，两盏夜光杯。
　　“怀远哥哥……”
　　虚掩的门里传出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寒尘脚步一缓，仅以一步之遥止在门外。
　　门内，破天低声应着：“秋……秋离姑娘。”
　　秋离凄然一笑：“你一定要叫得这样生分么？”
　　破天沉默。
　　秋离索性走到他的面前，紧紧盯住他琥珀色的眼，“我知道你已经不是我的怀远哥哥了。可就算你是破天，那也没有关系的。因为我是夕若……”她笑着，笑出了泪来，“我是夕若，怀远哥哥，我不是莫秋离。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夕若啊！”
　　破天转过身避开她的直视、再不忍心看见她满面的泪水。
　　她拼命挤出笑容来，赶紧抹掉不断溢出来的泪：“怀远哥哥，从前我讨厌别人叫我夕若，那是因为我不懂事。现在我不闹了，我再也不闹了。夕若注定要和破天在一起的是不是？没有人可以将我们分开。”
　　莫秋离的声音颤抖却执着，那一瞬间她仿佛便成了那个明明如月的圣妃，清亮无比的眸子凝视着破天清挺的背影。然而，他依旧没有回头。瞬间的沉默之后，是再平静不过的声音：“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
　　秋离顿时心中一痛。南宫怀远对任何人都可以是彬彬有礼、礼让三分的，可唯独对她不可以！他们怎能如此生分？明明几天前就要成为夫妻的两个人，今时今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不肯叫她夕若，他甚至连秋离也不愿再唤。
　　不该这样！
　　莫秋离猛一咬牙，突然跑上前去，从破天的身后抱住他，脸颊贴上他的脊背之时明显觉察到他浑身一颤。她紧紧地抱着他：“我不走。任你怎样待我我都不会走的。我去求寒尘放过你，倘若不能，我就陪你一起去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去。”
　　“胡闹！”
　　破天本似乎动容于那样的温暖拥抱，却在听到她生死不顾的话语后立刻惊醒过来。猛地一挣推开了她。莫秋离受力向后退了几步。
　　接着听见两声清脆的碎击，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那是一个似冰窖般寒凉的怀抱。
　　地面，夜光杯晶莹透亮的碎片，碎成一地璀然。
　　“寒尘？”
　　南宫寒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为秋离擦拭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全无温度，竟比她的泪水还要冷。
　　秋离急道，“寒尘，求你……”
　　指尖从脸颊移开，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未说完的话：“你要求我救他。”眼风一转，看向破天，眸中又深了几分冷意，“可秋离，他并没有资格让你来求我。他不配。”
　　破天亦是无声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兄弟，默然。
　　南宫寒尘向前迈了几步，逼近破天之时，却被扯住了衣袖。他回过头去，看见秋离一脸的担忧和惊恐……全是为了他，为了她心上的怀远哥哥。寒尘的神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声音却平静如初。他对秋离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样。今天来不过是为了与他喝一杯而已。”他说罢勾起那一个白玉酒壶给她看，嘴角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只可惜酒杯碎了，确实扫兴。”
　　莫秋离这才露出一些欣慰的神色来，见到两人关系有了这样回暖的转机，忙道：“酒杯碎了不碍事，我再去拿两个来便是。”说罢，竟是擦擦眼泪，笑着飞快地跑出去了。
　　“哎，秋……”破天唤她不及，人已经没了踪影。
　　寒尘却不急不缓，提着那壶酒径直向破天走过去：“不必叫了，让她去。”
　　作者的话：如果对本文背景比较糊涂的亲可参加「作品相关介绍」卷内的「背景介绍」。另外，本书诚挚求评。三言两语和长评都欢迎！
　　第三十章破天立即会意：“你故意支开她？”
　　寒尘淡淡一笑：“是。”
　　南宫寒尘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殿中两座金身塑像，手指其中那座破天塑像，再看向破天，唇角含着疏离的笑意：“从前我以为那个人是我，直到那天我进了这座神殿。当我见到这座塑像的时候就什么清楚了。可笑之至！战神之身上刻着是我皇兄的脸。我们都被骗了，我、你，还有她。”
　　破天无声地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寒尘见他不出一语，冷笑：“抱歉。我都忘了自己在跟谁说话。我的皇兄早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是破天，不是南宫怀远。”
　　破天这才笑起来，却是苦笑：“寒尘，你，可知道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原本我是准备以死来成全你们的，成全我的兄弟和我爱的女人。南宫怀远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敢作敢当的血性汉子……但我不是他。或者说，我并不完全是他。”
　　“你现在反悔了？”
　　“谈不上反悔。只是南宫怀远有南宫怀远的行事风格，而破天也自有破天的原则。”
　　“那么你的选择是做破天。”
　　“不。我并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人关心我希望成为哪一个，我只能是破天，明白么？当战神之血重新在我的身体里沸腾燃烧的时候，我就已经身不由己了。战神是我赖以生存了千年的名号，亦是我此生无法摆脱的责任和宿命。天下苍生、三界兴荣，我破天誓以血肉之躯来维护，直至魂飞魄散的那一天。”
　　“哈哈哈哈哈--”一向冷漠的南宫寒尘闻言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如灼灼火焰，似乎瞬间融化了他周身凝结的冰霜。他整个人如同处在冰火两重天，显得几分鬼魅妖异。他笑着看向正色的破天，“这世上总有些自以为是的人。天下苍生？三界兴荣？你是这样，天帝也是这样。可凭什么三界兴衰成败由你们来定夺？谁说人界缺了你们就无法存活？人界苍生是我南宫氏的子民，何须臣服于天？
　　”
　　“寒尘，你不要意气用事。”破天皱眉，“人族力量薄弱，倘若没有神之庇护是无法在三界立足的。更何况历代冥帝都有并吞三界的野心……”
　　“哼。岂止是冥帝，你们的天帝不也有此意么？我人界若不自谋生路，迟早沦为俎上鱼肉任人宰杀。”南宫寒尘目光扫向破天，意味深长，“你当然不会与他同流合污，所以他才要借我的手杀了你--我这样说，你或许不信。”
　　“不。我信。”破天的声音平静沉稳，“我知道所有阴谋天帝都有份，或者说他就是主谋。”
　　“原来你都知道……你也知道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你不逃。等他来杀你？”
　　“不是。”
　　“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破天顿住，再开口，无比坚定的语气，“等夕若回来。”
　　我在等夕若回来，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以性命为代价。
　　南宫寒尘愣住，沉默，苦笑。
　　在这一点上，破天和南宫怀远完全没有区别。不一样的方式，一样的痴情。
　　寒尘没有再说话，仰头，将白玉壶中美酒灌入口中，却一下子被破天劈头夺了去，他径直抱了酒壶就喝。寒尘便顺口笑道：“皇兄你抢我酒喝！”
　　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兄弟情深的日子。只有大皇子南宫怀远才敢这样戏弄冷冰冰的皇太子南宫寒尘。没有片刻思虑，“皇兄”二字轻松自然地出了口，亲切的依赖的，是少年人间特有的情意。
　　破天一笑：“这不本来就是带给我的么？我的……践行酒。”
　　践行酒。温暖的气氛陡然冰冷下来。稍纵即逝的幻觉之后，是再残酷不过的现实。
　　寒尘看向那个似是而非的兄长……其实何必要恨他？倘若不是因为身份的错位，让自己先占有了原该属于他的一切，他也不至于作出那样的选择吧。他便还会有曾经那个他依赖的哥哥。早就原谅了，只是骄傲的南宫寒尘说不出那样的话。
　　这时，只见莫秋离拿着杯盏笑容盈盈地朝这边走过来。
　　如此熟悉的画面，仿佛时光的倒退。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摇身一变，成了这样的人物。然而却再找不到昔日的亲昵和友爱，在阴谋和情爱的蛊惑之下，他们渐行渐远，彼此之间筑成道道看不见的心墙。再没有欢笑与信任，只有疏离，只有遥远。
　　倘若当年，那个美丽可爱的小女孩没有走进他们兄弟的生活呢？那将没有反目成仇，没有兄弟相隙，可是，也就没有了刻骨的爱。
　　“夕若……”破天看着远远走来的女子，喃喃唤道。
　　“秋离。”南宫寒尘轻声呓语，呼唤了她的另一个名字。
　　莫秋离笑着走上来，给他们各斟了一杯酒：“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寒尘笑着抿一口酒：“我们在说……”意味深长地向破天看一眼，道，“弑神大典一定会很有趣。”
　　破天先是怔了怔，而后仿佛悟出了什么，哈哈一笑，满饮了美酒：“是啊！
　　一定有趣！”
　　作者的话：今天是我的生日，祝自己生日快乐。呵呵，还是要求票求收藏求留言啊！
　　第三十一章三天后。
　　仍旧是封后大典之地，却迎来了另一场截然不同的盛典，名曰“弑神大典”
　　。
　　这对于历代尊神奉礼的大泽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然而，今非昔比，那是深入骨血的信仰开始动摇，像是被告知将父母抛弃的孩童心中充满着惶恐与无助。他们要在这里亲眼见证破天的死亡，亦是--大泽世代信仰的死亡。
　　钟鼓三鸣。群臣九叩。
　　高墙之上俯视臣民的君主却不再是当初的那一个。
　　南宫寒尘一袭明黄朝服挺立，华贵且威严。他双手按于城墙，指上戴有象征最高皇权的龙首扳指。扳指的玉色映着日光万丈，在他冷漠的脸上现出别样的神采。他静静注视着墙下叩首的臣民，清冷的目光竟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和暖从前当他身为太子的时候，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俯视这同样的人群，却都只是无动于衷地漠然接受臣拜仰望，如同看着与自己的毫无干系的蝼蚁。但此刻，他的心是暖的，他不再是昔日骄傲冷漠可以为所欲为的皇太子。他是这大泽王朝的帝王，是人间的主宰。他坐拥三千疆土、统领千万臣民。
　　那匍匐于他的，都是他必须保护的子民；那目光所及的，皆是他誓死也要守护的土地。
　　不属于战神，不属于天帝，不属于任何其他的人。只是他的臣民，是他的土地。是他南宫寒尘的。
　　南宫寒尘正要抬手发话，突然腕上一紧，被人拉了一下。他回头，银色面具下一双狼般锐利眼睛闪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
　　寒尘低声：“银狼。”
　　回答恭敬却冷漠：“皇帝陛下，我是特意来提醒您。不要忘了您与天帝的约定以及您的承诺。”
　　寒尘淡淡应道：“多谢银狼大人费心，朕自有打算。”
　　“破天必须死，但神权是永生不灭的。银狼奉劝陛下切莫以卵击石，否则……”
　　南宫寒尘不再理会他。抬袖一止。呼声朝拜声齐停，绝对的静寂。
　　“我的臣民们！今天，对于大泽，甚至对于整个人族来说，都是个改变历史的时刻。千百年来，人界势弱，只能作天、冥两界争夺的猎物。曾经我们选择依附于神，因为我们以为神比魔仁慈宽厚，能给予我们更多的庇佑。”
　　“然而，事实是什么？--祭神坛上洒满了我们族人的鲜血，多少鲜活的生命成为祭台上的牺牲品。我们为他们祷告、为他们高唱颂歌，可当我们贫病孤老之时，他们何曾有过一丁点慷慨相助？当人间被罪恶的战争充满，尸横遍野，无辜生命遭受战乱之苦的时候，他们又何曾有过一丝怜悯？”
　　沉思。城下是一片默然。寒尘觉察到身后脊背起了丝丝凉意，那是银狼冷厉的威胁。
　　然而，他却仍旧未停止：“臣民们，一味的顺从与屈服我们能够得到什么？
　　天统与被冥统皆是奴役，于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只有自治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人与神、魔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有手有脚有头脑，我们也有卓绝的兵法和惊世的武学，只要……”身后寒气又增了几分，他只微顿了片刻，又继续道，“只要我们齐心合力，就一定能创造出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国！”
　　许久的沉默之后，城下终于响起震动天地的欢呼声：“万岁！万岁！大泽万岁！吾皇万岁！”
　　如一片汹涌着火浪的人海，几乎能感觉到每一个人沸腾的血液、喷薄的喜悦。有人仰天长笑亦有人嚎啕大哭……那是被压抑了千年万年的情绪，经过了亘古的等待，终于等来了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将他们带向光明的人，为他们指明方向的人。他们曾以为那个人会是破天，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竟会是一个同他们一样流淌着人族血液的普通人。
　　这才是更值得骄傲和欢欣的。南宫寒尘，是真正属于人族的英雄。
　　银狼眸中腾起杀气，他一直太小看了这个凡人。他总能够轻易地便激起所有人的情绪，恐怕是个比破天还要难对付的人。虽然南宫寒尘煽动民心叛离罪无可赦，但这并不是银狼此行的目的。对于杀手来说从来都只对所接受的任务负责，而此行，银狼只有一个任务。他猛地向前一步，利刃悄然逼近寒尘的腰：“你的话太多了。立刻处决破天！”
　　寒尘唇边衔起一抹冷笑：“别急。”
　　他将目光重向城下一扫，接着向臣民喊话。声音刻意放缓了些：“至于破天……”顿了顿，“破天意欲谋害朕，论罪当株--但，这件事是朕与南宫怀远的私事，朕决定不予追究。”
　　话音一落，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城下议论沸沸扬扬，城上银狼低声怒吼：
　　“你这是干什么？”
　　南宫寒尘浑然不顾：“再则，当时的过错由南宫怀远犯下，而现在由破天来顶罪本就有些牵强……因此朕宣布，破天活罪难逃，死罪，可免。”
　　背上猛一阵寒气，是银狼的利刃狠狠刺了一下。南宫寒尘忍不住皱眉，轻“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窜出一个玄色身影，闪电般地速度将刀口架在了天狼团第一杀手的脖颈上。破天将刀猛地紧了紧：“你放开他。”
　　银狼缓缓放下手中兵器，并不回头，嘴角牵起一丝讽意。
　　血，一点点浸湿南宫寒尘的朝服。转身，身体却挺拔如松柏：“银狼，怪只怪你们不了解朕的为人。南宫寒尘绝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不辨是非。杀了战神于朕何益？朕的目的是消灭人间的神权，朕便是要借天帝之手灭他自己的威风。
　　如何？”
　　银狼但笑不语。
　　南宫寒尘略一皱眉，突地抬手击掌：啪！啪！啪！
　　三声之后，立时有卫兵从神殿四侧围拢。皆是长枪在手，锋利的枪刺直指着银狼。寒尘道：“弑神大典。旨在灭天界之神威，你才是今日要弑的神明。朕要用你的性命，换朕族人的清醒。”
　　“哼。”银狼冷笑，“不自量力。”
　　话音刚落，四周疾速窜出数百天族精兵，为首十二名天狼杀手。几乎在同一时刻，城下一阵骚乱，凭空出现了另一批天兵，将大典上的臣民团团围住。
　　寒尘一愣：“银狼！你竟然……”震怒牵扯了背上伤痛，寒尘脸上微微渗出冷汗。
　　“寒尘！”破天丢下挟持银狼的长剑，迅速上前扶住南宫寒尘。
　　第三十二章银狼重新拾起方才丢下的兵器，缓缓地看向有些狼狈南宫二人，笑：“幸亏天帝对你有所提防。南宫寒尘，本来你可以好好活着，做个傀儡皇帝。但你不识好歹，硬要于天争个高低？到头来只能落得这个下场，怨不得别人。”
　　“你……”寒尘正要说什么，被破天一把拦住。
　　破天扶住南宫寒尘，对银狼沉声说：“既然天帝要对付的人是我，冲我一个人来就好。银狼，念在我们曾为同僚的份上，请你给我这个面子。不要为难寒尘和大泽无辜的百姓。”
　　寒尘立即接口：“皇兄，这不行！事情因我而起，绝不能让你一人承担。”
　　银狼见状，收敛笑意。长叹了一口气：“破天，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人。我也绝非有心为难与你……只是，天狼团受命于天狼之主。主人有令莫敢不从。你该明白我的立场。”
　　“我自然是明白。所以今日破天不求自保，我的性命交予你去复命，至于其他无关人等，望你网开一面。”
　　“这……”银狼仍旧无法允诺。
　　“皇兄！你糊涂！他们不止要你死，他们要叫你身败名裂！”南宫寒尘愤然握住破天的胳膊，“何况你以为你死了天帝便不会为难我们？只要人界一天不妥协，他就一天不会罢休。皇兄！你连夕若也不顾惜了么？”
　　“阿若……”破天突然一怔。恍惚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此时夕若并不在这里。她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事情的结果，她在等他回去。
　　“这样最好。你们要一起死，我也乐得成全。”银狼说罢，手指向并列的十二个天狼杀手道，“破天，当年你大加称赞的‘天狼十二连环阵’如今威力更甚，不如今天就让他们来送你一程。死在天狼阵下，也不枉战神你战功赫赫的一生。”
　　破天看向齐齐拔剑的十二杀手，又低下头去看看城下恐慌无助的百姓。再转头，负伤的南宫寒尘一扫平日冷漠，他的眸中闪烁着让破天也为之惊异的光亮。
　　破天想起那一天他们兄弟把盏于神殿之中，南宫寒尘告诉他的话：我不是来给你践行的。因为我们是兄弟，无需践行，我们同生共死。
　　他那时才知道南宫寒尘早已原谅了他。即便南宫怀远犯下的那样的过错，在亲兄弟的心中，恼怒和仇恨都抵不过那份血脉相连。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计划。
　　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今时今日，硝烟将起，破天问寒尘：“现在怎样才好？”
　　南宫寒尘答：“同生共死。”
　　因为我们是兄弟。
　　就在这里，天幕突然起了一道赤炎。接着一抹红色光影就这样在如此多天狼杀手眼前凭空而降，稳稳落于南宫兄弟身旁。龙魄笑嘻嘻地向四周扫视一遍，对破天道：“要打架怎么不叫上我？”
　　破天认出了龙魄：“是你？不想送命的最好赶快离开。”
　　龙魄不屑地朝银狼白了一眼，很不客气地在他面前挥了挥赤魂剑，完全挑衅的口吻：“让我送命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就凭他？戴着个古古怪怪的面具，是不是长得太丑怕吓着别人？唉……可戴了个面具还是一样丑啊，我劝你趁早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给天帝留点颜面吧。”
　　银狼闷哼道：“天冥两界的老账迟早要算，但不是今天。我奉劝冥帝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免得无辜受累，太不划算。”
　　龙魄嘿嘿一笑：“想吓唬我啊？门儿都没有！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虾兵蟹将如何让本王受累。”
　　银狼冷笑：“如此也好。那就连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一并收拾了。”
　　刹时间，十二杀手齐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出神入化地纵横摆开，整齐地同时亮出兵器，众人大喝三声。再定睛一看，已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布局阵势。
　　“哇呀！”龙魄见状不禁低呼一声，而后悄悄转过头去小声问破天，“这是个什么阵法？这样古怪。”
　　破天回答：“天狼十二连环阵。”
　　“传说中的……天狼阵？！”龙魄诧异地几乎连手中赤魂剑也要滑落到地上，“就是那个……那个曾一次就折损我冥族四员大将的天狼阵法？”
　　破天点头。龙魄脸上原本无比灿烂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
　　南宫寒尘瞥一眼龙魄极不自然的表情，冷然：“害怕的话就离远些。本来就不关你的事。”
　　“呵呵--”银狼笑得无不得意，“原来冥帝也就是嘴上功夫了得，南宫皇帝说得对，若是害怕我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啊呸！谁……谁说我害怕了？”虽然这样说，似乎底气并不太足，“我龙魄是什么人？红瞳一出，你们个个都是剑下亡魂！”
　　听得“红瞳”二字。银狼脸上的笑意倏然散尽。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看似少年的人物正是传说中的“魔少”。魔瞳的威力从来没有人真正领教过，更准确的说，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人领教过后依然能活着。
　　破天低声问龙魄：“你有胜算？”
　　龙魄一撇嘴：“没有。”
　　“你不是有红瞳么？”
　　龙魄清咳了两声，用手捂住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忘了告诉你了……红瞳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用。那个……其实有时候根本不灵的……”
　　破天顿时有先灭了这小子的冲动。
　　银狼大声问：“那么，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龙魄竖起赤魂剑，但面对这个传说中的异常厉害的天狼阵实在有些心虚，转头低声问破天：“能赢么？”
　　破天摇头：“能赢才怪。”
　　南宫寒尘也拔出佩剑，剑气与目光合成一束寒色，直逼敌首：“皇兄，开始吧。”
　　破天立刻抽刀。同时，龙魄的赤魂剑也已经红光大盛。
　　大战一触即发。
　　“十二天狼连环阵。布--”最后一个字“阵”字即将出口。
　　突如其来的一声制止：“住手！”
　　第三十三章临于高高的神坛之上，衣袂与风，仙风道骨，额上有沧桑的纹路，却依稀看得出盛年的风度俊朗。只是白发白须似乎与年龄极不相称，不细细端详，竟俨然一位老者。
　　他从天而降，喝止了这一场行将开始的恶战。
　　众人皆是一怔。接着，城下被围住的人群中有大臣认出了来人：“那是……纪相国！是纪相国啊！原来纪相国没有死！”
　　纪相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站在极高处，从城下听来却可依旧声如洪钟：
　　“纪相国当然没有死。南宫怀远从来没有做过谋害忠良之事，这一出不过是引蛇出洞、肃清朝政的计谋而已。既然臣未死，新帝又不追究被囚之事，南宫怀远哪里还有半点罪过呢--银狼大人？”
　　说完，纪相国瞬间移身至神殿之前。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站在了破天等人与银狼当中。
　　银狼拱手一拜：“见过八王爷。”
　　纪相国竟是天朝八王爷？南宫寒尘有些惊异。
　　“哈哈，原来你就是天朝赫赫有名的八王爷？”而龙魄大有见到传奇人物的惊喜，“幸会幸会！哎呀--这便是传说中那把标志性的白胡子吧，确实不错！
　　”
　　八王爷看一眼这出言不逊的年轻人，眼中瞬间划过一丝异样。再瞥一眼他手中的赤魂剑，立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银狼问道：“不知八王爷前来有何吩咐？”
　　八王爷笑答：“来请你放人。”
　　“属下只听命于天狼主人，天帝叫他们死，银狼绝不可让他们活。王爷，这一件事，属下恕难从命。”
　　“银狼大人忠心可鉴，实在令人感动。本王当然知道天狼团只听命于天帝，因此，倘若没有天帝的旨意，本王也绝不会有这样的吩咐。”
　　“天帝令属下放了他们？”
　　“正是。”
　　银狼狐疑：“这怎么可能？天帝当日态度坚决，令属下不惜任何代价定要完成使命。”
　　八王爷依旧笑容平和：“本王还会骗你不成？你看看，这里是天帝手谕，上有天帝的王印。或许是天帝另有打算，毕竟君心难测啊！你尽可遵旨办事即可，别的也无需多问。”
　　银狼虽然仍旧半信半疑。但天帝手谕是真，天帝王印也是真。何况又由八王爷亲自送来，也实在没有确切的可疑之处。
　　银狼只好领命撤退了城上城下所有天兵。十二杀手也退居其位，一场危机就这样全然化解了。
　　天兵班师回朝。八王爷留在了人间。
　　看到银狼等人离去，破天才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八王爷，那手谕不会是真的吧？”
　　八王爷笑：“当然是假的。”
　　寒尘追问：“那字迹呢？”
　　“亲兄弟嘛……小时候常常模仿对方的字迹来找乐子。如今竟也派上用场了。”
　　龙魄问：“王印呢？--不会是你偷的吧？”
　　八王爷还是笑笑：“显然是偷的。难不成还是自己造的么？”
　　“偷王印啊？白胡子，你也太厉害了吧！”龙魄显然被吓到，“竟然有比我还能折腾的人物！”
　　破天斥道：“你怎能这样称呼王爷？也太目无尊长了！”
　　又是目无尊长……龙魄有些郁郁，不就是一个称呼而已嘛。这已经是第二个说他目无尊长的天朝人了。想起第一个这样说他的沐涯，龙魄不禁有些许担忧。
　　八王爷倒是乐呵呵的：“不碍事不碍事。这小伙子说话直爽，本王喜欢得很。”
　　龙魄本就是个乐天派的人，听八王爷这样说，立马又被挑起了兴致：“既然王印都能偷，何不就占了王印自己当个天帝玩玩儿呢？这样想救谁就救得了谁，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了。”
　　八王爷答道：“人各有命。并不是谁都坐得起这个王位的，天帝的帝王之命尚未终结，倘若不顾天命豪取抢夺，只怕自己会落个尸骨无存啊！呵呵，就像小伙子你的冥帝之位，命中注定是你的，那是任谁也夺不走的。”
　　“嘿嘿，白胡子，算你有点眼力。还认得出我是冥帝。”龙魄一脸得意洋洋。
　　破天摇摇头说：“八王爷对你宽容，你倒还越叫越上瘾了。白须是八王爷的德高望重的标志，你却这样不恭敬。”
　　龙魄满不在乎地瞪眼问道：“那我怎么叫他才好？我又不是你们天界的人，难不成堂堂冥帝还要尊他一声八王爷？”
　　“这……”倒也实在是个为难的称呼。
　　龙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反常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
　　“这样吧，我叫你老八？”
　　“啊？”八王爷吃惊。
　　“老王？”龙魄又往后退了几步。
　　“呃啊？”
　　“老王八？哈哈哈哈--”待众人反应过来，龙魄早已经撒得无影无踪了。
　　“……”八王爷这才知上了当，气得白须都要翘起来了，但实在已经哑口无言。
　　南宫寒尘与破天面面相觑，也憋不住差点要笑出声来。
　　第三十四章承贤殿。南宫寒尘、破天和八王爷举杯豪饮，共贺今日平安无事。
　　虽是庆贺，却并不见多少欢喜。毕竟只是平静只是暂时的，等银狼回到天朝，一切真相大白之后，他们必定还会卷土重来。
　　八王爷沉沉叹了一口气，将杯盏搁回到桌几上。纵是美酒也索然无味。
　　破天见状，也放下酒杯：“王爷，如今您不能再回天朝了。天帝他不会轻易放过您。”
　　八王爷点头：“这个本王自然清楚。我那皇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背叛与忤逆，本王今日之举他定然饶不过。”
　　南宫寒尘略一思虑，道：“还是暂且留在这里再作打算吧。仍旧作为纪相国留在朝廷，名正言顺，也不会给大泽臣民造成恐慌。尽管当年您是为了保护破天和夕若才当了大泽的相国，但论功绩来说不枉为我们大泽的功臣忠良。无论是黎民百姓还是朕本人，都很感激您。”
　　“皇上……”
　　“八王爷。朕与您并不是真的君臣关系，毕竟天朝人间各有各的礼数。那么，就按长者为尊的规矩，日后还是叫朕‘寒尘’吧。”
　　八王爷又叹一口气：“哎……也怪我，当年虽然觉察到战神转世之事有异，才以纪相国的身份前来相助。却不想他到底技高一筹想出了这样的伎俩，将所有人的注意从怀远转移给寒尘，接着利用夕若让你们鹤蚌相争，他再坐收渔利……我们果然都中了他的计！”
　　南宫寒尘轻抿了一口酒：“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王爷。倘若真的与他们较起劲来，我们有几分胜算？”
　　八王爷摇了摇头：“半分都没有。如今破天的法力尚未恢复，沐涯身在天朝，寒尘你虽武功高强，却实难于天朝的术法相抗……”
　　“沐涯回天朝了？”破天站起身来，“您见到沐涯了？”
　　“沐涯他……”话还没说完。
　　“父亲！父亲！”
　　脚步声仍在门外，惊喜的呼叫声早已传入殿内。
　　八王爷的话便止住了。其实不用猜他便知道来者是谁，只是曾经在他膝下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儿如今已然长成大姑娘了吧。这样想着，纪黛如已经飞快地跑进了承贤殿里。贵妇打扮的人儿就这么一头扎进了父亲怀里，似乎经过了许许多多困境之后，只有这里才是女儿唯一的避风港。
　　八王爷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伸手抚摸她的头。其实一开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收养了这个孤女，再则他在天朝无儿无女也总觉得孤苦。后来得了这个“女儿”，他视如己出，将她奉为掌上明珠，这一点绝不是做戏。她也一定是爱极了他这个父亲的，否则，以她曾娇柔胆小的性子又怎么会那样勇敢地去报复她所谓的杀父仇人？当沐涯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他唯有欣慰和感动。
　　纪黛如从八王爷怀中抬起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失而复得的父亲：“为什么您不早些告诉我，让女儿为您担心了这么久。我以为、我以为您真的不要我了。”
　　“傻孩子，我怎么舍得我的乖女儿啊，更何况，”八王爷顿住，有些意味深长地向破天看过去，笑笑，“我还没亲眼见到我女儿嫁人呢。”
　　破天知道八王爷是打趣，但禁不住窘迫起来，轻轻咳嗽几声试图掩饰尴尬。
　　纪黛如望着破天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有些失神。那是她曾经爱过又恨过的男子，爱与恨都是刻骨铭心的感觉。她这一生无法将南宫怀远从她记忆里除去了然而，他还是南宫怀远么？
　　那抹漂亮的琥珀色让她觉得无比陌生，他的目光与神态早已经不是那个人。
　　于是散尽了爱恨，她对他竟也能如此平静从容。
　　黛如笑着向八王爷道：“您看您都说些什么啊，还怕女儿嫁不出吗？”
　　八王爷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意似的，也哈哈一笑：“我的宝贝女儿这般倾国倾城之貌，哪里有嫁不出去的道理。”他又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了，破天。夕若她还好么？”
　　破天犹豫了一下，答：“夕若……还好。昨天我们点了她的穴道，这个时辰应该还在楚环宫里昏睡。”
　　南宫寒尘重重地放下酒杯，起身便走：“她一定担心坏了。”
　　眼见寒尘走远，八王爷望一眼破天：“本王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夕若的事情怨不得别人……”
　　“王爷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破天打断他的话，“只是秋离太无辜，是我们对她不起。”
　　八王爷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纪黛如一眼，似又觉得说来不妥，便改口道：“我看秋离大概也醒了，你们都去看看她吧。黛如啊，先前你与秋离之间也有些误会，要早些解了才好。”
　　黛如乖巧的点头：“知道了，父亲。”
　　破天也点点头，拱手朝王爷一拜，大步走了出去。
　　黛如赶紧追上去：“怀远哥哥，等等我！”
　　似乎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叫过他了。
　　第三十五章八王爷见破天和纪黛如二人离去。重新端起酒杯，闲适无比地仰头，慢慢饮下，就这么自斟自酌了三杯。
　　终于停下，微笑着，抬手捋了捋那把银白色的胡须，朝梁上大喊了一声：“看见你了。赶紧下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一抹红色从天而降。
　　龙魄站定之后，顺势拍了拍衣上尘土，不满地嘟囔着：“还是个皇宫呢，房梁上竟落了这么多灰尘。”八王爷笑笑：“不是偏偏有人乐意当这梁上君子么？
　　顺手之劳，你就当作帮寒尘打扫宫殿了吧。”
　　龙魄听罢，开口就驳：“胡说！我呀、我堂堂冥帝啊，来帮他打扫宫殿？南宫寒尘他有这么大的面子么？”
　　八王爷问：“那你鬼鬼祟祟地躲在上面意欲何为啊？”
　　龙魄理亏，只好换了副笑脸：“我刚才无意中听见你们的谈话……”
　　“嗯？”八王爷眉毛一挑，“无意？”
　　龙魄耸耸鼻子，虽不甘心又无可奈何：“好好好，算是有意的吧。我有意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八王爷满意地笑起来：“你听到什么了？”
　　龙魄来了兴致：“你说夕若和秋离是怎么回事？夕若果真另有其人对不对？
　　你可别骗我，我的猜测一定没有错。”
　　八王爷仍只是笑：“别急着下定论年轻人，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好，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这个外人，我也懒得多问。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不管她是不是夕若，你们要是敢欺负那丫头我就跟你们没完。就算是白胡子你也不例外，记住了？否则的话，可别怪我龙魄翻脸不认人了！”
　　八王爷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自斟了一杯：“本王记住了。啧啧，又是一出英雄救美哦……”说罢，将手中美酒一饮而尽。
　　“又是？”龙魄神色一凝。
　　“冥帝还有事么？”八王爷显然在下逐客令了。
　　龙魄吞吞吐吐：“嗯……没有了……吧。”
　　“那就请走好，本王还想独自喝几杯。”
　　龙魄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便走。可刚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了下来，不回头也不往前，而是反常地沉默和踌躇了。
　　出乎意料的安静。
　　只听见八王爷手中夜光酒杯与桌几轻碰的声响：
　　铮。
　　铮。
　　铮……龙魄突然回头：“白胡子！”急促的一声唤。
　　八王爷放下酒杯，神色泰然自若，笑容里却藏了一份深意：“我就料定这第三声的时候，你必然回头。”
　　龙魄不置可否地笑：“果然是‘德高望重’的老神仙！我是想问问……”似乎又有些难以开口。
　　八王爷看出了眉目，笑：“你不要说，让本王来猜猜看。”
　　龙魄嗤之以鼻：“你猜得到？”
　　八王爷捋捋胡子：“是不是，为了沐涯来的？”
　　“啊？”惊吓！白胡子居然连这都知道？然而还是面子重要，决定死撑到底，龙魄马上换一副不屑的表情，“怎么可能！我为了他？他跟我非亲非故的，我才犯不着！”
　　“哦……”八王爷笑了笑，“这样啊，看来是本王多心了。本王还以为沐涯又认了个好兄弟呢，可难为他一直在本王面前夸赞你。”
　　“真的？他夸赞我？”到底没能掩藏到底，龙魄一下子乐上眉梢、喜不自禁了，“说说，说说，他怎么夸我的？嘿嘿，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八王爷看着露出马脚的龙魄，哈哈大笑起来：“龙魄，就算你不承认本王也知道--你就是因为担心沐涯才来偷听我们谈话的对不对？你以为我们一定会讲到沐涯的情况，可惜啊，你就是算错了。”
　　“我也没全算错……”龙魄不满地低声辩驳，“你也提到他了，只是没说完而已。”
　　八王爷忍俊不禁：“放心吧。沐涯现在平安得很。只是天朝政务繁忙，他身为皇子必然要为父亲多分担些。”
　　“可是……”龙魄皱皱眉，“沐涯不是跟天帝闹翻了么？”
　　八王爷神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却立刻展颜笑起来：“你这孩子啊，可就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思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纵使孩子年轻气盛，偶尔使使性子也是可以原谅的。何至于闹翻这么严重？”
　　见八王爷一脸笃定仁慈的笑容，龙魄只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虽说并不全明白，可听说沐涯安全无事，心中总算是舒畅了些：“哈哈，我就知道那小子福大命大，出不了什么事。那好，白胡子，我走了！见到那讨厌鬼……啊不，见到沐涯的时候，替我向他问声好。后会有期咯！”
　　只是一溜烟的功夫，龙魄就从眼前消失无踪了。只不过他闪身之时八王爷感觉到了白须被他猛地扯了一把，生疼。那是龙魄临走的顽劣礼物。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个暗灰色身影从窗外一跃而入，恭敬地单膝跪在八王爷身前：“王爷。”
　　八王爷的表情骤然凝固，像是从未有过笑容：“说，现在情况如何？”
　　灰衣男子垂首而答：“七殿下的情况很不好。朝中右派大臣寡不敌众，能保全殿下的力量也所剩无几。七殿下又对谋杀霍拿将军供认不讳……”
　　八王爷拍案而起，一贯和颜悦色的脸上竟突然阴云密布，眸中是愤怒是疼惜：“沐涯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灰衣男子将头更低了几分：“七殿下，入狱了。”
　　“什么？！”八王爷惊叫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王爷！”灰衣男子立刻起身将他扶起，“七殿下虽然身在天牢里，但右派大臣们一定会舍命保全他的。他们先拖延时间，我们再设法营救。可无论如何，王爷您不能先倒下。”
　　八王爷扶住身后桌案，沉沉点头，白须苒苒，顷刻间更显得苍老了许多：“我一定要救他出来……我的好侄儿。若是他有事，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母亲啊……”
　　作者的话：现在这里剧透一下，后来去天牢救沐涯的就是龙魄。因为大家都对小龙和小沐这两人的有爱感兴趣，所以我在考虑后面要不要把他们两个发展一下，哈哈哈。至于他们两个在天牢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欢迎继续阅读，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还有八王爷和沐涯之母静妃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夕若和秋离是否是同一个人？后面也会一一为大家揭晓。
　　上架感言及订阅方法?作者上架感言：
　　刚刚得知《九天之殇》要上架了，心情有点忐忑。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一种肯定，但同时也必然会因此丧失一部分读者吧。目前手上还有些的存稿，以及现在每天在孜孜不倦书写的故事，我希望让更多的人能够看到。
　　应该说后面的故事一定会更加精彩的。比如说夕若和秋离的身份之迷。龙魄的魔瞳之谜。龙晟太子的死亡之谜。凤凰的真相，以及四星辰的秘密。八王爷和天帝几十年的恩怨，夕若和沐涯的前尘往事……我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我，如果订阅的话，相信你一定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大家可能喜欢的男女主人公不尽相同，我会在每一章VIP章节题目上标明这一章所涉及的人物，以便大家有选择性的订阅。（订阅全书也大概也就三元钱左右）如果大家有什么建议和设想也欢迎留言讨论。
　　先在此感谢大家，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和谅解。
　　下面是按规定贴出来的订阅方法，不明白的请参考以下细则：
　　逐浪网的VIP章节，是三分钱一千字，（一分钱等于一个逐浪币）如果大家想继续看下去，多看精彩的内容，就请用实际的行动来支持吧。毕竟，像我们这些网络的写手，要生存下来是不容易的。只有你们鼎力的支持，才有努力码字的激情。
　　没有注册vip或者没有注册逐浪网会员的，请看我下面的具体介绍：首先说一点，这里注册VIP的方法，只是一部分而已，还有不懂的，可以到去看看。
　　毕竟，这里介绍的方法不全，而且逐浪网发展日新月异，经常会有新的渠道，或者新的优惠提供给广大vip会员。
　　注册普通会员的方法1、点击网页的左上角的“注册”字样。
　　2、然后输入自己喜欢的会员名称，（小心留意右边的会员名称与别人的一不一样，可不可以注册。）3、输入你的密码4、再重新输入密码。
　　5、保密邮箱写自己的信箱。如果没有，随便用一个信箱。例如6、别的可以不填了，然后点击“确认注册”就行。
　　7、输入网址：http：
　　8、然后点击“书架收藏”，收藏成功，再点投票推荐，进行投票。一般刚刚注册的号，一天只可以投一票。每天都可以投票的。谢谢了，请去支持我。
　　注册逐浪VIP会员的方法：1、汇钱：（这方法有点麻烦，但可以便宜点，元有3000个逐浪币）逐浪币银行汇款最少额度为30元人民币，可通过银行柜台和网上银行进行汇款。建议汇款时带一些零头，以便区分（零头不转换为逐浪币，只做区分之用），汇款后请与我们的客服联系。客服QQ：447154205客服电话：025-66670800①户名：贾伟年卡号：6221883010009710317开户：南京新街口邮政②户名：林虎帐号：6228480390356192216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新街口支行③户名：林虎一卡通号：9558824301003480401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南京市钟山支行2、手机（这个就方便点，不过就不便宜）当然，08年5月起，逐浪网为了报答vip会员的支持，给手机用户提供了很多优惠，投入了很多逐浪币，使得手机用户的兑换比率大大提高，①移动手机包月充值。10元兑换640逐浪币；20元兑换1400逐浪币；30元兑换逐浪币。操作的详情请看www.zhulang.com/w_charge_new.php？
　　②移动手机钱包充值。
　　说明：1、手机钱包是中国移动的电子商务支付业务，10658008是手机钱包专用短信服务号；用户一经确认支付，即时扣费，不提供免费试用期。
　　2、购卡限制：仅限中国移动手机用户使用该项服务；每个手机号对于每款产品每月最高支付4次。
　　3、用户编辑短信100到1065800883062，10元/次，获赠420逐浪币。编辑短信到1065800883062，5元/次，获赠210逐浪币。
　　4、收到支付提示短信后，按照提示回复，即可收到序号/卡号和密码，没有确认回复的用户不扣费。www.zhulang.com/w_charge_new.php？a=7&m=000023③移动手机赠送充值说明：1、中国移动用户编辑短信5522到106636999，使用购买点数短信业务，暂不支持四川、福建、江苏、山西、黑龙江、北京、新疆、上海、广东用户，1元/次。获赠45逐浪币。
　　2、收到序号/卡号和密码，登录后点这里充值，？a=3&m=000002&cp=1逐浪币实时到账3、没有收到交易序号和交易密码的确认短信，不扣费三、联通手机充值1、中国联通用户编辑短信81826到106691602，暂不支持中国联通大连用户，收费2元得90逐浪币。
　　2、收到交易序号/卡号和交易密码，登录后点这里充值，？a=9&m=000024逐浪币实时到账3、没有收到交易序号和交易密码的确认短信，不扣费4、没有成功扣费的会提示未扣费无法充值四。Q币充值1、可以拨打固定电话充值Q币点击查看帮助：//168.qq.com/qb.shtml2、逐浪网与QQ合作，每1Q币兑换40逐浪币3、起付金额5Q币，上不封顶4、支付结束，逐浪币实时到账？a=1&m=000004另外，还有银行卡也可以充币，大家可以到www.zhulang.com/w_charge_new.php去看看客服QQ：447154205再次对大家表示感谢！！！！！
　　还有一个方法……对于想看文但是没有逐浪币又不想充值的读者们。
　　可以玩游戏赚积分，换取逐浪币的哦。
　　这样就可以免费玩游戏看小说了，大家不妨试一试。
　　好像都是些休闲小游戏。下面是地址：http：
　　四星饮断天河水（VIP解禁）第一章 疏远此为VIP解禁章节，如要更快阅读请订阅VIP章节楚环宫。莫秋离一动不动地静卧在床榻上，双目里尽是焦急悲愤之色。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们居然点了她的穴道！
　　他们究竟要怎样？南宫怀远现在是死是活？
　　耳听得滴漏声声，心中更是焦急难安。
　　“秋离--”那声音是熟悉的清冷。此刻，却冷到她心惊胆颤。
　　“秋离。”南宫寒尘迅速解开她的穴道，“让你受委屈了。”
　　“他呢？”秋离却是想也不想，在穴道被解开的同时突然抓住了寒尘手臂，“他在哪里？”
　　“他？”意识到秋离口中的他所指何人，寒尘眸中光亮忽地黯淡了，见她越急，越是心中不快。他偏过头去，不愿回答。
　　秋离见他刻意躲避，心中更是惴惴：“寒尘，莫非你真的对他下毒手了么？
　　”
　　南宫寒尘只是闭上眼睛，眉目一拧。不承认，不否认。不回答。
　　“他死了？”秋离的声音明显颤抖起来，指尖不自觉地加力，抓紧了寒尘的手臂，“你告诉我，寒尘！你是不是杀了他？你杀了怀远哥哥是不是？”
　　寒尘缓缓睁眼。握住秋离的手，一点点将其褪开他的手臂：“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我这一辈子便不会再原谅你。”
　　他此生无法忘记她那充满仇恨的目光，哪怕只是假设。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第一次在清冷中融进了那样深远的凄凉：“很好。
　　”
　　那无奈和凄苦让原本被伤悲和愤怒填满的她也是一怔。
　　“秋离！”门外再次响起呼唤，这个声音似乎也是熟悉的，只是隐隐的夹杂着些微难以言说的陌生感。紧接着进门来的玄衣男子大步走到她的跟前，那是一个完完整整毫发无伤的破天，是她的怀远哥哥。破天见秋离错愕的表情，便是一笑：“怎么了？担心坏了吧？事情解决了，我们都好好的。”
　　莫秋离点点头。见到平安归来的破天心中自是高兴，可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又吧嗒掉下眼泪来。
　　破天微微一笑，犹豫片刻，还是伸手为她拭去了脸颊上的泪。
　　南宫寒尘微不可闻一声轻叹，快步离开了楚环宫。
　　秋离见寒尘怏怏离去，心下歉疚，正要前去挽留，却见到破天身后的纪黛如。
　　“秋离，我……你最近还好吧？”因了曾经的误解和猜忌，纪黛如面对原本亲如姐妹的人却用了这般生疏的开场白。
　　破天见纪黛如羞愧，莫秋离又有些无措，便道：“秋离，黛如是来与你道歉的。你们之间的误会总该你们自己来化解。”
　　纪黛如面上一红，上前拉起秋离的手：“好秋离，以前是我错了。是我误会了怀远哥哥……我也是才知道父亲大人并没有死，怀远哥哥之所以娶我也完全是因为父亲当时的嘱托。是我错怪了怀远哥哥也难为了你！”
　　“这……”秋离不知所以，听她这样一解释更觉得糊涂茫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纪黛如这才觉察到自己一时心急，话说得无头无尾，也难怪秋离不知所云。
　　于是便从纪相国归来开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地讲给秋离听。
　　两个女子谈笑间，昔日恩怨似乎无声无息地便烟消云散了。
　　秋离听罢，心情大好：“这么说纪伯父已经回来了？”
　　黛如微笑点头：“是的。”
　　“他还是天朝的八王爷？
　　“千真万确！”
　　秋离笑着抱住黛如：“呵，这一切真像做梦一样。太好了太好了！你又有父亲了，我们又可以同以前一样做最好最好的姐妹！”
　　黛如也紧紧抱住秋离：“嗯！虽然他并不是我的生身父亲，可在我心里却早已经是至亲的亲人了……还有你，秋离，你也是我的亲人。永远都是。”
　　夜风徐徐。月色清朗。
　　宫墙外是万家灯火，从城楼上俯视而去，仿佛一点点细碎的光点在遥远的黑暗里缀成或疏或密的斑纹。看得久了，便觉得模糊、越来越不真切。仿佛是在看一出戏，即便看不见任何人任何事，仅只看着那些斑驳的光亮，就莫名温馨。
　　是连南宫寒尘这般冷漠的人，也能够感知的温馨。
　　他直直地立在城楼上，头顶上的纸灯笼发出微微昏黄的光，那一点点昏黄便成了黑暗之中映在他脸上的唯一色彩。
　　静谧之中，有很轻很轻的步子缓缓踏上城楼。
　　一步。两步。三步。
　　顿住。
　　南宫寒尘轻叩城墙，嘴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没有回头，却准确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秋离。”
　　莫秋离将肩上披风裹紧了些，走到寒尘身边，亦面对着城下灯火沉默了。
　　只有寒尘依旧叩响墙砖的声响：笃。笃。笃。
　　“你还是老样子。”秋离笑了笑，“喜欢凉飕飕的夜里一个人站在这里；喜欢用手指将城墙敲得清响，你说过这声音好听。”
　　寒尘止住动作：“我还是老样子。只是你变了。”
　　秋离一震：“我？”
　　寒尘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神情隐在夜色之中看不真切，声音却仿佛清冷如常：“若是以前，你会趁我不备从身后蒙住我的眼睛。”
　　秋离怔住：所以方才他没有回头，是在等待她像从前那样做吗？
　　她忙道：“那时候年纪小，总喜欢胡闹。”
　　“不是。”寒尘摇头，“那才是真正的你。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和束缚，没有任何伪装的真实的莫秋离。而那个你，已经不再属于我了。”
　　“寒尘，我……”
　　“我不喜欢你心里装着很多心事。就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像现在，这让我很……”寒尘顿住，将后面的话吞回去。
　　很心疼。
　　“寒尘……”
　　“当初你落水之时口口声声叫的是他的名字；今天白日里你说我若杀了他你一辈子不会原谅我。”
　　“倘若换作他要杀你，我也同样不会原谅他的。这一点难道你也怀疑吗？”
　　“我相信，我从来不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只是--只是，”他缓缓欺身下去，用冷断人心肠的目光逼视着她，那么近，“秋离，那是爱么？”
　　莫秋离顿时思想不得，只感觉一阵凉意突然扶上她的腰。他冰冷的气息一点点向她逼近，唇上轻轻触到了他的冷。
　　不！
　　意识瞬间清醒，她猛地推开了他！
　　“不要！”
　　向后连退了几步，身子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上。身前身后的冷意让她瞬间落入了冰窟一般。
　　（VIP解禁）第二章 预言南宫寒尘唇边微渺的笑容渐渐枯萎、冻结。
　　他看着她惊恐无助的眼神，默然转过身去。城下万家灯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百千，变得零落而稀疏。
　　他咬牙，终于问她：“如果方才是南宫怀远，你会拒绝么？”
　　秋离愣住。
　　“如果当日大婚的人是我和你，你还会笑得那么灿烂么？你还会觉得幸福么？”
　　“寒尘……”
　　南宫寒尘突然将指尖覆于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说。”
　　他望着远处万千光亮，眸中放出异样的光华：“你看那里美不美？”
　　秋离不解。
　　“你说是这万家灯火美，还是朕的万里江山美？”
　　“秋离以为……都美。”
　　“不对。”寒尘眉头一拧，“你说谎。朕的江山是死的，可这片灯火……它是活的。”
　　他笑了一笑，抬手指向一处光亮：“你听到没有？那里有犬吠之声，是因为男主人被农事耽搁回家甚晚，怕惊醒了家中熟睡的妻子只好翻墙而入。看门的畜生却以为是来了强盗……这一叫不仅惊醒了妻子也惊醒了邻人。”
　　他手指一划，又指向了另一处：“那户人家刚得了一个孩子，你看，妻子正在挑灯针线，为孩子做可爱的虎头鞋；丈夫在一旁为孩子做小木床。一家三口虽然贫困，却其乐融融、温馨幸福。”
　　“还有那里……那里……那里……”寒尘一一为她指过去，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绽放的生动而温柔。找不到丝毫昔日冷漠疏离的影子。
　　只是笑容突然冷却了，凝固成一抹哀痛：“朕……我……一直想过的，便是那样的生活。和你一起。”他垂下头去，“我没有想过要做破天，也不喜欢君临天下。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却再也得不到了！”
　　南宫寒尘狠狠向城墙上猛地砸拳过去，边处的砖角应声而碎。
　　“寒尘！”秋离冲上去握住他发红的拳头，“不要这样！”
　　南宫寒尘抬头。冷笑。只一瞬间，双眸倏然变得明亮异常：“你放心。朕不会做任何傻事，朕会比任何人活得都好。破天朕当不成，你……朕也得不到。朕只有大泽了。朕便要让大泽让人间换个模样！朕会是明君，会是个不逊天不逊地比战神更得人心的千古帝王！“话音不大，话中威仪却似乎足以撼动天地。两人并没有察觉，在他说这话的同时，四星辰之一的北方星辰也随之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而东方星辰却变得黯淡无光，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是四人之中的一个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通天塔。占星阁。
　　紫姬盯着这诡异的星相兀自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紫月护法也发现了四星辰的秘密？”
　　紫姬回头，看清来人，立即俯首拜下：“八王爷。”
　　八王爷略一抬手示意紫姬起身：“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天资聪慧、悟性又高，占星之术更是不容小觑。”
　　“王爷谬赞。属下也是偶然参透了四星之相，只是今日的状况，紫月看不明白。不知东方星辰所代表的是……”
　　“是沐涯。”
　　“七殿下？”紫姬愕然问，“他不是在人间么？”
　　八王爷忧心忡忡地看着东方那颗明灭不定的星子：“他回了天朝，且身陷囹圄。本王怕他遭遇什么不测……”
　　“王爷，您恐怕多虑了。毕竟七殿下是天帝的骨肉，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殿下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八王爷沉叹一声：“是啊……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是我那兄长比虎更凶残。
　　一切阻挡他权力和欲望的人，他定然赶尽杀绝，就算是他的骨血也绝不会顾惜半分。当年我那六贤侄就是死在他的毒手之下。”
　　六皇子。
　　紫姬心中一怔。当年天帝斩杀六皇子一事天朝妇孺皆知，她那时尚且年幼，却也对此事记忆犹新。而惨遭赐死的六皇子正是七皇子沐涯的同胞兄长。
　　她回忆道：“当初神首预言众皇子中的一个是天帝命中克星，将来有一天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所以天帝召集朝中所有高等占星师查出这位皇子。最后仅用三个时辰便查出了六皇子的占星师便是……”紫姬质疑的目光投向八王爷，“便是八王爷您。”
　　八王爷点头：“不错。是我。”稍顿了顿，“还有……他们的母亲。”
　　“静皇妃？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儿子？”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惨剧发生，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她关乎天下兴亡的孩子不得不牺牲另一个--而懂事的六儿，也甘愿为此做出这样的牺牲。”
　　紫姬失惊：“难道当年神首所言之人不是六殿下，而是七殿下？”
　　“四星辰的玄机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的宿命与三界生死存亡息息相关。沐涯身为四星辰之一，是决不能死的。本王亦是征得静妃与六皇子本人的同意，才有了这一出调包计……更何况，人的宿命皆是天定。既然天帝生死已经注定，他又怎可做出那样逆天改命的荒唐事？但这回沐涯入狱，本王只怕……”
　　“您怕当年的调包之计已然被天帝查了出来。”
　　“本王正是有此顾虑。纸到底是保不住火的，不知沐涯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啊！”
　　“王爷，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您也不必太过忧心……只是如今神帅法力尚未恢复，南宫寒尘又终究只是俗生凡胎、入不得天界，依属下看来，要救七殿下只能求助于冥帝龙魄了。”
　　“龙魄……”八王爷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王爷是不想冥界的人插手天界事务？”
　　八王爷摇头：“不。并不是为了这个。”他忽而问，“你觉得龙魄的实力怎样？”
　　紫姬思虑片刻，答：“紫月见过他在殿前的身手，魔瞳之誉确乃名至实归，与神帅相比也不遑多让。”
　　八王爷笑：“你所见的可是红瞳的龙魄？”
　　紫姬点头：“正是红瞳。”
　　“若是红瞳龙魄去劫狱兴许不在话下。只不过，本王看得出，那小子并不能灵活掌握魔瞳之术。让他去可能不单救不了沐涯，连自己的性命也会白白丢掉。
　　”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刺目的红光忽闪。
　　（VIP解禁）第三章 天牢“王爷小心！”说话间，紫姬已将八王爷拉离了一丈开外。原本八王爷所站之地已被生生砍裂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同时，龙魄出现在二人面前，笑容无不得意：“白胡子，你说我的实力到底如何啊？”
　　八王爷笑意平和：“雕虫小技罢了。不足为奇。”
　　龙魄自是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告诉你白胡子，若是我龙魄出马，即便不用红瞳之术也一定能安然救了沐涯回来！”
　　“哦？”八王爷笑，“此话当真？”龙魄一拍胸脯：“绝无戏言！”
　　八王爷哈哈大笑起来，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递予龙魄：“这里是天宫的地形绘图，你且从神王庙上去，按着这图纸的指引便能找到天牢所在。只是那里机关重重你要多加小心--本王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龙魄正欲接过图纸，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又缩回了手：“不对啊，白胡子。
　　我怎么觉着你是做了个套儿让我钻呢，这图纸……你定是早就预谋好的吧？”
　　八王爷不置可否地问：“那么，你倒是钻还是不钻呢？”
　　“钻！当然钻！我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英雄嘛，都这样……再则，你们方才不都说了吗？如今能救沐涯的只有我龙魄，这种时候，本帝自然是当仁不让啦。”说完接过图纸往怀里一揣，“你们就安心等着我们回来吧！”
　　见龙魄离开，紫姬立刻上前道：“王爷，您为什么不阻止他？让他去送死？
　　”
　　八王爷看着龙魄离去的身影，微微笑了笑：“这场劫难恐怕是他二人的命数，他们命中有缘，沐涯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啊。”
　　天界。屹立云颠的神圣王朝。
　　那是人间口口相传的极乐世界，处处鸟语花香，阳光终年不灭，没有黑暗、没有疾苦。
　　多么可笑！所谓光明，所谓无忧，不过是人们希望之依托罢了。即便是表面光亮通彻的天朝，亦是阴暗湿冷不见天日的地方。
　　比如天牢。
　　沐涯盘膝坐在天牢的角落里，沉默不语。
　　这样的死寂让他心中某段隐痛的记忆一点点苏醒过来，他以为自己早已成长到能够消融那一切，但终究还是办不到。这黑暗、这阴冷、这绵长而深邃的寂静，像极了那个冷宫。
　　自从六皇兄被赐死，他便与母妃搬入了那座冷宫，他也是在那时那地被剥夺了皇姓。
　　很久很久以前，他姓羽，他叫羽沐涯。
　　记忆里母妃温柔和婉的微笑自入冷宫之时便消失不见。王座之上的权杖一挥，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恩宠，失去了一个女人生命最重要的一切。生无可恋，便是那样耗尽了凄凉了余生。然而，香消玉殒之时，她却拉住了他的手：“孩子，不要憎恨你的父皇。要爱他，像母妃一样去爱他。”
　　可恶啊！他如何能去爱他？他的兄长，他的母妃皆是死于他手，他如何能够？
　　这么多年来，他比任何皇子都要勤奋精进，他有赫赫战功、却依旧谦虚有礼，他有雄才伟略、却刻意藏而不露。对于那个恨之入骨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要言听计从。为了取得那人的信任，他手上沾染了多少罪恶的鲜血。
　　他几乎丧失了真正的自己。
　　如今他以为他等待多年的时机终于到来了，可没想到，他还是败了。落得自身难保，锒铛入狱。
　　“沐涯。”牢狱上空传来清晰的声音。
　　沐涯立时警觉：“谁？是谁？”可是环顾四周并没有人影。
　　那声音继续道：“不用找了，我不在那里。”
　　原来是他。沐涯听出了这个声音，态度立刻冷淡起来：“你当然不在这里。
　　你的宫殿比三界之中任何一座都要奢华，你自然不会屈尊到这天牢中来。”
　　天帝大笑：“这才是真正的你吧？终于有了些小时候的脾气！知道么沐涯，这些年来你像我身边的一条哈巴狗似的摇尾乞怜，我当真瞧不起你。可如今看来却是我小看了你，这才像是我的儿子。”
　　“我不是你的儿子。”沐涯的眼中是仇恨与鄙夷，“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
　　“哦？这般的执拗倔强性子，倒是像极了你的母亲。”
　　听到这话，沐涯突然站起身来，指着空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吼道：“不要提及我的母亲！你根本不配提她！”
　　天帝的声音陡然一缓：“沐涯，你一直以为，是我先对不起你的母亲？”
　　“难道不是？你因那个无中生有的预言赐死了六皇兄，接着迁怒于母妃，说什么长相厮守、白首不离？这些鬼话只有我那个可怜的母亲才会相信。你有三宫六院、数千粉黛，如何能只对她一心一意？”
　　“不是，错不在我。当初是你的母亲先辜负了我的爱，是她先背叛了我。是她和你的八皇叔瞒着我做出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怎能再容她？”
　　“母妃和八皇叔？”沐涯一愣，“这不可能！他们的为人我是清楚的，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亲眼所见岂会有假？你八皇叔是朝中重臣我奈何不得他，可你母妃入冷宫的时候他竟自请以王爷的爵位换她安然无恙。我怎么不了解我那个情深意重的弟弟？若不是他们暗中苟合，他能做出这样的荒唐事么？”
　　沐涯冷哼一声：“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她。亏得母妃至死都爱着你，我真为她感到寒心。”
　　“她爱我？哈哈哈哈，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爱’着我，‘爱’到拼死也要给我留下祸根--我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她留下你，沐涯。”天帝的声音忽地全然失去了温度，“你说害死你母妃和皇兄的人是我，这并不切实。其实害死他们的人是你，是你羽沐涯。”
　　沐涯立即反驳：“你胡说！”
　　天帝一笑：“你还记得当年那个预言吧？其实预言中的皇子不是你六皇兄，而是你。你八皇叔与你母妃串通一气保全了你，你的六皇兄也是做了你的替死鬼。我知道，你们都要与我为敌，都要我死。可你们斗不过我，你们一个个都要死在我的前头。”
　　沐涯闻言惊愕了。又是一个被隐瞒的真相，原来他自己才害死了母兄的元凶么？
　　“沐涯，你才是真正该死的人。”
　　天帝的声音渐渐隐去，黑暗的天牢之中又只剩下沐涯一个。只剩下他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一个。
　　该死……他才是该死的人。却有那么多他在乎的人为他死去。委曲求全这么多年，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他突然想起了六皇兄临刑时的话语，皇兄俯身抚摸着他小小的脑袋：“好好活着，沐涯。你会是最了不起的英雄，皇兄……永远不会后悔。”
　　那时他不明白--皇兄不后悔的是什么呢？他如今才懂得了其中的意义。皇兄替他慨然而死，用生命守护了年幼的他，无怨无悔。然而如此狼狈的他终究是辜负了那份心意吧。
　　“吱--”
　　一个古怪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迅速蹿到沐涯身侧。
　　“吱--吱--”
　　老鼠？
　　沐涯闪电般地一把拧起那只小老鼠，对它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天牢？！”
　　小老鼠在沐涯手中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小爪子向地面指了指，示意沐涯放它下来。
　　沐涯量它也跑不远，便松开了手。小老鼠一个扑腾摔倒在地面上，同时随之一阵红色轻烟腾起，小老鼠立即幻化成了人形。那一身绛色衣衫，那一柄赤魂之剑，不是龙魄还能是谁？
　　龙魄“哎哟”几声叫唤，揉揉摔痛的屁股，又摸摸被沐涯勒疼的脖子，接着朝沐涯狠狠瞪过去：“你倒是有没有良心啊？我费劲千辛万苦才到这里，你就这般对我？”
　　沐涯被他这么一闹，忍不住笑了一笑。
　　龙魄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老鼠？莫非我的幻术还不足以以假乱真？不可能啊！”
　　沐涯道：“笨蛋。天牢可不比一般牢狱，连只飞虫都休想进得来更何况是老鼠？”
　　“哈哈，这么说我真的是很厉害啊。”龙魄嘻嘻一笑，“连飞虫都进不来的地方我这么个大活人硬是闯进来了。”
　　这顽童冥帝的自我感觉总是特别良好，沐涯早已经领教过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龙魄一脸得意：“自然是来救你出去。”
　　沐涯不信：“救我出去？为什么？你何至于为我冒如此风险？”
　　“这个……”龙魄顿了一顿，“是受白胡子所托才来的，举手之劳嘛，权当是来找点刺激。”
　　“白胡子？”沐涯不解。龙魄忙解释：“就是你们天朝的八王爷，算起来是你叔父吧。”
　　“嗯，八皇叔……”想起这个人，沐涯的心境一时复杂起来。那是他们母子曾经最为依赖的亲人，是他代替了父亲守在母亲的尸身前痛哭，是他为母亲操办后事，也是他尽心关照他的成长让他少受了更多的磨难，他该是感激他的，然而他也怨他策划了那样的调包计，就算是为保住他的性命，也让他此生再无法心安了。
　　“走吧，沐涯。”龙魄拽住沐涯的手。他猛地摆脱了：“不，我不走。”
　　龙魄愕然：“你……不会是说真的吧？不走？还真要在这儿等死啊。”
　　沐涯点头：“我死有余辜。”
　　“怪啊，这才几日不见，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告诉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了？”龙魄蹭过去紧挨着沐涯坐下。
　　作者的话：下一章节小沐和小龙在天牢之中会发现一样神秘的事物。会是什么呢？敬请期待！
　　（VIP解禁）第三章 天牢沐涯不说话，只看着地面沉默着。
　　龙魄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不是……你知道了那个调包……”
　　话还没说完，就见沐涯触电似的转头看他：“你知道调包计？”几乎要用目光吃了他似的，“你怎么知道的？”
　　龙魄吞了口唾沫：“呃，你不要吓我啊。这么黑的地方，这么可怕的眼神……”沐涯没有耐性听他啰嗦：“你快说啊，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白胡子跟紫月说到的。其实你真是够幸运啊，有这么爱你的母亲和兄长，不像我，举目无亲的连疼爱的人都没有一个。”
　　沐涯摇头：“没有用的。我该死，我才是该死的人。”
　　“呸呸呸！”龙魄极为不满，“别说这些丧气话。你要是不好好活下去，他们不都白白牺牲了么？这样自暴自弃可不是我认识的沐涯。”
　　沐涯苦笑：“你认识的？你真的认识沐涯么？其实连我自己都认不清自己……怯懦的？自负的？圣贤？妖魔？哪一个才是沐涯，都是？或者，都不是？”
　　“我只知道我认识的沐涯很仗义，认定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龙魄刻意地停顿了片刻，待沐涯看向他才继续开口，“他绝对不会让关心他的人失望，不会辜负任何他在乎的人。”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却是出自那个顽童冥帝之口。
　　龙魄全没有意识到沐涯的惊讶，接着说：“我相信这么多个沐涯中总有一个真实的你，只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你忽略了。你不妨仔细想想看，也许在某一个特别的人面前便是那个真实的不加粉饰的你。”
　　某一个特别的人……真实的自己……沐涯心头猛然一震，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一抹笑意。
　　是啊，一直以来都存在这样一个特别的人。他将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也正因此，能轻易地被她伤得体无完肤。那个人，便是夕若。
　　“臭小子！”龙魄给沐涯胸口猛地一拳，“是不是想到这么一个人了？看你笑的这痴样儿，一定是个女人。我还以为是我呢！”
　　沐涯看见龙魄一副懊丧的样子，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毫无预兆地将手搭上他的肩头：“好兄弟！沐涯不会忘记你的！”
　　“好……兄弟？”龙魄心里有轻微的颤动，这样的颤动让他莫名地就觉得欢欣愉悦，似乎顷刻间浑身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似的。兄弟这个词曾离他那么遥远，可是如今居然被眼前这个人无比自然地着加于他。原来他也能有兄弟么？
　　沐涯点头，笃定的语气：“你是我沐涯认定的朋友，一辈子的好兄弟。”
　　这样的话听来陌生，却让龙魄瞬间体味到异常舒适的温暖。只是似乎来得唐突，让他不敢相信。脸上不禁带了傻傻的痴笑：“你决定了？不改了？不许反悔了！”
　　沐涯立即竖起双指：“我沐涯对天盟誓……”却猛地被龙魄一掌给挡了下去：“得了得了，还发什么誓。你怎么这么矫情呢？”
　　沐涯笑了笑。龙魄又不无担忧道：“不过你是神，我是魔，神魔殊途，天冥两界自古以来便势不两立。这兄弟可怎么当啊？”沐涯又笑：“我以为你龙魄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怕人言可畏。”
　　龙魄似是急了：“谁说我怕了。我是觉得这两界的宿世仇怨兴许是可以化解的，倘若哪日你做了天帝，我们就让天冥化敌为友如何？”
　　又是一番全然不似平素龙魄能说出来的话，当倘若真能如他所言，于三界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沐涯敛了笑意：“此话儿戏不得。”龙魄少有的严肃：“君无戏言。”
　　“好！”沐涯立刻站起身来，“如果我沐涯有朝一日主宰天界，必与冥界结永世之好。”
　　龙魄也腾身而起，甩开袖子伸出手来：“咱们击掌为誓！”沐涯亦伸出手。
　　掌心相击，无比清脆的一声响，似乎有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就在这一击之时，天牢的窗口突然透出一道耀眼而夺目的金色光芒，仿佛瞬间便照亮了整座黑暗的天牢。两人同时伸出手来挡住眼睛，但从指缝透入的光亮竟然仍能刺痛人的双眼。
　　龙魄惊呼起来：“那……那是什么啊？”
　　龙魄和沐涯都不是没有见识的人。然而往日涉猎之术法并没有一种能产生这般惊绝华丽的光芒，二人同时敏锐地意识到这其中的诡异。
　　光芒却渐渐地弱下去、弱下去，直到他们能够睁开眼睛看清周围事物，刺目的金色已然消淡了许多。
　　龙魄忙问：“隔壁是什么地方？”沐涯答道：“应该也是一座牢狱，却不知道里面关着什么样的人物。”龙魄忽而计上心头，神秘地向上探了探头，嘿嘿一笑：“待我上去看看。”
　　沐涯不相信地笑了笑，本想问：这样高的窗口怎么可能上得去？还没等问出口就见龙魄已经摇身一变，眼前便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红羽鸟儿。轻盈地一振翅，便飞到了沐涯的掌心，得意洋洋地扑腾了几下，还不忘高扬着脑袋，一举一动依旧还是龙魄的风格，那模样煞是可爱。看得沐涯忍俊不禁：“我说你还是转世投胎做只鸟得了，做人啊……太委屈你了。”
　　“噗”地一下，红羽鸟儿吐了沐涯一手唾沫星子--这是龙魄无声的抗议。
　　唯恐沐涯报复似的，鸟儿迅速飞离了他的手心，终于快速地向着那点剩余的金光飞去。
　　刚飞至窗口，红羽鸟探头向里一看。
　　先是“扑通”一声重响，接着是“哎哟”一声惨叫。
　　幻化术在坠落的半空中就失了效，龙魄便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跟头，自然是惨叫声连连：“哎呀……哎哟，骨头要断了。疼……疼，我的屁股呀！”
　　沐涯笑着来扶他：“我只道你的红瞳之术不精进，没料到幻化术也就这点程度。”龙魄在沐涯的扶持下缓缓站起来，急着反驳：“谁说的？！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看见里面那只大鸟也会吓得掉下来，没准比我摔得还惨！”
　　沐涯皱眉：“大鸟？”龙魄仍旧叫苦不迭：“你说我变个什么不好。变个苍蝇啊变个蚊子什么的，或者变天马好了，偏偏变了只小鸟，偏偏那里面又是个怪物似的大鸟，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刚才可只是鸟啊，看见个头比我大那么多的，自然就会害怕。我跟你说啊，要是我现在上去……奥哟哟，死沐涯，你干嘛啊你？放我下来！！！”
　　原来沐涯趁龙魄滔滔不绝之时，拔出了他的赤魂剑。赤魂剑与斩云刀的力量相合，如同冰火相融，发出无穷的力量。沐涯双手一拖，龙魄便全然不受力似的腾空而起了。见龙魄哇哇直叫，沐涯却不放手，悠然一笑：“我只是随手试试，没想到还真的管用--你不是说想上去吗？我便送你一程，不必感激我。”
　　龙魄只好颤巍巍地站直身子，借着那股匪夷所思的力量飞身上去，到了窗口一看，好半天没有动静。过了许久，才“咦”了一声。沐涯朝上大声喊道：“你看见了么？”
　　龙魄不答，只一个劲地喃喃着：“奇怪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沐涯急了：“什么奇怪？你看见什么了？”
　　龙魄从高处低下头来喊话：“什么也没有了！”沐涯一愣：“这不可能。你再仔细看看！”龙魄却是连连摇头：“里面是空的--那大鸟消失了！”
　　这样密不透风、机关重重的天牢，既然是那般巨大的身躯如何能够瞬间便离开？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啊啊呀呀--”龙魄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一声惊叫。此时沐涯本在沉思之中，被他这出其不意的叫声一吓，控制刀剑力道的手便恍惚地松开了。龙魄突然下坠地身体摩擦着墙面迅速下滑，然而毕竟是第二次从那里掉下来，龙魄早有了准备，立即向右一偏，好让身体趋于平衡，谁知“咔--嚓--”
　　“糟糕！”沐涯大呼一声跃上去试图拉回龙魄，然而已经晚了。龙魄右偏的身体触碰到了墙面上隐蔽的机关，一座巨大的笼子从天而降。看见那袭白衣迎面而来，龙魄只来得及伸手一把推开他：“小心！”
　　沐涯受力重重落地，同时铁笼子也应声而落，龙魄亦被套在了铁笼子里。
　　巨响之后，再没了一点声息。
　　沐涯顾不得身上的痛意，立即向铁笼望过去：“龙魄，你怎么样了？”
　　他没有听见回应。只看见龙魄气鼓鼓地盘膝坐在笼子中央，双手交叉胸前，却不说话。沐涯赶紧上前朝着铁笼猛地加力，栏杆纹丝不动；接着挥起斩云刀全力砍下，依然不动；如今可怎么办才好？他正要去寻别的法子，却听得龙魄抛来的一句：“唉，根本没用的，省省你那点力气吧。”
　　沐涯倒像是比被关在其中的龙魄还着急：“我是要救你！”
　　作者的话：龙魄如何得救？哈哈，请听下回分解。想提前知道就请订阅哦！
　　（VIP解禁）第三章 天牢龙魄恼丧地吐一口气，将额前一绺头发吹得飘忽。这才缓缓答：“要是蛮力有用，我还劳你动手？该试的我方才在笼子下落之时早都试过，完全没用。也不知你那个神通广大的老爹是怎么做出这个结实玩意儿的！更邪门的是，我那些神通广大的招数还有我的宝贝赤魂，完全对它发挥不了作用。”
　　“你是说……在这笼子周围施展不出任何术法？”沐涯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紧跟一步……直到身体仿佛被空气里潜在的什么冲撞了一下，沐涯立刻收脚敛步，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你发现什么了？”
　　沐涯向笼子周围望了一望：“这铁笼四周是布有结界的。若不冲破结界，你恐怕是出不来了。”
　　“什么？出不来了？”龙魄蓦地站起身来，“你说出不来了是什么意思？我可不管啊死沐涯，我是为了救你的才落得这模样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沐涯瞪了他一眼：“都进了笼子还说话这么难听。什么死沐涯讨厌鬼的……你就不能好好叫我的名字？”
　　龙魄倒还真安静了：“也对。既然是兄弟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叫。嗯……哈！有了！就叫你--”停顿了一下，特意卖了个关子，才接下去，“叫‘木头’怎么样？”
　　沐涯顿时有些无奈的感觉，这名字与先前那些相比哪里有半点区别。便只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真是我的好兄弟。”
　　龙魄还以为是夸奖，不禁有些飘飘然了：“不客气不客气，我脑瓜子灵活，想个名字还不是小菜一碟……唔，你呢？就叫我……叫我……火龙！哈哈！这个适合我！”
　　“火龙？”沐涯差点没一口笑喷出来：“亏你想得出来！”
　　龙魄见他这般不领情，立刻飞去一个大白眼。猛地一挥袖子：“你还敢笑……”话没说完，却是忽然脑中眩晕一片，顿时有些站稳不能。摇摇晃晃地急退了几步，一下子坐倒在地下，触碰到方才摔过的部位，紧着“哎哟”一声。然而，这一声呼叫反常地有些虚软。
　　沐涯意识到有几分不对劲，神色一凝，上前问询：“你怎么了？”
　　龙魄用手按了按太阳穴，摇了摇脑袋：“有点……头晕。身上力气也快没了似的。”
　　沐涯警觉地探了探笼子周围，这时，他腰侧的斩云刀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一闪，一闪，明灭不定。他顿时明白过来：“不好！结界里有毒。”
　　龙魄坐在地上，似乎很是有些乏了的样子。先前的生龙活虎消失无几，声音也弱了许多：“啊……有毒啊……”
　　沐涯将手伸进笼子去拍他：“喂！你醒醒，千万别睡过去！”
　　“嗯……”口中虽是这样答着，眼睛却有些不听使唤地一点点合上。
　　“龙魄！龙魄！”见他仍然没反应，沐涯突然灵机一动，忙换了称呼：“火龙，快醒醒。我是……木……木头……”
　　这蹩脚的名字沐涯自己说来也支支吾吾、字不成句。他沐涯什么人？天朝七皇子，那是闻名遐迩的翩翩佳公子，玉树临风，才冠三绝。千军万马之前面不改色，单刀单骑也能夺敌帅首级……可怎么到这个顽童面前，却成了什么木头。
　　然而这一招却果真起了作用。笼中的龙魄竟然轻声笑起来，仿佛真如小孩子做了什么美梦一般。接着跟犯了糊涂似的“嗯嗯”了两声，呓语似的叫唤起来：
　　“哥……呵呵……大哥。大哥真厉害……大哥等我。”
　　龙魄的大哥龙晟……他不是全不记得了么？大哥……等我？可是龙晟他已经死了！难道龙魄他……沐涯使劲推了推龙魄：“你快给我醒过来！听到没有！我是沐涯！你醒醒啊你！”
　　龙魄仍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唇角含着一抹微笑，略带一丝孩童似的天真和羞赧。
　　“龙魄！你赶快醒醒，若再不醒我就……就灭了你们冥界，我让你当不成冥帝，我便抢了你的赤魂剑，我……我我杀了莫秋离……”
　　龙魄微微张开了一点点缝隙。慢慢打开、打开，眼皮重而沉，随之都要再合上似的。静坐着，发出了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我看你……敢。死木头。”
　　吁……终于醒过来了。沐涯长舒一口气双手撑坐到地上，像是仍旧紧张着缓不过来，过了好一会，看见那双总算能看清瞳孔了的墨色眸子，终于呵呵笑了起来，指着龙魄摇摇头：“你小子啊，你小子果然是色字当头，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龙魄仍旧是虚弱得很：“色？色……是什么东西？”
　　沐涯笑而不答。他当然不会笨到跟这个对感情一窍不通并且现在神智不清的小子去解释这个问题。
　　“死木头……”龙魄把这蹩脚的名字叫得得心应口，“如果我真的不能活着出去了--帮我转达冥帝长老，让他们另选一任冥帝，就说是我的旨意……当然了，若是要他们再找到像我这么出色的，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果然是让沐涯颇为无语的临终遗言。
　　“这另外一件……死木头，我要把我的赤魂剑送给你。因为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兄弟。还有我的火甲也送给你……还有我的宝玉，我的冥石，我的秋离……秋离是不能给你的。”
　　沐涯见龙魄这模样实在是又可怜又可笑，本来还真担心他会死在这里，可如今却全然不这样觉得了：“好了好了，龙魄，你死不了的。”
　　“我死不了？”龙魄不信，“你可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受……我……从来就没觉得这么累过。”
　　沐涯稍作沉吟，道：“你会不会控制红瞳术？恐怕现在只有红瞳可以救你。
　　”
　　龙魄摇摇头：“我早就说过了……那个不灵的。偶尔有用，偶尔没用……都是说来就来，我控制不了。”
　　沐涯不放弃：“你试一试。”
　　“怎么试？”
　　“叫叫。”
　　“嗯。……啊？叫什么？”
　　“就叫叫名字。”
　　“哦……红瞳红瞳红瞳……你看，没用。”
　　“再叫叫。”
　　“红瞳啊红瞳啊红瞳啊……你看还是没用。”
　　沐涯皱了眉。本来想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见过有术士这样操作过高等术法，唤术法名亦是给自己一种施法的暗示。
　　难道这个行不通么？
　　“红--”龙魄漫不经心地，刚起了这一个字。突然间，一道箭似的红光直直划过龙魄的双目，光尾竟像带着锋芒一般。
　　“龙魄！”沐涯惊喜地看见那红光一掠之后，龙魄的眸子立刻从黑色变成了红色，而此刻的红，更比任何一次他所见的红瞳都要深浓，“你成功了！”
　　龙魄伸出手来狠狠拍了拍脑袋，再抬头看向沐涯，红瞳之中似有利光一闪，嘴角同时扬起龙魄式的微笑：“当然会成功。也不看看本大帝是谁！”
　　沐涯悬着的心全然放下。是那个生龙活虎、唯我独尊的龙魄又回来了。
　　龙魄柱着赤魂剑跃身而起，哪里还有半点中过毒的样子？红眸中光彩万千，朝沐涯嘿嘿一笑：“喂，木头。待会儿我来冲破结界，你用斩云助我一臂之力。
　　”
　　沐涯朗然一笑：“没有问题。”
　　红瞳龙魄一手横开赤魂剑，一手屈指额前。少时，原本空无一物的额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银光额环，正中镶嵌血玉，色如红瞳。眸中光华一转，登时跃起旋开赤魂，大喝一声，向着空中某处隐而不显的结界破去。只见赤魂之光如同泼血般袭向半空，沐涯当机立断，斩云刀趁胜横砍铁栏。
　　结界瞬间化为乌有，笼栏应声而断。
　　“哈哈哈--”龙魄从铁笼裂处走出来，又是那副舍我其谁的得意模样，“出来了出来了！”
　　沐涯笑过一瞬，却又现出几分忧虑：“你只是从铁笼里出来，却只怕逃不出这个更大的牢笼啊……”
　　龙魄红瞳熠熠生辉，全然没有忧愁之色：“不会的死木头，我们都会逃出去的……你猜猜，我刚刚是看见了什么才掉落下来的？”
