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凉夏暖冬
中心猫


章一?

章一
曾经如大多数孩童一般，喜欢鲜艳的颜色。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喜欢，纯粹无杂质。可以等同于纷飞花丛的蜜蜂蝴蝶瓢虫之类，有着最原始却最执着的追求。可，自然与社会向来格格不入。何时开始，已经习惯，单调而乏味的颜色，只觉得心安。
默默，置身事外，深深埋入体内的坚硬躯壳，已将自己完全保护起来。确切的说，这躯壳已经融入骨髓彻入心扉，一体。于是，坚强，淡定，冷漠，一切都无所谓。
然，是个亲切的人，给人温暖，不求回报，仿佛天性如此。
因此，朋友繁多且杂，但从不深交。可以随意热情帮助一名陌生人，亦可以长期封闭自己玩失踪，逍遥而轻松的活着，落下一切有无可能的责任。独立，并捍卫着，不怕寂寞。即使一个人久居一处，与外界断了一切联系，也无谓，就像现在这样。
就像现在这样。
一觉醒来即发现身在某个不大的洞窟内，空无一物，过了不知多少时日，也不觉得渴，更不觉得饿，只是些微无聊罢了。心底里有些急躁和不安，可惜这洞窟着实诡异，入口出口都是没有的，只感慨着进入了某个异空间，怕是那个世界的父母姐弟都要担心了罢。轻叹一声，也是毫无头绪毫无办法，于是安心了钻研着石壁上奇怪的图案。这是这段日子里唯一打发无聊的工具。图案上描绘着有些像瑜伽般的人形姿势，试着练习下，锻炼自己亚健康的身体。在那个世界，自己也不知每日在忙些什么，断然是抽不出时间弄这些的，呵，不如趁此补回来。

某日，姑且让我用某日来形容罢，因为的确是不知过了多久。石窟一壁已然裂开，一名男童穿了肥大的袍子，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看见我像是见了鬼般的尖叫。些微愠怒。虽是几日不曾洗漱过，可这段时间似是静止了般，新陈代谢都感觉不到，本人相貌也绝对不至于影响大众审美观，至于一看到我就惊吓就尖叫么？
“你……你……”男孩指着我的手指直哆嗦。
“嗯？”只能微微眯起双眼适应外界的强光。
“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你认得我？这里是哪里？”我慢慢起身，向男孩走去。
男孩僵硬的身子愈发颤抖不已，自言自语般低喃着：“不……不可能的……呜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回答我的问题。”心底里着实的不忿了，好生见着一人，见我却似见鬼般，问话也不答。
“你……不该在这里的……”
“嗯？那么，我该在哪里？这里又是……”
还不待我说完，又一个人影过来。身形较高，举手投足间透着仙风道骨，唇启则悠悠然道：“童儿。”
这会儿眼睛已经能够适应，才看清眼前的人。真真是精致。先是眼睛，再是鼻唇，眉毛、脸盘儿、耳朵再至全身一一看过了，才感慨着此人倒不像个真人了，堪称完美。
一时静静的，彼此打量。
“你不该在此。”无甚起伏的声音响起。
我点头，“那我该在哪里？”
“你尚有阳寿未尽，自然应在人世。”
“呵，这里是哪里？”
“不在五行之中，超离三界之外。”
再点头，只是默然。
“我可以送你回去。”
抬头微笑：“那就多谢了。”
“不过，原先那世是回不去了，我只能送你去人世，至于去到哪里，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呆愣片刻，道：“好。”
对面那人倒是挑眉，嘴唇抿了，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临走那日，他问我是否习了洞里的仙术，怕就是说那疑似瑜伽的功夫吧，于是点头。
“需要废去么？”我抬眼看他。
“你可觉得有无改变？”
“耳聪目明，身轻如燕罢。”一个闪神，又补充道，“有点变成古人的感觉，一切更似淡然。”
“你且去罢。”
一道白光闪过，突然想起恶俗的穿越恶俗的白光，不禁轻笑出声。

章二?

章二
意料中的出生，配合着哭几嗓子，配合着喝……椰子汁？是了，竟然来到女尊的古代，果然恶俗。男子自然是没有奶喂的，新生的婴儿只有喝麒麟果里的汁水成长。麒麟果，比之椰子小了稍许，味道却浓郁了许多。勉强可以接受。
父亲虽是偏房，可母亲在朝为官，官职么还不甚清楚，不算小就是。我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大姐三哥均为正房所出，取名楚风楚雨，年五岁、两岁；二姐四岁，唤作楚墨，其父乃当今大学士之幺子，耳濡目染有些书生气，曾来看过我几次，相貌虽是平凡，骨子里却透着温润的气质。如此想来我运气还是不错的。于是眨了眨眼，继续浅眠。在洞内习得貌似瑜伽的仙术，有一种就是睡卧姿势练的，倒省了我不少功夫来打发婴儿时期的无聊。所谓天赋异禀，我却并不想显山露水的，平凡且简单的过完这一世，就很好，我不喜欢折腾。
满岁时候的抓周，我义无反顾的选了医术，虽然未必能让母亲日后给我请位名医作夫子，可心底里已经对自己的将来做好较为完备的打算。在朝为官，是我万般不愿的，且不说伴君如伴虎，单是那虚与委蛇的应酬，就足以让我望而却步了。经商，怕是我也没什么生意头脑，况且官商交互，如此，纵然不愿。学医，前世有底子，这世有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本事，也踏实些。
母亲的其他几位夫郎对于我的选择也没甚不满亦没甚喜色，这么一个中庸的职业想来是不能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话。父亲倒是很高兴，抱起我直夸然儿乖。父亲容颜秀美，有扶风若柳之姿，在这一众男子中姿色偏上，虽无技艺才学，也颇得母亲宠爱。

转眼间，已是五年过去。着实有些无聊。
不能找书来看，亦不能与一般小孩玩在一起，只好恁着性子习那功夫。几年间，竟真若仙人般似可飞天。常常攀了高大茂密的树木隐去身形，赏景自是其次，只求一派安宁怡然。
家中这几年也无甚变故，楚风习武，楚墨从文，母亲已很是满意。楚雨也一改小孩习性跟着学闺秀礼仪，很像样子，只是性格还有些骄纵。父亲并不似先前那般得宠，只因母亲又添了几房夫郎，想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道理无论搁在哪个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的时代都算讲的开。我下面也多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总的说来都还和睦。

六岁时跟了夫子读书习字，自是跟楚墨不能比的。她三岁即随其父识字遣词，六岁早已落了个神童的名头，只是那诗词，倒更像其父所作，罢了，并不是我该管我愿管的事。再说这练武，蹲马步一个时辰已是我所不能忍受的，索性让楚风那孩子一人练去吧。母亲对于我，失望是不能不有的，却说不出什么来，也就放任着去了。

九岁时，母亲终于应了我委婉的说辞，送我去太医院学医术。我以路途不方便为由，且住在了太医院里，这一住，就又是一个五年过去。中途不是没有想过回家，父亲那纤弱的性子想是吃了不少亏，可惜我却不能回去。只因我认了一个师傅。
师傅年过七旬，年轻时受过致命伤，若不是药理精通、善于养身，怕是早已辞世。可如今也是风烛残年，不知是否下一刻即仙逝。师傅并非院中人士，不过与其中一太医李氏相交甚好，便留宿在此。一来是有何疑难杂症可点拨一二，二来是这院中草药齐备，调理身子也是方便。
师傅总说时日无多，让我潜心学习。我本是怕苦之人，可医术向来是我所喜爱的，加之不想日后失去才知珍惜，索性咬了牙坚持着，这一坚持便是五年，直到师傅离开。没有丧葬，没有道别，师傅自行离开了。我却知道的，师傅，是去了。
我整了行装，师傅其他遗物已被我全部烧毁，只余腰间银针和几部还未读完的医书。叫了马车，回家。

番外：前世今生?

番外：前世今生
立夏死了。
在美国接到这消息时，已经是立夏死后的第九天。丧礼办的简单而迅速，骨灰洒落在黄河。我想，立夏是愿意这样做的。
立夏是我的第三个孩子。她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可我常常不知道立夏在想些什么。都说知女莫若母，可我仿佛从来没有懂过她。或许，我的父亲，立夏的外公，虽然与她最亲近，也未必懂她。
我的父亲母亲在中国结婚后就移民至美国生活了。父亲是一名中医，来到美国后却做起了生意，日渐红火。做大了之后，父亲放手交给其他儿女，自己乐的清闲。他始终对中国的种种不能忘怀，立夏算作是他的寄托和希望。
在我们这许多儿女中，只有立夏表现出对中国的无比的喜爱。她向外公学写毛笔字、学中医、学太极拳，在唐人街买了古籍来看，还给自己取了中文名字——立夏。她说自己是立夏那一天出生的。
立夏在大学主修中文和临床医学，毕业后即去了中国做医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在我父亲去世时，立夏回来过。说是要带外公回中国。家里许多人都反对，包括一些长辈们。立夏手里有遗嘱，我并没有看见里面具体写了什么，只不过一些反应激烈的人看后，都默不作声了。
立夏把遗产分了，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怨言。立夏自己没有要任何遗产。
她只是带着外公外婆的骨灰走了，听说，后来全洒进了黄河里。立夏说，我们是炎黄子孙；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

立夏是悄悄走的。
直到三天后，立夏都没有去医院上班，她的同事们才想到去她家看看，然后报了警，然后警察破门而入，就看见安详躺在床上的立夏。死亡原因不明，死亡时间不明，但是立夏，却真的是死了。

不是没有悔恨过，却不知道从何悔恨；不是没有怨愤过，却不知道该怨愤谁。

立夏是那样淡淡的一个人，我以为，我们都以为，可以从容的面对她的死亡。不是刻骨铭心的，却时常想起她。
她是个温柔的孩子。
她是个坚强的孩子。
她真实的存在过，就让人难以忘怀。

眼眶酸涩，我想，我是哭了。


======================================================================


然儿出生时，就显得与其他孩子不同。妻主也很喜欢然儿，对我更加宠爱了。
然儿的抓周却让妻主明显有了失望。医者，纵然不错，却绝然不是出挑的行当。她也日渐冷落了我们父女。
然儿应该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冷漠，却让人不由自主的靠近，可又有不安。然儿并不喜欢与人亲近。她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仙人般的气质。