　　沐涯疑惑：“看见什么了？”
　　“当然是出这牢笼的方法咯！”龙魄说着缓步走到天牢墙壁前，向左小心翼翼迈了几步，接着抬手指向壁上第九排第五列的一块转石，“诺，就是这里。”
　　沐涯亦走过去：“天牢墙壁上每一块石砖里都有一个隐藏的机关。”龙魄笑得自信：“但天牢出口的机关只有这一个。”
　　“你凭什么肯定就是这一块？牢中石块何止千百。万一你错了，我们便是粉身碎骨--其实比起其他机关的危险程度，那铁笼子实在是不算什么。”
　　龙魄坚持：“你就相信我吧。我有高人指点，一定错不了的。”
　　“高人？”
　　“嗯……就是那只大鸟。方才我看到那块石头上有大鸟的金光，我猜想是大鸟给我们的暗示。”
　　“猜想？龙魄，你这是在拿我们的性命打赌，如果不是呢？怎么办？”
　　“可怎么都比坐以待毙的好吧。猜错了最多一死，你以为我们在这里等着就会有活路么？”
　　沐涯闻言沉默了。的确如此，殊死一搏总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看来龙魄果然不是糊涂人，虽然一碰到与感情相关联的事情便会犯着傻劲，但对于其他的事情却是比任何人都要精明智勇。确实是个古怪的小子。这一次，沐涯决定相信他。
　　既是兄弟，那便要豁出性命去信任。
　　作者的话：哈哈，这一章的小龙很可爱吧？小龙和小沐能否顺利地逃到人间？那只大鸟又有什么来历？他们又会遇到什么用的变故？请阅读下一章，故事将会更加精彩！（*^__^*）（VIP解禁）第四章 逃狱龙魄伸出赤魂剑的剑柄。伸出去，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惴惴的。虽然自己的性命大可以不顾惜，只是他好不容易才结拜了这么个兄弟，总不能因自己的一个猜测就送了他的性命吧。
　　沐涯似乎看出了龙魄的顾虑，微微笑了笑：“你只管试好了。大不了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颇有些悲壮，龙魄心里“咯噔”一下就发了凉，嘴里低声说道：“我才不跟你去，黄泉路我熟得很。在冥界那条路也归我管。”
　　嘴上这样说着，手颤巍巍地再次伸出去，终于，猛地一击。接着迅速收手退回，和沐涯背向而立，二人同时端起刀剑。
　　环顾四周，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就在二人疑惑之际，突一声轻响，天牢角落里的赫然移开一块小小的石板，露出一个一人宽的小洞，久违的光线从洞口深处穿来。
　　“呀！”龙魄一下子欢叫起来，“是出口啊！哈哈，死木头，我们有救了！
　　”
　　沐涯也点头笑起来，正欲揽衣而入，却发现原本一脸喜色的龙魄似乎并无入洞的打算：“怎么？你不想出去？”
　　“当然不是……”似乎在犹疑着什么。
　　“那是为何？”沐涯不解。
　　“嗯……死木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万分小心翼翼的语气，全然不似平素的龙魄。
　　“何事？”
　　“出去以后，千万别把我被关进笼子的事情说出去，知道么？这件事情你知我知便可，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特别是……特别是秋离。”
　　居然是这事。沐涯觉得好笑：“这是为何？”
　　龙魄的脸顿时憋得如双眸一样红：“我堂堂冥帝，被关进笼子里，有失体面……”
　　沐涯忍住笑：“没问题。绝对不说出去。”
　　“还有……我要是从这狗洞子里钻出去，你也不准告诉别人。”
　　这个龙魄，竟然管这个出口叫作狗洞。虽然洞口是小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就成了狗洞吧。
　　沐涯哭笑不得：“行行行，都听你的。”
　　龙魄这才宽心且满意地随着沐涯从洞口跳了下去。
　　洞口很深，曲折绕回。两人向着唯一的光源摸索前行，沐涯在前，龙魄在后。通道很狭小，他二人又都是高大颀长的身材，自然爬起来费劲。龙魄较之沐涯的削瘦更魁梧几分，因此尤为艰难。沐涯自然少不得拉他一把，龙魄嘿嘿笑着：
　　“我怀疑你上辈子是我亲哥哥。真的，我总做梦梦见我有个兄长，那该不会就是你吧？”
　　沐涯回头瞪一眼他：“洞里空气流通不畅，闭上嘴少说话。”
　　“哦。”龙魄倒是难得的老实，乖乖闭上嘴巴，跟沐涯老老实实地爬。更是少见的安静。
　　光明离两人越来越近，洞中原本浑浊不堪的空气也渐渐清新起来。
　　终于到了洞口。龙魄纵身跳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啊呀！真是憋坏我堂堂冥帝啦！”沐涯也随之跃至地面，然而朝四面略一环顾，顿时就愣住了。
　　是这里……居然是到了这里。
　　远处是用极品白玉砌成高台，台栏由玛瑙石雕琢，正中两只祥瑞凤凰，周身嵌着无数星子般的云珠。
　　再远些，雕栏画栋的一座锦木亭阁，名曰落英亭。亭中空寂寂地摆着一面素木古琴，上覆灰尘点点，似是许久无人撩拨。
　　是啊，夕若不来，这琴也变得寂寞孤单了吧。
　　“木--头--”
　　龙魄见沐涯发愣，挥手在他面前晃了许久，却毫无反应。这才终于忍不住在他耳边大叫了一声。
　　沐涯猛地回过神来，问他：“什么事？”
　　龙魄无奈：“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你为什么发呆？”
　　沐涯勉强笑了一笑：“这里是‘凤凰台’。这里……”略一个停顿，“是我与夕若初次相识的地方。”
　　“哦，怪不得。”龙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突然红瞳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双凤凰塑像吸了过去：“那是什么？”
　　沐涯望过去：“那就是传说中的凤凰。”龙魄一惊：“凤凰？就是传说中可分天下、可合天下的那一双灵物？”
　　沐涯点头：“雄为凤，雌为凰。这对灵物自古便被赋予十六字箴言--‘可分天下，可合天下；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究竟是何意义，到底无人参透。不过没有人亲眼见过凤凰，所以这说法大略只是危言耸听，少有人信。”
　　龙魄迟疑了片刻，才又看向沐涯，很认真的问询：“那你信么？”
　　沐涯笑笑：“我不信。大概是编出来唬人的，若是三界之中真有这种灵物，总会有人看见的吧。”
　　“呃……其实……”龙魄有些吞吐的样子，极神秘，却也极认真，“我要说我见过凤凰，你信不信？”
　　沐涯猛一拍龙魄的头：“你小子尽说傻话！你见过？在哪？莫不是在梦里头吧。”
　　龙魄见他不信有些急了：“我真的见过，就在刚才那个天牢里面。就是隔壁的那只大鸟，不骗你，就和那雕像一模一样。诺！就那只！”
　　他说罢抬手一指，指的是那只凤。
　　沐涯见他认真的表情并不像玩笑，而他也确实见到了那奇异的金光……若说是凤鸟的光芒，那倒是个极好的解释。他从未见过凤凰，自然才会对那金光觉得陌生。
　　可是，这太匪夷所思了。千百年来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神鸟灵物，却被他们两个遇到？更奇怪的是，居然在他们天界的天牢里？恐怕换作任何一个别人听见都不会相信。
　　但是他相信。
　　然而此时实在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沐涯向龙魄道：“我们赶紧离开这里，逃狱的事情恐怕瞒不过去。”
　　龙魄点点头。二人正要向人间入口奔去，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凭空现出一对人马！
　　身后是一列精锐天兵，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半面银甲，那是银狼。另一个看起来略显几分阴柔，但穿戴格外贵气几分，龙魄却不曾见过。
　　那人执扇走了出来，虽是笑着，却无异于笑里藏刀：“可惜啊，七哥，你们走不了啦。”
　　沐涯淡淡开口：“十三，你是我的手下败将，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十三皇子不急不恼怒，轻摇纸扇：“七哥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弟弟我近来很努力--虽说七哥你年年在皇子骑射中拔得头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父皇他现在根本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沐涯冷道：“这不关你的事。”
　　十三蓦地收起纸扇：“这当然关我的事，而且关系还大得很呢。七哥，你曾是我景仰的兄长，但我一直在等待将你踩在脚下的这一天。你是冷宫黜妃所出，凭什么得到比身为天后之子的我更多的赞许？这一天终于来了，羽沐涯，你将会和你的母妃一样下场！”
　　沐涯咬紧了牙关，握住斩云的双手早已经青筋突起。他要杀了他！要杀了他！
　　都只看到了他所得到的赞许和荣耀，可谁又知道他为此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童年的他空顶着皇子的身份，却过着连下人也不如的生活。练刀法磨破了双手，练术法几乎累瞎了双眼……那才有了天帝稍微的侧目和赞许。战场上生死不顾的拼杀，才有了让众人眼馋的赫赫战功。他甚至为此失去了夕若，他此生最爱的女人。
　　他绝不会向母妃一般凄凉死去，他亦不会让他的母妃蒙尘含冤永世不能翻身。所有的一切，他都将一一讨回来。向命！向天！
　　无比清脆响亮的三声巴掌：“啪。啪。啪--”
　　沐涯愣住。他并没有出手，向十三重重甩出那三巴掌的人是龙魄。
　　奇怪的是：以银狼的身手，明明可以在龙魄挥手的那一瞬间为十三皇子格开他的巴掌，然而他没有这么做。第一掌的时候他未动，直到第三掌打完，他依旧未动。
　　十三皇子的扇子脱手掉到地上，象牙扇骨一折成了三段。十三捂住发红的脸颊，贵为皇子的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龙魄将翻起眼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管你是谁。我就是手痒了，怎样？”
　　十三更是气急。他看这个绛衣男子似乎比沐涯年少些，估摸也就跟他一般年龄，何况看来陌生，大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然而，他居然如此放肆！十三喝道：“我是天朝十三皇子。我父皇是天帝，我母后是天后。”
　　“哦……”龙魄刻意用了个夸张的升调，“原来如此啊……原来是帝后所生。是帝后的儿子。”刻意在话音里将“帝后”二字都加重了来说。
　　十三年少气盛，以为龙魄是怕了，自有些得意：“当然！父为帝母为后，比众皇子都高上一等。”
　　龙魄很了然地点点头：“嗯，不错不错。为父的乖儿子啊。”十三一愣：“你说什么混账话！谁是你儿子？”
　　作者的话：下一章节--看龙魄如何胡搅蛮缠（*^__^*）（VIP解禁）第五章 回归龙魄假装无辜：“不是你刚刚说的吗？你是帝后所生，父为帝--你又没说明是天帝，本人不才，却偏巧也是个‘帝’，堂堂冥帝。那你不就是我儿子了么？嗯？是不是啊乖儿子？”说着，赤魂剑一挑，出其不意地抵在了十三皇子喉头。
　　同时，天兵纷纷横起长矛，指向龙魄的方向。
　　十三皇子哪见过这阵势，更没有料到自己出言顶撞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魔少龙魄，早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了。
　　银狼不再袖手旁观，两指夹住赤魂的剑刃，面具后的眼神看见龙魄的红瞳之时微微一变，道：“十三殿下少不更事，还望冥帝不要见怪。大家各退一步，你放了殿下，我放你们离开。”
　　“少不更事？”龙魄很鄙夷地看了看自己剑下所压之人，像与自己年龄相仿，“那要多像我学习学习才对--我的乖儿子。” 十三本来害怕，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立功的机会，听说银狼要放他们走，岂肯罢休？立即壮着胆子喊：“不……不许放他们走！冥帝又怎样？我……我不……怕，我不怕！”
　　“你不怕？”龙魄原本松了几分的剑又赫然加紧，“你信不信我立刻就能割断你的脖子。”
　　十三竟是孤注一掷般伸直了脖子，鼓足全部勇气盯着龙魄的红瞳：“是冥帝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父皇利用，不过一枚棋子。”
　　他这话一说，不仅龙魄愣了。沐涯和银狼皆是愕然。天帝利用龙魄？这话从何说起？
　　龙魄瞪他：“胡说八道！我与天帝素未谋面，他如何利用我？”
　　十三见龙魄是动了怒，以为自己一下子找到了龙魄的弱点，心中更是自鸣得意，却全然不知这话说来将造成怎样的后果：“若不是那日偷听到父皇母后的谈话，我也不会知道父亲这般谋略过人……”
　　龙魄狠道：“说重点。”
　　十三得意洋洋：“你身边是不是有个智囊叫什么东恕的？”
　　龙魄有些惊讶：“是。冥朝四大长老之首的东恕长老，你知道他？”
　　十三冷笑：“还长老……还之首呢！早被我父皇买通，做了我天朝的线人。
　　你敢说你攻打人间不是受了他的挑唆？”
　　“那是天帝的阴谋？”龙魄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啊。”
　　天帝刻意调开了守卫入口的大将，使得天朝防线脆弱不堪。没有任何强兵强将抵挡，他的冥军才会剩得如此轻易，打开通道如入无人之境。
　　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沐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前问龙魄道：“当初东恕长老是否向你提出过其他什么特别的建议？”
　　龙魄大略回忆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有。他提议冲破防线之后立即屠城，或者毁几座村庄，烧几片良田，挫挫天朝的锐气--不过我并没有采纳。冥界要对付的只是天、人两界王朝，只是王朝军士，我不想祸及无辜，更不愿伤及百姓。”说到这里，红瞳中光芒一闪，他顿时全都明白了，狠狠将剑尖向十三皇子靠近几分。
　　他恶声道：“这也是你父皇的阴谋对不对？”
　　不用十三回答，他自己心里便有了答案：“他想让我暴虐人间，他好假以除暴安良之名顺应民心，彻底剿杀我修罗军，当人界和冥界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他要让我冥族人头上‘妖魔’之名永远摘不下来，是不是？--哈哈，极精妙的计划，可是他失算了。我龙魄不是嗜血的魔头，就凭这一点，他的计谋永远不会得逞。”
　　赤魂剑锋利无比，十三皇子的脖子上顷刻间渗了血珠。方才还劲头十足的十三皇子见到自己的鲜血立时就蔫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龙魄却似未见，将手中兵刃逼得更紧：“小兔崽子，你那父皇才是妖魔。他这一计若是得逞，会让多少人无辜枉死，他竟一点也不顾惜！如此干净圣洁的天朝啊，居然端坐着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仁慈的神明就是这般善待佑护他的百姓么？”
　　银狼一直默默注视这眼前的一切，静静地听着这一切。没有人察觉到，这个被冠以“铁石心肠”的第一杀手身体有一阵微颤。
　　他突然伸手握住赤魂剑，锋利的剑刃刺破了他的手，杀手的鲜血将红色剑身染得更深，触目惊心。
　　龙魄意外：“你做什么？”
　　银狼垂首。他许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可他似乎忘了，面具之下的表情即使迎着阳光也永远不会有人看见。开口说话，没有一丝异常：“银狼请冥帝住手，放了他。我让你们走。绝不食言。”
　　一直沉默的沐涯这才缓缓开口：“放了十三吧，龙魄。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龙魄闻言，将手中的赤魂剑渐渐放下。
　　龙魄忽然对沐涯笑起来：“这话不对，从今以后他才不是你的什么人。往后你的弟弟只准有一个--是我龙魄！”他又朝十三皇子一指，十分认真的语气，“因为我的条件比他好。各方面都比他好。”
　　沐涯听罢愣了愣。
　　龙魄又是一笑，全然没有了方才挟持十三时的霸气威风，仿佛瞬间又恢复到那个没心没肺的顽童。
　　一笑过后，他突然地拽住沐涯的衣服便往人界的通道走，脚步越来越快，变作一路狂奔。众人反应不及。
　　似乎是生怕银狼他们反悔似的。
　　又或许是因为，奔跑中有些话才可以说得出口，因为跑起来风大，所以呼呼风声里，那话他可能不会听得到。
　　白色和红色在奔跑，龙魄的愉快的声音里似乎也灌着风：“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沐涯听到了。眼睛莫名的就有些湿润，他本有很多血脉相连的兄弟，然而对他说出这个一生一世的，竟是这个本与他处于相反立场的人。
　　--不。不止要一生一世。要做永生永世的兄弟。
　　龙魄和沐涯终于又回到了人间。
　　远远地看见帝都的城门，清一色银甲加身的兵士表情肃穆，尽职守卫大泽的心脏。城墙是压抑的灰色，城门大开，却出奇地没有络绎进出的百姓。只有正中央的位置，仿佛是有一排熟悉的人影。
　　再走近了些，看见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迥然不同的表情，他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等待着向城门走来的两个人。
　　八王爷。破天。南宫寒尘。莫秋离。纪黛如。青阳。紫月。
　　沐涯微微怔住--竟然是在等他么？
　　像是无比亲近的人在等待着他的归来，在他自幼便孤单的世界里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太意外，意外到有些不知所措。
　　龙魄却是一脸兴奋的表情，拼命向他们挥手示意：“我们在这里！我们回来了！”
　　走到近处，八王爷迈步向前径直走向沐涯。沐涯突然想起他很小的时候一次次睡到在冷宫冰凉的地面上，是这个人的双手将他抱起。放回到并不柔软的床榻上，便觉得安定，便觉得突然就有了依靠。天塌下来他也不怕，因为他的八皇叔在。一直都在。
　　八王爷抱住沐涯：“孩子，你受委屈了。”
　　这是一次难得的酒宴。
　　八王爷居于上座，次而是破天、沐涯、龙魄和南宫寒尘。同席间还有青阳，女宾紫姬、纪黛如。
　　独独不见莫秋离。
　　新温好的极品窖酒已经呈上。让人眼花缭乱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一盘盘入席，只见宫人们托盘鱼贯出入，行色匆匆间却也因主子们的欢欣带了喜气。
　　八王爷朗声笑道：“诸位，今日的酒宴是为沐涯和龙魄接风洗尘。让我们共同举杯，首先致谢寒尘备下的这一桌绝品好菜。”
　　南宫寒尘先站起身来，言辞恭敬，却是一丝表情也无：“王爷客气了。”
　　众人心中虽然各怀心事，却还是都一起举杯站了起来。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红衣黑瞳，高仰着头，一副打死不配合的模样。
　　沐涯扯了扯他：“龙魄起来。”
　　龙魄执拗：“不！丫头不来，我就不起来。”
　　他这话一说完，立刻有一道冷厉的目光向他投来--南宫寒尘端着酒杯，温热的酒握在他掌心也似乎瞬间就成了冰。
　　龙魄丝毫不惧寒尘的不友善，倒是不加掩饰地回瞪了他一眼：“莫非是你把她给藏起来了？”
　　南宫寒尘不说话。龙魄只以为是默认，正要发作，却听八王爷前来劝解：“莫急莫急。秋离对本王说过要晚些时候来，像是要给大家一个惊喜……疏忽了解释是本王考虑欠周。大家不妨等上一等，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惊喜。”
　　听八王爷这样说，龙魄全然消了脾气：“真的？丫头她亲口说会是惊喜么？
　　”
　　八王爷笑笑：“本王还会骗你们这些晚辈不成？”
　　那究竟会是个怎样的惊、和喜呢？
　　梁总管从殿外敛步进来，执着浮尘向寒尘一拜：“皇上，莫姑娘来了。”
　　寒尘冰色的眸子里赫然起了亮意：“快宣。宣她进殿。”
　　“只是……”梁总管似乎为难，“莫姑娘她有交代，说是要各位先……先……先闭上眼睛。”
　　紫姬冷笑一声：“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两位帝尊，一位王爷，一位皇子。
　　却要听她的差使说闭眼就闭眼？荒唐。”
　　作者的话：莫秋离会给大家带来什么样的惊喜？敬请关注下一章节。
　　（VIP解禁）第六章 云之翼纪黛如微微蹙眉，担心秋离真的闯了什么祸，便小心为她辩白：“她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打小鬼点子就多，也许就是图个乐子罢了。”
　　紫姬不饶：“这么狂妄！原来三皇威仪于她来说也不过只是乐子。”黛如被堵在那里，再驳不了。
　　龙魄终于听不下去了，对紫姬挑了挑眉：“我们自己都没发话，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就闭个眼么。难不成这眼皮一张一合我的威仪就没有了？”
　　南宫寒尘也终于开了口：“就听秋离的。闭眼。”
　　“可是……”紫姬还是说什么。破天却抢先开了口：“紫月，就这样吧。”
　　既然这几人自己都说了不在乎，紫姬再说反对就太多余了，她只能悻悻住了口，面上恢复了清冷沉郁。这一切被青阳看在眼里，微不可闻地一声叹息。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只听见有轻盈的脚步声从殿外缓缓踱了进来。
　　每一个脚步都似踩在云端一般。柔软而轻缓的步子，仿佛踩着绝世的舞步。
　　一点点靠近，想象着众人睁开眼睛的反应，急促了呼吸。
　　莫秋离终于在大殿中央站定，紧张地发出了下一个指令：“好了！睁开眼睛吧……”
　　众人一齐睁开双眼，然而突然出现的光芒耀眼夺目，等到双眼慢慢适应了这异样的光线--惊叹！难以置信的惊叹！
　　如果没有亲眼所见，怎能想象这样的莫秋离？盘着清雅的蝉髻，宫装精致温婉，最是那一身瑰丽无双的华服：九重纱层叠着九种色彩，合成最纯粹的自然之光，那是令人不忍转目的惊艳，神灵为之叹首。然而雍容的华服在身，却轻若无物。仿佛是贴身而长，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处不精准。 她微笑着看着呆立的众人，这笑容仿佛也成了华服中的一份缀饰，似是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所有目光。
　　“那是……”八王爷认出了那件衣裳。除却龙魄、黛如，其他人都认出了那件衣裳。
　　南宫寒尘、沐涯同时惊叫出声：“云之翼！”
　　破天怔怔地仿佛愣了很久，目光莫名有些涣散，语气里像是带了难言的惆怅：“阿若的……云之翼呵……”
　　如云织就的华衣。更是如云飘渺的往事。
　　对南宫寒尘来说，云之翼是与莫秋离初次的相遇--少女秋离便是穿着它闯入他的书房，也便是如此猝不及防跌入他的心里，悄无声息，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而对于沐涯与破天……他们相视一望。是的，那段关于云之翼的往事是属于夕若的。那是永远也无法从三人心中抹去的烙印，就像沾染在云之翼上斑斑血迹，确是经由岁月弥久而新，仿佛是瓣瓣凄艳无比的桃花，烁烁其华。 龙魄发现了云之翼领口上的蹊跷，粗看是花瓣，细看却刚像鲜血。他抢身过去，伸手拈起华衣的领口：“怎么会有血迹？”他只以为是秋离受伤而致，竟是不由分说地便要掀开她的领口。然而却“啪”的一声，被随上的寒尘生生格开。
　　寒尘的眸中冷意愈深，单手为秋离将衣领重新整好。话是说与龙魄听的，近乎命令的口吻：“你不要碰她。”
　　龙魄自然不受他的命令，虽犹自垂手而立，赤魂却似受了感应一般从腰际跃出，猛一下挑开寒尘的手：“我碰不得，难道你就碰得？南宫寒尘，你不要逼人太甚，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寒尘唇边浅衔笑意：“你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好！痛快！”龙魄朗声一笑，“既然我们彼此看不顺眼，还喝什么酒呢？
　　出去打一场才快意哪！”
　　寒尘目光一凛：“乐意奉陪。”
　　原本还算喜乐和睦的氛围蓦地被冲散，两人之中霎时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好了！你们不要再争了！”就在这时，夹在两人当中的莫秋离突然开了口：“我并不是为你们来的！”
　　大殿之中的焦点立刻从那二人身上重回于她。那样坚决而无畏的眼睛，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生动。
　　秋离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想要做出这样的改变，不再屈从于天、不再臣服命运，她要做一个真实的勇敢为自己而活的莫秋离。
　　她缓身向前，云之翼的光彩让她圣洁而耀眼。款款行至座前，抬手一指，正指向座上的破天，她的双眸中盛着异样的柔情与坚毅：“我要给他看！夕若的云之翼永远只属于破天！我……只给他。”
　　这一句话止。大殿上突然就静了下来，只有回音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久久不去。
　　终于是说出来了。终于决定勇敢的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幸福--再不用听从任何人的安排。她爱的是他，她心里所想的是他，所以她再也不畏惧旁的指责和猜度。
　　她便要坦坦荡荡的说给所有的人听到。她是夕若，他是破天，所以必定会得到祝福。不是么？
　　然而震惊的只是寒尘，只是龙魄。是青阳、紫月和黛如。
　　沐涯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深意，瞥向身侧的破天。所有的人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到这个得到秋离眷顾的男子身上。
　　破天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眼睛似是蒙着一层霜，看不清任何情绪。他只是极为平静地端起桌前酒盏，仰头饮了一杯。
　　无声，无声，还是无声。
　　紧接着，他再端起酒壶，正要向着酒盏之中斟上第二杯。突然的，被沐涯伸手盖住了杯口：“破天，你得给她答案。”
　　破天终于停住了动作，缓缓抬起头来，就这么沉默着盯着她、盯了很久，才突然笑了一笑，无关痛痒的一句：“你今天很美。小女孩儿终于长大了。”
　　秋离闻言怔了一怔：“怀远哥哥……”她强忍着眼泪，他明明知道她要听的不是这个。
　　他不答，只是躲开了她审视的眼神。
　　这样的陌生，从破天苏醒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他朝南宫寒尘看了看，像是脱口而出：“寒尘他会喜欢的……”没有再说下去。后面要说的是什么，他自己不知道。仿佛只是不受控制似的开口，然而另外的部分他却知道说不得。
　　她愣住。他是什么意思？这些天以来，她早就发现他的不对劲。他们仿佛陌路人一般，他一直在逃避。昔日的那些温柔缱绻，都统统消失了踪迹。
　　忍受了这样久，终于忍无可忍！
　　她紧紧逼视他，低声地：“怀远哥哥，今天秋离就想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不再爱我了？你真的……就这般狠心无情么？” 破天没有立即回答。沉默良久，方才痛苦地皱了眉头，无奈一声叹息：“秋离，南宫怀远他永远爱着你……只是……只是……”
　　秋离惨然一笑：“只是你不再是南宫怀远了对不对？你是破天，所以你在意我这一张并不像夕若的脸，对不对？你口口声声说爱着夕若，可你爱的只是她前世的身体与容貌，转世轮回之后，你便再也不认她了……对不对？”每一次猜测都加重了语气，一颗心几乎要痛得窒息。
　　“不对！”手中酒盏“咔”的一声被捏碎在手心，破天突然站起身来，直视着秋离的眼睛，“我爱阿若，无论阿若变成什么模样，我破天永生永世都只爱她一个！”
　　秋离强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不想哭，可自己那么没有用，心中的痛只能用眼泪来宣泄：“那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突然之间我们变得如此陌生？你告诉我啊--”
　　“因为……因为你……不……”看着哭诉的莫秋离，那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破天紧皱着眉，攥紧的拳头握得发紫，终于只是狠狠砸拳到桌上，语气痛苦无奈，“我不能说……！” 秋离的脸色顿时变得苍凉无比，映着华衣上的凄绝血花显得更加惨败透明。她突然笑了，凄凉的绽放在苍白色的脸颊上，猛地往后趔趄几步。幸亏龙魄和寒尘同时扶住她左右，才不至于摔倒下去。
　　“秋离！”
　　纪黛如也飞奔下去扶着莫秋离，看着她这般凄惨模样，也不禁陪她掉下泪来。
　　八王爷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看穿了所有，却只不言不语。这恐怕就是这群年轻人的劫数吧……寒尘言语之中也带了痛惜：“秋离，你何苦这样？”
　　莫秋离哀极反笑，一直盯着几步之外那个无声的战神：“我没有办法……我一直以来爱的是他。无论他是南宫怀远还是破天，我只是爱着他。我逃避了那样久……却还是没有办法啊……”她突然紧紧攥住寒尘的手，急切的，“寒尘，你明白么？你明白我么？”
　　手被她攥得疼了。只是远远及不上心疼的半分。明白，他明白得很。他又何尝不是如她一般？无论她是莫秋离还是夕若，他始终爱着她。他曾以为他说了她便会懂得，可如今看来，他抛开了骄傲和冷漠去告知他的心意，她竟丝毫也不在乎。她只是将同样一腔深情给了另一个人，只是同样受伤这样深。
　　他怎能不明白？ 南宫寒尘赫然转过头去，目光似箭一样破空而出，直指座上不动声色的玄衣神帅。失了昔日沉静冷漠，那眼中狠意似要剜去人心一般：“破天！”他突地拔出腰间尚方宝剑，森冷剑光冒着露骨的杀气，“我要你……娶了秋离！”
　　（VIP解禁）第六章 云之翼话音一落，所有人皆是一怔。他疯了么？
　　破天挺立的身形微微一颤。看向拔剑对着他的那个弟弟，眉目更锁了几分他又如何不懂他的心思？孤傲自负的南宫寒尘是彻底认输了，从不肯低头的他也终于要将爱拱手相让。那该是多么深刻而绝望的爱恋……可是。破天没有回答。
　　秋离的泪无声淌下，浸湿了云之翼的领口，浸透了那一朵凄绝血花。它似乎瞬间盛开得无比酣畅淋漓，然而那样毫无保留的盛开，是不是因为生无可恋、静候凋谢呢？
　　寒尘感觉到秋离的身体正一点点变沉，只在寒尘和龙魄两人的扶持下才能勉强地站立着。她原本乌色灵动的双眸顿时变得全无神采，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沉默的男子。他的答案……他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南宫寒尘只觉得心痛，看着那样的她，就仿佛万箭穿心一般。无论如何，她要的，他便是拼死也要给她！
　　寒尘轻轻地将莫秋离的身体整个交给龙魄扶住。他依旧举着宝剑，一步一步向着曾经的兄长迈步，脚底，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南宫怀远！”他咬着这个熟悉却遥远的名字，冰色双眸之中尽是哀痛，“你娶她！你必须娶她！否则，无论人间天上来世今生，我南宫寒尘绝不放过你。
　　”
　　破天无可奈何地摇头：“寒尘……你不明白。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寒尘冷睨：“我什么不想明白。我只要你回答我--秋离，你娶还是不娶？
　　”
　　破天没有再说话，迟迟不肯开口。然而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无从解释。
　　这样一个答案，他如何给得了？寒尘的深情、秋离的倾心，那是他作为南宫怀远时最执着的心愿，这天大的成全，如今却真真叫他左右为难……他们不明白！如何能解释得清呢！
　　他陡然想起了什么：这其中还有一个知情的人！破天求助的眼神看向默不作声的八王爷，然而他却是毫无反应。这到底是只属于他自己的难题……选择。他还可以再选择一次？夕若啊……此时的莫秋离已经面如死灰，可等待之中，仍旧是死寂无声。他没有回答，他在为难，在犹豫。恍惚间什么都明白了……不做声，那已经是最好的拒绝了。
　　既如此，何苦再为难他？
　　“寒尘……”秋离在龙魄怀中缓缓地撑起身体，“不要……不要逼他。我莫秋离再如何不堪……也不至于要他这样推诿了来折辱我……他不娶，我……亦不嫁……”
　　寒尘见秋离这样，心中更是痛楚难言：“秋离，他必须娶你。他没有资格辜负你的这番心意，任何人都不可以辜负你！”
　　秋离泪流满面，却是止不住地摇头：“不……寒尘。不要为难他……我不要嫁给他。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寒尘恨铁不成钢地一声厉喝：“秋离！”
　　她却还是摇头，无力地恳求着：“寒尘求你……你就让我保留这最后一点自尊吧！求你……求你……”
　　力量一点点用尽了，眼前是渐渐铺满的黑暗。
　　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完全消失。寒尘感觉到臂上的力量突然间变轻了，她近乎绝望的哭泣忽的哑了。
　　只见她慢慢委顿而下。
　　终于，昏倒在他的脚边。
　　“秋离！”寒尘赶紧俯身抱住她。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泪痕，一见便让人揪心不已。
　　“丫头！”
　　“秋离！”
　　所有人都一齐奔了过去。只有破天和沐涯依旧还在原地。沐涯眸中暗有深意，他审视着座下众人，然后仍旧转回了目光，紧盯着破天。
　　在秋离倒下的那一刻，破天的身体猛一个前倾。他想去拉住她--但终是没有。他神色复杂，目光痛苦也无奈。莫秋离……他到底是辜负了她。
　　八王爷细细为秋离把脉，眉头紧皱：“她的身子怎么虚弱到这种地步？不该啊……”
　　龙魄心急如焚：“白胡子！她到底怎么样了？怎么救？何时能醒？”
　　八王爷摇了摇头：“这个……不太好说。本王并不是医家，说不得准数。寒尘，马上召集宫中太医会诊……她只怕耽误不起了！”
　　寒尘闻言一惊，立刻点头。向梁总管冷厉吩咐：“传朕的旨意--宣各殿太医到楚环宫会诊。无论官职等级如何，所有太医都必须出诊！抗旨不尊者杀，误了时辰者杀，救治不力者杀！”
　　梁总管急急的一声：“奴才领旨。”说完，迅速退了出去。接着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奴才们纷纷奔赴各房各殿。
　　南宫寒尘一把抱起莫秋离匆匆跑往楚环宫。其他人紧跟其后。唯有沐涯、破天依旧不动。
　　直到所有纷乱脚步声消失，偌大的宫殿又恢复了安静。悄无声息、一切都是静止。
　　冷冷清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嘈杂焦急的人群慢慢远去了，破天木然坐下身去。长长的，沉沉的一声叹息。
　　他垂下头去，却开口与沐涯说话：“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沐涯无声地笑了笑，目光沉静，无焦无噪无怒无怨。若是在以前，秋离昏迷他定然会心急如焚。然而此时他不。他的心中如明镜一般澄亮清澈。他仿佛什么都明白了，他现在所需要的不过是破天的一个确认罢了。
　　他也看得出，破天此刻并没有他的这份平静。他笑着答：“我并没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破天意外地抬起头来看他，“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沐涯笑而不答。他兀自斟了一杯酒，才慢悠悠地说道：“莫秋离穿着‘云之翼’很美，似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破天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的反应显然在沐涯意料之内，沐涯端起酒杯仿佛是在细细端详着杯中美酒，看似漫不经心继续说着：“美则美矣……可惜啊，到底还是比不上夕若……你以为呢？”他斜目看向破天，目光里已然带了几分审问责难之意。
　　破天不惊不疑，淡淡的语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就是夕若。”
　　“嗒”！沐涯重重地将酒杯往桌上一置。酒水猛地泼洒上他的手背：“破天”他终于失去了耐性，“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下去么？嗯？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极其漫长的一段沉默，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接着，还是沐涯先打破的死寂：“破天。”这一次语气很柔和，“你记不记得夕若第一次穿‘云之翼’的时候。”
　　破天很轻地“嗯”了一声：“自然是忘不了，那是在我和她的婚礼上。”
　　沐涯的神色苦乐交织着：“是啊。锦衣坊的仙子们与她素日交好，特地用云锻雪线耗力七天七夜为她做了这套嫁衣。可她原来……是预备穿给我看的。本该是在我与她的婚典之上，却不想成全了你。”
　　破天摇了摇头：“你错了，沐涯。阿若的‘云之翼’只属于她爱的人。不管你爱不爱听，我依然还是那句话--是你自己辜负了她对你的爱，怨不得旁人。
　　”
　　沐涯苦笑：“你不是我--你不明白我的立场，我的苦衷！倘若当初有一丁点办法，我何至于让自己变成夕若讨厌的人？我知道，那个优柔寡断、心狠手辣的沐涯伤透了她的心，所以她才狠心离我而去……可我没有办法，更是没有选择，为什么她就不能体谅我、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阿若她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你当初执迷不悟。即便末了她绝望地以离开来威胁你回头，你也不曾挽留半分……她那样坚强的女子却默默为你流过多少泪，你知道么？你醉心于地位和权力的时候可曾想到过她半分？凭什么她要为你追寻的那些虚无委屈让步？你已将原本属于你皇子的尊荣都重新夺了回来--失去了阿若，便是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哈--哈哈哈哈--”
　　沐涯突然笑了，疯狂的笑声里似乎是带了泪。多少年的委曲求全！以为他什么都得到了。他把他失去的都一一讨了回来！可有什么用……到底有什么用？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没了。如果还可以回到当年。他会怎么选？
　　他并不是没有办法的吧。如果毅然放弃了血腥的权力，他一定不会失去夕若。那么一切都不是如今的模样。
　　可还是晚了。当她嫁给破天的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失去了她。
　　后来他大闹她的婚礼，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他求她原谅、承诺用所有的一切去换取她的原谅。可终究还是晚了。
　　夕若以死相逼，求他离开。她手持匕首，利刃割破了她脖颈，血渗透了云之翼的领口，如凄绝怒放的桃花。
　　她用哀婉的语气恳求他：沐涯，求你放过我吧。求你。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求他，却也是最后一次。
　　可还有好多话不曾说与她听。除却她，再也没有人肯倾听他满腹的委屈和不安。他那样依赖她，那样需要她。她却并不知道啊……“破天。”沐涯渐渐平静下来，“夕若她究竟在哪里？我想见到她。秋离不是她，我知道的。”
　　破天摇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秋离……她确实就是阿若。”
　　沐涯冷然一笑：“她是夕若？她既是夕若你会那般待她？你把别人都当作白痴么？”
　　“无论你怎么想都好。”破天不再否认，只是笃定的说：“阿若在这里。秋离在的地方，她就在。”
　　作者的话：秋离的昏迷会引发什么的事件？破天模棱两可的回答究竟是什么意思？四人的关系又会因此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敬请期待下一章节（VIP解禁）第七章 问情楚环宫。
　　内寝里宫人们来来回回焦急地穿梭着，忙着为秋离换水换药，然而几个时辰之后，她依旧昏迷不醒。
　　一炷香尽。
　　两炷香尽。
　　三炷香尽。
　　门，终于开了。
　　太医们鱼贯而出，额上皆是大汗淋漓。然而，却是连擦汗也顾不上，一出门便“扑通”跪倒在地。不一会儿工夫，南宫寒尘的身前已然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臣等无能，实在是……回天乏力。”
　　什么？众人皆是大惊。秋离的病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南宫寒尘怒然上前，猛地抓起一个太医的衣襟：“你说什么？什么叫‘回天乏术’？！”
　　那太医吓得浑身发颤：“臣……臣有负圣上重托……臣该死！该死！”
　　南宫寒尘猛地推开太医，像一头豹子一般狂怒起来：“废物！一群废物！倘若她有事，朕杀了你们！朕将你们满门抄斩！”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所有的太医一起匍匐谢罪。
　　纪黛如听罢太医们的话，已经开始嘤嘤哭泣起来。紫姬漠然之外更有几分狐疑。青阳立在一旁也是满面忧色。
　　龙魄似乎有点不相信这样的变故：“丫头要死了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猛地踢开跪倒的太医们，几乎是从他们身体上踏了过去，“丫头！丫头！
　　”嚷嚷着夺门而入。
　　然而，此时的莫秋离仍然处在昏迷当中。脸色苍白得骇人，嘴唇发乌，如同一具毫无生机的冰雕一般躺在那里。
　　再看不见任何色彩，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还是那个会和他斗嘴、撒泼的丫头么？她可还会再醒过来气鼓鼓地称他为‘小骗子’？
　　不知什么时候，众人已经都进了内寝。南宫寒尘凑上前来，冰色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秋离。秋离你看看我，我是寒尘。”
　　纪黛如哭倒在床前。
　　秋离却始终没有醒来，那双眼睛倔强地紧闭着，像是再也不会睁开来。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昏迷，却是唯一一次被彻底宣判了死亡。
　　南宫寒尘突然抓住了龙魄的胳膊，似乎全然忘却了他们只见的旧怨：“你不是冥帝么？你不是懂得术法么？你可救得了她？”龙魄看着这样的寒尘，一时惊到愕然。
　　寒尘顿时失去了理智一般，又转向紫姬青阳急道，“你们是天界的人，你们也能救她是不是？你们救她，朕可以给你们……”他微微顿了一顿，“朕给你们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朕可拿半壁江山换她性命！”
　　突然间，他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八王爷。他急步过去：“王爷！你一定有办法救她。无论如何救她性命，朕……我……我求你--”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南宫寒尘：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孤傲清高，失去了王命天尊的风神气度，甚至失去了一贯的淡然与理智。
　　只是像一个疯子一样，屈尊忍辱，去求神、去求魔，去求每一个他曾不放在眼里却可能救得了她的人。
　　他鄙视这样的南宫寒尘，他却不得不去成为这样的他。因为在他的心里莫秋离，始终是比自己重要的。他从来都是将她放在他的前头。
　　八王爷沉沉叹了一声：“天界唯一拥有回春之手的医者，圣心神女。便是夕若。”
　　“夕若？”南宫寒尘顿时失望至极，“她便是夕若，她如何救得了自己？！
　　”
　　“天界无人。冥界倒是有。”八王爷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龙魄，“冥界中南氏家族以医术神绝著称。而南氏家族的‘医魔’最是了得，她便是冥界四大长老之一，南砚长老。”
　　“对了！南砚姐姐--”龙魄突然大喜，“亏得你提醒，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见事情有了这样的转机，在场众人皆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这样自然是好，恐怕也只有冥帝才请得动这位医魔。不过，”八王爷又无不担忧，“冥界到人间路途甚远，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实在是……”
　　这样紧急的时刻，龙魄却出奇地冷静起来。他立刻接口：“这个王爷不必担心。”他说着向掌心猛吹了一口气，忽的飘飞起一片红色羽毛。口中默念清咒，那红羽如同知了方向一般径直飞出去内寝、宫门，渐渐地不见了踪迹，“她见了这片红羽立时会来找我的，不出三日。”
　　八王爷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看向昏迷中的秋离，眉头紧皱。然而，他最担心的人却不是秋离，而是南宫寒尘--因秋离的昏迷而方寸大乱的南宫寒尘。
　　只怕看起来最最冷漠无情的他，才是四星之中最最多情的人吧。只是别人不知，他自己也并不知道，莫秋离……便更加不能知晓了。
　　一夜。如此漫长而焦急的一夜。
　　纪黛如和紫姬带着几十个丫鬟守在秋离床前。门外，一个清冷桀骜的明黄色身影迟迟不肯离去。
　　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再站多久。只是呆呆着看着楚环宫内明亮的烛光，一动也不动，仿佛雕像一般定格在那里。
　　如果……如果她醒来，他一定第一个冲进去。一定。
　　“南宫寒尘！”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有些呆滞地回过头去，看见不知何时便站在了他身后的龙魄。
　　龙魄不满地皱了皱眉，走上前去：“你这是何必？等到南砚姐姐来，秋离她自然就有救了。你傻傻地杵在这里，有什么用处？”
　　南宫寒尘闻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龙魄不耐的加重了语气：“你听到了没有？你冻死在这里她也不会就早些醒来。我跟你说话呢！”
　　南宫寒尘冷漠空洞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色彩：“龙魄，我想问你一句。”
　　他缓缓的看向龙魄，问，“你是真的爱着秋离么？”
　　“我……”龙魄一时语塞。爱？他顿了顿，“其实……”
　　寒尘平静地接过他后面的话：“其实，你根本就不懂。是吧？”他轻笑，带着露骨的讽意，再问，“你这一生，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我……”龙魄被堵到无语。他爱过么？他不知道。沐涯也说过他是个不懂感情的人……可到底是否当真如此？答不出。
　　他不懂得爱与恨。可是，他是真的希望秋离可以得到快乐和平安。那么单纯地希望她好。这是爱么？
　　寒尘从他身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宫殿，森然冷笑：“一个连爱都没有过的人，凭什么来指教我……”抬手向殿内凌空一指，“你凭什么来与我抢她？龙魄！”
　　“不对！”龙魄按住身侧赤魂剑，狠一咬牙，“我……是爱丫头的。我希望她快乐安康，我……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然而口齿之间，却是惶惶的不确定。
　　“就这样？呵……可笑。”寒尘根本不屑一顾，“倘若你懂得，你便不会劝我离开。爱的人生死未卜，即便你什么都不能做，也会陪着她，守护她--可你并不懂。”
　　龙魄怔了怔，却仍不甘心：“我……只是……”
　　寒尘将其打断：“龙魄，我再问你--倘若可以你的性命换她清醒，你可愿意？”
　　龙魄不禁愣住。这样决绝的方式？爱一个人，竟会丢了性命。可没了性命的人如何再去守护他爱的人呢？这样前后相违的话，他是真的不懂了。
　　他正不知如何回答。南宫寒尘却笑了一笑，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你犹豫了。可是……我愿意。而且绝无反悔。”
　　此时，天边某颗星辰仿佛应着这句话陡然一亮。龙魄突然惊于这样的南宫寒尘。他恍惚地感知到什么是爱，这个他曾经左右看不顺眼的男子仿佛顷刻间就伟岸了起来。
　　龙魄不再劝他，只是向内殿看了一眼，昔日明澈的目光之中似乎终于夹杂了些许复杂的情愫。恍惚间，墨色的瞳仁中渗出一丝丝幽蓝色光芒，只是忽的又消失不见。
　　还是转身离开了。
　　风很大。呼呼地刮过一夜，睡去的人安然不醒，醒着的人们皆是一夜无眠。
　　转眼，又是黎明。
　　天一亮，南宫寒尘急忙便进了内寝，竟是整整守了一夜没合眼。
　　纪黛如和紫姬被换了出来。
　　紫姬出门，与门口当值的青阳撞了个正面，青阳张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紫姬冷冷避开，径直走了开去。
　　青阳的嘴有些尴尬地翕动着，终于，还是只沉沉叹了口气。自从那日神殿之前抛下那样的狠话，两个人似乎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欧将军！”纪黛如的呼唤惊醒了他，“整夜当值您也辛苦了。等怀远哥哥他们来了就回去歇着吧。”
　　青阳看着眼圈红红的黛如，沉声应道：“是，也请纪小姐保重身体。”
　　纪黛如点点头。向着曾经身份低微的欧青阳盈盈一拜，这才缓缓离去。
　　她行至御花园一侧的回廊处，看见迎面而来的那一袭白衣胜雪。心，突然绷紧了。连呼吸也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作者的话：秋离的昏迷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改变？四人的关系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化？
　　（VIP解禁）第八章 四星合一沐涯也看见纪黛如似乎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微微笑了笑--那微笑，一如初见时的温润，像水一般柔和而轻盈。仿佛是温柔的，但温柔中潜藏着萧杀肃穆，又分明是内敛于胸的王者之气。
　　这样特别的男子，风神俊秀、谦雅威仪，所以才能无声无息地潜入到她的心底。再不能忘记。
　　只是今日的笑容里多了些愁苦。他对她略一颔首：“黛如姑娘。”问候礼数的分寸依旧拿捏得妥帖得当。
　　这般疏远……黛如勉强笑笑，说：“公子还要这样称呼小女么？小女是公子叔父的养女，按理说……该尊公子一声‘表兄’才对。”
　　绝色的女子在回廊中笑靥如花。声音甘之如饴，“表兄”二字竟能叫得人心中酥软。沐涯却仿佛不闻不见，只是笑得谦和：“沐涯从来没有尽过兄弟之责，姑娘这一声‘表兄’，沐涯只怕……受之有愧。”
　　美眸之中的神色倏然暗去，黛如压抑住心中苦楚，赔笑道：“表兄这说的是哪里话。自家人之间也好这么见外么？只怕是嫌弃我这个做表妹的不够资格罢。
　　”
　　“不不不，沐涯并不是这个意思。”
　　黛如掩嘴一笑，平添几分娇媚：“我逗表兄玩儿呢。承蒙表兄不弃，表妹在此先行一礼。”说完黛如福身拜下去，沐涯赶紧去扶，然而两人肌肤相处之时，他还是猛地缩回了手来。毕竟不是真的表兄妹，难免有些尴尬。
　　黛如脸上一红，忙跳开话题：“表兄这是要去楚环宫吗？”
　　沐涯点头“嗯”了一声：“昨天守夜辛苦你们了。白日里有我们照应就好，但夜里毕竟还是你们女眷在旁妥当些。”
　　黛如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她还昏睡着。不过你不要着急，睡过今晚就好了。听说冥界的医者明儿就会来……你不用着急。”
　　沐涯自然听出了黛如安慰他的意思，只是笑笑。其实她不懂得他的心思：他只是还未确定莫秋离的身份，倘若她真的不是夕若，她的死活他便是一点也不在乎的--这样想着，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对待无关的生命，他到底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恶魔罢。
　　然而究竟什么是真相？破天的那一句“秋离在的地方，她就在。”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看着纪黛如走开之后，沐涯方才起步向楚环宫的方向。
　　正迈开第一步，突然被回廊上方跳下来的龙魄挡住了去路。这样的神出鬼没的出场方式，沐涯早已经习以为常。他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问：“你在那上面偷听了多久？”
　　龙魄的笑容比起从前仿佛隐去了些，然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口舌犀利：“也并没有多久……只是不小心就听到了表兄啊表妹啊之类的话。你们也不怕酸掉大牙！”
　　这样的话，沐涯听来竟是苦笑：“你何苦再来挖苦我。我心里乱，不愿跟你斗嘴。”
　　若是在以前，龙魄定会为沐涯这句话对他不依不饶，然而今天，他却反常地乖乖闭上了嘴。只是红色衣摆一掀，撂腿侧坐在廊栏上，有些懒散无力地背靠一根楠木柱子。墨色的瞳子再不是一见到底的清澈，仿佛渗了些混沌的蓝。
　　沐涯注意到他的反常：“你这是怎么了？”龙魄无奈地长吐一口气：“我也心乱。”
　　沐涯蓦地有些吃惊。他见过嘻嘻哈哈的龙魄，见过盛气凌人的龙魄……只是这样无可奈何、悲伤愁苦的龙魄，他之前却从未见过。
　　龙魄却并不自知，他扭过头来用无精打采的声音问：“木头，你知道什么是爱么？”
　　沐涯立时愣住了。不止是吃惊这句话从龙魄口中问出，更吃惊的是，这个问题太熟悉……记忆里，那个他深爱的女子便是在她的婚礼上，缓缓向他问出了这同一个问题。
　　然而，爱到底是什么？他当时没有回答。而现在，他依旧答不出。
　　龙魄听他半晌不语，便甩甩手道：“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答不出来。”他将双手举起枕在脑后，无奈地叹口气，“我算是想明白了--破天跟寒尘都有爱的人，可你和我却没有。唉，在这一点上我们兄弟俩输给了他们！”
　　沐涯摇头：“你错了，我有爱的人。我爱的是夕若，一直都只有她一个。”
　　也许他不懂得用怎样的方式去爱才是她希望的。但他至少知道自己的心意，他爱的人只有夕若，那个独一无二的夕若。
　　“这又算是什么？”龙魄撇了撇嘴，“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这东西……可真是够麻烦！”
　　沐涯轻轻拍了拍龙魄的头，笑：“傻小子，你迟早会明白的。”
　　龙魄点点头。突然跳了下来，嘿嘿一笑，这一笑之下又有了些昔日生龙活虎的模样：“死木头，去楚环宫啦！”
　　楚环宫内。龙魄、沐涯刚一进内寝便看见沉默着守在秋离身旁的南宫寒尘和破天。
　　那两个人分别坐在床榻两侧，抬头便能看见，却都没有人出声说话，气氛极为冷清尴尬。
　　龙魄和沐涯两人的到来，无疑只能使这尴尬更甚而已。
　　可龙魄却出其不意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静默：“南宫寒尘！”
　　寒尘抬起头来，目光寒凉如冰。
　　龙魄略皱了皱眉头，才郑重其事地说：“你问我的问题我想过了，我现在回答不了你！”说着这样的话，却是认真严肃且理直气壮，“可是我以后一定会答复你的。”
　　南宫寒尘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冷漠中间杂了几分困惑。
　　下一秒，龙魄又立时恢复了先前的顽劣恶趣：“看什么看啊……是不是觉得本大帝很好看？自愧不如了吧？你放心--就算我确实比你好看，我也暂时不会与你抢她了。至少在能答出你的问题之前绝对不会，说到做到！”
　　南宫寒尘自然知道龙魄算不得君子，也不一定真的就一言九鼎了。然而，看着龙魄无比清亮的眼神，他居然在心里就信了他。便是浅笑了笑：“这样最好。
　　”
　　沐涯见这二人的过节经这般轻易地解开，不觉有些讶异。然而向着沉默着破天望过去，心中又顿时一阵闷气。南宫寒尘认定秋离的昏迷是破天所致，自然也对他没有好脸色。
　　一时之间，破天成了众矢之的。
　　龙魄却是毫无避忌似的走到他身边去，重重地朝破天肩上一拍，似乎很是熟稔的模样：“知道么？我跟沐涯结拜为兄弟了！”
　　神魔结义，况且还是二人这样特殊的身份。破天当然惊讶。然而，更是疑惑：龙魄跟他说这个作甚？
　　龙魄无视他的疑惑，眼角略略朝沐涯瞥一眼，却问破天：“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沐涯跟你也曾是兄弟，是真是假？”
　　破天磊落地一笑，丝毫没有犹豫：“多年同战杀敌的兄弟，岂能有假。并不只是曾经，现在也是，以后还是。”
　　听到这话，沐涯原本不郁的脸色陡然缓了一缓，直视破天。
　　“哦……”龙魄了然地笑起来，“这样最好。你看看，我与沐涯是兄弟，你与沐涯也是……如此算起来，我与你，嘿嘿，也勉强算是吧？”
　　他仿佛只是说着家常话似的漫不经心，然而在场的几个人却被这样的话惊到失语。
　　龙魄倒是无谓，索性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唔……破天嘛，南宫怀远……和南宫寒尘又是亲兄弟……破天是我兄弟，那寒尘自然也是我兄弟。”
　　真是个敢想敢说的家伙！沐涯过去狠地朝龙魄头上一敲：“小子！你说些什么鬼话！”
　　龙魄“嗷”的一声痛呼，揉了揉被沐涯敲过的痛处：“干嘛打我！我哪一句说错了？！”
　　寒尘冷一笑：“你说的一句不错。只是，这关系来得牵强，我不稀罕。”
　　“好好好。你们都不稀罕是吧。”龙魄气恼地扫视三人，“如今我算是虎落平阳了。本想征了人间再讨伐天界，这才知道原是中了天帝的计！我是觉着倒不如咱哥几个联合起来，一齐跟天帝老儿算算帐去，总好过单打独斗。不曾想你们一个个都鼠目寸光！”
　　不过短短几句话而已，却是利害分明：以他们几个的身份来说，结拜兄弟并不只是私怨消解，更意味着三种势力的结合--南宫寒尘所代表的人间最高权力。龙魄代表的冥界最高权力。以及沐涯所代表的天界‘反帝派’，即‘右派’势力。再加上战神破天在天人两界无可替代的权威。
　　倘若将这一切联合起来，翻云覆雨又有何难？推翻天帝，建立一个新的三界秩序。指日可待！
　　在这样的巨大利益诱惑面前，那所有错综复杂且晦涩不明的情感纠葛显得何其轻薄、何其脆弱？或许在情感世界中彻底水火不容之前，他们，可以是盟友。
　　被先从中觉醒出来的龙魄一语点醒。其他三人也突然了悟！四人齐齐向中心聚拢，立在莫秋离的病榻之前。
　　龙魄先伸出了手，掌心等待着剩下几人的响应，他邪魅地一笑：“兄弟们？
　　”第一个握住他的手是沐涯的。他用清朗地笑来回答：“兄弟。”
　　似乎有片刻的迟疑，但另两只手也还是相继握上去。南宫寒尘与破天相对一望，似乎很多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却还是一起笑了起来：“同生共死的兄弟。
　　”
　　他们暂且放下各自心中的桎梏和枷锁，终于站在了相同的立场上。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八王爷悄然立在门外，天色尚早，朝阳和暖。
　　突然，身侧一个小太监指向天上低声惊呼起来：“王爷！您看……大白日里居然有那么大一颗星辰！真是……千年难遇！千年难遇！”
　　八王爷默不作声，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千年难遇？呵……岂止千年啊。风云变幻，四星合一。接下来，终于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虽不知四星合一能到几时？但总算是在他有生之年得以见到。
　　作者的话：辛苦啊，这四个人终于聚到一起了，然后会发生什么呢？呵呵，大家一起期待吧（VIP解禁）第九章 笑斗智又一天过去了。
　　不管是究竟为着怎样的原因，四个首次以兄弟相称的年轻人总算是维持着一种罕见的和平。因着龙魄近乎于捣乱的从中搭线调和，竟还真的有了些一团和气的光景。
　　他们自然都清楚：三界之中，只有同坐在这里的他们才有资格与自己相提并论。即便是冷傲如南宫寒尘，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多几个这样的兄弟自然好过多几个这样的敌人。
　　莫秋离仍然昏迷不醒，然而睡意还算安然。破天等四人皆坐在床侧，几人不时有短浅的交谈客套，气氛到底是有些许微妙与戒备的。
　　龙魄不习惯这般生硬的谈话，可尽管嘻嘻哈哈想展开话题，又仅仅只能维持着表面的融洽。这氛围不好，太冷清，太生分……哈！有了！
　　他突然灵光一现，立时就有了办法。
　　龙魄刻意举起赤魂剑，故意大声清咳了两声。另三人停下话来看他。
　　龙魄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将赤魂凌空一转：“你们看看我这把剑……如何？”破天虽不解其意，却还是开口就答：“赤魂剑当然是削铁如泥，可遇不可求的神兵利器。”
　　沐涯也是一笑：“话说‘剑有赤魂，刀有斩云’，你那赤魂剑一出，我这把斩云刀才算了逢了对手。说它是剑中之首也并不为过。”
　　听得破天沐涯二人这样夸赞，龙魄却是反常地摇摇头：“不好啊不好。我们冥界有一把更上乘的剑，那才是真正的剑中之首！”
　　几人都是对刀剑熟知的人，听了这话自是惊讶。冥界竟还有比赤魂更胜的剑器？
　　南宫寒尘瞬间恢复了沉静。低声冷笑：“恐怕又是唬人的。”
　　龙魄听了竟然不恼，仍然笑嘻嘻地，索性一跃至寒尘身旁：“有的有的，这‘剑’啊，它一定是有的！”然后极其神秘地向沐涯和破天看过去，“你们大家都猜猜看嘛……这剑，无色无光，通体透明……你们知道它怎么个叫法么？”
　　破天眉宇微蹙：“赤魂剑之名亦是因剑色而起。你所说的神剑……通体透明？照我看来，许是叫作‘无色剑’。”
　　沐涯回答：“剑体透明是世间罕见，这般灵秀之物当适于女子。我知道冥界有一柄神剑叫作‘玲珑剑’，不知是否就是你说的这一柄。”
　　龙魄听罢皆连连点头，然而脸上的笑容却是极为古怪。他见南宫寒尘无心猜答，便催促道：“你也参与一下啊，就算错了也不罚你。”
　　南宫寒尘不愿理他：“无聊。”
　　龙魄此刻心情却是好得很，即便被他摆了张臭脸也丝毫不以为意：“南宫寒尘，你就猜猜看嘛，哈哈……如果你猜对了呢……”龙魄说着神神秘秘地附到寒尘耳边，小声的，“如果你猜对了，秋离明天就会醒过来的。”
　　“你！”南宫寒尘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这个臭小子！居然用这样的方法逼他答！他明知道只要能要秋离快些醒来，他是什么都愿意的。自然也包括……他的游戏。
　　龙魄有些得意地看着寒尘：“我怎样啊？你答是不答？虽说你不答秋离也会醒来……嘿嘿，不过……”
　　“我--答。”南宫寒尘脸上一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
　　“嘿嘿。”龙魄得逞似的笑，“早说嘛！一个游戏而已，何必认真呢。”
　　南宫寒尘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行了。就叫‘屠龙剑’。屠的……自然是你这条龙。”
　　龙魄皱皱鼻子：“你猜就好好猜，干嘛咒我，真是的！”不过说完立刻又笑起来，“那么……你们的答案都有了是吧？”
　　寒尘不理他。沐涯和破天倒是点点头，有些兴趣的模样：“那到底是个什么名字？”
　　龙魄见自己吊起了他二人的兴趣，更是得意起来，自然也免不了再卖卖关子：“这个嘛……”慢慢收起赤魂剑，笑着又坐了下去，“这个名字很妙，很好，很很很合适。”
　　“是什么？”“你快些说！”
　　龙魄慢悠悠地向三个人扫视一遍，刚要公布答案，临到嘴边，自己却咯咯咯得笑个没完了。紧接着变成哈哈哈地大笑，甚至捂住肚子直不起腰来的样子。
　　看到这样的场景，尽管还是不知始末，但三人立刻知道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沐涯瞪了他一眼：“根本就没这柄剑吧？你这条骗子龙！”
　　龙魄笑得差点岔气：“哈哈哈……有的……自然是有的，这剑的名字就叫作……就叫作……哈哈哈哈哈……叫作‘看不见（剑）’……”
　　愕然。无色无光……通体透明……那不就是看不见么……南宫寒尘早就知道不会是什么正经答案，也便不以为意，还是冷冷的旁观。
　　而沐涯和破天两个却是早已经咬牙切齿了，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左右夹住龙魄。
　　龙魄来不及闪避，被两个人生生架了起来，双脚腾空离地：“啊呀呀呀呀！你们放手啊！放我下来！”
　　沐涯咧嘴笑起来：“小破龙，看你还怎么嚣张。”
　　龙魄理亏，只好装可怜：“两位好哥哥啊，你们就放我下去吧。我再给你们说几个好玩的行么？”
　　见两人没有反对，龙魄便急忙开了口：“你们说一个胖子从天界摔倒人间……那他会变成什么？”
　　沐涯和破天冷脸盯着他，不说话。
　　龙魄便独自一个人乐呵呵唱双簧：“哈哈……他自然是变成死胖子了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声渐渐低下去，最后，突然地断在了喉咙里……他居然忘记了，架着他的这两个，可不都是天界的人？于是赶紧解释：“小弟不是说你们两个啊……你们不是胖子，哎呀，哪能有这么英俊这么瘦……的胖子呢……”
　　还不如不解释。越解释越乱。龙魄见二人还是没有反应，只好继续傻笑：“那个不算！我再讲一个……”
　　没想到南宫寒尘却在这时起了身。唇边含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细细打量着被架在空中的龙魄。龙魄脸上自然挂不住：“看什么看啊！本大帝虽然被……但是！本大帝依然很英俊潇洒！”
　　南宫寒尘笑意微深几分，走近龙魄：“不如，让朕也来考考你怎样？”
　　龙魄很是不懈，这个冷冰冰的家伙能出来什么高深的题目，便喊道，“尽管放马过来！本大帝智勇双全，岂会怕了你！”
　　“嗯……很好。”寒尘轻地一笑，“你说，若是一匹马与一只速度极快的乌龟赛跑，谁能赢？”
　　龙魄不屑一顾，第一时间抢答：“明显是马嘛！乌龟还能跑过马去么？嘁！
　　什么破题目！”
　　寒尘不露声色地笑：“笨蛋。都说了是速度极快的乌龟，既是极快，自然是稳赢不输了。”
　　龙魄当下愣住。两条腿被半空中不满地晃悠了几下……居然被这个家伙钻了空子：“不行不行！这个不算，再来！”
　　寒尘又问：“一匹马和一只蒙面的乌龟赛跑，谁赢？”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当他白痴啊！龙魄正欲回答，猛一个激灵反应不过不对。这题目并不完全相同，这一回，他可没说是速度极快的乌龟啊！哼！还想骗他一回？门儿都没有！
　　龙魄便得意地答：“这回一定是马了！哈哈，傻子才会再上当呢！”
　　寒尘闻言，并不急着揭晓答案。而是笑盯着龙魄看，这一回，是连眼睛里也依稀带了笑意的。
　　龙魄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加上身子被吊了半天，实在是累了，便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啊！我可是答对了？”
　　寒尘这才缓缓地开口，眉头假意一皱：“不对。这蒙面乌龟摘开了面巾，你猜它是谁？--原来还是那只还只速度极快的乌龟。自然，还是赢了。”
　　龙魄顿时脸色一白。
　　“哈哈哈哈--”沐涯和破天着实憋不住了。放下龙魄就开始大笑起来。冷冰冰的南宫寒尘也是难得笑意欢畅。
　　龙魄悻悻地揉捏着被架到酸痛的胳膊。唉……可不是又当了回傻子么。
　　不过，他的初衷倒是达到了。这氛围欢乐而温暖，只怕沉睡的秋离也听得见笑声吧。
　　她定然也是会高兴的。
　　第一日是相安无事。眼见到了第二日，却仍然还是没有魔医南砚的消息。
　　破天似乎有些担忧：“龙魄，你说不出三日魔医必会现身的。可是……”
　　龙魄虽然也着急，可既已经撂下了话来又改不了口，但还是理直气壮：“你急什么啊！我说了会来，那就必然是要来的。不是还有一天么？”
　　沐涯猛一敲龙魄的头：“要是明天还不来，你小子就完蛋了！”
　　龙魄疼得“嘶”了一声：“死木头！你干嘛每次都敲我的头！你知道我这聪明绝顶的脑袋……”
　　“梆！”
　　抱怨没完，却是迎来更重的一击。
　　作者的话：越来越觉得龙魄可爱了！呵呵，下一章龙魄有一个非常任务要完成哦！你会看到龙魄不一样的另一面（VIP解禁）第十章 美男计“死木头--”龙魄气得直扑过去，然而沐涯是什么人，岂能如此轻易地受到他的袭击？沐涯轻笑着摇摇头：“野蛮的家伙！你那脑袋不过个摆设吧。”
　　“呀啊！我龙魄士可杀不可辱！”说着竟是拔出了赤魂剑，似是而非地指向沐涯。沐涯当然看得出这小子无意来真的，便也是假模假样地抽出斩云，亦指向龙魄：“闲来无事，就陪你玩玩。”
　　然而刀剑相向，斩云赤魂齐齐放出一声龙吟。那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悦耳，仿若琴瑟和鸣一般。
　　破天本是要劝，却被这一幕怔住。沐涯和寒尘也是神色一凛。
　　龙魄未察觉到他们的异样，却是对着手中赤魂剑破口大骂：“该死的破剑！
　　怎么那么没志气！你叫什么叫！啊？没见过世面么你！”
　　“赤魂和斩云……”破天轻声地喃喃着。寒尘也凑上来，清冷的声音：“两物必有关联。”
　　龙魄这才愣住：“这……和那刀……还有关系？是兄弟？”
　　龙魄本是玩笑，破天却一本正经地点了头：“这倒是不无可能，也许真是出自一家。”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梁总管尖细的声音：“皇上……殿外不知何处闯来的一个女子……说是要见几位爷。”
　　一个女子？居然孤身便能闯入这深宫大院之中，而且，她居然知道沐涯他们的存在？
　　龙魄只以为是南砚到了，脸上一喜：“是不是个素衣女子？”
　　梁总管肯定地否认：“并不是素色，奴才看得真切，她着的是胭脂色。”
　　见南宫寒尘点了点头，梁总管才退去了。寒尘果断地开口道：“先去前殿暗室里看看所来何人，然后再行决策。”
　　四人通过前殿黢黑的暗道才到达了暗室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壁上隐隐有一丝光明。
　　寒尘伸手向那一线光明出探过去，慢慢抹开了一处小小的视孔，刚好够一个人进行窥测。他倾身向孔中望过去，很快的转过身来：“我不认识她。”
　　破天凑上去看，一见之下，却立即脱口低呼：“居然是她？”他回过身来看向沐涯，神色有点怪异，“是水胭脂。”
　　沐涯也有些惊愕的模样：“水胭脂？这……怎么会？天狼团派她来对付我们？”
　　龙魄听得云里雾里：“怎么？那个水胭脂很厉害么？”说着便凑上去推开破天，仔细一看，却是笑了，“哦……长得还不赖嘛，虽然比不上丫头。做杀手倒是可惜了她。”
　　“这个水胭脂……”沐涯正要说话，被破天伸手止住。
　　破天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带着一点点笑意，紧盯着龙魄看，看到龙魄头皮发麻：“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没好事，一定没好事！
　　破天笑道：“龙魄，给你个立功的机会。”
　　还没等龙魄开口答话，沐涯立即脸上一黑：“你让他去对付水胭脂？这不行！”
　　龙魄哪知道沐涯是为他好，还以为是沐涯看不起他的能耐，对着沐涯就嚷起来：“我堂堂冥帝害怕对付不了小小的一个女杀手？死木头，我这是真人不露相。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
　　“你……”沐涯被这不识好歹的家伙气得脸色铁青，算了。让他吃吃苦头也好，“我不管你了。自生自灭吧你。”
　　龙魄正要出门去迎战，破天突然上前去拉住他，对他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有些古怪地笑了笑：“明白了么？”
　　龙魄这才露出一脸犹犹豫豫的神色：“啊……真要这样？能不能用点别的招？”
　　破天却是立马阴起脸来，一副绝无还价可能的态度。沐涯双手抱在胸前，对龙魄这为难的模样自是好笑，大有一副“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架势。
　　龙魄当然不肯认输的，向得意的沐涯翻一个白眼，回答破天道：“我去！只不过……”声音顿时矮了下去，“你们不要告诉秋离，好吧？”
　　破天笑着允诺：“她现在一定看不到的。而且，等她醒来我们也绝不向她提起半个字。”
　　“你说话我信。”龙魄点点头，“我走了！必然马到成功--就凭我的魅力，十个水胭脂也拿得下！哈哈哈……”
　　笑声隐隐远去，龙魄也出了暗室，那昂首阔步之态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度。
　　少了龙魄的暗室果然立刻安静了许多。
　　南宫寒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话：“那个水胭脂，究竟是什么人物？”
　　破天答：“她是一个天狼杀手……也是天界之中唯一的，妖。”
　　“妖？”寒尘蓦地一惊，“原来三界之中当真还有妖的存在。”
　　“嗯。虽然妖族在三百年前的大战中几乎灭绝，但仍有少数妖遗留于三界之中。而水胭脂，是僧神力保才得以存活下来的魅妖。而后她进了天狼团。”破天解释。
　　沐涯点头：“水胭脂媚术了得，当年僧神相救便是有意拿她作为僧家试炼之用，凡是六根不净的僧人皆是一试便知。她作为杀手也确实了得，只要有七情六欲之人，皆难以逃脱……”
　　破天似是无意朝沐涯看去，语气却是责备：“你当年也不曾逃过她这一关，背弃了夕若。”
　　沐涯听到这话，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时间变得惨白：“住口！我当然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水胭脂用幻术让我误以为她是夕若，所以我才……”说到这里，沐涯眉间满是痛苦，“那是个误会，可她不听我的解释。是你趁虚而入！”
　　眼见着又有了硝烟的味道，寒尘清咳了一声，转开话题：“龙魄足以对付她么？难道他没有七情六欲？”
　　破天回答：“虽然我也不敢相信，但他的确没有。他的心，是空的。”
　　寒尘顿时明白了什么--想起那一天他们的争论，龙魄是不懂爱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快乐鲜有悲伤。只有在意，却没有爱。
　　无情无爱，所以才会快乐，才会永远不会为感情所累，永远不会被爱人而伤。
　　“他没有七情六欲。他的心是空的。”沐涯重复着这两句话，忽的笑了，警觉地质问破天，“这你是如何知道的？摄心术么？那么……你到底是见过夕若了。”
　　这三界之中只有夕若才会摄心术，看透人的感情和内心，让藏匿至深的情感无处遁形。
　　--“你是什么人？”柔情蜜意恍然天籁，这声音突然响起，让原本还有些吵闹的暗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龙魄已经站在了水胭脂面前，从暗室视孔里只能看见水胭脂美丽的脸和曼妙的身形，和龙魄深红色挺拔的背影。
　　“奇怪。龙魄是怎么了？感觉跟不太对劲。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破天站起身来，暗声自语了一句。
　　沐涯不动声色地俯身去看。才一眼，立刻肯定道：“红瞳。那是红瞳的龙魄。”
　　是强者，是魔。
　　“你是什么人？”水胭脂对着龙魄问道。朱唇轻启，虽然龙魄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他确信这当真是他听到过的最动听的声音，似乎能让浑身的骨头都酥掉。
　　“咳咳。”龙魄故意咳嗽了几声，眸中红色微动，显得邪魅妖异，“本大帝，龙魄。人称‘魔少’，不知这位姐姐是否听说过？”
　　魔少龙魄？！水胭脂果然是大惊失色。但瞬间又恢复了笑靥如花，那笑容自是从先前更妖娆了几分：“哎哟，居然是魔少呢！不过人家可不喜欢被叫作‘姐姐’啦……”
　　“哦？”龙魄轻笑，“是啊。确实是叫得老了些……而且……”突然地闪身到她身前，竟是让水胭脂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话未说完，那双令人心驰神往的红色眸子已经近在咫尺了，“而且我们也不该这般生分不是？”
　　水胭脂顿时有些脸红。这么一张俊美妖邪的脸，这么一双勾人心魂的眸子……她自恃妩媚妖娆，却真真比不上这一个男子。
　　“水儿。”龙魄牵起唇之一角，若有似无的笑，“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美的女子。我看我是爱上你了。”修长的指尖在她的朱唇上轻轻一点，“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呢？”
　　说着，龙魄单手扶上水胭脂的头顶，顺着她如瀑的长发，一点点抚摸，缓缓地游移着。指尖的温度似是滚烫的，每到一处，他都能感觉到水胭脂的头皮紧绷一点：“我龙魄是魔，而你是妖。魔妖相配，这可是天作之合。”
　　水胭脂眼中漾起异样的柔情，那满脸的温柔缱绻、多情妖媚，是任何一个男子见到都会心动的。她喃喃一声：“魄……”
　　“嗯？”龙魄笑着看她，红瞳中柔情亦正亦邪，仿佛是浓情蜜意、又仿佛是干柴烈火，让人一见之下便欲罢不能，比水胭脂的眼神更魅惑几分。
　　水胭脂立时深陷，发出由衷的赞叹：“魄……你可真美啊……”
　　龙魄衔着笑意，突然扳起她的脸。水胭脂先是愣住，紧接着唇上一热，竟是龙魄欺身上前，狠狠地吻了下来。
　　水胭脂亦是缠绵地回应着……呵，这样美的男子，这样灼热的吻，这样绵绵的情意……作者的话：这样的小龙……呃（VIP解禁）第十一章 魔医（1）暗室之中，自然是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混蛋小子！”沐涯握拳砸在壁上，“做什么啊他！就这还叫不懂？我看他是明白得很哪！”
　　破天一笑：“真有他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做到。”
　　寒尘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破天道：“你方才对他耳语的就是这个？是你叫他这样做的。”
　　破天笑笑：“我只是要他活捉了水胭脂，至于这个方法……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叫‘以牙还牙’，没想到红瞳龙魄连这也能办到。”
　　“红瞳是魔，只怕日后……”寒尘没有再说下去。日后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沐涯皱眉：“我看他美人在怀，正是享受得紧，恐怕是忘了活捉这回事了吧。”
　　--“啊！”
　　忽听得一声女子的惨叫，三人立刻又开始注意起外面的动静。
　　此时水胭脂被龙魄掐紧脖子，他稍微施力，她窈窕的身子便腾空而起了。水胭脂动弹不得，原本绝美的容颜顿时变得扭曲而狰狞。龙魄却是仍旧衔着笑意：
　　“水儿，你说我倒是杀你不杀呢？”
　　水胭脂痛苦地拽住龙魄的双手，身体如水蛇一般扭曲着，眼中，居然委屈地含着泪。
　　这时，破天等人已经赶到。破天大喝一声：“龙魄，不能杀她！”
　　龙魄突然间愣住，举起的手一点点放下来，猛地将水胭脂向地上一推。仿佛是某种力量顷刻间便消散无踪了……缓缓地向一旁的破天三人看过去。
　　像是灼灼燃烧的火焰突然熄灭。红色渐渐从双眼中退去，龙魄的双瞳是确凿无疑的黑色。
　　破天立即拽起水胭脂，向前来待命的侍卫一推：“押入暴室，好生看管着！
　　”
　　“是！”
　　水胭脂花容失色，被几个侍卫强押下去。然而被推搡着的她还依旧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龙魄：“魄……”
　　听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竟只是无比的心酸。
　　“梆”的一声，沐涯狠狠向一脸茫然的龙魄敲去：“你小子真能耐！小小年纪不学点好的，这东西倒是不学就会是吧？”
　　龙魄方才完全清醒过来，捂住又一次被打痛的头，狠瞪过去：“死木头，下次再打我头你就死定了！刚才……那能怪我么？”不客气地扬手朝破天一指，“他出的馊主意，你问他！”
　　沐涯冷讽：“那女人的红唇滋味如何啊？这难道也是破天指示你做的？”
　　龙魄脸上顿时一红，说话也开始支吾不清起来：“那……那个……我怎么知道啊！”突然就理直气壮了，“你也知道我控制不了那个红瞳的，他要做的，我怎么拦得住？稀里糊涂的我就……”
　　可红瞳龙魄到底也还是龙魄，看来是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了。龙魄耷拉着脑袋，干脆放弃了解释。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们千万不要告诉秋离啊！谁说了我跟谁急！”
　　这才是大家熟知的龙魄，可刚才那个……倘若没有亲眼看到，也许任谁都无法相信那是同一个人。
　　那个红瞳之魔，才是真的可怕。
　　第三日。
　　水胭脂被押在监牢之中，并不叫着要出去，竟是嚷嚷着要见龙魄。
　　破天、沐涯自然拿这个来取笑他。龙魄倒是比昨日显得释然了许多，也便任他们取笑，末了还不忘强调一下这是自己的个人魅力使然。
　　然而这一天，虽说几人面上看起来都还算坦然，但毕竟是龙魄承诺期限的最后一天--魔医南砚，自然也该是要来了。
　　“如果魔医今天还没来……龙魄，你说怎么办吧。”沐涯显然有些不耐了。
　　龙魄信心满满：“她定然是会来的。我龙魄可是堂堂冥帝哎，南砚姐姐虽然是魔医，可她毕竟是我的属下……”
　　突然，一个有些嘶哑的女声传入：“小龙。”
　　单单两个字而已，却似有摄人的气魄。
　　听得这一个声音，龙魄腾地站起身来，大有一副受惊的模样。众人狐疑地向门口看过去--那是一个素衣素容的女子，发髻高耸，额际两弯青丝鬓发，极为素净的模样。双眼漂亮风致，可惜的是，居然空洞无神。她面上蒙着轻纱，遮去了下半张脸。
　　龙魄见到这素衣女子，方才的那股子王者风度立刻无影无踪了，他嘿嘿一笑，乖巧地叫着：“南砚姐姐……你终于来了啊。”
　　冥界四大长老之一，魔医，南砚，居然是个这样年轻的女子。她便是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深宫的门口。
　　“嗯。”南砚淡淡地应了一声，“小龙，你要我救的在哪里？”声音，嘶哑得有些苍老，全然不似外形看来那样清雅。
　　她竟是根本没有正眼瞧过身旁的破天等人，对冥帝龙魄居然也用了“小龙”
　　这样大不敬的称呼，可见此人在冥界之中何等威信。
　　龙魄朝寝中芙蓉帐一指：“那里！就在那里面……”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南砚姐姐，你一定替我治好了她。我甚少对你提要求，只是这一次你要帮我。”
　　南砚本来安静的神色却在听到这一句话后突然得阴沉下来，仿佛是听到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小龙……你……她跟你什么关系？”
　　龙魄忙解释：“并没有什么关系……是朋友……不，是妹妹……不是……她……她是我在乎的人。所以我不想她有事。”
　　“朋友？妹妹？……在乎的人？”南砚缓缓地重复着这几个词。这些话并不奇怪，只是从没有感情的龙魄那里说出，就奇怪得很。
　　不该的！他那被封印的蓝瞳，难道也要苏醒了么？
　　“南砚姐姐？”龙魄的叫声打断了南砚的思路。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是淡淡的困惑和疼惜。
　　南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叹了口气。无声地走到床榻边，掀开芙蓉帐，在昏迷的秋离身旁坐下。接着轻轻托起秋离的手腕，开始为她仔细把脉。
　　南宫寒尘眉宇微蹙，问龙魄道：“这个女人能行？”没等龙魄回答，破天抢先开了口：“一定行的。她一定救得了秋离，因为她是魔医，三界中唯一与夕若齐名的医者。”
　　时间几乎停止了一般。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如同斗转星移般漫长。
　　三个时辰过去了。
　　南砚终于从床榻边站起身来，慢慢地为秋离盖好被子，重新拉起芙蓉帐。
　　四人一直屏气凝神等待着结果。见南砚走过来，龙魄立刻迎上去：“情况怎么样？能救不能？”
　　南砚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无言的沉默，却只让龙魄的心情更加焦急：“南砚姐姐，你说话啊！她还能不能醒过来？”
　　南砚这才缓缓地开了口：“救，自然是能救……”话音一落，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的话却没有完，她直视着龙魄问，“你当真要救她么？无论如何且不论是非？”
　　龙魄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南砚略略摇了摇头，轻声道：“小龙，你附耳过来。有几句话我要事先说给你听。”
　　龙魄凑过去，南砚对着他一番耳语，另外三人虽然听不见内容，却也看见了龙魄脸上瞬息几变的古怪神情。
　　南砚说完，面上又恢复了安静。站直了身子，声音如初沙哑。这一回她大声地问：“即便这样，你还要救她么？”
　　龙魄皱起眉头，却是咬牙点头，无比的肯定：“要救。只要她能醒过来，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南砚点了点头，叹息，如声音一样苍老。
　　夜里，紫姬和纪黛如前来照看。南砚也留在内寝中对秋离进行治疗。
　　见秋离的病有了指望，南宫寒尘才放心地离开。
　　龙魄一走，沐涯也立刻跟了上去：“龙魄！你等等！”
　　龙魄回过头，看着跑来的沐涯，竟然反常地一脸愁容：“死木头……”声音明显的少了平日的激情。