然儿在太医院的五年间，我的日子仿佛更加难过了。倒不是平日里起居生活的怠慢，妻主虽然夫郎众多，却不曾怠慢我们任何一个。也并非失宠的缘故，我只是，想念然儿。
想念她淡淡的眼神，轻轻的微笑。
想念她在我怀里时几不可察的挣扎，又安慰似的平定下来，任我抱着。
想念她似乎从来不和其他孩子玩耍，安静坐着、站着，就仿佛画一般好看。
她在太医院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好生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回来？她难道不想念我么？她会不会如我想念她一般想念我？……这些问题盘桓在我心里久久不散。
妻主偶尔遣人传话过来，只说然儿很好，我却觉得这消息太过贫乏了。
于是更加想念她。

她回来了，我站在门口许久，只看着她。
她长大了，愈发美丽，仿若仙子临世。还是那样静静站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我跑过去抱紧她。温暖，有淡淡的草药香味，不禁热泪盈眶。
“然儿……我的然儿……”
还是那样温柔，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比城里最好听的戏曲还要动听：“父亲，我回来了。”

家里的小厮看见然儿就会脸红，若是然儿微笑，个个都呆呆愣愣不知所措。许多丫鬟们也是如此。然儿身边的那个小厮常常面露羞色，却眉眼带春，哼，倒是想攀高枝。
是了，然儿已经快要十五岁，早该娶个夫郎了。
我却……不舍得，舍不得……

“父亲。”然儿轻笑着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怎的又在发呆了？我予你的药丸可记得吃了？”
我面上一热，低声道：“吃了。”
“呵呵，如何？”他凑近看我，我头却压得更低，“父亲果然是愈发漂亮了。”
沉默片刻，我铺开许多男子的画像道：“然儿，这……这是你大爹爹给选的，你看看有喜欢的没有？”
“父亲，我说过的，不想这样早就娶亲。”然儿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淡淡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目不转睛的看她优雅起身，潇洒离去了。
我心底里，却有丝丝喜，又扣扣忧。

章三?

章三
这几年，我变化甚大。曾照了镜子，既不像母亲英气逼人，又不似父亲秀美研丽，却是愈发像得前世的自己了。于是，在相府门口，我只是淡然等那门童跑得飞快，去找得父亲来认。母亲这会儿自然在朝中，几年未归，母亲已官拜左相。树大招风，不日便新老交替，不知如此是好是坏……
“然儿！”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后，便有一人将还未回神的我揽住。
“然儿……我的然儿……”
略带哭腔的声音在耳边荡着，我轻拍那人后背，安慰道：“父亲，我回来了。”
这里男女身高相差无几，我才十四岁，比之柔弱的父亲却还是矮了稍许。扶了他慢慢进府，再细细打量。几年不归，父亲见老了。有些憔悴，是早已预料到的。
牵过手来摩挲道：“父亲瘦了呢。”
看着那泛红的眼睛，又说：“如今孩儿回来了，以后多在身边陪着，定要把父亲养的白白胖胖的。”
父亲笑起来，一如当年风采，“陪着我这老人干嘛，倒是然儿，该娶夫郎了，以后定要多陪着他们。”说到后来，竟有些微酸的味道。
我顿住，轻笑：“然儿还不想婚娶，只想多陪陪父亲。”
说话间，已行至父亲住的院落。一切都好似没变，一切又都好似变了。
“然儿，你的房间我一直让人打扫着，就盼着你哪天能回来。”说着，眼圈儿就又红了。
我微笑着抹去他眼角的泪，“呵呵，怎么又哭了，我不是回来了么。”
父亲的脸颊红了红，想是在女儿面前哭泣而羞窘。
我径自进屋里拾掇开行囊，片刻整理好了，再去院子里同父亲说话。
“然儿，这几年你过的可好？”
我抿了口茶，“还好，父亲呢？”停了停，又淡淡道，“怕不是很好罢。以后，然儿会照顾好父亲的。”帮父亲争宠的事，我做不来，但是细心照顾着，能让他下半辈子过的舒适，我却有足够的把握。
简单用了午膳，又陪着父亲在院中走了一遭，便有人来禀告说今晚上母亲要为我接风洗尘，于是唤了丫鬟帮我沐浴，再静坐于窗边读了个把时辰的医书。头发干至差不多后，我着了件白色绣蓝色丝线的长袍，脚踏花色一致的短靴，腰间系一条白底蓝玉带，头发用蓝束带简单缚住，便推门出去。这是师傅予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料子是极好的，做工也精细。在太医院时，几乎每日都着了统一的蓝色袍子，可师傅每逢我生辰定要送我衣衫裤靴，还直道我个子抽的快。
父亲也已经打扮妥当，着嫩黄色衣衫，端的是一派温婉绰约。于是一起到正厅去。

“见过母亲。”甫一进门，便锁定了目标行礼。抬眼望了一圈，大抵将这满厅的人对号入了座。
片刻后，母亲走来，很是喜悦：“然儿，你已多年未归，来来，为母的给你介绍介绍。”
一一行礼，含糊应着对方的嘘寒问暖，总算入了席。这才知道楚风楚墨已经在朝为官，有自己的府邸，且娶了夫郎，正房自是不必说，楚风的偏房都有五个，很有母亲当年的风流。此次来家，也只是带了正房，晚上还要回去的。
一顿饭吃的七七八八，终于散去了，母亲留我夜谈。
“然儿，今后你有何打算？”
“开个医馆罢。”
“这，真要如此？”
我点头。
母亲也不强求什么，又问了这几年的种种，便允我回房休息了。

章四?

章四
医馆的事虽是定下来了，店面、药材、佣工等等，却有待细细商榷，我也不急，慢慢弄着，继续过悠然自得的生活。
不过最近，却有了让我烦心的事。楚风楚墨在十四岁时就有了自己的夫郎，照这惯例，我也到了婚娶的年纪。大爹爹和父亲时常拿来男子画像要我挑选，烦不胜烦。我并不想早早婚娶，况且这里的一妻多夫着实不是我所愿的。我喜静，只想找一相合之人平平淡淡的过下去，温馨而幸福。如若找不到，就此一人生活，也很好。
于是我一面推拒着，一面速速盘了店面开医馆，终于在数月之后开张，我也迎来了自己十五岁的生辰。辰宴虽不比楚风的成年宴（这里女子二十岁才算成年），却也算声势浩大了。母亲有意让我结识一些人。这许多年，我相交了了，在太医院也是成日与师傅混在一处，所见之人甚少，回到家中，我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却几个近身的侍从，我并不喜与人打交道。
这天辰宴，办的却是相当不伦不类。有点相亲会的样子，又像是逢年过节的流水席，我勉强应酬了下，便悄然上了最高的一棵树，父母的意思，我心底里是清楚的，却不能苟同。于是随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坐着，眯起眼睛小憩。不想片刻后就有人打扰。
入目便是一身黑衣打扮遮去大半边脸的可疑人物，我摸了摸腰间的银针，淡淡道：“何人？有何事？”
“你便是这相府的楚然罢。”很有磁性的声音泄出，不辨男女，“我叫离，来看看你。”
我挑眉，“请便。”便不再理他。
心底里却烦闷不已，只盼这人没甚恶意，看完便走。
许久，我也懒得管他，径自眯了眼睛休息。
“我会再来的。”
轻不可闻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睁眼，那人已经不在了。
我苦笑，纳闷为何招惹了江湖人。只是开了间不黑不白的医馆而已，照理说黑白两道都不应找一位没甚怪癖、医术精湛、立场中立的医者的麻烦。不过，如若真的招惹我，我也是不惧的，倒要看看他们有无本事了。

宴会过后，母亲找我长谈。
大体意思是说有皇子看上了我，但女帝的意思是先为我谋个一官半职的，再招我作驸马。
我自是不愿的。想来母亲倒是相当乐意。
楚雨虽已进宫为侍君（相当于贵妃），可这得宠失宠只在女帝的一念间；若我娶了皇子，亲上加亲总是好的，对楚家都好。
如此看来，只有一个办法行得通，继续我的医者生涯，且尽快婚娶。

楚风邀我一同出游时，我没有拒绝。
知道他的风流，也自是知道凝月楼是熵国第一欢馆。
我有我的打算。
找了一个妆容还算单薄的小倌儿作陪，自行沏茶，却并不饮酒。只是催情香的话，想来自己是可以克制的。
对面的楚风左拥右抱，已经乱的不像样子。那弹奏的花里胡哨的曲子，也着实听了厌烦。
我起身，一把揽了柳儿，轻笑道：“大姐，我先寻了屋子歇息去。”
“好，好，你去吧，好好乐乐……”楚风笑的有些猥琐，“柳儿是吧，你好生照顾我妹妹，她第一次……”
我面上微冷，牵了柳儿离开。
进得屋内，我唤来小童沏些干净的茶水，再要了热水沐浴。那柳儿被我留在外间，应是不敢随意进来。
柳儿为我擦干头发，待要搀我上床时，我笑道：“这里不用你服侍，予你条被子，且去外间榻上忍一晚吧，银钱定不会少了你的。”
又冷冷道：“今日之事，切不可泄露半分，只说我与你共处便是。”
“是……”那柳儿低头应了，抱了被子乖乖去到外间。

第二日，我多予了柳儿银两，“若做的好，我会常来找你的。”便微笑离开了。

章五?