　　“你怎么了？”沐涯关切地问询，“是不是因为方才南砚对你的耳语？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龙魄本来无精打采，听完这话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死木头！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来关心我，敢情是来套我的话啊！！！”
　　沐涯在意那些耳语是真，可关心龙魄也是真心，被龙魄不分青红皂白的这么一吼，也是大为受挫：“好心当作驴肝肺，真是不识好歹。你看我以后还问你不问了。”
　　龙魄这才忙凑上去赔笑：“问问问，哪能不问呢。说真的--那些话，我也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呢。”
　　沐涯果然来了兴趣：“究竟是说了什么？那样神秘。”
　　“嗯……我觉得这件事，大概是与我们俩之前的猜想有关联的，关于秋离和夕若。”
　　“你找到线索了？”沐涯一惊。之前因为龙魄怀疑秋离和夕若根本是两个人，他才上天界去求证，熟料锒铛入狱他却依然未得到线索。
　　沐涯只是因破天对秋离的态度而对此时更加怀疑，然而始终只是猜想，证据却是没有的。
　　龙魄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才悄声对沐涯说：“南砚姐姐为秋离把脉，你猜她发现什么了？”
　　“什么？”
　　（VIP解禁）第十一章 魔医（2）“秋离身体里面……”龙魄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有两个灵魂。”
　　“一个身体两个灵魂？！”沐涯蓦地一惊，“这不可能。这太荒唐！”
　　龙魄皱了皱眉：“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的。你有没有想到……如果秋离真的有两个灵魂，那么另一个，会不会就是夕若呢？”
　　沐涯一愣。是啊，这才是最好的解释。倘若秋离与夕若没有半点关系，他又怎会半分也没有察觉？他突然又想起破天的话--“秋离在的地方夕若就在。”
　　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破天是早就知道的，只是将所有人都瞒在鼓里，包括莫秋离自己也不知情。秋离当然不是夕若，她只是夕若的灵魂寄居的一个躯壳而已。破天对她无情冷淡，那便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了。
　　沐涯脸色沉郁不宁，半晌，才嘱咐龙魄道：“这件事情暂且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不要对破天提起，记住了。”
　　龙魄点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做？”沐涯沉道：“先等等看吧。等秋离醒过来，也许就有办法了。”
　　破天正走到楚环宫门口，突然听见后面一声嘶哑诡异的叫声：“战神大人。
　　”
　　破天回头一看，一袭素衣清落地立在身后，果然是魔医南砚：“南砚长老，我们许久不见了……你的声音怎么……”
　　南砚嘴角微动，笑了一笑：“何止我的声音……”她缓缓抬起手，抚上面纱后的脸颊，指尖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说起话来却是平静异常，“我的容貌也被毁了。不过没有关系。自从他离开以后，那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破天微微怔了怔--她说的那个人，是龙晟吧。
　　破天似乎还记得曾经见过的南砚，那时候的她自信甚至狂妄。每救一个人便要取另一人的性命代之。用毒之术的高明并不下于她的医术，是被称为“魔医”
　　。那时候的南砚，连相貌与声音亦可入药。其姿清婉，其音甘饴，她能令人见之闻之便不知觉地减轻病痛。这样的绝技，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魔医。
　　破天皱眉：“是谁对你下了这样的毒手？”
　　南砚却是从容地笑了：“是我自己。”
　　“你自己？为什么--因为……龙晟？”破天惊讶，然而，更是自责，“对不起，你该是恨我的吧。”
　　南砚摇了摇头：“不，那不怪你。是太子自愿选择了那样的路，当你那一剑刺下去他才会得到解脱，他的心才可以活下去。可是……”她的神色陡然暗了下去，“可是我没用。我没能救得了他，没能保住他的性命……我原以为我是可以的，我真的以为……他可以活……”
　　造物弄人。
　　当冥太子龙晟死去的时候，任她如何医术超群也救不活自己心爱的人。所以她才会至今还活在自责和绝望之中，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甚至超过了恨亲手杀死龙晟的破天。
　　恨那个没用的自己，所以才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毁了自己么？
　　“其实……”南砚的目光毫无征兆地黯了下去，“比起东鸢姐，我真的算不了什么。”
　　作为冥界四大长老之首的东鸢，在龙晟死后便突然销声匿迹。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隐情，外人不知，他们两个却是知晓的。
　　南砚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想随了太子一起去，可我答应过太子要照顾小龙，我会倾尽所有去辅佐小龙，为他争取他所要的一切。”说着，她自己先笑了笑，“其实太子想见的人也并不是我吧，他心里只有她，从来都只有夕若。”
　　破天这才沉声一叹：“是啊，他对夕若的情意是用死来鉴证的。换作是我……也许，也许我并不能做到。沐涯也不能。”
　　南砚看向他，陡然拔高的嘶哑声音有些可怖：“其实最爱夕若的人是太子，他的痴他的爱，难道夕若比较不出来么？你和沐涯都得到过她的爱，太子却什么都没有，直到死，也一分一毫不曾得到。那女人……她凭什么那样辜负他？”
　　“南砚长老。”破天打断她的话，“阿若是我的妻子，你没有权利指责她的不是。何况我虽无法承诺为她而死，但我敢指天为誓，我爱阿若，她是我破天此生唯一的女人。再则……龙晟丢下冥界、丢下幼弟、丢下一切责任地撒手西去，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
　　“呵呵，是啊……太子本可以带领冥界夺了整个天下的，可他没有。难道你战神也以为这是他错了么？他该让你对他俯首称臣，对么？”
　　“我和龙晟从来都是在相对的立场上，倘若那一天到来，我会拼尽我最后一滴鲜血，就算死在他的剑下也绝无怨言。”
　　“我知道，那是你们的约定。唯一的不同是--太子可以为夕若死，而你只为天界为苍生死。可是夕若偏偏选择了你，太子不懂，我更是不懂。”
　　谁知破天闻言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阿若的心思……我又何曾知道得清楚。她爱的真的是我么？呵……”
　　一直以来，他是不确定的。夕若是他的妻，可她是三界第一美人，亦是三界顶尖的医者。沐涯、龙晟这样卓绝的男子个个为她倾心。人人都以为她选择了他，可是……她的心呢？究竟是否始终只是向着他的。他，也并不懂得。
　　--“南砚长老！”
　　出来的是紫姬，刻意避开了破天的目光，对南砚沉声道：“秋离有些异样。
　　脸色煞白，我瞧着像是不大好。”
　　南砚略一点头，便随着紫姬进了宫里。破天放心不下，也跟了进去。
　　细细为秋离把过脉后，南砚紧紧蹙眉：“她体内突然间气息紊乱，又是这么弱的身子骨，从脉象上看来今夜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纪黛如心里“咯噔”一下，手中捧的药碗滑落在地，却顾不得药汤湿了裙裳，连声音也在颤抖“你说秋离会死？你是说……她活不过今晚了？”
　　破天深吸一口气，听到那样的话，他竟是反常的从容不迫。漆黑的双眸闪动着深邃而幽暗的光芒，任谁也无法猜透他此刻的心情：“紫姬，你扶黛如回她宫里去。沐涯他们那里……不要声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事宜，就待明天再说吧。”
　　“可是怀远哥哥……”黛如泪眼婆娑。秋离生死不明的时候，她不能走，她必须陪着她。
　　然而破天却是果断地抬手一止，打断她的话：“你们都回去吧，秋离会没事的。她明天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不容辩驳的语气，仿佛是一件笃定的事实。
　　他仿佛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又或许仍是那个率领千军的神帅。那样的话便是圣旨和军令，没有人能够反驳。
　　紫姬和黛如离开之后，破天的目光里才突然腾起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忧色。看着她昏迷中病态苍白的脸，不禁滋生出心疼来。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能醒？”南砚忍不住问道，“就连我都没有把握的事情，你就这般肯定？”
　　破天微微笑了笑，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秋离半刻：“是的。因为这丫头是个坚强的小姑娘，不会熬不过去的……天大的事情她都挺过来了。还怕这样小小的病症么？”
　　话是说给南砚听的，却更像是说给昏迷中的莫秋离。其实哪里有那么坚强呢？他何尝不知道，秋离只是个柔弱天真的小姑娘，她不像夕若更不像紫姬，只是强装着坚强和勇敢，不想让关心她的人为她担心罢了。
　　当他是南宫怀远的时候他可以背弃一切去呵护她，可他成为了破天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破天。”南砚诧异地看着破天，“你的眼睛里--有情。你喜欢这个莫姑娘？”
　　破天怔住。
　　“你喜欢上夕若之外的女人？！”
　　“不……不是。”他想也不想便出口反驳。不会的。他破天今生今世只有夕若一个，秋离的特别，那也是因为、因为……“罢了。”南砚叹了一口气，“你和夕若的事情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今晚能不能醒过来，得看她自己的造化。”她顿了一顿，微微垂下眼睑，微笑。极轻的说话，本就嘶哑的声音比往常更显得诡异，意有所指--“我虽然不知道那另一个人是谁，可是也许只有一个能活。因为一个身体只能有一个灵魂，而另一个必须为之牺牲。明白么？”
　　破天挺拔的身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他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只有一个能活。她和她，他只能留下一个。
　　南砚将破天反常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去，直至走到门口才用沙哑的声音喃了一句：“一个人的复活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的死亡。”
　　话音远去，南砚也消失在了夜幕里。
　　破天却是久久地愣住了。那一句话犹如鬼魅一般缠绕在他的脑海，死死地勒紧了他的心。他从来不怀疑秋离会醒过来，他甚至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看她起身微笑，听他盈盈地唤一声“怀远哥哥”。然后他会向她道歉，告诉她这些天以来疏远她冷落她，都是他的错。他……依然还是她的好哥哥。
　　然而，她也许不会回来了么？
　　可是夕若……夕若却能因为秋离的死亡回到他身边。她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他会选择谁？
　　作者的话：醒来的究竟是夕若还是秋离？破天又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VIP解禁）第十二章 夕若（1）他怔怔地看着那一个沉睡的女子。那一个年轻美丽身体里装着两个同样善良高贵的灵魂，他本应该万分期待地盼望着夕若的出现，可是他却犹豫了，踌躇了，害怕了。
　　夜。深深沉沉。
　　烛光一点点变得柔软昏黄。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下人进来掌灯。只是在这样浅黄色的火光之下，他才可以让紊乱的心绪平静下来……这一刻，他仿佛还是南宫怀远。那个惧怕光明依赖黑暗的大皇子。
　　耳边只有滴漏细微的声响。安静的夜晚，仿佛流沙一般细软绵长。帐中的女子微阖眼睑，可她会醒来的。她们之中一定会有一个醒来。
　　只是醒来的会是谁呢？
　　他期待的又是谁呢？
　　突然，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墨色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下。再一下。
　　破天的心猛地一惊。呵，终于要醒来了。应该是令人高兴的吧，可是他却更觉得沉重。为什么要有人牺牲？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想失去啊。
　　紧闭的一线墨色终于缓缓睁开，美丽的眸子慢慢重现，点点露出光彩。依旧是墨如点漆，依旧是乌沉沉的颜色。
　　“秋……”他刚要唤她的名字。
　　“破天。”她却先唤了他。只是这一声听来，他却立刻愣住了。她叫他“破天”而不是“怀远哥哥”。她不是莫秋离。是……“阿若？你是阿若？”
　　她淡淡地一笑，点头。他这才看仔细了--那双眼睛依旧是乌沉如墨，所不同的是，少了那份水灵澄澈，多了一份内敛。那是属于夕若的眼神，像千年寒潭一般沉静淡泊。
　　无论如何，百年之后，他终于可以再次触碰到她。
　　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眼前顿时有些柔缓的模糊。终于能感知到她了，而在这之间的几次见面，他都只能看见作为魂灵的她，有影无形。
　　夕若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有些尴尬地说：“这是……秋离的身体。你抱着我不觉得别扭么？”
　　“秋离……”破天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了南砚留下的话。方才的欣喜立刻消散了许多，他缓声问，“阿若，秋离她是不是……不能回来了？”
　　夕若却是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问题，便柔声问道：“怎么？你想她了？”
　　“不是的……阿若，你不要误会。”破天急忙解释，“我对她并没有别的心思，她是我那时候的妹妹。”
　　“妹妹啊……”夕若皱了皱眉，“她还是你曾经的未婚妻子呢。”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阿若你听我解释，那时候乱得很，我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解释的话吧，可为何到了她的面前便怎么都解释不清了？身为战神的他、横扫千军势如破竹的破天，也只有在面对他的圣妃之时才会如此不知所措。
　　夕若掩嘴轻笑：“好了好了。我逗逗你，何必当真呢。”说着这话，沉静的目光里闪动着温柔的光亮。
　　破天如释重负，苦笑：“你明知道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
　　夕若温和地笑着，抬起手来轻轻拧了拧破天的鼻子：“不老实。就会说好听的。”
　　被冠以“不老实”的战神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名不副实的称号：“好。
　　我不老实，所以老天爷才让你来收拾我。只是这一次……”他握住夕若的手，“这一次你不要再离开了。”
　　夕若微笑着点点头：“倘若当年不是因为我灵力不够，也不至于要靠凡人的身体来转世。那样我就可以早些与你见面了。”
　　破天也笑，却是极不自然地带了些苦涩--那个被挑中的凡人便是莫秋离。
　　而她，也正是因此完全改变了宿命的轨道。
　　“破天！”夕若轻轻摇了摇他，“你在想什么？”“啊？”破天恍然回过神来，“没……我没想什么。”
　　夕若微微蹙眉：“你骗我。你可别忘了……我的摄心术。”
　　是啊，他居然忽略了--夕若的摄心术可看透人的感情和内心，让藏匿至深的情感无处遁形。他那点小小的心思如何瞒得了她？便索性说了出来：“我们对秋离太不公平了。这整件事情本与她无关，可到现在，她却受到了最大的伤害……阿若，倘若她真的因你而死？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的。”
　　夕若听罢，也是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这些年来，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因我的存在受到极大的伤害，她本应该是个健康活泼的女孩子吧，可是我的存在消耗了她身体的元气，所以才会这般体弱多病。”
　　“不止是身体。阿若，她从小被认定为是你的转世，所以几乎是被逼迫着完成了成长。她原本是个多么活泼生动的女孩子，可为了学习圣妃的端庄贤德，她才活生生地被扭曲了个性……可她毕竟不是你。那是一种摧残和压迫，她在自己和你的影子中困惑而矛盾，并没有一天轻松畅快过。”
　　“嗯。”夕若轻轻低下了头，“所以你想她活过来补偿她……其实醒来的应该是她，而作出牺牲的人该是我。”
　　“阿若！”破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知道如果你死，我……”
　　夕若淡然笑着去捂住破天的嘴：“我死了，你也不会随我去死的，我知道。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话语，仿佛藏着一阵清幽的哀伤，“毕竟肯为我死的人已经真的死了。”
　　“阿若！”她又提龙晟！她明知道他介意她提到那一个人，却固执地一再触及他的心病。
　　夕若却并不理会他的怒意，反而是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的好妹妹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她只是暂且睡在这个身体里面，不会有碍。”
　　“真的？”破天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秋离她可以活过来？”夕若郑重地点点头：“若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岂会轻易允诺？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
　　破天笑了笑，笑容却有些阴郁：“阿若，我能感觉到你还在怨我。龙晟的死并非我有意而为，那是我和他的约定……”
　　夕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们的胜负关系着三界众生，他是魔，是祸害天下的，而我们是神，必然要灭了他不是？我都知道，都知道。”
　　破天苦笑：“你到底是在怨我。”
　　夕若沉默着偏过头去，却突然猛地被破天锁入怀里：“阿若，我们不要再吵了好不好？我们分开得太久，再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夕若本想推开他，可是听到这样的话，便默默地缩回了推他的手。缓缓地再伸过去，抱住他。那个久违的怀抱，是他独有的味道。突然就柔软了下来：“破天，我明白。我知道你的心。”
　　天一亮。寒尘、龙魄一行人便急匆匆地感到了楚环宫。见到秋离正坐在榻上吃药皆是大吃一惊。大惊之后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
　　他们也是这才知道了秋离昨日病危的消息，可无论如何总算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莫秋离，终是虚惊一场。
　　南砚见秋离醒来，便说要走，龙魄出去送客。到了门口，南砚止住步子。
　　“小龙，你真的决定与他们为伍了么？”
　　龙魄猛地点头，倒是沉稳有力：“我被那个天帝老儿给骗了。如今只有和兄弟们联手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兄弟？”南砚哑声喃着这两个字，“小龙，听姐姐一句话，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更不要与他们称兄道弟。兄弟这两个字……你并不懂得。”
　　“南砚姐姐。小龙如今是堂堂冥帝了，我自然知道分寸。我有了兄弟便不用孤军奋战，这不正是极好的事情？”
　　“可是……”南砚欲言又止，那些话到底是不能说于他听的，只好沉沉叹一口气，“总之听姐姐一句劝--那些兄弟不要交，尤其是沐涯。还有，那位姑娘，你万万不要喜欢。”
　　喜不喜欢莫秋离他自己也还并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不能把沐涯他们当兄弟？他疑惑，刚要再问。却被南砚堵了回来：“你现在要做的是管好冥界事务。如今你不在朝当政，几大长老中又出了东恕这么个叛徒，朝堂已经有些动荡不安了。当务之急是要重罚东恕，以示惩戒。”
　　“可是除了东恕长老之外，东氏家族还另有德高望重的人足以担当长老一位么？”
　　“有。”南砚的脸色有些沉郁起来，“上一代长老东鸢，天资过人，曾是冥界史上最年轻的长老。”
　　龙魄却微微皱了皱眉头：“东鸢……她的传奇我倒是听的许多。只是据说三百年前她突然消失，谁也不曾寻到过她。”
　　提到那个名字，南砚的眼睛里突然带了些湿意。
　　东鸢。那痴情的女子做得比她还要决绝，自太子去世之后，她便将自己锁入结界之中。她将一条小道四面封堵起来，围成了一座出不来也进不去的墙。
　　她也是这般给自己本该绚烂的一生划上了终点。是身的牢狱，更是心的桎梏。
　　那其实也只不过是冥宫九龙殿后一条普通的小道。只是在那个曾经，刚成为长老的东鸢前去冥帝处复命，便是在那条路上第一次见到了龙晟。情窦初开的少女遇上风流倜傥的冥太子，一颗懵懂的心从此为他变得坚韧。是幸，抑或不幸？
　　“南砚姐姐，难道说东鸢真的还在世上？我如何能够请她出山呢？”见南砚迟迟不开口，龙魄追问。
　　南砚慢慢缓过神来，面巾后，嘴角苦涩地翘了翘：“倘若你去请她，她必然肯帮你的。因为……”她有些酸涩地吞回了后面的话--因为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所以你的要求她会为你赴汤蹈火。而我也是一样。
　　南砚又是苦笑：“总之我会帮你找到她的。等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你快些进去吧，我知道你担心那位姑娘。”
　　龙魄听她提到秋离，果然笑了起来：“那我进去咯，我就不送你了。”
　　“嗯。”南砚点头，“只是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凡事多个心眼，不要太信任他们，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龙魄一边忙不迭地应着，一边飞快地向内寝跑回去。
　　（VIP解禁）第十二章 夕若（2）待龙魄进了内寝，这场面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破天正极耐心地喂“秋离”
　　吃药，而“秋离”也是始终带着柔和的笑容，如剪秋瞳含情脉脉地看着破天。一幅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的画面。
　　难怪一旁的南宫寒尘看得脸色铁青。而沐涯看着他二人，目光中透出审视的寒利，似乎要活剥了他们似的。
　　龙魄正要悄悄地溜到沐涯身旁去问个究竟，突然听得那个熟悉的声音：“是龙魄来了吧。”
　　秋离的嗓音那是极其熟悉的，可刚才那样的语气，却与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仿佛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大病一场之后，这丫头居然要骑到他头上去？那怎么行！
　　“丫……”丫头两个字还没叫出口。他便一抬头对上了一双深潭般沉静的眸子，在那样的凝视之下，似乎怎样的气势都爆发不了了。“丫头”两个字也是断断不适合的，于是临到嘴边改了口，“秋离，你醒了啊。”
　　“呵呵。”“秋离”微微笑了，“不是一直叫我丫头的么？”说着她看向破天，“怎么跟他害了病似的，感觉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这样的语气完全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夸赞，龙魄心里大不了乐意：“哪里只是我害了病，”说着朝破天、沐涯、寒尘挨个指过去，“他们一个个都为你害了病。”
　　“秋离”淡淡笑着：“这小鬼满嘴胡说。若是病由心生，那只能是自己害了自己，怎好责怪旁人呢？”
　　小鬼？！她居然叫她小鬼？这也太、太、太无视他冥帝的尊严了。
　　“丫--秋离！”然而终究是气短，一对上她沉静的目光便怎么也喊不出那一声“丫头”。
　　病由心生。在场的其他人心里都是一悸，恐怕自己的心里当然都是病得不轻的。
　　一直沉默的沐涯终于忍不住抢身夺过了破天手中的药碗：“让我来喂她。”
　　破天正欲拒绝，却听得沐涯抢先开了口：“你对秋离一向冷淡，怎么今日倒这般殷情起来？”
　　破天自是无法解释，沐涯便趁着破天愣神之际，抢了药来。将药轻轻摇晃地均匀了，指间在碗口试了试温度，又一口一口细细地吹冷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秋离嘴边。微微一笑，笑容温暖和煦：“汤药苦得很，你要捏起鼻子来喝。”
　　--汤药苦得很，你要捏起鼻子来喝。
　　--知道啦知道啦，我夕若是圣心神女，还要你来教我么？呵呵。
　　--知道就好，我来喂你。张开嘴巴！说‘啊’……--不行。你得一口一口吹冷了再喂我喝。给静伯母侍药的时候你也要知道这样做。
　　往日的画面和声音一点点浮现眼前。“秋离”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起来，那是曾经属于夕若和沐涯的回忆。除却痛苦和无奈，也是有温馨与幸福。
　　沐涯眸中光芒闪烁：“秋离，你是想起什么来了？这方法是你教我的。我从来没有忘记。”
　　“秋离”猛地惊醒。他虽然仍然叫她秋离，可是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所以他才用这个来试探她。
　　“不是。”她平静心绪，淡然笑了笑，立刻否认，“我只是觉得感动，七皇子为人很真诚，很令人舒心。”
　　“夕若……”他猛地皱紧眉宇，喃喃地低声唤了这一次。语气中的无奈和希望，让人听来便觉得要碎了心肠一样。
　　“秋离”忍不住问了一句：“倘若夕若不回来了，你会如何？”
　　“我会等她。”不假思索的回答。
　　“若是一辈子不回来呢？”
　　“我等她一辈子。”
　　“秋离”苦笑：“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沐涯端着药碗的手不禁一颤，稳住，看向那一双记忆里才有的沉静眸子：“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温柔地笑着，沉静宁和、安然圣洁得让人无法亵渎：“我是秋离，莫秋离。”
　　“皇上--”
　　梁总管在殿外喊了一声，听起来竟是万分焦急不安，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出了什么事情？”南宫寒尘冷声问道。
　　“启禀皇上。牢狱中有人逃了……欧青阳将军请奏调动皇城禁军。不知皇上，是准还是不准？”
　　“有人逃狱？”南宫寒尘一惊，“是那个妖女逃了？！”
　　“回皇上……正是……那女妖。”
　　水胭脂只是一个小小魅妖而已。除了媚术厉害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绝技。
　　如何能够逃出天罗地网的牢狱？
　　破天、沐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这件事情大有蹊跷。
　　南宫寒尘立即下令：“将天、冥两个通道彻底封锁，各宫门派禁军戒严，不许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是。奴才这边去传旨……”
　　龙魄见气氛陡然凝住，便笑起来要打破这诡异：“嘿嘿，不就是跑了个魅妖么？不至于把你们都紧张成这样吧。我龙魄能抓她一次，还怕抓不到第二次？放心啦放心啦，有我堂堂冥帝在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
　　沐涯、破天和寒尘皆是忧心忡忡，谁还有心思去跟龙魄解释，索性对他不理不睬。
　　而夕若虽不知事情始末，听到这里，却也明白了个七八分。于是笑着告诉龙魄：“小鬼，你以为他们怕的是一个妖女么？他们怕的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暗处？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走了她？”龙魄恍然大悟。
　　“秋离”点点头：“而且放走她的人深知宫中地形，更可怕的是，他对宫中所有人事都是了如指掌的。他甚至知道你们近几日的作息规律，知道你们心绪紊乱疏于防范，所以才会在最恰当的时间救走她而无一人察觉。”
　　龙魄听完她的分析大为惊讶：“秋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还真没瞧出来啊！”
　　夕若心中暗悔，一个阅历不深的小姑娘自然讲不出那样的话来。只是方才一时忘了自己如今莫秋离的身份，便只好笑了笑搪塞过去。
　　破天皱眉，猜测：“莫非是银狼？当日东宫深井那样的地方，他都能救了寒尘出去。再劫一次牢狱也自然不在话下。”
　　寒尘摇摇头：“不会是银狼。我记得那时是由另一个人将我转交给银狼的。
　　只是之前我中了迷香神智不清，并没有看清他的样貌。但见到银狼的时候就已经身在井外，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也就是说，救你出去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必然是银狼的同伙、天帝的爪牙，而且对皇宫地形人事都很了解……”
　　“那么以前的一切巧合都解释得通了--包括‘封后大典’寒尘出现的时机、‘弑神大典’银狼预先的防备和反攻……这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知道得太多，也泄露了太多。”
　　“你们的意思是……”龙魄震惊，“我们这里有内奸？”
　　寒尘和沐涯沉默，破天点了点头。然而无论哪一种表示都是明白地肯定了龙魄的猜测。所有貌似巧合都是天帝精心策划的圈套，帝都没有天眼，他却对他们所有的动向都了如指掌。除了内奸这一解释实在没有别的可能。然而，这个潜伏在他们中间的危险人物到底是谁呢？
　　南宫寒尘冷厉地开口：“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谁也不能置身事外。”
　　龙魄怒了：“连我都要怀疑？我会当天帝老儿的走狗？他配么？！南宫寒尘，你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你们这是做什么？竟不懂得分辨事态轻重缓急。”秋离缓缓起身，掀了锦被要就走下地去。被沐涯一把止住：“你好好躺下！”
　　“秋离”摇了摇头：“我怎么还躺得住。天帝还没对你们出狠招呢，你们倒自己先乱了阵脚。不过一个小小的内奸就叫几个大英雄束手无策了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稳住自己的阵营才有可能击败对手--都是领兵作战的帅将，居然连这样基本的道理也不懂了！”
　　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得四人齐齐沉默了。那是一个女子说出来的话，却比他们任何一个男子都要理智清醒。他们四个正处在极其微妙的位置上，是盟友亦是情敌，要合作却没有信任。
　　还是她的话语点醒了他们的糊涂。此时决不能自乱阵脚，天帝要破坏的联盟他们需得让其更加牢固。
　　解除一切私心杂念和偏见芥蒂，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内奸。冷静下来想，很多人都是可以排除在外的--沐涯与天帝已是不共戴天的父子；破天与天帝也已经势同水火；而龙魄绝不可能甘心受到天帝指使；南宫寒尘若是有心与天帝串谋更不至于毁掉弑神大典。莫秋离那时一直处于昏迷当中，自然也不可能与水胭脂有什么关联。
　　他们几个都是有理由被排除的。
　　那么剩下来的人……“皇上--”
　　梁总管的声音再次响起。
　　“禀皇上，纪相国于相国府中备下家宴。请皇上、各位爷以及莫姑娘一同赴宴。不知……怎么个回复？”
　　八王爷果然非等闲之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人未露面，却不仅知道了秋离苏醒的消息、也知道了水胭脂神秘逃狱的事情。恐怕内奸一事他也同样想到了，所谓家宴自然也是因此而设。
　　“备辇出宫。”南宫寒尘冷声允诺。
　　“皇上有旨--备辇出宫！前往相国府--”
　　（VIP解禁）第十二章 内奸（1）浩浩荡荡的皇室仪仗队伍向着宫外相国府行去。对外宣称相国官复原职，特请圣上移驾府邸相贺。等皇帝到了相国府门口，纪相国早已经率府中上上下下百千余人恭候多时。
　　免不了一阵寒暄礼让，一派君臣相和的景象。纪相国对皇帝自然是恭恭敬敬、以臣子自称。然而，进了府中，遣去相国府内一干侍卫奴仆，情况却大不一样了。
　　纪相国端坐在家宴首座，南宫寒尘居为次席。少时，破天、沐涯和龙魄也先后入座。之后纪黛如、紫姬、青阳也纷纷前来，连大病初愈的莫秋离亦出现在席间。
　　众人虽然没有说话，却都在暗暗揣度八王爷的心思，气氛颇为诡异。直到八王爷站起身来，说话却是如常的亲切和乐：“本王今天请大家来府上聚一聚，无非就是想图个热闹罢了。大家随意就好，不必太过拘束。”
　　然而话虽这样说，却没有人真正随意得起来，毕竟现在这样特殊的时期每个人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怀疑旁人，亦怕被旁人怀疑。
　　“黛如啊，如今皇帝不是怀远了，你在宫里身份总是不妥的。还是回来陪着父亲吧……”八王爷开口，却并没有如众人预期那般直入主题，而是像一个寻常父亲在关切女儿。
　　“是，父亲。”黛如高兴地笑起来，“女儿也正有此意呢。宫里虽好，但还是家里好，还是父亲最好！”
　　八王爷呵呵笑着，微微眯起眼睛，极高兴的样子：“为父已经叫人收拾了你的闺房，是你原来朝南的那一间，怎么样？”
　　“嗯！我最喜欢那一间了，父亲最了解女儿的心思呢。”
　　这父女情深的一幕和美温馨，却看得众人心急如焚--八王爷究竟是什么意思？对于水胭脂的失踪、叛徒的出现，他似乎全无反应。到底是因为早已胸有成竹，还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大家察言观色之际，自然有沉不住气的人。龙魄急问道：“白胡子，你到底是怎么个看法？还是挑明了说清楚的好。我们这些人中……”
　　“你们这些人本王都看得一样亲厚。”八王爷笑，不露声色地打断龙魄未完的话，“无论是帝王、皇子还是人臣女眷，在本王心里并没有什么不同，何必论什么族类身份。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要的就是信任。那些个无中生有的想法趁早忘了才好，免得伤了和气不是？”
　　听八王爷这话的意思，竟然是要对此避而不谈、息事宁人，这显然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难道真要让那个潜伏在内的奸人逍遥法外？
　　此时就连破天也坐不住了：“王爷，如此姑息养奸只怕是更纵容了他。我看不大妥当。”
　　八王爷笑而不语。
　　“白胡子！”龙魄一拍桌案，“我念你行事有些魄力才肯尊你为上，没想到一来了事情你却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要这样饶了那内贼我可不依！”
　　沐涯清咳了一下，缓缓开口：“其实，皇叔的话不无道理。”他眼风一扫，向众人看过去，可目光又并未落到任何一个人身上。然而字字咬得极紧，显然是在警示，“一个内奸而已，量他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况且……”
　　“况且他跑不了。”接话的是南宫寒尘，“人就在这厅堂里面，是谁自己心里有数。”
　　这话一说完，厅中立时鸦雀无声。内贼是在座众人中的一位，大家也自然心知肚明，而此时被南宫寒尘赤裸裸地将话挑明了，又还是颇为尴尬诡异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紫姬冷冷地起身，“列位倒是全都推了个一干二净，那便是怀疑我了？不必遮遮掩掩的暗示什么，大家索性摊开来说清楚。”
　　破天皱眉：“紫月，现在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只针对你意思。谁也没有说那就是你做的。”
　　紫姬冷然一笑：“你们明里不说，心里难道不是那样想的？--黛如是八王爷的养女，你们自然怀疑不到她头上。青阳护法忠心耿耿三界皆知，也没有陷害神帅的理由……莫秋离。”她顿了一顿，指向席间不出一语的“秋离”，“别说她是连日昏迷，就算真的是她所为，你们也定然一个个护死了她。”
　　“莫秋离”被紫姬突然地指出来，略有几分错愕。但很快地定下心神，正要答话，却又突然被龙魄的英雄救美给止了回去。龙魄对着紫姬歪嘴笑了笑：“紫月护法可不是如此沉不住气的人哪！莫非真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要急匆匆地出来辩解？”
　　“胡说八道！”紫姬没想到会反被龙魄将上一军，冷厉的表情如覆寒冰，“我何须辩解什么？我行事只求光明磊落问心无愧。至于你们如何看待我，那根本不重要。我不在乎。”
　　龙魄不屑地一哼：“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设计错乱破天身份，害苦了寒尘、怀远和秋离的。你早就已经是天帝的帮凶，再多一次又有什么不可能？”
　　紫姬眉间不易察觉地起了一丝痛意，然而依旧面若冰霜：“我也是中了天帝的圈套，并不是有意而为之……”
　　“是是是，并不是有意为之。”龙魄不屑地笑过，“那么紫月护法这一次也定然是无意之中放走了水胭脂吧。”
　　紫姬闻言一怔。接着向厅中四顾看去，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注视着她。在等待她新一轮的解释和辩驳。
　　她愣住，无声地苦笑起来。这些天来，她同他们一起照看昏迷的莫秋离，朝夕相处里仿佛寻到了一些许久不曾有过的暖意。然而此时，那所有向她投来的眼神是怀疑更是审判，为什么偏偏不信任她？
　　“紫月护法，你可是默认了？”龙魄逼问。
　　紫姬缓缓抬起头来，望着一束束质疑的目光，冷嘴边划开冷笑：“是我。怎样？”
　　冷漠的声音。冷漠的表情。是放弃了一切执念的心灰意冷，这世上也许有很多的温暖，只是没有一寸属于她。他们不给她，她也不稀罕！
　　注定是一只冷漠倔强的刺猬，让每一个攻击她的人都鲜血淋漓地偿还！可是……可是刺猬的伤，谁又看得见？
　　“是我暗中向天帝通风报信。是我放走了水胭脂……是我让你们一次次陷入危险。呵呵，你们要怎么处置我呢？”
　　“紫月！”
　　随着这突然的一声喝止，一直沉默的欧青阳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出来：“不是你做的，我知道不是你。为什么要承认？！”
　　紫姬的身体猛地一颤……仍然有人相信她。是那个她曾经瞧不起的人，她鄙夷他有勇无谋、奴颜婢膝。他们也无数次出生入死、阵前杀敌。那却是如今唯一肯相信她的人啊。
　　“青阳。”破天微紧眉宇，“我一向认为你处事有原则不偏颇。此时非同小可，你不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紫姬笑得凄冷。破天原来早已经认定她是内奸了吧。可悲！她爱的人不肯给她爱，就连信任也不曾给了半分。
　　“神帅，属下有话要说！”欧青阳单膝拜下，言辞恳切一异常，“属下以性命担保--紫月绝不是叛徒。内贼，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厅中立时杂然一片。八王爷却是气定神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默然不语。
　　“欧青阳，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南宫寒尘拂袖而起，“内贼另有其人。那么你必然清楚真正的叛徒。他是谁？”
　　欧青阳紧皱双眉，犹豫着，还是摇了摇头：“臣……”
　　“青阳护法！”破天的语气近乎于责难，“你是天界护法、人界将军，该比任何人都懂得军令如山的道理。指出那个人！这是我的命令，你也想忤逆么？”
　　“属下不敢。”青阳抱拳一礼，而后直直地站起身来，“这些天紫月护法夜里留宿楚环宫，白日径直回到紫星阁。每天两处来回而已，并没有到过其他地方。”
　　“哦？”龙魄立刻笑了起来，“她有没有到过别的地方你怎么能证明？难不成你日夜都跟着她么？”
　　龙魄本是想笑话青阳的信口开河，谁知青阳居然一怔之后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他面色有些尴尬，头垂得很低，口中那一声“嗯”几乎就要断掉似的。
　　这一次，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为惊讶的人自然是紫姬，她难以置信地向那个与自己并肩的男子看过去，很熟悉的脸却突然间陌生起来。一贯清冷的目光中渗入了几分震惊和疑惑：“为什么？”
　　硬朗坚毅的将军却仿佛年幼的孩童一般不知所措起来，她问他为什么。呵，苦笑。她到底还是不曾察觉他的心意。
　　偏偏还有个对感情全然无知的人，龙魄：“喂！她问你呢--为什么？我也想知道……”
　　沐涯自然是一把把这个近乎于捣乱的小子给抓了回来。青阳那样的硬气的男子，爱到怎样无奈才会作出跟踪这样的事情来。在场的人恐怕除却龙魄，都能体会到这份苦楚的。紫姬……不是不懂。或许只是不愿懂，也不肯懂罢了。
　　（VIP解禁）第十二章 内奸（2）南宫寒尘并不理会这份尴尬，径直问道：“既然不是紫姬，那又是何人？”
　　青阳将头更低了几分：“臣只是有所怀疑，也许并不属实……”全然没有方才那一种笃定态度，仿佛存了些许顾虑。
　　“你只需说出你知道的便可，是与不是我们自会定夺。”
　　青阳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声音里有些微的吞吐不安：“臣在门外守夜的时候见到……见到纪小姐离开过楚环宫，去的似乎就是暴室方向。”
　　一直静默不语的纪黛如反应不及，一时间厅中所有目光齐齐向她压过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本来置身事外的她意外地成为了此刻的焦点。黛如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本能地反驳：“我不是内奸！我不是！我不是！”
　　“那你深夜出宫去往暴室又作何解释？”
　　黛如连连摇头：“不！我并没有去暴室，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父亲--”她紧张地站起来，期许的目光投向八王爷，脸上满是焦急惶恐的神色，“父亲，女儿的确没有去过那里，你相信女儿吗？”
　　八王爷似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少时清点了几下头，然而究竟是否相信，却没有给与回答。
　　“黛如。”破天亦没料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你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你实话实说就好，我们不会为难于你的。”
　　黛如却只是摇头，脸色仿佛微微有些潮红。牙关紧咬，嘴唇紧抿。眼眶里有泪水在翻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黛如……表妹。”
　　她心乱如麻，却突然听到了那一声轻泠的呼唤。恍若梦境里来的声音，绵长而柔软，却遥远得令人窒息。她忍住眼泪向他看过去，沐涯还是那样落落而立，温文尔雅又威仪不凡。
　　“表妹。”他这样称呼她，“你说出来吧。到底去哪里了？”
　　心里顿时就柔软了，然而，却比之前还要愁肠百结。他问她去了哪里，是他在问她。可是该如何回答？如实告诉他--她去那里，是因为他的房间也在那个方向？不过为了亲眼确认劳顿的他歇息得足够早，对服侍他的下人吩咐一句早膳给他添加些滋养补药。一个女儿家的微妙心思，怎好说与他更说与旁人来听！
　　脸上苍白之中渐渐泛起了潮红。那是羞赧？是悲哀？是……五味杂陈。
　　“好了好了。”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的“莫秋离”笑着起身来，温柔地将手搭上黛如的肩头。她的笑容有一种让人心宁神定的魔力似的，“大家都不要再猜度下去了。其实内奸并不一定就在我们中间。皇宫里人多眼杂，你们的那些所谓秘密也许就被哪个有心的外人给偷听了去，难保不被天帝利用。不过这么一点小把戏就让我们方寸大乱，到真和市井小民没有两样，说出去遭人耻笑。”
　　八王爷听完这些话，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在见到“秋离”的那一刹那，眸中赫然燃起一丝光亮来--那不是莫秋离。是夕若！夕若苏醒了！
　　八王爷了然地笑了一笑，看出端倪却不点破，而是借着夕若这一步台阶缓缓开了口：“秋离的话很有道理，我看极有可能是外人所为。”
　　“可是……”破天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八王爷抬手一止：“什么都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若是列位还愿意给本王这个面子，就都算了吧。真凶迟早会出来的，我们且等着便好。”
　　既然八王爷都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大家自然也不便再作坚持。即便仍然疑惑重重、真假难辨，但也只好作罢。
　　八王爷扬手一击，方有一列仆从侍女上了美酒佳肴来。紧接着起了丝竹之声，有嫣红翠绿的舞女歌姬纷纷进入厅堂，一派歌舞升平的喜乐景象。原本紧张惊恐的气氛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
　　尽管心中惴惴和不满并不能平息，但到底都是行大事之人，脸色皆能自若泰然。龙魄本来有些窝火，然而见秋离都发了话，倒也不再对此纠缠不休了。
　　于是歌舞笙箫里也能觥筹交错，看似笑语盈盈、一切都安然得很。
　　酒酣歌缓，转眼到了深夜。
　　然而，事情并未真正到此结束。直到十天之后，宫里突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服侍过两代三朝皇帝的太监总管，梁总管，悬梁自尽。死前留下白纸黑字一封遗书，对自己背叛大泽、偷得机密情报转手天朝，同时作为天帝在人间的眼线帮凶，陷害族人、放走了水胭脂……桩桩件件罪名供认不讳。每一环节都是极为缜密，百密无一疏。
　　梁总管的畏罪自杀总算平复了这一场内奸风波，所有被怀疑的人也都因此平了冤屈。
　　霜月。夜微凉如水。
　　破天站在庭间，沉默地仰头望月，墨色天际中一颗斗大的星辰亮得格外醒目。浩浩苍穹、茫茫星野，他忽地一声叹息，厚重而沉郁地要穿透浓云一般。
　　“破天。”
　　莫秋离，不对，是夕若，缓缓地叫了他，从身后悠悠地迈步前来。安静站在他的身侧，也抬头盯着漫天星月。
　　“阿若，”破天依旧仰头看天，却笑了笑，“其实天空是很美的，只是在那上面的时候我们却不能看见。”
　　夕若温柔地微笑：“嗯。越遥远的东西才越叫人觉得美丽，太近了，反而看不清楚。”
　　破天笑着皱了皱眉，略略低头看向夕若：“大概是吧……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远。或许我也从不能仔细地看清你。”
　　夕若低头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其实，她又何尝真正了然地看清了他呢？
　　他心里承载了太多，她用摄心术也看不懂完完整整的那个他。
　　“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其实说出来就好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可以说的？”破天转过身来，盯着她的目光诚挚而恳切。
　　夕若悄然躲过那样的目光，轻笑：“哪里有什么误会。我的摄心术可以看透你的心，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
　　可到底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他的心绪太繁复，承受了太多、思虑得太多，她本是看不透的。却不愿意让他说出来，是因为害怕吧……然而，自己到底害怕的是什么呢？
　　破天愣了半晌，方苦涩地一笑：“也好。那就依你。”
　　“破天，关于内奸的事情……”她刻意转移了话题，“我知道你还没有死心，你不相信是梁总管所为，是不是？”
　　“不会是他，梁公公是服侍过父皇的老宫人了，他很懂得宫里的规矩。况且他曾跟了我那么久，人品我是了解的。这件事情古怪得很，我总觉得八王爷在刻意隐瞒什么。”
　　夕若点点头：“不错。八王爷知道了我的身份，寻我单独说过这事。他说那人应该是有法术的，看起来似乎不像凡人所为。”
　　破天显然有些意外：“那么王爷的意思，是怀疑……紫月？”夕若答：“这个他倒是没有明说。不过黛如一介凡尘女子，青阳的法力又尚未恢复。那便只剩下她了吧。”
　　“紫月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
　　夕若柔声相告：“我知道她心肠不坏，可是她爱你。爱会让人丧失理智的南宫怀远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顿时哑口无言。作为南宫怀远的时候他也做过丧失理智的事情，倘若不是南宫寒尘得以逃脱、情势大转，他恐怕是早已经铸成大错。
　　“破天，沐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以他的心机我恐怕瞒不到几时。况且我若多在这身体里一天，秋离便多了一份危险。如此恐怕不是长远之计。”
　　“沐涯……的确是很难对付。不单是他，龙魄也不是个叫人省心的主。”
　　夕若听到“龙魄”的名字，不禁蹙眉：“龙晟这个弟弟，我曾听他提起过……天生红瞳，据说是血魔附体，与生俱来的魔王命格。”
　　“红瞳的龙魄确实厉害，只不过并不常见。呵呵，平日里倒是个有趣的人，你也见识过了。倒是与我们很合得来。”
　　“可是蓝瞳的龙魄你有没有见过？”
　　“蓝瞳？”破天突然回想起来，“我记得紫月对我提到--蓝瞳的龙魄极为神秘，并没有什么人见到过。龙晟也曾提过么？”
　　“他隐约提过，他说龙魄出生以来便被施了封印，到底是封印了什么在内，我并不记得……”夕若说着看向天际，忽地眼神一亮，“月亮！对了，我记起来了，是圆月！”
　　“圆月？”
　　“每年月圆之夜，龙魄的蓝瞳封印会暂时解除。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龙晟说那一天的龙魄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
　　“霜月十五不远了，我们且留心着些，或许能发现魔瞳的秘密。”
　　夕若正要再回答，忽听得远处飘来的一个熟悉的叫声：“秋离--”
　　声音不大，却很稳，透着华贵的威仪。
　　“是沐涯来了！”夕若推了推破天，“你快走。”破天先是僵了一会，并不甚乐意，却最终是叹了口气离开。临走时还特意嘱咐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夕若苦笑，他简直当沐涯为洪水猛兽一般。但沐涯虽不至于吃了她，见面也总是有几分尴尬的。更何况是在如今这样的身份下。
　　（VIP解禁）第十四章 分体（1）“秋离，”沐涯已经走到了近处，“方才我看到还有个人影在这里？是你在同谁说话么？”
　　夕若莞尔一笑，道：“你一定是看错了，大概是这疏影横斜让你心动神驰了吧。”
　　沐涯听罢也笑了，笑容比明月更清灵三分：“你还是喜欢这样说话，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语气，你到底还是你……夕若。”
　　夕若听罢立刻收敛笑意，然而还是马上给与了最恰当的回答：“我当然是夕若，莫秋离自出生以来便是夕若的转世。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说不对。”沐涯稍拢了眉宇，“你是夕若，可你并不是莫秋离。这世上只有一个夕若，任何别的人都成不了她。”
　　“七皇子说这样话秋离就不明白了。”夕若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变，却很快地稳住心神，笑道，“我的样子和夕若相差很多吧，你难道看不出来？”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缓缓的，极其郑重地接下去说，“容貌变了，身体变了。但你还是你，是夕若的灵魂，是夕若的心。”
　　夕若顿时愣住，反驳的话噎在喉里……他变了，仿佛有些遥远，却又有些熟悉。仿佛回到了他最初时的模样。
　　沐涯见夕若没有反应，也不再苦苦相逼，反而退了一步：“秋离，如果你看到夕若的话，请你帮我带句话给她……”
　　夕若点头：“你说。”
　　“以前是我不好，我做了太多对不起她的事情，也曾经成为她最看不起的人。可是如今我悔改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和她回到从前。也许、也许再见到她的时候，能再听见她叫我一次‘七哥哥’……哪怕一次我也会满足。”
　　“……”
　　“不会再让她哭了。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会让她快乐、让她安心。陪她去最高的天山摘取雪莲，为她晒干草磨药粉，替她吹冷热汤一口口喂了来喝……只求她原谅我。能回来。回来……就好。”
　　月光下他清俊的脸色如同覆了一层霜，明亮的双眸之中仿佛闪动着如星子一样的光芒。她看清了他的落寞和哀伤，像是少女时她见到的那个冷宫里孤单寂寞的七皇子，因为同情和怜悯而爱上了他，却也因为这份爱而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当那个伤害过她的男子再次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她居然还是会心软会同情……可是，她还能再爱他么？
　　“沐涯。”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夕若会原谅你的。她希望你过得好，只是你们回不到从前了。你寻不到她了。明白么？”
　　“我不明白！”沐涯的眼中流露出沉沉的哀痛，“回不到从前了？为什么？
　　夕若！那和不原谅我有什么区别？！是因为破天是不是？那便是你的顾虑？是他抢走了你！”
　　“沐涯……”夕若的声音更柔和了些。还是会心疼吧，对于那样害怕失去渴求希望的他，终于不忍心再否认，“你怎么还不清楚呢？问题并不在破天那里。
　　即便没有他，也还会是一样的结果。”
　　“现在不一样了夕若。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要了。只希望你……你……”他顿住，喉头有点干涩。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他什么也没有了，凭什么要求她回来？
　　夕若用摄心术读出他此刻所想，不禁心中一痛。嘴唇微启，却又很快地抿上。既然无法允诺，那又何须解释。
　　她轻叹了一口气：“夜凉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沐涯却纹丝不动，仿佛阵阵冷风一抹也不曾落于他身上。
　　“沐涯！”她顿时加重了语气，“一定要拿自己的身体出气？连夕若的话也不愿意听了么！”
　　夕若？！沐涯蓦地一震，敏锐地从她的话中捕捉到那样的信息：“你是夕若！你承认了？”
　　夕若的笑容有些无奈：“你不是早已经猜到了？无非只是要我亲口承认罢了。不错，我是夕若，可……那又怎样？”
　　沐涯微笑起来，看着她，沉默不语。
　　能怎样呢？只是能看到月光下你的一颦一笑，只是知道你的灵魂依然如初美好。那便是很大的幸福了吧。
　　“你真的是夕若？！不是秋离？”
　　这已经是龙魄得知真相后的第五次问话。夕若微笑着点点头，也是第五次肯定了这个答案。
　　龙魄还是一副有些难以接受的模样，虽说一早就开始怀疑，可面对着这张明明是莫秋离的脸却怎么都觉着别扭。然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显然已经是最直接的回答。
　　龙魄也便不得不承认现实，只是：“丫头她还回来么？她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离开？”
　　夕若仍然是淡淡地笑了一笑：“小鬼，这么多问题，你叫我先答哪一个？”
　　不等龙魄再开口，八王爷先问：“夕若，你可有办法了？倘若这样下去，你们两个怕是谁都活不了。”
　　四个男子听到这话齐齐看向夕若，四双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焦虑。夕若却仍然只是神色浅淡，低缓地“嗯”了一声：“办法也许是有的，但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管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破天立刻接过夕若的话，言语坚决而肯定，“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先放弃。”
　　“可是那样做的话代价很大，亦有风险……万无一失的法子，便是两个之中选择一个……”
　　“不！这不能！”
　　第一个打断夕若的人还是破天，急迫的言语，似乎是乱了昔日沉稳的心境。
　　而后，沐涯和龙魄也是连连摇头：“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夕若恍若未闻，只是怔怔盯住破天：他的失态究竟是为了谁？摄心术……她居然奈他不得，看不透他心里究竟担心的是哪一个。是她？是莫秋离？
　　八王爷沉吟片刻，捻须道：“我看先要寻到夕若的真身才是。如此，夕若和秋离的灵魂各归其位，便有了双全的机会。”
　　“哦！”龙魄恍然大悟，“你说的可是‘灵体分离’？南砚姐姐用过这种绝学。”
　　八王爷大为意外：“南砚长老懂得‘灵体分离’之术？”沐涯闻言轻轻咳嗽了一声：“三百年前……那时，南砚便是试图用此法救他。只是没有成功。”
　　除却龙魄以外，在场的其他人皆懂得沐涯所指--三百年前冥太子龙晟大败，魔医南砚对其灵体分离，却仍旧没有挽回他的性命。
　　好在龙魄并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对于沐涯话中提及的“他”没有太多兴致：“那我们就赶紧去寻夕若的真身吧。什么时候动身？明天？还是今晚？”
　　然而却没有人立刻响应龙魄的号召，而是均皱紧了眉头，各自沉思。
　　夕若轻叹：“哪有这么容易……我的真身在‘梦回岭’。且不说山高路远，你没有天帝谕令，怎么去寻？”
　　龙魄一脸无畏：“要什么令！我们四个同去，还怕闯不过什么梦回岭？你不相信我可以--总得相信你家战神破天吧。”龙魄笑笑瞅向破天，摆明了要调侃揶揄他。
　　相信破天？夕若微微一怔。那是她的夫君，本该是她最为相信的人吧。可是……夕若茫然地转过头去，破天的眼中蒙着一层她看不透的颜色，就像他的心。
　　仿佛是许许多多的心绪冗杂在一起，纷乱错落，像是什么都无谓，又像是什么都在乎。
　　百千年的夫妻，众人艳羡的佳偶。相爱，却是隔着心的。
　　“夕若。”沐涯的声音轻灵如风，让人莫名安心，“我一定帮你找回真身。
　　龙魄说得对，我们闯得过梦回岭。就是抢，也定然将你的性命抢过来。”
　　南宫寒尘眸中的冰色亮了一亮，微冷的声音，难得的想法一致：“若救得了秋离，我愿意同去。”
　　“这样也好。”八王爷肯定了四人的决定，“梦回岭处有一位高人居住，名曰风霄子。你们到了那里想办法见到他，对你们会有帮助的。”
　　“风霄子？”龙魄惊呼起来，“难不成就是造了我这把‘赤魂剑’的铸剑师那个风霄子？”
　　八王爷点头：“正是他。他可不仅仅是铸剑师，他也造过一把堪比‘赤魂剑’的绝世好刀，那便是……”王爷顿了顿，伸手指向沐涯腰际的佩刀，“斩云刀。”
　　斩云刀和赤魂剑原来是同一人的杰作！难怪斩云刀和赤魂剑总是会彼此应和。
　　“哈哈，死木头，看来咱俩果然是缘分不浅哪！”即便是这样紧急的时候，龙魄还是忘不了凑个乐子。
　　沐涯一门心思都在夕若身上，自然不肯理他：“夕若，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早些出发，可好？”
　　夕若环顾众人，终于点头应允。
　　作者的话：写夕若和破天的感情时自己也觉得很无奈，两个众人艳羡的郎才女貌，偏偏有着解不开的心结。灵体分离能否将夕若和秋离解救出来？
　　（VIP解禁）第十四章 分体（2）八王爷又道：“龙魄，恐怕要带南砚长老同行才好，否则的话，这一来一回难免误事。”
　　龙魄连忙点头：“我这就红羽传书，我们与南砚姐姐在洛州会和。”
　　“你们此行务必多加小心。水胭脂被放走，怕是有人想通过她向天帝通风报信--四星合一，对于天帝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他定然会采取进一步行动。
　　”八王爷甚是担忧，“倘若你们离开帝都的消息被他知晓，恐怕……”
　　破天应道：“王爷不必担心。龙魄说得对，我们四个在一处，未必没有胜算。”
　　“八王爷。”寒尘也出声相应，“宫中事务还得劳您费心。梦回岭之行，我们自有分寸。”
　　“那好！本王就在此等候诸位的好消息了！”
　　就在梦回岭之行的一切准备就绪之时，夕若病倒了。似乎是莫秋离本就虚弱的身体对这个突然入侵的灵魂本能排斥，夕若只觉得浑身乏力，连走路也是颇为费劲的事情。
　　原本计划的行程因此被耽搁下来。
　　“王爷，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夕若从榻上吃力地支起病体，“我们得在天帝觉察之前动身。”
　　围在床榻边的众人自然都懂得这个道理。可看到憔悴若此的夕若，谁也不忍心让她再承受那样的长途劳累和未知凶险。
　　“夕若啊，还是等你好些了再商议吧。”八王爷叹息一声，“秋离这副病弱的身子……也是可怜。”
　　夕若的双眸中也掠过一丝隐痛：“她是因我才落得这样，这一份情，我迟早会还……”她突然蹙了蹙眉，“不如，现在就还吧。”
　　“阿若！”破天低声喝了一声。他的眼里似乎有些难言的怒意，“你在跟我赌气是不是？”
　　夕若别过脸去，刻意藏住自己的那份苦楚--赌气？也许是吧。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从来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可是对于破天和莫秋离的那段过去，她偏偏放心不下。
　　“你冲她吼什么？”沐涯并不在意究竟谁对谁错，只一心维护夕若，“明明是你有错在先，你心里是向着谁的，你敢说么？”
　　“我心里……”
　　“好了。不要再吵了。”夕若还是打断了破天将要出口的话。那是她想知道的答案，可却一次又一次制止了他的回答。想知道，却始终不敢听。
　　“龙魄，”一直旁观的八王爷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发话，“你们冥界是不是有一种‘寄魂珠’，以收容冥灵之用？”
　　“你的意思是要夕若暂居寄魂珠里？”龙魄皱一皱眉，“我这里倒是正好有一颗，只不过寄魂珠是极阴之物，这样恐怕会伤了夕若的元气。”
　　八王爷意有所指：“倘若以极阳之血灌入呢？”
　　“极阳之血？”龙魄重复了一遍，忽而领悟，眼中立刻带了笑意，“哈哈，白胡子。真有你的啊！那样的话便完全没有问题了。”
　　“可谁的血才是极阳之血？”南宫寒尘不禁问询。
　　“我的，或者沐涯的。”破天答，“还是用我的吧。毕竟沐涯是皇室血脉……”
　　沐涯冷哼一声：“什么皇室血脉！我在夕若面前从来就不是什么皇子。龙晟可以为了她不顾性命，我还会顾惜这点血么？”
　　沐涯居然不顾龙魄在场，脱口而出“龙晟”二字，在场的人却皆是惊了一惊。八王爷轻咳一声提醒，沐涯这才醒悟过来。侧头看龙魄，他仿佛也对这个名字有了些在意：“龙晟……你们好像提过好多次了……有些熟悉的感觉……”
　　“小鬼！”夕若赶紧唤了他一声，试图将他的思绪中拉回来，“那就将你的寄魂珠拿出来吧。只要能保得住秋离，我怎样都无所谓。”
　　“嗯。那好，就用破天的血灌入寄魂珠。”龙魄见沐涯不甚甘心的模样，朝他瞪了一眼，没好气道，“你就别多事了死木头。人家伉俪情深，你瞎凑什么热闹？”
　　沐涯似乎还想说什么，夕若便莞尔一笑，劝他：“沐涯，你的心意我领了。
　　就依他们吧……”她微转过头去，轻声道，“破天，烦劳你了。”
　　破天蓦地怔了一怔。苦笑。他们是夫妻，本不用这样客气吧。心里有些苦楚，却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就定在明日进行，大家可有异议？”八王爷刻意忽略掉这几个人的微妙心思，朗声问道。
　　几人皆点头同意。
　　夕若的眸子沉静如水，然而平静之下分明藏着一丝哀婉之色。可笑容依旧挂在唇角：“莫秋离明天就回来了，我说过会把她换回来的。”
　　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却又分明是对某一个特定的人说的这番话。
　　破天微启了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很快地抿紧，现出一条坚毅的弧线。
　　夕若啊夕若，你可以读懂所有人的心……为什么偏偏不懂我？
　　日光，似乎镀了一层金色。重重护卫中的东宫被笼罩在这一片金华之中。
　　然而阳光丝毫掩盖不住“寄魂珠”的光彩。那一颗奇异的宝珠通体璀然，周身涌动着七彩的光芒，交错不定，流转翻涌。诡异的寒光又似嗜血的舌，试图舔卷即将落入其中的魂灵。
　　等待着它的却是血。足以压抑其阴气魔力的极阳之血。破天的血。
　　破天挽起袖口，锋利的匕首直逼在腕上。寄魂珠静静地搁在腕下，众人的目光也聚焦在这同一处。
　　夕若站在他的面前，隔着寄魂珠的光芒，两人眼中的神色都有些复杂难言。
　　“破天，”夕若微笑，声音听来平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你呢。
　　”
　　破天握住匕首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却故作释然，笑道：“到了梦回岭就可以再见，那时候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嗯。”夕若顺从地点点头，笑容沉静温婉，“也许那时候很多话就可以说出口了，我们……便不会这样辛苦了吧。”
　　手止不住地再抖了一下。破天皱紧了眉宇，心间有刀划过的痛意：“阿若……”
　　“秋离真的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夕若依然笑着，却微微将头低下几分，“她的柔弱和乖巧，令人禁不住便想要保护她。”
　　“其实我并不是……”破天握紧匕首，这是现在最后解释的机会了。
　　“我把她还回来。”夕若再次打断他的话，“我也喜欢秋离，我希望她能够幸福。”
　　破天的眉头猛地拧紧--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要放弃他们的感情了么？
　　正在他思虑之间，秋离的身体突然放出夺目的光芒。那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压过了天边骄阳的炽热。陡然间，支离成万千细碎光点，瞬时隐去之时，她额前顿时点起一簇银光。游离的光迅速聚拢成型，成为一弯精致绝伦的银月，缀在她的眉心。
　　夕若缓缓地从秋离的身体里走出来。高贵温婉，皎如皓月。仍是怎样华丽的光芒也再遮不住她绝美的容颜，那是纤尘不染的气度风华；眉眼如水，肌肤如玉。那美丽竟是到了惊心动魄之境，仿佛连呼吸也是亵渎了她。
　　纪黛如也不禁叹服--这才是三界之中第一的美丽，她一见之下便知道输了，且心服口服，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地。
　　然而，那只是夕若的灵魂。像是一团雾气凝成，透明虚空，触不到，也握不住。
　　沐涯怔怔地看着那样的夕若，曾经的回忆感触一齐涌上心头。如此美好的女子本是属于他的，可他却生生放开了她。
　　“破天，”夕若的笑容如同皎皎明月，“开始吧……我该走了。”
　　破天顿时喉头一紧，看着那张美丽而熟悉的脸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酸楚。
　　不舍得让她走。就想当年一同转世轮回时那样的依依不舍。只是他不说，他以为她读得懂。然而，破天顿了顿终于只是艰涩地说出了那一个“好”字。
　　匕首猛地夹紧，他狠狠地在腕上划开一道，眉头随着这一刀下去更紧了几分，疼痛如同刀痕一般蔓延开去，丝丝缕缕缠绕住身体的每一寸。
　　夕若随之蹙眉，沉如寒潭里的眸子里漾起层层密密的疼惜。她看见他皱眉抬头，终于忍不住柔声问了一句：“疼么？”
　　“疼。”
　　他答了这一个字。真的疼，只是最深的痛意不在腕上，在心里。被狠狠扎过、碾过的痛--那是连摄心术也看不透的痛，太厚重太隐秘。
　　所以她从来不懂。
　　作者的话：写到这里，第一部差不多也要结束了。（还有一两章的样子）不管这部作品算不算成功，至少是我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故事还没结束，人物的感情纠葛和各种阴谋还在继续。不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哪个人物，但是对我来说每一个都是无法割舍的。呵呵，说得有点多了，第一部和第二部之前会有番外奉送哦，敬请期待！谢谢大家的支持！
　　（VIP解禁）第十五章 离宫（上部完）血，滴落在寄魂珠上。包裹住光芒万丈的珠体，一点点渗进去，将那如舌一般纠缠的光压制住，原本紊乱而诡异的光芒也变得温顺了些。
　　夕若笑着向前走了一步，正要将手伸向寄魂珠，突然的，被破天仍在滴血的手握住！然而，血从夕若灵魂的影子里穿透而过，滴落到地面，散成一朵血花。
　　他的掌心也是空的，他触碰不到她。
　　“阿若……”破天的声音似是有些哽咽，甚至绝望。
　　夕若笑了，有些酸涩的：“我走了，破天。好好照顾自己……我们梦回岭再见。”
　　她再次将手伸向寄魂珠，指尖刚一触及到寄魂珠体，便仿佛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吸引力。灵魂的光影一点点被吸入寄魂珠内，身体的每一寸开始慢慢地敛入珠光。
　　她的身体、她的眉眼、她的长发……她的微笑……一点点被埋入寄魂珠内。
　　除却那一颗顿时暗淡下来的珠子，再没有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
　　像是瞬间蒸发了一样。所有人都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的时候，什么都像不曾发生过。
　　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立在寄魂珠前的身体里，另一个灵魂正悄然苏醒。
　　南宫寒尘几步跨上前去，抬手扶住那个还尚有些僵硬的身体。即便方才见到夕若也不曾有变化的冰色眸子，却在这一刻赫然起了暖意……唇角隐约藏着一抹微笑。
　　三界第一美人又如何？在他南宫寒尘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莫秋离，任谁也取代不了她。
　　而她，就要苏醒了吧。
　　秋离的身体渐渐由冰冷开始回暖，原本空洞的双眸也渐渐有了神采。脸庞有了血色，僵硬的身体回复了柔软。再过了片刻，眸中陡然有了光亮，墨如点漆的眼睛、乌沉沉的瞳仁，那样灵动地转了一转。终于，苏醒了！
　　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那场梦中她再也不是夕若。她只是莫秋离--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伤……到底是谁在唱？
　　她本想一直逃避下去，在这一个冰冷的身体里躲开一切纷纷扰扰，就这样永远地沉睡到死。可是夕若告诉她：回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是谁在等她？
　　身后默默扶着她的人是寒尘；而她的目光所及却是破天。然而如今的她要以怎样的立场来爱他呢？他不是她的怀远哥哥，她也不是他的夕若。斩断了所有的牵连和宿缘，他们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他的心里只有夕若，那个美丽到令人窒息的女子。
　　所以，当他知道她不是夕若，才会突然对她冷漠淡然，不屑一顾。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作为莫秋离存在的她吧。
　　--“秋离，是你么？”
　　南宫寒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竟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里陌生的颤栗。
　　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么？
　　万千种情绪在心头沉甸甸地压下去，泪水禁不住涌出了眼眶。从今天开始，她便只是莫秋离了。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可真的得到这恩赐，又显得茫然无措，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纸鸢。
　　她怔怔看着破天，他小心翼翼地将寄魂珠揣进怀里，那样的深情曾是属于她的、是南宫怀远曾给予莫秋离的……如今她却尽数失去。
　　“丫头！”龙魄看不懂此时的微妙气氛，只为秋离的苏醒而高兴。总算是可以无所顾忌地叫她丫头了啊！
　　秋离先是一愣，看见不知何时凑上来的龙魄正嬉皮笑脸地对着她乐。果然是应了先前的那个规律--每次他出现都是在她生气郁结的时候。
　　“丫头，你虽然没有夕若好看吧……”他又偏偏是个不识时务的家伙，“那也不要紧，你比她可爱不是？”
　　秋离自然因这话陡然变了脸色，龙魄却没有察觉，依旧说得绘声绘色：“真的真的，跟夕若说话太压抑了……她像个高高在上的女皇似的，还是丫头你比较真实。真实，这个‘真实’你懂么？”
　　秋离原本虚弱的身体仿佛也气得瞬间充满了力量似的，这个该死的龙魄！
　　夕若是美丽高贵如神如仙的，而她呢？真实？--那自然是说她平凡无奇，凡夫俗子了。
　　“你看看你这样多好！我就喜欢这么真实的人，显得亲切。嘿嘿，说真的啊丫……头……”絮絮不止的龙魄一转头，终于看到了秋离的一脸愠色。“丫头”
　　两个字也叫得不那么顺畅了，后面的话，竟是没敢再说下去。
　　“小骗子！臭龙魄！”仿佛瞬间将心底的积郁通通爆发了出来，秋离朝着龙魄大声喊叫起来，“我--不--稀--罕--”
　　喊出这一声，心里顿时畅快了许多。眼泪夺眶而出，莫秋离缓缓蹲下身子，将头深埋进膝间，竟是嚎啕大哭起来。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痛，都在这一阵阵的哭声里发泄得酣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见寒尘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嚎啕大哭，像一个无所顾忌的孩子。
　　作为“圣妃”的时候，婆婆说端庄的女子不许大吼大叫，连哭也不能出声。
　　所以她很少大声说话，很少发脾气，很少大步走路……那样不温柔，那样不是圣妃应该有的样子。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她本来就不是圣妃啊。温柔端庄的是夕若，不是她。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本性了。她是莫秋离，会哭会笑会闹会撒娇的女孩子，只是曾经丢弃了的自我，而今终于要回来了。
　　未来的路由她自己来走。
　　即便漫长而艰险，那也是完整的属于她自己的路。不用活在任何人的影子里，不会再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绪了。
　　真实，总也是美的。
　　破天、沐涯、南宫怀远、龙魄、莫秋离、纪黛如一行悄然定做好了出宫的最后准备。
　　出行前一夜，破天突然入到相国府。然而八王爷却似乎对此早在意料之中，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破天颔首：“自然是瞒不过八王爷--属下恳请王爷允许紫月青阳同行。”
　　“他二人是你的左右护法，本王本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内奸一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过去的。你可明白？”
　　“王爷的顾虑破天明白。可是，紫月她跟了我那么久，我了解她的为人。我想恳请王爷再给她一次机会。”
　　八王爷闻言沉叹一口气：“破天哪，你以为你真的了解你的部下么？人总是容易被表象所蒙蔽的，更何况我说的那一个人并不一定就是紫月。”
　　“不一定？”破天愣住，“您是说青阳也有嫌疑？这不太可能。青阳他一直忠心耿耿，况且他早已经失了法力……”
　　“破天，你知道你与沐涯他们三个相比，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么？那便是你的意气用事。很多事情不是单凭你的一面之识可以看清的--就像你和夕若。你守着那份感情却从不肯说与她听，你以为你们之前不需要说明她也懂，可是她真的懂了么？夫妻之间，又有什么脸面是抹不开的？过去的事情谁都没有过错，是你们两个都太过执拗了。”
　　听到那样的话，破天一贯坚毅的目光中明显地现出一丝落寞。
　　八王爷也顿了一会，才道：“你要带他们走也不是不可以，或许留他们在空巢般的皇宫内倒是更危险。只是，你切记要多加小心。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大意不得。”
　　“属下记住了。”破天抱拳应下，目光中隐痛渐渐地深埋下去。
　　第二日。
　　紫月、青阳加入到离宫的队伍之中。莫秋离与纪黛如共一驾马车，其余六人骑马而行。皆着了布衣素服，连路也是挑着不引人注目的羊肠小道来走。
　　梦回岭山水迢迢，长路漫漫。这一程未知的征途何其凶险叵测。然而……莫秋离从马车中轻轻撩开车帘，扭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帝都皇城。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味道，她曾经在那里极尽辉煌和失落地生活过，经历过痛彻心扉的爱与恨，在那里以圣妃夕若的身份活了二十余年。
　　如今离开了。
　　不舍，却期待。远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那里会有完全不同于帝都的风景。尽管陌生，她却并不害怕。
　　车前领头的四骑昂首并行--破天、沐涯、龙魄、南宫寒尘。
　　虽然分别身着黑、白、红、灰四色布衣，却依然挺拔清直，伟岸威仪。丝毫掩藏不住他们的王者之气。
　　莫秋离微微笑了。只要有他们在，便会心安。这一程诸多艰难苦险，她甘心领受。是为了夕若，更是为了……怀远哥哥。笑容渐渐转为淡的无奈，只要他会快乐她便会知足吧。
　　思虑之时，南宫寒尘突然转过头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了。她的心里陡然暖了一暖，他的冰色眸子里充斥着只为她存在的关切。
　　是什么时候起，他的冷漠和防备便融化了？
　　--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殇。
　　南燕子归，宫柳总无香。
　　怕寒来暑往，尘去凤失凰。待他日再回首，不堪思量。
　　那样的字句突然在耳边萦绕，她心中顿时有些忐忑，蓦地放下手中的帘子。
　　南宫寒尘关切的目光便被生生隔在了帘幕外面。
　　不堪思量，不堪思量……南宫怀远，南宫寒尘。往事如烟，却不堪思量啊……今后会怎样？她不愿去想。只求这一驾马车快些行，到了梦回岭、寻回了夕若，一切都会有个最后的结果。
　　身旁的纪黛如也半晌不语，只呆呆地望着眼前厚重的帘幕，仿佛透过这帘子依旧能看到车前那一袭飘飞的白衣。莫秋离见状微叹一口气--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纵是盖世英雄、绝代美人，皆是玲珑剔透心，逃不开相思。可是，这纷乱错杂的情，何时才理得清头绪？又有几个能修成正果呢……小道上尘沙飞扬，远方山高路遥。
　　·上部完·铁马银雕共绝尘（解）第一章 遇袭（1）马车外，龙魄一路都哼着几乎找不着调的歌。在被沐涯几番讽刺挖苦之后依旧不思悔改，反而唱得愈加欢畅。
　　气氛因此而显得异常轻松热闹，原本的紧张和急迫也被冲淡了许多。仿佛此次出宫，当真只是一次群体出游一般。
　　“龙魄，你到底有完没完啊？！”沐涯实在无法让耳朵一再忍受折磨，终于决定要勒令禁止这种噪音，“再唱下去我们集体跟你绝交。”
　　“绝交？”龙魄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太离谱了吧。我又没有犯什么错误凭什么！”
　　沐涯狡黠地一笑，看来这家伙果然比较吃这套，于是故作严肃道：“就凭你五音不全还爱瞎卖弄。你知道听你唱歌是种多么大的煎熬么？”
　　“死木头！”龙魄狠狠瞪了他一眼，“说我五音不全，明明你是不懂欣赏。
　　就算……就算我的确有些走音吧，破天寒尘他们都没有异议，就你耳朵金贵，不能忍忍吗？”到底是龙魄，即便说着这样的话，依旧理直气壮。
　　“破天一向比较能忍，我可比不了……至于南宫寒尘嘛。嘿嘿……”沐涯觉得好笑，“你自己看看再说。”
　　龙魄闻言朝南宫寒尘的方向看过去南宫寒尘此刻正悠然骑在马上。仍然是他一贯的冷淡表情，只是耳朵里塞了两团棉絮一样的东西。显然是不胜龙魄歌声的烦扰，才想出了这个办法，耳不听为静。
　　龙魄刷得变了脸色，这简直是个无比巨大的打击。沉默了片刻，终于爆发：
　　“南宫寒尘--”
　　南宫寒尘微皱了眉，从容地摘下耳中的棉絮，平静地看向龙魄：“怎么？唱完了？”
　　“你那是什么意思？”龙魄指着他手中的棉絮大声问道。
　　“没什么意思。”寒尘略撇了撇嘴，“嫌你唱歌难听，不想听。”
　　“我……我……怎么难听了？你倒是自己唱个试试。还不一定比我强呢！”
　　“嗯。”寒尘点头，“所以我没有唱。”
　　“我唱歌也没碍着你什么事啊。你不唱我便不能唱了？霸道！霸道的凡人！
　　我堂堂冥帝……”
　　南宫寒尘冷冷的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阻止你唱歌了？”
　　“……”似乎是没有。
　　“那我打断你的歌了？”
　　“……”似乎也没有。
　　南宫寒尘笑了一笑：“我既没有阻止你，也没有打断你。怎么能说我霸道？
　　唱不唱是你的自由，听不听是我的自由。你可以唱，我也可以不听。”笑容微冷，“是与不是？”
　　“……”龙魄顿时哑口无言。南宫寒尘，真厉害的一张嘴啊……破天一直静静地观战，无奈地衔起笑意。南宫寒尘的冷和龙魄的孩子气，似乎也可以融合得这样有趣。原本水火不容的四个人越来越形同一个团体。
　　这时，莫秋离从马车里掀开帘子。笑容明媚得如同此刻天边的暖阳：“你们啊，像是在合演一出滑稽戏。我和黛如都快笑得岔气了，你们能不能安静会儿呢？”她说完，纪黛如也从马车内探出身子来，是昔日少见的淡妆素容，却更显得清新雅致：“可不是？龙魄的歌声倒也罢了，你们这样吵吵闹闹的才真逗人。”
　　破天笑着开了口：“这几个平日皇宫里都被束缚得紧。如今终于出宫见了天日，少不了要打打闹闹，舒活舒活筋骨的。你们两个全当热闹看就好。”
　　“吁--”突然，驾车的紫月护法勒住了马绳，马车稳稳地停住。
　　“怎么了，紫月？”破天也勒住马头。其他人也疑惑地停了下来。
　　紫月蹙眉。警觉地环顾四周，对破天道：“神帅。前面有埋伏。”
　　话音一落，原本轻松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右护法紫月精通占卜之术，她的预知能力从不容怀疑。而此刻，她便敏锐地觉察到潜在的危险。
　　破天、沐涯、寒尘、龙魄四人第一次如此默契地做出了决断。几乎在同时围成一个半圆，将马车保护在半圆中央。
　　另一位驾马车的左护法青阳似乎有些惊讶：“此处是几条大道的交汇之处，怎么可能有人挑在这里埋伏？”
　　紫月冷然解释：“对方正是如此意图--想要出其不意地夹道相袭。恐怕无论我们走哪一条路都无法避免对方的伏击。”
　　“对方是谁？”
　　紫月沉声：“倘若属下没有猜错的话，是天狼团。”
　　“天狼团？”沐涯微惊，“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南宫寒尘冷笑一声：“倘若有人暗中告密，那便并不难知道。”话中带着寒芒，自是有特指之意。
　　毕竟内奸究竟是谁尚没有水落石出，而有嫌疑的人又皆在行伍内。这一次再掀风波，恐怕实在难以用其他理由来解释。
　　“紫月。依你看，现在如何是好？”破天缓声问女护法。
　　即便是再次处于内奸嫌疑人的位置，紫月依旧从容不惊：“如果天狼杀手一齐出现，对我们是极为不利的。毕竟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把握应付得了十二天狼连环阵。所以--最为妥当的办法是分头分路行动，分散十二天狼。”
　　“哈，看来内奸果然就是你了！”龙魄将马鞭举起，朝紫月扬鞭一指，“你想将我们的队伍分开，力量分散之后才好让他们各个击破。真是狡诈得很！”