章五
我时常去找柳儿。
终有一日，连母亲都惊动了。让我慎言慎行，不可像楚风那般行事。且说女帝本对我希冀很大，如今已开始注意此事。
笑着应了。
父亲也极力反对我去欢馆，直闹着要给我找正经人家的儿子。
我细细想了，答说：“可以，父亲看看谁家有无温和乖顺的孩子，找来我娶便是。”
父亲便突然安静了，再也不管我去欢馆的事，想是开始着手找寻适合我的男子了。

柳儿其实是个好孩子。
跟初见的时候不同，收敛了那一身风尘味儿，平时安安静静的，反倒清馨纯定。聪慧，甚是善解人意。知道我喜静，从不似其他男子般常来招我扰我，也不会为了吸引我的注意而刻意弄些小动静。却偶尔来沏茶倒水，吩咐厨房弄合我口味的菜饭，夜深了，会道一声：“小姐，该歇息了。”待我把医书收好，他已然帮我整好被褥，熏了淡淡的香。

这一日，我照常在欢馆睡下。
半夜却给热醒了，浑浑噩噩再也睡不着。猛然察觉自己是中了厉害的春药，便想起身去找银针来缓解。不想有个人就此扑来，抱紧我磨蹭不已。我只好顺势圈住他倒回床上。
我没有处子情节，对于嫖妓也纵是不愿，但此时的情形，由不得我想那许多。用针缓解再配解药，不是不可。用怀里这人直接解了，也没甚关系。柳儿是个乖巧的孩子，如若没有合适的，就此娶他回门，也可。不过这春药来的着实诡异，不像是柳儿所能为的。
顷刻，脑子里更是混混沌沌一片，我已想不得多，于是翻身压了那人，扯了衣服摸去，入手是一片滑腻，凑过去又吮又舔，些微感慨自己居然有色狼的潜质。我从前并没有性经验，但大约是知道该如何做的。前戏仓促，我却忍不住做到最后一步，疼，我顿住，眼底有些清明。犹疑着伸出手去抚摸身下那人的脸庞，这，断不是柳儿。
那人却一个起身，反将我压住，大肆动将起来。药性未退，我只觉得身子沉沉浮浮，却前所未有的极乐享受。

清早醒来，发觉身体爽净，被褥也换了新的。照例唤了柳儿进来服侍洗漱，待他为我束发时，我却一把拉他入怀。
“你是谁？”
“……我……是柳儿啊……”
人，再如何相似，眼睛却是不同的；再如何变化，眼睛却是难改的。
我捏了他的下巴冷笑：“柳儿是否还有其他名字？比如，离？”
他猛的一颤，随即嫣然笑开：“果然，什么都瞒不得楚四小姐呢。”
“我要看你的真面目。”便要去撕开那易容的面皮。
怀里的人却挣扎的厉害，眼里有无尽的绝望与哀伤。
“我要看离，”我柔声道，“我是大夫，或许可以医好你脸上的疤痕。”
“你……都知道了？”声音有些颤抖。
我点头，小心撕开那薄薄的一层，抚上他左颊寸把长的伤疤，“这是如何弄的？”
“我……这是我自己划伤的。”离顿了顿道：“十二岁那年，师傅见我……欲……我不从，就划了脸……”
“后来呢？”我轻轻顺着离柔软的头发。
“后来我被师傅关进世代掌门的墓穴，本想着必死无疑，却不料被我发现玄机，成了绝世的武功出来，杀了师傅和一干……”他连忙惊讶收声。
我轻笑着拿开他捂住嘴的手：“离儿今年多大了？”
“……十九。”又道，“你，不厌恶我？我，我……”
我的手指慢慢摩挲他有些干燥的唇，满意的看到双颊泛红的脸蛋。
“离儿并没有错。”
不料却把那孩子弄哭了。
我只得轻轻拍着，算作安慰。
“我……我其实是鬼面琉璃。”
我大约猜到了的。
我虽不是江湖人，可也诊过许多江湖伤患，鬼面琉璃自是出名的。传闻其相貌丑陋无比，才整日掩面示人。又传闻其心狠手辣、忘恩负义，曾一夜间将其师门全灭。传闻不可信，我微笑看着怀里的人，有些无奈。
“这江湖上认得你的人可多？”
摇头，“他们都没有亲见我。”
这就好办许多。“你可愿退隐江湖？”
眨眨眼，仿佛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本就不喜欢那些，若非……若非师傅他们……”
我凑近看他，“璃儿，你是否喜欢我？”
抽噎着点头。
“璃儿，我有些喜欢你。”我思索着比较稳妥的措辞，“也许日后会爱上你。你可愿嫁给我？”
怀里的身子早已僵硬，不可置信的深深望着我。
良久，才得细小的一声“……嗯……”
“我不喜搬弄是非，所以璃儿以后随我作个普通人罢。”我抱着他暖暖的身子，探入衣襟抚摸那柔嫩的肌肤。“柳儿是第二日被你掉包的罢。”
“……嗯。”
“璃儿尚有父母？”
“……我是孤儿。”
“抱歉。”安抚着摸摸他的头，“我母亲是左相，想必你已知道了。”
“……嗯。”
“母亲想必不会同意你我的亲事。”突然有些坏心的看着璃儿的反映。
“……嗯。”面色有些苍白了。
“呵呵，不过她不必同意。”
“嗯？”
“我与璃儿在医馆成亲，”我亲亲他绯红的脸颊，“可能暂时会委屈你一下。”
“我，我不在乎的！”他有些焦急的巴着我，“其实，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好。”
或许是因着他的面容，或许是因着他的身份，那自卑脆弱且敏感。没关系，我会慢慢来。

章六?

章六
我将琥珀安置在医馆。对外宣称他是我师傅失散多年的徒儿，我的师兄，自然就是琉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猜疑，便改了名字作琥珀。
我是有私心的，琉璃这名字是他那恶人师傅给取的，如今是我的夫，自然要摒弃那段并不美好的过往。琥珀，我的琥珀，甚好。
琥珀也很是欢喜。
我配了药，外敷的、内服的，只盼能尽早除了那疤。如此，才可除他心中那疤。
不过月余，疤痕就几乎全尽了，只是眼角仍有淡淡的痕迹，想是伤的狠了。我琢磨了几日，决定给琥珀纹身。赤艳的半翼蝴蝶，虽是俗物，却尽显了琥珀的妖魅，或许因着琥珀的缘故，不俗之中反倒透着股清纯的气度。

婚礼是极其低调的，却足以让全城的人知晓。
置办的物什我都尽量弄到最好。
“高堂”我自是请不来也不敢请的，于是对着师傅的牌位拜了。
待到可以洞房时，我只是抱紧了琥珀，“珀儿，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理会，我自可处理妥当。”
“嗯，妻……妻主。”
“我不喜欢珀儿这样叫我。”
琥珀的脸色白了白。
我叹气，知他又是想歪了。
“珀儿以后可以叫我然，叫我然儿，叫我然姐姐……对外说是妻主，对内的话——”我揉捏他的腰间，“可不许如此生分。”
他笑起来，灿若星辰。

有人叫门的时候，我和珀儿对视一眼，便都明白。
我携了他的手一起到相府，一起拜见母亲、父亲，一众爹爹们。
“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是母亲。
父亲在一旁早已吓得微微颤抖，看着我的眼底隐约有泪光。
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已做全，父亲碍于面子定不会与我撕破脸，想要阻止却是来不及了。煞为痛心的无非是我准驸马的身份没了，想是怒火非常罢。
“这门亲事，算不得准！”母亲一个甩袖，严厉叱道。
“我已与珀儿行过房事。”我攥紧了他的手，“他便是我的夫。”
“你……”
“母亲，事已至此，我意亦决，”我携了珀儿起身，“孩儿今日只是带夫郎琥珀拜见父母，如此，告退了。”
“你敢走！来人呐！把……把他们给我拿下！”
我苦笑，终究还是气不过么？想来是官运亨通、一帆风顺至此，却不料生了我这么个“不孝女”吧。以为可以拘我在此么？倒要叫他失望了。
我早已做过最坏的打算。这件事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自是分析清楚的，我也想妥各种应对方法。
“母亲，听闻最近女帝身体微恙。”我将一个小瓶和一封书信放于桌上，“这是师傅留下来的百岁丹。”
女帝也已暮年，但身居高位，贪念欲念早已深入骨髓，愈是强大，愈是惧弱。百岁丹可续命延年，传闻称是只此一颗，弥足珍贵。母亲此时献丹表以衷肠，更得帝心。立场不偏不倚，日后方可保身。留书信即说明在此。
我牵着珀儿退至院中，淡淡笑着看那围过来的家丁护院。纵身一跃便是数余丈，及至医馆，早套好马车出城了。

家丑不外扬的道理，母亲还是懂的。而父亲，如若他愿意离开，我会安置好他。
“我们去哪里？”珀儿偎在我身侧，柔声道。
“遍游天下、四海为家可好？”我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他腰侧。
“好。”然后便腻在我怀里，坚持不肯进马车。

番外：琥珀（一）?

番外：琥珀（一）
我是孤儿。
我本是有母父的，要不我如何活到三岁。
可自我有记忆的三岁起，就已经是跟着师傅了。
师傅是武林首屈一指的逍遥派掌门，受万人敬仰。
派内弟子却不足二十，我们就都随师傅习武。

师傅最疼爱的大师兄，却总是欺负我，他说他厌恶我清澈的眼神。
我想我可能做错事惹他不高兴了，就学做点心讨好他。因为点心是甜甜的，大家都喜欢吃。我没钱买，只好跟着厨房的大婶学，偷偷做了给大师兄吃。
大师兄长的很漂亮，吃点心时会露出甜甜的笑容，比点心还要甜。

可是，有些人不喜欢大师兄，背地里骂他“贱人”。
我问什么是“贱人”，他们告诉我说“贱人”就是下贱下作，就是像大师兄那样以色侍人。
我懵懵懂懂，渐渐的，就不去亲近大师兄了。

后来，又有几个师兄被师傅疼爱，他们也变成“贱人”了。

我是派里最小的弟子，有些活儿他们也乐得推给我做。
所以平日里，端茶倒水、缝衣做饭（厨房大婶有时会下山探亲）我都熟稔。

后来，师傅的小厮病了，我顶替他做活儿，才真正知道以色侍人的意思。
师兄他们都是被强迫的，他们才不是“贱人”。
有时候师傅虐待他们，常要我帮他们清理血淋淋的下身。那嘲讽的笑狠绝的笑真是声名在外的师傅的笑容么？
师傅说练武的男儿身子骨好，然后就一副扭曲的嘴脸。
师傅还看着我说，功夫不要落下了，他会等我长大。
我感到恐惧，卑微，恶心……
我想要逃。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逃，逃去哪里。

十二岁那年，我看着步步逼近的师傅，感到无比的绝望。
我用短匕划伤了自己的脸。
男子若是失了容貌，就等同失了归宿。但如若被凌辱，我宁可不要那归宿。

师傅果然没有再动我，但却把我关进墓穴，陪那历代掌门尸骨。

我以为我会死。
可我却练成了绝世的武功。
我要逃，我现在能逃了。

我想带师兄他们走，却暴露了。
我和师傅打起来。
其他人也混战在一起。
我们赢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师兄他们却反悔了。
他们说这样的自己在世间还能如何过活，没有人看得起，没有人能接受。
他们说，师弟，算师兄们最后求你件事，日后若能找到我们的家人，且好好安置。
我应了。
看他们葬身火海。

我拾掇了逍遥派的巨万两银票，踏上寻程。
有些寻到了，就遣一大笔银子。

最后，我去了京城。
只是想看看熵国最繁华的城市。
回去说给师兄他们听。

然后我就听说了她。
听说她是“第一神医”的关门弟子。
听说她是熵国的“第一美女”。
她不是皇家人，却比皇家人更华贵。
她不做官，却比做官的更雍容。

我去她的医馆，又跟踪到她的家。
就这样默默看着她，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她对人冷冷淡淡的，却不倨傲失礼。
她有时懒懒散散的，看诊却无比认真仔细。

她的容貌吸引人，气质更是醉人。
连皇子都想要嫁予她。
她却不想婚娶，在生辰宴上溜了。

她斜依在树上的样子，让我看得痴了，以至暴露现身。
我还与她说了话，做梦一般。
我想要她知道我的存在。
我告诉她，我叫璃。

她去凝月楼时，我有些难过有些失望。
她并没有碰那个小倌儿，我兴奋的一宿没睡。
第二日，我便偷了那小倌儿出来，日日灌迷魂的汤药。
自己则回到凝月楼，顶替了“柳儿”。

我离她那么近。
虽然是做戏，但每当她抱着我，我就高兴得心子都要跳出来般。

我知道她的为难，但当她说，“可以，父亲看看谁家有无温和乖顺的孩子，找来我娶便是。”
我的心还是碎了。
她要娶别人了。她要娶别人了。
她抱着那人，无比亲昵。
她对他温柔的笑。

我想要她。
哪怕只有一次，我想要她。

然后，我会离开。
这世上再也没有我。
我要去找师兄们，告诉他们有个多好多好的女子叫“楚然”。
不，不告诉他们，楚然，楚然在我心底里就好了。

我用了最好的春药。
无色无味，她并没有察觉。
或许，是她早已放下了对“柳儿”的戒心。
对不起……
只有今晚……

我要用全部感受她，我露出自己丑陋的容貌。
我知道她看不见，因为我还下了迷药。
可这就够了。

我拥有了她，炙热的，甜蜜又痛苦。
我爱她。

她昏睡过去，我一遍遍描摹着她的面容。
直看到泪流满面。

我最后一次服侍她，为她束发。

“你是谁？”
“……我……是柳儿啊……”
“柳儿是否还有其他名字？比如，离？”

我强作镇定，她却要看我的真面目。
不，不可以！
她会厌恶我，她会嫌弃我！

“我要看离，我是大夫，或许可以医好你脸上的疤痕。”
“你……都知道了？”

原来她都知道了，原来她……

后面的事让我迟迟回不过神来，以后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
她医好我脸上的伤。
她娶了我。
她带我走。

可这些都是真的。
她抱着我，无比亲昵。
她对我温柔的笑。
她说越来越喜欢我了。

师兄们，对不起，我不能去陪你们了。
我有了今生今世要陪伴的人。
不，是生生世世要陪伴的人。

章七?

章七
路上，我不敢太多停留。母亲虽不屑商贾，但在熵国几处还是有些产业的。
我选了一江南小城暂歇，一来是避避风头，二来这里风景秀美，权当蜜月之旅也是不差的。

我们赁了处小小院落。
珀儿本怕我为难，拿了他的家当予我，我方知自己原来是傍了大款。但我足以应付这些事，便让他收好，或许以后可以应急。

院落虽小，但布局精致妥当，他和我都很喜欢。
每日或游山玩水，或闲适家中，原来这就是如胶似膝。

我越发的喜爱他。
做得一手好菜。
会缝衣制鞋。许是练过武的关系，工序纷繁，他却做的飞快；纳的鞋底厚实且舒，针脚细密。
虽然有着绝世武功，看起来却小鸟依人，邻家小弟般可爱。
他知道我的淡漠，常常迁就我，绝不会在我看医书的时候打扰我。
始终温和，时常害羞，偶尔会撒娇。

点点滴滴都透着幸福。

时值秋季，天高气爽。
我拿了医书在院子里读，他在一旁飞针走线，不知又在为我缝些什么。
轻咳一声，“珀儿，我们明天去秋游吧。”
“秋游？”那一双翦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我。
我招招手，“来，抱抱。”
他双颊泛红，乖乖走来抱住我。
“秋游，就是在秋天外出游览风景。”
“嗯，好。”
我亲亲他，“越来越喜欢珀儿了。”

翌日清晨，我们乘了马车到郊外去。这副车架是改装过的，可以敞篷，让我想起前世那辆甲壳虫。车里备有食盒，有我和珀儿一起做的紫菜包饭，果脯，几碟爽口小菜，还带了一小坛果酒。
寻了好去处，我们下得车来，信步在河畔走着。
四周都静静的，有微风吹过，很舒服。从前，我时常独自享受这份悠然。如今，有他陪我，心底里暖暖的，更是愉悦起来。
我们在马车附近坐下，彼此拥着，若有若无的说话。彼此都有对方所不知晓的空白，情意虽浓却些微浅薄，需要许多细碎而长久的沉淀。不做磐石，愿为蒲苇，且纠缠下去，习惯到再也不能分离。
这是我心底里一份美好的期望。爱情容易反复，不够踏实，我只求一种深深的羁绊，从此不再孤单寂寞。也许那日我会碰到另外一个人，展开另外一段情感。但那终究不是我。遇到他的是我，遇到我的是他，相合，于是我们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彼此的联系也愈发紧密，这是需要我们共同雕琢的生活。

时过正午，我们从马车上拿下食盒酒坛，铺了素色且厚的布，开始野餐。我抬眼看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轻道，“不如烤鱼来吃。”
珀儿当下便要使了功夫抓鱼。
我微笑睨他，“那多没意思，不如钓鱼。”
因为识得是江南水乡，马车里一直备着钓竿，寻了蚯蚓作饵，便顺了竿儿等。
其实吃完带来的饭食，早已饱了。

“你然姐姐我可是多才多艺的。”默等了许久，我慢道。
“哎？”珀儿显然又迷糊了，不解的看我。
许是被他影响，我今天很是欢欣。便拿了笛子来吹。
我从前就一直喜欢中国文化，笛子、筝、琵琶、二胡，都有涉猎。笛子却是其间学的最好的。我喜欢它悠长清亮的声音，且，便于携带。
我想要珀儿更加了解我，想要在约会中表现的出色，这，应该算是约会的吧？
一首姑苏行，虽被我吹的断断续续，但在我的刻意美化下，加上珀儿的外行……我果然太过疏于练习了。
珀儿却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里仿佛都闪闪发亮。

“然，你为何要我叫你姐姐？”他偎在我怀里蹭着，“你明明比我小。”
“因为我比（你大二十多岁……），”轻咳一声，“因为我喜欢听。”

鱼没有钓得，于是珀儿抓了几尾上来烤。
而烤鱼，也没有想象中般美味。

我们一起看夕阳西下，然后回家。

如此这般，平淡的生活，不完美，却真实，就很好。

章八?

章八
这个冬季，女帝薨。太女即位。
只是有些惊讶。若是服用过百岁丹，那女帝断不是善终；如若不曾服用，那母亲着实走了步险棋。说是险棋，因为还有些许回旋的余地，母亲辅佐的，正是太女。
本是暗道母亲糊涂，但又想到母亲仕途一帆风顺，如今身居高位，风头正盛，即便考虑到日后暗伏的危机，也断不愿就此罢手，有丝侥幸，更多的，无非是贪欲作祟。
母亲，被封为护国侯。
这十足的枝繁叶茂，日后倘若连根拔起，儆猴的鸡头够大够风光，女帝满意，臣民自是敬畏。

我和珀儿返京。只看见更甚于其他城镇的白布飘扬，萧索而沉重。
然，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我来寻父亲，问他可愿跟我们走。却被再次拒绝了。

意料之外的，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我向来是随性之人，打定了主意是母亲气消，非常时期有许多繁杂事务处理，断不会与我一个小小“不孝女”斤斤计较区区儿女情长。母亲的确是放之任之了，可惜，某人没有。
我的医馆早已歇业，但空置的宅子还在，母亲也没有想过收回。
我与珀儿返京后就住在里面，打算年后再走。

这一日，却来了不速之客。
医馆很大，父亲支了两个小厮过来服侍，眼见着天气渐冷，我和珀儿便几乎是足不出户。
我在书房里生了火炉，地上铺了厚重的白色羊皮，斜斜躺在上面看医书。珀儿在我身侧看“漫画”，时不时轻笑出声，又忍住，生怕打扰我。其实，我倒是不以为意，看他高兴，心底里有浓浓的满足与喜悦。那“漫画”自然是我所作，送给珀儿解闷的。他识字不多，每日又无他消遣，只想着如何如何服侍我。这样固然不错，可我希望他能有自我发展的空间。我的伴侣，既不是要我围绕他旋转的太阳，也不是要他围绕我旋转的月亮，我们并肩，不求同一轨道，彼此迁就，只要并肩就好。
“漫画”是我参考中国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所作的简笔画，Q版，文字平白易懂，珀儿很喜欢。
我也喜欢他的小孩儿心性，正欲逗他，揽过他的腰身挠痒，有人便推门而入了。
以为是小厮擅自闯入，我有些微怒，迅速拿了一旁的披风给珀儿盖上。
“我又不冷……”珀儿温柔磁性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知他意思，他内功深厚，自可御寒。
我只是微笑，正待答话，却被人打断。
“见到本王还不行礼么！”原本俊秀的脸庞有些扭曲。
闻言，我携珀儿行了礼，“草民楚然（琥珀）参见岚王。”
岚王，原是先帝的第十一皇子，亦是想与我结亲的皇子。
我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暗自懊恼招惹来的麻烦事，有些后悔在京城久呆。
许久，才一声“平身”，我又携了珀儿起来。
岚王坐在我书桌后的椅子上，视线来回在我和珀儿之间扫过，眉头紧皱。
“其他人等，退下！”岚王一声呵斥，“我要与楚姑娘单独谈谈。”
“岚王，这，于礼不合。”我拱手。
“都退下！”更大的声音在书房里回响。
我苦笑，对珀儿道：“没事的，你且等我。”
这屋子便只余岚王，还有立于一旁的我。
他快步行来，“楚然，你为何不肯娶我？”
看他近身，我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草民无福，草民不配。”
“你……可我愿意嫁你！”声音里已带悲戚，“我明明比那琥珀好看，你为何娶他却不要我？”
“岚王，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的。”我淡淡道。
“你！”岚王突然扑抱住我，“我一定要让你娶我！”
然后转身离去。

晚上云雨过后，珀儿还是静静的，但睫毛的轻颤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与矛盾。
我亲亲他的前额，将下午的事慢慢述出。
“那怎么办？我们逃掉吗？”珀儿抱紧我。
“不，也该做个了断，省的日后心烦。”我微笑，“珀儿放心吧，我断不会娶他的。”
彼此相拥着睡去。

章九?