　　紫月并不辩白，只是更加倨傲地扬起头颅，任紫衣翻飞身形岿然不动：“神帅。只有分头行动才能制胜。成与败，信与不信，全凭你的决断。”
　　破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拉紧马绳，眉头紧拧，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破天，你要是信错了她，可就赔上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分开行动的确冒险……但紫月所言却也不无道理。天狼十二连环阵讲求合攻，唯有以‘分’相抗。”
　　“死木头！你到底帮谁说话呢？”
　　“我帮理不帮人。”
　　在龙魄和沐涯争论之际，破天已然在心中有了决意。他眉宇顿展，略一点头：“那么就依紫月所言，咱们分成两路行进，然后到洛州会合。”
　　“神帅，”一直沉默不语的青阳缓缓开了口，“属下倒以为分为三路比较妥当。如此以求速战速决，尽早会合洛州。”顿了一顿：“以免……耽搁圣妃的宝贵时间。”
　　是啊。众人只在争论安全和稳妥的办法，却忽略了时间这一最大的问题！寄魂珠毕竟无法长久维持夕若的灵魂，晚一天到达梦回岭，夕若便多一分危险。他们此行的目的又正是为了夕若的复活，因此话说到这个地方，谁都没有了任何异议。
　　“那好。”破天终于点头允诺。昔日率领千军的战神此刻果断吩咐，“我们分三路行动。秋离和黛如不会武功也没有法力，因此……”
　　“我跟秋离一路！我要保护秋离！”破天的话还没说完，龙魄便大声嚷嚷起来。
　　南宫寒尘瞥了龙魄一眼：“秋离自然该我来保护。还轮不到你。”
　　青阳也立刻说：“属下还是与紫月护法一路较好。我跟她配合得多，应该可以尽快结束战斗。”
　　而纪黛如则是将一双美眸紧紧地锁在沐涯身上，羞涩地踌躇了一会，还是鼓足勇气开口：“我想……跟表哥一道。不知道可不可以？”
　　破天听罢略思索了片刻，接着：“那么就按大家的意思--龙魄、寒尘负责保护秋离。我和沐涯保护黛如。青阳紫月一道。速战速决，洛州城门口会合。”
　　于是，八人分成三路。秋离和黛如从马车上下来，秋离与寒尘同骑，黛如坐在沐涯的马上。三路人马互相道别时候，立刻扬鞭踏上了不同的岔路。
　　第一条道上。
　　破天和沐涯并骑而行。纪黛如安静地坐在沐涯身前，似乎因为这样的距离有些难为情，脸上带着艳若桃花的羞涩。
　　哒哒的马蹄声是这林间小道中唯一的声音。两人一边稳稳地握着马绳，一边警觉地注意周围的动静。
　　突然地：“破天。”
　　沐涯开口打破这死寂。
　　似乎自破天苏醒以来，沐涯第一次以这样平和的语气与他说话。破天禁不住有些疑惑，侧过头去：“嗯？怎么？”
　　沐涯的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以前你总叫我‘七殿下’。”
　　破天笑了笑：“这样叫才合乎礼法。‘兄弟之间是不要礼法的’--这句话可是你说的。”
　　“是啊。我当年把你当做好兄弟，可是你抢了我的女人。”语气似乎还是淡淡的。
　　破天却因这句话表情瞬间僵硬起来：“我……”
　　沐涯抬手止住他的话：“不用解释了。我知道过去都是我的错，夕若也说她离开我并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只是……”顿住，“破天，我说过，我会重新将她从你手中夺回来。”
　　这话一说，纪黛如和破天都同时变了脸色。
　　（解）第一章 遇袭（2）沐涯又是一叹：“当年我真不知如何会输给了你。倘若是输给龙晟--我便认了。他对夕若的爱决绝惨烈，为夕若不惜丢掉性命。可你为她做了什么？你甚至从来不会对她说一个‘爱’字。你凭什么得到她的爱？！”
　　破天蓦地有些怔忡。他突然想起魔衣南砚说过同样的一番话。他是顾苍生忠天义的战神，从来只将三界苍生百姓放在首位。凡事必以大局为先，行事稳妥周全，几乎不会有冲动妄为的时候。所以……这样的他会为一个女人而死么？可是他对她的爱，是从初见时便是浸入了骨血的，那又岂能有假……这难解的情，何时才能看得清啊。
　　“倘若龙晟还在世的话，兴许我们两个都得败下阵来。”说起这个名字，沐涯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异样，“他当真是一条汉子。只可惜啊……”
　　破天点头，也叹了一口气：“龙晟是真把我们当兄弟的，倘若不是他有意相让，那场决战我赢不了他。况且我们用了那样的……那样不光彩的法子。”
　　沐涯皱眉：“每次看到龙魄都会想起龙晟来，特别是红瞳的龙魄，真是像极了他。”
　　“你和龙魄意趣相投。”破天道，“倒真像亲兄弟一般。”
　　“呵。”沐涯苦笑，“倘若被他知道谋害他的兄长我也有份。他会怎么想？
　　哪里还做得成兄弟。”
　　破天见他郁结，便安慰道：“沐涯，那不是你的错。”
　　“那又是谁的错？”
　　破天哑然无语。是啊，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纪黛如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是看到那样的沐涯莫名觉得心中难过，想到为他默默苦恋又不禁更加难过。
　　正在此刻。远去突然起了一阵漫天的狂沙，只见一片昏黄的天色里立着一对人马，为首赫然便是天狼十二杀手中的四位。
　　日光黄沙，一张银色的面具闪动着逼人的寒光。那是排位天狼杀手之首的沐涯微微一笑：“银狼，我们又见面了。”说完单手护住黛如，另一只手拔出斩云刀。破天也在同时亮出佩剑。
　　银狼略一点头，众杀手立刻围堵而上。
　　刹那间小路上弥漫起刀光剑影。滚滚黄沙……第二条道上。
　　秋离被南宫寒尘拥在身前，他们亲密的姿态自然惹得龙魄很不满意。龙魄一边骑着马一边不时地朝他们那边瞅几眼，满脸的不高兴。
　　就这么行了一路，龙魄终于再忍不住，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些。显得极为纯良友好：“寒尘啊，这一路来你载着秋离……”
　　南宫极冷的口气：“载着秋离的是马不是我。”
　　“……”龙魄不气馁，“你带着秋离走了一路一定辛苦……”
　　寒尘冷冷地回答：“还是马比较辛苦。”
　　“……”龙魄暗自咬紧嘴唇，几乎就要被这家伙气疯了。可还是尽力保持了简直要着火的微笑，“那……你就让你马歇会儿。让秋离来骑我的马如何？”
　　南宫寒尘思虑了片刻。终于铿然点头：“这样也好。”
　　龙魄大喜过望。哈哈，终于得逞了，想象着能骑马载着莫秋离行走这一程，心里不知有开心。于是便拉了缰绳就要下马去接她。忽然又听寒尘说道：“我的马脾气不好，你要小心。”
　　“……？”龙魄疑惑地停下动作。
　　“你的马我也不太熟悉……”寒尘略低下头去，看着莫秋离的眼神里才多了几分暖意，“秋离，待会儿难免会有些颠簸，我会尽量稳些。”
　　“南宫寒尘！”龙魄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了？那是个什么意思？”
　　寒尘朝龙魄冷厉地一瞪眼：“不是你说要换马的么？”
　　“换马？！”龙魄大惊失色，“我何时说要与你换马了？”
　　“那你方才虚情假意的做甚？我倒要问你是什么意思。”寒尘也丝毫不让。
　　“我……我是想……”龙魄有点委屈地看向秋离。真是怪了。明明自己这样有话就说的直性子，居然也有话说不出话的时候。这样复杂纠结的情绪，他以前从未有过，他也丝毫不懂。只是很简单很单纯地想要靠她近一些，居然害臊地有些说不出口。
　　“你究竟想怎么样？”南宫寒尘也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莫秋离到底是女儿家，立刻看懂了龙魄孩子气的微妙心思。她笑着对寒尘道：“你的胳膊都酸了吧，过会让龙魄带我一程。你也休息休息，否则这样远的路程可是吃不消的。”
　　龙魄顿时双目放光，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到了前面第五棵树的地方就让秋离过来吧！咱们轮着带他，人也休息马儿也休息！那是最好不过了！哈哈！”
　　南宫寒尘见秋离如此体谅他，心中高兴，也便不顾龙魄的鬼马心思，便同意了秋离的建议。
　　熟料到了第三棵树的时候，竟凭空的杀出一队人马！
　　为首是一个窈窕女子，身着胭脂色长裙，眉目绝美如画。那分明就是--水胭脂！
　　水胭脂此时正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看着龙魄。虽然是一汪碧水秋波，却看得龙魄脊背发凉。她向前走近了几步，笑意妖娆，身姿摇曳。柔情蜜意地唤了他一声：“魄，别来无恙啊。”
　　龙魄立刻横起了赤魂剑：“我跟你很熟么？你不要过来啊--我的赤魂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哦。”有些心虚地用眼角偷偷瞟着莫秋离的表情，她会不会误会？
　　莫秋离在南宫寒尘的围护之下，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妖艳陌生的女子，并没有说话。
　　水胭脂自然觉察出龙魄对秋离的在意，便也对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多留意了几眼。声音依旧百转柔媚：“魄，可不止你的赤魂剑哪，你不也一样不懂得怜香惜玉？那一次居然害人家进了那座肮脏的暴室……”说着盈盈落下几滴泪水，饶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敢说我们不熟？我们可是都……”她忽而缓缓将纤纤玉指覆上娇嫩的樱唇，含羞带怯地微笑了一笑。
　　龙魄顿时想起与他激吻的画面来。脸上登时变得通红，恨不能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秋离对这诡异的场面大为疑惑，回头轻声问寒尘道：“她是谁啊？”
　　虽是极小的声音，却还是被水胭脂听在耳里。笑容荡漾开去，妩媚嫣然：“小妹妹，我跟魄可是……”
　　“住口！”龙魄的脸依旧憋得通红，狠狠地喝止了水胭脂的话，“你到底想要作什么？你要找的那个龙魄不是我，那是红瞳龙魄。我跟你没关系。”
　　水胭脂“哧”地笑出声来：“魄，你真可爱。红瞳黑瞳可不都是你？这天下还能有第二个魔少龙魄么？如此迷人销魂的漂亮脸蛋啊……我可是一辈子都忘不掉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秋离实在是有些费解。
　　龙魄此时突然地垂下眼帘。刻意压低的声音里不易察觉地起了一丝变化：“水胭脂！咱们的事情两个人私下解决。你放他们走。”
　　“私下解决？”水胭脂风情地一笑，“这倒不错。只是放他们不太好吧，你舍得看我完不成任务受到责罚吗？”
　　龙魄始终低垂眼眸，声音忽而放缓：“你放他们走……然后……你要怎样，便怎样。都依你。”
　　“哦！那好极了！”水胭脂笑意妖娆，向寒尘和秋离道，“这样的话，你们二位就先行离开吧。我可有很多的话要慢慢与我家魄说呢。”
　　“龙魄，我们……”秋离正要说什么。然而话没说完就被龙魄不客气地打断，竟是冷漠至极的语气，“你们先走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莫秋离怔住。南宫寒尘微蹙眉，道：“你确定要我们离开？一个人应付得来？”
　　龙魄很不屑地笑起来：“笑话！我龙魄要走要留谁也拦不住--更何况，我现在可是红瞳龙魄。谁敢惹我？”
　　南宫寒尘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龙魄。他额前的发正好挡住眼睛，并不能看得清楚。寒尘锐利的目光冷然一闪，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抓紧了马绳，护住秋离，对龙魄说道：“自己小心。我都明白……谢谢。”
　　寒尘为什么要对龙魄说谢谢？莫秋离仍觉得不解，却已经被寒尘紧拥着，扬鞭一催，驰马而去。
　　“龙魄--龙魄你早些跟来--”只来得及向龙魄喊出这一句话，一瞬的速度，只余道上滚滚黄沙和秋离、寒尘两个人纵马离去的背影。
　　此时，龙魄方才缓缓地抬起头来。风微微吹起他额上的发，露出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黑得如同最深沉的夜。一丝轻绽的幽蓝光亮，浅浅地从黑眸中化开。他的目光紧随着远去的背影，怔怔地有些模糊了。
　　水胭脂嫣然：“魄，我可早就知道你是唬人的。你看你的眼睛，哪里是红瞳呢？”她见龙魄不出一语，只呆呆看着秋离早已经消失的背影，不禁有了些怒意，“瞧瞧你看她的眼神啊。难不成你真的……爱上那个小丫头了？”
　　（解）第一章 遇袭（3）龙魄的身体微颤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却很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小妖女！别跟我谈什么爱。我龙魄不懂这个，我也不吃这一套。”
　　水胭脂抿嘴一笑：“你觉得你有把握只身对付四个天狼杀手和我身后众天兵？”没等龙魄回答，她又接着追问，“你可是怕她在这里受到伤害才骗他们你说此刻是红瞳……为的是让她安心逃走？你根本不顾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只一心要救她性命、护她周全。呵呵，魄啊，这难道还不算是爱么？”
　　水胭脂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龙魄耳边鸣响。眸中幽蓝愈加深沉，仿佛立即便要喷涌而出。爱？他也有爱？他真的爱上了莫秋离吗？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纠结，缠绕成从未有过的心疼，如窒息一般。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却让他觉得莫名有些惊慌。
　　水胭脂将他脸上的异样尽收眼底，眸中忽然漾起层层密密的缱绻：“魄，我有过很多个男人……可是我从来不懂的什么叫爱。然而，自从……遇到了你……”她说着，面上微微露出一丝罕见的羞涩，“那种感觉……魄，只要你愿意，我甘愿为你赴汤蹈火。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思，你却不会懂得，若你为了一个人连性命也不再顾惜，那便一定是爱了。”
　　龙魄听着这样的话，突然有头痛欲裂的感觉。脑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涌动，像一只张牙舞爪意图挣脱牢笼的兽。他突然间想起了那日秋离昏迷之时，南宫寒尘说过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她之清醒，他当时不懂得……可似乎现在，他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这世上当真存在这样一种守护--即使你将永远地闭上眼睛远离尘世，但只要一想到某个你为之牵挂的人能够依旧平安幸福，就会觉得无比知足。她的幸福便是唯一期盼，哪怕那代价是你自己的生命，也会无怨无悔。他清楚地记得南宫寒尘当日的决绝，他还记得寒尘曾经问过他会如何抉择。
　　他曾经答不出，可今时今日，他早已经做出了真实的回答。
　　将自己孤身置于这样的境地，只为了让她能够无惊无险地离开。原来他也可以为了她不顾生死的……原来，原来他竟也是如此爱着她的啊！
　　幽蓝色，顷刻间便要掩住他的双眸，龙魄紧皱了眉宇。无声，无息，蓝色双眸里却空洞得没有丝毫光彩。
　　“魄，”水胭脂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此时已经迅速恢复了娇媚的笑容，“要得到女人的欢心，你知道该如何去做？孩子气的龙魄可不讨人喜欢哦。上一次红瞳的你……才真是勾人心魂呢。那样迷人销骨的男子，量那个小丫头也招架不住。”
　　龙魄的眼神中忽然微起一道亮光：“红瞳的我，她会喜欢？”
　　“哎呀，那是自然的。哪个女人能经受得住那样的诱惑呢！邪魅的气质、妖魔的霸气--知道么魄？男人啊，受不住妖的魅惑。而女人最无法抗拒的……”
　　她轻轻地笑，如吐气一般幽幽软软的声息，“女人爱的是魔。只有充满力量的魔、狂野而奔放的魔，才是最迷人的。那样的你，才能够保护得了你心上的人。对不对？”
　　“秋离……会喜欢我成魔？红瞳的我才可以保护秋离么……”几乎呓语般的说着这些话，龙魄的眉间露出痛苦的神色。
　　水胭脂笑着：“红瞳的龙魄才能果断干脆地将她抢回来。没有什么所谓的兄弟，也不必顾及任何礼法规常，爱她便将她夺来就好。凡事瞻前顾后的，可不是你魔少的风格哟。”
　　龙魄沉默不语，然而瞳中变幻不定的神色将此刻心底复杂混乱的情绪表露无疑。
　　“魄，其实有什么想不通的？爱一个人嘛，就该想方设法地夺了过来，使出浑身解数让她也爱上你。呵呵，你瞧啊，多容易的事情！”
　　龙魄的表情愈加凝固。似乎那一处尘封的感情地带终于显出端倪，爱……曾经离他那样遥远，而今居然这般清晰。可是，到底该怎样做？如水胭脂所说，去抢么？
　　然而，瞬间！似乎顿时看穿了对方的用意，他的眼睛陡然一亮，目光变得无比凌厉：
　　“水胭脂。你为何要帮我？”
　　水胭脂明显地滞了一瞬，然后笑道：“因为我爱你啊，魄。”
　　“呵。”龙魄冷笑一声，“那你为何不抢不夺，反而要教我如何得到秋离的心？”
　　“这……”那样的发问让水胭脂始料不及，纵然巧舌如簧的她也顿时语塞起来。
　　“一定是受了天帝的指派来挑唆我与他们几个，对吧？水胭脂，我龙魄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若为一己私利伤害无辜的旁人，这万万办不到。”龙魄顿了一顿，隐隐的幽蓝色仿佛浮云般飘漾于眸中，声音莫名柔软起来，“我在乎秋离，也同样在乎我的兄弟们，所以--我不会成魔的。”
　　水胭脂怔忡地看着龙魄，半晌才又恢复了笑容：“哎哟！这样的魔少，这样的冥帝，情深意重，实在是少见的很哦。可是……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毁弃今日这番话。你信不信？”
　　龙魄不屑地冷哼：“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哈哈，那好。咱们可就走着瞧咯。”水胭脂盈盈娇笑。突然扬手朝身后一摆手，天兵立刻让开一条道来，“你走吧。否则可追不上你的心上人了。”
　　龙魄不禁愣住，疑惑道：“就这么放我走？”
　　水胭脂轻轻掩嘴，笑意娇媚：“不想走？难不成你想留下呀？”
　　“为什么？天帝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天帝吩咐过不要为难与你。魄，其实你与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你迟早会醒悟过来的……与天帝成为盟友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哦！”
　　龙魄鄙夷地笑起来：“不会有这么一天，让你们那个天帝老儿趁早死了这条心！”
　　“话可没有这么绝对。”水胭脂仍旧保持着娇娆的笑容，“倘若你知道了当年冥太子龙晟的……”说到这里，忽而掩住朱唇，故作神秘地顿住，柔声地笑了起来，“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你会想起我们来的。水儿我可是很期待与你共事呢。”
　　冥太子龙晟……又是龙晟。被众人一再提到的他，究竟是什么人物？龙魄终于对这个名字警觉起来。
　　尽管龙魄仍旧疑虑重重，但时间紧迫，倘若这班天兵改变了主意，想走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于是猛一夹马肚，闪电般地绝尘而去。
　　水胭脂看着龙魄远去的绛红色背影，娇媚的笑容里渐渐渗了些苦涩。
　　第三条道上。
　　青阳和紫月并骑而行。因为两人的隔阂一直没有消除，路途中很安静，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紫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向，而青阳却始终黯然地低垂着头。
　　终于，右护法青阳忍不住出声打破了沉默：“紫月……我……”
　　“那天谢谢你。”紫月抢先说道，“只有你肯信我。”言语较之平日的冷漠，多了些无奈和伤感。
　　青阳知道她所指的是那日在相国府的事情。笑容似乎不太自然，“呵，我从来都是信你的。只怕你不肯信我。”
　　“青阳，我是不是很讨厌？”紫月苦笑着问，“我是不是……不招人喜欢。
　　”
　　青阳疑惑地偏过头去，今天的紫月确实反常。不似平日那般气势凌人，仿佛一眼就能看见她心里的伤痕累累。卸去了防备的脆弱，让他更想要去保护她。
　　紫月垂下眼帘，说着平时绝不可能说出的话：“我知道大家都不能容忍我的性格。所以，神帅也不肯喜欢我。他喜欢夕若的温柔，喜欢莫秋离的娇弱……根本不会在意像刺猬一样的我。”
　　“不是的，紫月。”青阳想也不想便急急开口反驳，“你也有你的美。你孤傲聪慧、谋略过人，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根本无须与她们比。”
　　毫不掩饰的夸赞，是欧青阳平日断断说不出口的话。
　　然而紫月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脸上挂着淡淡的凄凉：“那为什么……”
　　她蹙眉，“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欧青阳坚毅的面容上现出深深的隐痛，错位的爱从来都是苦痛的根源：“并不是每个人懂得欣赏你，可懂得欣赏你的人你却并不一定都在乎。”
　　紫月是聪明人，他虽从未点明，可从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来看，她也明白了青阳对她的良苦用心。平心而论，青阳踏实可靠、体贴入微，未必不是个好的归宿。然而，看过了战神那样的盖世英雄，如何还会留意这份平凡而沉默的守护呢？紫月只是默然无声，不出一语。
　　“紫月，”青阳的声音忽而高扬了几分，“我知道你看不起过去的我。但现在不一样了！神帅能给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你……身份、地位、荣耀，绝不比圣妃得到的少。我会成为比神帅更卓绝的人物，我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紫月笑着摇了摇头：“青阳，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青阳皱眉：“你不相信？”
　　紫月还没有回答，突然看见四周陡然扬起了风沙。紫月四顾探看一番，面色骤然冷却：“我们遇到埋伏了。”
　　（解）第一章 遇袭（4）说话间，天狼杀手及一队天兵已然到了眼前。
　　紫月立刻摆开防御架势，目光冷厉无比地看向来袭者。双臂展开，竟是不露声色地将青阳挡在了身后的安全区域之内。
　　为首的一个天狼杀手却笑了起来：“紫月护法，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是奉天帝之命前来迎接大功臣的。”
　　“功臣？”紫月不解。
　　“哦？”那天狼杀手仿佛也有些疑惑，但似乎立刻明白过来，了然地一笑，“原来紫月护法并不知情。呵呵，青阳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紫月闻言回过头去看向青阳，质问的语气：“这是怎么回事？”
　　欧青阳有些尴尬地立着，似乎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惴惴地躲过紫月凛冽的目光，用极小的声音道：“紫月，我们是斗不过天帝的……”
　　紫月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即看懂了这看似诡异的一幕，顷刻间全都明白过来：“青阳……原来内奸，是你？”
　　“紫月……”青阳皱眉，想要解释。可看到她瞬间冰冷的眼神，又全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紫月追问：“你不是法力全失么？怎么可能做到那些事情？”
　　“其实天帝早已经给我恢复了法力。”青阳答道。
　　紫月怔了片刻，才说：“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们？陷害神帅、挑起四星争端，给天帝通风报信……原来都是你做的？”
　　青阳沉默着点头。紧绷的表情显得分外凝重。
　　还是那天狼杀手笑着来解围：“紫月护法，识时务者为俊杰。破天如今与天帝撕破了脸面，早就不是你们的主子了。你想想看，一个失势的将帅，一个无权的皇子，能成什么气候？还是回到天朝来吧，天帝一定会……”
　　“闭嘴。”紫月的声音比眼神更为冰冷，“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天狼杀手的笑容有些僵硬起来，于是只好转而向她身后的欧青阳求助，“青阳护法，你好好劝劝她。”
　　紫月冷声一笑，鄙夷和不屑：“背信弃义的人没有资格来劝我。”
　　“紫月，”青阳终于再也忍不住，“良禽择木而栖，这难道有错么？我欧青阳哪里不如破天？为什么要被他压在脚底下，凭什么要一辈子当他的奴才？只要给我机会，紫月，我一定可以超越他。现在就是我的机会！”
　　紫月看着曾经的同僚冷漠的脸上也不禁现出一丝诧异。她从来只以为他是有勇无谋的愚忠武将，可这一幕叫她觉得如此陌生，曾经认识的欧青阳完全不是眼前的这一个。
　　见紫月不回话。青阳略一低头，苦笑，“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不顾紫月惊异的眼神继续道，“你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你看得上的只会是战神那样的人上人。而我偏是个平凡无奇的无名小辈。就算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也得不到你丝毫的在意。紫月，我只是想要证明给你看，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亦可以为你成为人上人。只是你，能否给我机会？”
　　这一番话，让紫月久久地沉默了。看着欧青阳期盼、真挚的眼神，不禁有些心酸--她太了解这样不顾一切的爱意，她也曾为了得到爱的那个人，做出过糊涂至极的事情。可是……“青阳，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她的声音明显地柔缓下来，“你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破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会连自己也迷失掉。”
　　“你到底是不相信我。你不信我能够做到……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但是这一回，紫月，我希望你能信我。”
　　“你要我怎么信你？出卖朋友、背叛主子，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成为你所谓的人上人么？即便最后真的到了那样的位置，你自己能够安心？”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你怎么想，紫月。天帝答应我会让我顶替破天的位置。等我成为战神的时候，你便是圣妃，这样好不好？”
　　紫月决绝摇头：“那样的话，我会对你彻底失望。我会从心底里看不起你。
　　”
　　为首的天狼杀手冷笑起来：“既然紫月护法不愿意弃暗投明，那么……”
　　“住嘴！谁也不准伤害她！”
　　“青阳护法，你要违背天帝的命令？一切与天朝为敌的人均杀无赦。紫月护法今日若是肯改变主意，那自然皆大欢喜。否则的话……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哦，呵呵。”紫月却从容不迫地轻笑起来，冷然盯住青阳的眼睛，“看来今日我若不从了你们，青阳护法便会将我‘就地正法’，是么？”
　　“不，我不逼你，可我希望你也不要为难我。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也许……”
　　“没什么可考虑的。欧青阳，你知道我紫月的性格。我不愿做的事情，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屈就。你们杀得了尽管来杀。要我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休想！”
　　“很好。”天狼杀手猛一击掌，身后众天兵立刻拉满了弓弦，齐齐对向紫衣女护法。杀手冷笑道，“紫月护法是破天的神算军师，论智算谋略当属精绝，可你的攻防之术似乎并不足以对付我这一干精兵啊。”
　　说完，他正要抬手下令。突然地脖子上一阵寒凉，是欧青阳的刀刃出其不意地逼上了他的脖颈。
　　青阳将刀刃更逼近几分：“我告诉过你不准伤害她！”他朝张弓的兵士努了努嘴，“你让他们退下，放她走。”
　　天狼杀手微惊：“放她走？如何向天帝交代？”青阳答到：“放她走，我留下。天帝那里我自己去领罪。”
　　他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向紫月，声音里居然有些颤抖：“你赶紧走吧。”
　　紫月微蹙眉头：“你不走？”青阳点点头：“我要留下，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对的。”
　　紫月沉沉叹了一口气，知道此时不可能再劝得动他。只黯然说了两个字：“保重。”说罢，立刻驰马从众天兵让出的小道上离去。
　　此时一别，不知下次相逢是何境地。青阳缓缓放下了刀：以后会后悔今日的抉择么？紫月……我所争取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解）第二章 洛州（1）洛州城门口。
　　此时沐涯、破天、纪黛如、南宫寒尘、莫秋离已经和魔医南砚会合。然而龙魄、紫月、青阳仍旧迟迟没有现身。
　　“你们离开时龙魄确是红瞳？这不该啊……红瞳龙魄怎么可能拖得这么久？
　　”破天有些疑惑地皱了眉。
　　莫秋离满面焦虑之色，双眼紧紧盯着来时的路，然而那个熟悉的绛红色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南宫寒尘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龙魄并没有变成红瞳。”
　　极低沉的一句话却在在场的人齐齐一惊。
　　就算是破天、沐涯联手，若没有银狼有意放走他们，也无法轻易摆脱。黑瞳龙魄一个人如何招架？
　　“这不可能！”南砚闻言冷然摇头，“小龙一向知道轻重，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沐涯却了解龙魄的心思：“他是要让他们安心离开。”
　　寒尘略一点头，冷漠的双眸中闪过异样的神色：“他是为了，秋离。”
　　南砚看向此刻焦急而难过的莫秋离，脸上不禁愁容满面。龙魄终于还是遇到了他宿命中的劫难，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那么她所担心的事情到底是要发生了吧。
　　秋离看向南宫寒尘，哽咽着责怪道：“原来你早就知道的。那时为何还要带我走？我们应该留在那里，不该留他一个人……”
　　寒尘却道：“我必须带你安全离开。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只是想要保护你。明白么？”
　　莫秋离拼命地摇头，掩面着哭泣起来：“我不明白……我一直只是你们的拖累。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是，三界需要的圣妃夕若不是我。为什么还要保护我？为什么……”
　　那是莫秋离从知道了夕若身份的真相以后就一直有的想法。她过去的那一切恩荣富贵、万世敬仰，还有所谓的前世眷侣……那都是属于夕若的。而她根本就不是夕若！
　　她只是个多余的人吧，一个无足轻重的凡人而已。凭什么要让贵为冥帝的龙魄为她白白丢掉性命呢？
　　她不是夕若，于是似乎越来越容易放纵自己的情绪。泪水湿了掌心，像个小孩子一样哭泣。
　　突然。
　　有人拉了她一把，然后重重地跌入了一个怀抱之中。
　　滚烫的怀抱，如同灼热的火焰。仿佛能够瞬间融化掉所有的绝望和难堪。秋离在这怀抱里睁开眼睛，红色，火一样的红色。
　　她蓦地一惊，抬起头来那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眸！那一张始终带笑的狂放天真的脸。是龙魄！
　　龙魄的笑容似乎与往日并不尽相同：“傻丫头，我要保护的人可不是夕若，而是一个叫做莫秋离的女孩子哦。”
　　莫秋离抬起头。那样的话语让她深深地感动，这一份关爱是她第一次以莫秋离的身份感受到。真好，当她不是夕若的时候，也还有人肯不顾一切地对她好。
　　她泪流满面：“你根本就没有变成红瞳。你骗我……”
　　“那有什么关系？”龙魄笑着说，“我在你心里不是本来就是‘小骗子’么？”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龙魄也还是会不改本色地说笑逗她开心。莫秋离仍旧满脸是泪，却不禁微笑起来。“秋离，我真的很开心。原来如果我死了，你也会为我哭呢！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哭了比较好……”顿了顿，龙魄嘿嘿一笑，“因为你哭起来的样子真的比较难看啊！”
　　果然是龙魄。原本无比温馨的情景就这么被生生掐断了。莫秋离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冥界有一种鬼叫‘爱哭鬼’？哭的时候眼睛是吊起来的，然后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珠子。诺！就是这个样子！”他说着抬起手来比划着鬼脸，“嘿嘿，是不是很像你？”
　　“死龙魄--！”莫秋离早就气得作势要打他。龙魄一见之下立刻撒开腿就跑，秋离也拉起裙角去追赶。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南砚却是愁容更深--只有她看见了龙魄的变化。表面上仍旧嘻嘻哈哈的冥帝，早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顽童了。
　　南宫寒尘怔怔看着嬉闹的二人，不禁微微有些黯然。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急驰的马蹄声，一抹紫色幻影如光影般闪来：“神帅神帅--”
　　破天看着紫月护法单骑而来，却不见青阳。想起八王爷在临行前的嘱咐，心下便已经了然。
　　“神帅。”待马行近之时，紫月已经翻身下地、站稳、拜下，极快的速度，一气呵成：“属下来迟，青阳护法他……”
　　破天抬手一止：“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沐涯等人见紫月孤身前来，也猜出了内奸便是青阳。然而还是觉得有些意外：“真想不到那样忠心耿耿的青阳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纪黛如看着紫月，道：“不过欧将军对紫姬的心真令人感动，所以当时才要执意要与她一道，是为了能够保护紫姬的吧。”
　　紫月听到这话，又想起那时发生的情景，心中也一阵酸楚。
　　破天抬起头，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进城。”
　　南宫寒尘补充道：“洛州城是人间商业重镇，我们可先在城内休整几日再出发。”
　　微入夜。城门顶处“洛州”二字，金光熠熠，昭示着这座城镇的繁华。
　　进入到洛州城中，天色暗了。然而城中丝毫没有一丝夜的迹象。
　　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街道两边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小商贩面前摆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比赛似的叫卖。
　　道旁酒肆林立，弦歌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夜市景象。
　　龙魄好奇地朝四周张望一番之后，笑着拍拍寒尘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这地方治理得不错嘛。”
　　南宫寒尘只向破天指了指：“这是他的功劳。”他看着曾经的皇帝‘南宫怀远’，笑了笑，“谢了。”
　　破天也笑起来：“谢什么？以后可就看你的了。”
　　几人说话间来到了一家酒楼。
　　楼身雕栏玉砌、无比奢华，楼内灯火通明、光华耀人。整个酒楼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面不时传出歌声、乐声，雷鸣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是在做什么？”龙魄直想跳起来看个究竟，可是要真在这里跳得离地三尺，又怕吓着这些凡人。
　　他身旁一个大伯转过头来：“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连大名鼎鼎的‘逍遥居’都不知道呀。”
　　“这个‘逍遥居’……还真没听说过。到底是做什么的？”
　　那大伯分外自豪地介绍道：“在整个人界啊，除了帝都和融州两地之外，我们洛州算是最富庶的……你要见过洛州三绝，那又才算是真的到了洛州。”
　　“洛州三绝？”
　　“洛州三绝--三帝庙。天机寺。另外一个，便是这‘逍遥居’。”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龙魄顿时来了兴趣，向破天他们几个嚷起来，“咱们进去看看！全当放松放松嘛。”
　　但破天、沐涯和寒尘显然都没多大兴趣的样子，倒是莫秋离和纪黛如显得极好奇的模样。龙魄立刻向她们二人撺掇起来：“去吧去吧，进去看看吧，好不好？”
　　莫秋离转过身问破天和寒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渴望和期待：“寒尘，怀远哥哥……我们能进去么？”
　　纪黛如也笑着看沐涯：“表哥，黛如也想进去看看呢。”
　　……破天不得不妥协：“既然你们都想去的话，那就去吧。”
　　“嗯。”“那就进去吧。”寒尘和沐涯也点头应和。
　　紫月和南砚自然也没什么意见。于是黛如和秋离便笑呵呵地拉着几个人挤进人群里。
　　剩下龙魄一个人匪夷所思地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唉……果然还是美女的话比较有分量。那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等等我啊你们！”还是要赶紧跟上去。龙魄在人群中好一阵挤，终于突出重围，挤到了逍遥居里。
　　龙魄进去之后，发现逍遥居内居然还有一个圆形大门。而破天他们几个正被挡在门外。于是立即跟上去：“怎么回事啊？”
　　那守门的几个大汉气势汹汹地吼道：“没有请柬也来闯逍遥居？！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狗奴才。”南宫寒尘自然没有受过这等气，“胆敢对朕……我这般放肆！
　　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哟？你找打是不是？刺史大人到这里也得乖乖地送上请柬。哼！你算什么东西？”说着，那大汉已经开始要操起家伙。
　　沐涯立刻出手支住大汉拔斧子的手，轻轻一拧，大汉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起来：“哎哟哟--”
　　另一个大汉见状正要来动手，被龙魄一把拉住。龙魄趁机瞅了瞅周围一个吓破了胆的富贾手中请柬，立刻满脸漫开笑容，对大汉道：“两位帅哥何必动怒呢。我家兄弟与你们开个玩笑罢了，我们是有请柬的，你瞧！”他说着将掌心在身侧一抹，瞬间幻化出八张请柬，“八个人八份帖子，一张不少。”
　　那大汉被沐涯拧得满头是汗，此刻真疑心手骨是不是已经被折断了，见状立刻喊道：“兄台……饶了我吧……你们进去，进去吧！”
　　南宫寒尘还有些气恼，秋离赶紧来拉他：“好啦好啦，你现在可不是皇帝，跟这些人计较什么嘛。”
　　（解）第二章 洛州（2）一行人进到逍遥居内，才发现这里真是别有洞天。原来守在楼外的人虽看到了金碧辉煌的楼门，却全然想不出楼内的这番光景富丽堂皇却不乏清新雅致。雕栏画栋之间犹见素尺兰带。
　　偌大的厅堂里人人皆是锦帽绸服的富贵装扮，一见便知道进得这里的都是达官贵人。而所谓“逍遥居”恐怕真是个一掷千金的销金窝。
　　看着四周盛装歌舞的美丽女子，乍一看去似乎真似一个高等的秦楼楚馆。
　　莫秋离小声地问寒尘：“这里……是不是妓院啊？”
　　南宫寒尘正要说话，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小妹妹，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
　　众人循声望过去，是一个打扮妖艳的中年女子。虽说大约已是半老徐娘的年纪，却仍旧风韵犹存，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非凡。
　　秋离慌忙一吐舌头：“对不起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说说。”
　　中年女子并不生气，反而对秋离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笑道：“啧啧，真是个俊俏的小姑娘。”说罢又朝周围的几个人看了一眼，这一番逡巡之后，眸中更是有了特别的光亮--逍遥居里从来都是贵族显赫们聚集之地，可没有一次如今天这般惊艳。八个人，男子仪表堂堂女子秀色可餐，皆是王公贵族的气韵风度。
　　她向着他们笑得格外客气起来：“这几位客官是外地人吧，第一次到逍遥居来？”几人不置可否地点头。
　　“我呢，便是这逍遥居的老板娘。亡夫姓阮，所以大家都管我‘阮娘’。”
　　她微微笑了一笑，“大概这洛州城里没有人不认得我。”
　　破天向阮娘微一抱拳：“在下……南某。”认得他的人岂止一个洛州城，恐怕整个三界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战神破天和前皇帝南宫怀远。于是只好虚报了姓氏，“我们兄弟姐妹八人来得唐突，还望见谅。”
　　阮娘当然看得出这几人不会是真的兄弟姐妹，然而还是笑不点穿：“逍遥居每天都开门迎客，哪里有唐突一说呢？我看几位都是极品人物，平日里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今天不妨就在我这里玩上一宿，酒水茶钱都算到我的账上。”
　　“这不……”破天的一个“妥”字还没说出口，早已经被龙魄抢过话去：“那就再好不过了！多谢多谢！”说罢拉着莫秋离、南砚和纪黛如几个飞似的跑开了。寒尘见秋离被拉走，自然也极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破天看着他们无奈地笑起来。紫月见状对破天道：“神帅，这几日大家都累坏了。不妨就歇歇吧。”
　　沐涯四顾一看，望见不远处一排棋盘，便对破天笑着说：“咱们两个到好像从未一起下过棋，不如今天就来杀一盘，如何？”
　　破天笑着摆手：“我可没这么大能耐，沐涯。你饶了我吧，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跟七皇子斗棋啊。”
　　紫月却道：“七殿下有所不知，神帅的棋艺也是罕逢敌手的。如今高手对决，倒真是令人期待。”
　　“哈哈，破天，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领兵布阵的人不可能不善棋局，你休想骗得了我。”
　　破天颔首而笑：“那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翻掌一让，“七殿下，请。”
　　沐涯也笑着点了点头：“战神也请。”
　　两人笑着行至棋盘前坐下。一场龙争虎斗便在棋局中摆开阵来。
　　而另一边的几个人在龙魄的带领下直往人多的地方钻，逍遥居又似个巨大的迷宫一般，果然不一会便都走散了。
　　莫秋离却还是兴致不减地在各个阁室里穿梭着，身后有一脸郁郁的南宫寒尘寸步不离地跟着。
　　“秋离，我就说那龙魄不可靠。把你带过来自己却先不见了踪影。”
　　“要是我不跟来可怎么好？你独自一个在这里多危险。”
　　“你不要往那边去，人太多。”
　　……南宫寒尘正说着，突然看到秋离前方有一个大胖子挤过来，立刻叫起来：“哎！小心！”同时早已经闪身向前，将莫秋离整个身子护在怀里。那大胖子从寒尘身边挤过去，手上拎着的吃食蹭了寒尘一身肥油。南宫寒尘嫌恶地皱紧了眉头，却还是纹丝不动地将秋离护紧。
　　秋离抬头看着寒尘，不禁有些感动--她从来都知道，南宫寒尘最爱干净，可今日居然为她这样……这样近的距离，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就像在那些没有丝毫隔阂与间隙的日子里，他还是“破天”，她还是夕若。仿佛从未分离，仿佛遥远却又这般触手可及。
　　也许……并不是一切都变了吧。秋离不禁轻轻一笑。
　　寒尘疑惑地低头：“你笑什么？”
　　秋离笑道：“嗯……有没有觉得你今天的话特别多啊？”
　　“有吗？”寒尘不承认，“我不过就抱怨几句。看不惯那个龙魄罢了。”
　　秋离立刻为他辩驳：“龙魄是个好人。不过有些孩子气，只是嘴巴厉害而已，若是哪里得罪了你不要跟他计较便是嘛。”
　　“你看看你，干嘛一直替他说话。”寒尘的脸色愈加阴沉，“他对你居心叵测。就说那天换马的事情，他明明就是另有所图，才……”
　　“哦……”莫秋离了然地一笑，“所以你那天明明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你装作不懂故意戏弄他啊！”想起那时龙魄一脸窘迫无奈的表情，秋离还是止不住想笑。
　　“我……也不是故意要戏弄他。就是不想让他得逞。”
　　秋离笑：“其实龙魄还是挺可爱的。”
　　“你喜欢他吗？”南宫寒尘冷不丁这么一问。
　　“……啊？”秋离实在没有想到这么突然的问题。一时之间还无法反应。
　　然而秋离这一瞬的迟滞却让寒尘误会成她心中的犹豫，南宫寒尘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你果然是有些喜欢他的，我就知道……”声音里竟是莫名的黯然和委屈，全然不似那个冷冰冰的他。
　　“我……”秋离似乎想解释些什么，但不知为什么，看到那样的他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周围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朝大堂的中心涌去。人潮涌动，莫秋离却丝毫感受不到拥挤。因为寒尘的怀抱如此宽阔，和安心。
　　寒尘还是紧紧地护着她，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地在头顶响起：“你可以有一点喜欢他。但是不能太喜欢。听到了么？”
　　如此骄傲的南宫寒尘，居然也会有这么一丝的孩子气。这样的妥协，恐怕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此时，几乎逍遥居所有人都聚到了大厅中心，二层的长廊处也挤满了观望的人。所有人都紧紧注视着中心的位置，仿佛害怕错过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南宫寒尘和莫秋离也随着人群上去，不一会儿破天、沐涯和紫月也走了过来。纪黛如、南砚……过了好一阵子，龙魄才笑嘻嘻地跑回来，一边笑着喃喃：“有好戏有好戏……”
　　“什么意思？”沐涯不解地问。
　　“嘿嘿，”龙魄神秘地一笑，“呆会儿你就知道了。”
　　作者的话：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啊，逍遥居里面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呢？
　　（解）第三章 第一公子（1）“各位！各位逍遥居的贵客！大家久等了！”那位逍遥居的老板娘阮娘已经站在了人群中央，“接下来便是我们最为期待的时间咯！”
　　阮娘的话刚一说完，就听见大厅中一阵尖叫欢呼--而尖叫的又多为女子，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紫月疑惑地看着身旁一个满脸飞霞的贵妇，问道：“请问这位大婶……”
　　那贵妇脸上的红霞立刻煞白，斜眼看了一眼紫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着继续看向中央不理她。紫月讨了个没趣，心里窝火地恨不得给她一拳。
　　莫秋离立刻便明白了。走过去先在紫月肩上安慰地拍了拍，然而转向那位贵妇甜甜地一笑：“这位姐姐，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贵妇转过头来，看见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叫自己“姐姐”自然是欢喜地不得了，于是满脸堆笑：“什么事情？尽管问哪！”
　　秋离继续问：“大家都在等什么呢？”
　　“小姑娘，这你都不知道啊。再过一会儿啊，洛州第一公子就要登场了哟！
　　”贵妇说着，连眉目都带了笑意。
　　“洛州第一公子？”
　　“就是东方家的公子东方佑嘛！”另一个女子一脸憧憬状地以手托腮补充道，“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了啊！一年才得见一次……我终于又等来了啊！”
　　“……”莫秋离听得毫无头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忽然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声，他们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个大叔模样的人，“年轻人，第一次到洛州吧。这洛州的女人哟，都快被那个东方佑给迷疯了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到这里，就连破天也不禁有些好奇。
　　大叔又叹了口气，接着解释起来：“洛州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在逍遥居举行‘逍遥会’。会上年轻公子们赛诗赛酒赛……嗨！总之无论比什么，这位东方佑公子都是只赢不输啊。他连续五年夺得头名，前些年还有人来挑战，现今都没人肯再去自取其辱了。所以今天还不又是东方公子一个人的逍遥会？”
　　“咳咳。”龙魄突然故意咳嗽了两声，“那倒未必！”
　　众人正不知龙魄所说何意之时，突然听见周围女子一齐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场中，果然有一个白衣翩翩的佳公子携一把七弦琴缓步上去。到中心位置站定，立刻朝周围扫视了一边，眼风带了三分笑意，这一望之下立即又引起了一阵欢呼之声。 南砚看了一眼那东方佑，微一蹙眉：“我看这人倒是一般得很。”
　　“是呢。”纪黛如笑了笑道，“我们这里无论哪一位公子都比他要强上百倍。” 正说着，阮娘又大声喊道：“各位！今天大家可算是来对了，东方公子今年的擂台可是特别有看头！”
　　众人闻言皆是哗然：难不成终于有人敢去挑战东方佑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有请挑战者--穆雅公子！”大厅之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个大胆的人。
　　然而，迟迟没有人走出来。
　　“有请--穆雅公子！”阮娘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应声。场中不禁有些骚乱起来。
　　莫秋离低声一笑道：“穆雅公子……穆雅穆雅，我还以为在叫沐涯呢。”
　　“嘿嘿。”龙魄笑着来到沐涯身边，“她叫的可不就是咱们的‘沐涯公子’
　　么？”说着，猛地在沐涯身后一加力，猛地将他推出了人群之外。
　　沐涯始料未及：“臭小子，你搞什么鬼？！”他眼看着就要发作，却已经被龙魄推至人前，却是退无可退了。沐涯很无奈地回头狠狠瞪了龙魄一眼，不情愿地迈步上了台子。
　　而同时，台上的东方佑也向沐涯投来了审视的目光。目光中原本的不屑一顾却在这一眼之后化作了深深地敌意--好一个风神俊秀的穆雅公子！
　　两人虽然都着白色，但沐涯的那一袭白更如皓月之白，仿佛周身也散发着月光般柔和的光芒。他先微笑着向东方佑拱手一拜，这一举一动之间，已将其贵气清绝发挥到极致。
　　“哇--”底下立刻响起尖叫声一片，戏还未开锣，便已经抢去了东方佑不少风光。
　　龙魄自然是得意地不得了，挥舞着拳头对台上叫嚷起来：“好哎！穆公子！
　　好好教训那家伙，让他见识见识咱的厉害！”
　　沐涯狠狠朝龙魄使了个眼色叫他闭嘴。接着向对面的东方佑略一抱拳颔首：
　　“愚弟年幼，莽言冒犯了公子，还望见谅。”
　　那东方佑也自是不敢轻敌，还之以礼：“哪里哪里，穆公子不必客气。”
　　两人一阵寒暄之后，阮娘便张罗着要开赛了。只听她一个巴掌拍响，便有两个小厮抬了白玉琴架和檀木凳子上来。东方佑潇洒地一甩衣摆，坐下，将手中的七弦琴稳稳的搁到琴架上。动作连贯利落，别有一番风流韵味。而沐涯却看着自己面前空落的琴架，苦笑--如今是逃难而来，哪里带了琴呢。
　　破天也看出了沐涯的苦恼，便向台上叫了一声：“沐涯--用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沐涯便已欣然微笑起来，冲台下破天略一颔首。接着将腰际斩云刀霍地抽出，明晃晃的刀身轻巧地落入琴架之中。逍遥居内本就灯火通明，更衬得斩云刀亮如寒星。顿时，人群喧嚣戛然而止。
　　“穆公子，这是何意？”就连的阮娘也从未见过这一出，“我们逍遥居只不过图个逍遥而已，可不好舞刀弄剑的啊。说好是要弹琴……”
　　沐涯微微一笑：“我正是要弹琴。”
　　“用……这把刀？”阮娘显然不相信。
　　“是。”沐涯说着，早已经掀衣坐下。正对着安然琴架之上的斩云刀。而后向身侧目瞪口呆的东方佑微笑了一下。东方佑这才缓过神来，也回之一笑，摆开了弹奏了架势。
　　台下龙魄却皱起了眉头，对破天低声抱怨道：“这算什么啊？我们大可以幻化出个千古名琴来嘛，把斩云当琴弹？我们堂堂几个……也不至于这般落魄吧！
　　”
　　南宫寒尘淡淡地衔了一抹笑意：“你懂什么。弹琴谁不会？以刀代琴才算是真本事。”
　　莫秋离听罢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哈哈，我懂了。让他们知道沐涯出其不意，能人所不能。这样一来咱们就稳操胜券咯？”
　　“可是……”龙魄却仍然一副不置信的表情，“那死木头能把斩云弹出个声响么？”
　　（解）第三章 第一公子（2）这时候，东方佑已经手落弦上，只听见铮然一响。便有如万马奔腾、巨浪滔天一般，琴音疾如箭雨、势如破竹。明明只有七根琴弦，却似有万千声响耳边齐鸣。每一声都紧紧牵动人心，让人呼吸不得，欲罢不能。而奏琴的人也似乎成了琴声中的一个乐音，整支乐曲浑然天成，毫无破绽。最后一个弦音绝，东方佑慨然起身。曲终。
　　场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女子的尖叫声更是不绝于耳。然而东方佑却是面含笑意的看向了二楼廊角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却分明是刻意地看去的。
　　秋离察觉到了东方佑这个微妙的眼神，暗暗瞧了过去，看见了一个站在廊角的碧衣女子。
　　“穆公子--轮到你了！”
　　这一声叫让莫秋离猛然回过神来，又重新将目光锁定到台上。
　　沐涯面对东方佑如此强势的开场，却依旧面含微笑。他略略抬起衣袖，双手覆上斩云寒气凛冽的刀身。而后屈指，按下，抬起，轻击“铮”的一声清响。
　　这声音这一听平凡无奇，然而余音不断，仿佛高山流水一般。
　　刹时间，斩云刀腾起一段七彩烟云，如天际长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赫然就是一架彩色的七弦琴。
　　沐涯纤长的手指在似真似幻的琴弦上撩拨，每一声琴音响起，便伴随斩云刀一声清越的龙吟。仿佛是舞，又仿佛是武。像是霓裳舞衣旖旎翩然，又像是刀剑搏击酣战淋漓。
　　再一声--“铮”。
　　琴音陡而舒缓。仿佛一切绮丽和峥嵘齐齐退场，余下的只有如水一般的柔和轻盈。七彩散尽，只留一色月光，奏出最凉薄的光华。
　　似乎尘世间一切荣华富贵都只是一刹惊艳，而最后留守的，只有这最澄澈纯净的乐音。高山仰止，流水未央。繁华落，繁华歇。
　　白衣公子抚奏着这一曲清音，如同一个孑然世外的仙人。目光中涌动着哀愁和悔恨，分明便昭示着这琴音之意--如果早日悟到这一点，何至于失去了她呢……余音不绝，满座叹而无声。
　　紧接着，掌声和欢呼绵响不断。这才是真正的惊世之音啊！这个穆雅公子可不就是天外神仙吗？！
　　沐涯此时方才从悲愁之中缓神过来，起身朝东方佑和场下微微颔首。东方佑早已经惊讶到失语，而场下的女子自然将更响的尖叫声送给了这位穆雅公子。这一回，连秋离和黛如也加入了尖叫的行列。
　　东方佑此时也有些急了，他急速地向六楼廊角处看了一眼，他转过头对沐涯道：“穆公子，咱们……再比别的。”
　　沐涯点头：“好。比什么？”
　　“比……”东方佑略微思考片刻，立即道，“咱们比武。”
　　“比武？！哈哈，哈哈，”龙魄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破天，你听到了没有？那小子要跟死木头比武，他也不看看沐涯可是天……”破天立刻捂住龙魄的嘴巴，止住了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的“天朝”二字。他当然也知道龙魄的意思，东方佑不过一个小小的凡人，要跟天界身经百战的七皇子沐涯比武，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好。就依你。穆某可让你三招……”沐涯也知道这实在是一场实力悬殊了比试。然而东方佑却也是个硬气的人：“穆公子不必相让，咱们各凭本事即可。
　　”
　　说罢，东方佑便掀衣翻掌，摆开了架势。沐涯也只好笑着转过身去迎战。
　　东方佑又一次向楼上廊角看了一眼，这一次连沐涯也注意到了。他略略抬起头去，顺着东方佑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女子。碧色罗裙，墨色长发，神色和婉而美丽。
　　东方佑突然袭来，沐涯脚步急退，让开了。这东方佑看来也不是等闲之辈，招招出手凌厉非常，掌风迅疾无比，拳脚也极有力道。然而沐涯始终只是防躲，将他的招式一一化解隔开。眼看着东方佑越来越急躁，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不时地看向那个碧衣女子。虽是得胜心切，却连半分也靠近不了沐涯。
　　沐涯眼见他劈掌而来，猛一个回挡，右手瞬间屈指为剑，抵在东方佑的咽喉之处：“东方公子，承让了。”
　　第二轮比武，东方佑又一次败下阵来。
　　场下先是一阵唏嘘之声，接着又是如潮的欢呼和叫好，只是所有女子的尖叫声再也没有东方佑的份了。龙魄的叫喊丝毫不逊色于这些女子：“好啊好啊！穆公子打得好！”
　　东方佑的眼神全然没有了初时的神采，只有绝望。他看向楼上那个碧色的身影，眼睛里突然间盛满了悲凉和痛苦。他猛地挣开沐涯的手，再不顾任何风度地夺门而出。而楼上那个碧衣女子也悄然消失了。
　　沐涯正疑惑那个碧衣女子是何人的时候，阮娘已经跑到了台上，笑脸盈盈：
　　“穆公子，恭喜恭喜哦！你可是洛州今年的大人物啦。这阵子且安心在逍遥居里住下，还有啊，今晚……有特别演出奉送呢。”她说着，便将几个“天字号”房间的牌子递给沐涯。
　　沐涯道：“请问……有没有大间的房子？我们八个人一起住。”毕竟处境危险，到哪里都不可掉以轻心。
　　阮娘虽然奇怪，却也并不过问，笑着答：“有的有的，我这就叫人去布置。
　　保管叫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
　　龙魄不知什么时候也窜了上去，一边将沐涯往台下拽，一边对阮娘说：“那你就赶紧准备啊，我们先走了，晚些时候再回来！”
　　沐涯不知所以：“你要去哪儿？”龙魄正拽着他往人群外钻，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死木头，你想被那些女人给吞了么？”沐涯这才注意到周围层层压过来爱慕眼神，原本对东方佑疯狂崇拜的女子全都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这里来了，当真要生吞了他一般。顿时脊背一阵发凉：“还是赶紧走吧……破天他们呢？”
　　“诺！”龙魄将嘴向门边一努，“都在那边等着你呢！都说洛州夜市热闹，咱们这就去逛夜市！”
　　（解）第四章 夜市洛州。繁盛到无夜。
　　即便是这样晚的时候，依旧是遍地灯火。不远处停泊着张灯结彩的河舟，舟上弹唱的女子咿咿呀呀歌着洛州盛世。
　　八个人好不容易挤出了逍遥居，大街上果然是宽敞得多了。
　　龙魄长舒一口气：“差点闷死在里头。死木头，你可真是大受欢迎啊！”沐涯没好气地埋怨：“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情，我们是逃难来的，怎么可以这般大张旗鼓？”
　　龙魄丝毫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又没带多少银两，有白吃白喝的地方岂不是很好？再说了……洛州这地方是个宝地，连夕若都很喜欢啊”
　　“胡说八道！”沐涯忍无可忍，“怎么把夕若也扯出来了。”
　　龙魄笑道：“不信你叫破天拿出寄魂珠来。我能感觉到冥灵的情绪，此刻珠体可是在发光呢？”
　　破天立刻掏出寄魂珠，果然如龙魄所言，此时的寄魂珠正散发着柔和的微蓝光芒：“这是怎么回事？”
　　南砚答道：“这是夕若的灵魂在珠体内自行疗伤。洛州这个地方甚是古怪，虽在凡界，却仿佛有些仙气灵息似的。夕若正好汲取此地天地之精华，补充日益损耗的能量……这样的话，便足足能够撑到梦回岭了。”
　　莫秋离高兴的笑起来：“那太好了。夕若姐姐会好起来的，怀远哥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破天，笑容里有些复杂莫名的味道，“怀远哥哥也可以放心了。”
　　突然！不远处的一座高山居然放射出万丈金光！霎那间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大家不得不伸手挡住眼睛。而更不可思议的事，原本还在歌舞笙箫、嬉笑叫卖的洛州人同时朝着那一处金山跪了下来。静默。喜极而泣！
　　有人狂笑，有人大哭，有人匍匐在地浑身颤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整个洛州城的人有如疯了一般。
　　龙魄揪起一个又哭又笑的男人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那是……”那男人此时激动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那是‘凤凰山’！传说中凤凰诞生之地。凤凰归来了！哈哈！凤凰涅槃重生了啊！”
　　凤凰山？龙魄突然想起来，这便是先前有个老伯所提到的洛州三绝之一。可三界传说中绝无仅有的一对凤凰果真是在这个地方诞生？而今，又要重生了？无论怎么看来这都是有些离谱的。
　　“啊！你们看！”纪黛如突然盯着破天的掌心惊恐地叫起来，“寄魂珠！寄魂珠！”
　　其余七人立刻看向寄魂珠，珠体的蓝光早已消失不见，仿佛感应到凤凰山的灵气，此刻闪耀的居然也是如那山顶一色的金光！
　　沐涯陡然想起什么：“龙魄！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天牢中见到的那道金光？”
　　龙魄也恍然想起来：“对对对，就是这种金光--那只大鸟！不对，那只凤鸟！”
　　“你们见过凤鸟？”破天惊道，“传说里雄凤雌凰中的凤？”
　　龙魄点头：“没错，是我亲眼所见。那天牢中的大鸟与你们天朝凤凰台前凤鸟塑像分毫不差。”沐涯随声相应：“若不是凤鸟相助，我与龙魄恐怕还无法逃出天牢。”
　　破天沉思片刻，方缓缓理出个头绪：“你们的意思是……不仅亲眼见过传说中的凤鸟，还蒙它救了性命？”
　　“可是凤凰不只是传说而已吗？”南砚也不禁疑惑，“况且就算真的有凤凰存于世，它与你们何亲何故？为何会现身相救呢？”
　　“这……”龙魄无奈的一耸肩，“我也正是纳闷这个。再说凤我是见到了，凰却连个影子都没见过。还有凤凰的十六字箴言，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莫秋离本在一旁插不上话，见大家突然都沉默下来。便开口建议：“不如这样吧，我们上凤凰山去看看，也许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便能有答案了啊。”
　　紫月不以为然地笑：“凤凰传说是三界创始以来从未解开的谜。若是上一趟凤凰山就能得出答案，这山怕是早已经被踏平了。”
　　秋离自然听得出紫月是嘲笑她既不懂又瞎参合，但她原本也是出于好意，此时也只能被紫月堵得委屈地住了嘴，诺诺然站着。然而却突然地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肩膀，原来是龙魄第一时间挺身护在她身前，向紫月驳道：“我看丫头的主意就不错。既然凤凰山是传说发端之地，也自该从这里解谜。别人想不到这一点，那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嘿嘿。对吧，丫头？”
　　秋离看着龙魄一脸得意得看过来，不禁莞尔。这个龙魄，总是这般不分对错地倾力维护她，生怕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大概就算她说的是个弥天大谎，他也会奉若圣礼的吧。
　　紫月一向对这个油嘴滑舌的冥帝没什么好感，此时也懒得跟他多言。倒是沐涯开了口：“现在天色太晚了。不如我们先回逍遥居去，明日一早上山，众位觉得如何？”
　　大家都认为这是个最合适不过的法子，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有秋离说想要先看看夜市再走。
　　于是最后破天、沐涯、纪黛如、南砚和紫月在行回了逍遥居。南宫寒尘陪秋离去逛夜市，龙魄也嚷嚷着一并去了。
　　夜市。
　　如同一场热闹喧嚣的盛宴。这对于一直住在宫中的南宫寒尘和莫秋离来说无疑是极新鲜的。也许难得有这样轻松畅然的时光，那些美好的回忆仿佛都要乘着这欢悦间隙苏醒过来：
　　“秋离，你可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我们第一次偷溜出宫？”
　　“呵呵，怎么不记得？我们那时候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偷偷带回去……结果被逮到，我们倒没事，只是怀远哥哥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啊。”
　　“第二天我们又单独偷溜出去一次，去的帝都最繁华的街市。”
　　“是啊，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小姐抛绣球，你差点就被选成姑爷了。”
　　“你记不记得你十六岁的时候……”
　　……本来是三个人的夜市，却只有南宫寒尘和莫秋离相谈甚欢，龙魄被冷落在一旁。突然地，龙魄心中有些难过--无论如何，寒尘和秋离共同走过的那许多年里，他不在其中。丫头生命中那些曾有过的喜怒哀乐他都未曾陪伴。如果当年他还是她的“小骗子”时，他没有离开呢？他能够一直陪她长大……丫头是否会比如今要在意他？
　　头疼。
　　每一次想到这些细碎的情绪，他总是会头疼得厉害。所以才将这些难过统统刻意忽略掉，直到他的情绪被其他所有人忽略。可并不是真的就没有情绪。
　　就连他曾经不明白的感情，而今也在一次次头疼里有了愈加清晰的轮廓。身旁寒尘和秋离的谈笑声，可不可以也一并忽略掉呢？
　　蓝色在龙魄的双眸中涌动，深邃如夜。
　　忽然，一个细小的童声从他的脚边传来：“哥哥，哥哥，你踩到我的花灯了。”
　　龙魄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男孩不慎跌落了花灯，刚巧被他踩到了灯炳。
　　于是笑着蹲下身去帮他捡，手刚一触到花灯，看见红色绸子的灯笼上一行黑色小楷--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眸间忽然起了一丝黯然，提起灯笼，久久地注视了一会。小男孩忍不住又小声叫道：“哥哥，我的花灯……”
　　龙魄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摸着小男孩的头笑起来：“小家伙，你看看那边”他手指向另一边正和秋离一起赏灯的南宫寒尘，问小男孩，“你说我和那一个哥哥，谁比较好看啊？”
　　小男孩向南宫寒尘望过去，又转过来看看龙魄，很认真地答道：“那个哥哥比较好看。”
　　龙魄顿时脸一黑：“为什么？”
　　“因为……”小男孩被龙魄的脸色给吓到了，声音小了下去，“因为那个哥哥是黑眼睛，你的……是蓝色的……好奇怪。”
　　蓝瞳？！龙魄闻言怔住。他立刻向天边看过去，夜幕里的月亮已然接近圆满了--就要到了！又一个十五月圆之夜！
　　龙魄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楚，他又问小男孩道：“那如果……如果哥哥我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呢？你说那个姐姐会不会比较喜欢我？”
　　小男孩又很认真地看了看莫秋离，说：“那个好漂亮的姐姐笑得好开心呢！
　　所以她应该喜欢那个哥哥吧。”
　　“哦……”龙魄轻地应了一声，也看过去。此时莫秋离正指着花灯上的灯谜让南宫寒尘猜，那样明媚而灿烂的笑容，比这一街的花灯还要美。她总是这样对着南宫寒尘笑么？这些平日里不曾察觉留意的细节，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清晰，每一点都刺在心间。
　　疼得让人窒息。
　　这时，小男孩的妈妈走过来将他拉走。小男孩将花灯递给龙魄，轻轻抚摸了一下龙魄额前的头发安慰道：“哥哥不要难过，我把花灯送给你。你去送给那个姐姐就好啦。”
　　小男孩跟着妈妈走远了。那妇人回头看了龙魄一眼问道：“你跟谁说话呢？
　　”
　　小男孩答：“一个蓝眼睛的怪哥哥……妈妈。我走的时候看见怪哥哥他……哭了呢。”
　　（解）第五章 四星辰（1）逛完夜市回来，龙魄反常地一个人回了房间。这让沐涯他们大为意外，于是问南宫寒尘：“他怎么了？”
　　南宫寒尘摇摇头道：“不懂。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个花灯，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样子。”
　　南砚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现出担忧焦虑的神情，立刻跑去龙魄的房间：“我去看看小龙。”
　　这时，只见纪黛如挽着一个碧色罗裙的美丽女子从内厅走出来。那女子面目秀美，神色和婉，怀抱着一面琵琶。见到寒尘和秋离敛步施了一礼，又向其他人拜了一拜，无声出去了。
　　莫秋离突然觉得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的。
　　“那位是柳碧竹姑娘。”黛如见秋离似乎对她好奇，便笑着跟她介绍，“碧竹可是逍遥居的乐姬之首呢。秋离，你没听见她奏的琵琶曲，比宫廷乐师所奏不知强上多少倍。我方才还拉着她给我指点了几首曲子。”
　　破天又说：“阮娘说这位柳姑娘难得露面一回。今日献曲全是因为逍遥居的规矩--为逍遥会得胜的穆雅公子所奏。”
　　“碧竹是个安静的性子。”黛如似乎很喜欢这个乐姬，“就连教我曲子的时候也只是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紫月端着在椅子上，轻啜了一口茶，淡淡地开口：“因为她本就是个哑巴。
　　”
　　“什么？”
　　几乎是所有人都因这句话而惊讶不已。逍遥居的乐姬之首居然是个哑女？
　　紫月放下茶盏：“我本只是怀疑，后来南砚证实了我的猜测。即便那个柳碧竹极力想要隐瞒，却始终逃不过魔医的眼睛吧。”
　　莫秋离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了！在方才的逍遥会上，那个东方佑所看的人、静立在廊角处的碧衣女子便正是这个柳碧竹：“我想起来了！我在逍遥会上见过她！”
　　“原来你也注意到她了。”沐涯缓缓地从木椅上起身，终于开口，“这个柳碧竹和东方佑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一个是洛州第一公子一个是第一乐姬，呵呵，倒确实是很般配。”
　　南宫寒尘冷然打断了几个人的话：“好了。自己的事情还一团乱麻，你们倒有闲工夫操心别人的事。”
　　破天起身：“今天大家也累坏了，先回房去休息。明日凤凰山之行还有得辛苦。”
　　就在众人都往房间走的时候，破天悄然叫住了沐涯，附耳过去低声耳语了一番。
　　沐涯闻言不禁神色大变：“你确定阮娘看到的是银狼？”
　　“嗯。她只说来问询打听我们的是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除了银狼还能有谁？”
　　“看来我们的行踪又暴露了。不过银狼却是一个人来的，这有些奇怪了吧。
　　他明明路上故意放我们走，又马上孤身追来洛州？”
　　破天凝眉点头：“我也觉得奇怪，所以这件事情最好暂时不要让大家知道。
　　事情还没有弄明白，免得他们担惊受怕。”
　　“我明白。”沐涯也点了点头说，“只是待从凤凰山回来，我们要早些离开洛州才是。”
　　第二日。天刚一亮，一行八人便动身前往凤凰山。龙魄虽然看起来仍有些神色恹恹的模样，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跟着上路了。而沐涯更是好不容易才从一大早便将逍遥居围了个水泄不通的少女少妇们中间逃出来……凤凰山。
　　传说中凤凰诞生之地。似乎一切神秘而繁复的秘密都是始于这一个传说，所以即便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丘也会因此带上神妙的色彩。而凤凰山又偏偏有着这样美丽的风景，鬼斧神工造就一般。
　　沿途上大家似乎游山玩水似的兴致，奇怪的是龙魄却始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南砚跟在他身边，有意无意地偶尔搀扶他一把。
　　来之前已经向阮娘打听过了，这凤凰山虽说是洛州三绝。但洛州人对于此地有一种近乎于膜拜的尊崇，向来不会来打扰这一片圣地。因而凤凰山上并没有十分的喧闹。反是静得出奇，与山脚下繁华的洛州城有着天渊之别。
　　远远的，听见山腰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诵经声。更让凤凰山有了一种别样的肃穆。
　　行至庙前，众人惊奇地发现这寺庙居然如此堂皇。龙檐凤角，门前古树参差。抬首，看见寺庙匾额上书就的三个大字：三帝庙。
　　秋离笑着叹道：“原来这就是三帝庙啊。逍遥居、凤凰山、三帝庙，洛州三绝我们可是都见识过了。”
　　沐涯向山巅看了一看，昨日闪光的地方正是凤凰山的山顶。此时他们所在的三帝庙才及山腰，尚有一半的路程要赶，便说：“我们还是早些上山吧，不要在路上耽搁得太久。”
　　话刚说完，三帝庙里突然走出了几个小和尚。先是齐齐向他们鞠躬行礼，而后规规矩矩地排列在寺庙之外，双手合十，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紧接着迎出来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请留步。”
　　沐涯也朝那老和尚行了一礼：“请问大师有何指教？”
　　老和尚笑道：“三帝庙的主持无为法师今日一早便再三嘱咐--有贵客登门，切勿怠慢。现在终于等到了各位贵客，无论如何也要暂留片刻，到庙中一坐。
　　”
　　“多谢大师美意。只是我等今日有要事在身，改日一定……”
　　没等沐涯把话说话，大师便笑了起来：“几位定是要去凤凰山顶的，可是为了昨日金光一事？”
　　“正是。”沐涯不禁诧异道，“大师真是料事如神啊。”
　　“施主可知道这三帝庙拜的是哪三帝么？”大师顿了顿，略有深意地朝龙魄、寒尘看了一眼，笑道，“天帝、冥帝和人帝，此所谓三帝也。”他接着将目光重转回沐涯身上，笑容和蔼，“因而以几位施主的身份……怎可不进去看一看呢？”
　　原来，这位大师早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龙魄走上前来，虽然面色比起往日仍显得有些苍白，但却似已恢复了那份逍遥乐然：“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进去看看。三帝之中今日就到了两帝……不对，是两个半。还有未来的第三帝……”他笑着看一眼沐涯，“你这小庙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大师笑着拈动着手中佛珠：“庙里有天、人、冥三殿，几位可先自行看过。
　　待老衲去请示过住持再作安排。”他说着双手合十，行一礼后便要退去。
　　沐涯、破天、寒尘也还了一礼：“大师请便。”
　　大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转身对秋离、黛如她们道：“只是四位女施主不便进到三殿之中。请几位先到茶舍一坐可好？那边自会有人招待……还望见谅。
　　”
　　虽说对这规矩有些疑惑，但莫秋离她们还是客随主便，由几个小和尚带着到后面的茶舍里去。
　　而沐涯等四人则分别进了各自的神殿--天殿居中，冥殿在右，人殿在左。
　　（解）第五章 四星辰（2）人殿。
　　殿内烟香缭绕，一片祥和之感。南宫寒尘迈步进去，却止步在门口。仰首，注视着殿前始皇帝的金身塑像，微紧了眉头。
　　这是南宫氏的祖先，大泽国的始皇帝。他所代表的是人族至高威望，从来都居于皇朝盛世的权力中心。然而……在这座三帝同在的庙堂之中，他却只能处在这样屈尊的位置。
　　中央为尊，以右次之。而始皇帝的殿堂屈左。
　　在人间，人族自己的土地上，却要臣服于异族的王者。这千百年来不变的屈辱，竟渐渐成了如此约定俗称的法则，那才是真的悲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比方才那位大师更年长的老和尚从里面走出来，慈眉善目，却有着仿若能洞悉世人的眼神。以他的穿着，不难看出他的住持身份。南宫寒尘双手一合：
　　“无为大师。”
　　无为大师微一颔首：“皇上，您的眼睛里……有欲望。”
　　南宫寒尘仰头看着始皇帝的雕像，冷峻的面容上展开一线笑意：“不错，我的欲望不小。天有多大，我的心就有多大，而欲望比这心、这天，还要大。”
　　“历代人皇--自始皇起，从来没有过皇上您这样的野心。”
　　“所以他们只能永远居于这屈辱的左边。”寒尘冷眉一挑，“而我--南宫寒尘，势要让人间真正成为我人族的土地；让人间皇权真正归于我南宫氏。”
　　无为大师又是一笑：“那么皇上能为黎民带来什么？”
　　“人间经历了数百年的风调雨顺、太平盛世，百姓所缺的不是财粮。就算有万金千银在手，也不会真正得到幸福。因为无论多么富裕，他们的身份始终是奴隶--臣服于天地毫无自由可言的奴隶。”南宫寒尘看向无为大师，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冷漠的眼神倏然化尽，变为深深的悲悯，“富贵远没有自由和尊严重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异族操控命运，这不该是我们的生活。”
　　“可是……”无为大师又道，“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平静。”
　　“那么我们只能在习惯和平静中死去！死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民族倘若不从沉睡中清醒奋起反抗，那将再也没有人族的立锥之地。我们只能在继续天、冥两界无休止的争端中担惊受怕，乞讨和平。大师，我南宫寒尘的欲望便是要撑起人间的这片天，趁着如今三界动乱的大好时机，夺回我们应有的地位！”
　　南宫寒尘的话在空落的大殿之中久转不绝。冷而厉的目光有足以睥睨天地的力量，那字字句句分明便是对这殿中南宫氏祖先不争的斥责，一个看起来如此狂妄不敬的后人。
　　无为大师看着这个皇族年轻人。静默了许久。终于，脸上露出无比虔诚而欣慰的笑容：“皇上……”苍老的声音也似乎因激动而颤抖起来，“您是人间的救世主啊……这个民族……终于有救了……”
　　突然，巨大的始皇帝塑像开始移动，缓缓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它似乎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很久，而今，终于被生生地移开了。不一会儿，塑像后面现出一个一人宽窄的洞门来。
　　“进去吧，皇上。”无为大师和蔼地笑道，“你的朋友们在里面等您。那里，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洞门里面有个漆黑而狭长的过道，南宫寒尘缓步走了几步，通向一间昏黄的暗室。壁上隐隐有火把的光亮，再往里面走了些，看见破天、沐涯和龙魄也在里面。
　　“寒尘。”破天迎上前来，“你终于来了。”
　　寒尘有些不得其解：“这是什么地方？”
　　沐涯问寒尘道：“你方才可也是见到了无为大师？”
　　“也是？”南宫寒尘一惊，“难道说你们也见到他了？”
　　龙魄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光下有丝不易察觉的苍白，然而声音里听来却似乎还如往常一样桀骜：“也不知道那老和尚是不是人，同一时间出现在三个地方……而且把我们都引到这个鬼地方来。
　　南宫寒尘更为疑惑：“大师有没有对你们说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传授些用兵之道。”破天答道。接着又问龙魄，“大师对你说了什么？”
　　“大师说……”龙魄本是脱口便要答，可不知为何，又突然地住了嘴，改口道，“也没有说什么……没什么要紧的。”
　　龙魄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从不会说话这般吞吐，今天却是如此反常。
　　沐涯正要深问，忽然听见破天叫了一声：“那里！有机关！”众人向破天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凸起的石块，分明就是这暗室里面唯一的玄机。
　　于是也再顾不得龙魄的反常，四人一起走过去，扳动了那一块凸石。只听见“哗”的一声巨响！从暗室顶上毫无征兆地落下一张石桌，沐涯、破天和寒尘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轻巧地避开。但龙魄却不知为何怔了片刻，眼看着石桌差点要砸到他，沐涯猛地将他拉了一把：“你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龙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若是在往常，他定会跟沐涯饶舌一阵子，然现在居然没有任何反驳。
　　可是这时候几人的注意力全然集中到了刚落地的这一个石桌之上。不知何时，石桌上展开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棋盘，那棋面和棋子极为奇怪，竟是平日里完全不曾见过的。
　　更奇怪的是，这一盘棋显然不是两人对弈。白、红、黑三色棋子，所在方向分别写着三个字：天。冥。人。
　　这一局棋似乎已经被下了一半，三色棋子并不均等：白子最多，红子次之，黑子最少。
　　龙魄眉头一拧：“什么意思？那老和尚消遣我们，叫我们来这里下棋么？这古古怪怪的破棋，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
　　另外三人却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好一阵子。屏气。凝神。盯着棋盘上诡异的天、人、冥三个字。
　　（解）第五章 四星辰（3）南宫寒尘首先微笑起来。他无声地走迈步到黑子前面站住，暗淡的“人”字立刻发出幽色的光芒。沐涯和龙魄也立刻会意，分别站在了白子和红子前面，“天”和“冥”字也随之亮了起来。
　　破天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三帝聚首，注定是一次三界为之震撼的博弈。此时棋盘上三子的数量，不正是如今三界势力的悬殊么？而这一局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绝对的静止。
　　似乎每一步棋都关联着苍生的命运。就连龙魄也无法轻视这一场游戏。
　　沐涯的白子目前占据全盘的绝对优势，如同天界今日主宰风云的地位。他纵观全局之后，屈指一点，落下了第一颗白子。像一只锋芒毕露的利剑，直捣冥界方向的主位，居然好几颗红子一齐消失了。
　　龙魄审时度势，避开了沐涯白子的锋芒，在其薄弱位置落下一枚红子，使几枚白子瞬间转为了红色。眼看着红子的数量已经与白子相去不远。
　　南宫寒尘静观红白相争，虽然居于劣势，却依旧静气凝神。果断地将第一枚黑子落在红子和白子相争之地，铤而走险，似一把双刃剑横插入两边。如此大胆的一步险棋，竟然瞬间为其扳回几分胜算。
　　……破头仔细地看着三人所走的每一步棋。棋盘上仿佛瞬间弥漫了硝烟，三色棋子的数量变幻不定，三位棋手脸上也渐渐现出暴戾的杀气。手中棋子便是利器神兵，势要无情地刺进对方的胸膛。这一瞬间，再不是共同进退的兄弟，而是敌人。站在截然不同的立场，你死我活，生死攸关。
　　棋局比先前更加错综复杂起来。三界扑朔迷离的未来展现在眼前，白、红、黑三色棋子杀成一片，像极了一个杀戮横行的乱世。
　　直到--再一颗黑子落下。
　　三人同时怔住，被杀气蒙住的双眼再次明晰起来……居然，无路可走了！
　　天、人、冥三字发出血一样的红光。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此时无论哪一方再落一子，都将面临着最惨痛的结果。三败俱伤。
　　前面是万丈深渊，将敌人推下山崖之后，自己也完全没有了退路。如此诡异，谁也无法再行一步。
　　沐涯的掌心攥出汗来：“难道这便是三界的未来？天地共灭，同归于尽？”
　　龙魄和南宫寒尘也久久不能平静。步步皆是精心设计，想将其他人逼得没有退路，却不想自己也悄然到了绝境。