章九
新帝即位，政事缠身。那岚王再有通天本事，想必也未能央了女帝于此责难我。然则百密固有一疏，我区区一介布衣，女帝竟亲自拟旨令我携珀儿参加新年宫宴。
我微微感慨，也无可奈何。
是日晌午，珀儿与我细细洗漱，再沐浴更衣，很是花了一番功夫。两人的衣物都是珀儿亲手缝制的，皆着一身白底锦袍，上绣红梅蕊金，花色相映得趣；珀儿那身略显华丽，我这身自是素雅。发簪样式简单大方，彼此看了，会心微笑。
“珀儿，我们今日可是着了情侣装呢。”我拥了他，只觉温暖。“以后日日如此，可好？”
“好。”他抱紧我，声音似山涧清泉。
再罩了相同的雪狐披风，相携入宫。

因着仍在守丧期，宫宴不若以往喜庆热闹，却也因着各国使者来贺新帝，更显庄重威风。不知何人安排座次的，我和珀儿竟是紧挨着楚墨一家，对席坐着楚风，位居甚高。
来的凑巧，便和楚墨寒暄着，顺便介绍珀儿与他们相识。其实甫一进门，便有各种目光寻来，探究的、钦羡的、妒忌的、好奇的……不一而足，我微微一笑，揽过珀儿在他耳边低语，珀儿果然笑的灿烂，我便牵他一同入席，再扫一眼四面观客，笑意盎然。
不多时，许多王公贵族纷纷落座，那女帝也终于迈着步子翩翩踱来。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端正，面容秀丽，那剑眉高鼻透着股英气，目不斜视、嘴唇微抿，倒有些帝王的威严。
岚王端坐于侧对面，不善的目光紧紧锁住我和珀儿，我轻哂，有些明白这席位的安排了。
其实宴会本身，我并不担心，只是不喜这氛围。女帝再不知考量，也不会公然在此提及岚王的婚配，事关皇家尊严，自不可草率马虎。是过分宠爱岚王应了他的不情之请？是想看看我和珀儿何许人也？还是着了母亲的侯爷面子？……罢罢罢，既来之，则安之。
珀儿倒是第一次看这场面，煞是凝神关注堂内歌舞，又频频试菜，直道美味非常。谁知没一会儿，情绪不见高涨反倒低落起来。
我问他，他忸怩了会儿答说：“你为何不娶岚王为夫？……可以……可以过的更好的。”
我轻叹一声，直直看向他，“珀儿，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岚王。这里固然奢华，但不是我所愿我所求的，就拿这饭食来讲，我便更喜欢珀儿做的。”
他面上一红，“胡……胡说，这里的菜做的明明比……”
“那是材料用的好，菜式又纷繁，不过油腻了些，我并不喜欢。”
“可是……”他欲言又止。
“珀儿喜欢这种生活么？”有权又有钱的生活，谁人不喜，我心里蓦地有些不舒服，“如若有人给珀儿这种生活，珀儿会跟她走么？”
他讶然，急于争辩，“不是！我没有……我不会走……我……”竟然红了眼圈，“我只是担心你会……”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抱他近身，轻拍几下，“我只是喜欢珀儿，方才那是吃醋呢。”
他抬头看我，眼睛闪闪亮亮的，我失笑。

这厢边正闹着，不料女帝一句“……我朝第一美女和第一美男于此……”
我一滞，原来是翼国使节赞美岚王，领头的那位是翼国三皇女。
……莫非是想联姻？怎生扯到我身上？
我抬眼望去，女帝正似笑非笑看我，岚王则是一脸怒火。
……是想我和珀儿表演恩爱，好让那岚王死心嫁去翼国？
当前三国鼎立：翼国居北，重武；勒国在东，善商；熵国位南，趋文。彼此相处还算平和，政治联姻甚是频繁，这新即女帝的侍君之中就有翼国勒国的皇子。
我微笑，但求有惊无险。
“楚然身边这位倒是个清俊人儿。”女帝幽幽道。
原本嘈杂的声音逐渐隐去了，先前觥筹交错的人们也将视线转移过来。我微笑扫一眼众人，和珀儿在桌下交握的手却愈发紧密。
与珀儿一同起身行毕躬礼，我淡淡道：“女帝过奖了，这位正是楚然的夫郎琥珀。”又微微扬起我们相握的手，朗声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珀儿的手心沁出细汗，我微微侧头看他，那双眸子浸过水般透着百种深情，微张的红唇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化为一抹笑容，动人心弦。我亦扬起嘴角，只觉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愧是我国第一美女，这文采都是一等一的。”女帝慢道，“且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便和珀儿齐齐谢恩，彼此都轻松起来。

宴席散后，我携珀儿出宫，与母亲不期而遇。她只叹一声，“回来住几日罢。”便乘车离去。
珀儿很高兴，毕竟还是想要得到我家人的认可。我但笑不语，只拥紧了他。

章十?

章十
女帝将此事办的如此爽利，是为日后除去楚家而早做打算，抑或是与翼国的联姻迫在眉睫，又可能其他种种主观客观前因后果，我都懒得思量。这不是我须卷入的圈子，我只须保护我要保护的人即可。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母亲那里，且住在父亲的小院。毕竟已成习惯，还能多陪陪父亲。
父亲日渐消瘦，让我很是心疼，顿顿与珀儿弄了药膳端送，也算尽尽孝道。

转眼已是元宵节，因着国丧的缘故，不似往年流华走灯，大多聚在家里过节，只求个团圆。小口咬着勺里的汤圆，甜腻中一丝苦涩。不知是我与这家产生了隔阂，抑或是家本身的隔阂……这其中多少真多少假、又几多实几多虚？都与我无关。前世即如此，都与我无关，就此一个人——
珀儿突然握住我桌下冰冷的手，温暖直到心底。
我侧头看他，只见满满的担忧、恐慌、心疼、焦虑……
便笑道，“我没事。”
是了，我不是一个人。此时此地，此生此世，还有一人伴我身侧。我知他曾经有寻死的念头，却因我而活着，这种被依赖的羁绊让我心底充实而满足。我疼惜他，敬重他，体贴他……我不知这关否情爱，我只知道，他，是我想要与之一同生活下去的人。

又过了几日，得知岚王将要嫁去翼国。虽是早已料得的，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便和珀儿告辞了母亲父亲，继续游历而去。

母亲曾想将我留下。我上次离家那事，她始终惦念，一心想让我谋取功名。几番话说的甚有雄心壮志，又不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只觉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记得她最后长叹一声，“你倒像个修真的仙人了。”我一顾笑，心想这仙人还有婚娶的么，却并不多言。
想起父亲站在大门口依惜送别的样子，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罢。那泪光凝眸，情意缱绻万千，只觉得浓郁热烈，又依稀间让人找寻不着。这真挚的感情流露，却只能让我无错的看着珀儿，潜意识里在逃避。
又须逃避什么？我本道自己性情凉薄，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深陷这俗尘往世，是因着珀儿的关系么？他清澈似一潭幽水，我沧桑若独座隐山，更倒是，水亦经沧海，山亦历清浅……得了珀儿，我已欣喜非常，再不会孤独寂寞。那淡淡幸福经年累月的酿造，方可得永恒。没有比这更加深刻的誓言。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且行医过活，碰见富贵的就多收几个银钱，着实家贫的便予了免费的药材。日子过的倒也舒适。

近日，珀儿提出想要个孩子。于是头一次，我们意见分歧，也是头一次，珀儿跟我生气。小脸儿憋的红红的，委屈的抿着嘴，“你，你……”就没了下文。
我并不着急解释原因，相当乐见珀儿的改变。换作以前，他顶多会自怨自艾个小半天，然后顺从我的意思。可是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冷战了一天又三个时辰。
我决定找他谈谈。

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在一番软磨硬泡、半推半就后，珀儿已经面上潮红、尽心享受云雨之情了。
事罢，他拥住我，略微粗糙的手在我身上游弋着，轻轻叹气。
我抬眼微笑看他，“珀儿，你可知我为何不愿急着要孩子？”
他身体微僵，摇头。
“原因有三。”我蹭了蹭他，“不过，我想先听听珀儿的意思。”
“……像我这么大年纪的男子早该生子了啊。”情事过后些微低哑的嗓音更显磁性，“前几日，刘二哥说……说……”
“说什么？”
“说我是不是身子不好……要我……给你再物色几位夫郎……”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本以为……罢了，珀儿总算有点进步，虽然害他伤心，可也不是不划算的。
“珀儿，抱歉，我早该解释清楚的。”我拍拍他，“怎么动不动就哭鼻子啊，像个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说完便要压过来。
“还想来一次吗？”我看见他的瞳孔里映着我弯弯的眉眼，原来我是笑了。
他脸颊更红，又侧躺回去，却还是抱紧我。
“珀儿，我想等你二十四五岁时，再要孩子，两个就够了，男女都好。”我凑近慢道，“我想和珀儿多过过二人生活，才不要小鬼来打扰。再者，我是大夫，知道男子过早生育并非好事。这第三个原因么……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成为一个够格的母亲。”
“然……”
“珀儿还生我气么？”
“不气了……”
“下次再有人跟你提起要我多娶夫郎的事，你就告诉他们，我楚然只娶一夫。”
“嗯…然……”

章十一?