　　破天盯着棋盘。良久，缓缓地：“也许……并不是没有办法。”三人触电般转过头来：“什么办法？”
　　破天走到沐涯身边，手指向棋盘中的一个空处，沉声道：“在这里落子。”
　　沐涯哑然失惊：“这怎么行！这显然是自寻死路！”
　　“红子和黑子可借此得活，而白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破天的声音铿然有力，“这是唯一出路。”
　　沐涯仍然有所顾虑：“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破天点头：“要么一起死，要不一起活。三界齐灭，抑或是……三界共荣。
　　“沐涯默然思虑片刻，终于一咬牙。布下了那一颗近乎于毁灭的白子。于是瞬间，棋盘上的阵势大变，白子的势力微如蝼蚁。
　　然而南宫寒尘和龙魄似乎也从破天的话中悟出了什么，并没有对白子赶尽杀绝，反而是各自退守回去。几轮过后，棋局果然有重现了章法和秩序。
　　原本腥风血雨的博弈突然间成了一场完全消遣似的游戏。
　　“龙魄。”沐涯笑着对冥帝道，“当日你不顾危险到天牢相救，这份情谊我沐涯此生不忘。你有恩于我……所以我不妨让你一步。”他说着便点下一粒白子，为龙魄的红子让出一条大道来。
　　龙魄嘿嘿一笑：“救便救了，哪里还用那么多客气。嘿……”他举起一枚红子，“南宫寒尘嘛，其实还是挺不错的。看在你对秋离好的份上，我也让你一子。”
　　南宫寒尘冷然不语。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棋盘上敲了一下，刚落的黑子悄然给白、红两色分别让开一道。
　　“哎哎哎！你不要落那颗！我要那条路，不要这条！那个那个……落在那里！”
　　“哪个？不要挑三拣四的，这条路好，你懂不懂。”
　　“你怎么又落到那里去了？呃……好吧好吧，看起来还不错。下一颗子落到我这里，嘿嘿。”
　　“你这小子，白子是我的，你不要动！哎！回去！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
　　……破天笑看着三人斗棋加斗嘴，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方才的杀气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这才是真正的游戏。无关兴亡、无关苍生，棋便是棋，只有生，没有死。
　　棋盘转眼被布满，最后一颗棋子填上最后一个空处。
　　忽然！一阵光芒起。三色棋子同时凝固在石桌上，仿佛雕刻在上面一般。
　　这时候，他们才仔细端详了这最后的棋面--三色棋子居然分列于棋盘三面，白、红、黑三色明显地分成三片。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阵势，一样的数目。
　　三色棋子将整个棋面平均分成了三份。整齐的排布，形成最宁和的局面。
　　龙魄忽然叫起来：“呀！你们看这……桌子！”
　　石桌，棋盘，连同棋盘上的三色棋子突然沿着颜色的分离之处割裂开来。然后齐齐向着三个人各自的方向挪动，转眼间，石桌便被生生分成了三块。
　　原本石桌的所在的位置突然间光芒大盛，四个金色的大字越加明晰起来，那赫然便是“三分天下！”
　　三界共荣，三分天下。
　　这，便是三界的命数。是棋局的出路，亦是整个天下苍生的出路。
　　天、人、冥谁也没有足以统一三界的力量。从棋局来看，无论哪一方都无法消灭另两方。再多的战乱和杀戮都只能将三界推向更危险的深渊，在试图吞并所谓敌人的时候，亦将自己逼至万劫不复。
　　所有试图一统三界，大合天下的野心狂徒，必将成为毁灭天地的罪人。
　　沐涯忽道：“你们可还记得凤凰的十六字箴言？”
　　破天点头，答：“可分天下，可合天下；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南宫寒尘恍然领悟：“借助凤凰的力量，三界可合可分。倘若天帝得到凤凰，便可合并三界，一统天下--那么三界必亡。”
　　破天点头。如果这样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合，则亡。分，则兴。”
　　龙魄了然地一击掌：“我明白了。天帝便是想利用凤凰的力量实现统一三界的野心……不好！”他忽而想起了天牢中所见的那只凤鸟，“沐涯，看来天帝早就采取行动了，那只凤恐怕正是因此被俘。”
　　“阿弥陀佛--”应声进门而来的无为大师面向四人合掌，笑言，“果然不愧是四星辰。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悟出了棋局的奥秘。”
　　“四星辰？大师指的是……我们四个？”
　　无为大师笑着点头：“不错，四星辰。你们，便是创世之神留下的第二个秘密。”
　　洪荒之时，天地初开。创世之神将尘世分为天、人、冥三界，为防战乱横行、殃及百姓，特留下了治世之法。一双凤凰，十六字箴言。
　　可原来，这并不是全部？凤凰之外，居然还有所谓四星辰！
　　“三界兴亡的玄机，凤凰传说为其一。‘四星辰’，为其二。天际东、南、西、北四方向分别有一颗极亮的星辰，而四星辰所代表的人物正是你们--东方星辰沐涯，五行主木。南方星辰龙魄，五行主火。西方星辰破天，五行主金。北方星辰南宫寒尘，五行主水。”
　　四个肩负着三界命运的年轻人，霎时间被这话惊至无语。然而片刻之后，便被这样奇异的安排激荡得热血沸腾！
　　“大师，凤凰箴言之谜已解。是否到了我们四个联手推翻天帝的时机？”破天追问。
　　“时机……还并未到来。”无为大师不禁沉叹了一口气，“四星辰归位，凤与凰却尚未回归。五行阵中，中央之位仍是虚空。”
　　沐涯恍悟：“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寻找凤凰，当五行之时同时归位便可战胜父……”几乎脱口而出“父皇”二字，眉间一丝黯然稍纵即逝，改口道，“……战胜天帝。是么？”
　　无为大师缓缓点头：“是。可如今凤鸟被囚，凰鸟不知所踪……所以你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南宫寒尘问：“可是如何寻得凤凰？”
　　无为大师答：“继续前往梦回岭，唤回夕若。然后，风霄子会给你们答案。
　　”
　　龙魄已然满心狐疑着盯了无为大师许久，此时开口问道：“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多？我看……你不是个普通的和尚吧。”
　　“呵呵，冥帝何出此言？老衲在这庙里潜心向佛已然千年，的的确确只是个和尚而已。”
　　四人顿时惊住：居然在这里活了千年！
　　“你一直在等我们？”
　　无为叹然：“不止老衲在等你们，三界苍生都在等着你们！可算是等来了这一天--天下之幸啊……”
　　只是。未来的路，任重，而道远！
　　（解）第六章 奇遇三帝庙的另一处。静心茶室。
　　莫秋离、纪黛如、南砚和紫月四个女子坐在其中。茶香袅袅，檀香清心。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破天他们四人还没有出来。
　　秋离百无聊奈地向四周望了一望，突然看见不远处石阶之上坐着的白色身影。恍然有些眼熟，什么时候见过？想起来了“东方公子！”她忽地朝那人影叫了一声。
　　果然，那白衣男子闻声回过头来。的确就是在逍遥居中所见的那位洛洲第一公子，东方佑。
　　东方佑显然是把莫秋离几个当作那些追捧他的花痴了，于是只朝他们颔首微笑了一下。
　　纪黛如本来就对柳碧竹很有好感，一番琴艺切磋之后更觉相见恨晚。今日见到东方佑，想起秋离所说那两人有所联系，加上此时又闲来无事，哪肯就这样罢休：“东方公子，我们是穆雅公子的朋友。”
　　东方佑听见“穆雅”两个字，果然有了反应。似乎愣了片刻之后，便起身走进了茶舍里来。他站定之后，微笑着一合纸扇。颔首：“原来是穆公子的朋友，失敬。”
　　南砚和紫月自然对这个东方佑没什么兴趣，只淡淡品着自己手中清茶，不理不顾。而莫秋离和纪黛如两个小姑娘却对他极为友善的模样：“东方公子请坐。
　　”说着拉过一把木椅。
　　东方佑点头，掀衣坐下。
　　莫秋离问：“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东方佑犹豫了一会，才笑着开口：“在等人……没想到四位公子没等到，却等来了四位小姐。”
　　“你等四位公子？”黛如立刻道，“我们这里刚好有四……”说到这里，她便被一旁的紫月偷偷捏了一下，是提醒她不要乱说话。纪黛如马上住了嘴，不好意思地朝东方佑笑了一笑。
　　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面前暴露破天四人的身份是何等危险的事情！
　　秋离问道：“东方公子，你可认得逍遥居的柳碧竹姑娘？”
　　“……柳姑娘？”东方佑果然怔了一怔。半晌才缓过神来一般，“几位认识柳姑娘？”
　　纪黛如笑着点点头：“认识的。虽说与碧竹相识不久，但很是投缘呢。东方公子与她是旧识了吧？”
　　“算不上熟识……只是认识而已。”东方佑的笑容里似乎藏了些莫名的苦涩，他微顿了顿，补充道：“每年逍遥会之后都能见上一次的。加上去年那一次共见了五面，只可惜今年……”
　　他说到这里顿住，然而苦涩之意却溢于言表。后面省略的话秋离等人也自然听得出来：今年由于沐涯的出现，逍遥会上落败的他，没能见到柳碧竹一年一次的献唱。
　　那些羞于说出口的心思，也早已在这位第一公子脸上显得真切：怕是第一次见到逍遥居柳碧竹时就被惊艳了眉目，一见倾心，便害相思。于是每年逍遥会上争得魁首，为的只是见她一面。整整五年。
　　而这一年，却是因自己学艺不精败于沐涯。
　　东方佑叹了一声，问黛如道：“柳姑娘可还好么？……一年不见，不知道是否又清瘦了。”
　　纪黛如突然明白了昨日不思其解的事情：柳碧竹昨日演奏之时一直紧锁愁眉。而黛如也是精通曲艺的人，自然听得出那琵琶声声里诉的是无限悲苦、失望和，刻骨相思。
　　她定也是深爱着他的，所以亦无比期盼着这一年的相见。可熟料他输了逍遥会，寸寸相思终成空。
　　南砚一直沉默观望，被面纱遮住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悲悯。爱从来都是折磨人的东西，她以自己的声音和容貌为代价，终于懂得了它。东方佑和柳碧竹当局者迷，而她置身事外，全然明白这份思恋。
　　不是一厢情愿。是两情相悦，却搁浅于误会。
　　“东方公子。”南砚嘶哑的声音响起，“如果柳姑娘并不如你想象得那么完美……我是说，如果她是身残之人，你可还会爱她？”
　　东方佑几乎是脱口而出：“姑娘不该这么问。这世上并没有完美的人，况且爱一个人，那便要连同她的一切一起来爱。不是么？”
　　南砚又问：“但如果--她不会说话呢？她永远无法用言语来回应你的爱，你可会介意？”
　　见东方佑似乎并不懂得南砚的意思。紫月直接告诉他道：“柳碧竹姑娘她，是个哑女。”
　　哑女？
　　东方佑显然震惊了。五年了，他居然不知道她是哑女！
　　难怪所以她都无声地出现在他面前，默然奏完一曲琵琶之后便静得不出一语。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她始终不答……即便是他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倾诉数年衷肠，她也不予回应半分。他曾以为是她清高不屑、对他丝毫无情。可原来是她根本无法说话，她也是有顾虑的。
　　南砚见东方佑沉默许久，脸上神色复杂，以为他闻言退却了，哑声而笑：“呵。东方公子到底是介意的啊。”
　　“不是！”东方佑突然站起身来，“姑娘误会了。无论柳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我的心里她就是唯一的。不能说话又如何？倘若真心相爱，又何须言语？
　　能够表达爱意的，不是语言，是心。”
　　这样情深意重的男子！就连冷漠的紫月也不禁为之动容。
　　东方佑笑着抱拳，对她们几个躬身一礼：“东方佑谢过几位指教。我这就去找柳姑娘！”说着已是迫不及待地跑步下山。
　　看着那袭远去的白色身影。四人皆露出欣慰的笑意，然而每一个人的笑容里又分明藏着各自的无奈。
　　“哈哈，哈哈--”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老妇人进到了茶室中，看着秋离等四人，笑得格外癫狂。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顺势就做到东方佑方才所坐的位置，丝毫不客气地抓过秋离面前的茶盏来喝。
　　秋离怜她年迈，便笑着说：“老婆婆，您慢些喝。”她拿起手边茶壶，又给老妇人斟了一杯，“看来是口喝了吧？这里还有呢。”
　　老妇人不客气地将茶喝下，满意地擦了擦嘴巴，道：“小姑娘心肠不错，可惜啊，脑子有点问题。”
　　莫秋离拿茶壶的手顿住。这话从何说起？
　　纪黛如见秋离无辜被她这样说道，忍不住为她辩驳几句：“老婆婆，我家姐妹好心给您茶喝。您为何要这样侮辱她？未免太伤人了吧。”
　　老妇人仍旧端着空茶杯，斜着眼瞄了一眼纪黛如，嘿嘿笑起来：“小姑娘倒挺仗义。不过方才你们几个和一只白鹤说了那么许久人话，不是很奇怪么？那还不算脑子有问题？”
　　白鹤？几人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真正脑子有问题的是这个妇人。居然把东方佑那么个活生生的人当做一只白鹤了。
　　莫秋离见这妇人不禁年迈竟还是有些疯癫的，于是更对她多了些怜悯，语气更先前更加和婉了：“婆婆，那可不是白鹤。是一位年轻公子啊。”
　　“什么公子！”老妇人双眼一瞪，“那分明就是一只白鹤！对，是白色的仙鹤！”
　　看来同这疯婆婆是断断讲不了道理的，于是黛如只好顺着她的话笑道：“好好好，就是白鹤。婆婆您说的都是对的。”
　　那疯妇人才满意地笑起来，将茶杯再递过去，让秋离继续倒茶，莫秋离倒也真乖巧地给她斟满了。老妇人仔细瞧瞧秋离和黛如两个人，脸上露出极有深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自言自语：“嗯……果然不错。长的好，心眼也好。”
　　而后，她放下手中茶杯，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对秋离、黛如低声道：“老婆子我偷偷告诉你们哦，你们两个啊……那可都是皇后命！哈哈，以后都是要母仪天下的！怎么样？高兴不高兴啊？”
　　似乎那老婆婆又开始发疯了。秋离、黛如只好继续乖巧地附和：“呵呵，高兴。很高兴呢。”
　　然而老婆婆却一下子绷起脸来：“你们撒谎！你们根本不相信。我要惩罚你们！”
　　“……”两个人见她突然这样翻脸，一下子不知所措。
　　“嘿嘿。”老婆婆又笑，“这天下可有三位皇帝哦……可你们方才糊弄了我这个老婆子，所以我要惩罚你们，不告诉你们到底要嫁哪两个。”
　　紫月见状，冷漠地低斥了一声：“真无聊。”
　　“呀？你骂我？”老婆婆的耳朵竟然这么好使，“你这坏脾气，注定不得好死。爱你的人也不得好死！”
　　“你？！”紫月怒而起身，如此恶毒的诅咒！
　　“怎么？这可怪不得我。这可是你的命哦……”老婆婆完全无视紫月几乎可以杀人的眼神。
　　南砚出手按住紫月：“忍忍吧。一个疯老人，你何必跟她计较？”
　　疯妇人听见南砚嘶哑的声音，仔细瞧了一眼南砚，仿佛能透过她的面纱看见那张被毁弃的脸：“啧啧，真是可惜了。本来多好看的一张脸啊。”
　　南砚闻言轻笑：“老婆婆不必为我惋惜。南砚早已经看开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那是因为你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老妇人笑着驳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唉……如果早先没有这般冲动妄为该有多好呢？”
　　南砚闻言愣了片刻，答：“我不会后悔的。”这张面目只为龙晟太子存在，既然他不在了，那便要随他而去。
　　疯婆婆嘻嘻一笑：“痴心的女子。不过嘛……呵呵，你会幸福的哦。你会遇到你的真命天子，一个如意郎君……呃，郎君？狼君？”婆婆猛然间收了笑容，捧着脑袋似乎很是头疼，不停地自言自语，“咦？郎还是狼呢？郎？狼？到底是什么……到底郎还是狼呢？”
　　“婆婆……”秋离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
　　“呀--啊--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我是谁？哈哈哈--我是谁？”
　　老婆婆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砰”的一声砸碎面前的茶杯。忽然向茶室外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大声叫笑着：“哈哈--我是谁？我是谁啊--”
　　一个小和尚此时从后面走进茶室，似乎是方才就藏身在后面的：“吁……总算是走了。”
　　南砚问那个小和尚：“她是什么人？”
　　“女施主们受惊了。她是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疯婆婆，经常到这里来，住持吩咐过不可对她不敬。因此，我们只能躲着她了。”
　　南砚蹙眉：“那么她所说的那些话……”
　　小和尚笑了一下：“施主不必往心里去，只是些疯话而已。说起来疯婆婆也曾为住持预言过，说住持的死期是……”他想了一会，似乎觉得更好笑了，“好像就是今日。但据说住持大师是神佛转世，活了千年，怎么可能今日就……”
　　他正说着。突然听到庙前传来的钟声。深沉而厚重，仿佛喑哑的哭声一般。
　　紧接着，大悲咒群起，震天而歌！
　　一个苍老而悲凉的响起“无为法师……圆寂了……”
　　（解）第七章 交锋三帝庙因住持的突然圆寂紧急关闭了庙门，遣送了所有庙内的香客。自然也包括破天一行八人。
　　依照无为大师临终之言，四星辰应立即前往梦回岭寻找风霄子，然后寻到凤凰，解开救世的奥秘玄机。他们也便不在凤凰山上继续耽搁，启程下山。
　　山间，阴云密布，夜幕将至。
　　破天、沐涯、龙魄和南宫寒尘回头，齐齐向着三帝庙的方向，深深地向亡者鞠了一躬。如果说无为大师历经千年等待终于完成了他的使命，那么如今，这使命已经堪堪压在了他们四人肩头。
　　为三界。为天下。为苍生。
　　此时八个人是各怀心事。无为大师的话，那个神秘疯婆婆的话……究竟昭示着他们各自怎样的命运？
　　来时的路仿佛也显得格外长远了些。只剩下渐远的寺庙里依旧鸣响的钟声。
　　安静得出奇。
　　这安静更是因为龙魄--完全没有了昔日的嬉笑和吵闹，脸色苍白如纸。然而因为此刻大家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刹那！乌云漫卷，狂风大作，惊雷震震。即将一场倾盆大雨要铺天盖地而来。
　　八人这才意识到正遭遇着如何诡异的处境。凤凰山瞬间笼罩在一阵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之中。如一把拉满的弓箭，只待离弦！
　　破天、沐涯和寒尘将不会武功的秋离、黛如护在身后。龙魄本也要前去相护，然刚抽出赤魂剑，却猛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幸而南砚首先发现上前扶住：“小龙！”
　　破天等人闻声回过头去，沐涯一把抓住龙魄忽然乏力的胳膊。这几日只觉得他反常，却不想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究竟是怎么了？”
　　南砚默不作声，却暗暗抬首望一眼天幕。此时乌云遮住了星月，那本该是一轮皎皎圆月吧。
　　今日仲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而龙魄之蓝瞳，又要苏醒了啊。
　　“神帅！”紫月侧耳听到由远而近的异动，“是天狼杀手！十二杀手悉数到了！”
　　天狼十二杀手！前几次都有意无意间避开了他们的锋芒，而今狭路相逢，确是避无可避了。然而……破天有些担忧地看向秋离、黛如，以及此刻情况异常的龙魄。倘若要分神来保护他们，恐怕更是难有胜算了。破天沉吟片刻，道：“这样，南砚和紫月先行护送他们离开。这里有我、沐涯和寒尘就够了。”
　　“这……不行！”龙魄用尽全力挣开沐涯和南砚二人，以他的性子，怎么肯自己先离开？“我不走。我要留下和你们一同作战！”
　　“小龙！”南砚立刻闪身到龙魄身前，扳过他的身子，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休要逞强。”她的语言柔和了些，全然不似平日里与龙魄说话的方式，“天狼十二杀手，今日你对付得了么？”
　　谁知，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龙魄此时听到这话，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
　　“小龙。倘若你留下来，谁去照顾和保护秋离？你愿意看到她有事么？”
　　蓝色，龙魄的眼睛盈着瑰丽的幽蓝色。他静默地看着莫秋离，忽而轻缓地摇了头：“丫头不能有事。”
　　南砚不容质疑的语气：“所以你带她走。”
　　“可是……”龙魄犹疑地看向破天、沐涯和寒尘。突然之间，尘世中竟有了这样多的牵挂和难舍。
　　秋离也上前去劝慰他道：“龙魄，我们先走吧。怀远哥哥他们能解决的，我们在这里，也只能拖累了他们。”
　　龙魄蓝色的眸中忽然起了一丝黯然。如今纵他再如何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他亦成了拖累。
　　忽的！一声惊雷大作！
　　破天朝龙魄他们厉声喊了一句：“你们快走！”
　　龙魄只得忍痛点头答应：“你们自己小心。”说着与紫月、南砚、秋离、龙魄一道先跑下山去。
　　不一会儿，天边传来一阵阴森狂傲的笑声：“哈哈哈哈--”沐涯、破天、寒尘背向三人而立，齐齐对着前方还尚未显形的敌人。
　　片刻之后，光芒大盛，刹时间照亮了整片阴郁的天空。原本无人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天狼杀手十二人，以及为首的一个阴柔公子。他轻摇纸扇，对着沐涯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七哥，别来无恙啊。”
　　沐涯这才看清了他，原来是十三皇子。他不屑地哂道：“怎么又是你？难道天朝无人了么？”
　　十三似乎不像以前那般容易生气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保持着微笑，又或许确实是因为心情太好：“皇兄啊，十三托你的福，刚刚被父皇立为皇储。如果皇兄你今日肯配合一些，等我当了天帝也绝不会亏待了你。”
　　十三皇子被立为皇储？
　　沐涯不禁皱眉。十三一直为天朝左派势力所拥护，既然当被立为皇储，这便说明如今朝堂之上左派势力已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而他沐涯可依仗的右派势力，恐怕也已被打压殆尽了。
　　然而他沐涯又怎会屈服于这样的人：“哼。要我配合你，白日做梦！”
　　破天此刻才突然发现了十三皇子身后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居然是：“……青阳？”在原本银狼所在的位置，赫然便站着他曾经的左护法，欧青阳。
　　青阳看见自己所背叛的主人，仍不免有些尴尬：“神帅。”
　　“不用再叫他神帅了。”十三皇子笑着拍拍青阳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天狼团第一杀手，又不是他破天的属下。”
　　“什么？”沐涯和破天皆是惊异无比，青阳居然成了天狼第一杀手。那么，“银狼呢？”
　　十三皇子一横眼睛：“也不知你们给银狼吃了什么迷魂药。他不仅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你们，居然连父皇也敢顶撞。那家伙不是逃到人间来找你们了么？咦？
　　他还没找到你们啊……那大概已经被父皇派来的人杀了也不一定。哈哈，跟父皇作对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你们也不例外。”
　　原来银狼前往逍遥居寻找他们是为了投奔而来。这其中又有着怎样的缘由？
　　不曾想短短一月时间，天朝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青阳。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
　　青阳沉默了片刻，只是再说话时仍不敢直视破天的眼睛：“我……对不起。
　　我有我的苦衷，我只是想证明……证明给她看。”
　　破天当然知道他所说的她所指何人。沉沉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我也不怪你。只是终有一天你会怪你自己。”
　　青阳闻言忽然有些恍惚，他皱眉：“紫月，她还好么？”
　　破天点点头：“还好。只是青阳，你认为你这样做真的可以得到她的心？那只能让你与她的距离更远而已！”
　　青阳叹然：“我知道。可我……并没有退路了。”
　　十三皇子见状一声冷笑：“破天！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你还是想想今日能不能活着走下这凤凰山吧……还有，羽沐涯！你对我的每一次侮辱我都记在心里。现在，我就要千百倍偿还给你！”
　　只听他一声令下：“上！”
　　身后十二天狼杀手立刻摆开连环阵，银狼的位置也被青阳所替。
　　南宫寒尘虽一直一言不发，却是在悄然观察对手，以获破解之术。天狼杀手阵势一现，他立刻悟出了其中奥秘。
　　他们三人刀剑相背时，寒尘悄声对破天、沐涯说了两个字：“棋局。”
　　破天、沐涯二人立刻领会了寒尘的意思：此时天狼杀手所列阵势正如暗室中棋局有些相似之处。这十二个人并不是毫无破绽的。看起来整齐划一的十二杀手实际上有三处微不可见的间隙。如果把每四个人看成一个部分，那便如同三色棋局。而他们要让其成为死局如暗室中的第一场博弈之法！刻意去破坏十二杀手之间的合，让他们分成三股。分合交错之间，让他们如棋局中的三色棋子，三败俱伤！
　　三人似乎又重新置于暗室之中。破天代替龙魄的位置，仿佛他们所面对的并不是天狼杀手，是一盘棋。
　　--“列阵！”
　　只听十三皇子一声令下！天狼杀手立刻如影幻化。这才真是一次赌上生死的棋局！
　　可，当绝世棋局遇上了他们这样卓越的棋手，赢棋又岂是难事？
　　（解）第八章 蓝瞳！
　　山间小道上，龙魄一行人正往山下赶去。空中乌云愈加浓厚，几乎要遮住了在整片天。隐隐能听见远处刀剑搏击之声，那是破天他们终于与十二天狼阵正面交锋了。
　　几人相扶相持快步跑着，紫月突然停下来：“等等！情况有异！”
　　话音刚落，便见前方四面突然闪出几个黑影，堪堪挡住了五人去路。紫月神色泰然：这几个虽说也是天狼杀手，但明显不过排名十二精英开外的小将，并不足为虑，打败他们应非难事。
　　然而，南砚的面上却多了些恐慌。她不易察觉地向龙魄方向挪了几步，将他悄然挡在身后，低声吩咐：“等我引开他们，你带秋离和黛如逃下山去。”
　　龙魄不肯：“南砚姐姐，我不能走。我可以……”
　　“你不可以。”南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小龙，今天是月圆之夜。你莫非忘了？”
　　龙魄摇头：“没有忘。我……”他痛苦地一咬牙，“我知道了。我们山下会和。”
　　南砚点头答应，而后忽的腾身而起，替他们格开了突袭的杀手：“你们快走！”紫月也拔出利剑，与南砚协同作战。
　　霎时间！光影交错，倾盆大雨！
　　龙魄带着秋离、黛如二人在雨中疾驰，只有赤魂剑的光幕能为他们将肆虐的暴雨挡去一些，可即便是这样，三个人仍旧异常狼狈。倘若是在平日，龙魄完全可以布下一道避雨的结界，但偏偏是在今天！
　　他此刻只能用身体护住两个柔弱的女子，脚下的步子已然生虚了，然而还是死死地撑着。
　　忧伤的蓝色，那本最不该属于龙魄的颜色，此时弥漫了他的一双眼睛。但脸色，却是骇人的苍白。
　　“啊--”突然，莫秋离惊叫一声。脚底一滑，整个身体瞬间失衡，直直地便要跌下道旁的险坡。
　　纪黛如吓得一声惊叫：“秋离！”她伸手便想要去抓，龙魄却早已抢在了前面。她的心瞬间放了许多，以龙魄的功夫，一定能够叫秋离化险为夷。可这一想法刚过，她的脸上立即失去了血色，随之是更绝望的叫声，“秋离！龙魄！”
　　--居然！龙魄没能拉住秋离，却连自己一同跌下了险坡！
　　刹那间的天旋地转。莫秋离只觉得身体全然没有了任何感知，雨混着泥土黏上脸颊，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
　　然而，是谁的手掌死死护住了她的头？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全的空间。疼痛感瞬间缓和了许多。旋转，翻滚，唇角突然沾上一抹腥咸，是他的血……龙魄的血。
　　仿佛是要跌落到世界的尽头，可那一双手从始至终也不曾放开他。只是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他的血，燃着火一样的温度，瞬间温暖了她在秋夜里瑟瑟发抖的身，和心。
　　是不是真的会死呢？
　　从来没有想过生命最后一刻相伴的人会是龙魄。她心里期待的是谁？是怀远？是寒尘？……泪。血。雨。
　　混杂在一起，让人真的恍若看到了死亡。直到翻滚停住，世界陡然停止了声息。只有他的喘息，微弱到令人心悸。
　　莫秋离陡然缓过神来，顾不得身体的伤痛，挣扎着翻起身来：“龙魄！龙魄你怎么样了？”
　　龙魄躺在那里，好一会没有任何动静。秋离心中大惊，她哭着爬过去：“龙魄，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不是冥帝么？不是神通广大能上天入地么？你不能死不要死啊……”
　　半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而后，终于缓缓挣开了眼睛。那张原本漂亮的脸上被划出几道伤痕，此时渗着鲜血，显得有些可怖。龙魄费劲地扯出一个笑容：“丫头……我……死不了。”
　　秋离见他醒过来，立刻破涕为笑：“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是‘堂堂冥帝’，你不会就这么死掉是不是？”
　　龙魄费力地笑着直起身来，这身子似乎残破了一般，一动便似万箭穿心般疼痛。他顾不得衣衫上血与泥，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幽蓝色，是此刻双眸中唯一的光泽。
　　秋离反应不及，跌进他的怀里，血的气味扑鼻而来。
　　“丫头。什么叫舍命相护，什么叫至死不渝？我龙魄今时今日终于懂得了！
　　你……可能明白我的心？”他的声音在颤抖，却无比坚定。
　　莫秋离愣住。这是龙魄会说的话么？
　　伤口生疼，可他丝毫不肯松开她。仿佛只要一松手，她便会瞬间消失不见：
　　“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我确定这种感觉，为你可以刀山火海不顾生死。只要你愿意，我就是负了苍生也在所不惜……水胭脂说你喜欢红瞳的我对不对？我可以！
　　丫头，我可以为你成魔！”
　　秋离顿时清醒过来，猛地挣开了龙魄的手。然而，这本是极轻的力道，却让他重新摔倒在地，伤口被撕扯得生疼：“啊--”
　　“龙魄！”秋离立刻蹲下去扶住他。这样一阵折腾，他竟然半点力气也没有了。龙魄颓然倒在地上，雨水侵进伤口里，疼痛蔓延入骨。冥帝之尊的他何曾这般狼狈过啊！
　　秋离扶他缓缓坐起身来，将他的头抱进怀中，试图给他一丝温暖。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滑过脸颊，早已经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龙魄似乎感知到了这样的温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蓝瞳里微渺的光芒，是满足的笑意。
　　也不知在雨中坐了多久。夜色愈深，大雨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了。乌云陡然散开，月光璀然一地。
　　长久的静默，谁也没有说话。
　　龙魄却仿佛慢慢在月色里一点点恢复过来，像是从月光之中汲取了苏生的能量。只有眸中蓝色越来越深，像海天一般广博的忧伤……忧伤？！秋离惊住。她居然会看到这样的龙魄，如此深情且忧伤。这样一个陌生到令人害怕的龙魄。
　　她见他恢复了些，才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龙魄，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虚弱？”
　　龙魄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每年中秋月圆之夜都会如此。蓝瞳……会苏醒。而我会变得气力全失，现在的我就连一个小孩子都招架不住。任何人都可以杀了我。”
　　莫秋离闻言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把龙魄抱得更紧了些。她将自己的头靠向他的额头，温柔地哄着他：“别怕。今天我来保护你。”
　　保护。这个温暖而美好的词语，从她的口中说出来让龙魄心中顿生暖意。从来都是他保护她，却有这么一天，让他转而被她护在怀中。
　　“丫头……”他笑的时候居然有泪水盈在蓝色的眸子里，“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会忘记这一年的感情……我会忘记曾经这么爱过你。怎么办呢？”
　　“……”什么意思？秋离看着他脸上从未有过的伤痛表情，心中莫名一阵心疼。
　　“每年仲月中秋之夜，蓝瞳的封印会被解除，我的感情会苏醒过来……丫头，我并不是从来不懂感情，只是我没有办法记住。”躺在她的怀里，他笑得哀痛，“中秋夜后，一年的爱与恨我都会忘了……就算我再怎么要记住，都抵不过蓝瞳的力量。所有情感的记忆都会消失……”
　　“丫头，很多年以前，我一定不是故意消失的。只是我没有办法，我一定也是忘了……我一定也在那时候就爱上了你吧。”他突然抓住秋离的手，“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我信。”秋离哽咽着，回握住他的手。龙魄这才安心地微笑起来。蓝色的瞳仁，苍白的脸色。
　　这便是魔瞳的秘密--红瞳与蓝瞳皆是封印。红瞳封印着力量，蓝瞳封印着感情。南砚长老说过这封印是为了护佑他而存在。每一个年头，他都会慢慢感受到心中苏醒的感情，那是一种多么温暖美好的感觉。可永远不会长久，这温暖他注定是要失去的。
　　用一年时间学会了爱，而后，用一夜中秋，忘了爱。
　　然后再学会，再忘记……周而复始，他的脸上便总是挂着笑意的。因为什么都不记得，空白的记忆，空洞的情感。想不起来的东西也学会了不再去想，除了笑还能怎样呢？
　　是否真的就快乐了？这，便是给他封印的人所赐予的护佑？！
　　泪，溢出了蓝色的双眸。他伸出手紧紧抱住莫秋离，哭泣着，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真想记住她的味道，想记住此刻如此深爱她的心，可终究还是要忘的。
　　天一亮，他便会忘记他曾经爱过她。
　　也许他可以再用一年的时间重新爱上她，然后下一个中秋……永远也无法记住！
　　龙魄抱着她，那样无助地蜷缩着身体，竟是嚎啕大哭。他贵为冥帝，权倾天下，然而却操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哪怕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换这记忆，也定然无怨无悔……丫头！我忘记的这一切，你可能帮我记住呢？帮我记住爱……记住你。好么？
　　莫秋离抱着他，陪他流泪。第一次对怀中这个男子产生了如此深切的同情和怜惜。他的爱比任何人都要绝望，却也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似乎也只能以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来给他一点点安慰。
　　月色清幽。笼罩着相依的两个人。
　　“嗯……嗯嗯……”她温柔地哼唱着歌谣来哄他入睡。
　　睡吧，龙魄。一觉醒来便不会有痛苦了。明日阳光普照之时一切都会变回从前吧……这场大雨将会被遗忘。一切一切都会被遗忘。
　　就像一切伤心绝望都没发生过。
　　龙魄仿佛也感知到了这样的安慰，他渐渐地平静下来。一点点抽泣，消失不见。直至终于完全安静下来，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抱着他，哼着安宁的曲调，也不知何时便深深睡去了。
　　（解）第九章 失忆阳光。雨后有泥土的清香。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只有甜蜜、没有哀愁。莫秋离迟迟不肯睁开眼睛，生怕一醒来这美梦就碎掉。
　　突然，鼻子上一阵暖洋洋的痒。她伸手挡了一挡，却被整个捏住了鼻子，终于忍无可忍地叫起来：“干嘛啊！还让不让人睡……”话没有说完，因为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龙魄？！”
　　那一双墨色的眼睛，夜一般纯净透亮的黑色！
　　“嘿嘿！丫头！”龙魄莫名其妙地看着秋离，放下了捏着她鼻子的手，“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怎么了？才发现我很帅么？”
　　是了。这才是她所熟悉的龙魄，难道昨日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可是，他与她的满身泥泞与狼狈，如何有假？秋离看清了龙魄残破的衣襟下流血的伤口，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龙魄试图挣脱，她更猛地加力按紧：“你不要动！”
　　龙魄果然被喝止了动作。他看着秋离果断地撕下她自己的衣袖，默不作声地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黑色的眸子里却是满满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莫秋离怔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龙魄似乎努力地想要回忆起什么，然而痛苦地摇摇脑袋，似乎总有些什么再也记不得：“丫头，昨天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昨夜，你……”一想起那样揪心的场景，她的鼻子不禁又是一阵发酸。
　　“昨夜我们从那里滚落下来，”龙魄抢过她的话来，手指着陡坡的上面，“然后……我就睡着了？这其中还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又全都不记得了。”
　　秋离看着龙魄虽然一脸疑惑，却说得无比轻松，全不似那样令人心疼的模样。看来他并没有忘记全部，只是忘记了一部分，他最不想忘记的那一部分。
　　龙魄见秋离不答，便豪气万分地笑起来：“每个中秋过了都会这样的啊，南砚姐姐说是因为蓝瞳的缘故。她说反正忘记的都是不要紧的东西……不管了不管了，不记得就算了。至少还认得出你啊丫头，哈哈！”
　　莫秋离笑着却流了泪。昨日他的泪水令她心疼不已，而此刻他的笑容却更叫人心如刀割！他那么想要记住的，想要挽留的记忆，终究还是失去了。
　　“笨蛋。”龙魄还是见不得秋离哭，“你哭起来真的很丑哎！我可不是第一次提醒你了吧？”他说着竟一把扯下了秋离方才给他包扎的那段绸子，揉在手里，挑了块干净的地方给她蹭了蹭眼泪，“这么丑怎么嫁得出去？你那个怀远哥哥还是什么寒尘哥哥的都不会要你了啦！”
　　龙魄又朝昨日滚落下来的那个陡坡仰望了一下，不禁皱了皱眉头。问秋离道：“你确定，我们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秋离点点头：“是那里，险坡高且陡，所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听见龙魄自言自语地抱怨着：“真是的！居然这么个小破土丘也能掉下来，丢死人了……”
　　秋离只好止住了后面的话，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龙魄啊，我们赶紧回逍遥居吧。怀远哥哥他们一定会担心我们。”
　　“担心我们？”龙魄仿佛听到了一句极端不可思议的话，“怎么可能！担心你还差不多。担心我作甚？我跟他们的关系可是势同水火的哦！”
　　秋离显然以为他开玩笑：“什么势同水火。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出生入死的，谁看不出来你们是多好的兄弟。”
　　龙魄才真像听到了笑话似的：“嘁！怎么可能！我跟他们？一个天朝皇子、一个天朝战神，还有一个人间皇帝……做兄弟？哈哈哈哈，这也太好笑了吧。就算这段日子里共同进退，那也是形势所迫、利益所使，怎么可能是真的。”
　　秋离闻言心中突然一紧。原来他忘记的不只有她？她急忙问：“那么……沐涯呢？我知道你们几个当中你与他最为交好，你记不记得？”
　　“哈哈，丫头。你真可爱。”他却是笑着拍了拍秋离的头，“我是堂堂冥帝，他是未来天帝。我们只不过是将来要各据一方的统领，为了三界日后的安宁，当然不得不打好交道--我助他夺得帝位，他许我天冥缓期不犯，交易而已。再说天冥岂能真的停战，但若战事一起，我与他必是你死我活。你说，这兄弟如何当得？”
　　莫秋离心中倏然凉尽。他果然是全数忘了，一切的感情--他对她的爱情，四星辰之间的兄弟之情……他一丝一毫也不再记得。
　　龙魄还是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龙魄，只是，那颗心却真的空了。
　　“走吧，傻丫头。”即便不记得那份爱恋，他对她依旧还是笑得如此温暖，“我带你去见你的怀远哥哥寒尘哥哥。嘿！不用太感谢我哦！”
　　秋离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龙魄拦腰一抱，竟是腾云驾雾一般的速度便到了坡顶。
　　“秋离--”
　　“秋离！龙魄！”远远的听到几声熟悉的叫喊。闻声看过去，是白、青、黑三色人影疾奔而来。沐涯、寒尘和破天发现了他们。
　　寒尘一路飞奔过来，刚一站定，便迫不及待地将秋离从龙魄身旁夺了回来。
　　龙魄莫名其妙地撒开手，不明白：南宫寒尘为何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着他？
　　南宫寒尘心疼地将秋离搂入怀里：“秋离，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秋离在他怀中摇了摇头：“我没有事，只是龙魄他……”然而那许多的事情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给他们听。
　　沐涯也是第一时间去给龙魄查看伤口。那个一向注重自己形象的冥帝此时沾泥带血，头发散乱，实在是狼狈得惨不忍睹：“你呀……”沐涯摇摇头，这小子从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怎么弄成这样了？怎样？伤得严重么？”
　　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那关切的言语和表情无疑是出于兄长般的疼爱。龙魄便是一愣：他们明明是仇敌吧。他怎会如此待他？
　　沐涯见龙魄只盯着他不说话，呵呵一笑：“怎么？才一夜不见就不认得我了？”他说着挥手在龙魄眼前晃了一晃，“喂！臭小子装什么呢！失明了还是失忆了？”
　　这般熟稔和亲密。与现在龙魄看来，却是太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为什么又觉得这亲昵熟悉得令人心颤呢？
　　直到沐涯一个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胸口，龙魄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小退了一步站稳身子，抬起头，警觉地看向那个天朝七皇子：“沐涯，我跟你很熟么？”
　　……所有人都因这句话愣在原地。仿佛时空陡然间静止不前。只有莫秋离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你……你小子开什么玩笑？”沐涯见龙魄一脸认真严肃的表情，也不禁敛了笑意，“别装了。这一点也不好笑。”
　　也许这是吊儿郎当的冥帝又一次密谋的恶作剧而已。也许最后他会嘻地一声笑起，得意洋洋地叫嚣着“你们都被我骗了”……然而，在此刻龙魄的眼里，沐涯才是不可理喻的人：“你才不要开玩笑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天族人阴险狡诈，虽说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也不必全然一副自己人的腔势吧。”
　　沐涯顿时笑意全无。破天和寒尘也惊异地看着这一幕匪夷所思的情景。
　　龙魄却完全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还有，我们之前可能漏掉了一些重要的细节--你也知道若要助你夺得帝位，我们冥界定然牺牲不少。到时候按照我们的损失情况，你少不得要做出一些补偿。比如说交界之地……”
　　“不要再说了。”沐涯赫然打断他。
　　龙魄先是愣了片刻，而后马上又笑起来：“那好。这个以后再说！你有个心理准备就好，沐涯。”
　　再也没有“死木头”这样亲昵的称呼了。只是冥界至尊与天朝七皇子之间的谈话，生疏得令人生畏。
　　莫秋离走到沐涯身边，轻声为龙魄解释起来：“沐涯……你不要怪他。因为蓝瞳的关系，他全都忘了。所有的感情他都忘了。”
　　“蓝瞳？”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对了。我记得夕若说过蓝瞳封印会在中秋之夜解除。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离紧紧蹙眉：“具体情况还是回去再说吧。”她无比怜悯地看向此刻笑容满面的冥帝，忍不住又含了泪水，低声说，“龙魄他，真的太可怜了啊。”
　　（解）第十章 蛇毒回到了逍遥居中。紫月和南砚早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南砚一见龙魄这副模样进来，立刻冲上前去：“小龙！你这是怎么了？”
　　龙魄见到南砚立刻又嬉笑起来：“没事啦。不过擦破一点皮而已，我堂堂冥帝还能怕这么点小伤吗？”
　　“怎么弄的？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你明明知道昨夜不同寻常！”南砚不依不饶，在她的严重，龙魄总是个让人无法放下心来的孩子。
　　龙魄却觉得委屈：“我记不大清楚了……好像是想要救丫头来着，可是自己也跟着摔下险坡去了。我知道你要说我莽撞，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丫头她掉下去吧。”他说着又有些无奈地撇撇嘴，“南砚姐姐，我又忘了好多事情。却还是不知道到底忘了什么……”
　　龙魄狐疑的眼神看向沐涯他们，小声地问南砚道：“我跟他们……是不是真的很熟啊？好像不太可能啊……可是看见他们又感觉怪怪的。”努力地想要回忆，头脑中便犹如利刺扎过一般。他猛地摇了摇脑袋，头疼得厉害。
　　南砚心疼地皱紧眉头，扶住他：“好了，小龙。不要再想了。姐姐不是告诉过你吗？忘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你看那些开心的场景你还都记得不是？”
　　龙魄向四周张望了一阵子，突然，目光落到那个摆着琴架的台子上。恍惚回想起来：“那里--”他指着那台子，“是不是有过一个逍遥会？”
　　“是呢是呢。”秋离以为龙魄能够恢复些来，连忙帮他一起回忆，“沐涯在那里战胜了第一公子东方佑--这可都是你的好主意。你能想起来吗？”
　　龙魄沉默了好一会，盯着那个空落落的台子，点头：“我记得。我能回想起那时候的每一个场景……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那时会那么开心？为什么我现在回忆起来却一丁点开心也感觉不到？……为什么？”
　　“龙魄。”沐涯叫住他，“你记不记得那时在天牢，你去救我？”
　　“天牢？”龙魄求助地看向南砚，“有这样的事情么？我去救过他？我……我为什么要去救他？”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回旋纠结，只是没有任何记忆去解答。龙魄只觉得头撕裂一般疼痛，他颓然抱紧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小龙。小龙！”南砚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饱含了泪水，她对沐涯、秋离他们喊道，“你们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逼他了。行吗？！”
　　南砚顾不得众人的疑惑与惊讶，将龙魄小心翼翼地扶进房间里去。
　　破天见南砚和龙魄的背影消失，立刻问秋离道：“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秋离深吸一口气，将昨日发生的事情，以及蓝瞳的秘密一五一十的将给他们听。然而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刻意隐瞒了龙魄的哭泣，和他心里的那些话。
　　众人听后都不禁沉默不语。叹息。原来龙魄孩子般的笑容背后竟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心酸……“不对。”南宫寒尘忽然出声，“秋离，你说昨日你与龙魄掉下山坡之前，黛如同你们在一起？”
　　秋离闻言也是一惊！纪黛如！她居然把她给忘记了！
　　破天也瞬间反应过来：“黛如还没有回来……昨天她一个人在凤凰山上！”
　　一个她那样柔弱的女子，在那样艰险的雨夜里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和惶恐啊……莫秋离马上要冲出门去寻她，被南宫寒尘一把拉住：“你去做什么？身上还带着伤呢。”
　　“我不能丢下她不管！”秋离猛地便要推开寒尘。沐涯站出来：“秋离，你别去了，好好在这里养伤。我去寻她。一定将黛如带回来。”
　　他说完疾步走了出去，重返凤凰山。
　　纪黛如躲在冷冰冰的石块后面睡了整整一晚。原本干净的衣服被泥污弄得肮脏不堪，白皙的皮肤也起了暗红色的疙瘩。她曾是相国千金也是宫廷皇妃，过的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生活，何曾受过这样的罪？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亲眼看见秋离和龙魄在眼前消失的恐慌。
　　夜里看得见远处的刀光剑影，听得见丛林里啸月的狼嚎。
　　纪黛如便躲在石块后面哭，想念她的父亲，想念……沐涯的那一袭白衣。昨日她便想：如果还能够活着回去，她一定要告诉沐涯她对他的心意。
　　死亡原来是一件如此近在咫尺的事情。美丽和财富在它的面前显得这样轻薄，原来将死之人所眷恋的唯一，是爱。
　　天亮了。黛如起身要往山下走，然而她并不认得来时的路。走了很久很久，连脚都走得生了泡，还是无法找到方向，看来真的是迷了路。
　　“父亲……秋离……怀远哥哥……沐涯表哥……”她哭着一边走一边念着这些名字。头发散乱在胸前，脸上身上尽是泥污，鞋子被磨破了光着脚丫，哪里还有一丝一毫那个绝色美人的模样。
　　可有人来救她？谁会来救她呢？
　　突然，她听见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呼救：“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啊”
　　黛如紧张地循声望过去，前面远远地有一个老妇人的背影，而在她的前面，一条毒蛇正张着红色的信子对着她，甚是可怖！
　　纪黛如立刻想要去救那妇人，然而，却还是犹豫地住了脚。且不说她生平最怕的东西便是蛇，她又全然不知任何捕蛇的方法。此时早已体力不支、自身难保，如何去救旁人？
　　“哎呀--救命啊！要死人咯！”老妇人叫得更凄惨了些。
　　纪黛如狠一咬牙。也再顾不得许多，只一心想要救那位老人性命。一把抹干脸上的泪水，抓起身边一根粗木棒子就朝那蛇冲了上去：“老婆婆，别怕！我来救你！”
　　她牵起裙角跑过去，一看见那蛇便已经吓得两腿发软、脸色发青了，却还是果断地将老人挡在了身后，把自己置身到最危险的位置。然后闭着眼睛，对着那蛇一阵猛敲：“呀！呀呀！”
　　“嘻嘻。”
　　却听见身后幸灾乐祸的笑声。纪黛如疑惑地睁开眼，一低头：“啊--”那蛇，居然爬到了她的脚上！黛如吓得几乎魂不附体，立马就哭了起来。
　　谁知本在她身后的老妇人不知何时窜到了前面。蹲下身去提起那条可怕的蛇：“乖乖，你可吓到人家小姑娘咯。”
　　黛如握着棍子，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老妇人，觉得眼熟。
　　“嘿嘿，小姑娘啊，你还记得我吗？”老妇人将那条蛇挂在脖子上，然后将脸向黛如凑近过去，蛇立马向她吐了个信子。黛如吓得连退了几步，然而却完全看清了老妇人那张脸--居然就是昨日在三帝庙的茶舍里见到的疯婆婆！
　　疯婆婆笑嘻嘻的说：“小姑娘，我就说你心眼儿好嘛。我老婆子不会看错人的。”
　　黛如猛然回过神来：“那条蛇……你骗人的？！”
　　“这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儿哦！来--要不要亲一个？”老婆婆说着竟将蛇头朝黛如凑过去，黛如吓得赶紧躲开了。她大有被愚弄的感觉，面有愠色，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跟老人纠缠下去。勉强笑了一笑抬脚要走。
　　“喂！小姑娘，你好心会有好报的。”老人却抱着蛇追上了她，“我说过你是皇后命，要母仪天下的。”
　　黛如苦笑着点点头。这疯婆婆是真的疯了。一丝一毫也不用怀疑。
　　老人家仍不罢休：“为了报答你的好心，我决定要帮你一把。如果你有什么愿望……哈哈，你不用说，我知道你心里的愿望。我老婆子马上就可以帮你。”
　　黛如停下来，转过身，正要说话--“嘶”。那蛇信子又吓了她一大跳，勉强躲开，开口问：“你知道我的愿望？你，要怎么帮我？”
　　“这个……容易。”老婆婆神秘地笑了起来，小声对黛如道，“你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就附耳过来。”
　　纪黛如果然好奇，克服了对那条蛇的恐惧，凑上去要听疯婆婆对她耳语。
　　“其实……方法很简单……”疯婆婆才说了这么一句。刹那！妇人手中的蛇一个猛冲向纪黛如，狠狠一口咬在她肩头！
　　“啊--”只听见黛如一声惨叫，颓然倒地，额上已是冷汗涔涔，“老婆婆……你为什么……这样恩将仇报？”
　　疯婆婆见她如此痛苦的模样，反而笑得极为开心：“哈哈哈哈，小姑娘忍耐一下。我这是在帮你！你迟早要感谢我和我的宝贝儿乖乖的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呼唤：“黛如--表妹--你在哪里？”黛如心中蓦地一震，是沐涯！沐涯来找她了！
　　然而此刻蛇毒袭身，动弹不得。她只能用极微弱的声音喊道：“沐涯表哥……我在……这里……在这里……”才叫了一声，眼泪就因委屈和疼痛簌簌落下。
　　疯婆婆立刻闪身便走：“小姑娘，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解）第十一章 银狼可是她到底怎么帮了她？她又怎么靠自己？黛如完全没有头绪，只有肩头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感。整个人都几乎要神志不清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沐涯发现了倒在地上面色铁青的她。他猛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她：“黛如，黛如你醒醒……”一眼看见了她肩头淤青肿胀的伤口，心下了然，“你被毒蛇咬了！”
　　黛如恍惚地点了点头。
　　沐涯第一反应便要立刻要急救。然而手刚触及她的肩膀，意识到了什么，顿住，“黛如……冒犯了。”他迅疾地将她肩头衣物撕开，露出肩上凝脂般的肌肤，只是那一片蛇毒浸入的皮肤着实可怕。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弱地颤栗了一下：“沐涯……”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泪水从微闭的眼眸中溢出来。
　　再不及时，蛇毒便要侵入她的五脏六腑，那便是救无可救了！沐涯立即俯身下去，冰冷的唇落在她的肩头。她瞬间感觉到一股透心的凉意，原本被蛇毒灼烧滚烫的肩突地冷却下来。他竟是用嘴为她一口口吸出身体里的毒素！一次，再一次……她的神智终于一点点恢复，突然意识到他这举动的危险。猛地推开了他：
　　“不要！你也会中毒的！”
　　沐涯抬手擦了擦唇角的毒血：“我是神族，这点蛇毒伤不了我。”说罢他又再次俯身下去，将唇覆上她的伤口。
　　黛如忍不住又流了泪。这样情深意重的男子啊。
　　他起身撕碎自己的衣襟，仔细却熟稔地为她包扎好伤口。而后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再抬起头来，柔和的笑容里有令人安定的力量：“怎样？感觉好些了么？”
　　“沐涯！”纪黛如再也忍不住，她坐起身来一把抱住沐涯的脖子，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沐涯任由她的眼泪沾湿自己雪白的衣裳，轻缓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好了。不哭了，马上就没事了……一定是吓坏了吧。”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尽管沐涯已经觉得身子有些僵麻了，也始终没有动一下。也许对于纪黛如来说，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的安慰了吧……看来他到底是成熟了。如果当年就有这份宽谅和体贴，夕若又怎么会离他而去呢？
　　往往年少的时候并不懂得，而懂得的时候却已然不在年少。
　　会不会在苦苦的执着与悔恨中就这么老去了？
　　山路难走。沐涯背着黛如一步步向山下去，可是一路上他千头万绪、沉默无声，一句话也不说。纪黛如伏在他的背上，侧耳听着他坚实的心跳声，心中便似乎顿时有了无限的勇气似的--九死一生之后，那藏在心底已久的话也是可以说出口的：“沐涯……”她轻声唤道。
　　“嗯？”沐涯应了一声。
　　“有个疯婆婆说，我是天生做皇后的命格。”
　　“呵呵，那是极好的事啊。”
　　“可我不想。如果你……不是皇帝，我做皇后也没意思。”
　　沐涯闻言突然停下来。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固守在记忆里的片段就这么突然地涌上心头。
　　曾经，夕若问过他：“沐涯，如果那个权力的巅峰上没有我，你还要一直走上去么？”
　　也许他没有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于是当他终于站在众人仰望的地方时，他便真的失去了她。如今他方领悟--倘若失去了一起看风景的那个人，再美的景致也只是泡影。
　　沐涯的发丝被风吹拂过黛如的脸颊，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她从前一直都知道这个谦谦公子般的表兄是天界少年成名的英雄。尊贵的身份、卓绝的才识、浓淡相宜的禀性……然而，他却始终未曾有过发自内心的笑容。即使在与龙魄嬉闹玩笑之时，他的笑总也是藏着几分的。纪相国曾经告诉过她沐涯的际遇：他幼时遭遇惨变、少年丧失生母、父子之间不共戴天，就连挚爱的夕若也终究离他而去。
　　是从什么时候起便开始渴望成为他身边的女人？要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只做他所谓的表妹。
　　沐涯止住步子，许久才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陡然明白了黛如的心意。他摇头一笑：“我只是个落难的皇子，不，我根本不算是皇子。我早已经被剥夺了皇姓，可能永远做不成皇帝。”
　　“我说过我不在乎。”她的语气坚定得让沐涯也为之一怔，“那都没有关系，我不稀罕做什么皇后，我也不奢望代替夕若。只要你肯，我便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
　　沐涯愣了好一会，背着她默默地站着。然后，总算是笑了起来，重新往山下挪开了步子，似是全然不把黛如方才的话当真：“你说的是孩子话，跟着我是要受苦受累的。”
　　“我不怕！”她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他又笑：“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不是好人。所以，你看，连夕若也离开我了。”
　　黛如摇了摇头，发髻上带坠的簪子晃得轻响：“我不会离开你，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的。”
　　突然间，沐涯的眼眶微微有了些湿润。呵，真丢脸。叫破天他们看见定是要笑话他的。可是真的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动了吧，不管是真还是假，这听起来便觉得暖心。
　　“傻丫头……”他微微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只是循着来时的路背她走下山去。
　　沐涯和黛如两个回到逍遥居，还未进门，便见莫秋离飞跑着迎了上来：“黛如！黛如你没事吧？”
　　沐涯这才将纪黛如放下来，秋离扶着黛如进了屋里，到一把木椅上坐下。黛如虽然蓬头垢面一脸狼狈的样子，却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悦与委屈，反是有些高兴的模样：“我没事的，秋离。你呢？你和龙魄有没有受伤？昨天我真是担心坏了，听沐涯说你们没事我才放心。”
　　“咦？”龙魄从房里走出来，看起来已经安然无事了。“奇怪。黛如不是一向叫沐涯表哥的吗？”
　　沐涯本来对龙魄的失忆就很是恼火，道：“这个你倒还记得。”
　　南砚朝黛如一看，敏锐地觉察到她脸色的异样：“你中毒了？”众人皆是一惊：“中毒了？怎么会？”南砚立刻上前去掀开披在黛如身上的衣物，对黛如肩头的伤口查看了一番，点了点头：“嗯。还好救治及时，已无性命之忧。”
　　黛如感激地向沐涯看过去：“这都要感谢沐涯的救命之恩，多亏他为我吸出毒血才……”
　　“哦？”此刻的龙魄显然有恢复了一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这样啊。沐涯可不是趁机占黛如的便宜？”
　　龙魄这样一说，大家才发觉以黛如这伤口的位置，沐涯要为她口吸出毒血来那的确是个极暧昧的姿势。黛如立刻羞红了脸：“不是那样的……当时确实是情况紧急，沐涯他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情不自禁地便要为他辩解，其实沐涯的为人大家如何不了解？这样的辩解自然也是多余的，反而越是辩解越叫人觉得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沐涯不解释什么。只是狠狠瞪了一眼龙魄，看来对于他的失忆还是耿耿于怀的，他睨了龙魄一眼：“信口雌黄。连感情都不懂得的人就不要胡说八道。”
　　龙魄“哼”了一声，回瞪过去：“你管得着么？我乐意！”
　　沐涯正要反驳，突然听见窗外几声微弱的声响：“嗒！嗒嗒！嗒！嗒！”他顿时敛了声息，这节奏分明就是天狼团的暗号！
　　破天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时间，寒尘护住秋离，沐涯护住黛如。整个房内立即进入警戒状态。破天持刀向窗口挪步过去，屏气凝神，忽的！猛拉开窗户--一个黑色的人影瞬间没入房内，而破天这边，早以更快地速度将刀刃逼在了来人的喉头。
　　那黑影却“噗”地一口鲜血喷出，再支持不住，颓然委顿下身去，单膝跪地，单手以长戈撑住身体的全部重量。
　　“银狼？！”破天认出了那黑影。此时天狼团第一杀手哪还有昔日英姿飒爽的威仪，显然是内外兼伤，且是伤得不轻。破天立即躬身去扶住银狼，沐涯也立刻走上前来：“银狼！”
　　银狼勉强地抬起头，银色的面具上也已沾染了血污：“七殿下，破天……我……我叛了天帝。”
　　“我们都知道了。”沐涯拍拍银狼的肩膀，道，“十三告诉我们，你离开了天狼团。现在欧青阳顶替了你第一杀手的位置。”
　　银狼沉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有些体力不支，他喘息着道：“我一直在找你们……来过这里几次……只是、天帝一直在派人追杀我……”
　　“好了。你先不要说话。”破天皱眉，按住他的肩，“这些话以后再说，先治伤要紧。”
　　破天和沐涯说着便要将银狼扶进房间里去，熟料却被龙魄伸手挡在门外：“且慢！”他睥睨着受伤的银狼，“你们怎么能确定他不是天帝派来的间隙？兴许便是一出苦肉计而已。”
　　沐涯失望于这般陌生的龙魄，冷道：“即便是苦肉计我也认了。银狼曾三番五次救我性命，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好兄弟死在我面前。我不是冷血。”
　　龙魄闻言怔了一下，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然而片刻之后又问破天：“他曾经要置你于死地，你也要救他？”
　　破天淡然一笑：“要杀我的人很多，我未必个个都记在心上。银狼曾是我的同僚，出于道义和感情，我也当救他。”
　　沐涯扶着银狼，将龙魄向一旁推开：“破天，不必跟他谈什么感情。他不懂的。”他这话像是说给破天，然而龙魄听来，却莫名的心中痛了一下，似被细针扎过一般。
　　南砚有些担忧地看向呆愣住的龙魄：“小龙。”龙魄回过神来，转过头向她吩咐：“南砚姐姐，你进去帮他们。”
　　“小龙？”南砚惊异于龙魄这样的决定。
　　龙魄故作释然地一笑：“既然他们这样坚持，那便依了他们吧。况且……”
　　声音低了下去，“我的确不懂。”
　　他想，如果他没有失忆的话，一定是能懂的吧。
　　“小龙……”南砚疼惜地唤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龙魄的背，“你不要想太多，那不是你的错。”
　　见龙魄点了点头，南砚才进了房间里去。
　　屋内，昔日天界第一杀手此时躺在床榻上，然而痛至骨髓也始终不曾吭一声。魔医南砚也是久闻这位铁面杀手的大名，只听说他暗杀术了得，不知道有多少冥族人死在他的手下。南砚对她本无多少好感，但既是龙魄吩咐，也不得不倾尽全力。
　　此时一个纱巾蒙面，一个面具遮脸，如此相对，甚是古怪。
　　她伸出手去，指尖触及到他脸上冰冷的银色面具，那寒意竟迅速地传至她全身，不觉一个颤栗。南砚捏住他的面具，正要揭起，却被银狼突然抬手按住。原本虚弱无力的他却在手中集中了最后全部的力量。她愣住：“你脸上的伤不治了么？”
　　银狼摇了摇头：“这张脸不要紧。”
　　沐涯道：“银狼的面具从来不会摘下，南砚长老还是不要勉强了。再说有面具护住，总不至于伤得太严重。”
　　南砚似乎明白过来……大概也是个同她一样的人，像她那样一张毁容的脸总是不愿意示人的。瞬间突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对这个同样可怜的人也多了几分同情。她点点头：“嗯，那就隔着面具治吧。只是脸上大概会留下疤痕。”
　　银狼立即回答：“没有关系。”
　　南砚点点头：“那好。”然后对破天和沐涯说，“你们替他帮上衣解开。”
　　她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粒珠子，对着轻吹一口气，那珠子瞬间化成一个暗红色的药箱。再低下头去，却不禁猛然怔住--她身为顶级的医者，救治过枭伟豪杰无数，却从没有见过一副布满这么多骇人伤疤的身体。最老的伤疤就连她也难以推断出时间，而最新的伤口便是今日之伤，皮开肉绽，甚为可怖……无论哪一次，都看得出这人舍命的决绝，丝毫不给自己留有任何余地。
　　南砚立刻取药给银狼止血。一处处伤口敷上药，情形立刻有了好转，他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些。
　　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道疤痕上，那一刀竟是直直地便要切入胸膛。看起来年头已然久远，却还能如此晰然可辨，可以料见当时情形是怎样的凶险，倘若再偏入心脏一寸，恐怕他早就命丧黄泉了。
　　破天见南砚留意这一处伤疤，便笑着说：“南砚长老可真是目光犀利，一脸就看到银狼这小子的痛处了。”
　　“这是……”她不禁有些好奇，“是哪一次战役留下的？”
　　沐涯也笑：“不是战场上落下的。听说是被一个小姑娘刺伤的……无论怎么激烈的战役也不见他伤得那般重过。可那次可真是要命了，血流不止，还神智不清满嘴胡话。亏得夕若医术高明，否则哪里活得到今天？”
　　“胡说八道。”银狼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否认。
　　破天道：“这回不是沐涯胡说。现在南砚长老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你还敢说不是为了那个小姑娘才拒绝了九公主的婚事？否则现在你早就是驸马爷了吧。”
　　“可不是？差点就成了我的妹夫。哪知你想出这么个损招儿--带了个铁面具罩住半边脸，硬是把我的九妹妹吓得一定要退婚。你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银狼闻言笑起来：“我没有欺君，是真的毁容了。”
　　“谁也没说是假的，虽然我倒一直很怀疑。”沐涯说笑道，“至于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我也好奇得很。把咱们天界第一杀手折腾得这么苦啊。”
　　银狼的笑容黯淡下去：“是在人间碰到的……也不知是人族还是冥族。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沐涯哈哈一笑：“你看，果然还是招了。就只有一面之缘，却是至今也没有忘记。你啊，居然爱上了要杀你的人。”
　　“瞎说。”银狼矢口否认，“我可没有。”
　　“还说没有？”沐涯忽然闪身到床榻一侧，飞快地伸手拽住银狼的裤腰带。
　　银狼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伸手要去阻止，然而身上伤口一痛，到底慢了一拍。沐涯已经从他腰上取下一个精致的云锦绣袋，“瞧瞧，一个大男人还带着这么个玩意儿。”
　　银狼不禁面上一红：“你还我！”然而伤痛在身，到底起不了身去抢。
　　沐涯已经打开了那个绣袋，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珊瑚耳坠，笑了起来：“果然。我早就猜到里面有蹊跷，莫非就是当日你与那姑娘的定情信物？”
　　不是！南砚见到那个似曾相识的耳坠，心中大骇！那当然不是所谓的定情信物--那分明是她遗失多年的“血珊瑚”！
　　血珊瑚，当年南氏家族德高望重的卜师在南砚的成年生辰宴上所赠。预言说这一副珊瑚耳坠关系着她命定的姻缘，所以她曾要将这血珊瑚送给爱慕已久的冥太子龙晟。然而那一天龙晟不仅断然拒绝了她的爱意，还清楚地告诉她他此生所爱的唯一，是夕若！
　　于是万念俱灰的南砚一怒之下冲到人间入口，杀了几个天兵泄愤。后来为首一个武功高强的年轻人来阻止，却不知为何对她处处手下留情。但她可绝不会手软！铁刃直划过他的胸膛，在逼近心脏之时才被他恍然隔开。她记得她的刀刃上是有毒的，那个人一定是必死无疑了！
　　那日她怒火攻心、杀人太多，等冷静下来便并不太记得。
　　难道--那日那个年轻人便是眼前这个天界第一杀手银狼？那么，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她？！
　　南砚不禁心中大震。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她的血珊瑚，怎么会相信命运这般无常的安排。她本来极怕银狼认出她来，可转念一想，如今她这容貌、这声音，哪里还有半份曾经的影子？就算她肯承认，他也断断不会相信了。
　　沐涯重新将珊瑚耳坠装进绣袋里系回银狼腰间。银狼卧在那里低声喃了一句：“总有一天还能再见到的……”
　　南砚下意识地避过脸去：纵然相逢不相识……这样诡异的机缘，还是再也不见得最好。
　　沐涯又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怎么会突然离开天狼团？”
　　银狼闻言敛了笑意：“其实并不算突然。上回天牢外龙魄对十三皇子所说的那番话对我触动很大……天狼杀手从来都只听命于天狼主人，受命杀人，形如傀儡。但我到底不是无脑的工具，表面干净的天朝那是真正罪恶的源地。我不愿再待在那样虚伪的地方了！”
　　“可是……天狼杀手背叛主人的下场，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无非就是一死，但即便是死也比行尸走肉般活着强上百倍！”银狼说着这话时双眼放出坚毅的目光。
　　南砚也不得不对这个“故人”生出了几分钦佩来。
　　（解）第十二章 梦回岭（1）大家在逍遥居中又休养了两日，看着银狼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黛如的蛇毒也已经排尽，于是决定赶紧启程赶往梦回岭去。几人刚要出门去，却见阮娘十万火急的模样冲进来：“哎呀！几位客官要到哪里去啊？”
　　沐涯略一抱拳：“我等讨扰多日了，今天要继续上路。多谢老板娘的热情招待。”
　　阮娘摆摆手：“不能走啊！”然后小心翼翼地回身去关起大门，低声对他们说，“外面官兵查得很严，连城门那里也放了守兵。我觉得他们要查的人……很像是你们。”
　　“官兵？”沐涯皱眉，“是哪里的官兵？天朝的还是……”
　　阮娘回答：“不像是天兵，倒像是这里朝廷的人。难道你们连宫里的人也得罪了？”
　　南宫寒尘剑眉一凛：宫里出事了！沐涯、破天也相视一望。看来八王爷到底也没能抵抗住天帝的逼压，如今恐怕已经性命堪忧，而人间朝廷也落入了天帝手中。如今天界、人界两朝同时施压，沐涯他们的处境显然更加危险。
　　纪黛如一听父亲有事，早已经担心得要哭出来。秋离心里也挂纪伯伯，虽然柔声安慰着黛如，心里也不是滋味。
　　阮娘愤愤道：“这世道真不太平--昨个儿碧竹跟人私奔了，我这逍遥居怕是也要拆台了！”
　　“柳姑娘私奔了？”秋离心中猜想，莫非是东方佑从凤凰山回来真的带走了柳碧竹？
　　“是啊！那个忘恩负义的小蹄子，跟着那个……对，你们见过的，那个东方佑！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居然从地道逃走了！”阮娘还没有消气，絮絮骂着，“真是养了只白眼儿狼哦！从西边竹林里捡了她回来，没少给她吃香的喝辣的，就算她是个哑巴也没亏待过她……”
　　她仍旧在没完没了地抱怨，然而破天敏锐地从她话里觉察出什么来：“老板娘，您方才说--这逍遥居里面有地道么？”
　　阮娘“啊呀”一声，猛拍一下脑袋！道：“我怎么忘了这茬儿。是是是，这院子后面有一处极隐秘的地道，便是通往洛州城外的，几位客官也可以从那里逃出城去。”
　　这可真是绝处逢生！所有人都闻言精神大振。随着阮娘的指引来到逍遥居的后院，绕过九曲回廊，到了一处黑暗的角落。阮娘拨开了掩映的树丛，赫然现出了一个并不起眼的木盖子。掀开盖子便见了一条窄窄的长梯直通向地底。阮娘道：“只是现在没有办法给你们准备火把。“破天笑道：“不碍事的，我们自己有办法。已经很麻烦老板娘您了。”
　　几人向阮娘告别了一番，便纷纷沿着长梯走下了地道。地下的空气闷热潮湿，下到最后一级梯阶，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龙魄清脆的一个响指，立刻有一撮红色的火焰燃在他的指尖。小小的火焰却有无限的能量，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地道。
　　沐涯见状低声暗笑：“看来还真是个火龙。”
　　火龙？--龙魄突然怔住。为什么这个称呼会听来这样熟悉？短短两个字，却似乎藏着某些莫名的情绪。只是忘记了，忘记了这个词代表的意义，忘记了它曾经在心里的分量。
　　龙魄皱了眉宇：“沐涯，我们是不是一起走过地道？我觉得……好熟悉。”
　　沐涯当然记得，在天牢里的一切他都记得。在那个时候，他以为他找到了真正可以冲破利益纷俗的好兄弟，可龙魄却不记得了。然而一开口，沐涯却只淡淡地说：“没有。我没有同你走过什么地道。”
　　“哦。”龙魄应了一声，“那是我记错了。”
　　银狼身体还尚未完全恢复，再加上无法适应突然亮起的光线，身子重心不稳，猛地晃了一下。立刻被身旁的魔医南砚伸手扶住：“你小心！”她出口叫了一句，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道里回响，听来确是骇人。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慌忙闭了嘴。银狼笑着说了声谢谢，然而在她扶持住他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他对南砚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南砚心里“咯噔”一下，心里突地有些慌乱起来。幸亏破天抢在前面打趣银狼：“你何时也学会这样搭讪了？那不是沐涯的绝活么？”沐涯“哎”的一声叫起来：“我岂是这样的？你记错了。那是龙魄吧。”龙魄立刻反驳：“瞎说！别欺负我记不得事情。要我说肯定是南宫寒尘……装深沉的闷葫芦最是要小心。”
　　南宫寒尘冷冷地瞪一眼龙魄：“你倒是没有忘记如何招人讨厌。”
　　莫秋离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哧”的一声笑起来：“你们几个啊，这些天来一个个都古怪得很，现在才算是恢复正常。”
　　大家一路这样说着，也不知是走了多久，隐隐地能看见前面微弱的光线来。
　　当那光线越来越近的时候破天却突然停下，众人也随之停住脚步：“怎么了？”
　　破天转身：“我们最好能分开来走，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天帝的眼线，这样才不至太引人注意。”他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又道，“那就这么决定了。还是依照来洛洲途中的分组。紫月，你与南砚、银狼在一路，银狼有伤在身，你们要多加小心。”
　　从地道出去已经是洛洲城外地界。九人互相告别之后，相约梦回岭见面。这便分了三路走了。
　　一路上虽然时有惊险，但好在次次都能化险为夷。银狼的伤势也在途中南砚的悉心照料下渐渐恢复。龙魄也因失去了感情的记忆不像以前那样与寒尘争锋相对。
　　大约马不停蹄地行了十来天。终于到达了梦回岭。
　　梦回岭，当真地如其名。从山下便可看见岭上云雾缭绕、烟霞笼罩的如梦如幻之景。若不是亲眼所见，那必然只觉得是在梦里。
　　梦与轮回。人生也恍然便是如此一场宿世劫殇。
　　破天、沐涯和黛如到达梦回岭上风霄子的居所之时，其他六人已经在那里等候。虽然这里的仆人好酒好肉客气招待，但主人风霄子却始终避而不见。
　　眼看着寄魂珠的光彩渐渐黯淡了许多，破天也不能不着急万分，拉住一个仆人问：“风霄子前辈何时能够出来一见，我等确有万分重要的事情，烦劳你再通禀一声。”
　　那仆人也是吞吞吐吐：“我家主人……确实没有提到何时相见。只说好好招待着各位，切莫怠慢而已。”
　　龙魄自然没有破天这般客气，操起赤魂剑便向仆人的脑袋削过去，一瞬的功夫，他头上的头发尽数落下：“叫你们家主人出来！否则把你们都削成光头和尚！”
　　--“谁在我这里放肆？！”
　　突然来的声音。极尽平和，却也极尽威严。
　　龙魄原本腾腾的怒气也莫名地蔫了一大半，更诡异的是，他手中火色的赤魂剑也顿时失去了光泽。他不禁嚷了一声问：“你是什么人？”
　　“哈哈哈--”那声音笑着，似乎是从右边一扇铁门里传来，“你进来。进来，我便告诉你。”
　　在龙魄听来，那显然便是挑衅了，立刻提剑冲了过去：“哼！别以为我不敢！你等着--”他说着一把破开那铁门，想也不想就直冲了进去。待到他的身影全部隐去在黑暗里，其他人已经阻止不及。
　　沐涯见状也要跟进去，破天却伸手按住他的肩：“我觉着这情形古怪，你确定要进去？”
　　沐涯看向破天：“龙魄恐怕会有危险。我们能够袖手旁观么？”
　　“不能。”答话的竟然是南宫寒尘。原来这到梦回岭的一路上寒尘与龙魄之间也没有了原先的冲突，相处得倒也融洽。再则，寒尘也并不是看起来那般冷酷无情。对于龙魄的这种遭遇也不禁心生了同情。
　　破天点了点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一个人去。我们几个一起进去，毕竟龙魄是我们共同的兄弟不是？”
　　说罢破天、沐涯和寒尘三人一起进了门内。南砚对龙魄着急万分，也正要跟了进去，却不料那铁门在破天他们三人进去之后立即关闭了。
　　“轰”的一声，将其余五人拒之门外。
　　银狼见南砚心急如焚，走上去安慰道：“你不要着急，这情形虽然古怪，却也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紫月闻言点了点头，朝紧闭的铁门上方一指：“你们看！”门上不知何时亮起了四颗光芒璀璨的星！
　　（解）第十二章 梦回岭（2）铁门之内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光景。三人进了铁门，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暗室或者殿房。刚踏进来，身后的铁门猝然关闭，一刹那，眼前陡然一片漆黑。而后光明一点点浮现，直至周围恢复了白日的光亮，竟然见到了这样一处开阔的山谷！鸟语花香、古木成林，犹如世外桃源一般。而龙魄正立在这山谷之中，面对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虚弱而病态。
　　三人走上前去与龙魄并肩而立。沐涯指着乞丐问龙魄：“他是……？”
　　龙魄笑得有些无奈：“他说他是风霄子。”
　　“风霄子？”由不得他们怀疑。三界之中风霄子前辈德高望重、功力非凡，单说他铸就的两样绝世神兵--赤魂剑和斩云刀便已让三界叹服。如此一个不世出的高人，居然会是一个这样的病弱老人？
　　“你们不信？”老者似乎很不高兴，“别看我这模样……我可是活了两千岁。”
　　老人见四人犹不相信，身形未动，只双手一张。“咔”！“咔”！两声，龙魄身侧赤魂剑和沐涯的斩云刀顿时全失去了掌控，齐齐飞入他的手中。
　　除了刀剑的主人，谁还可以轻易地操纵这灵性的神兵？
　　那便只有铸剑师本人--风霄子！
　　确定了眼前这个风霄子的身份，更是无比愕然。风霄子笑了一笑，道：“四星辰。我等你们很久了。”
　　这风霄子竟也如三帝庙的无为大师一样，显然早就知晓了他们要来，又或者是一直就在等待他们。破天直截了当地问：“夕若的真身在哪里？”
　　“莫急。你们远道而来，我需先送你们一些见面礼不是？”风霄子道，“你们想要什么我知道。我都可以给你们。”
　　“都知道？”龙魄不屑地笑起来，“我才不信！”
　　风霄子不急不恼，并不理会龙魄的不恭。而是转头，准确地叫出了寒尘的名字：“南宫寒尘！你想要的，是逾越天界的人间极权，我说的可有错？”
　　南宫寒尘面上立即现出讶异之色，沉然点头：“不错。”
　　风霄子又笑着问破天：“你想恢复法力。失去术法对战神而言无异于失去了一只手臂，终究难以再成大事的。”
　　破天点头：“倘若能让我恢复法力那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我现在更想找回夕若的真身，让她重生回来。”他说着看了看怀里的寄魂珠，忧心忡忡地皱紧眉头。
　　风霄子叹了口气。又对沐涯道：“你要推翻天帝，夺得天朝帝位。然而如今实力悬殊甚大，天帝佣兵千万，而你却连一只军队也无。实在是……”
　　沐涯接下他的话：“这也正是我所忧心的，仅凭我们几人易守难攻，丝毫没有胜算。”
　　风霄子意味深长地一笑：“若你能够成为天狼团的主人……呵呵，那成败可就难说了。”
　　沐涯顿时心头一震--天狼主人！是啊。天狼杀手效忠天帝只因为他是现在的天狼主人，但倘若他沐涯能够成为新的天狼主人，便能将天狼杀手尽归麾下。
　　一旦取得了天狼团的控制权，那就胜算大增了。可是如何成为天狼主人？
　　“风霄子。”龙魄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信了我信了。你能不能也给我想要的东西？”
　　风霄子偏过头来看他，问：“你想要什么？”
　　“记忆。”龙魄迫不及待地开口，“我想要所有我失去的那些记忆……我不喜欢现在这种感觉。明明知道发生过什么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我想记起来，统统都要记起来！”
　　“这……”风霄子似乎有些为难，“方法倒不是没有，只是后果恐怕……”
　　“老头儿！你到底依是不依？”龙魄究竟是没有多大耐性的，居然向风霄子扑了过去，妄图胁迫。然而风霄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岂能如此轻易地被他袭到？
　　下一瞬间，风霄子虽一步也未挪动，却极准确地判断出龙魄袭来的方向，反制了他。
　　沐涯几个赶紧来解围，为被风霄子压住的龙魄求情：“前辈，龙魄他是气急攻心。倘若能帮他想起来就请帮帮他吧。”
　　风霄子放开龙魄，狠狠瞪了龙魄一眼。对沐涯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让他恢复记忆，那便是全部的记忆，一丝一毫也不会剩下。包括……”他顿了一顿，“包括你们不愿意让他想起来的那一部分。”
　　沐涯和破天相顾一怔：不愿意让他想起的，自然是有关龙晟的那部分。
　　龙魄见他们不说话，敏锐地觉察出异样：“破天沐涯，你们有事瞒着我。”
　　南宫寒尘虽也不知他们何指，还是替破天他们解围说：“何须别人瞒着你什么，分明是你自己忘了。”龙魄闻言很是不快，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只好闷闷地闭了嘴。
　　风霄子指着不远处一个洞门飞瀑，对他们四人说：“你们从那道水帘走进去，便有机会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你们的决心够坚定，便定能如愿。但若受了其他欲念的干扰，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帮得了你们。”