章十一
这几年，我们已遍游了熵国。都说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是不错的。见识了诸多民风习俗，听闻了各种趣闻轶事，拓宽了眼界，敞开了胸怀，这也许是我前世绝无可能体会到的生活诠释。
珀儿愈发成熟，言谈举止都沉淀着一种从容，温和的气质更加暖人心脾，只抱着他，就觉幸福。我想，自己也许是爱上了。

母亲的事，我也一直记挂着。
其实在我们离开京城那年仲夏，母亲便携家眷告老还乡，楚风和小妹在京城做起了生意；楚墨则留在朝堂，继续做她不大不小的官；弟弟们也都嫁了人，称得上门当户对。父亲安好，定居在母亲老家后，我和珀儿前去探望了一阵，留了养生的药丸。

再来，我终是携了珀儿到勒国去。勒国居东面海，别有一番美景，也是我喜爱至极的景致。
我们便住在白沙镇靠海的一个小渔村边缘。找来七八个粗壮的村民修葺了二层小屋，用竹篱围住，又引了淡水。在镇子里添购许多上好的物什，布置妥当后，我们就住进去。
这里距村子还有段路，离海却是近的，涨潮的时候，几乎是出门没几步便进了海里。整日整夜任海风吹着，潮湿，使得这房子的使用期绝不超过五年。
我和珀儿打算住三两年。
时值夏季，烈日炎炎。我也停了行医的行当，整日与珀儿混在屋里。
只请了村里的小伙子过来帮忙，每日辰时送来在镇子里采买的食材，汲水三缸，便将食材放入其中一缸里凉着；打扫院子——不过是把白细的沙子耙匀；做些杂活，再做了午饭，就离开。
未时换他姐姐过来帮忙汲水，小姑娘力气大，能很快将院子里那大大的方形木池灌满水。然后予了她百十文钱，算作一天的酬劳。每日沾染大海咸腥的气息，免不了要在那淡水池子里泡着，洗去浑身黏腻。却总被小姑娘笑说城里人的癖好。
我也不甚在意，只觉得挺好。送走了那人，唇角泄出一抹笑容，再转头看向一旁呆楞的珀儿，笑意更深。
“都看了几年，怎的还会发呆啊？”
“还不是因为然姐姐更美了。”
“怎么个美法啊？”
“以前……你都不怎么笑的，也不是这么个笑法，现在却……”
“这都是珀儿的功劳呵……”

立秋过后，天气还未见凉爽，海水却开始冷了。我便不要珀儿再下水。
一日，寻了个空当，我悠悠道：“珀儿，咱们要个孩子吧。”
珀儿正眯起眼睛假寐，听了我这话立时跳将起来，“嗯？”
“我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然后，就是珀儿惊喜交加的样子，意料之中。

我一直是个理性过分的人。师傅曾说作为医者，这是好事；作为人，却是坏事。但我独来独往惯了，也不觉任何不妥。即便师傅辞世，我也无大情绪起伏，将一切都看开了，心无旁骛。可自从与珀儿相处，心底里隐隐知道有什么在改变，也乐见这种改变。可如今，当此种改变与理性碰撞，我便有了说不出的烦躁感。
我不想事事完美。在我看来，有一些磕磕绊绊才是真实的生活，我却把生活规划为蓝图，步步为营，了无生趣。我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否正确，我只是想珀儿好，只是想我们能好好在一起。或许，珀儿可以给我答案。
“珀儿，有件事，我想要你知道。”
“什么？”
“其实，这里是我早前便想好的，留你生子的地方。”我抬头看满天星光璀璨，一如珀儿眼眸，心底不由得涌出无限温柔，“这里靠海，有最新鲜的海产，可以提供极利于幼儿的营养；且四季尚明，春秋两季孕子最好。这几个月来，我也日日注意膳食料理、药浴外敷，将你的身子保养极好……珀儿，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侧头看去，方知珀儿竟是哭了。
“怎么了？”
我有些手忙脚乱的拿手巾擦去。
“然……然……”
“……是不是我……果然是做错了吧。”我苦笑。
“不！不是这样！然……然待我太好……珀儿高兴都来不及。”
“为何？”我迟疑道，“如此做，会不会太……”
“不是的！然，你考量甚细，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啊！”说罢，又脸红，“还有我们将来的孩子。”
“是么。”我有些释然，抱住他，“谢谢你，珀儿。”
“我们是夫妻啊……”
是呵，夫妻。

我已得了我想要的答案。

章十二?

章十二
此处四季还算分明。
我和珀儿决定，这年秋季，要个孩子。
男子生育须连着十日饮下麒麟汤，再怀胎十月产子。至时肚皮薄若透明，是以破腹产子。

我以为我可以从容以对。然而，真正到了那一天，真正到了我为珀儿把脉确定他怀孕的那一刻，我只能用微微颤抖的臂膀圈住他，抱着他，心头涌动喜悦、激动、惊奇……感慨万千。
我本想制定完善的育婴计划，付诸实际，但每日脑海里涌现出的各种各样的方法手段让我不知所措。前世里，我并非妇科医生，孕子方面只算了解皮毛而已；况且，这里男子生育，比之前世所学知识也无大用处……看看这里相关的医书——罢，还是自己摸索的好。
于是，一切顺其自然。
每日坚持让珀儿吃些新鲜的海产品（海边），保证蔬菜、水果等的营养均衡（秋天），适当的运动，两世医者的高超按摩技术（在下），还有——
胎教。
那些有的没的我倒不是很了解，但音乐确实对育婴是有好处的。我便每日轮番抚筝、吹笛、谈琵琶，逗珀儿开心。
许是珀儿习过武的关系，身体也一直健康，孕吐什么的不良反应是没有的，让我大大安心。不过濒海太近，潮气重，左右想了，终究是携珀儿回去白沙镇子里住。赁了处大房子，据说是某位没落官僚闲置的居所，很是舒适。

珀儿的肚子一天天膨胀起来，过年的时候，已经甚是明显。我怕他累着，彼此都没有坚持着守岁。翌日，却默契着决定，回海滨小屋看看。
这里也下雪，没有纷纷然，只是细而密的雪花飘落，轻轻着在白沙上，有一种非逝即逝的美丽。大海一如既往的汹涌澎湃，却因着下雪的缘故，更显沉定。我和珀儿只是慢慢在海边走着，心底宁静。我固紧他随风舞动的披风下摆，生怕闪失了去。是虔诚的祈祷与尊敬。
“看你这般小心，以后孩子出世还不定你怎么宠他呢。”珀儿娇嗔道，“也不怕宠坏了。”
“我这是宠珀儿呢，孩子么，”我咳嗽声，“自然要好好养，定不娇惯。”
“然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都好吧，”我微笑，“只要是珀儿与我的孩子，便都喜欢。”
他嫣然一笑，“那然可想好孩儿的名字了？”
“嗯，无论男女，便叫楚海月。”

珀儿也早已开始缝制小孩的衣物，男女都有，连尿布都绣了精巧的图案附上，我问他，却是笑答“闲着也是闲着”。我约束他不可太过劳累，时常陪着他。
其实偶尔也出出诊。碰到有小孩的人家，逗留片刻，顺便问问育子经验。这其间，便结识了王氏一家。那王氏也是个风流人物，娶夫十余个，子女众多。她的第十房夫郎也是怀孕不多时，胎位有些不正，时常腹痛，孕吐也严重。经常要出诊过去，一来二去，便也熟了。
王氏不拘小节，因为知道我和珀儿暂居此地，住处也未植麒麟树，便和我们说待珀儿产子后，可去她那里摘取麒麟果。王氏家底甚是殷实，许是娶夫过多的缘故，家里竟有专门种植麒麟树的园子，常年供应着，也会卖给种不起树的人家。是了，这树虽不是什么珍奇植物，却也极其难养，一般家庭也浪费不起那些人力、物力。集市上的确有卖，却大多不新鲜，价格也不低，有些贫穷人家的孩子只有食粥代哺。

天气回暖的时候，珀儿也出现腰酸腿疼的症状，他开始极少出门，我也辞了许多来诊，不时给珀儿按摩，且让他坚持强度较小的锻炼。轻轻抚摸珀儿的肚子，似乎就可以体会到生命的萌动，这真是奇美的经历，交错着不安与甜蜜、迷茫与憧憬……

六月，珀儿待产期，我们都静静的等着新生命的来临。

章十三?