　　远远看去，洞口怪石嶙峋、水帘飞瀑如九天银河，天际一道七彩长虹在水幕上映出七色华光，甚是绝美。然而这美景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再仔细看过去，洞里的黑暗竟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让人忍不住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那里面是什么？”
　　风霄子答：“是幻境。”
　　四人来到瀑布之前，同时驻足而立。这是个如此诡异的地方，仅仅只是面朝洞口站着，却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仿佛里面有一双眼睛在窥探着心底最隐秘的思想。一切欲望似乎被剥丝抽茧般暴露无疑，让人不得不心生不安。
　　于是不约而同地踌躇不前，面面相觑。要不要进去？恐怕每一个心存欲望的人都无法不恐惧这种窥探。
　　然而是否真如风霄子所说，这里面便有心想事成的玄机？
　　当然，每一个心存欲望的人更无法抗拒这种极致的诱惑。
　　同时抬脚、迈步，同时在心中拿定了主意。穿进重重帘幕般的水瀑，一阵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原本哗哗作响的水声在瞬间没了声息，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没有了。
　　破天看见远处一点光芒慢慢地亮了起来，渐渐显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如此美丽。如此熟悉。直到那个身影完全地显现出来“夕若？！”另一个声音同他一起叫出声来人，是沐涯。
　　不知什么时候，南宫寒尘和龙魄消失不见了。这一个空间里只剩下了破天和沐涯，还有此时显出身形的夕若。真的是夕若？
　　那绝美的容颜、素净的笑容、出尘的风致，除了夕若还能有谁？
　　夕若微笑，缓缓向他们走过来：“你们都在这里啊。”
　　沐涯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脸上露出温暖如风的笑容来：“夕若，好久不见了。你过得还好么？”
　　夕若莞尔笑道：“七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昨日我们还一起在仙湖泛舟的吧。”她说着便要伸出手来，“你臂上的伤口可好些了？让我来看看。”
　　忽而，破天猛地将沐涯向后拽了一步。沐涯本来正因“七哥哥”这个久违的称呼发愣，冷不丁被破天这么一扯：“你作什么？”
　　夕若却掩嘴笑起来：“破天。我的夫君，你吃醋了？我与沐涯是老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破天冷笑一声：“你根本不是阿若。”沐涯的眼前有些微模糊，仿佛真是与她泛舟归来。眼前只剩下她依旧笑如清兰：“她不是夕若？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就是……”
　　破天猛地摇晃起沐涯的肩膀：“醒醒沐涯。这是幻境，她不是阿若。她只是个幻影！”
　　“幻影？”沐涯恍惚地笑起来，“幻影……这……这怎么会……”
　　破天见沐涯仍旧执迷不醒，赫然抽出身侧长剑，直直地朝那“夕若”划过去！沐涯唯恐伤到夕若，大喝一声要去夺剑，然而到底晚了一步。破天的长剑从“夕若”身体里划过去，确实穿透而过，她丝毫没有受伤，他对沐涯道：“你看！
　　只是一个影子。”
　　沐涯这才如梦初醒。那夕若的幻影却仍旧笑着：“破天，你当真是狠心。假如真是夕若在这里你也忍心这样砍了她么？”
　　破天脱口而出：“没有这种假如，因为你不是夕若。并不是谁都可以成为夕若的。”
　　“呵呵。”幻影又笑了一笑，“破天啊，你怎么可以如此冷静？人对待感情的时候不是应该失去理智吗？你是个奇怪的人。真想知道你那颗对夕若的心，到底是真是假。”
　　破天朗然笑道：“我对阿若的心天地可鉴，绝不会有半分虚假。”
　　“呵。”她哂笑，“夕若她知道么？你总能对其他不相干的人毫不犹豫地讲出这番话来，可为何面对夕若本人却从来不肯吐露丁点心意？”
　　破天闻言愣住。的确，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夕若他本坚定如此的爱意。那是因为她懂得摄心术啊，他便以为她都会明白，就算他不说，她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或许是因为……“因为你害怕。”幻影笑道，“你认为夕若喜欢的是叱咤风云的盖世英雄，你觉得身为七尺男儿、堂堂战神，若是对她那般儿女情长，定然会被她瞧不起。
　　可是破天，你又不是夕若，你也不懂得摄心术，怎么能够仅凭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夕若那样的女子呢？她爱的是怎样的你，她期待的是怎样的爱，你又何曾看得清楚明白？”
　　这个幻影居然如此轻易地便洞穿他就连夕若也看不透的心思。破天久久地沉默了，他从来不怀疑对她的爱。然而身为战神，三界苍生兴荣才是他肩负的责任。绕指柔情在他的心里能否抵过那一副和平安乐的盛世图面？曾经答案是那样明白，可现在……他不知道。幻影的质疑何尝不是他心底的挣扎！
　　她微笑，慢慢地伸出手来：“破天，来，把手给我。我带你见一个故人。”
　　她的声音似是一种蛊惑，破天缓缓地将手递出去，指尖刚一触碰到她，便看见她通透的身体瞬间化作无数光点，那张夕若的脸渐渐消失在眼前。光与影变幻不定，游移散尽的碎光又一点点地聚拢了来。慢而缓的，幻化成另一个身形，另一张熟悉的脸。
　　熟悉。再熟悉不过。那是一张在镜子里才能看到的脸。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身形，只是眼神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中同他一样深邃，然而却含着水，含着柔情。那样温柔与深情，断断不会是战神破天的眼神。那是、那是南宫怀远！
　　作者的话：大家也好久没见到南宫怀远了吧？哈哈，在这里看到他是不是很意外呢？幻境里面绝对是重头戏！
　　（解）第十三章 怀远破天猛然一惊。这怎么可能？南宫怀远不过是他记忆苏醒前的凡人身份而已，破天即是怀远，怀远即是破天，那么眼前这个是谁？
　　“破天。”南宫怀远微微一笑，温润如水，“你并不完全是我--这是你弑神大典前夜亲口对南宫寒尘所说。可还记得？”
　　破天回想起来--“南宫怀远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敢作敢当的血性汉子……但我不是他。或者说，我并不完全是他。”这是他说过的话，字字句句尚在耳畔。
　　他自然明白了，这个南宫怀远也不过是幻影。怀远微微一笑：“你之所以会见到我是因为，你并不打算放弃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破天疑惑，不禁愣住。
　　怀远笑着点头：“南宫怀远，不过是另一个破天而已。所谓重情重义、敢作敢当……那也是你。一个被掩藏起来的破天。”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战神理当威仪肃然、冷静严酷，该以大局为先苍生为重！那是众人希望看到的你，也是你一直在扮演的形象--而真实的你是什么模样？破天！你自己是否知晓得透彻？”
　　“……”破天沉默。
　　“你何尝不是挚爱夕若重如生命？你何尝不想丢开枷锁束缚与她郎情妾意？
　　呵呵，破天，你处处理智谨慎、尽忠职守，不肯违背纲常半分，难道心里真不觉得憋屈么？当破天褪去战神的光环，仅仅以一个真实纯粹的人而存在时--那便是我。便是南宫怀远。”
　　他曾经毫无束缚地生活过。作为南宫怀远之时，他为爱背叛道义不择手段！
　　他谋权篡位，自私妄为，将亲兄弟囚禁了整整八年。但若他是破天，就断不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事情来！如果他只是破天，理智和道义会逼他就范。他少年成名，战神的声名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忘了。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早就没有了吧。自打成为战神的那一天起，就失去了真实的权利。竟然有一天他能够重新找回自己。
　　可是，他还能回到从前吗？
　　“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破天。你可愿意成为我？你愿意……重新成为南宫怀远么？”
　　南宫怀远……破天……破天！南宫怀远！
　　这两个名字久久在他脑中萦绕不绝。如何抉择？他的信仰，他的幸福。虚伪，抑或真实？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抉择？他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的，怎可如此方寸大乱！
　　“破天。”声音中透着一些急迫，沐涯也终于开了口，“我一直不肯放弃夕若是因为我不信你，夕若所要的幸福你破天给不了她。但是，我相信南宫怀远。
　　只有怀远才能不顾一切地去保护她，才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南宫怀远温和地笑：“成为我吧，破天。只有真实的我才知道夕若在你心中的分量。她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取代的，三界苍生不是你一个人的，而夕若她是你的。她只是你的。”
　　“不……我不能……”天下大义！他怎么可以自私地丢弃。
　　沐涯急道：“破天！如果你答应做回南宫怀远，我便承诺你放弃夕若。只要你能给她幸福，我从此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只真心诚意地祝福你们。”
　　怀远补充：“但如果你选择做破天，你便能神功在身、大权在握，就算三帝都无法实现的伟绩丰功，你也可以做到。”
　　又是这样的选择，在夕若和苍生之间……如此两难。如果在以前他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后者，然而，当今时今日面对南宫怀远--那个真实的自己，他无法大义凛然！他是肩负天下的战神，却也并不是无情无欲之人哪！在人性的拷问下，终于还是掩藏不住内心真实的欲念和私心的。
　　夕若，他此生挚爱的女人！若是当真失去了她，要苍生何用？要天下何用？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真实？！
　　只有自己是真的。只有自己的心是真的！
　　他的身体似乎在一瞬间燃烧起来，不，那根本不再是属于他的身体。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夕若，只要她能够回来。肯为她舍弃一切的不只有龙晟。他破天也可以！
　　然而，怀中的寄魂珠忽地动了一动。一股冰冷的气息从珠子里缓缓地溢出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一惊。夕若！那是夕若的力量。寄魂珠里的她似乎听到了他此刻的心声，那股冷流让他原本躁动不安的心顿时冷静了许多。夕若是要阻止他么？她一直念念不忘龙晟的舍命之爱，可为何今日他要为她舍弃一切又被她这般阻拦？
　　心头这番想了一想。先前的那种躁动不安立刻被压制下去，如果那冷流真是夕若的劝诫，现在也的确奏了效。
　　没错。这只是幻境……将人心底最隐秘最矛盾的心事剖开来，将一切你所逃避的选择生生地摆在你的面前，用最露骨的方式叫你选择。在幻境之中，情景是假的，人物是真的；连自己都是假的，只有最初的人性是真的！
　　真真假假之中，似乎什么都辨不清。只有最执着和无畏的渴望才能穿透重重迷雾，到达最后的终点。
　　破天突然笑了，手轻轻按在那颗寄魂珠上，仰天长笑：“我懂了！我明白了”
　　南宫怀远微一扬眉：“你明白什么了？”
　　破天掌心握紧，笑意从容：“命在我手，由不得天。真实的我舍不得夕若，现实的我丢不下苍生。那便只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苍生与夕若，我哪一样都不丢弃。”
　　“呵呵。”南宫怀远哂笑道，“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人世间岂能尽善尽美？
　　宿命天定，怎可两全？”
　　“不。”破天摇头，微笑：“你忘了。我叫破天--破击天之威仪，破解天之宿命！我只臣服于苍生，不该制命于天。从前我不懂得……“他顿了一顿，接着，“南宫寒尘说要建立人间皇权与天抗衡之时，我嘲笑过他的狂妄。但现在我明白了，清醒的人是他，糊涂的是我。其实，秋离也早就看破了这个道理吧，就连她那样单薄的女子都在勇敢地与宿命相抗，我又有何资格退缩畏惧？
　　“破天，你……要怎么做？”沐涯显然已经有些猜到了他的想法，“你必须选择其一才可渡过幻境这一关，除非……”
　　“除非我放弃幻境，不踏足幻境一步。用我自己的力量去争取我所要的一切，我会失去一次飞跃的机会，但是，却会获得全部的可能。我的命运不该掌控在别人的手中，谁都没有这个权力！”
　　话音一落。沐涯沉默了，南宫怀远却仍旧微笑着。四静中，破天仰首便要走出去--“等等。”南宫怀远终于开口，“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你本可以得到很多，但现在的你还什么都没有得到。”
　　“你错了。”破天没有回头，“至少我见到了你。尘世中有多少人有机会见到真实的自己？我见到，并且接受了。走出这道门，我便要换一个活法。南宫怀远会在我的身体里复活，我也会正视真实的自己，绝对不会再逃避。”
　　破天再次向门口走过去，却被身后的沐涯拉住了手臂：“你等等！”破天停住。沐涯跟上去，说：“破天，我跟你一起走！你说得对，未来的路只由自己掌握，得与失不是命定的结论。”
　　破天向沐涯笑着点了点头。二人一起走出了铁门，也许身后有功名利禄万千，却终被他们远远地抛诸脑后。即便心中有欲望，也可坦荡荡地去追求。不被宿命扼住咽喉，才能活得自由如意。
　　当他们跨出铁门的一刹那，身后轰然巨响，有什么碎裂成沫的声音--那一个交易命运的幻境，支离破碎。
　　作者的话：在龙魄的幻境里有情节大逆转！大家拭目以待哦！
　　（解）第十四章 龙晟作者的话：这一章是正文龙晟的第一次出场哦，虽然只是回忆里面的，呵呵，大家欢迎一下！会有点惨烈，大家做好心理准备，龙魄开始转型了……另一个幻境。南宫寒尘和龙魄透过一层薄纱似的水幕看见破天、沐涯二人一起走出了他们的幻境。
　　不知何时，风霄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依旧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看见了？我不拦你们，你们也可以同他们一样现在就走。”
　　南宫寒尘脱口而出：“无聊的交易。我有什么理由要留下？”
　　然而龙魄却沉默。
　　风霄子笑了起来：“谁说没有理由？这是一场赌局，倘若你想得到的东西值得你为之孤注一掷……或者说，留下的诱惑远比离开要充分，那么你自然该留在这里。”
　　“哦？”寒尘略一扬眉，“你帮我达成所愿。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风霄子答：“自然是你最在乎的东西。”
　　“荒唐！”南宫寒尘冷冷喝了一声。拉起龙魄往幻境之外走去，却出乎意料地被龙魄挣开了手，寒尘蓦地一惊。龙魄毅然回头，对风霄子道：“你说得没错。如果你能将失去的记忆都还给我，就值得我为之一赌！”
　　“龙魄，你疯了！”寒尘吃了一惊，“你要用你最在乎的东西去换？！”
　　龙魄表情痛苦：“在乎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我都忘了……也许我曾经真的有过很在乎过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了……都不记得了……”
　　风霄子看着龙魄沉默了片刻，问：“如果记忆会彻底毁掉你现在的平静生活。你还会执意地要求么？”
　　龙魄坚定地点头：“我受够了这种日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想起来--我是谁？发生过什么？我又是否忘了什么人什么事？”
　　“你是龙魄，魔少龙魄。”风霄子终于回答，“既然你如此坚决地想要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
　　“你自出生之时便被赐予一双魔瞳，而魔瞳实际上是由两种封印而成，红瞳是力量之封印，蓝瞳乃爱之封印--这是你原本就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是，红瞳的力量也是魔之力量，无人可敌、毁天灭地。倘若红瞳封印解除那便必然是三界的浩劫。然而天下力量相生相克，因此才有了蓝瞳的封印。爱与恨都会使人发疯发狂，龙魄，你是天生的魔头，受到爱恨的刺激，难免不做出危害三界的事情来，所以……”
　　“所以就要我受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龙魄突然打断，双目生火，“为什么？这对我不公平！是谁？谁给了我这样的封印？”
　　“是……”风霄子顿了一下，“是你的兄长，冥太子龙晟。”
　　冥太子，龙晟。又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龙晟到底是谁？我没有兄长……我……没有，我不记得……”
　　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燃烧，在沸腾！眸中蓝红脸色不断地交错流转，为什么只要一用力地去回想这个名字，便会觉得这样痛苦？头痛、心痛，哪里都痛！他惶惑痛苦地蹲下身来，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指尖狠狠地扣进头发里，像是要一根根嵌入脑中。到底遗忘了什么？想要生生地将忘记的一切从脑中挖出来！
　　“龙魄……”即便是寒尘也无法漠视他这样的痛苦，他按住龙魄的肩膀，试图给他一些鼓励。
　　风霄子久久没有再说话，他也究竟是不忍心。过了很久，才又开口：“算了吧。不要再继续了，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
　　“不！”龙魄忍住痛楚，赫然站起身来，“我答应你的交易。我要找回全部的记忆，用我最在乎的东西来换！”
　　风霄子愣住：“你决定了？可你根本不记得什么是你最在乎的东西。也许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会后悔，也许会比现在还要痛苦。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就算是拿性命来换我也在所不惜。”龙魄丝毫也不动容。
　　风霄子却沉沉叹了口气：人心底最在乎的东西甚至是重过自己性命的。现在的龙魄到底是不知道吧……他点头：“那好。如你所愿。”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变作一片黑暗。
　　黑暗。密不透风的黑暗。沉沉的压迫感厚重而诡异，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往事，今日终于要重新开启。龙魄看见远处一点微弱的亮光，他向着那光明疾步而去。耳边风呼啸而过，突然地，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哥哥哥哥！你好棒啊！我长大也要当哥哥这么厉害的太子！
　　--哈哈，等小龙长大了我就把太子……不对，是把冥帝给你当。”
　　小龙？那是幼时的他吧。那个哥哥便是冥太子龙晟？他继续在黑暗里穿行，突然间有些想哭。
　　--哥哥，你看！小龙把哥哥的名字写在哥哥送的赤魂剑上了哦。嘿嘿，这样明年小龙就能不忘记最喜欢的哥哥了。
　　哥哥，小龙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打仗？父王说打仗有可能会死的，小龙不想哥哥死掉。
　　哥哥，那个夕若姐姐真的很好看么？让她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哥哥……--小龙。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会保护你的！哥哥最爱的小家伙就是小龙咯！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原来他忘了这么多，一直陪伴他长大、给予他最多保护和回忆的人，便是他的哥哥、便是冥太子龙晟啊！龙魄抬手擦了把眼泪，举起赤魂剑，在剑鞘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果然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龙晟。
　　都想起来了。他的哥哥龙晟。呵呵，还有沐涯，与他惺惺相惜的好兄弟。破天、寒尘……也曾共同进退。还有他的丫头，莫秋离，让他明白了爱情为何物的女子。
　　在这漫长的黑暗里他丝毫也不觉得孤单，因为那满满的回忆里都是爱。原来他曾经拥有得那么多，他忘得那么彻底，如今全部全部都重回到他的生命里，那是多么大的恩赐和幸福。
　　幽蓝色的瞳仁里又有了泪光。感情是如此美好的事情，为何不让他记得呢？
　　然而，龙魄忽略了。与爱相对的感情是恨，有心沉醉于爱的人，同样也能感知到爱的尽头、那恨的惨烈！
　　龙魄到了黑暗的末处，光明来得如此迅疾。迈步进去，他看见了！。哈！哥哥！龙晟！
　　那是一个多么好看的年轻人。蜜色皮肤，褐色长发，傲人的眉目。他的笑容桀骜而明媚。琉璃般的眸子一只有如烈火焚烧，另一只却似千年寒冰。狂放而诡谲的美丽，整个人几乎笼罩在盛日之下，让人不得不对他发出由衷的赞叹，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配得上这赞誉--除了三界第一美人夕若，第二个就是他，冥太子龙晟。
　　龙魄高兴地想要冲上去呼唤他。然而眼前光明陡然一转，忽而变作滚滚硝烟。这里竟然瞬间成了一片战场，显然是一场大战刚罢，尸横遍野。
　　他仔细地从满目狼烟中看过去，龙晟此时正站在风烟之中，倨傲地挺立着。
　　然而一把锋利的匕首此时正抵在龙晟的咽喉处，发出森然寒光，而握刀的人……居然是破天！
　　破天握紧手中长剑，眉间却似有不忍：“龙晟，你当真甘心死在我手上？”
　　龙晟傲然而笑：“我龙晟说话何时不算数了？我们三个总有个你死我活，夕若不愿意看到你们死，那就只好以我的性命来成全她。哈！这条命若不是我自愿奉上，你们两个联手也万万拿不走。”
　　“你……何苦这样？”
　　“哈哈--”龙晟纵声大笑，“破天沐涯，你们不及我对夕若的爱，你们到底还是输给了我！”
　　他忽然仰天长啸：“夕若，你看到了吗？！--最爱你的人是我！是我龙晟！你说要天下太平，我便可用生命为你达成所愿。你看到了么？你听到了么夕若！”
　　褐发迎风而舞，诡谲的双眸里燃烧着火、和泪。
　　“来吧--”龙晟挺直胸脯迎向破天的剑，笑意张狂，“杀了我！借你的手证明我对夕若的爱！她不忍让你死，就让我替你死！来吧！”
　　“龙晟……”破天举剑的手居然有了一丝颤抖，剑不自觉地往后收了几分。
　　龙晟却早已经生死不顾，蜜色的皮肤在盛日下显出坚毅的光泽，乱舞的长发着魔一般舞得狂放，他笑：“破天，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把你当兄弟！只是拜托你……”他忽而放缓了声音，“拜托你照顾好夕若。绝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否则我龙晟变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破天沉然点头：“不用你说。阿若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好！”龙晟大笑，“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这是我与你们的约定。”
　　“哥哥--”另一侧突然竟传来一个孩子稚嫩而焦急的声音。龙魄循声望去，猛然吃了一惊！红衣黑发，无比熟悉的眉眼，怎么也不会认错的，那便是幼年时的自己。只是小龙魄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那样锋利、那样熟悉，锋利熟悉得让龙魄心里顿时疼得窒息：是斩云刀。是沐涯……“沐涯！”龙晟的声音几乎发狂，“如果你还顾念一丁点兄弟情分，就给我放了他！不要伤害小龙！你听到没有！！！”
　　沐涯手中的刀刃果然缓了一缓，他低头看一眼还是孩子的龙魄，显然已经心生动摇。终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小龙魄却是丝毫没有畏惧，扬起小脸：“哥哥，小龙不怕！今天的一切小龙都会向他们加倍地讨回来！”
　　小龙魄一双大大的眼睛被染成了烈焰般的红色，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盯住胁迫龙晟的破天。
　　“不要！”龙晟却出乎意料地制止了幼弟的想法，“你只管好好活下去。我不要你恨任何人，不需要你给我报仇。”
　　他笑着看向小龙魄，脸上现出无比留恋的神色：“小龙。你要做个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龙晟的笑容华丽诡谲，仿佛要照亮整片残破的天空。他直直地扑向破天手中的剑，迅疾如风，不留一丝余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寒剑，洒落在地上，像极了冥界遍地开放彼岸花。
　　--“哥哥！！！”幻境外的龙魄和幻境里的小龙魄一起失声惊叫起来。然而，那个时空定格得那样安静，他的声音立刻融化在那惨绝的情境里。
　　一波未平，等待他的又是一场绝望。龙魄惊恐地看见，沐涯竟然在龙晟倒下之后向小龙魄再次举刀！幻境里的小龙魄神色从容，他抬头盯着向他举刀的白衣男子，燃火的目光中只有仇恨。而幻境外的龙魄……心痛！方才目睹兄长惨死的伤口上又被残忍地撒了一把盐。沐涯要杀他？！沐涯居然要杀他！
　　“沐涯！你疯了！他不过只是个孩子！”就连破天也忍不住丢下带血的长剑前来阻拦。
　　沐涯低头看着不哭不闹的小龙魄，沉默良久。终于，面无表情，一字一句：
　　“斩草除根。你不懂么？”
　　（解）第十五章 成魔斩草除根！他说斩草除根！龙魄看着幻境中的这一幕，险些不能站稳。那是他那样在乎的人，他曾经对他有毫无缘故的信任和依赖，他曾说过要与他做一生一世的好兄弟……多么讽刺！他却要对他斩草除根！
　　在他那么小的时候便要杀了他。只有他傻得忘记了这一切，竟还开心地与那人称兄道弟！他是傻子！他是疯子！沐涯却是个十足的骗子！
　　什么信任？那都是骗人的鬼话！
　　恨意瞬间侵入龙魄的五脏六腑，眸中灼灼的火焰顿时疯狂地燃烧起来！龙魄赫然抽出赤魂剑，狠狠地朝着那袭白衣刺过去。红色的剑身没入他的身体，沐涯的形象便如影子一样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一齐消失不见，原来这也不过只是幻影。
　　终于又成了一片黑暗。
　　“小龙。”一个陌生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渐渐的，一个女子的身影也随之显现出来。清秀的眉目中分明有难言的威仪和睿智。
　　“你是谁？”龙魄警觉地问。
　　她慢慢走过来，手捧着冥界之中象征东氏家族长老身份的玉令：“小龙，我的王。你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我，是东鸢。”
　　东鸢。冥界四大长老之首的东鸢！龙魄猛然回想起来：“你是东鸢姐姐？！
　　哥哥死后你便一直闭关不出。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的王。”东鸢恭敬地向龙魄单膝跪下，双手虔诚地握在胸前，“东鸢来请王回家，四大家族听命于王。誓为太子殿下报仇雪恨！”
　　是。他再也不能认敌为友了。破天、沐涯，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可笑！
　　他却与他们称兄道弟那么久，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太平景象，真是讽刺得很！
　　“好！东鸢长老听令……”
　　--“等等！”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黑暗里猝不及防地响起，瞬间便柔了他的肝肠。龙魄循声看过去，那张清丽的面庞，正是莫秋离。
　　“小骗子，你不要走。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还要再骗我么？”秋离哀婉痛楚的神情让他原本坚如磐石的心陡然变得柔软。离开这里，便是和她彻底无望了吧。
　　莫秋离又叫了一声：“龙魄。”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睛，似是要抚平那燃烧的烈火，“跟我回去吧。怀远哥哥和沐涯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们先出去听听他们的解释，好不好？”
　　龙魄突然抓住秋离的手：“丫头。你告诉我，如果我与他们反目成仇，你会站在哪一边？”
　　“龙魄，他们都不是你的仇人。大家在一起不是很开心么？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就像从前那样在一起，行么？”
　　“那不可能！”龙魄断然摇头，“丫头！还是你跟我走，跟我回冥界。我给你想要的一切，我永远陪着你保护你。我会比谁都对你好！”
　　莫秋离慢慢地抽出被他握紧的手，他徒劳地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秋离道：“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可以爱上那个孩子气的龙魄，但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爱上一个魔鬼。倘若今天你执意要离开，我便同你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秋离……”龙魄低声一唤。声音里是万般的无奈，“你知道我丢不下你。
　　”
　　“那么你就放弃仇恨。”秋离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是期待。
　　龙魄的眸中蓝、红两色不流转不定，心中抉择不下。他刚刚被唤醒的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他压抑了许多年如今终于重见天日的苦恋……都是心头最深的情感。他曾经全都忘了，如今想起来却无法两全。该怎么选择？
　　东鸢叩首：“王！太子便是因一个女子丢了性命，你万不能再步后尘了啊！
　　”
　　龙魄沉默地看着秋离。无声地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脑中不断闪现出曾被遗失在过往里的画面--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叫他小骗子。他是在那时就爱上了她，却只是忘了。
　　一年一年的蓝瞳封印将他对她的感情冲洗得浅淡。然而再次相见之时，他却仍旧觉得她特别。
　　而后他在她大婚之前从宫中带走了她；在她昏迷之时茫然无措只想陪着她；他与其他女人有一点亲密时便觉得对不起她；她对南宫寒尘比他好的时候他会吃醋委屈，她遇到危险时他会不顾一切第一个冲上去保护她……还有那个仲月之夜。他们一起滚落险坡，他第一次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哭。她那样温柔地抱着他，只刹那的温馨便仿佛是天荒地老了。
　　爱。早就毫不保留地爱上了她。
　　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幻境轰然坍塌，铁门四碎而裂，瀑布豁然改道！
　　破天、沐涯、南宫寒尘、秋离、黛如、南砚、银狼齐齐站在幻境之外，等待着最后一个走出幻境的人，龙魄。
　　只见一道火光从瀑布里面直冲而上，如一条腾身而起的火龙，刹时间照亮了整片天色。风云也因这灼灼烈火燃烧得肆意猖狂。
　　火龙环身一转，稳稳地落在地上。全身的烈焰悉数退去，露出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俊秀的脸上仿佛也罩着红光，有一种诡异妖邪的美丽。红发。红衣。红瞳！
　　红瞳在燃烧，红发也在燃烧。此时的龙魄让人觉得无比陌生，再没有天真顽皮的笑脸，唇角的笑意只如一簇冷焰。
　　爱与恨之中他选择了恨！他到底是成魔了！
　　南砚惊骇得上前一步：“小龙！你……你都想起来了么？”龙晟太子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红瞳的封印解除了！
　　龙魄将手中赤魂剑当空一转，赤魂仿佛也受到了魔力的趋势，迎风一阵长啸。他冷笑：“不错。什么都想起来了。都是骗子，都是我的仇人。”
　　沐涯沉沉地叹了一声：“龙魄，当日情形实在是……”龙魄冷冷地抬手一止，打断了他的话，斜目睨向昔日的好兄弟：“方才我看到的可是真相？”
　　沐涯无奈点头：“是。但你听我解释，那时……”龙魄将赤魂一挡，红发迎风而舞，“那就够了！沐涯破天，你们杀我兄长。我来日要你们千百倍偿还。”
　　南砚正要劝阻，忽然看见龙魄身后走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东鸢姐？！”她惊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东鸢行至人前，看见南砚蒙面的脸、听见她嘶哑的声音，想起了她们共同深爱的那个男子。不禁一叹：“可怜的妹妹，你竟也这般痴情。”
　　“东鸢姐，你怎么可以让小龙成魔？！”南砚对这个身份年龄皆长于自己的长老也忍不住斥责起来。
　　东鸢不悦：“你不该叫他小龙，南砚。他是我们的王，是冥界的王。”她冷冷地向破天、沐涯看过去，凌空一指，“只有灭世魔王才可以杀了他们，为太子报仇。”
　　南砚上前抓住东鸢的手：“不可以！你忘了当年太子的心愿。他是最最不愿看见小龙成魔的，他不想小龙为他报仇。况且死是太子他自己的选择……”
　　“啪！”
　　东鸢冷漠地抽手一挥。迅疾无比的速度狠狠掴在南砚的脸上，力道极大，南砚顿时摔倒在地，她拿手捂住，立刻有血渗出面巾之上。银狼迅速前去扶她起来：“南砚长老！”
　　东鸢见状生起鄙夷之情，冷笑：“我原以为你多么痴情，原来也不过一个耐不住寂寞的小贱人。果然是另觅新欢了，难怪连太子的仇恨也忘得一干二净。”
　　你……！”这样令人难堪的话语。南砚辩驳不得，忽一口又吐出些鲜血来。
　　龙魄对这争执不理不顾，而是径直走向了莫秋离。南宫寒尘拔剑要来护住她，秋离将他推开，她轻轻地说：“没有关系。龙魄他不会伤害我的。”
　　极轻的话，是说给龙魄听的。是的，无论在任何时候，龙魄都绝对不会伤害莫秋离。他给予她的永远都只有保护、只有快乐。然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却让秋离觉得这样陌生：不仅瞳子是红色，就连头发也变成了红色。可为何她却从这红色里看见了比蓝色更深的忧伤？
　　他突然地抱住了她，燥热的心只有在抱着她的时候才能得到平静。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障碍与阻隔，可是……只要她一句话。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可以为她抛弃一切，只要她肯，他便什么都不顾了。
　　“丫头，你爱我么？你可以嫁给我么？”如今他是魔，然而在她面前却还是会忐忑不安像个孩子。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终于说：“我爱你。我嫁给你。”
　　他差点便要欣喜如狂了！只是突然地，他的颈间一凉。他明白过来，那是她的泪水。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丝毫也没有欢喜。她只是觉得委屈。
　　龙魄放开了她：“丫头，为什么要骗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莫秋离抓紧他的衣袖：“龙魄，不要再闹下去了好不好？够了。这样够了。
　　”
　　龙魄顿觉凉得彻骨，身体里有如冰火两重天，由不得他不疯，由不得他不狂！他赫然褪开秋离的手：“很好！的确是够了。你说我在闹，那我便闹个天翻地覆给你们看看！”
　　他忽而大笑，引得谷中群鸟四散，他额上的银光额环光芒四射，正中镶嵌血玉，如一粒扎在眉心的血子。那是龙魄的脸，却早已不是龙魄的心。
　　他是魔王。他是冥帝！
　　再也无法挽回了。
　　作者的话：龙魄终于成魔了……写到这里心里很难过唉（解）第十六章 凰鸟（1）“东鸢、南砚听命--即刻摆驾回宫。四大家族备战，修罗军全数警戒，誓将一切冥界的敌人铲除，”龙魄冷对曾经的同伴们，脸上漠然轻屑，“我的仇人，大冥朝的仇人，杀无赦。”
　　东鸢立刻拜倒：“东氏领命！”
　　然而南砚却迟迟没有出声。半晌，她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银狼扶着她。她摇头：“小龙，我现在……不可以回去。夕若还等着我为她施用‘灵体分离术’
　　……”
　　“哼。”东鸢仰首冷地一声，“别再跟我提你那‘灵体分离术’。当年你说你能用它救活太子，结果呢？你如今要用这法子去救夕若那女人？”
　　自己没能救得了龙晟太子一直是她心底的隐痛，如今生生地被这样揭开伤疤，南砚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样的回忆，一碰就会痛。
　　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却是坚定的：“无论如何我要救夕若。如果太子在世也一定希望我救她。毕竟，夕若是太子唯一心爱的女子。”
　　“闭嘴！”东鸢触电般地喝道。太子心爱的女子……夕若……那是日夜纠缠着她的噩梦！不，她绝不承认，“谁说太子爱那个女人？是她害死太子的！都是她的错，她有什么资格得到太子的爱？”
　　“东鸢姐。”南砚苦笑了一下，“别再自欺欺人了。太子爱的人只有夕若，他是甘愿为她死的。除了夕若，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够让他做到那般。”
　　龙魄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南砚。”他居高临下地直呼她的名字，“你当真不随我们回去？呵。那也好。南氏家族里面可不缺想当长老的人。”淡淡的一句话，却已然是冷厉的威胁。
　　太陌生了。南砚久久凝视着成魔的龙魄，刚缓缓一声：“小龙……”立刻被龙魄冷笑打断：“南砚，你真连做臣子的规矩都不懂了。小龙这样的称呼是你叫得的么？”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小龙啊。一直以来都是她代替他哥哥在照顾着她，南砚愕然地看着龙魄，他不可以变成这样！她哭着，想要唤回他，声音在颤抖：“小……龙……”
　　东鸢闻声又是一掌扇来。南砚不闪不躲，只愣愣地看着漠然的龙魄。然而这一掌并没有落下，银狼抓住了东鸢掴来的这一巴掌。东鸢恨恨地放下手，对南砚狠声道：“你可真对得起太子。”
　　龙魄腾身而起，凌空立在苍穹之中，红色衣摆在狂风中翻飞，整个人便是一簇燃烧的火！他狂纵大笑：“你们等着我回来！哈哈哈--”
　　回来。是怎样的回来？
　　东鸢随着龙魄消失的身影尾随而去。整个山谷重回了空旷宁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发生的事情却再无法挽回了。
　　南砚承受不住内伤和心伤的重创，终于整个身子要瘫倒在地，却被银狼一双有力的手掌稳稳扶住。身为铁面无情的第一杀手，他却为何能感知到她的心痛？
　　“不好！”紫月突然大呼一声，“神帅！风霄子恐怕出事了。”
　　几人立刻朝那坍塌的飞瀑奔去，然而茫茫废墟之中，哪里还有风霄子的影子？过了很久，依旧是劳而无功。
　　忽的，莫秋离看见了一样奇怪的残木，那是……风霄子的轮椅碎片！她立刻大叫起来：“这里--他一定在这下面！”
　　破天、沐涯几人闻声赶来，迅速地拨开这一片废墟，果然看见被压在一块重石之下的风霄子。他此刻血肉模糊，已经奄奄一息。
　　“前辈！”几人一起试图唤醒他残存的意识。风霄子果然缓缓的睁开眼睛，他环顾众人，吃力地张了张嘴，显然开口已是极为艰难。风霄子的武功高强大家亲眼目睹过，如何会被这一山崩伤至如此？
　　风霄子道：“我……身与幻境……共存亡。”幻境被龙魄摧毁，风霄子的生命也便到了灭亡的尽头。
　　他吃力地抬起手，将一样玄色令牌递予南宫寒尘，却已经再说不出话来。
　　风霄子又将手颤巍巍地伸向破天的头颅，突然一阵光芒直灌入破天的身体，而风霄子的脸色却瞬间枯萎地更加厉害。当他整个人都化作粉末的最后一刻，他留下了两个字：凰鸟。
　　破天此刻顿觉浑身重新充满了力量。紫月看向破天，习惯漠然的脸上也禁不住现出惊讶激动的神色：“神帅！战神金印，回来了！”
　　沐涯、银狼也意识到这一幕景象的意义：破天眉间重新亮起的战神金印说明破天的法力终于恢复了。是风霄子用最后的生命为他换来了法力提早的苏醒。
　　可南宫寒尘手中的玄色令牌是什么意思？“凰鸟”二字又有何深意？
　　破天沉然一叹：“如今风霄子前辈仙逝，这世上便再也没人知道阿若的真身在何处了。”
　　南宫寒尘道：“依无为大师所言，夕若的真身一定就在这梦回岭内。不如就在这里找找看。”
　　沐涯显然情绪格外低落，他沉默了一会，道：“那就找找吧。”
　　然而，梦回岭这样偌大的地方，像这样盲目地寻找真如大海捞针。寻找了整整三天三夜依旧无果。再则如今队伍里少了龙魄那个吵吵闹闹的开心果……如今龙魄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每次有意无意提到他，总会让人心里一阵酸涩。
　　但眼见着寄魂珠愈加暗淡的光泽，大家伤心之余更多了些焦急。
　　又是一天没有任何结果的寻找。
　　山谷之中美景依旧，清风流水却无人留心欣赏。湖边，一袭白衣席地而坐。
　　沐涯沉默着，似乎看着远处层峦叠翠，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入到眼里。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了吧。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静得可以没有思想没有呼吸。他注定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突然，身后很轻的一点动静。他赫然绷紧了神经，飞快地抓起身侧斩云刀：
　　“是谁？！”
　　“是我！”似乎被沐涯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黛如的声音颤抖起来，“是我……”
　　沐涯松开握刀的手，勉强笑了一笑：“原来是你。”然后又重新看向远处，眼神仍旧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解）第十六章 凰鸟（2）黛如心疼地看着那样的他，慢慢地陪他坐下。即使什么也帮不了他，总可以陪着他的。她太明白孤单的感觉，那种惶恐无助她不忍心让他一个人承受。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至少能让他感觉到哪怕一丝的暖意。
　　果然。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沐涯终于缓声开口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生父要杀我，生母因我而死……我害死了自己亲哥哥，又害死了把我当兄弟的龙晟，如今龙魄也恨透了我。而夕若……也不肯宽恕我。我甚至救不了她……”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我曾经罪无可恕。以前的沐涯利欲熏心，做了太多的糊涂事。现在总算是得到报应了，在我想珍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呵呵，什么都没了。我算什么？留下我一个人算什么？跟我的兄弟打仗，跟我的生父拼杀？这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絮絮地说着这些话，脸上悲痛的神情愈加浓厚。黛如没有打断他。她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沐涯，在屏风之前几乎哭泣的他那样哀痛无助。他将她错当成夕若才会对她说出那些话。她才见到了那个真实的脆弱的沐涯。后来她见到的他总是英勇无畏的，可她知道他心底的苦，也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那份苦。
　　黛如没有立刻安慰他，而是温柔地笑了一笑：“沐涯，三界里是不是有轮回一说呢？”
　　沐涯不懂她的意思，但还是点头回答；“有。宿世轮回，生生不息。”
　　“来生的人总会忘记前世的事情。即便过了一世又一世，也永远只记得今生。是不是？”
　　他点头：“是。”
　　黛如笑道：“那不正是叫人学会忘记么？以前的一切，无论功德还是罪恶，都是过去了。创世神造出轮回法则，便是带着一颗宽恕的心成全一切想要赎罪的灵魂。天朝的七皇子殿下，你怎么可以连这个都不懂？”
　　她最后一句是与他打趣。沐涯抬起头来看她，那样温柔安静的笑容，他突然有一闪念的错觉--是夕若？只有夕若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然而，错觉只是片刻的恍惚而已。他微晃了晃脑袋，眼前分明是纪黛如啊。
　　即便也是安静的笑容里却藏不住与生俱来的那丝娇媚。也是个美丽的女子，只是那双曾经只注视夕若的眼睛一直都忽略了她。纪黛如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起来，略略低下头去：“我……说错话了吗？”
　　沐涯意识到自己看了她很久，也觉得尴尬，笑道：“不是。”
　　其实很多东西都只是被忽略了。比如两个人的称呼从“公子”、“姑娘”变成“表妹”、“表兄”再到今天的“黛如”、“沐涯”……是否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如这称呼一般悄然发生了改变？
　　“黛如。”沐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纪黛如看着他，无比坚定地语气：“不会的。无论你肯与不肯，你都还有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沐涯转过身去，看着那样无所畏惧的她，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他正要张口说什么，突然，被一阵强光刺得立刻闭上双眼。听见黛如惊恐的“啊”了一声，他立刻回身将她护到怀里，挡住她的眼睛。那是什么？金色的光芒，亮得刺目，几乎要灼瞎人的双眼。
　　破天等人也看见了这里的光芒，立即全数集中到此处。
　　“这金光好眼熟……”秋离仔细想了一想，忽的灵光一现，“对了！是凤凰山上的那种金光。”
　　沐涯也回想起来：“凤凰山的金光、天牢里凤鸟的金光……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金光的出现皆是与凤凰有关？”
　　“风霄子临死时说的‘凰鸟’二字。是否也与此有关？我们不妨大胆地猜想一番。”破天向着湖边挪了几步，探身向金光处看过去，缓声道，“也许它就在湖底。”
　　“谁？谁在湖底？”
　　破天蓦地转头：“凰鸟。”
　　这是个太过大胆的猜测。如果说龙魄在天牢见到传说中的凤鸟是匪夷所思，说凰鸟在这寂寂山谷中又偏巧让他们给碰见更是让人难以置信了。
　　银狼道：“说起来我在天朝的时候也见到过天牢有这样的光，不曾想竟是传说的凤鸟。”他顿了一顿，“七殿下，你记不记得我们两个在天狼团的第一个任务？”
　　沐涯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虽然不解，也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我隐约还记得。是个完全不会武功的老太婆，似乎还是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嗯。”银狼点头，“那时我们虽觉疑惑也并不敢多问。可到底是奇怪得很吧。天帝叫我们去夺一把血竹箫，但那疯太婆哪里知道什么竹箫？老大单独与她谈了些什么，老太婆当时就变了脸色。你记不记得？”
　　沐涯仔细回忆起来，将过去忽略的细节小心地拼凑起来，果然想起了某些特别的地方：“对。那次任务失败了，我们没有拿到什么血竹箫，但老大却还是受了嘉奖……他们到底单独谈了些什么呢？”
　　银狼道：“我只偷听到两个字。”他看向沐涯，“是‘凤凰’。”
　　居然是这样！原来天帝在那时候便已经对凤凰采取了行动。
　　“可是血竹箫与凤凰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血竹箫大概是解开凤凰之谜的关键。因此天帝才不遗余力地派出天狼杀手去寻找，只不过从现在看来，天帝仍然没能如愿寻到。”
　　纪黛如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沐涯与银狼二人的对话。她虽然怕打扰到他们，然而还是忍不住要告诉说：“我们在三帝庙的静心茶室里也遇到过一个疯婆婆……也许这并没有什么关联。只是我觉得她不太寻常。我是想可能……会对你们有些帮助。”
　　“凤凰山……三帝庙……”破天低吟道，“那倒不无可能。果然又是与凤凰有关。看来绝对不会是巧合了。”
　　“现在该如何？莫不成潜进湖里去将凰鸟捉出来？”
　　“当然不行。凤凰乃天生灵物，万不可惊扰了它。凤凰之谜眼下还不必着急，寻找阿若的真身才是最要紧的。”
　　山谷静谧而安宁，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究竟蕴藏着如何耸人的真相？
　　天边云卷云舒，层峦叠翠与湖光山色令人赏心悦目。不远处有袅袅的炊烟升起……炊烟？是的！炊烟！
　　这里居然住有人家！
　　（解）第十七章 血竹箫（1）破天一行人循着炊烟的方向寻过去，果然找到了一处房子。矮矮的篱墙，寻常巷陌，门外栽种着菜苗花草，俨然一户山居农家。
　　农家本是普通的，但仅此一户安居在梦回岭便不普通了。但众人见到这户农家的惊讶远远不及见到其主人的那一刻--男主人举着斧头正在劈柴。尽管是做着这样粗重的活计、尽管是穿着如此粗糙的布衣，却依然掩盖不住他与身居来的那份清雅之气。他举起袖子来正要擦汗，看见了站在篱墙外的破天等人，而他们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那张曾让所有洛洲女子着迷的脸。
　　“东方佑？”
　　东方佑也是一脸惊讶，看见沐涯：“穆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沐涯道：“我也正想问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从屋里走出来。麻衣素服，布巾束发，却丝毫也掩不住她的清姿婉态，果然是逍遥居的柳碧竹姑娘。她见着纪黛如几个也是极为高兴，只是不能说话，对着东方佑“呀呀”地比划了一阵子。东方佑了然地微笑，对沐涯他们说：“我家娘子请你们进家里坐坐，只是寒舍鄙陋，怕几位贵客要委屈些了。”
　　相爱的人便是有这样的默契。即使她无法言语，他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沐涯笑着摇摇头：“哪里哪里。‘他乡遇故知’就是雅事一件，何来委屈之说？”
　　于是大家一起进了东方佑的家中。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但由于主人的雅兴，室内又处处有些不一般的细节：比如木桌上摆着一捧犹带雨露的鲜花，门把上用红绳编制的小饰物……以及屋子里最醒目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画，画上一株竹子鲜翠欲滴、一只白鹤傲然挺立。末尾落款东方佑。
　　东方佑见他们注意到这些陈设，一脸笑意地一一介绍起来：“这鲜花是我今儿早上特意从谷里采来送给碧竹的，每天都会送的；那饰物是碧竹亲手编制的，她可真有一双巧手……”一字一句里都是掩不住的幸福。可见私奔出逃的他们的确是过上了满足安乐的日子。
　　紫月却是默默地立在那副字画之前出神，似乎在想着些什么。东方佑见状笑着说：“让姑娘见笑了。只是随手画来填补墙面空虚而已。”
　　沐涯也走到画前：“东方兄真是过谦，这画技的高明我可是一看便知的鹤鸣竹舞，大有一副琴瑟之趣。好字！好画！”
　　“哪里哪里，穆兄谬赞。”东方佑客气地摇了摇头，但脸上还是现出了很高兴的笑容。
　　旁边的柳碧竹突然轻轻推了推东方佑，暗中递了个眼色。东方佑立刻敛了笑容问道：“不知道你们怎么会到这里……”他顿住，目光从沐涯、破天、南宫寒尘和银狼身上一一扫了过去，接着，“四位公子？”
　　紫月警觉地看向东方佑，抢先反问：“那你们又为何在这里？”
　　东方佑笑了笑：“那几日，我和碧竹本不知逃往何处，熟料途中遇到贵人相助。是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老婆婆，我们也并不认识她。她说这是一处桃花源，便带我们来了这里，果然不错。”
　　“疯婆婆？”众人闻言愕然，“又是她！”
　　似乎这一连串的事情都与一个疯婆婆有关，这样看来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而且所有的事情都绝非巧合可以解释。
　　“怎么？”东方佑也是脸色一变，“你们也认识疯婆婆？”
　　沐涯道：“谈不上认识。但渊源可算是深了。”
　　南宫寒尘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开口，他说：“东方公子，你方才说‘也认识’。”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也”字，“这么说来，你是认识她的？”
　　南宫寒尘犀利的发问让东方佑尴尬地顿住，想否认也是不能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我认识。你们要找她做什么？”
　　事已至此，想要得到东方佑的全力援助，怕是不能再对他有所隐瞒了。于是沐涯站起身来，诚恳地说：“东方兄，很抱歉以前向你隐瞒了我们的真实身份我不叫穆雅。我叫沐涯，是天朝人。那是破天、银狼，那是南宫寒尘……莫秋离、纪黛如、紫月、南砚。”
　　他为东方佑一一指点过去，而东方佑听到这些名字、脸色赫然变得苍白了。
　　他似乎呆滞了很久，才在柳碧竹的提醒之下缓过神来，忙勉强笑着解释：“真是……原来穆兄是天朝皇子。我一个平民百姓，突然见到这么多传奇人物，还真是一下子无法适应。我这辈子莫说是三界皇亲神贵，就算是个大官也见得不多。实在失态了。”
　　沐涯原本还要说什么，但在听到这句话以后却吞了回去，而是笑了一笑，才又说：“我们找疯婆婆是想知道关于，血竹箫的事情。”
　　“血竹箫？”这三个字一出。不仅东方佑的脸上血色尽失，就连柳碧竹也本能地发出惊恐的一声“啊”。
　　破天立刻问：“莫非你们知道血竹箫？”
　　“不……不不不。我们不知道。”东方佑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他立即起身扶起此时脸色惨白的柳碧竹，对他们说，“我家娘子身体有些不适……实在是抱歉。几位请先自便，我安置好她再出来作陪。”
　　他说完便急匆匆地扶着碧竹进了里间，留下他们八人在外间。
　　南宫寒尘道：“你们有没觉得他们的反应过激了？”
　　沐涯也点头：“方才我并没有说明我们几人的身份，我只说名字而已，东方佑却说出了‘皇亲神贵’四个字。他知道破天和寒尘倒也罢，居然连我是天朝皇子都知道。这不是太奇怪了？”
　　紫月接着说：“那字画也奇怪。三帝庙里疯婆婆说东方佑是只白鹤，而柳碧竹的名字里恰好有个‘竹’字。”
　　“那又怎么样？”纪黛如见他们连柳碧竹也怀疑起来，不由分说地为她辩驳，“你们的意思……他们两个是妖精？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秋离也道：“他们是有些怪怪的，但也不至于会加害于我们吧。说是妖精……我也不怎么相信。”
　　南砚这时才说话：“若想知道倒也不难，只消我为她把上一脉即可。那柳姑娘看起来气血虚弱，还真像是身体有恙的。”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破天也赞同，“倘若是我们猜错了，也可烦劳南砚为她诊治一番，好歹算是帮了他们一把。”
　　南砚见大家都赞同便起身走过去，“笃笃笃”三声敲门以后，进了里间。听见她说：“我名南砚，是个医者。见东方夫人身体有恙，忍不住想来探上一探，不知是否方便？”
　　“快请进快请进！多谢南砚姑娘了！”东方佑说着便让门给她进去，而后又关上了门。
　　紫月道：“他一定也知道南砚魔医的名声，这个东方佑绝对不是凡人。”
　　黛如和秋离则默默地合起双手为柳碧竹祈祷：“但愿碧竹安然无事。”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突然听见室内东方佑一阵狂喜的笑声：“太好了太好了--”南砚也是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上来：“怎样？”
　　南砚笑道：“是柳碧竹有喜了。”而后笑容微敛了几分，低声道，“她确实不是凡人。”
　　破天皱眉：“是神？是魔……还是妖？”
　　南砚摇摇头：“都不是。这才是最奇怪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竟是三界之中从未有过的脉象。”
　　正在疑惑间，东方佑大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满面春风的模样。洛洲第一公子此时全然没有了一贯的淡定，狂喜道：“几位贵客在寒舍多留几日吧……我就要当父亲了！呵呵，与我们一同热闹几日如何？”溢于言表的兴奋完全冲散了他先前的防备和警惕。
　　纪黛如和莫秋离高兴地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碧竹要做母亲了！”说着便拉着手跑进里间去看望那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女人。
　　所有人见到这样的情情景都不禁微笑起来，就连南宫寒尘的脸上也带了一丝愉悦的笑意。
　　“也好！”沐涯笑道，“那便在东方兄家中再讨扰几日，这么大的喜事当然要好好庆贺庆贺才是！”
　　到了夕阳落山的时候。东方佑不让碧竹下厨，只叫她好好歇着，自己抱了柴火又拿起菜刀，一个人在灶台上忙活起来准备晚饭。秋离和黛如也去搭了把手，然而两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还真不如东方佑一个大男人，时不时地帮几个倒忙。
　　但无论她们把情况弄得多么糟糕，东方佑始终都是不恼不怒，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显然是那股子兴奋劲还没有散去。
　　晚饭时，东方佑一个劲地为柳碧竹夹菜，甚是体贴。柳碧竹只是一直微笑着，一口一口吃着他夹来的菜，一脸幸福的表情。东方佑问道：“碧竹，你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我想了几个，东方树，东方星，东方月，东方旋……哪个好？”
　　黛如也来凑热闹：“东方安然，东方宁卿，这两个怎么样？”
　　秋离嘿嘿一笑：“我看叫东方丫丫不错，多可爱。”黛如用筷子敲敲她的碗：“若是男孩子也叫丫丫么？东方小归，这名字才可爱。”
　　“小龟？”秋离一愣，“这是人名儿么？还不如叫小飞……”
　　东方佑和柳碧竹听着他们两个争论笑得合不拢嘴。破天给他们两个头上各自敲了一下：“你们两个小丫头越来越没正形了。”
　　莫秋离亲昵地抓起破天的手，撒娇似的说：“怀远哥哥，你和夕若姐姐也要个小孩子好不好？秋离一定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
　　她这话一说，席上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莫秋离一直对破天的感情无法释怀，如今怎么会这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秋离也注意到大家的讶然，很轻松地露出甜美的笑容：“怎么了啊？干嘛这么看着我？破天和夕若是天作之合嘛，我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啊，怀远哥哥？”她说完俏皮地朝破天眨一眨眼睛。
　　看来她是真的想通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勉强不来的。只是从前一头钻进死胡同里怎么也出不来。何必再自欺欺人呢？就算他曾是南宫怀远的时候，也只是把她当成夕若来爱。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她的哥哥啊，怎么就糊涂了那么久，在那一对璧人之间扮演了那样多余的角色。
　　当她成为莫秋离的时候，也有人一直守护在她的身边，她也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呢。
　　“傻丫头。”破天高兴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显然也极欣慰她如今的觉悟。秋离听到这个称呼，突然想起了那个一直叫她“丫头”的人，龙魄。一时又有些难过。
　　东方佑听着他们的谈话，脸上的笑容也不觉淡了一层，他问破天：“夕若姑娘……是你的妻子吧？”
　　破天笑着点头：“是的。在我的生命里她是唯一的妻子。”
　　“那你一定也很爱她。”
　　“我爱她。只是……一直没有说与她听。我对她不够好，与东方兄你比起来，我真是个失败的丈夫。”破天含着笑，却是痛苦悔恨的表情，“我想弥补她。
　　我要寻她回来。”
　　柳碧竹听到这话向东方佑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异样。东方佑似乎也有些不太自然：“如果她回不来了呢？”
　　破天愣住。沉默，半晌才又开口：“那与你失去柳姑娘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回轮到东方佑沉默了。他定定地看了柳碧竹很久，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而后缓缓地转向破天，低声地说：“我明白。那是生不如死的……”东方佑微微闭上了眼睛，忽的紧紧抱住了碧竹，仿佛下一瞬间她便会消失不见。
　　自古世间事，怎能两全？
　　（解）第十七章 血竹箫（2）很久没有空闲欣赏这样安宁的夜。尤其是在农家小院之中，搬着小木椅坐在庭园里，执一把凉扇慢悠悠地扇着。南砚笑着看天上的星星，突然生出了一颗颗数过的兴致。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夜，只是没有这般心情罢了。
　　曾经陷入了多么可怕的执念当中？被那份绝望而无望的爱恋日日夜夜地折磨，毁了自己的容貌声音、毁了自己的生活，甚至毁了自己的心。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啊，她怎么不明白？她从来不会勉强她爱的人，她只是一直在勉强自己。
　　晚饭时莫秋离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一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却比她看得透彻。相同的境遇，秋离能早早地抽身而出，她却为此深陷沉沦。
　　龙晟爱的是夕若……从来都只有夕若，她明白得很。她才不会像东鸢那样愚蠢地不肯承认这一点，东鸢的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在她看来是可悲可笑！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她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悲凉--她们如此相像。是不是在其他人眼里，她也是这样一个那样可笑的女人？
　　多少年过去了。到底多少年了？
　　她不记得了。她甚至连深爱的那个男人的面貌都记不完整了。她只记得那是个美丽的男人。美到连骄阳也无法比及他的光芒，只要他站在那里，就必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所以连她也无法幸免。甘愿飞蛾扑火般地为他奉献了一切。爱上承受不起的爱，那就是万劫不复，她如今才知道。
　　“南砚长老？”有人在她身后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她回过头去，微微坐正了身子。声音仍是嘶哑：“原来是银狼大人啊。”
　　银狼笑着上前坐在她身边：“就直接叫我银狼吧，我叫你南砚。”
　　南砚笑起来：“其实一路上倒也与你熟悉了。只是听过天朝第一杀手太多惊世骇俗的丰功伟绩，一时还无法习惯离你这样近。”
　　“呵，这话可说得在下汗颜。魔医南砚的大名才真是叫人闻风丧胆--救一人杀一人，以命抵命。平日哪敢想认识你？”
　　南砚一笑：“这话听起来可不像在夸我。”她顿一顿，“那是年轻时的规矩，现在并不像那般妄为。”
　　银狼道：“一个天界杀手一个冥界长老，若不是现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怎么可能这么悠闲地坐在一起聊天？”
　　南砚微笑，摇摇头：“这话说的不对。现在我们两个呢……一个是天朝除名的杀手，一个是冥朝除名的长老。论起来都是平民百姓，哪一界都不算的。”
　　银狼点头笑着：“嗯。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南砚刚想说点什么，一转头看见银狼腰际系着的那个绣袋，想起自己原先与他竟还有那么段往事，忍不住很轻地“哧”笑了一声。银狼见她看着自己的绣袋，只以为她在笑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袋子往里面收了收，道：“让你见笑了。”
　　南砚见他误会，也并不解释，反而顺着误会说下去：“你一个大男人成天带着这么个女人的东西，活该被人笑话。”
　　“都习惯了。”银狼尴尬地挠挠头，那窘态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我是想也许哪日还能碰见那位姑娘，就顺便把这耳坠子还给她。”他又顿了一顿，道，“我怕她又弄丢了，所以打算连着袋子一起给她。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这样的绣花袋子么？我也不是很懂，是花神教我的。”
　　很朴实的话、很纯净的表达，却仿佛瞬间拨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南砚低声笑了起来，这笑声里却显然带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只是银狼当然听不出来：“明明是每天都带在身上，即便是真碰到了她，也好意思说是顺便还给她的？
　　”
　　银狼被她这么一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我也不太明白女人的心思……不如你教教我。我要是见到了她，这么说可好？你听听看，”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我就说--姑娘，你上回丢的这只耳坠子正好被我捡到了，我今天又正好带在身上，正好今天再次碰见了你，我正好物归原主，正好……”
　　南砚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演练，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银狼窘迫地停了下来，问：“怎么？是不是这样说还是不太好？”
　　南砚笑：“不是不太好，是太不好了。一句一个‘正好’，怎么会有这么多‘正好’偏让你一个人给遇见了？”
　　银狼这才察觉到，低头笑了一笑：“这倒也是。我只是怕那位姑娘觉得我太唐突了，说是正好的话才不至于吓到她吧。”
　　她实在觉得好笑：“呵呵，你这个准备了两百多年的‘正好’……”
　　“不是两百多年。”银狼突然打断她的话。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是三百四十二年零五天。”
　　“……零五天？”南砚重复着他的话，突然喉头有些哽咽了。他居然记得这样清楚。
　　“是按天朝历法来算的。”银狼微笑着：“我告诉自己会等她五百年。”
　　南砚问：“五百年以后呢？”
　　银狼低下头慢慢地将掌心合起。他紧紧地握住那个绣袋，露出认真的笑容来，像是说着一句极平常的话：“那就再等下一个五百年。”
　　南砚愣住。在绝望中支离破碎的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一点点苏生过来。听见心里那层层漾开的笑声了么？看见眼角闪烁着星子般光亮的眼泪了么？这样一句轻轻的话语，突然间飘进耳朵里，顺着血液流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缓缓地敲开了心间紧闭的那一扇门。
　　这个叫做银狼的男子，他没有龙晟那般夺目的容貌，他也不会说出龙晟那样生动华美的语言。他只会安静地坐在你的对面，也许是低着头，甚至带着一丝羞赧，会用最朴实无华的字句告诉你。他说：我会等你五百年……再一个五百年。
　　难道，这还不够么？
　　“银狼……”她正想要告诉他真相。突然在瞬间回想起静心茶室之中那个疯婆婆对她所说的预言--如意郎君？如意狼君？郎君还是狼君呢？
　　原来……银狼。便是命里的狼君？想到这里，南砚掩嘴笑了起来。这一切来得太快，她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声透过面纱“咯咯咯”地传出，那声音嘶哑，并不悦耳，却是她多少年来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
　　于是银狼很不知所措地探下身子去：“南砚，你笑什么？是我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真是个可爱的狼君啊。
　　作者的话：写了这段突然好喜欢银狼哦，嘿嘿。
　　（解）第十七章 血竹箫（3）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几乎寻遍了整个梦回岭，却依旧只能每日无功而返。回到木屋里对东方佑夫妇连日暗中观察：他们除了得子的欢喜，也并没有什么别的异常之处。
　　这便怪了。不过一个小小的梦回岭，竟这样难倒了他们。
　　眼看着寄魂珠的光泽已经微弱地随时都会断掉。众人心急如焚，但寻找却仍然没有方向。
　　一日。
　　一日。
　　再一日！
　　“阿若到底在哪里？！”破天狠狠地朝一块巨石上砸拳过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巨石瞬间粉碎成末。纪黛如本站在巨石旁，险些被飞起的碎石伤及，沐涯猛地拉开了她。他冲破天吼道：“你疯了么！你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你忘了！”
　　破天痛苦地闭上眼睛：什么都可以忘记！只是夕若……夕若的生死攸关他不能忘啊！
　　沐涯走到破天身边，按住他的肩膀：“破天。你认为我不关心夕若的生死？
　　可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慌乱。你一向都比我要冷静不是吗？”
　　南宫寒尘也上去扶住他的肩：“皇兄。”他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这样盲目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仔细分析看看这些线索，从长计议。”
　　紫月点头道：“我同意寒尘的看法。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疯婆婆，那倒不如先不要找夕若，应全力以赴去找疯婆婆才是。”她当然知道其他人可能会误解她的用意，她本不屑于解释什么，但事关夕若生死，她也不得不作出说明，“神帅，我不会害圣妃的。”
　　紫月第一次对夕若用了“圣妃”这一个称呼。她在心里嘲讽自己--事到如今才真正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其实她不过只是破天夕若二人的一个属下而已，却争得自己连尊严和骄傲都没了。真傻。
　　秋离蹙眉问：“那个疯婆婆神出鬼没的，到哪里去寻她呢？不过照东方公子所言，是她带他们到了这里，那疯婆婆现在应该身在梦回岭才对。”
　　寒尘微地一笑，轻轻拿指尖点了点秋离的脑袋：“不错。这里终于开窍了。
　　”莫秋离向寒尘吐一吐舌头，将他这不似夸奖的夸奖给驳了回去。
　　纪黛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问道：“你们这几天有没有在梦回岭看到什么地方有蛇？或者是很多蛇一起出没的地方？”
　　“你说蛇窝？”银狼想了一想，肯定地说，“我确实看到了一处。里面有好些毒蛇，我怕吓着你们几个小姑娘就没告诉你们。不过那有什么用？”
　　黛如点点头：“这就对了。我猜疯婆婆就在那里。我先前在凤凰山遇到过她，就是她放毒蛇咬我的。你看到的那些毒蛇一定是她养的。”
　　沐涯略皱了眉头，问：“她为什么放蛇咬你？”
　　黛如看着沐涯，想起那日疯婆婆所说的话，又想起他为她吸毒的场景，脸上不禁一红，低下头道：“她不是坏人……她是想帮我……”
　　“帮你？”沐涯更加不解。
　　破天自然无暇顾及他们两个这番微妙的对话，只立刻一击掌道：“那便去蛇窝寻她。现在就去！”
　　众人立即响应。顺着银狼的指引，一起向着毒蛇窝去了。
　　这蛇窝的确是可怕。十几条粗壮的毒蛇吐着红信子向他们示威，尽管破天、沐涯在几人身前布下结识的结界，秋离和黛如两个人还是吓得直往他们身后躲。
　　“你出来！疯婆婆，我知道你在这里！”破天向着周围大叫起来，“你出来！”
　　只听见破天的声音在整个空荡荡的山谷中回响，可哪里有那疯婆婆的影子？
　　“疯婆婆……你出来吧！”换黛如来叫她了，“我们只是有问题要请教你，不会伤害你的！”
　　然而，还是没有人露面。
　　沐涯忽而一笑：“那就只好这样了。”他说完纵身跃出了结界之外，迅捷地向着蛇窝掠过去，双手朝其间一探，飞快地抓起一条毒蛇来。他一个转身稳稳立于地面，死死扣住了那毒蛇的七寸：“疯婆婆，你若是还不肯出来，你这宝贝可就没命了。”
　　依旧无人应声。
　　“那好！只听沐涯一声大喝，猛地在指尖加力，那条原本还在他手中扭动的毒蛇瞬间便动弹不得了。他又探身上前，试图去抓第二条毒蛇。忽听得“唰唰”
　　两声，飞出两道寒光，沐涯猛一个回闪，生生避开了。
　　“哎哟！小子功夫不错！”话音刚落，便出来一个佝偻的身影，黛如和秋离她们认出了她，正是静心茶室所见的疯婆婆。银狼和沐涯也回想起来，也是他们第一次任务寻找的那个人。
　　疯婆婆嘿嘿一笑，那群毒蛇立刻围绕着她亲昵地在她身上攀爬起来。她看着他们笑嘻嘻地说：“这里都是老朋友啊，怎么这样不友好呢！”她说着目光朝南砚身上一落，又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银狼，又是“嘻”地一笑：“哎呀呀！这么快就找到如意狼君了呀。”
　　旁人不明所以，南砚倒是一听就脸红了。
　　破天此时并没什么耐性：“疯婆婆，我问你。夕若的真身到底在哪里？”
　　“夕若？”疯婆婆使劲掏了掏耳朵，“哪个夕若？是王大胡子家的闺女还是李小狗子家的媳妇儿？”
　　破天紧了紧手中长剑，语言丝毫没有温度：“我不信你是真的疯了。”
　　“呀？怎么？想杀了我这个老婆子？来呀来呀，大名鼎鼎的战神居然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疯婆子喽！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她一边笑一边哭，那形态甚是疯癫。
　　破天暗暗沉住气：“你既然知道我是战神，也自然该知道夕若是我的圣妃。
　　别再装疯卖傻了。”
　　疯婆婆果然停了哭笑，直盯着破天看，过了好一会。突然双目圆瞪：“血竹箫我都给你们带来了！你们还找我做什么？”
　　沐涯、银狼蓦地一惊：“血竹箫在哪里？”
　　“近在眼前！哈哈--”忽见一阵白烟腾起，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疯婆婆早已经没有了踪迹，就连那一窝毒蛇也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都不存在一般。只剩下疯婆婆的声音依旧还回荡在山谷里：“近在眼前……在眼前……眼前……”
　　到底在哪里？
　　虽然如愿见到了疯婆婆，却似乎仍旧还是一无所获。回到东方夫妇的家中，一行人皆是面有郁色。
　　东方佑正端了菜来，见饭桌上众人不言不语，气氛凝重，也只默默地摆着饭菜不说话。
　　“东方兄。”破天突然叫他，东方佑浑身猛一个战栗，却尽量保持着自然，笑了一笑，问：“什么事？”
　　“我们今日见到那个疯婆婆了。”破天直视东方佑的眼睛。
　　“哦。”东方佑应了一声，躲开了破天的直视。
　　破天又道：“她说已经将血竹箫带来了……”说着向东方佑逼近了几分，目光赫然多了几分凌厉，“你可知道它在哪里？”
　　东方佑连退了几步，垂下头去，语言已有些模糊不清：“我……我怎么会知道。”他话音刚落，紫月的利剑立即以闪电般的速度逼近他的喉头，在一寸之处停了下来。东方佑吓得脸色铁青。这时柳碧竹正从里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惊恐地“啊啊”直叫，想也不想便冲上去护住东方佑。她无法说话，只能眼泪涟涟地“啊啊啊”地哭喊。她见紫月仍然不肯收剑，竟是要跪下去求他们。
　　“紫月。”破天到底是心有不忍，“把剑放下。”
　　紫月放下剑，东方夫妇仍旧惊魂未定地抱成一团。破天叹了一口气：“东方兄，我希望我可以把你当做真正的朋友。我懂得你们的夫妻情深……我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情。”
　　东方佑抱着惊恐未定的妻子，脸色苍白。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心中的恐慌，他似是有些犹豫，低下头看看怀中的柳碧竹，再沉默。终于，他抬起头：“战神，如果你的夫妻团聚要以别人的妻离子散为代价。你也还要坚持？”
　　破天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的话：血竹箫的秘密下一章节揭晓！
　　（解）第十七章 血竹箫（4）“呵呵。”东方佑痛苦地笑着，“你的夕若可以回来。只是，我和碧竹苦苦争取来的幸福就会因此毁灭。”
　　柳碧竹抬头看着东方佑，东方佑也看着她。他们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对话，却完全能够感知到彼此的心意。碧竹流着泪伸手，抚摸着东方佑的鬓角，缓缓地点头。
　　东方佑一怔：“碧竹，你要我成全他们？”
　　柳碧竹笑着点头，她的手顺着他的鬓角，颤抖着滑过他的脸颊。
　　“不！这绝不可以！”东方佑赫然抱紧她，“我们有孩子了碧竹。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
　　柳碧竹无声地落泪，轻轻地拍着东方佑的背。像是在哄着一个无助的孩子，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点点敲击着每个人心底的柔软。
　　“难道……”沐涯大胆地猜测，“柳姑娘就是，血竹箫？”
　　--“不全对。”
　　熟悉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随着话音进来的人果然是那个疯婆婆。她看着相拥而泣的东方夫妇二人，叹了一口气：“孩子们，这是你们的宿命，逃不掉的。”
　　“你说不全对？”破天问她。
　　疯婆婆点头，此时全没有半点疯癫的迹象，她说：“血竹箫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她扬手一指，“东方佑和柳碧竹。”
　　东方夫妇二人闻言更加抓紧了彼此的手，仿佛两人随时都可能被生生拆散。
　　疯婆婆见众人惊疑不定，解释道：“千年前，三界未始，凤凰双宿双飞。东方佑原本凤凰殿前一只仙鹤，而柳碧竹乃殿外一株翠竹。每日同迎着凤凰日出、归巢，竟也日久之情。当凤凰下凡之时，创世神亦对他们委以重任，作为呼唤凤凰的血竹箫而生。想不到千年姻缘居然修成正果，唉……却不知是喜是忧啊。”
　　千年之前，她是碧竹。他是仙鹤。
　　鹤鸣竹舞，凤凰归巢。仙乐缓缓，饮尽芳华。竹唤凤凰，鹤舞银沙。
　　千年之后，她是第一乐姬。他是第一公子。
　　一见如故，再见倾心。两处相思终越过重重阻碍，千年爱恋得偿所愿。
　　她曾经是哑竹，她现在是哑女。他不离不弃，爱了她千年。直到今天他们终于有了爱的结晶。
　　可是……“血竹箫的全名应作‘鹤血竹箫’。你们，明白了么？”
　　鹤血染竹，精制为箫！东方佑的血，碧竹的身。这是两条性命，不对，如今是三条性命。三条性命才能成就这一把血竹箫，这是多么昂贵残忍的代价！
　　疯婆婆走过去，轻轻抱住东方佑二人，叹息：“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会履行自己的使命对不对？创世神的再造之恩、凤与凰给予的恩泽，你们不会忘记的，对不对？”
　　“可是……”东方佑痛苦地将头埋进柳碧竹的颈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不顾了。他哑声哭道，“可是……我们的孩子。孩子啊……”
　　他还没有出世。他连出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有时间了，你们是知道的。”疯婆婆低声说：“凤凰的重生、三界的未来，如果能用一个孩子换回来……也值了。是不是？”
　　柳碧竹从东方佑的怀中抬起头来，她伸出手，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他。她笑着将手在空中划过几道优美的弧线，只比划了三个字。她告诉他--长相守。
　　当鹤血染红翠竹，他们便永永远远地交织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这相守不是千年，是生生世世。
　　东方佑抓紧她的手。他用颤抖着说出她无法用声音表达的那三个字：“长相守。”
　　这是一个约定。无论多少个千年过去，无论在什么情境下相遇，无论生命是否存在……只要长相守。不离不弃。
　　东方佑拿过紫月手中的长剑，无比眷恋地凝视着他的妻子……还有，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快了，当利剑刺穿他的喉咙，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吧。
　　剑穿过咽喉，血溅上长剑。他在尘世间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她惊恐痛苦地那一声“啊”。她说不出话，他却听到了她的心。
　　东方佑的血瞬间化作一道红色的光幕，齐齐飞向柳碧竹的身体。血光将她紧紧地包裹在其中，像一条条长满利刺得红色荆棘。她痛苦地扭动了一阵子，低低地发出“啊啊”的呻吟。她的双手一直覆在自己的腹部，就算在这样的时候，她仍然还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即便死她也要尽到母亲的职责，她要给他唯一能给的这点微薄的母爱，直到最后。她终于没有了声息。
　　当一切静止下来。地上只剩下一具白鹤的尸体，以及一把血色的竹箫。
　　作者的话：下一章节，和夕若有关的惊天大秘密！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解）第十八章 仙后湖边。金光依旧。
　　山谷仍旧静得出奇。东方夫妇的死给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云。那样的场景，目睹一次，便是永生无法忘记了。
　　疯婆婆将血竹箫递给沐涯：“就是这里了。奏一曲《凤求凰》，你们会看到她的。”
　　破天哑然失笑：“老人家，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知道凰鸟在湖底……可我们要找夕若的真身，她在哪里？”
　　“你们试试看不就知道？”
　　纪黛如道：“《凤求凰》似乎是琴箫合奏曲……”
　　疯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沐涯，一笑：“你们两个都懂音律，那就合奏一曲！”
　　纪黛如自然知道这老婆婆又在有意帮她，心里也有几分期待，只等着沐涯发话。沐涯倒也乐意，便将血竹箫递给黛如，自己拿出斩云刀：“我还是以刀代琴就好。”
　　七彩烟云从斩云上腾空而起，连成一道七色琴弦。沐涯十指撩拨，清泠作响。纪黛如也竖起竹箫，唇对上箫口，那血竹箫顿时有了生命一般，化出醉人心弦的绝音。
　　琴箫相合，恍若天籁。当琴声渐落，箫声又起。箫声相唤，琴声呼应……如此这般，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真能看见七色祥云之上，有金色的凤凰二鸟舒展华羽，纵然飞翔。
　　沐涯和黛如时而眼神交互，被这美妙的乐声蛊惑，似乎自己便成了那翱翔天际的凤与凰。广袤的苍穹之上，凤有凰，凰有风。无论多少个千年过去，即使天地洪荒、万物不开，也永远不会觉得孤单。
　　突然！
　　湖中央忽起一阵漩涡！金光从中心处直冲而上！刹那间将整片天空映成了夺目的金色！
　　只听见一声嘶鸣，一个庞然大物从湖中腾身飞出。众人不得不掩住自己的眼睛，那光芒太刺目，让人直视不得。等到慢慢能够适应这光线的时候，那庞然大物早已经飞至中天了。那是多美丽的一只大鸟啊！金色光芒渐渐暗了许多，只在它周身散发着微微的金光。它的羽毛柔顺而华丽，一根根都如最璀璨的金子。它一展翅，便仿佛要遮住整片天空，那华美的翅膀更是惊艳到无言。它从中天略略低下头来，看向他们。
　　它的目光凛然高贵象征着至高的尊权，却又慈爱而柔和宛如大地之母。
　　它的眼神……为何会觉得熟悉？
　　疯婆婆突然匍匐在地，她痛哭失声：“凰鸟！仙后啊！”
　　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众人几乎都还来不及反应。更奇怪的一幕却接着发生了--寄魂珠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破天怀中飞出。破天第一反应便是要去夺，然而那速度之快完全超过了他的想象。寄魂珠直直地向着凰鸟飞去，凰鸟赫然张开了嘴巴！
　　“阿若--”破天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腾身去抢了！然而……发生了什么事情？寄魂珠在凰鸟的嘴边发出了更加夺目的光芒。金色到了极点，天地顿时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了凰鸟。没有了寄魂珠。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夕若复活的唯一希望……就这么没了么？
　　“阿若！”破天绝望地呼喊起来。
　　--“破天。”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破天欣喜地抬头，苍穹之上，他又看到了那只凰鸟。金色的羽翼一点点收敛起来，庞大的身躯一点点缩小，鸟的身形突然开始起了变化，缓缓地幻化成人的形象……人的身子，人的腿脚，有了飞舞的长发，有了精致绝伦的五官，有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一张脸竟是夕若啊！
　　眉眼如水，肌肤如玉。高贵温婉，皎如皓月。那纤尘不染的气度风华，那惊心动魄的倾国之貌。除了夕若还能有谁？
　　她缓缓地落到地面，他却犹以为置身梦中。
　　“破天。”夕若笑着走到他的身前，“我回来了。”
　　破天看着她的眼睛。熟悉的沉静如水，熟悉的高贵如月，是夕若的眼神，亦是那只凰鸟的眼神……原来竟是这样。他的夕若，便是三界苍生万世景仰的至灵至尊之神鸟--凰！
　　疯婆婆向夕若敬上了最崇高的大礼：“仙后！您终于回来了！创世神一定会感到欣慰的。只是无为和风霄子都已经……”她抹了把眼睛，“神明留下的关键人物所剩无几了。”
　　夕若点点头，对疯婆婆说：“侍凤女史，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情我知道该如何做，辛苦你了。”
　　疯婆婆又向夕若拜了几拜，而后双手合十，立即消失在众人眼前。
　　见到这一幕，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却实在没有一件比得上此刻的震惊！传说中的灵物？凤凰？凰鸟？……夕若？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可能相信这样惊人的真相！不！就算是亲眼所见，也断断无法立刻就相信。
　　夕若握住破天的手，环顾众人。露出惊若天人的倾城之笑：“大家还好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一颦一笑，美得让人忘却呼吸。那是只属于传说中的美，而凤凰，恰恰是一个传说。
　　破天看着夕若，久久无法言语。他本来准备了满腔的话要对她说，可是看到这样突然的变故，他又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她是凰鸟……她是仙后，她有这样高贵的身份！
　　夕若仿佛知晓了破天心中的顾虑，她笑着伸手环住破天。他闻得到她发丝间的芬芳：“我还是我。”夕若温柔地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的阿若都只有一个。”
　　破天突然想起了幻境中的那段场景，想起了南宫怀远的话。是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他是真实的，她也是真实的，那些虚无的身份算得了什么？若能彼此坦诚相见，那就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了。
　　不管她是什么人。认定了，便用自己的所有去爱她。用南宫怀远的方式去爱她。
　　破天终于也笑着伸出手去抱紧她：“阿若，我一直在等你。”
　　泪水夺眶而出。两个人相拥而泣，却都是笑着的。等待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触碰到彼此。身和心都是自由的，连爱也一并自由了。幸福如此简单，他们却到如今才懂得。
　　“我爱你，阿若。”破天终于清晰地说出了曾经总难以启齿的这句话。
　　他感觉到夕若的身体因这句话而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流泪，笑着说：“我也爱你，破天。”
　　旁观的人皆为这样的温暖的场景而动容。纪黛如小心翼翼地挪到沐涯的身前，尽量站得笔直，试图要挡住他的视线，沐涯见到这样的画面定然是要难过的吧。但是以她的身高，就算踮起脚来也无法挡住沐涯的眼睛。
　　沐涯当然发现了黛如这些小动作的意图。呵。她总是比他自己还关心他的情绪。不知是因她感动还是因破天和夕若感动，沐涯的鼻子有些发酸，倘若龙魄在这里一定又会笑话他矫情了。
　　沐涯笑了笑，抚过纪黛如的头：“傻丫头。”他说完无比自然地将她带进怀里。纪黛如错愕万分，抬起头看见他有些湿润的眼睛。沐涯又笑了起来，对她说：“我没事。我祝福他们。”
　　（解）第十九章 夺城他们一行九个人还是回到了东方夫妇的农家小院里。木屋子仍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但它的主人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屋内还挂着那一幅“鹤鸣竹舞”的字画，那是他们千年前的相守。桌上还放着未摆完的饭菜，此刻已经全都凉透。仿佛处处还有他们夫妇的音容笑貌，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安静躺在桌上的那一支，没有生命的血竹箫。
　　夕若缓缓地开口道：“那时每天都能看见他们，我叫他们作‘鹤儿’和‘小竹’。没想到他们那时就情投意合……更没想到他们会因我受这样的苦……”她说着便有些哽咽。破天安抚她道：“这不能怪你。那是创世神的安排，你也是无能为力的。”
　　沐涯说：“原来那位疯婆婆竟是侍凤女史，她说创世神留下的关键人物就是指无为大师、风霄子，还有她自己？”
　　夕若点头：“是。当然除了凤凰和他们之外，还有四星辰、也就是你们。”
　　南宫寒尘道：“可是龙魄已经成魔。四星辰缺了一个。”
　　夕若也是刚从他们口中得知龙魄成魔的消息，闻言叹了口气：“这的确是个不小的麻烦。如果龙魄被天帝所惑与天界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银狼问夕若：“如今凰鸟现身了。那么凤鸟呢？我们该如何寻找他？”
　　提到与她千年相恋的另一半，夕若的眼神不觉有些异样。她第一反应便是看向破天，那近乎于一种解释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毕竟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我对他……没有什么印象。我只是能感觉到他好像在天界。”
　　破天明白夕若是怕他多心，于是笑着握紧她的手：“没关系。我知道都过去了。”
　　若是在过去，他们都不会这样坦诚地说出心里话，只在各自心中积郁更深。
　　其实很多话说出来也并不那么困难的吧。
　　沐涯忙道：“没错！凤鸟就在天界，在天牢里！龙魄亲眼所见。”
　　“天帝已经抓到了凤鸟，为何迟迟没有对夕若动手呢？”
　　“也许天帝对于夕若凰鸟的身份还并不知情。”
　　夕若点点头：“我想应该是他在保护我。是凤在极力隐瞒我的身份。”
　　她已经忘了他是谁。可他恐怕在天牢里受尽了折磨，却还是竭力地在保全她。夕若不禁有些心酸：“无论如何要救他出来。”
　　破天道：“放心吧，阿若。我们会想办法救他，龙魄那边我们也会极力争取。凤凰和四星辰都不会有事的。”
　　夕若这才安心地笑起来。她知道只要他承诺于她的事情，就绝不会食言破天道：“如今人间政权已经落入天帝手中。龙魄也在这时跟我们反目，倘若冥朝倒戈向天帝……我们便是同时与三界为敌、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何必要逃？”南宫寒尘突然发话，“我们回去。帝都不能失守，那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阵地。”
　　银狼皱眉：“但我们有几分胜算可以夺回帝都？天朝兵力雄厚，而我们连一卒也无。”
　　沐涯也点头：“没错。莫说天狼团、修罗军那样的精锐部队，就算是来几个虾兵蟹将，我们也才有底气与他们打啊。”
　　夕若想了一想，微微蹙眉：“如果风霄子还建在便好了……他有一柄绝世的神物，铁血令……”她正说着，突然目光一转，直盯在南宫寒尘腰际，“那是……那是……”
　　夕若赫然站起身来，已经激动地无法言语了！
　　南宫寒尘见状忙取下系在腰间的那块玄色牌子：“这是风霄子前辈临死前递于我的。”
　　“就是它！”夕若叫起来，“就是铁血令！”
　　大家立即围到寒尘周围，然而这玄色令牌看起来平凡无奇，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铁血令到底有什么用处？”
　　“风霄子一生铸兵器无数，然而最得意的却莫过于这三件神兵--赤魂剑、斩云刀，第三样便是这铁血令。铁血令本身并没有什么威力，然而持此令牌者便可号令一支骁勇无比的铁血军。这一支神兵绝不逊于冥界的修罗军。”夕若笑道，“看来风霄子是早就预料到我们今日困境，才把这一件神物给了寒尘。”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过望：“这么说我们可以打回帝都了？”
　　沐涯笑起来：“太好了！如今破天法力恢复、凰鸟归来，再加上银狼和南砚，现在又有了铁血军，我们一定能够收复帝都！”
　　破天立刻响应：“我们即刻启程帝都，必须在冥界有异动之前夺回皇城！”
　　返程路上没有耽搁半分。
　　几乎是以来的三倍的速度赶回帝都的。途径洛州城时便能感觉到，在天朝的掌控之下，这座曾经繁华热闹的商都也已经笼罩在阴云之中。整个人间都处于天帝掌控下，百姓更是惶惶不安，完全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活路。
　　黎民百姓在等待拯救。传说中会将他们救出水深火热的人是破天！曾经在大典之上允诺他们希望的人是皇帝南宫寒尘！
　　可他们现在何处？！
　　破天等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帝都。途中重重关卡和阻碍怎么拦得住他们？只是这一路厮杀过来，他们的行踪恐怕也早就传到了天帝的耳中。
　　等到临近帝都城门之时，整个皇城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几乎家家户户都紧闭着房门，然而，每一户人家的窗户上都有那么几双期盼的眼睛，他们在焦急地等待着救世主冲破城门的那一刻。等待曾经的两位皇子来终结人间的黑暗和劫难。
　　城门外。
　　破天一行人静坐在马背上，屏气凝神注视着紧闭的城门。
　　城墙上数百名弩手张弓相向；城门前密密麻麻的兵士紧握长枪。只等最高统帅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决无余地！
　　但那身着藏青色铠甲的最高统帅，却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城下的来犯者。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城下一个紫衣女子驱马而出，他的眸子里才赫然有了光亮。
　　“欧青阳！你这个叛徒！”紫月骑在马上，对那统帅挥刀相向，狠厉地开口道，“你这无耻之徒！还不放我们进去！”
　　即便被她这样咒骂着，青阳看着紫月的目光里也只有温柔和哀痛。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弓箭手，道：“紫月，你们斗不过天帝的。罢手吧。”
　　“呸！叛徒！”紫月丝毫不退让，“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紫月。”欧青阳叫她的声音又加重了几分，“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马上就是战神了。你做我的圣妃……”他话还没有说话，紫月便夺了一把长枪狠狠向他扔过去。直冲着他的心脏。
　　青阳立刻止住了话语，只愣愣地看着长枪袭来，不闪不避。
　　“主帅小心！”倒是身旁一个副将替他抓住长枪，拦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欧青阳定定看着袭击他的紫月，语气已是悲凉。声音在颤抖：“紫月……你……就这么恨我么？”
　　紫月冷然看着他：“你让我觉得恶心。”
　　哈。欧青阳兀地一笑，喉咙中突然一阵酸涩。他为她做了那样多，到头来却只得到这两个字，是恶心。
　　“主帅。弓箭手已经就位！请主帅下令！”
　　欧青阳默不作声。他低下头，看着紫月，看着破天，看着夕若，看着沐涯……那些面容太熟悉了。他从来都只是在仰望他们，却不想有这么一天，他自己可以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低头俯视他们。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看啊，他多了不起！可为什么，紫月还是看不起他呢？！
　　就在这时，南宫寒尘赫然举起一个玄色令牌，那普普通通的牌子立刻在阳光下放出一道直冲天际的光芒！紧接着，身后突然响起万马奔腾之声。如此整齐，如此迅疾！
　　欧青阳眉目一凛：“那是什么？”
　　远处一色黑云，黑甲骑兵，黑色战马。为首旗兵高举着黑色战旗，上面写着一个字：
　　铁。
　　他们纵马奔腾而来，刀剑齐齐夹在身侧。时而发出一阵整齐的怒吼之声，暴如雄狮。
　　“这不可能……这……太不可思议了……“欧青阳身侧一个年迈的将军见状连连自语道。
　　青阳疑道：“那是什么军队？我怎么从未见过。”
　　“是铁血军！传说中的铁血军啊！”
　　城上万箭齐发，铁血军立刻张开黑色盾牌挡在身前。所有盾牌连成一片，赫然就是一面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箭雨落在上面，竟一根根生生折断。
　　破天、沐涯、寒尘、银狼四人纵马奔到铁血军前，带领着铁血军冲破天军的城门防线。紫月、南砚保护夕若、黛如、秋离等候在城门之外。
　　一时间拼杀声四起。刀剑交错，急箭如雨！欧青阳带上帽盔，不顾身旁将士阻拦，奔下城楼加入了厮杀之中--这一生哪怕只此一次也好，他要堂堂正正地和破天拼杀一场。他要当着紫月的面证明他欧青阳绝不比破天逊色。
　　（解）第二十章 青阳之死皇城。乾德宫。
　　一个黄袍金冠的老者端坐龙椅之上。另一个白须老者却被双手捆绑着站在殿中。然而这一仰一俯两两相望，目光皆是傲然如炬。谁也没能赢过半分。
　　龙椅上，天帝冷笑一声：“老八。你倒还是这个倔脾气。可你再怎么心高气傲就没有用，这天下是我的。你颠覆不了。”
　　八王爷朗朗而笑：“皇兄，你也还是老样子，自以为是。我无心跟你抢任何东西，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胡扯！”天帝从龙椅上掀衣而起，“你还说没抢？静儿……静儿便是你抢走的，还说没有？！”
　　八王爷听到这个名字，神色立刻变得黯淡下来。但是看着天帝的目光仍旧光明磊落：“我跟静妃是清白的。是你生性多疑，才害死了她。”
　　“清白？哈哈，别跟我扯你们的狗屁清白！”天帝大笑，“你们瞒着我做了多少好事？啊？你们为什么牺牲六儿保全沐涯？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八。
　　沐涯是你跟静儿的孽种，对不对？”
　　“畜生！”八王爷气急。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你怎么能这样污蔑她？
　　你要她连死也不得清净么？！你这个混蛋！”
　　“那为什么静儿连死都不肯见我，为什么她咽气前却只要见你？天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么？我才是她的丈夫！”
　　“你也知道你是她丈夫？可笑！她病重之时你可曾去探过她一日，你可曾尽过做丈夫的责任？你除了杀掉她的孩子，将她打入冷宫之外，还对她做过什么呢？”
　　“那也是你们这对狗男女逼我的！你们，还有你们的孽种沐涯，你们要一起来害我，来篡夺我的王位！”
　　八王爷沉默下来。静静地看了天帝好一会，才缓缓地笑了：“皇兄，你真是可悲。你以为谁都会对你那个冷冰冰的王座感兴趣？上天原本待你多么亲厚，给了你静儿那样贤惠的妻子，给了你六儿和沐涯那样懂事能干的儿子，你却自己亲手一点点都给毁了。到头来你什么也得不到。”
　　天帝听到这样的话，浑身猛地战栗了一下。他的双手不易察觉地抖动起来，却还是强装着镇定：“不对，不对……你看看城门外，我的人已经让他们溃不成军了。我会得到天下，我会一统三界的！我要你们统统都给我看着！”
　　“报--”
　　一个天兵连滚带爬地闯入大殿之中：“天帝！城门失守了！七皇子他们进城了！”
　　什么？天帝闻言踉跄着退了一步。他真的小瞧了这些年轻人。
　　“哈哈哈--”八王爷大笑起来，“原来是你的人先溃不成军。沐涯他们不会输的，倒是你会输得一败涂地。你信不信？”
　　天帝稳住心绪。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怒气渐消，反而是笑了：“别急。我还有一个杀手锏。这个人才是我的致命武器，一定叫他们措手不及。”
　　“你……”八王爷脸色赫然变得苍白，他明白了，“你要利用龙魄？”
　　天帝一笑：“果然是我的亲弟弟，到底还是你了解我啊。没错，我就是要看他们自相残杀。什么是兄弟？在利益面前永远没有什么兄弟可言。我不过只是教他们早些学会这一点而已。”
　　天帝说完举步走出殿外，吩咐道：“传令下去。摆驾回天宫！”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身旁的侍从道，“把八王爷也一并带回去。”他笑着回头对八王爷说：“我可不会让你和沐涯就这么父子团聚的。”
　　城门。铁血军占领了城墙，先前还顽命抵抗的天兵早已经所剩无几，皇宫禁军本就心向着两位皇子，见状也纷纷缴械投降。
　　破天的剑抵在欧青阳的胸口。冷峻的眉目静默地看着曾经忠心耿耿的下属。
　　欧青阳坐倒在地上，抬手抹干唇角的血迹，蓦地一笑：“罢了。到底还是输给了你。”
　　破天突然无声地收回长剑：“你走吧。”青阳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战神转身离去的背影。
　　破天对他道：“当我是南宫怀远的时候，你是我的最依仗的欧将军；我是战神的时候，你是我最信任的左护法。我们是兄弟，从来就不是敌人。”
　　兄弟？欧青阳怔住。他把他当兄弟？那么在他的心里，破天又是什么人呢？
　　过去，他是他效忠的主子，是夺走紫月心的情敌，现在他是他背叛的人，是兵戎相见的仇敌。
　　他这样看待他。他却把他当成兄弟。
　　“不！”青阳猛然抬起身来，“我不信！你看不起我。过去你也不过只是在利用我而已。还有你们--”他扬剑向众人指过去，“你们都看不起我！”
　　然而，剑端指向紫月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紫月站出来，冷笑：“你说得对，我就是看不起你。欧青阳，过去我不过觉得你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莽夫，现在你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做出了这样的事，还想让别人看得起你？”
　　欧青阳瞪大了双眼，嘴唇惊恐地翕动着。是心痛到了什么地步，便连话也说不出了。半晌，他终于颤抖着开口：“紫月……别人都可以看不起我。你……唯有你不可以……”
　　“为什么？”紫月嘴角露出一丝冷到残忍的笑容，“那我就清楚地告诉你，我紫月便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看不起你的人。你简直不是男人。”
　　“住口！”青阳终于忍不住低吼，他颤声：“我都是为了你……只有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如果没有我你会觉得孤单会觉得委屈……”
　　“我不会。”紫月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三个字，嘲讽和不屑的眼神。将他最后一丝希望击得粉碎。
　　青阳绝望地笑；“你会后悔的。”
　　紫月骄傲地看着他，依旧是那三个字，丝毫没有温度：“我不会。”
　　欧青阳迅疾地抓起地上一把折断的长枪，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快的攻击速度。
　　战神之左护法长于暗杀术，这是他此生最后的暗杀，杀的却是自己。
　　长枪没入他的心脏，血流不止。无非只是在这成片的尸山之中再多一具尸体吧。谁会在乎呢？
　　“青阳--”破天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猛一个箭步冲上去，夕若也随上去想要去救他。然而精通暗杀术的左护法并没有给自己留有余地，这一刺正中要害，再无法挽回。
　　弥留之际，他的眼睛里含了泪，他只盯着那一个一动未动的紫色身影，说的还是那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他闭上眼睛，而后没了声息。他要以死来凭吊这徒劳的痴爱。
　　紫月的身体微微颤了颤，她没有去看他死去的表情，她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低声重复那三个字：“我不会……”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真的死了。她绝不会流泪。
　　（解）第二十一章 烟花巷帝都终于恢复了安宁。
　　这是摆脱天朝控制的第四个夜，家家户户都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大泽百姓从来没有怀疑过：无论是战神还是皇帝寒尘，他们都会实践他们的诺言。只要有他们在，人间就会有太平，当所有人都心存希望之时，憧憬的未来便定然指日可待。
　　又重新回到了这座皇宫里。
　　夕若在楚环宫里一点点抚摸着那些似曾相识的东西。床、桌、椅……在秋离的身体里她无数次地看到，却从来没有亲自触碰过。现在终于可以用自己的手去感受这些了。
　　白日里莫秋离带她走遍了皇宫里的所有的地方，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对她亲热得不得了。其实这许多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们两个一同经历的，所有的回忆都是一切的。夕若在秋离的身体里感受过她的喜怒哀乐，这一份奇特的际遇，让她们无法不成为这样好的朋友吧。
　　想起莫秋离那个小丫头，夕若的脸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笑容。一抬头，看见不知何时进来的沐涯。
　　她轻呼了一声，笑道：“你怎么来了？”
　　沐涯笑着将檀木椅子挪过来，坐下：“怎么？吓到你了？”
　　夕若莞尔一笑，也坐下来：“你吓得我还少么？小时候可捉过多少毛虫蜈蚣吓我。”
　　“你不说我倒忘了。”沐涯道，“我那时好不容易捉来的大蜈蚣，原本以为可以吓哭你的，谁知道你居然兴高采烈地给徒手捧了去。”
　　夕若掩嘴轻笑：“那是因为你忘了我是学医的。蜈蚣可是绝好的药材呢。”
　　沐涯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又盯着夕若瞧了好一会。半晌，才又重新微笑起来。
　　夕若笑道：“做什么啊，七哥哥。你瞧得我怪不自在的，我这几日可没得罪你吧。”
　　沐涯微晃了晃脑袋：“真好。你又肯叫我七哥哥了，呵呵，其实这样多好。
　　要我是早些想明白也就不至于让你讨厌了我那么久。”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生活总是要重新开始的不是？不过……”夕若极有深意地一笑，“我看真要好好感谢黛如姑娘，叫我这个顽固不化的七哥哥终于开了窍。”
　　沐涯面上一红：“好好的说她做什么。”顿了顿，又道，“这几日她为了八皇叔的安危很是担心，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八王爷不会有事的，天帝既然带他走而不是就地处决，就说明八王爷对天帝还有利用的价值，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唉！这几日大家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紫月护法更跟丢了魂似的。”
　　“紫月……”夕若提到这个名字，不禁叹了口气，“青阳的死她嘴上说不在乎，可心里触动一定是很大的。只是她到底太倔强执拗，凡事都憋在心里，一定是苦极了。”
　　沐涯点点头，又问：“破天最近对你可好？那榆木脑袋有没有又惹你不高兴？”
　　夕若闻言又笑了起来：“他待我很好。但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事事都照顾着我，也会有些从前不会说的话。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沐涯也笑：“是南宫怀远么？”
　　“你怎么知道的？是。真的不像破天倒像是南宫怀远了。他也常常问我‘是破天好还是南宫怀远好呢？’我当然笑话他，破天和南宫怀远可不就是一个人么。有什么哪个好哪个不好的。”
　　沐涯笑了笑。夕若自然不知道那日在风霄子的幻境之中发生了什么。看来破天真的觉悟了，相爱的人之间不必隔着防备，以真实的一面面对彼此，才会有今天这样的轻松吧。而他也说过倘若破天能给夕若幸福，他会放弃的。
　　如今他们两个到底都做到了。
　　沐涯并不解释，只是与她开玩笑道：“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敢对我的夕若不好，你告诉我一声，我就拿斩云刀去砍他。破天也砍，南宫怀远也照砍不误。
　　夕若被他逗乐了：“你瞧你都在说些什么。真是胡说八道。”她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滴漏，又向窗外看一眼天色，笑意渐渐收敛，“都这个时辰了。秋离怎么还没回来呢？”
　　此时的莫秋离正和南宫寒尘在帝都的闹市区玩得兴高采烈，早就忘记了时间。
　　南宫寒尘穿一身玄青色锦衣，衣角绣有蓝纹，更衬着他的气宇轩昂、冷傲不凡。而莫秋离穿的这一身月白色男装就格外有些别扭了，她人本就娇小，穿着这身宽大衣服，戴了个宽边的帽子。跟在身材颀长的寒尘身后，显得甚是可怜的模样，直引得路人注目。
　　寒尘蓦地顿住，秋离便猛地一下子撞到他背上：“哎哟！”帽子咕噜一下滚落到地上，她赶紧捡起来重新戴回去。
　　寒尘好笑：“你撞到我了我还没叫。你‘哎哟’什么？”
　　秋离瞪了他一眼：“谁叫你背那么硬啊。还有，你给我找的什么衣服？这么大！你看看这上衣，都可以当裙子穿了。”
　　寒尘仔细看看她，果真是可笑的形象：“那就当是裙子不就好了？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真是麻烦。”
　　“我麻烦？”秋离一下子蹦到他身前，“你说我麻烦？南宫寒尘！你也太忘恩负义了吧，你也不想想以前是谁……”话还没会说完就被南宫寒尘捂住嘴巴拧出了好远，到了个没人的地方才被他放了下来。秋离呼呼地喘着气：“做什么？
　　谋杀啊！”
　　寒尘无奈：“你真是无可救药。刚才那么多人的地方，你居然叫我‘南宫寒尘’？”
　　秋离赶紧捂住嘴。是哦，她忘了这是在民间。南宫寒尘这名字是当真要引得满城风雨的。她知道错了，但不想跟寒尘这冷面孔认错，便转而问：“我们去哪里？”
　　寒尘朝四周看了一看，立刻有了主意。他不由分说地拽起秋离的手：“跟我来就对了。”
　　真像是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是皇太子，她是他的未婚妻子。他们便总这样偷偷摸摸地溜出宫来，她也是换男装，和他在大街小巷穿梭，然后在心里幻想着倘若能和他做一对民间夫妻过市井生活……她那时想以后一定要换上女装再跟他出来，这样的话街上的女人们一定会羡慕她的。
　　就这么兀自想着想着，一个人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南宫寒尘也不管她笑什么，只是拉着她继续向前走。只是在她险些跟不上的时候他的手又加紧了几分。
　　“到了。”他终于停了下来。
　　秋离朝四周仔细地瞧了瞧，这地方……好眼熟。似乎以前来过一样。她看见南宫寒尘不怀好意地向她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入口，再抬头，看见一块被红色灯笼照亮的牌子，上面写着--烟花巷。
　　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她曾经带南宫寒尘来的这条街？帝都最富盛名的“烟花巷”。当日南宫寒尘便是在这里送给她那个白玉扳指，他对她霸道地说：不可以不认识我。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允许。一切恍然还是昨日，可其实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南宫寒尘笑了笑：“那扳指你还留着么？”
　　秋离笑嘻嘻地怀中掏出了一个小锦囊：“诺。在这里呢。哪儿敢丢啊，我若是丢了你还不得活吃了我？”
　　“可是你差点把我忘了。”
　　“那……不是又想起来了吗？好啦好啦，不生气了。我不会忘了，再也不会忘了，好不好？”
　　南宫寒尘点头：“好。”
　　他突然把莫秋离抱紧怀里，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秋离顿时在他怀抱里就脸红成了一片，还好他看不见。命运真是奇妙。他们兜兜转转了那么久，陪伴在身边的人却原来还是彼此，这感觉真的很美好。等到他们很老很老的时候，老到头发白了牙也掉光了，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呢？
　　她多么希望陪伴他老去的人会是他，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却很可爱的，南宫寒尘。
　　这时正有个人朝着烟花巷走过去，刚巧路过他们身边，看见他们两个穿着男装的人抱在一起，还以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忍不住好奇地多张望了一眼。
　　南宫寒尘冷冷地朝他们一瞪：“看什么？小心我满门抄斩了你。”
　　那人只以为他是个疯子，摇摇头跑开了。莫秋离躲在他怀里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南宫寒尘给秋离扶正了头顶的帽子，放开她，神秘地一笑：“我们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他说着又拉起她的手，把她径直向烟花巷里面带去。
　　作者的话：下面一章亲们要有心理准备……一定要有心理准备……（解）第二十二章 龙之罪烟花巷里莺莺燕燕几乎要看花人的眼睛。什么“翠红楼”“怡香院”……处处花团锦簇。时而有软语呢喃入耳：“公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声音酥得入骨。当然也不难看到男男女女抱成一团的场景。
　　南宫寒尘胳膊环住秋离，给她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片相对自如的小空间，一手捂着她的耳朵，一手遮住她的眼睛。几乎是凌空架着她往前走。
　　秋离不满地嘟囔着：“不是你带我来的吗？干嘛不让我看不让我听啊。”
　　南宫寒尘不理会她。只是继续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将她拖进了一个叫做“鸳鸯阁”的青楼。那里面本是春光旖旎，但他们两个这样奇怪地闯进来，委实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寒尘不管众人惊异的目光，高声叫道：“这里的老鸨呢？出来。”话音一落，果然有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摇曳着腰肢走了过来，她的确是老鸨，可她不喜欢这个称呼：“谁在这里放……”
　　“肆”字还没有，手中突然变得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原来是那着玄青色的贵公子无声无息放来的一锭金子。她顿时两样放光--这年轻人出手竟如此阔绰！
　　老鸨立刻满脸堆笑：“两位公子真是稀客，不只是看上了哪一位姑娘？我们这里有……”
　　寒尘冷冷地打断她的话：“我们要一件上房。”
　　“哎呀！我们这里又不是客栈，两位难道不……”话又没说完，手中又是一沉。又一锭金子。
　　那自然也不用再说什么了。老鸨立刻喜滋滋地带着寒尘和秋离去了一间房里，大概是尚无主人的女子闺房，屋内熏着新香，粉色的轻纱罗帐，处处都是暧昧难言的气息。
　　老鸨点了烛火，摆好了餐盘点心，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这房子里只有两位公子，难不成他们两个单独住在这里？她又道：“你们真的不要我帮你们找几位姑娘么？”
　　“出去。”南宫寒尘坐下来，冷冷地吩咐。老鸨只好知趣地退了出去。
　　秋离见老鸨出去，终于忍不住向南宫寒尘质问起来：“你干嘛带我来这种地方？”
　　寒尘笑着一扬眉：“你不是对青楼很好奇的么？”
　　“我……那我也没说要进来。在外面看看不就好了？”秋离恼怒地坐到凳子上，“真是丢脸。你看刚才那老鸨的眼神。”
　　寒尘笑着捻起一块点心，放到嘴里抿了一口，似是漫不经心地说：“昨儿个听几个大臣议论说这里的点心好吃。想带你来尝尝。”
　　莫秋离简直是惊吓得无语了：“啊？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吃点心的？”
　　“不然呢？”寒尘向那细细铺着花瓣的贵妃软榻瞟了一眼，又看看她，意味深长地敛眉一笑，“你当我要怎样？”
　　秋离脸上立刻飞满红霞，羞恼地向他扑过去：“南宫寒--”寒尘闪身躲开，在她张大嘴巴叫出“寒”字的时候，将一块点心塞进了她的嘴巴里：“真不听话。又想叫我的名字。”
　　莫秋离狠狠瞪他。气鼓鼓地将嘴巴里的点心嚼完了……味道还真不赖。
　　寒尘问：“你不觉得这地方的名字很好？鸳鸯阁。鸳鸯，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一点也不羡慕沐涯他们，我只要在人间做鸳鸯，如何？”
　　秋离红着脸：“问我做什么……”寒尘笑着捏她的鼻子：“笨死了。不知道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么？”
　　“我……”她的脸更红了。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窗外一声尖利的叫声：“南宫寒尘！”
　　秋离“呀”了一声：“这回可不是我叫的。”南宫寒尘摸了摸她的头，眸中却突然间消散了先前的温柔：“在这里等我。”而后目光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闪身没入了窗外的黑暗之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莫秋离突然间也意识到不对劲。这件原本温馨和暖的屋子仿佛也顷刻间溢满了危险的气息。
　　恍然觉得头晕目眩，连呼吸也陡然变得急促慌乱起来。
　　“呵呵。”
　　笑声突然响起，然而屋子里并没有人影。秋离吓得猛一个后退，手指死死扣住桌角：“谁？！是谁？”
　　“是我，丫头。”那声音再次响起。是他！秋离浑身一软，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上，突然被一双手拦腰扶起，然后她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那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眼睛却是红色，头发也是红色。是已经成魔的龙魄。
　　龙魄红瞳生辉，整个人显得妖异魅惑。他伸手摘取她的帽子，放下她黑云般的长发，他笑起来：“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秋离赶紧起身，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这个举动显然让龙魄很是不悦。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与他亲密无间了，看见他的眼睛她只有害怕：“龙魄，我们大家……都很想你。”
　　“大家？”龙魄冷声一笑，“哪个大家？我只是在问你。”他见她良久无言，狠得按住桌子，“丫头，你在敷衍我。”
　　莫秋离心中一悸。怎么会这样？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就叫她觉得这样陌生。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害怕这样的他。
　　龙魄拿起一块点心，默默地看了会，忽的笑了。扬手翻掌，将点心在掌中捏得粉碎：“是南宫寒尘带你来的？”他环顾四周，眸中闪现出冷戾的光芒，“好一个温柔乡啊。”
　　莫秋离仍然不说话。她不知道对于现在的他还能够说些什么。
　　龙魄到底被她的沉默激怒了，他忽然抬手钳住她的下颚，令她不得不直视他红色如火的瞳仁：“怎么？在怨我？怪我破坏了你们的春宵一刻是不是？哈，恨我么？”
　　她奋力地甩开他的手：“龙魄！你不要这么跟我说话！”他不能变成这样，她认识的龙魄不该是这样的。
　　龙魄后退了几步，摊开手：“好啊。丫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微顿了一顿，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只要你一句话。”
　　秋离愕然。他居然可以在言语羞辱她后又如此从容地要求她嫁给他，简直是不可理喻。她错愕地看着他，半天说不话。
　　“不乐意啊？”龙魄冷笑着，逼近了她几分，“我比不上你的寒尘哥哥？他满足了你的我也一样可以满足你……”说着，手指已经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无耻！”秋离悲愤交加地向他挥掌过去，那一巴掌却被他迅疾地止在半空。
　　龙魄笑了：“无耻？哈哈，我今天就要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无耻！”他突然倾身上前，猛地将秋离拦腰抱起。秋离大声尖叫起来：“你做什么！你放开我！你放手！”
　　龙魄将她丢在那张柔软的贵妃榻上，花瓣的馨香也完全抵不过她对他的诱惑。他俯身下去，按住她挣扎的双手，红色的眼睛燃烧着火一般的目光。
　　“你放开我！龙魄！”秋离挣扎着试图挣脱他的控制。但那每一次挣扎只能更加重他的怒意和欲望，他得不到她的心，那便要了他的人！
　　他就是疯狂的魔！
　　龙魄狠狠地吻住莫秋离的唇，他感觉到她在身下的苦苦挣扎。他的吻从她的颈间一路滑向她的肩膀，他听到她的声音渐渐变为哀求再到哭泣……为什么？他的吻每深一分，她的挣扎多一分，他的心就会痛一次？没有愉悦也没有欢欣，他明明就要得到她了。为什么反而更加绝望？
　　龙魄红色的发散落在秋离雪白的肌肤上，红得触目。白得惊心。诡异得让人心颤。
　　突然，他的眸中猛地划过一道幽蓝！他在做什么？！龙魄瞬间清醒过来，天哪！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看见莫秋离眼中的恨意，看见她泪流满面、全身发抖……顿时心如刀割！
　　他豁地起身。仍旧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谁也不能伤害莫秋离！”那是他曾经说过的话。可伤害她最深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今天的他自己！他怎么可以想要去亵渎她？！
　　莫秋离在哭，她甚至连大声哭也不敢，只是一直在不断地抽泣。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一场噩梦……那个像孩子一样同她拌嘴的龙魄到哪里去了？那个无助地躺在她怀里说不想忘记她的龙魄到哪里去了？没有了……只有现在的魔，伤她到体无完肤的魔王龙魄。
　　她哭着，终于嘶声喊了出来：“龙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解）第二十三章 喜悲等南宫寒尘进来的时候，龙魄已经不在了。屋子里的混乱不堪让他陡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然后，他听到了秋离嘤嘤的哭泣声。
　　“秋离！”他一个箭步冲到贵妃榻前。见到莫秋离衣衫不整地坐在角落里，头发乱了，妆容残了，她却只是哭，哭得让人肝肠寸断。寒尘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是谁？！谁干的？”
　　他怒得青筋暴起！
　　“龙……龙魄……”她痛苦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南宫寒尘蓦地一惊！龙魄？下一瞬间已挥剑将桌腿齐齐斩断：“龙魄这个畜生！”他恨不能立即将他碎尸万段！
　　他从来不曾这样发怒。他也从来没有这样仇恨过一个人。就算当年南宫怀远谋害他囚禁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愤怒过。
　　没有人可以伤害莫秋离。绝对不可以！
　　“我杀了他！”南宫寒尘赫然举起长剑，咬紧牙关便要再次冲进黑暗之中。
　　上天入地！他也要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魔头！
　　“寒尘……”秋离突然用尽全力去拉住他的衣襟，“不要走……你不要走……”她用哀痛恐惧的眼神看他，他才陡然从愤怒中回过神来--倘若方才他不是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他的愤怒比起她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
　　怒火在胸腔里烧得发狂，几乎便要化尽他身体里所有的冰意！南宫寒尘咬牙一声叹息，他转回身去，缓缓地俯身去抱起她，声音近乎哽咽了：“秋离……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秋离哭着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不要让他们知道……不要……”寒尘知道她指的是破天、夕若他们。他点点头：“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痛苦地低头亲吻她的头发：“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是你要答应我，以后让我照顾你。知道么？”
　　莫秋离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秋离……”他的眸子里散尽了所有的冰冷无畏，剩下的只有哀痛疼惜和自责，“我南宫寒尘指天为誓，以后绝不会留你一个人面对任何可怕的事情。无论发生的什么都有我在，再也不会离开了。”
　　她在他怀里再一次痛哭失声。
　　这是梦么？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南宫寒尘叫老鸨给莫秋离预备了一身女子的衣物，又叫她找人伺候完秋离沐浴更衣。那老鸨也是聪明人，虽然这一个小公子突然间变成了女人、沐浴更衣时还一直带着泪水，但因为收了金子也并不多问。
　　等到天亮了，莫秋离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南宫寒尘才带他回宫。
　　而皇宫里也自然因为他们一夜的失踪炸开了锅。
　　破天见寒尘和秋离回来，笑着对夕若说：“你瞧瞧，我早说你是瞎操心。秋离是跟寒尘一起出去的，哪里能够出什么事情。”
　　夕若见到他们也放下心来，然而还是心有余悸：“昨天我这心一直跳个不停。总怕会发生什么事情，呵呵，还好还好，看见你们平安回来就踏实多了。”
　　沐涯也道：“夕若为你们一晚上没睡，还发动我们大家一起去寻你们。这不，南砚和银到现在还没回来。”
　　黛如跑上去拽住秋离，笑着打趣道：“老实交代！你和寒尘昨天去哪里了？
　　整整一宿哦，嘿嘿，秋离啊，是不是瞒着我们做了什么说不得的事情啊？”
　　她这话本是玩笑，但秋离听来却无异于芒刺一根。她浑身猛地一个颤栗，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南宫寒尘怕将黛如挡开：“好了好了。秋离也困了，我先扶她回房去。”他说着急匆匆地将秋离扶开，而秋离也整个身子支撑在他怀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夕若看着他们离开，微微蹙眉：“我觉着他们有些不对劲。不对。我看得出他们有事瞒着我们。”
　　破天笑着帮夕若撩起一缕头发：“算了。省省你的摄心术吧，年轻人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不是？他们爱去哪里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就不用操心了。”
　　夕若听了点点头，也笑起来，对沐涯和黛如道：“他们的事情我是管不了。
　　还不如来操心操心七哥哥的事情，对吧？”
　　黛如听出夕若的话外之音，顿时脸上飞霞，难为情起来。
　　沐涯哈哈一笑，自然而然地将黛如揽肩搂入怀里，丝毫没有忸怩之态：“我的事有什么可操心的？倒是你们啊，赶紧给我生个小侄子出来，我便将斩云刀送他作见面礼。”
　　“七哥哥--”夕若取笑不成，倒被沐涯反咬一口，脸上也发起烫来。
　　破天则高兴地大笑：“此话当真？哈哈！我先替我宝贝儿子谢谢你了，斩云刀啊，真是个不错的礼物。你可别到时候舍不得了。”
　　“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呢？”沐涯笑道，“万一是个女儿怎么办？她恐怕不愿意要我的斩云……”
　　夕若上前拉住黛如道：“他们两个越说越没正经了，咱们不理他们。跟我去看看紫月，今儿个大概又没进米水吧。”
　　纪黛如笑着点头，跟夕若一并去了。留下破天和沐涯在这里继续讨论着儿子女儿的问题。
　　南砚和银狼本在街市上焦急地寻找秋离、寒尘的下落。
　　银狼忽然掌心一亮，他摊开掌心看看，而后笑着对南砚道：“我们不用找了。寒尘他们已经回宫了。”他见南砚疑惑，又补充道，“这是天狼杀手间的传讯之法，方才沐涯告诉我的。”
　　南砚笑了笑：“原来沐涯也是天狼杀手。”
　　“他以前是。一个皇子却也要跟我们一样从杀手做起，也是难为他了。”银狼说着，突然看见前面一条热闹的街市，对南砚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啊？”南砚不解。
　　银狼笑道：“那里好像有很多你们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反正现在没了任务，不如我陪你去看看？”
　　南砚其实并不爱那些小玩意儿，但又不好驳银狼的面子，只好点点头，装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说：“好啊，那就一起去看看。”
　　街市上有琳琅满目的各式铺子，摆着些胭脂水粉、古玩字画。南砚和银狼，一个蒙纱一个铁面，穿梭在人群中，自然引得不少人侧目张望。南砚被他们瞧得不自在，她一贯不喜欢热闹，也是因为不喜欢被这样地围观。银狼觉察出她的不适，就在一个卖首饰纱布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南砚也跟着停下：“你要买什么？”
　　银狼笑着仰头挑起纱巾来：“我也弄个纱巾蒙在脸上，这样大家就不觉得你奇怪了。”
　　原来是为这个。南砚笑着制止他：“算了，你若是也戴了纱巾不是更奇怪么？倒招来更多人看了。”银狼想想，一笑：“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说着，目光突然集中到小摊上某一个地方，南砚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是“血珊瑚？”她惊异地一声低呼。
　　那血红色的珊瑚耳坠，竟跟她遗失的那一对、而今被银狼藏在绣袋里的一模一样。
　　小摊贩听到她准确地说出了血珊瑚的名字，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姑娘居然认得这‘血珊瑚’？”
　　银狼本来觉得在这里看到与他珍藏之物一模一样的耳坠有些奇怪，听南砚说出这连他也不知道的名字就更惊讶了。
　　“嗯……”南砚觉得蹊跷，“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不会是真的吧？”血珊瑚三界之中只有一对。银狼那里有一只，这里怎么凭空又多出一对？
　　小贩笑起来：“当然当然，自然是赝品。不过姑娘倒是好见识，嘿嘿，你们可知道这血珊瑚的真品是什么来历？这可是个大秘密，若不是看姑娘识货，我是绝对不说告诉你们的。”
　　“什么来头？”银狼敏锐地觉察到这个秘密与他寻找的那位女子有关。
　　小贩神秘地叫银狼、南砚二人附耳过来，对他们耳语道：“我有幸结识了一位冥界的朋友，他告诉我冥界有些什么珍奇首饰，我便可按他的描述仿造一些。
　　嘿，这法子还真灵。冥界的首饰就是比人界的精致，我就靠这个小小发了一笔……”
　　南砚正要说话，却被银狼急急地抢过去问：“那么这个呢？这个血珊瑚是谁的？”他的声音在颤抖，等待了三百多年的答案很快就能得到了吧！
　　小贩嘿嘿一笑：“我告诉你……这可是冥界四大长老之一的一位美女之物。
　　传说此物关系着她的姻缘，只要得到这到这血珊瑚的男子，就可以讨她当老婆……”
　　“一派胡言！”南砚喝止了他的话，“何人造的谣？谁说得了血珊瑚就可以娶……”她看了银狼一眼，吞回了后面的话。
　　“冥界四大长老？”银狼疑惑地看向南砚，“是谁？”
　　小摊贩只以为银狼在问他，于是挠挠头努力地回想起来：“好像是叫南……南什么来着？南……南……南……”
　　“南砚。”她对那小贩实在无奈，索性自己说了出来。
　　“对对对！”小摊贩猛一拍脑袋：“就叫南砚！四大长老之一的魔医南砚！
　　那朋友是这么对我说的。”
　　银狼张大了嘴巴，这……这太不思议了。他长着嘴巴忘了是笑还是要说话，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南砚？魔医南砚？哈哈--他原以为他还要等好几个五百年，可原来她早就在他的身边了？
　　这意外来得甚至有些离谱。
　　南砚见他这样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心里突突直跳，蓦地笑着转身逃开了。
　　“哎--”银狼这才反应过来，万分激动地追赶上去，“等等我！南砚”
　　南砚？那小摊贩浑身哆嗦了一下。她也叫南砚？不过立刻就笑了起来：嗨！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年头重名的人可多了。
　　银狼到底还是追上了她：“南砚！”他狂喜地挡在她身前，“那血珊瑚是你的？当年那个女子真的就是你？”
　　南砚犹豫了片刻，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拼命地摇头。似是承认，又像是否认。
　　“是不是你？”银狼急着追问。他将身侧的绣带拿出来，倒出那一颗鲜红欲滴的血珊瑚，“南砚，就是你对不对？”
　　南砚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虽然已经被纱巾蒙住，她却觉得此刻仿佛已将那张毁弃的面容暴露在他面前了。她的声音嘶哑：“不……已经不是了……我的脸……我的声音……”
　　银狼立刻握住她的手，似乎觉得唐突，又猛地松开：“那没有关系。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个？”他看着她，露出小孩子一样欣喜若狂的笑容，指着自己的银色面具，“你看看我，你会嫌弃我么？我们是天作之合啊。”
　　南砚笑了笑，伸手接过了那一个精致的绣带，拿起遗落了三百多年的血珊瑚。她想起了她成年生辰宴上关于血珊瑚和姻缘的预言，她想起了疯婆婆那个如意狼君的预言。没错，她命定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他了。为她守候了那么久的这个男子，她怎样不被打动？
　　他们之间这么正好。就遇见了。就再也不分开了。
　　银狼的笑容欢畅而真诚，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却看到了他微笑的眼睛。她自己此刻的眼睛也一定是带着笑的。
　　（解）第二十四章 变天日子突然间变得安静起来。在等待时机和情势变动之前，他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安逸得过着生活。仿佛是极美满的画面。
　　破天和夕若总有着说不完的话，似乎是曾经缄口了太久，现在要一并都补回来。很多话他们从前谁都不说，今时今日才觉得那是一种太深的遗憾，好在他们还有时间，错过了幸福也还可以重新把握，这才是老天对于他们最大的恩赐。虽然已经是百年的夫妻，却似乎在这段日子他们才真的过着像夫妻一样琴瑟和鸣的生活。
　　沐涯和黛如的感情显得极为温暖，沐涯对于黛如极为疼爱，他是恋人更似长兄、丝毫不忍心让她受一点苦，其实在沐涯的心里那更像是一种赎罪吧，曾经亏欠夕若的那么多他只有以这样的方式补偿给另一个人。到底不再是曾经那个任意妄为的青年了，如今的他已经成熟到懂得什么叫作呵护。
　　银狼和南砚这一对也终于修成正果，血珊瑚的姻缘，三百年的等待，这无比美丽的意外，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疯婆婆的预言到底是实现了，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倘若自己还能以他们初见时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可银狼每次都笑着摇头，他说，我的样子也不好看，这才是天作之合，对不对？
　　紫月仍然还是闭门不出。她本来就话不多，自经历欧青阳的死之后，她的话越发地少了。她不哭，她也不笑，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她不会因为青阳的死难过，可她到底是为什么难过？她想不出。直到现在，还是想不出。
　　而秋离……帘外的阳光似乎有些微熏的香气，似乎比楚环宫的焚香炉还要香。天空中有几只鸟儿在飞翔，缓缓地，一点点消失不见。像是一头扎进了蓝色的天际，又似乎是被阳光淹没了。莫秋离恍惚地看着这明媚的天色，轻轻闭上眼睛。突然！一双红色的眼眸闪现在脑中！
　　她蓦地惊醒！恐慌地站起身来，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颗心突突地几乎要跳出身体。秋离捂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总是会突然想起龙魄的那一双眼睛，想起那日不堪的一幕。他是她曾经最为信任的朋友，即使那时她连怀远和寒尘都不相信的时候，她却是信任他的。可是他居然差点就毁了她！
　　害怕，恐慌，畏惧……都抵不过心中的失望吧。她说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是真的恨透了他的辜负。
　　“笃笃笃”，门外干脆的三声敲响。
　　秋离扶着桌案坐下，让自己从恐惧中平静心绪：“进来。”
　　原来是南宫寒尘，明黄色皇袍上金丝龙纹光芒耀眼。此时一国之君却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精巧的瓷碗：“我叫人给你做了莲子羹，亲自送来给你。”
　　秋离赶紧过去端来：“这是下人做的事情。”寒尘笑着任她端去：“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让他们做了很多。”
　　莫秋离觉察得出，最近南宫寒尘对她照顾得格外仔细，说话做事总是小心翼翼。也不像从前那样爱摆冷脸，只要看到她便定然是一副笑脸。对于那天的事情他从来不过问，到底龙魄对她做了什么？他到底对她到什么程度？他不问。她也不提。
　　或许他们都是想完全抹去那段黑暗的记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寒尘静静地瞧着她小口吃莲子羹，看了很久，终于：“秋离，大泽国需要一位皇后。”
　　秋离拿瓷碗的手忽然顿住，显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抬起头来看住他。
　　寒尘又道：“我知道你有顾虑，《大泽律》中皇后之德--忠孝贤仁。皇后人选的第一要求，是忠贞。”
　　莫秋离一怔。他果然是误会了，她与龙魄……不，她并没有失去忠贞。龙魄欺辱她时突然恢复了理智，他还没有得到她便匆匆离开了。一切都还没有寒尘想象得那么糟。她想要对他解释：“寒尘，我……”
　　寒尘伸手捂住她的嘴：“什么都不用说了，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忠贞与否那都是废话！大泽的皇后只有一个要求--我南宫寒尘所深爱的女人。而你，是这世上唯一的人选。”
　　泪水不自禁地从秋离眸中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她抓起他的手，大声地哭了。还需要解释什么呢？还有什么理由不嫁给他？
　　也许苦尽甘来，她这一生的苦难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吧。
　　--“皇上！”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南宫寒尘问：“什么事？”
　　“战神请皇上到乾德宫，有要事相议。”
　　寒尘一怔：“要事？”莫秋离将他向外推了一推：“你快些去吧，我等你回来。”
　　南宫寒尘将她抱了一下，吻了她的额头，他说：“嗯。你等我。”
　　秋离看着他起身，回头留恋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快步出了宫门。恐惧感又莫名地袭来，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站在月凉风清的夜里对她说：“等我回来，把心底的话都告诉你。”然而这一等，便是整整八年。
　　她的心顿时变得无比慌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身体在发抖，腿脚在发软。
　　“寒尘--”她赶紧冲出去想制止他离开。可是出门去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殿外阳光依旧明媚，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大概真的是她多虑了而已。
　　夕阳西下。月上柳梢。莫秋离在宫中足足等了他一整天，寒尘迟迟没有再回来。莫不是又要旧事重演了？
　　时间点滴流逝，秋离终于坐不住了，她起身朝宫门外跑出去。就在这同时夕若、南砚也正往楚环宫赶来，于是便在路上撞了个正着。
　　“秋离！”夕若叫住她，“我们正要去找你。”
　　秋离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声音也不觉有些颤抖：“发生什么事了？”
　　夕若沉道：“你听我说，秋离，你先不要着急。天帝突然出兵洛州，倘若洛州失守帝都也就无望了。破天他们接到消息立刻带了铁血军去迎战……寒尘走得匆忙，不能亲自来道别，他叫我无论如何来与你解释。”
　　秋离愣住。又是一次出征，又是一次不告而别。
　　夕若的摄心术自然洞穿了她的想法：“秋离，你要相信他们。无论寒尘沐涯还是破天，哪一个都不会轻易被打倒。况且如今他们联手作战，寒尘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秋离点点头，低声重复着夕若的话：“寒尘他会回来……他们都会回来……”
　　“夕若姐姐，夕若姐姐！”后面传来黛如的声音，她提着裙裾奔跑过来，人还没到就焦急地喊开，“紫月不见了！紫月……”跑到她们面前已经气喘吁吁，“紫月她……不在房里，连紫盔长剑也不见了。”
　　夕若似乎早已料到：“破天瞧她近几日气色不好，本不想带她出征。但若紫月自己要去，我们谁也拦不住她。“她仰天叹了一口气，空中原还明媚无云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乌云滚滚，“终于还是变天了啊……”
　　（解）第二十五章 闯冥宫（1）一月过去。破天飞鸽传信：战事凶险，洛州城恐将失守。
　　一月半过去。捷报传来，天军第一次攻城已被击退，化险为夷。
　　两月过去。天兵人数又增一倍，更有天狼团参与作战，两军兵力悬殊如此。
　　两月半。铁血军到底寡不敌众，深陷重围，银狼身负重伤。
　　第三月。战神之右护法紫月，战死。
　　三个月过去每一封战场的传信都紧紧牵动着帝都皇宫中众人的心弦。南砚早在刚接到银狼负伤的信函时便不顾反对地前往战场、这样的时候她只想奔到银狼身边为他治伤。
　　而紫月的死讯，更是让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种绝望的悲痛之中。
　　夕若颤抖着手捧书信，眼里饱含的泪水终于落下来，浸湿了信纸：“信上说紫月临死时还是说着那三个字……”
　　并生双翼的左右护法从来都是协同作战，少了欧青阳，紫月到底是抵不过敌人凌厉来袭的。紫色身影徐徐倒地，长枪刺穿心脏的时候，她倔强的瞳子仍旧骄傲地圆睁，盯着越来越模糊的天空，说的还是那三个字：我不会……永远都不会了。
　　纪黛如上前紧紧抱住夕若：“他们不会有事对不对？沐涯他不能有事……”
　　莫秋离没有哭。只默默地盯着夕若手中那一张纸，出奇的平静，连哀痛都是淡淡的。夕若早就意识到秋离这三个月以来的变化，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无声无息地长大了，坚强得让人心疼。
　　夕若有些不忍心说出后面的话，可这件事情又最不该瞒着秋离：“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秋离和黛如一齐看向夕若。
　　“冥界那边有消息说……”夕若微顿了顿，有些担忧地望了秋离一眼，道，“龙魄要大婚了。”
　　莫秋离果然一个猛颤，怔住。
　　纪黛如惊疑：“龙魄爱的人明明是秋离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要娶别人？他要娶谁？”
　　夕若道：“水胭脂。”
　　“水胭脂？”黛如大惊，“这怎么可能？”
　　夕若点点头：“水胭脂是以天朝公主的身份被天帝指婚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一旦天冥联姻，便标志着天冥将会结成最坚固的同盟，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以人间一界的实力万万抵不过天冥的联盟，最糟糕的是--破天他们本就处于劣势，如果冥朝出兵增援洛州的天军，再加上一支修罗军……”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后话已经不言自明！
　　黛如将夕若又抱紧了几分：“怎么办……怎么办……沐涯……”
　　莫秋离没有说话。眼泪在眶中转了一圈，终于，滚落出来。泪水滑过脸颊，仍旧无声无息。她似乎又听到了寒尘的声音，他说，等我回来。
　　夕若到底是最为冷静的，她一边轻轻拍着黛如的背安抚她，一边担忧地看向莫秋离，她那样不动声色才最叫她担心：“秋离……”
　　莫秋离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眼泪，沉然问：“夕若姐姐，是不是还有什么办法？”
　　夕若叹息：“如果能够阻止这场婚事自然是最好的，但这不是以你我之力可以办到的。”她想了一想，又道，“这样，我带一支御林军去洛州增援。”
　　秋离一惊：“你要亲自带兵？你上过战场打过仗么？”
　　夕若的笑容皎如明月：“没有打过，但也见过不少了。如若不然，现在又还有什么旁的法子？”
　　秋离怔怔地看着夕若，有些失神。这一刻的夕若让她觉得格外惊艳。她从来都觉得夕若是美的，但是此刻才真觉得这美让人心神难宁。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非凡的魅力，她的从容不迫、她的勇敢果断、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难得住她。也到底只有这样的女子，才会叫那些优秀的男子为她倾心不已甚至连性命也不顾惜吧。
　　而她莫秋离，也要做夕若那样的女子。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秋离的心中生了根，立刻下定了决心，她知道该如何去做了。
　　夕若对她们说：“你们好好去歇着吧，天一亮我就走，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好消息的。”
　　莫秋离点点头。是的，天一亮就动身，那么到晚上的时候她便定然能走到冥界。
　　冥界。
　　冥宫，九龙殿。
　　龙魄穿着一件暗黑色皇袍，袍子上纹着两条紧相缠绕的红色蛟龙、甚至凶狠。他的长发散乱肩头、如同一条红色流瀑。掌中握着白玉酒盏，却不沾口，他只用一双红色的眸子静静地瞧着。然后翻手，一点点将杯中烈酒一点点倾倒在地。
　　身侧的东鸢长老按耐不住了：“王！水公主已经到宫里两日，您好歹该去见一面才是。”
　　“水公主？”龙魄不抬头，微讽，“不过是个小小的魅妖，你还真当她金枝玉叶？”
　　东鸢道：“不管她以前什么身份，现在她代表的是天帝的诚意。你亏待她就是给天帝脸色看，这对于整个冥界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有没有想过？”
　　龙魄仍旧看着酒一点点滴落，淡淡地说：“我已经答应娶她了。还要怎么样？不过东鸢长老……”他缓缓抬起头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我的事情，你好像过问得太多了。”
　　红瞳之中浅浅的一簇微火，却让女长老浑身猛一阵发颤。
　　龙魄又道：“现在不是我有求于天帝，是他更需要我的力量。如今洛州两军相持，他没有胜算，所以才用联姻这一招让我搬出修罗军。哼，他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精巧。”说着这话，已经翻掌将空空如也的杯子握紧在手中。
　　他的戾气让东鸢也有些生畏了：“王，与天朝结盟对我们也大有益处。要为太子殿下报仇，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虽说破天他们现在处境不堪，但难保不会起死回生。”
　　龙魄淡笑：“我知道。所以我才答应了他的联姻，我龙魄决定的事情谁也左右不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侍卫进门俯身拜下：“王。”
　　龙魄微抬头：“什么事？”
　　“一个人族女人在入口处闹着要进来见王，她说王一定会见她。她说她叫莫秋离。”
　　“啪”
　　白玉酒盏惊得从手中滑落，支离破碎。他已经闻声而起，疾步如风，袍子上的红龙也几乎要乘风腾起了：“带我去见她！快！”
　　龙魄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她。他一见她便要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可还未近身之时，她便警觉地后退了几步。他赫然想起曾经对她的伤害，有些歉疚地背起手来：“丫头，你怎么来了？”
　　秋离看着他的目光冷淡而戒备：“自然是来见你。”
　　龙魄见到她就觉得高兴，可又不敢再去触碰她，顿时有些无措。立刻向身后几个宫女吩咐：“带莫姑娘去宫里，好生服侍着。”
　　“不必了。”秋离冷冷地回绝，“我只是来告诉你--你不可以出兵洛州。
　　也不能和天朝联盟。”
　　龙魄没料到她会提到这个，愕然：“为什么？”刚问完似乎就想通了，试探问，“是因为……南宫寒尘？”
　　秋离无畏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允许你伤害他。”
　　他见到她本觉得极高兴，想起那日也觉得极愧疚，只是听到这样的话，那种种繁复的情绪便只剩下了愤怒。他咬牙：“就为了这个来的？”他看了她好一会，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悲凉，“为了他特地来见我这个你永远不会原谅的人。这样也可以？”
　　她仍然不说话，只是坚定的眼神里绝没有半分退让。他道：“你知道我要和天朝结盟。原来你也知道我要结婚了，你却一点也不在乎。”
　　秋离摇头：“我不是不在乎。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结婚。”龙魄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他刚要高兴地笑，又听她说，“如果你们结婚，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他知道她所说的“他们”指的是谁。是南宫寒尘、是破天……到底还是为了他们！
　　这时，东鸢已经同另外两位长老带了冥宫的卫兵前来，水胭脂也在其中，他们团团将秋离包围。东鸢笑道：“你这个女人真是痴心妄想。天冥联姻乃是大势所趋，你以为就凭你能够阻止这一切？”
　　秋离看着东鸢，不卑不亢，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今天这样勇敢。她只是无比肯定地说：“龙魄不可以娶水胭脂。”
　　东鸢觉得好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莫秋离定了定神，而后突然仰起头来，声音淡得几乎要断掉，“因为我有了龙魄的孩子。”
　　“什么？！”所有人都是震惊到极点的表情。震惊的人当然也包括龙魄在内，除了震惊更是疑惑。但莫秋离只是用一双静如沉潭的眸子环顾众人，平静而无畏地看着他们，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东鸢立即斥道：“这不可能！你这女人在胡说什么？王他从来就没有碰过你……”
　　秋离低笑一声打断东鸢的话：“他有没有碰到我你如何知道？”手，稳稳地指向龙魄，这个姿势却如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仿佛是没有情绪的，“不信你们问问他。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看向龙魄。但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秋离，似乎要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来。他紧紧地皱着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费解的事情。
　　东鸢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一天，龙魄失魂落魄地从人间跑过来，反常地回到自己的寝宫里抱头痛哭。似乎一直在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难道莫秋离所说的话是真的？原来那个对不起便是指这件事情。
　　其余两位长老开口问龙魄：“王。这个女人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皇室血脉之事关乎冥朝社稷，万万马虎不得。”
　　龙魄看着秋离，过了好一会，终于，他笑起来：“不错。她说的都是真的，三个月之前我的确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孩子一定是我的。”他说着转过头去，春风满面地朝向众人，“各位不该为我高兴么？我有了第一个子嗣，大冥皇朝后继有人，哈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说是喜事，却并没有几个人笑得出来。水胭脂第一个狂怒起来：“龙魄！你……你要毁弃与天帝的盟约？”
　　龙魄含笑看向水胭脂：“我能怎么办？你也看到了，她有了我的孩子。就算我可以看着这个冥皇族的龙脉流落民间，我的臣民们也断然不依啊。”
　　这话一说另两位长老也面色凝重起来：倘若莫秋离真的有了皇室龙脉，那就绝对不能让她这样无名无份了。
　　东鸢退了一步：“那好。王，你可以纳这女人做妃子，可水公主还是正宫皇后。天冥联盟的事情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龙魄走上前去将秋离揽在怀中，笑着：“既然是妃子，那就该按照后宫的规矩来办。冥朝历法我虽然背得不熟，只是有一点倒记得--各宫妃子当中谁先诞得冥朝子嗣，便是后宫之主，因此获得皇后资格。是不是？”
　　他这一语将众人的口堵了回去。字字句句似乎都合理得无法辩驳。
　　龙魄又笑：“立后之日的一月内不得纳妃，这也是后宫的规矩。所以水胭脂暂时娶不得。众位可有异议？”
　　“有！”说话的是水胭脂，“龙魄，你这一招真是够狠。哼，很好。你等着，我让你你看看这天冥的盟约还结不结得成？！”她说着便要朝冥界的入口之外奔去，恨不能即刻就回到天朝去告他一状。
　　龙魄淡淡吩咐：“来人。”众侍卫应声：“在！”
　　他道：“把那女人捉回来，不得让她离开冥宫半步！”侍卫们一声领命之后迅速追出，水胭脂是插翅也难逃了。
　　龙魄这才对长老们笑道：“事情不是解决了？这几日一概不许进出，封锁宫里的消息。天帝纵然是长了千里耳也断然不会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以为如何？”
　　东鸢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另一个长老问：“那……这位姑娘……”
　　龙魄看看秋离，眼神瞬间变了味道，他叫随行的宫女先送她去他的寝宫歇息。看着她如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塑般被扶走，心中生疼，他说：“我要娶她。”似乎那话再也不会改变了，他又道，“我一定要娶她。”
　　作者的话：这一章节真的很长呃……为了加快更新进度，所以更4000多字的章节让大家一次看个够哦。情节明显加快了，开始虐了，大家小心（解）第二十四章 闯冥宫（2）冥朝里永远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差别。所以龙魄从前一直不知道人的情绪也会如天色一样有各种细微的变化。比如他看到她出现时惊讶，他听见她说话时的震惊……以及他此刻站在寝宫之外，静静地看着秋离的背影，如此的忐忑。
　　直到莫秋离觉察到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了他所熟悉的那种神采。盯着他，如同盯着一个来犯的敌人。
　　龙魄走上去：“丫头，我……”
　　秋离退了几步：“你不要过来。”龙魄想要解释，又上前几步：“我不会伤害你了……”她却赫然掏出一把匕首来，加重了语气：“你不要过来！”
　　龙魄只好顿住。用无比哀痛的眼神看着她，眸子里红色的火苗顿时燃成幽蓝色，将心一点点烧成粉末：“丫头……”
　　秋离仍旧持着匕首，冷道：“我知道你是来质问我的。”
　　龙魄惨然笑了笑：“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孩子。那天……我们并没有到那种程度。怎么会有孩子？”
　　秋离平静地说：“所以我在赌。赌你不会当面拆穿我，甚至会陪我演完这场戏。”
　　“你赢了。”他笑得越发惨淡，“我对你的爱就是你得胜的筹码。我欠你的，不，不对……并不只是因为歉疚，是因为我真的只在乎你……我根本就不想娶别的女人，你不知道看到你来我有多么高兴。”
　　秋离手中匕首松动了几分：“那你愿意为我放弃仇恨么？如果你肯放过寒尘他们，我就原谅你。”
　　龙魄犹豫不定：“这是整个冥界的仇恨。所有冥族人都等着看他们被碎尸万段，我若放过他们，那便是跟我的族人结仇。”
　　秋离摇摇头：“你说谎。你是龙魄，只要你决心要做的事，是绝不会因任何人退让的。明明是你自己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对不对？”
　　龙魄愣住。这个丫头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他笑：“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打算放过他们。”
　　“为什么？”秋离本来一直没有哭。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她却再也止不住流泪，“他们是你的朋友啊！你们是结拜过兄弟的。你曾经和他们共同进退、出生入死的……现在就连一点活路也不肯给他们吗？”
　　“当初破天和沐涯二人可想过给我哥哥一点活路？是他们逼死了他。血债血偿而已，公道得很。”
　　莫秋离心里一悸。她对他的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全然消失。他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龙魄，就算她这样来恳求他威胁他又有什么用？既如此什么也不必再说了吧。也许到冥界来找他本身就是个错误。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白皙的皮肤被他握得发红：“你让我走！放开我！”他不放，她狠狠地叫，“你放开我！”
　　他的手却更加重了力道，将她勒得生疼：“我不放。”他说：“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秋离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尖利的匕首狠狠地划过龙魄的手臂。他疼得咬牙吸气，然而抓着他的手丝毫也没有放松。血沿着那道长长的刀痕流出来，他仍然只倔强地看着她：“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放手，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莫秋离蓦地举起匕首，她真想要就这么直直地插进他的心脏里去！可是突然，她想起了那时的他，黑色的瞳仁里闪动着调皮的光芒，那时候她叫他小骗子，他对她说“你真的很吵哎！”
　　可是，那一切都已经没了。
　　秋离将匕首猛然一个急转，忽地逼近了自己的颈下，向后急退了几步。龙魄惊得伸手去抓，却没有抓住：“丫头你作什么！！！”
　　她流着泪笑：“你不怕死，那没有关系。还有我的性命呢？要么你看着我死，要么就罢手放了他们。你自己选。”
　　他心中撕裂一样地痛！她究竟在做什么？她用自己的性命在威胁他，她在豪赌，赌上全部的身价性命，拼死也要救下那些他不肯放过的人。
　　“你放下刀听到没有！”他狂躁。怒吼！他该拿她怎么办？
　　秋离索性将刀一横，铁一样的两个字：“你选。”
　　龙魄攥紧拳头，手指根根扎进掌心。他全身的血液都是同一时刻沸腾起来，手臂的伤口血流不止。一点点滴落在地上，直到凝固，凝固成冰。时间如此漫长，几乎就要流尽全部的鲜血，他才缓缓地抬头，看着那个令她茫然无措的女子。
　　他说：“好。我答应你，他们与天帝的恩怨我绝不插手。洛州之战胜败由天，我只袖手旁观，两不相帮。这样……你满意了么？”
　　莫秋离笑了，眼泪却自弯起的嘴角旁扑簌滑落。她身体一晃，匕首从指缝中漏下去又腾上来一声轻响。她跟着一下瘫倒在地上，过度的负荷，和蓦然的轻松让自己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终于晕倒了。龙魄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单手扶住她倾倒的身体。
　　他怔怔地看着她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沉沉叹一口气，低语道：“丫头，你又赢了……”
　　洛州城。战事告急！
　　破天和南宫寒尘带领众将士死守着城门，丝毫也不敢松懈。眼看着铁血军已经在天狼团的急攻之下力不从心，而此时调兵支援又万万来不及了。
　　沐涯掀了白盔从城下赶上城楼：“破天，刚刚得到消息说，冥界修罗军已经有动静了，就在这几日！”
　　破天狠狠砸拳在城墙上：“难道洛州真的守不住了么？！”
　　如果再这么耗下去，洛州之战只有死路一条。这会是战神的第一场败仗，而为他陪葬的将是整个人间。
　　寒尘问：“不如我现在立刻回去搬救兵？皇家御林军还能再挡上几日。否则眼下的难关只怕渡不过，不等修罗军来我们就已经亡了。”
　　破天一叹：“皇城距洛州千里，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也耽搁不起了。唉！”他仰天长叹，“谁来解我等眼下之急呢！”
　　“报--”
　　“皇上--神帅--你们快看！援军来了！”
　　只听一声惊呼，所有人都闻声向着帝都方向望过去。顿时挫败的士气又重新高昂起来，那飞驰而来、猎猎迎风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泽”字啊！
　　援兵来了！大泽有救了！
　　众将士齐齐大喝一声，重新燃起胜利的希望，向着来势汹汹的敌人扑杀过去。
　　尘土飞扬之中，御林军从城后奔来，为首的将领长发迎风飞舞，竟是一位女子！她绝美的容颜似乎让身侧沙尘也缓缓一滞，她手提马鞭，潇洒地握着缰绳，不是战惯沙场的男儿，却比男儿还要干练三分。
　　破天看着她，一颗心几乎就要突腾出来了！那是夕若！从帝都带来援军的夕若！
　　夕若疾奔而来，临近城门之时，她的周身似乎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一行肃杀的御林军随着金光的引领倾潮而下，从城门出去融入到铁血军的拼死作战中。
　　而夕若竟然从马背上腾身飞起，身后赫然生出一双精致绝伦的羽翼，亮丽的金色几乎要灼瞎人的双眼。她张开双翼从城楼上空掠过，仰首成一只金色的凰鸟，连天边的骄阳也在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凰鸟尖利的一声嘶鸣，整片天空卷起滚滚浓云。
　　“那是……”天军顿时乱作一团，“那是什么鸟？”
　　凰鸟猛然展翅，再一个回身，灵巧地在天际旋转升腾，起颈嘶鸣，御林军仿佛听见了什么指示，瞬间形成一个匪夷所思的阵势，铁血军也在同时护在御林军周围，对天兵形成了包围之势。
　　天兵早已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神志不清了。天兵统帅惊恐地问身侧随军卜师：“冥界的修罗军呢？他们什么时候来援？”
　　卜师绝望地哭喊：“大帅！冥帝食言了！冥界不出兵了！没有援军了啊……”
　　他的哭音瞬间被天边雷声和两军咆哮声所淹没了。当天人合一，这便赫然是一支再无法战胜的铁军！刀剑袭来、闪电交加，天兵立刻被打得溃不成军。只有天狼团训练有素的杀手们还在拼杀，没有接到天狼主人命令之前，他们便要拼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南天一阵火光闪耀！那是天帝收兵的信号！
　　天狼杀手素以迅速出名，一见信号立刻收手，以比闪电更快地速度直冲天际，速度实在令人惊叹。整个天狼团除了死者之外，活着的几乎全身而退，而天军则再难逃脱失败的命运。除了乱刀雷电夹击之下死伤的一大半，其余活口全部做了俘虏。
　　这一仗，天帝惨败，诚是落花流水。他所依仗的兵力也只剩下了一支天狼团。
　　“阿若--”
　　破天打开城门，欣喜地冲向落地化身为人的女将领。夕若微笑着收起双翼，额上因为劳累过度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让她看上去更有一种迷人的美丽：“破天。”
　　破天伸手紧紧抱住她，这个挽救了整个人间甚至三界的女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我要怎么感谢你呢，阿若。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夕若笑着：“你是战神，保护三界是你重于生命的责任。而我是你的妻子，你在乎的东西我会不顾一切地送来给你。”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藏在心底的话可以如此从容地说出口来了？
　　突然！天际一道刺目的金光！紧接着响起一阵哀婉的嘶鸣，似乎要揉碎人的心肠一般--这金光、这嘶鸣居然如此熟悉！
　　那不就是凰鸟方才的景象？可是夕若现在明明以人形站在破天的面前，那么天边那个难道是……没错！一定是凤鸟。凤凰之凤，仙王！
　　“破天！破天--有情况发现！”沐涯从清理战利品的地方飞奔过来。
　　破天转过头：“发现什么了？”
　　沐涯说得有些急：“我发现天兵战俘里头有个可疑的人、你兴许还记得，就是以前天牢里的一个狱卒，那个又聋又哑还有些呆的笨家伙！”