章十三
这时候，天气已经算是炎热了。可珀儿生怕出得无端变故，总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尤其是肚子那里，竟然起了痱子。
我很是心疼，却也无法，这里不比大城镇，用冰降温是行不通的，是我疏忽了。便调配出许多爽身粉，给珀儿涂上。这季节，我体温偏低，许是习得功法的缘故，身体竟可冬暖夏凉。于是白日里，我也抱着珀儿，给他解暑。
终于到得那日，看见珀儿的肚皮已经薄如蝉翼，我反而镇定下来，备齐了接生的物什，再安慰珀儿几句。待那里出现细小的裂缝，逐渐扩至最大，我便小心翼翼的将孩子取出，出乎意料的顺利圆满，珀儿也无大痛苦。
我拿冰于井底的手巾为珀儿拭了汗，轻道：“辛苦了。是个女儿。”
珀儿笑靥如花，满心欢喜的看着侧旁红通通的小孩儿，仿佛眼中映着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我轻叹，着实不觉得那孩子好看。实际上，刚出世的孩子都是丑丑的，五官皱缩在一处，也看不出像父像母。
珀儿却是喜欢的紧，整日里关注她，竟似忘了我这个初为人母的。

“再修养段日子，我们便进城吧。”我用指腹轻轻按压月儿（楚海月的小名）的小脸，柔声道。
“好。”珀儿微笑看我一眼，又低头去哄孩子。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无可奈何。

月儿百岁礼后，我们就启程赶往下一个城镇了。
那时，风中大海的气息已经逐渐淡薄，只剩下凉爽。我眯起眼睛，甚感舒觉。

我们在勒国最繁华的城镇宁城落脚。
这里消费是极高的，还好不日便有了上门的大生意，预付金就有五百两银子。倒也不用担心接下来的生计。
珀儿有些忐忑：“不知是何人患病，这般大手笔。只怕，是不治之症吧？然，你医得么？”我微笑，拍拍他的肩膀，“对方说了，并非绝症。珀儿不必担心，治不好就将银钱退回去便是。”
翌日，我辞了珀儿，乘上那户人家派来的马车，出诊去。
这马车是极奢华的，宽敞而舒适。不用打开，也知那些暗格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母亲在鼎盛时期怕也是没有这等派头。
我长吁口气，闭目养神起来。

行了个把时辰方到，我下得车来，也不由得赞叹这眼前美景。房屋倒不是宏伟磅礴，却似融入那自然之中带了些灵气，再看四周一树一花一草一木……处处独具匠心，却不觉突兀。宁城里人多聚居，绝见不得如此幻境，想是在城郊了，竟是依山而建，有溪涧在傍。
行至厅堂静候，不多时，便有小童抬了软轿进来，上面坐着一位面容苍白的男子，长相却是极俊美的，只不过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待被人搀扶落座，我才看出原来他的腿竟是不能动的。
“听闻楚姑娘是神医传人，不知能否将我家公子的病症看好。”旁立一白衣青年朗声道。
不似一般男子畏缩胆怯，反倒有女子的气势。
“还要看过才知。”我起身慢道。
“那就劳烦姑娘为我家公子诊断了。”他拱手，作一“请”的手势。
我便提了药箱上前去。

这病症，我虽在此世没有诊过，却是好治的。只不过，麻烦了些。须每日口服汤药、身沐药浴不说，还要针灸按摩。中医讲究循序渐进，看这阵势，至少也要大半年才能痊愈。只是如此，我便不能好好照顾珀儿和月儿了。
正迟疑着，那病人先开口道，“可接来你的家人同住。”
我大惊，诧异着他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此人定非池中物，再细眼看去，也不见端倪。略一思索，我便答应下来。且顺水推舟罢，让珀儿他们来此玩一通，也是好的；再者，这病症也极为难得，可以一试。
那立于一旁的白衣男子大喜道：“多谢姑娘了，诊钱定是不少的。”又连忙转身过去，拱手称“恭喜公子！这病终是可愈了！”

章十四?

章十四
真正住下来，才知道这里的好，贴心的舒服，也逍遥。丫鬟小厮们都很会做事，仿佛知道我与珀儿的喜好似的，各方面都伺候的妥当。
我们也渐渐放下初来的疑惑与担忧，安心住着。也是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相处下来，我慢慢得知那患者名叫宁致远，年近三十，却不曾婚嫁，正是宁城最大商家的家主，也是勒国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在这时代，男子能够做到这般，实属不易。
每日找他医病时，见他不是在钻研账本，就是在听下属汇报，真真是辛苦非常。他见到我，有些冷漠，话也说的极少。貌似，只要面对女子，都会这般。这还是苏云深告诉我的，就是先前那立于一旁的白衣男子。
宁致远在外的声名并不是很好：身为男子不守夫道抛头露面云云，更有甚者，道他品行不端，与若干女子有暧昧，才有如今这宁家。我倒是不信的。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对宁致远，有些同情，更多的，是佩服。

我与珀儿继续过着悠哉游哉的生活。苏云深偶尔也会跑过来玩，逗逗月儿，向我们抱怨如何如何忙碌，再大口大口喝了我们酿造的果酒，飘然离去。

日子仿佛过的很快，岁末贺新年时，宁致远几乎可以站起，只是极易疲惫。我可以看见他眼底的喜色，转瞬即逝。这病并非积劳成疾，倒像是被人生生打残至此，推算起时间，不过一两年的事，那时，宁家已是风生水起，这家主怎么反倒……有些事还是糊涂些好，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也嘱了珀儿不可多言，只等得宁致远病愈后即离开此地。
新年过的不很热闹。排场是有的，歌舞、酒菜……无不彰显宁家财富，可宴请的人是极少的，无非是宁家几大得力主事，加上我与珀儿两个外人。
苏云深笑嘻嘻的凑过来和我们同坐，我朝他微微一笑，“怎么今儿个不在你宁主子身边伺候？”
“嘿嘿，我怕你们寂寞才来作陪嘛，”语毕，又努努嘴道，“主子那边不有很多人伺候？我都插不上地儿。”
我抿了口酒，笑意更深。
我是极喜欢苏云深这种直爽脾性的，有阳光般的气质。不管他骨子里有几多城府几分隐藏，可如此不痛不痒的相交，无利可图，自然真实难得。珀儿也是极喜欢他，想必觉得他身上有着江湖人的豪气，所以把他当做兄弟般的存在。
“啧，你们今天可是有眼福了，”苏云深轻咳一声，“主子把勒国‘三绝’之一的‘绝舞’都请来了。”
“哦？勒国‘三绝’？”我问道，“那另外两绝是什么？”
“另外有‘绝歌’、‘绝乐’，”苏云深白我一眼，“不过被宫里头请走了。”
“呵，你们主子倒是厉害。”我低头喝酒。
“哎呀哎呀，‘绝舞’来了。”苏云深闹道，简直是个小孩心性。
一抹抹红色鱼贯而入，个个是面容姣好的青年男子，只是中间有一人着了披风，兜帽也拉下来，看不清容貌。想是这主角了。他们站定，将那披风男子团团围住。此时乐起，而动。广袖如浮云漫漫，纱裾若流水潺潺，衣袂翩跹，此起彼伏，尽显层次美感。那男子也终将披风褪下，露出一身绿裳，衣襟处映衬那如雪玉肌，倒真有那么点味道了。
这名男子，抑或是这场舞的策划者，很有点意思。自古红花配绿叶，他反其道而行之，不显突兀，只让人耳目一新。
“如何？绝了吧？”苏云深邀功似的问道。
“嗯，不错。”我点头，又向珀儿说，“少喝点酒，脸都红了。”
“不是吧？你！你就这反应？！”
“嗯？是不错啊。”我难道说错了……
“既如此，那楚姑娘定是有更‘绝’的才艺。”宁致远朗声道。
本就是家宴性质的，人不多，彼此座位也临近，这一句想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各种目光纷纷投来，我有些无奈的看向苏云深，心道：“都是你给我惹来的麻烦。”
那厮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让我哭笑不得。
“怎么？楚姑娘是不屑于我等的招待么？”
我自问是不曾得罪过宁致远，可他步步为营逼我至此，估摸着是不能善了的。并不想就此得罪于人，我便道，“那楚某便献上一曲，权当赔礼了。”
珀儿在桌下捏捏我的手，眼里透着担忧，我拍拍他，微笑安慰，“无碍。”

这古琴，在珀儿孕子期间，已是习的极其熟练。曲子虽是自创，可也算融入了中华五千年的精粹。
静坐片刻，我呼出一口浊气，从容奏来。

花下一壶酒 人间几多愁
抚瑶琴吟一曲高山流水
笑红尘好一个云淡风轻
山遣，又奈何
水幽，已忘川
风起，欲归去
云散，已来兮
………………
章十五?

章十五
曲尽音未散，一时静静。
我慢慢踱回座位，揽过珀儿。
“好……好你个楚然！深藏不露啊！”苏云深那大嗓门吵的我又好笑又好气。
“怎么？”我挑眉，“可还入得了苏大公子的耳？”
本是句玩笑话，可怕在某人听来别有意思，便又补充道，“如此赔礼不知宁公子还满意。今日，多谢宁公子款待了。”
抬眼看去，那人默然，眼底闪烁着……嗔怨？我大惊，忙收了视线。暗忖自己不会是看错了吧，再看一眼，已不见端倪，也便松了口气。
大家又笑闹一番，守岁过后，席便散了。

不想正月十五还未过，又生变故。
宁致远在京城的生意出了问题，须得亲自去一趟。治病自是不可间断，无法，我得陪着去。珀儿要照顾月儿，有诸多不便，于是留在了宁城。
临行时，彼此絮絮叨叨了半天，我说他不必牵挂好生照顾自己，他道我路上小心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我为他束发，他为我添衣，相视一笑。
“等我。”
“好。”

===============================================================================

可笑，真真是可笑。我楚然也有如此落魄的时候。
我轻叹一声，继续拿小树枝拢那火堆。终见得火有些旺了，便将一旁熟睡的宁致远抱过来，慢慢放在我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干软草垛上，又拿了件外衣给他盖上。
他，还真是瘦弱啊……
想起珀儿，怕也不是我能够轻易抱起来的……
珀儿，珀儿……
不必担心，我定会平安回去……

宁致远这一路行来，相当不太平。原本便是他的事，我不愿管也不能管，一路走走停停，每每也能化险为夷，我也乐得袖手旁观。
可方才……方才着实惊险，第一次亲临火拼现场，看杀人跟切菜似的，饶是我表面镇静非常，心底也掀起惊涛骇浪。
待我出手相助时，宁致远的手下已经死的七七八八，而对方却愈战愈猛。我并没有实战经验，对于杀人也有相当大的抵触心理，所以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着被逼到崖顶，我心中也轮转过诸多念头，终于决定——跳崖。
轻功再好，武功再高，跳崖逃生都是下下策，何况我还带着一个丝毫不会功夫的人？对方定会以为我们必死无疑而大大放松警惕。
我揽着宁致远抗敌，作出疲于应对的样子，一个咧身，直直从崖顶坠落。
宁致远估计是没受过这等刺激，直接昏过去了。我也并不轻松，屏息顶着。想不到这崖还挺深，再不落地，我也要支持不住了。不过转念又觉得这样也好，更易争取安全时间。

于是，便有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我往火堆里又添了几把柴，拿起由草绳编排树枝做成的简易门将洞口掩上，依在石壁旁浅眠。