　　破天回想了一会，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那又怎么？”
　　沐涯道：“我本也没认出来，只是我去处置俘虏的时候他出声叫我，说要用一个情报来换自己一条性命。”
　　破天笑：“怎么可能。你都说了是又聋又哑，如何出声叫你？”
　　“所以才是奇怪啊！你想想看，会不会是因为他真知道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无奈之下才选择装聋作哑？”
　　破天闻言一愣：天牢。天牢之中不可告人的秘密。会不会和龙魄沐涯所见的那只凤鸟有关？他立刻拉住沐涯往回走：“你带我去找他！”
　　（解）第二十六章 战前夕（1）冥宫。
　　莫秋离静静地躺在月牙帐中，即便是深睡着也仍然紧皱双眉。她脸色似乎比这帐中流动的月光还要透明。龙魄的手臂上扎着一段雪色缎子，有殷红的血迹渗出来。他用这一只伤了的手握住她，红色的眸子里极尽哀痛之色。当魔有了情爱，远比人要痛苦千万倍么？
　　龙魄轻轻地将她的指尖放在自己唇上，又是那种不知所措的无助，一点点地袭上心头。
　　他的身后，一个银发老妇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终于，龙魄向后伸出手去：“孟婆，给我吧。”
　　孟婆将桌上的汤碗端了起来，想要递过去，却又犹豫了一下，道：“王，你想清楚了？真的要给莫姑娘饮下这汤？”
　　龙魄缓缓点头：“孟婆汤可以令她忘记一切前尘往事，这不是最好的方法么？倘若她什么都忘了，就不会再记得南宫寒尘，她也不会再有痛苦了。”
　　孟婆笑了笑，她看着一脸忧伤的龙魄，突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经常去奈何桥边玩耍的小男孩。那时候他还是小皇子，他问，孟婆婆，为什么你要给走过去的人喝汤呢？她告诉他，因为这样人们就不会再有痛苦。小龙魄又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可是婆婆，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忘记呢？”她那是突然就愣住了。
　　她只是在这里一勺一勺地发着汤，然后告诉他们喝了汤便会忘记一切苦难和痛苦。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他们，孟婆汤也同样会令他们忘却快乐。
　　如今他长大了，自己却忽略了这一点。孟婆问他：“王。如果莫姑娘不愿意忘记那个人……如果他对她来说不是痛苦而是幸福呢？”
　　龙魄怔住。
　　孟婆又笑：“王啊，忘记想记住的人，这种苦痛你比谁都知晓得清楚。如果以这样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她不会感激你。她只会更加恨你。”孟婆放下手中的汤，轻声地说，“当初龙晟太子给予你记忆的封印，便是因为你命中有此一劫，他想保全你才让你忘记所经历的一切感情--可是王，你是否因此感激他？记不住你爱的人，是不是真的会令人好过？王，你还要再犯太子当年一样的错误么？”
　　忘记想忘记的，那是一种成全。忘记想记住的，却是一种伤害。
　　龙魄紧皱着双眉，仔细地看着她，她始终紧闭着双眼。很久很久，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安静，直到孟婆汤也搁得冷了。他听到她睡梦中低声地唤了一声：“寒尘……”
　　他突然笑了。回头对孟婆说：“谢谢你了。这汤……能不能还是给我？”
　　孟婆笑着眼角起了褶子：“当然可以给你，只是怎么个用法还请王仔细掂量掂量，孟婆汤我倒有的是，只是没有后悔药啊。”
　　龙魄点点头。听见门外侍从禀告，向他问道：“什么事？”
　　“王……”那侍从像是有些惊魂未定，“东鸢护法擅自出宫了。属下们再三告诉没有王的手谕不能出去，可她似乎急得发狂了，打伤几个兄弟之后逃出去了……”
　　龙魄猛地一惊：“为什么现在才来禀报？！”
　　那侍从吓得立刻跪倒在地：“王！没有您的命令属下不敢擅闯莫姑娘的居处。”
　　“该死！”龙魄怒而起身：“立刻召集修罗军，随本王出宫！”
　　东鸢自然是不甘心天冥结盟的计划就这样失败。她已是孤注一掷地闯出冥宫，去往天界投奔天帝，她相信只有天帝才有实力和决心助她为龙晟报仇。
　　龙魄这边带了修罗军，马不停蹄地从冥界出来，本是要去天界摆平东鸢的挑拨，第一站却去了洛州。或许他是想看看没有他参与的这一战到底战况如何，他心里究竟想哪一方胜，居然有些辨不清了。
　　洛州军营。
　　破天和沐涯找到了那个古怪的俘虏。那人一见他们两个，几乎连滚带爬地就过来了：“七殿下！战神大人！你们饶我一命！我好不容易保住的这条性命……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什么都告诉！”
　　破天起初确实被吓了一跳。他认得出这张脸，果然是当年那个哑巴狱卒，如今竟真的开口说话了。他揪起他的衣领：“你知道什么？”
　　他急道：“我知道天帝瞒了三界三百年的秘密……就在天牢里！那秘密只有我知道，我差点因为这个送了命……”
　　沐涯追问：“是不是和凤凰有关？”
　　那狱卒显然被沐涯的话吓了一跳：“七殿下……你……见过了？”
　　沐涯笑了笑：“难道你要说的就是天牢里藏了只凤鸟，的确是个惊天大秘密，可惜我们早就知道了。这情报保不了你的命。”
　　“不不不！”狱卒闻言赶紧叫起来，“绝对不止这个！我的情报比这个还要惊人得多，我担保你们会有兴趣。不只你们，连冥界的人也会感兴趣。”
　　“那是什么秘密？”
　　狱卒猛吞了一口唾沫，他开口：“龙……”刚说了一个字，便听见由远及近传来另一个声音，起的也是这一个字：“龙魄来了！”
　　南宫寒尘疾步走过来，道：“龙魄带领了五千修罗军，却像是没有打算进洛州城。似乎是朝着天界方向去了。”
　　沐涯一惊：“难道天冥已经结盟了？”
　　破天摇摇头：“可能性不大。龙魄并没有如天帝所愿出兵相助。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主意了？也不知如今他与天地是敌是友。”
　　沐涯叹息：“龙魄视我们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这却是事实。”
　　他们几个说着，大略是忘记了这个狱卒的事情。
　　破天皱起眉来：“如果龙晟还在的话……”
　　那狱卒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就在此时！他大叫一声：“龙晟还没有死！
　　冥太子龙晟还活着！”
　　如一声惊雷！
　　“一切是天帝的阴谋！他让你们杀死冥太子，却暗中将他关进了天牢！整整三百年啊！”
　　龙晟，那是个早就消失在三界历史中的名字。
　　居然还活着？
　　“破天--”就在这同时，夕若从远处几乎足不点地轻掠过来，她像是笑着又像是哭着，是那样交杂着泪与喜的复杂神色，她大声叫起来，“原来他没有死啊！”
　　她奔近来的时候眉心银月熠熠生辉，银色光芒闪烁不定：“破天，我听到他的声音了。他还活着！是凤！是龙晟！”
　　面对如此令人惊人的一幕，破天却在瞬间定住心神，他第一反应便是朝沐涯道：“快！去拦下龙魄！”
　　沐涯没有片刻迟疑，飞身上马。“驾”地一声腾云般远去。一定要在龙魄到达天界之前告知他真相，他真正的仇人不是他们。而是天帝！
　　当年天帝利用他们之间的恩怨，看准了龙晟对夕若不顾一切的爱，借沐涯和破天的手杀害龙晟，更将冥界的仇恨转嫁与破天沐涯。在众人皆以为冥太子已死的时候，天帝将奄奄一息的龙晟收入天牢。就是要得到凤凰的力量，从而达到他统一三界、合并天下的野心！
　　这才是一个最长远的阴谋。他们所有人都成了天帝手中的棋子。
　　绝不能再让龙魄重蹈覆辙了！
　　茫茫戈壁。仿佛是人间的尽头，再也看不清前面的方向。红发在风沙中纠缠，红袍在狂风中飞扬，身下战马在滚滚尘浪中喘息。龙魄手持着赤魂剑，红色的瞳仁紧紧盯着远方。
　　身后随行的，是一支由死魂灵附体的队伍，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带着渴血的凶光。那便是传说中残暴如鬼的修罗军。
　　龙魄只是沉默地行在修罗军的前面，按了按系在腰际的一个翡翠瓶子，又抬手抚住赤魂剑。还是不发一语。
　　静。静得只有队伍前行的声音。而天界的入口也终于近在眼前。
　　曾经他来过这里，他想起来，那一次入天界是为了救一个人。他救了他，然后以为那就算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了，可如今看来真是滑稽可笑。
　　龙魄嘴角抽搐了一下，却笑不出来。突然，“唰”！一片红羽飞来！他连眼珠也没有转动一分，却已经准确无误地抬手将这红羽夹在指间。他低头看了一眼，羽柄上写着一个“东”字。竟是东鸢的红羽传书！
　　展开，一共有两行字。
　　看到第一行的时候他的眉角微动了一下。低语了一声：“东鸢入狱了……”
　　而后目光转到第二行。龙魄猛地一勒马绳，战马扬声长长的一阵嘶鸣。他却一直将目光锁在那一行字上，似乎是看到了一样可怕的事物！不，是可喜。是天大的喜事，却叫他突然间失去了方向一般茫然无措。他身后的修罗军也在他停身之时齐齐止步，一瞬间便平息了步伐的声响。
　　安静的隔壁中连唯一的声音也没有了。他停在字上的目光也似乎凝固，绝对的静止。
　　此刻，身后一人一骑已经飞奔而来，白衣白马，如一团轻云。沐涯终于看见了龙魄与他的修罗军：“龙魄--”他大叫着奔去，“龙魄！不可去天界！”
　　龙魄辨出了来者何人，却没有回头。只单手轻而稳地一挥，修罗军立即得到命令。他们同时转身，一把把尖刀齐刷刷地对准沐涯。
　　“龙魄！”沐涯丝毫不顾，他翻身下马急行了几步，“龙魄，你不能去天界！你哥哥他没有死。”
　　听到这样的惊人消息，龙魄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没有回头，他低头看了看东鸢信上的第二行字：
　　?--太子尚在人世。
　　他唇边勾起一丝笑意，然而语气却依旧冷得刺骨：“沐涯，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们的仇怨一笔勾销？”他转过马头，“就算那真的是天帝的阴谋，你也别想脱了干系。”
　　沐涯沉默。他知道龙魄仍然介意的是当日他无情的那一句“赶尽杀绝”。只是不得不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误入歧途，天帝……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他也不会对你言听计从。”
　　“当然。”龙魄闻声笑起来：“我才不会笨到去相信他的话。这世上还有什么话可以信么？”
　　沐涯点头：“有。我说过我们是好兄弟，没有骗你。”
　　龙魄笑得更加狂傲：“哈哈，好兄弟？好一个兄弟啊！对我赶尽杀绝的好兄弟！”
　　沐涯赫然举起斩云刀，他这举动让修罗军立刻进入到警备状态，死死地护在龙魄身侧。然而他却把刀剑对准了自己：“龙魄，我敢肯定，你并没有忘记我们的兄弟情义。你既在意当年我无情的错误，那我便给你一个同样的机会。拿着这把斩云刀！你可以立刻就杀了我！”
　　他话音刚落，斩云刀便是一声清越的龙吟。而龙魄手中的赤魂剑也随之一声清响。如此契合。
　　龙魄久久地盯着沐涯手中斩云，表情似乎凝固了，但仍然还是固执地低语：
　　“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你敢。”沐涯似乎有十二分的把握，“但你不忍心。”
　　龙魄笑：“为什么？”
　　沐涯看了看他的赤魂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斩云刀，然后直视他：“因为你是火龙，我是木头。我们没有仇恨，要做永生永世的兄弟。”
　　龙魄突然沉默着仰起头来，看天。他想起在天牢之时，沐涯为了唤醒中毒的他，迟迟疑疑别别扭扭地叫过那一声火龙。而今他再说出口的时候，居然可以叫得这样理所当然。他抬起头，毫无预兆地哈哈大笑起来：“死木头，你的脸皮真是日益见长啊！”
　　其实当龙魄看到东鸢信上第二行字的时候。他真的有瞬间轻松的感觉，哥哥还活着！那么他与他们之间就根本没有了血海深仇。以前的沐涯是想杀他，后来的沐涯却也救过他。他不是不记得。
　　沐涯因为他突然的这一声“死木头”愣住了。
　　龙魄说：“我要去救我哥哥。”
　　沐涯急道：“你还要去天界？如今真相大白，你该知道谁才是你能信任的朋友。”
　　“朋友……”龙魄低头喃喃了一句，忽又抬起头来，朗然一笑，“是朋友的话就跟我一起去天界。真正的朋友是不会让我一个人去送死的不是？”
　　“你明明知道是送死，却还要……”
　　“不是我送死。”龙魄打断沐涯的话，眸子里现出一丝似曾相识的狡黠，“是我去送他死。”他说罢扬鞭一催！修罗军随着他的战马奔驰一同转身飞奔跟上，脚步山响却一丝不乱。
　　“死木头--”远远传来他纵笑的呼声，“我在天界等着你们！”
　　那声音像是又回到了沐涯曾经认识的那个他。
　　（解）第二十六章 战前夕（2）洛州军营。
　　沐涯刚说出要大家去往天界与龙魄联手，南宫寒尘便立刻拍案而起，咬牙切齿：“不可能！让我去帮龙魄那混蛋，这万万办不到！”
　　虽然南宫寒尘和龙魄一向不和，但寒尘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决然过。破天和沐涯不了解那天发生在他们三者之间的事情，也自然无法理解寒尘的反常。破天沉默片刻，道：“寒尘，如果四星辰不联起手来，是不可能对付得了天帝的。再说天界一行并不只是为了帮助龙魄……”
　　“皇兄！”寒尘加重了声音，“你怎么这么糊涂！救了龙晟你能得到好处？
　　他是凤，夕若是凰。仙王仙后一旦相逢，你这个战神又算得了什么？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人做嫁衣么？”
　　破天闻言果然沉默下来。寒尘的话不偏不倚地戳在他心头的痛处。龙晟夕若，原来便是传说中的凤凰转世，他们是凌于三界之上的仙王与仙后。宿世姻缘、羡煞苍生，他们才是一对最般配的佳偶吧。如今他却要把龙晟救回来，也许真的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到头来连夕若也会弄丢了。
　　可是，破天又道：“龙晟是凤，那便是三界未来的希望与福祉。我破天一个人的幸福事小，苍生……苍生为大。”末尾的一句话，到底因为难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曾经那样奉若真理的道义，如今却无法大声说出来。
　　“破天说的对。”夕若从后面的帐子里走出来，她肯定地重复他的话，“苍生为大。只是……”她换过头去看定破天，问，“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们为了苍生就一定会失去幸福呢？”
　　破天缓缓叫了一声：“夕若……”他到底是不自信。他们之间的爱怎么比得上凤凰之情？
　　“破天。”夕若洞穿了他的心思，“我和你是夫妻，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龙晟……也就是凤，我和他之间早就是过去了。你信我。现在的夕若只是战神的圣妃，我不稀罕做什么仙后。你明不明白？”
　　破天顿时失语，他不做声，只用一种复杂莫名的眼神看着她。
　　夕若有些失望：“你到底还是不信我么？我们有过太多的误会，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心里怎么想的，我心里装着的是谁，你还是要怀疑？”
　　“我相信！我相信……”他伸出手，抚过她的脸颊，“夕若，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相信呢。等我们救回龙晟、助沐涯夺得天朝之后，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平凡安宁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好不好？”
　　夕若终于笑了。抓住他的手，点点头，她说：“好。”
　　南宫寒尘咬牙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放过龙魄！”沐涯为龙魄辩解：“方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一样了。他要和我们联手就代表他已经知道错了。”
　　“知错？！那有什么用？他怎么能弥补秋离……”寒尘突然顿住，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
　　破天和夕若几乎是同时问道：“秋离怎么了？”
　　寒尘猛地皱眉，可答应过秋离不会告诉他们的，他狠狠一按桌子：“没什么！总之我不愿意跟他联手--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沐涯暗怒：“那就让整个人间覆灭吧！让天下所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样你满意么？”
　　寒尘果然也沉默了。如此沉重的罪责，他究竟是背不起的。
　　破天道：“那好。带领铁血军和御林军一起去天界，再与龙魄的修罗军会和。就在天帝的地盘上，咱们端了他的老窝！”
　　这时，夕若轻轻转过头去看向沐涯：“七哥哥，倘若真的要取天帝性命……你，可能狠下心来？”
　　那是为害三界的罪魁，亦是害死他母兄的凶手，但同是，他到底是他的生身父亲。沐涯没有回答，倘若真能应了那个预言，天帝会死在他手上，他能够做到丝毫也不动容么？
　　破天几步上前抓起壁上强弓，最后看向沉默的沐涯和寒尘又问了一句：“去不去？”
　　沐涯点头：“我去。”
　　寒尘短暂的皱眉、叹气之后，终于还是一咬牙：“去！”
　　天界入口无人把守。破天（解）第二十七章 静妃往事（1）沐涯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似乎瞬间落入了一个万丈深渊。一切都是黑的，黑得让恐惧和无助一点点袭上心头，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自从随母妃入到冷宫以后，他就怕黑。只是从来不肯对人说，于是别人都以为少年老成的七皇子是什么都不怕的。可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怕，只是顽强得挺直身子、骄傲得抬起头，这样便会叫人觉得他真的强大，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胆敢来欺负他。
　　“皇儿……”母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倏然融化了这整片黑暗，“我想你啊，我的皇儿……”
　　他终于又看见她了！
　　“母妃--”沐涯朝着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奔过去，他要紧紧拥抱失而复得的母亲！然而双手一环，竟是一片虚空，他的胳膊甚至穿透了她的身体。沐涯惊恐着后退几步，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静妃落泪叹息：“皇儿，我只是被禁闭的幽魂，你父皇罚我三界不容、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他居然狠心残忍到如此地步！
　　静妃看见沐涯眸中腾起的恨意，她急道：“皇儿！我的皇儿……你不能恨他。他是你的父亲，你应该像爱我一样去爱戴他。”
　　“他不配！”沐涯鄙夷地狠声叫道，“他害得我们母子分离，他杀了你，他还要对我赶尽杀绝。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静妃急得要去拉儿子的手，然而阴阳两隔，她根本无法触碰到他：“羽沐涯！羽氏皇族以孝为先，他是你的生身父亲，无论如何你要对他恪守孝道。”
　　“孝道？哈？哈哈--”沐涯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最好的尽孝方式是不是乖乖把性命交给他？那你为什么要救下我？为什么要六皇兄代我去死？你明知道遵照预言他会死在我的手里，为什么还要保全我？让我活着给他尽孝道，供他消遣么？！”
　　“皇儿！”静妃闻言怒喝一声，而后沉默了很久，泪水流过透明的脸庞，幽魂之泪却终无法落到地面上，她又缓缓地凄声唤了一句，“皇儿……”
　　这声音几乎要揉断他的心肠。
　　“静儿。”那一个声音低沉地响起，在这个黑暗的时空里，带给人无以复加的压迫感。他坐在皇座上，永远给世人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静妃看见他，眉间现出极致的悲喜。即便被他这样残忍地置于如此境地，一见到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目，却还是会觉得心中安宁那安宁就像是初遇他时的那个少女。天宫庭宴间她翩然献舞、艳压群芳，却居然就在这时节崴了脚。坐倒大殿冰冷的地面上，脚踝的剧痛让她站不起身来，是伴在君侧身为嫡长子的他从容地走下台阶，众目睽睽之下抱起了她。她本来已经因为失误吓得丢了魂，可被他拦腰抱起的那一刻，突然就安宁了。
　　那些被遗弃的漫漫长夜，她总是在想，冷宫里的感觉其实很像那个大殿冰冷的地面，只是再也没有他来抱起她。于是便只有等待被这冷意侵入五脏六腑，直到死。
　　如今的他真的老了。端坐在那张皇座上，再也没有了嫡皇子时的风神俊朗。
　　而现在的沐涯，却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他啊。
　　“静儿……”天帝的声音有一些微颤，“你怎么忍心就这么……”说到这里却顿住了。幽魂的面容仍然停驻在她死时的模样，一丝一毫也没有老去的迹象。
　　美得像一朵孤零零绽放在夜里的昙花，就像她当年无助地摔倒在庭宴上，他便像是受了蛊惑，就那么走向了她。
　　天帝微微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声音加重了些，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道：
　　“你怎么能够背叛我。”
　　静妃摇头，她的辩解从来都是沉宁的，她从不会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就连搬入冷宫的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无声无息，他才无法相信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她说：“皇，我从来没有。”
　　“你撒谎！你和老八之间的事情，还要瞒着我什么？沐涯就是你们的孽种对不对？”天帝终于从皇座上霍然起身，手直指向沐涯，“他要替你们来杀了我！
　　他今日逼我如此地步，你们可满意了么？”
　　“皇……”静妃流了泪，他可以不相信她，可他不能怀疑沐涯的身份，“沐涯是你的孩子，六儿也是你的孩子……我跟王爷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你亏待我不要紧，但你不可以亏待你自己的骨血。”
　　天帝冷笑：“是么？那倒要叫老八来验验真假了。”他突然向他们身后叫了一声，“你出来吧！”
　　黑暗里，八王爷缓缓走出来，眼睛紧紧盯着殿中那个美丽的幽魂。饱经风霜的白发、白须，面容憔悴蜡黄，俨然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静妃看到他顿时静得低“啊”了一声。由不得她不惊讶，这还是当年那个清秀内向的小八王爷么？那时天帝初登帝位，她以他妾室的身份入宫为妃，却是宠冠六宫。他给她引荐了这个与他最为亲厚的八皇弟，八王爷一见到她便羞了个满面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皇嫂……那时候三个人多么要好。人生若只如初见，终不能如愿。
　　“静……静妃。”八王爷看着她，喃喃地唤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全然没有那气定神闲的风采。
　　天帝道：“老情人相见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亏我当年那般信任你们，你们却可以做出那样的事情，呵呵，你们简直是连畜生都不如啊。”
　　“你这个混蛋！”沐涯挥刀怒道。
　　“住嘴！”静妃立即大声呵斥沐涯，“这里没你的事情，不要说话！”
　　天帝笑了笑：“果然。你们的儿子到底是向着你们的。哈哈--”他突然收住笑容，咬牙讽道，“你们可真生了个好儿子！”
　　“皇……”静妃语气悲切，她连连退步，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只是落到空中，便瞬间消失得无踪。这天大的冤屈就连死也无法抹去。
　　“皇兄！”八王爷一步步向着皇座走过去，无畏地盯着曾经无比亲密的兄长，“皇兄，你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其实那日庭宴之前我便见过她，我比你爱上她的时间更早更远。只是你出现在她面前的时机正好，而我，终究是错过了……她爱上的是救她护她的那个嫡皇子，当初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的你。她为你至死不渝。但你、你却将她的一片深情辜负得那么重。”
　　天帝闻言怔了怔，眸中突然现出异样的神色：“你……”嗫嚅着唇，看着静妃，却终究说不出话。
　　八王爷继续道：“你将她打入冷宫，她便已经死如死灰。我曾经要将她带走，可是她不肯。皇兄，事到如今我不必瞒你。当日倘若她肯，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带她逃出去。我到底也是退缩了，因为我……”他说到这里神色异常地暗了暗，“我没办法让她幸福。”
　　天帝眉目猛地抽动。他风一般从座上起身，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缓缓地坐下来。这一路他在想什么？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缓缓地走向了舞败的她，那时的他又在想什么呢？
　　“皇兄。”八王爷见他心转，知道他已经开始相信了，又道，“你知道静妃临死前叫我去说了什么？”
　　天帝果然看向他。不错，静儿临死前要见的人不是他而是八王爷，这着实是他从未解开的心结：“什么？”
　　“她说--想让你记住她曾经的模样。冷宫里凄凉度日的她已经衰老残败了，她不想让你见到那样的她。你想想看，只有对于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才会有这般顾虑吧。那么她在乎的人又会是谁？！”
　　她原来这样想？他以为她亏待了他的爱，却原来是他辜负了她？
　　天帝愣住，久已干涸的眼眶也仿佛是湿润了，这是真的？还是……欺骗？在这样的位置上，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谎言和欺骗，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正当他靠近静妃之时，“唰”地一声！龙吟清响！斩云刀跃然出鞘，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硬生生地抵在天帝喉头。刀握在沐涯手中，他的眼睛里只有对他的厌恶和仇恨。像是一壶冰水浇在头顶，天帝从先前的动容里醒悟过来，眸中情意一点点散尽，终于又只剩下冷漠。
　　“哈哈，好一个一往情深，居然又是个骗局？”天帝大笑，“好。既然你们这样无情。那就休怪我无义！”
　　话音刚落。天狼团迅疾地从黑暗之中各个角落一涌而出。才一瞬的功夫便将众人包围其中。而两名顶级天狼杀手已经以鬼魅般的速度扼住了八王爷和静妃静妃的脖子里赫然多了一道枷锁，竟是连幽魂之身也不放过。
　　“皇兄！你放开静儿！！！”八王爷再没有昔日的斯文，狂狮一般怒吼起来。
　　“静儿？”天帝一笑，“你也叫她静儿。还敢说与她没有紊乱纲常么？”
　　八王爷哑然。是情急之下，才将心里无数次唤过而从不敢叫出口的称呼，就这么赤裸裸地喊出来了。
　　天帝轻轻抬手，将架在自己颈间的斩云刀一点点挪了开去，沐涯顾惜静妃二人的安慰，放松了握斩云的手：“沐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沐涯看了看母妃，她纤细的脖子已经被这副施过术法的枷锁勒出红色的印记，而八王爷也被天狼杀手的利爪要挟着。天帝此刻全无情意，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他恨一咬牙，终于放下了斩云刀。就在这同时，另一个天狼杀手趁机挟持住他，他本可以反抗，但此时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皇……”静妃双手痛苦地抓住枷锁，“你放了沐涯，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啊！！！皇！皇……饶了我们的孩子吧……饶了他吧……”
　　她哭着，绝望地瘫倒在地。这时的她，多么像那天崴脚倒地的少女……而今时今日，还会有谁来拯救她呢？
　　是那个曾经抱起她的人将她推入了更加无望的深渊。
　　天帝片刻失神之后，眸中恍惚立刻被恨意覆盖：“我们的孩子？谁说他是我们的孩子？这个孽种，他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不！不！皇--”静妃在地上绝望地向他伸出手，像个发疯的妇人，丝毫没有了她特有的高雅温静。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折磨都不愿解释辩驳的，可今天为了她的孩子，她终于无法再沉默了！“沐涯他真的是你的孩子，你看他的眉眼、他的表情……与当年的你多么像……他出生的时候你也这样说过不是么？你忘了？他的名字--‘沐三界恩泽，若海之无涯’，所以他叫做沐涯。你全忘了么？”
　　沐三界恩泽，若海之无涯。
　　天帝突然沉默起来。
　　那时候她贵为皇妃却素衣素服，只带着一支碧玉簪子，怀抱着初生的七皇子，笑容和婉而静美。这是他的第七个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的第二个皇子。他已经不是初为人父，却还是显得格外的高兴：“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像我。一见就知道跟我投缘，等他长大我封他做太子。”静妃笑了笑：“他还没有名字呢。”年轻的天帝道：“他象征着我们独冠天下的爱，‘沐三界恩泽，若海之无涯’，就叫他沐涯吧！”
　　今日，那个叫做沐涯的婴孩已经长大成人，以无比仇恨的眼神狠狠地盯着他。
　　天帝又笑了：“谁能证明他是我的儿子？静儿，无涯的是你跟谁的爱？你沐的是又究竟是谁的恩泽？”
　　“皇……你……”静妃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将话说到那样不堪的地步，到底要置她于何地！
　　天帝冷一挥手，立刻有天狼杀手端来一个银盆，里面盛的清水冒着诡异的白气。他道：“血浓于水。如果沐涯的血与我的血融在这水中，我便相信。”
　　静妃缓声问：“这就是你要的证明？”
　　天帝点头：“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静妃向沉默的沐涯看过去，她看得见沐涯眼中极度的愤恨和羞愧。那样的证明是一种对尊严的侮辱，她怎会不知？对骄傲的沐涯来说，断然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果然，沐涯挺拔的脊背如山一般沉稳，他立如青松，比往日站得更加笔直：
　　“不。”他说，“我拒绝这样的证明。血浓于水是一种情感，像你那样冷血的人是永远不会懂得。融了也罢，不融也罢，你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
　　天帝笑了笑，看向静妃：“你瞧。我给了你们机会，可你的儿子并不配合。
　　恐怕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内幕吧……”
　　“皇儿！”静妃急了，她从来淡泊别人的眼光，她可以身受着委屈到底。可她最最不愿见到他们父子误会，“皇儿，你证明给他看……母妃求你……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她说着竟是缓缓俯身要给沐涯跪下去。
　　“母妃--”沐涯抢先一步跪在她身前，“母妃，孩儿宁愿没有这个父亲！
　　证明结果无论是与不是，孩儿都会因此蒙受永远的创痛，您怎么忍心啊母妃？”
　　（待续）（解）第二十七章 静妃往事（2）静妃本想站起身来，听到这番话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是啊，她如何忍心呢？孩子受到一分的创痛，做母亲的必然感知到十倍。即便是死了，也永不能瞑目安宁。
　　“那就算了。”天帝冷冷道，“你们就带着这个秘密一起去死吧。其实哪算是什么秘密？我早就知道了。你们三个……”
　　“不是的。”八王爷打断天帝的话。他静静地旁观了很久，犹豫了很久，实在是不忍心了。终于决定用这样平静的语调说出那个隐瞒了太久、瞒过了所有人的真正秘密，“沐涯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是永远不可能有孩子的。”
　　这是什么意思？
　　“皇兄，你还记得我们兄弟两个第一次拜将出征，却遭冥军包围埋伏的‘天河之围’么？”
　　天帝闻言果然变了脸色。他回忆起过去的事情，神色渐渐缓和起来。尤其是那一件，天河之围。他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少年皇子虽有将帅之勇，但到底经验不足。虽然自己能够在敌手中游刃有余，可所带天军早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了。他们二人并肩驰着骏马逃命，身后是素以狠辣与速度闻名的冥界修罗军！修罗军的修罗们皆从炼狱中挑选，从不给敌人甚至自己留下任何余地。耳听得“唰唰”的声响临近，那是修罗军嗜血的信号。就要来不及了！
　　八皇子果断地抢过长皇子手中帅令。长皇子立刻明白了八弟的用意！修罗军向来都是集体作战，面前有两条小路，而他们必定只追身为主帅的那个人。他大喝一声：“老八！你还我！”
　　昔日斯文的八皇子此时表现出惊人的胆识：“皇兄！你从左边的岔路跑，截到援军再来救我！我先引开他们！”
　　“老八--”他还要说什么。然而身后的修罗军已经如野兽般狂奔过来。八皇子将主帅令举过头顶，而后猛一夹马肚飞快地向右边的小路奔过去。
　　长皇子也无暇多想，“驾”地一声向左路奔走。修罗军到了岔路之前，一瞬的犹豫之后，皆齐齐向着八皇子逃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后来，长皇子与援军回合，成功击退了修罗军，解了天河之围。长皇子因此更得先皇器重，而八皇子却被修罗军俘虏，整整一个月。后经长皇子与冥朝几番商谈，才以停战为条件使八皇子得归天朝。
　　想起这段往事，天帝也不禁一声叹息。
　　他们原来是那样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他们不是同母所生，却待彼此比同母兄弟还要好。众多兄弟姐妹之中，谁不知道得罪了八皇子就是与长皇子为敌？所以即便是八皇子那样与世无争的性格，也因有最得宠得势的长皇子相护，从来没有被其他顽劣的兄弟欺负过。
　　所以在天河之围，八皇子就算是舍了自己也要保全他这个大哥！
　　不是不记得。反是记得太清楚，才会更加在意他的背叛。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又是她？
　　他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就算后来恨他入骨，只要这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弟弟没有异动，他便从不曾对他动了杀心。
　　“皇兄。”曾经的八皇子已经成为八王爷，白须白发的他，看起来远比他的大哥还要苍老，“我回到天朝以后，你问我有没有受苦。你问我冥族人有没有伤害到我。我说没有。呵呵，真怀念那时候你对我嘘寒问暖的语气，长兄为父，你待我真真比父皇还要上心的。”
　　天帝听到这话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你那时候太寡言。老三老四那几个家伙岂是好惹的？你又得罪过他们，若不是我照拂你些少不得要天天被他们欺负。”
　　“嗯。”八王爷笑了笑，似乎又成（解）第二十八章 归途天帝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发生，他顾不得那个魔鬼般的逆子，而是立刻上前扶住八王爷倒下的身体：“老八……老八你怎么样了？”八王爷躺在天帝怀里，却满足地笑了起来。多像又回到小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御花园爬树，他爬得很高很高，可是一脚没站稳登时就摔了下来，他想这下一定要没命了。谁知突然就落在了一个软软的怀抱里，是长皇子接住了他。他笑嘻嘻地对他说：你这个糊涂蛋，要是大哥哪天死在你前头，你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八王爷的鲜血把天帝的衣服也染得血红，他说：“皇兄，那时候我就在想，一定不能让你死在我的前头。天河之围那一次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八……”天帝哭着抓紧他的手，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一次是在得知静妃死讯的时候，她不见他，他便躲在自己的寝宫里遣散了所有宫人，哭了整整一宿，“为兄……为兄对不起你啊……为兄一直让你操心了……”
　　八王爷笑着握紧他的手。他转过头，看着静妃已经淡得看不见的身体。他仿佛看见了那淡淡的身形里面有一粒璀然的星子，她为他落泪了么？他终于笑着，叫出了那个从来不敢对她逾礼称呼的名字：“静儿……”
　　最后的一声。他叫了，她来不及答应。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而她亦永远地消失了。
　　“啊……啊……啊……”天帝抱着八王爷，看着挽留不住消失的静妃。绝望地仰天长哭起来！三个人纠结了一辈子，到头是一场误会。是他误会了一切，也是他葬送了一切。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了。还有什么意思？就算统一了三界夺得了整个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要给谁看呢？
　　那一边，沐涯冷冷地对着十三皇子。而天狼杀手没有接到天帝的命令，皆是无动于衷。
　　沐涯喝道：“十三！你把斩云刀还给我！”
　　十三皇子笑道：“凭什么？如今斩云刀在我的手里，等我杀了那老东西，便可以成为新的天狼主人……哈哈哈哈！天朝会是我的，整个三界都会是我的！”
　　他说着操起斩云向沐涯砍过去，斩云刀的寒光刺痛了他的双眼，沐涯一个急闪，眼看着刀锋就要伤到天帝，他又猛一个转身，向天帝回护过去：“父皇当心”
　　天帝听见沐涯这一声“父皇”，神情猛然清醒了几分--他有多久没有叫过他父皇了？突然周围便安静了。他想起小沐涯呀呀学语的时候，他第一声叫得就是“父皇”，这让天帝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若不是静妃劝阻，他真的差点为此颁布了个普天同庆的大赦令。这一声称呼很遥远，遥远得仿佛天与地的距离，那么长。
　　就在这一个闪念，十三皇子已经借着斩云之神力杀到眼前了。天帝来不及发动天狼团，沐涯来不及抢身去救。斩云刀直直地插入天帝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他临死的时候才惊觉神首的预言没有错，他的确是死在亲生儿子手中。杀死他的儿子却不是六皇子、也不是七皇子，而是现在举刀站在他面前的十三皇子！当年其他占卜师占不出，八王爷的占卜却又偏偏出了差错！
　　因为一次错误的占卜，导致了今天一切一切的悲剧劫难。否则的话，他此刻是不是还和静儿、六儿以及沐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一个错误毁了多少人的生活？又有多少人为之丧命？
　　一个误会，又一个误会……他们三个人误会了一生、憎恨了一世，疯狂报复、怀疑、欺骗，却原来都是误会，从头到尾都只是误会。而老八和静儿却连死都还不知道。
　　只不过任何错误都无法挽回了。错了一辈子，终于是到头了。
　　天帝倒地的瞬间，他的头顶赫然冒出一个小小绿色的光团，像一只恶狼的眼睛。这光团顺着斩云刀猛一下钻进十三皇子的脑中，与此同时，天狼杀手们突然中了邪一般齐齐竖起了刀剑。
　　“父皇--”沐涯大叫着冲上去抱起天帝的尸体，然而他终究无法再醒来。
　　在他死的时候沐涯才发现，所有的恨都那么幼稚可笑，他永远都是他的父亲，这是爱和恨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可他无法再当面对他说出那一声原谅。
　　“沐涯，你的死期到了！”十三大笑一声。天狼杀手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向十三皇子俯首：“主人，天狼团誓死为您效忠。”
　　天狼主人？沐涯猛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变化：十三皇子成为了新的天狼主人。这一切定然与天帝死时脑中飞出的绿光有关。沐涯站起身来，狠狠地擦干眼角挂着的泪。他岂会怕了他去？
　　十三冷厉地开口，面露狼的凶光：“给我杀了他！”
　　“得令！”天狼杀手如一群恶狼般冲杀过来，沐涯只得赤手空拳去应付他们。
　　沐涯虽说以他的身手对付十来个或者几十个天狼杀手并不在话下，但他以刀术见长，此时无刀在手，一个人对付一整个兵团，实在是吃不消。他数次背后被袭，身后已经被砍了好几刀，然而铁铮铮的汉子不战到最后一口气是决不罢休的。他第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身来继续与他们拼杀。
　　天大的事情，也不过就是一死吧。只是……他突然想起了她，纪黛如。如今他并不是无人牵挂的。黛如已经失去了八王爷这个唯一的亲人，他怎么忍心让她再失去他？怎么可以让她孤单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再一次站起身来，仿佛看见了黛如的笑容，她对他说--“无论你肯与不肯，你都还有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而我，就要终究无法陪着你了么？沐涯终于体力不支，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似乎就要这样永远地倒下去了……然而他的身体并没有落地。有人稳稳地扶住了他，沉稳有力的一双手，这样熟悉的感觉。是龙魄？沐涯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身后是整齐列队的修罗军，他的前面是那个无比熟悉的红色背影。龙魄红发红衣，威风凛凛地与十三皇子对峙着，天狼团在十三身后全数戒备。
　　等等！
　　他猛地一惊--龙魄站在他的眼前，那么、那么扶着他的那个人是谁？那感觉……难道是？
　　沐涯回头一看，果然是他！蜜色皮肤，褐色长发，一双眸子泛着琉璃色的光泽。认识他之前沐涯从不知一个男子也可称得上倾城。而这个人是当之无愧的，他是龙晟。
　　龙晟扶住的身体，他的笑容比当年稳重了许多：“沐涯，好久不见了。”沐涯这时才发现龙晟的眉间多了一弯月牙，与夕若的那一个一模一样，只不过夕若的是银月，他这个是金月。
　　他才陡然想起，再次归来的龙晟再不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冥太子了，他如今是凤，三界至尊的仙王。行事也显然格外稳重和大气。
　　沐涯想起当年对他赶尽杀绝的一幕，不禁心生愧疚：“对不起龙晟，我……”
　　龙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龙都对我说了，现在的你变了。当年的你是可以被原谅的。”沐涯一愣，龙魄亲口说原谅他了？
　　龙晟见沐涯表情错愕的盯着龙魄的背影，笑道：“小龙对我说，你是他三界之中最要好的兄弟，可以跟我这个亲哥哥相提并论。”
　　听到这样的话，沐涯果然立刻笑了起来。
　　龙魄站在阵前，对着十三皇子狂笑道：“乖儿子，多久没有来跟为父请安了？有没有好好念书啊？”刚说完又自己摇摇头，“不好不好，当你爹爹太危险了，指不定哪天就跟天帝似的被你杀了。”
　　十三皇子自然没有忘记龙魄曾经给他的羞辱，但此时有天狼团在手，也并不怕他：“哼！这笔帐我今天就跟你算算！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哎呀！”龙魄怪叫一声，“要杀我呀？那就叫一声爹爹先？”
　　十三皇子将斩云一挥：“天狼团！”
　　“有！”众杀手答道。
　　“出战！”
　　“是！”
　　与此同时，龙魄身后的修罗军也齐齐出动。天狼团和修罗军杀成一片，龙魄和十三皇子也拿着斩云刀和赤魂剑缠斗起来，十三皇子虽然不是龙魄的对手，可赤魂剑对斩云刀却全然显不出平时的威力来，两种神兵交战之时，总是处处避让着彼此。
　　光剑交错之间，赤魂剑数次紧逼，眼见又要伤其要害，又突地被斩云刀的力量错隔开去。
　　沐涯问龙晟：“天狼团为什么会听十三的摆布？他怎么能成为新的天狼主人？”
　　龙晟答：“风霄子的三件神兵皆不只是兵器而已。匹夫之勇能臣，将帅之军才能王；所以三件兵器之中实际上藏着三支军队的控制权--赤魂剑号令修罗军、铁血令号令铁血军，而斩云刀正是号令天狼团的神兵。”
　　“可是斩云刀一直在我手中，天狼主人却一是我的父皇。”
　　“斩云刀原是凤凰山的魔物苍狼所有，控制天狼杀手的实际上是种在他们脑中的巫蛊、当天狼主人驱动巫蛊之时他们便对主人有了一种绝对的忠诚感。苍狼用来驱动巫蛊的是它的眼睛，当年你的父皇用斩云杀死苍狼，它的眼睛进入你父皇体内，天帝成了新一任天狼主人。方才，十三皇子同样用斩云刀杀死了你父皇……”
　　沐涯突然想起了天帝临死一幕，那诡异的绿色光团！他顿时明白了：只有用斩云刀杀死上一任主人，才可以成为新的天狼之主。
　　“沐涯，从始至终摆脱巫蛊控制的天狼杀手只有两个人--你和银狼。然而更多的天狼杀手会绝对服从天狼主人的命令、不惜一切达到主人的目的。倘若天狼团落入居心叵测的人手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沐涯闻言艰难地站起身来：“我明白了。我必须杀了十三，成为新的天狼主人。”
　　利欲熏心的十三皇子早已经不是他的弟弟，他杀了父皇、他杀了八王爷。那就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就在此时，只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如同瞬间引爆的一阵惊雷，四周的黑暗被炸得粉碎，光明就这么铺天盖地亮了。紧接着听到齐整地步伐，铁一样坚定的声响，一点点破空而来。
　　那是一支军队！铁血军。
　　阵前领军的两个人--破天与南宫寒尘。
　　南宫寒尘铁血令一挥，铁血军便个个手持钝器没入对战之后。原本还势均力敌的战场突然间失去了平衡。修罗军的迅疾不测、灵活机动，加上铁血军的严密布防、力量进攻，天狼团再怎样速度都无法阻止这两支强军天衣无缝的配合。
　　主将龙魄和十三皇子之间却仍未分出高下。龙魄甚至有些恼火了，一次次发起强攻，然而赤魂剑每每遇到斩云刀又会突然地收回攻势，将他原本的力量缩减至三成到四成。论实力那十三皇子如何是他的对手？可恶！
　　破天立刻向身旁的南宫寒尘道：“快把铁血令给他。”
　　寒尘看着与十三拼杀的龙魄默不作声。他恨这个人、恨不得他此刻立即就死在刀下！
　　“给他！”破天加重了语气。
　　那人伤害了秋离，破坏了他们原本可以幸福美满的生活。龙魄现在也许会死，而他偏巧又能救他。又是被命运捉弄的一次选择。
　　然而在三界苍生利益面前，选择的权利从来都轮不到自己。
　　南宫寒尘狠狠地一咬牙，猛地抬起手来，将铁血令飞刀般抛出。铁血令在空中划过耀眼的弧度，像流星一般刹那间燃烧了天空：“龙魄接着！”
　　三件神兵分别象征着天、人、冥三界。三界本是势力均等、互相制衡。倘要永世和平，则必须三足鼎立、三分天下。
　　如果两两相争，任何一方都不能占到便宜，就像此时赤魂剑与斩云刀的较量，难分高下。然而若三种势力分为两个阵营。以二对一，那么结果就完全不同了。平衡被破坏，那么单打独斗的一方自然会失败。
　　当修罗军与铁血军联合，天狼团溃不成军；当赤魂剑和铁血令，斩云刀就无法发挥它的威力了！
　　龙魄和十三皇子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两人齐齐飞身去抢那道冒着火舌的铁血令。龙魄到底比十三皇子身手矫健得多，他腾身而起，在半空忽地一个旋转，眼看着就要抓到铁血令！他突然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奔来--莫秋离？她怎么来了？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十三皇子趁机抢身飞起，先了龙魄一步要碰到铁血令，胜利的喜悦已经漫上了眉梢。终于要成功了！终于要扬眉吐气了！然而胜利的表情就这么凝固了一个胭脂色的影子鬼魅般闪现在十三皇子面前，一阵烟似的卷住他的脖子，而后他感觉到脖子上针扎似的一阵痛楚。仔细一看！居然是水胭脂那个魅妖，正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脖子。该死！他挥起斩云猛地向水胭脂砍过去。水胭脂立刻闷哼一声倒地。
　　等十三摆脱水胭脂后，铁血令早已稳稳地落在龙魄的手中。龙魄将铁血令按入赤魂剑中，令牌立刻化为剑柄，竟是合二为一！
　　濒死的绝色魅妖欣慰地看着这一幕：龙魄红发飞扬，他拿着如血光耀眼的赤魂剑，如同一尊最完美的雕像。那也将是她此生最后一幅画面了。“魅妖不懂爱”--水胭脂死时方知这话是错的。她此生有过很多男人，可龙魄是她唯一的爱……她看见他仿佛向她投来了一瞥，他很快地动了动嘴唇像是说了一句“谢谢”
　　。
　　终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龙魄赫然抬起赤魂剑：“该死的畜生！你受死吧！”
　　只见龙魄将赤魂剑举过头顶，立刻引来天际一道闪电，迅速与赤魂剑的剑尖连成一线，他大喝一声划下十三皇子的身体。惊雷与剑光如一条长龙直灌入十三的身体，瞬间要把他的身体四分五裂。斩云刀从十三手中震落在地。沐涯猛然抢身上前拾起斩云刀，飞身跃起，挥刀朝十三皇子头顶砍去！
　　他的身体碎成了千万片。头颅也被生生劈成两半。
　　那个如狼眼的绿色的光团果然从十三皇子的脑袋里冒出来，沿着斩云刀进入到沐涯的头颅里。
　　天狼团立即停止了战斗，齐齐转向沐涯的方向，单膝跪地：“主人，天狼团誓死为您效忠。”
　　沐涯看着周围突然静止的一切，看着战道精疲力竭的龙魄、看着微笑起来的破天和龙晟、看着沉默不语的寒尘……看着地面上静静躺着的父皇与八王爷的尸体。
　　天空还是蓝得像一面镜湖。
　　一切。
　　终于结束了。
　　（解）第二十九章 撒花大结局人间。
　　天气晴好。天空蓝得像一面镜湖。
　　凤凰山下聚集着天朝、冥朝、人朝的仪仗队伍，如同三支军队一般驻扎在山下。当然，这并不是军队。因为整个画面洋溢着一种分外宁和的气氛。
　　比如冥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在向天宫的宫女请教如何纺织；人朝将军在向天狼杀手请教暗杀术；宫廷画师张罗着要给长相奇怪的修罗们画像……长久以来在杀戮里共存的三界百姓，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和睦的相融？
　　东鸢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
　　这时，南砚笑着捧了一个瓷碗来，“东鸢姐，喝点水吧。听说这是天界的玉泉水，大有滋养的功效呢。”
　　东鸢接过水，却没有立即喝下去，只是端着瓷碗，静静地看向蒙面的南砚：
　　“对不起，南砚……以前说过些不讲理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南砚道：“瞧你。我跟你之间还用说这些么？多少年的朋友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心里的苦。”
　　东鸢苦笑着转过头去，怕被南砚看见眼角的泪。这样一转头，看见了正跟铁血军主将扳手腕的银狼。然而此时的银狼非同往日--他没有带着面具，脸上皮肤因终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白皙，他有着很硬气的轮廓、深而俊朗的五官。是的，天狼团第一杀手银狼并没有任何被毁容的迹象。
　　东鸢对南砚说：“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但还是比不上太子。”
　　南砚笑了：“当然比不上太子，太子是凤，这天下自然只有凰能够比得上他的。”
　　东鸢闻言沉默起来，连先前那丝苦笑也荡然无存。是啊，他是凤，除了身为凰的夕若，谁又有资格与他相配呢？
　　南砚觉察到东鸢的异样，暗自后悔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东鸢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再这样执拗下去了。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东鸢缓缓地问道：“南砚，银狼他对你好么？”
　　提到银狼，南砚的眼里的幸福藏也藏不住：“他对我很好。当初他摘下面具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当初是为了抗婚才假装毁容。而我……他知道我的顾虑，他说爱上我并不是因为我的容貌。寻找我的那些年他甚至把我的容貌都给忘了。
　　他说他在乎的是我的人、我的心。呵，东鸢姐，我真的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今天这么坦然地面对太子，然后跟另外一个男人携手相伴。”
　　“所以你真的很幸运。可不是每个人都如你这样幸运的……”东鸢喃喃叹息，“我恐怕再也出不来了。我知道太子的心里没有我，可我再也出不来了……”
　　南砚轻轻地抱住东鸢安慰她：“如果三界真的分开了怎么办？太子他会回到他从前的世界里去么？那时候你怎么办？”
　　东鸢怔怔了好一会，尽力克制着不让眼眶的泪滚落出来：“他是仙王。是凌于三界之外的，他可能真的会离开。”她顿住，那一滴泪终于含不住了，她低低地喃了一句：“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南砚听着心里难受：“东鸢姐，你跟我和银狼一起留下来吧。我们一起留在人间云游四海，我想过了，我可以用我的医术治病救人，你们可以用武功术法行侠仗义，这样好不好？”
　　东鸢果断地摇摇头：“不好。我要回冥界的，太子一定希望我继续辅佐小龙，让小龙成为冥界史上的一代明君。我不会辜负太子的期望。”
　　南砚闻言沉沉叹息了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东鸢早已经给自己的生命戴上了厚重的枷锁，她画地为牢，再也无法走出对冥太子固执的爱意。
　　记忆永远停住在那条小道上少女长老看见那个美到令人窒息的少年太子，他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头怯怯地红了脸：“我叫东鸢。”他立刻知道了她的来意，笑道：“原来是那个新任小长老，来向我父皇复命的吧？可是你走错路了。”
　　就这样在错误的地点遇到了他，爱上了他。然后沿着这条错路走了一辈子，终于连她的人生也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
　　回不了头了。
　　凤凰山上。已经深秋了，满山枫叶也被染成红色。上顶峰的山路上沿途有桂子飘香，一阵微风吹过立即荡起浓淡相宜的清新味道，盈着层层的秋意。
　　山是美的。却远远比不上登山的那几个年轻人。
　　人帝南宫寒尘、天帝羽沐涯、冥帝龙魄。皆是穿着各自皇朝的帝王朝服。一个个本就是风度不凡的人物，穿得这样奢华贵气的朝服更显得气宇轩昂。南宫寒尘身旁有新封皇后莫秋离相伴，沐涯身侧有天后纪黛如。而龙魄身旁伴着一位男子，是龙晟。他美貌惊人，虽然身着一件暗金色锦袍，站在几位盛装的帝后身侧丝毫也不显得逊色。
　　战神破天和圣妃夕若跟在他们身后走着。
　　原来是三位帝王甩开了各自的宫廷依仗和军队随从，以朋友的身份相约凤凰山顶去看风景。
　　此时的龙魄竟是黑瞳黑发。他偷偷地拉了拉兄长龙晟的袖子：“喂，大哥。
　　你方才说哪一个叫莫秋离、哪一个叫纪黛如来着？我……又分不清楚了。”
　　龙晟悄悄地指给他看：“那个站在寒尘旁边的叫莫秋离，是人间的皇后。那边天帝沐涯身边的是天朝皇后，叫纪黛如。”
　　“哦……”龙魄似乎有些明白了，而后又问道，“那哪一个又是沐涯啊？”
　　夕若看见这一幕，有些难过地叹息起来。紧紧挽住破天的手，将头扭到一边，不忍心再看到那样的龙魄。
　　破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要难过了。这对于龙魄来说是一种解脱，对寒尘和秋离更是一种最好的成全。无论怎么样，这都是最好的结果，不是么？”
　　从天朝得胜回到人间的那天晚上，寒尘、秋离和龙魄三人在楚环宫里谈了整整一宿。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龙魄平静地打开了紧闭一天的宫门，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成全你们！
　　南宫寒尘和莫秋离宣布已经原谅龙魄，并且定下隔日成婚。
　　龙魄抓起腰间的一个翡翠瓶子，仰头喝下了瓶子里的液体。后来的大家才知道，那是孟婆汤。传说轮回道上、奈何桥边，死去的人喝了这个便会忘记前世的一切，就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再生的机会。龙魄丢下那个喝空的瓶子，突然跪倒在地抱头痛哭起来！他从前拼了性命想要记起来的一切却只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还不如忘了！
　　忘了一切！连同自己也一并忘了！
　　再也不要想起这痛苦的一切。他爱过的人、他伤害过的人、他憎恨的人他在乎的人……都一并忘了吧。
　　其实那一日在三帝庙中，无为大师对他所说的正是这个--无为大师说他此生必有此一劫，而化解劫难的唯一方法只有两个字：忘记。
　　那时他并不相信，所以在梦回岭幻境之时仍旧以最在乎的东西换取了记忆。
　　现在才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他失去了她却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唯有忘记才可解脱，成全他们。也成全了自己……他喝下孟婆汤，龙晟太子走了过去，缓缓地抱紧痛苦不堪的弟弟。他轻轻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小龙，那就全忘了，一点都不要剩下。”龙魄便在哥哥的怀里渐渐地沉睡下去。
　　醒来的时候这世间是完全陌生的，就如同初生的婴孩一样。他重新恢复了黑瞳黑发的那个他。他醒来出乎意料地挺身而起，第一个想起的竟是他的赤魂剑。
　　然后目光一转，看见沐涯身侧的斩云刀，嬉皮笑脸地嚷起来：“那位兄台……把你那刀卖给我如何啊？”
　　龙晟费了好大功夫向他一个个介绍沐涯、秋离他们，结果他并不怎么能记得清楚。
　　此时，沐涯听到龙魄又在偷偷询问龙晟，便笑着走到他身前：“我就是沐涯，你记不记得我是你什么人啊？”
　　龙魄盯了他半天，而后又求助地看了龙晟一眼，摇摇头：“不记得了。你是我什么人？”
　　沐涯大叫一声：“我是你叔叔啊！”他话音刚落，众人全都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龙魄却极认真地回忆着：“咦？叔叔……我……有这么年轻的叔叔么？”
　　沐涯笑道：“年轻不要紧，论辈分嘛。我是你叔叔，这位是你婶婶……”他说着把黛如推到身前，“快给叔叔和婶婶问好！”
　　龙魄迷茫地“哦”了一声，毕恭毕敬地给他们鞠了个躬：“叔叔婶婶好。”
　　沐涯乐得哈哈大笑，黛如却被弄得老不好意思。
　　沐涯摸了摸龙魄的头：“小火龙真乖，到了集市叔叔给你买糖葫芦吃。”
　　小火龙？龙魄怔怔听着这个名字，突然脱口低声冒出了一句：“死木头。”
　　这小声的一句把沐涯噎得够呛。我的天！这小子的反应……真怀疑他的失忆是装出来的。
　　龙魄又朝沐涯旁边一看，看见南宫寒尘：“这个……也是叔叔么？”寒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龙魄便冷不丁被吓得哆嗦了一下：“真是个可怕的叔叔。”
　　他又朝寒尘身旁看过去，莫秋离一见他看过来就小心翼翼地朝寒尘身后躲了几分。虽然如今他什么都忘了、也不再是那个魔王，可她一见他一想起那些过去，就不由自主地觉得害怕。
　　龙魄倒是很友好地冲他笑了笑：“这个……不像是婶婶。她是个可爱的丫头。”他又向她微笑了一下，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以后叫你丫头怎么样？”
　　丫头？这样的称呼让莫秋离猛然怔住。
　　“好了好了。”龙晟赶紧将龙魄拉回来，“凤凰山顶就要到了，你省着点力气吧。”
　　说着便看见凤凰山巅已经在眼前了。顶上不知是什么东西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芒，那正是上次他们在洛州所见的金光，也是凤凰出现之处的光芒。
　　龙魄见到这景象立刻来了精神：“哟呵！好哎！看谁第一个登上山顶哦！”
　　然后红色身影一闪，提起赤魂剑便一溜烟地奔了上去。可那第一的荣耀根本就无人要跟他抢，众人只是按着原速度前进着。
　　龙晟看着山顶金光，他眉心的那弯金月微微闪动着同样的光芒，而夕若的银月也在同时散发着柔和的银光。他意有所指地朝夕若看了一眼，夕若立刻垂下眼睑，避开了他提醒的眼神。龙晟叹息了一声，扭过头继续向山顶赶路。
　　终于登上了凤凰山顶。
　　他们曾经到过凤凰山，却从未上到过山顶。在山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想象着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究竟有多漂亮，然而到达顶峰的这一刻却令每一个人失望了。
　　众人仰望它的高度、想象着它绝地的风光，那仰望会成为一种欲望。于是有很多人都在攀登，到达顶峰的人毕竟是少数，到达之后才发现高处的风光并不尽如人意。
　　权力之路莫不是如此？复仇之路又何尝不是？
　　终是虚无，终是空。
　　山顶上是一块四方形的空旷平地，中央的地面画着一个圆形。有一个粗壮的石块立在圆心之处，那金色的光芒正是从这石块中发出的。
　　龙晟第一个走出去，他径直走向那个圆心。站在石块的前面，眉间的金月与石块中金色的光芒相映生辉，更衬着他俊美夺目、如梦如幻。他将手轻轻地按上那个石块，四方形的两角上立刻冒出两根一人高的石柱。
　　龙晟这才缓缓地看向夕若，却只是沉默。当他是冥太子的时候他对她的爱热烈如火，可当他知道自己是仙王之时却觉得他们远了。很奇怪，他们是相生相伴了千万年的眷侣。雄凤雌凰，仙王仙后，明明是站在至尊处的一对，可为何转世三界之后会变得这样遥远？爱……原来和时间是没有关系。他们在一起千万年的爱情却抵不过夕若和破天百年的夫妻。
　　当他们失去凤凰记忆之后他再次爱上了她，不顾一切甚至肯为她丢掉性命。
　　而她，却爱上了别人。
　　多么可笑。仙王与一个小小战神争夺仙后，他却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愿意怪她。就像当年下凡转世之时，他要去冥界，她却执意要去天界。她对他说：如果我们真的相爱的话，即使一个是神一个是魔，也一定会再次结合的！她说：你堂堂仙王还没有信心争过你的三界子民么？她这样说，他就答应了她。
　　终究还是争不过。
　　龙晟一只手按在石块上，另一只手向夕若伸出去：“凰儿……”
　　夕若眉间的银月亮起，映得她一双眼睛分外美丽、耀若星子。可是她却缓缓地背起手来，倔强地看向那个相守了千万年的爱人。
　　空地上突然亮起一道光影，疯婆婆此时已经穿了一身道袍。她对夕若跪倒在地，面目焦急而诚恳：“仙后！您不能这样啊……这是您亲口答应过创世神的。
　　您难道忘了么？！”
　　“我没有！没有忘！”夕若叫起来，“只是……只是……”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破天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怎么忍心丢下他？
　　破天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拉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阿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若看着破天，她很少看到他像这么着急过，以前总觉得他什么时候都是从容淡定的，她总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包括她。可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他，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不肯说才误解了彼此之间其实那么深厚的爱。等到醒悟过来想要珍惜的时候，好像就留不住了。
　　破天摇着她的肩膀：“阿若！你说话啊！不是说大家一起来聚一聚而已么？
　　难道不是？难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但夕若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般，不说话，只是流泪。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软弱这样不知所措。
　　“破天！你不要为难她！”仙王低声说话，却有摄人的气度，“那是我跟凰儿的使命。凤凰的箴言--‘可分天下，可合天下；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凤凰本就是为天下苍生而存在，如今便是决定三界命运的重要时刻，身为仙后她不能自私地放弃她的子民！”
　　夕若闻言惊醒。她的使命，她的子民！她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只是脚上如同灌了铅一般半分也挪不开。手还被他紧握在掌中，那样温暖，暖得她不想放开。
　　仙王见状叹息了一声。
　　疯婆婆立刻闪身到夕若身前：“仙后！如果您再不下定决心，那么属下就得罪了！”她说着就要扬起鞭子，然而下一瞬间已经被破天单手扼住了喉咙。
　　破天狠狠地盯着疯婆婆：“谁也休想带她走！谁带她走我就杀了谁！你们滚！你们都给我滚！”
　　夕若哀婉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的心生生剜开一般，她凄声道：“可是……破天，苍生……苍生……”
　　破天怒吼：“我管不了什么苍生天下了！夕若！我只要你--这一世我给苍生的够多了，苍生夺走了我那么多！现在就连你也要夺走！”他怒而加力，疯婆婆的脖子几乎就要被他拧断。
　　杀了创世神祗的使者，这将是多大的罪孽！
　　“不！不要--”夕若赶紧去阻止，她哭着喊道，“破天，你冷静下来。若是你有事我走了也无法安心的！”
　　破天猛地一愣，颓然松开手，只剩下一脸的错愕：“你……要走？”
　　夕若决绝地点了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要走。”
　　破天惊愕着张着嘴，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通通都不记得。只是她那一声“我要走”，一点点在心里放开，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震得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痛。好半天，才能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一句：“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们说好的！说好一起走完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吵架的。”
　　夕若不忍心看到他这样模样，她假装释然地低下头，流着泪，却笑了：“破天，那些话不能当真的。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
　　“不！”他从来都沉稳如山，今天却倔强得像个孩子，“我说过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你不会骗我的。你不能骗我！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一起做的。苍生不会怪我们的……没有你我活不了，我真的活不了……”
　　夕若捂着嘴哭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他：“破天，你说得都是傻话。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是破天，你是战神，你怎么可以不活下去……”她知道自己再听他说下去一定会动摇，终于狠心地转身便要走，然而一截衣袖仍旧死死地被他抓在手中。破天他哭着抓紧，像一个濒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道：“你松手。”
　　他更加重了力气，将那截衣袖死死地攥在掌心，像是要将它嵌进骨血里。
　　“你松手！”夕若大声吼起来，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滴在他拉着衣袖的手背上。
　　破天仍然不放：“我绝不会放手的，我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回你了！”
　　夕若狠下心肠：“那好。”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划开衣角，用力一扯。破天便拽那截衣袖猛然摔倒在地上。衣袖孤零零地被他攥紧掌心。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没有了！他顿时如同溺水的亡灵“不！不要走--”他一个踉跄追上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她，“不要走，阿若！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听着他的哀求，紧紧地闭上眼睛。泪水再次从眸中滑落，这一次，她仿佛流尽了千万年积攒的泪。
　　“放开我。”夕若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几乎要断掉的心肠，“你知道你的不忍会带来日后多少战乱？多少人会因为我们的自私丧命……多少人会妻离子散，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一切的罪孽我们背负得起么破天？！”
　　破天将头深埋进她的颈间，泪水凉透了她的脖子：“我不管！我的家庭就不是家庭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当这样一个沉稳如山的男子恸哭着挽留着她，她又这样深爱着他，无法不动摇……她不想走不愿走！她不要走！
　　仙王缓缓地叹了一声：“凰儿……你记得背叛对创世神的诺言，会是什么样的责罚？即便不是为了苍生，就算是为了破天--你怎么忍心？”
　　夕若猛然一惊。她会因此牵连到破天，他也会因她的过错而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能！她奋力地挣开了他的怀抱，然而他却仍然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固执地丝毫不肯退让。他知道，一步的退让便是永远的失去。他将永远也无法再见到她了。
　　夕若痛哭：“破天，你要我将自己的手臂也砍掉么？”
　　破天心里在流血，可是不能放，他看着她，用目光在恳求她，声音喊到嘶哑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只能再缓缓地、用尽了全部心绪叫着她的名字：“阿若……”
　　这一声呼唤，揉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肠，没有人可以不动容。
　　突然，破天感觉到夕若的手指急速划过他的身体几处，顶级的医者轻易地封上他的数处穴道，全身瞬间就变得僵硬！无法动弹，甚至连说话也不能。他只能惊恐着睁大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圆瞪的眸子里落下，一点点划过脸颊，没入到嘴里，涩得发酸。他看着她，眼睛是极度的惊恐、不甘和，绝望！
　　夕若也看着他。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所有人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她却要和他受到这样的灭顶之灾！可是她是仙后啊，在破天可以放下苍生的束缚之后，她却终无法做到。凤凰的存在本就是为天下苍生，她为此而生，那便要将一切都献给他们。
　　她低下头一根根掰开他抓住她的手指。可是那样紧、她每一根都解得费劲。
　　一边掰一边流泪，而每掰开一根他的眼神便更绝望一分。
　　直至，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她的手臂已经被他捏得通红了。而他，终于绝望到死。那一双眼睛再也没有了神采。
　　夕若抹干眼泪走到了龙晟身旁，将手按上石块的另一侧，紧接着四方形的另两个角上也升起了两根圆柱。
　　四根圆柱上陡然亮起了四个金色的大字，分别是木。火。金。水。
　　此刻，仙王仙后眉间的金银二月如同两道奇异的光带，交织缠绕在一起。
　　仙王开口，那声音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声如洪钟：
　　“五行阵开列--四星辰听令！东方星辰沐涯，五行主木。南方星辰龙魄，五行主火。西方星辰破天，五行主金。北方星辰南宫寒尘，五行主水。令四人分赴阵内，完成阵法！”
　　沐涯、龙魄、寒尘三人立刻明白了，沉声应下：“得令。”而后飞身而上，分别站在了木、火、水三根石柱之上。那三根石柱四周立刻燃起了火焰，将仙王仙后包围其中。
　　只有象征金的石柱黯然无光。破天被点了穴道不能动，他愣在原地，早已经心如死灰。疯婆婆想用术法送他上去，而他却是始终岿然不动。
　　“破天--”夕若哭着向他叫起来，“你就放我走吧……”
　　破天山一般坚挺的心顿时坍塌了。她要他放她走……是啊。她本就是不属于他的，她是高于三界、不染凡尘的仙后，她有才貌相配的夫君仙王。她只是阴差阳错地到了天界成了他的圣妃，能与她那样的女子相爱已经天意慈悲。他怎么还能挽留她？
　　他知道那句话只是她刻意激将他。而他，也终于懂了。
　　疯婆婆再一次施法，风将他带上了第四根石柱。最后一团烈火在金字石柱下蔓延开去，与另外三处火焰汇连成一片火海，五行阵的中央之土顿时燃烧起来！
　　熊熊大火瞬间腾起到半空，站在石柱上的四星辰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火舌。
　　而仙王仙后站在火中央，头发在燃烧、衣服在燃烧、身体在燃烧……火蔓延上他们的头顶，疯狂地灼烧着他们。
　　这就是凤凰最后的秘密！
　　用凤凰浴火涅槃的力量合分天下，决定三界最终的宿命。
　　龙晟和夕若在这燃烧之中渐渐地消散了人形，化作那绝世惊艳的凤凰。从脚踝到腰际到脖子，再到眼睛……当火蔓延到夕若的眼睛之时，她只来得及再看破天一眼。那个已经刻入她骨血之中的男人，永远挺拔如山地存留在她的记忆里。
　　哪怕只能记住这最后一秒，那也是永恒。
　　“夕若--”沐涯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爱了那样久的女子就将在他眼前这样消失了，他以为他的放弃会让他们幸福，可她的幸福呢？
　　夕若一直盯着破天，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泪水浇不息熊熊大火。破天只能无助地看着夕若最后那丝眷恋的眼神，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是圣心神女、她是圣妃、她更是仙后凰……可在他的心里她只有一个身份：她是他的妻子。
　　永远都是。
　　凤凰在烈火之中齐声嘶鸣，它们展开双翅，闪耀的金色顿时掩盖了火焰的光芒。所有的火都瞬间被吸入到那两双翅膀之中，它们振翅而起，眉间金月银月耀如天日。凤先鸣、凰相和，那声音响彻寰宇、如九天之外的无字圣歌。它们腾起，在天空久久地飞舞、旋转，似乎要将整个世界翻个模样。
　　凰鸟突然飞至破天身侧，它用精巧的喙在破天的唇上点了一下，而后清亮的眸子里流出一颗金色的眼泪。终于又展翅，飞向天际，追上了扶摇直上的凤鸟疯婆婆此时奏起了血竹箫。凄婉的箫声伴着凤凰的离去，似一曲久转不觉的哀魂调。
　　凤凰到了天的尽头，似乎将整片天空撕碎了一个窟窿，像是有股沉睡的惊人力量被它们唤醒了。那声音像是从三界之外的空间传来：“说。你们要合，还是要分？”
　　这就是凤凰的力量。可合天下、可分天下。要合还是要分？答案再明显不过。
　　此时天帝沐涯、人帝寒尘、冥帝龙魄用同一个声音说道：“三分天下！”
　　那声音突然哈哈大笑，笑声从整片天空蔓延开去，震动了三界的每一寸土地：“如你们所愿--三分天下！”
　　轰然一声巨响！
　　天、人、冥三界被齐整地划分开来。原本的两个入口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又一声响动，凤凰山顿时山崩地裂起来，剧烈的一阵摇晃之后，所有人都稳稳地落到地面。仔细一看，再也没有了凤凰山。这里是凤凰山下，不远处静静坐落着一个寺庙三帝庙。
　　三界的仪仗队伍已经整理得化分开来。每一队人前有一扇门，那门是从通往各自的家园，只是这大门合上之后，他们便永远地置身在那一个时空。
　　隔界的人们永世不得再见--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莫秋离和纪黛如抱头痛哭，今天看到了太多的分离、经历了太多的分离，现在又要分离……东鸢抱着南砚，两人虽是笑着各自嘱咐，却还是流了泪。
　　银狼和沐涯互相击了击掌，一声“保重”便揉进了所有的语言。
　　南宫寒尘对于龙魄笑嘻嘻伸来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以后永远都无法再见了，在憎恨和冷漠之外，他大概还是会想念他的。
　　沐涯走近龙魄，缓缓地向他伸出手去，他知道龙魄不记得了，那也没有关系，无论如何他不会忘记他这个好兄弟：“如果你哪天能想起一些什么……嗯，我是说如果你能想起那日天牢外你拉着我跑，你那时所说的话也是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这话说得很纠结。其实那句话远比这番饶舌的话简单得多--“要做一生一世的兄弟。”
　　龙魄当然觉得莫名奇妙，也不握他的手：“哪句话啊？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
　　沐涯瞪他：“我等你哪天自己想起来！”他将伸出去的手晃了晃，示意龙魄赶紧跟他握手告别。
　　龙魄却完全不理会他。狠狠回瞪他并且向他翻了个白眼，低声咕噜了一句：
　　“死木头。”
　　沐涯又愣住。死木头？已经是今天他第二次这样叫他了。正在他发愣之时，龙魄的手突然伸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然后脑门重重地跟他的脑门一碰！“嘣”
　　的一声响。
　　沐涯立刻清醒过来，疼得龇牙咧嘴的：“你这小子有毛病啊！”
　　龙魄嘿嘿一笑：“男人之间告别要用男人的方式！握手这么唧唧歪歪的方法太有损我堂堂冥帝的光辉形象啦！”
　　喝了孟婆汤还是那副老样子。真是死性不改。沐涯无奈地笑了笑，以后在天朝的日子也一定会想起他们这段有趣的故事吧。
　　“走了。”沐涯向他挥了挥手。
　　沐涯与众人一个个道别之后，终于示意天朝人马离开。纪黛如也哭着放开了秋离，跟上了沐涯的脚步。而天、人两界的大门，也在沐涯一行人离开之后，缓缓地关闭了。
　　从此以后，人间天上便是两个世界，再无瓜葛。那些人那些事，也终于随着这门的闭合永远成为了过去。
　　龙魄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他对东鸢招呼道：“我们也该启程了。”
　　东鸢原本盯着山顶龙晟太子消失的地方，闻言立刻回过神来，答道：“遵命，王。”
　　然而等到冥界所有的人马都已经进入了那道大门，龙魄却突然地停下，迟迟没有跨过那一步。
　　“王？”东鸢在那边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他。
　　龙魄默默地立着，原本还嘻嘻笑笑的表情倏然散尽了。他明明已经不记得这些人、这些事，这片土地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可不知为何他不愿意离开。就在举步要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突然滋生出这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这里了。
　　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觉得倘若失去了，他以后在冥界的那些岁月会变得漫长而心酸？
　　他到底在人间有着怎样的牵念，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似乎曾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唱过歌，似乎曾有人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似乎他曾想用整个世界来换取那一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东鸢的声音再次响起：“王！我们走吧！”
　　龙魄回头，再看了看那些陌生似乎又熟悉的人。一眼就瞥见了她，那个似乎是叫作莫秋离的丫头，水灵灵得如一朵芙蓉花，只可惜早就是别人的妻了，要不然一定将她抢回了冥界去，哈哈！
　　他笑着又转回了头，一步跨进了那道通往冥界的门。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突然听到那丫头叫他了一声她叫他，小骗子？
　　莫名奇妙地泪水就从黑色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然后画面就永远定格在她向他挥手的那一瞬间。
　　人、冥两界的门终于合上，眼前的光明瞬间转为黑暗。
　　就这么永远地，定格了。
　　三帝庙里，青灯古佛。
　　三帝金身塑像已经重新雕砌过，塑的不再是三界始祖，而是带给三界永世和平的三位千古明君--南宫寒尘。羽沐涯。龙魄。
　　在三帝塑像之下更有两位尊贵无比的仙王仙后，他们身着凤凰鳞羽，无比雍容华贵。皆是玉面瓷容、美貌无双，一见便知是一对仙侣。
　　经书喃喃。寥寥青烟。
　　尘世间多的是故事，不尽的是情缘。然而又有多少爱恨修成正果？
　　破天的最后一丝青发断尽，那所有的过往都将成为日后青灯下的经书一段了。
　　大师放下为他剃度的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战神……”
　　破天笑了笑：“不要再叫我战神了，大师。普天之下不会再有战争的存在，亦不会再有战神了。”
　　大师点头：“住持临终留下遗书，说你一定会再回来。因此老僧率众弟子一直在等待新住持的到来。”
　　他话音刚落，一殿老老少少的和尚一起躬身行礼。
　　“不不不！”破天立即起身，“我只是虔心皈依佛门，受不起这主持之位！
　　”
　　大师摇摇头：“三帝庙供奉的三帝皆是出自四星辰，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呢？”
　　如今三分天下，三帝的名号一齐出现的地方恐怕只剩下这一个三帝庙了。只有破天也在这里，三帝庙才能完整地再现四星辰的传奇。
　　这样便每天都可以看到他们。还可以看到她。破天怔怔地看向最高处仙王仙后的塑像，如潮的往事在心中涌起，酸楚莫名。
　　阿若……那颗曾经承载了太多太多的心啊，终于归为空无一物。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便要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守护着她。
　　可这生离和空无却比死亡还要寂寞。
　　他在等待……也许，她终有一天还会回来。他会用一生一世来实践他最初的诺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
　　--“只是想站在你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就这么等着你。”
　　那时候他还是初为战神的玄衣少年，他对她一见倾心，缓缓抱拳：“在下破天。”
　　……大师问道：“那么住持的法号是……”
　　破天答道：“法号‘无若’。”
　　无若。无若。无若。他再也没有夕若了。
　　大师点了点头，在三帝庙的庙谱上翻了新的一页。饱蘸了墨水，书写了一行新字--三帝庙第二代住持：无若大师。
　　·完结·作者的话：终于完结了！结局不那么完美，但是我觉得已经是最好的了。希望大家继续关注前传《若天涯》和番外《再别离》，这两篇共十万字不解禁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