天色微亮的时候，我去溪边洗漱，又汲了水，用的是随身携带的竹筒。说起来，还是在白沙镇养成的习惯。那里渔民出海都是早出晚归，个个都带了装满淡水的竹筒子。有时嘴馋，便将渔船停靠在某个小岛小洲上，串起海鱼烤了吃……
鱼……
想起和珀儿约会的那次烤鱼经历……
其实后来，我们便留心摸索，更是在白沙镇时学了法子，尤其是珀儿，那烤鱼做的甚是美味……
想了想，我下水捉了几尾鱼，去了内脏，洗净，拿细小竹竿串起来，带回洞去。

宁致远似乎还没有醒来，眉头紧皱着，貌似做了什么噩梦，脸色更显苍白。
我叹一声，不再看他，架起火径自烤鱼。
淡水鱼不比海里的鱼，不加佐料，定是难以入口。我掏出包裹里的小盒，取稍许的梅干、咸菜填入鱼肚一起烤。翻转鱼身前又滴了几许香油。
我可不是哆啦A梦，想什么有什么，只不过提前做好逃跑的准备，将马车里有用的物什拾掇出来而已。比如打火石、小点心、给宁致远配的药之类。

大约是闻到香味，宁致远悠悠转醒，眼神迷茫，一时没弄明白处境。
“这是打湿过的手巾，你先擦擦脸罢。”我扶起他，让他倚坐在石壁一侧，又递了手巾过去。
“这是水，你漱漱口，再喝一点，”我拿竹筒放在他身旁，“咱们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多谢。”宁致远轻声道。
“不必客气。”我坐回去继续烤鱼。

 吃罢饭，我看他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开口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且放宽心罢。”
他微微点头，“我们何时离开？”
“再休养段日子罢。”我拿出药喂他服下，“这事也急不得。你别想太多，安心养病。”
不经意碰到他冰冷的手，我下意识握住，“冷么？”
他双颊飞红，我方觉逾矩，忙又松开，拿了包袱里所有的衣物出来，细心给他包上，“我先出去探路，过会儿回来给你针灸医病。”
便飞也似的跑出去。

章十六?

章十六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人在患难时容易产生莫名的情愫；而我，又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所以对于宁致远，我是动情了，但这只是单纯的同情、怜悯，还有系在一条绳上蚱蜢般的惺惺相惜。

沿着溪水向上游走，地势渐高，却也愈发崎岖。若只是我一人，定可以出去，不过带着宁致远就……

我一跃而起，快及顶时再也挨不住，勉强抓住山壁的凸起，慢慢向上爬。到得顶峰，放眼望去，是有些光秃的树林，依稀可见弯弯曲曲的路径。
我叹口气，寻觅到三五个鸟蛋，还拣回个大破罐子，又折返回崖底，抓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
利索的将野兔剥皮，去内脏，洗净，拿三根竹条子串起来，又搓了草绳牵起俩山鸡，怀揣着淘洗干净的罐子，把鸟蛋装里面，走回洞去。

我架起火烤兔子。又走到宁致远旁边，“我要开始施针了。”
“失礼了。”便不慌不忙的褪下他的下衫，尽量不去触碰他的身体。
其实这些活原本都是他的侍从在做，我只在施针时看到大腿小腿，当时也不觉得什么……只是现在这情形，着实尴尬了些。
行针完毕，我又把兔子翻转了烤。再回去，转转这针，扭扭那针，一时都没有说话。
待撤去针，兔子也烤的差不多了，我又把罐子支在火堆上，在罐底煎了鸟蛋。
于是分着吃了。

待我收拾完，又汲了水，便坐在他对面郑重道，“宁致远，我方才探路发现，并无蹊径可取。”
“若单我一人，勉强可以出去。”我叹一声，“不过，这会儿出去也未必安全。”
“……你不会……留我一人……”他突然抓住我，眼底闪烁。
“不会的，你放心罢。”我安慰道，不着痕迹的躲开他的触碰，“总会有办法出去的。”

如此又过了几日，天气却突然恶劣起来，下了初春的薄雪，竟然比冬日里还要寒冷。
宁致远本就身子弱，靠着火堆还是瑟瑟发抖，包裹里所有的衣物都给他穿上了，就差包袱皮了……我无奈，只得脱了自己的外衫给他，抖抖索索的披上包袱皮。
“你……我不要你的衣服……”他湿润润的眸子转向我。
“没关系，我挨的住。”我搓搓手，又道，“你眼睛含水似的，不会是发烧吧？”
说罢便凑过去摸摸他的额，“还冷么？”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避免与他的触碰，一来毕竟是男女有别，这里又大防甚严，有些礼数还是要守的；二来是我自己也有些迷茫对宁致远的感觉，好像在同情怜悯之外，还有那么点好感。如此担心他病上添病，我竟异常紧张起来，那些克己守礼什么的全抛在脑后了。
“……抱歉。”我缩回手，“还好，没有发烧。”
“我……还是有些冷。”他轻声道，“你也是吧？……其实相互着取暖也是好的。”
他这话并没有说错。客观看来，这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撇开那些私人情感不说，……我究竟在意些什么呢？自己若有若无的喜欢？心底里对背叛珀儿的恐惧？……这些都没什么罢，庸人自扰而已。我知道，自己对珀儿的爱，那么，就来证明罢。
“可以么？”我微微掀开他外面几件衣服，看见他几不可察的点头。
我靠坐在石壁旁，让他倚在我怀里，用那些衣服裹住我们，抱住他，温柔的，紧紧的。
他的腿本就不灵便，这么一冻都有些僵了。
我摸过去，“帮你按按罢。”便把握好力道按摩起来。
无他。
我们可以是朋友，是兄妹，是姐弟，却不是恋人。我想保护他，照顾他，也只是出于这样一种情感罢。
低头看见他舒服的眯起眼睛，我轻笑，喃喃道，“睡吧，好梦……”

出去的法子终于是想到了。
我找来结实的树枝，见缝插针般的插在崖壁上。带着宁致远上去时，可以有多个着力点，终于是有惊无险的出去了。我又返回去将包裹拿出，顺便拔掉那几根木棍。

我抱起宁致远，正欲向山下飞奔。远远便看见一辆马车还有几匹马快速寻来，心咯噔一下，暗暗叫苦。
我和他对视一眼。
我笑，“要不，再回去？”
他亦笑，“可以，再出来。”

章十七?

章十七
来人却是珀儿他们。
我心底里有些高兴，又免不了怪他冲动行事。
“我知你怪我，可着实担心的紧……让我伴着你……”说着，眼底湿润，“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担当。”
“……好。”我又道，“月儿呢？”
“交予云深了，”珀儿抱住我，“宁城是本家，总归安全些。”

于是一起上路。
往京城方向行了几日，大小麻烦不断，倒因着珀儿的关系，一一化解了。宁致远恢复了往日冷淡的模样，整日说不上十句话。这让我有些费解。
后面的事亦不必交待，出乎意料的顺利。不过却让我感觉隐约的不安，且很快得到了印证。

阳春三月，京城的事务结了，彼此都放松许多。宁致远的病也终是痊愈，日日带着我与珀儿游览京城。
这日，宁致远结清了诊钱，便邀我和珀儿泡温泉算作最后的别礼，亦是宁家产业之一。
我倒是有些兴奋的，不知与日本温泉有何异同，若能和珀儿来一场温泉XX，也是不错的。斜靠在池边，执一杯青梅酒小口品着，我悠悠想道。呵，只是想着，全身便热将起来，我还真是……
等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与珀儿的第一次……

看向来人，我苦笑道：“倒不知你存了这般心思。”
来人没有说话，轻解罗裳，径自踏入水中。他亦步亦趋，俊美的面容、修长的身材透过这池水氤氲愈发清晰。
“为何？”我抬眼。
“……不知。”他拥住我。
“无关爱恨么？”无奈笑着，欲推开。
“没用的，”他的手开始在周身游走，“不交合，即死。”
“来京城……诸事……你计划好的？”仅有的理智、仅存的清醒，挣扎。
“是，”狂乱的吻落下，“又如何？”
“……那坠崖？”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苦涩，彻心扉。
“亦是我。”挺身而入，果决的。
“你……要什么……”笑着，泪流满面。
“你。”冰冷，火热，究竟哪个是你。

手腕、脚踝都用链子拴住，不知是何金属。衣不蔽体，无针，亦配不了药。珀儿、月儿是人质，彼此不得见……他盘算的，真真是好。
每日进食、洗漱之类，也见不得他人，宁致远倒是好兴致，躬身伺候。
“我自小便被当作女孩子来养……”
“我那时爱她如是，为何要抛弃我……”
“这世人只为名利……”
“然，你是不同的……”
“叫我致远……”
……
每每被灌了春药行事，分不清自愿与否、主动与否，似梦似醒、如痴如醉，空虚复虚空……
“爱你……”
“恨你……”
耳边萦绕着、充斥着。
已不知过了多久，麻木自己，以求得内心平静。不去想珀儿，不去想自己，不去想月儿……会崩溃。若还是以前那个性情凉薄的楚然，便不会如此痛苦吧。为何我要的真实，如此残酷。
“为何有情？……我便不要这情。”
“爱又为何？……你怎舍得此爱。”
……是谁？

“然，今日月儿抓周。”宁致远兴冲冲的进来道，“我已大宴宾客，来给月儿庆生。”
“……我能看看她么？”入眼，意气风发。
“……等晚上吧。”他略顿，终究是答应了。

白日里，宁致远竟没有再送饭过来，想必是在忙月儿的事。
好容易等到夜里，他终是信守了承诺，将月儿带来了。
“月儿……”手抬起欲抱住她，便听到叮叮当当链条的响动，不禁黯然。
“爹爹，怕……”那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月儿不怕，月儿乖。那是你娘……”宁致远缓声道。
“爹爹……娘？……”月儿那一身红的刺眼，“娘……”
“宁致远！”我身体微抖，“你究竟做了什么？珀儿呢？”
“你放心，他好得很。”他轻嗔，“那么大声作甚么，吓坏小孩子。”
“呵……好，真好。”我低头笑道。
“你不想知道月儿今日抓周抓了什么？”他一双美目漾满笑意，“月儿，来，告诉娘你手里是什么？……月儿乖，这是什么呀？嗯？”
“涮……涮（算）盘。”
 “月儿真乖！”宁致远亲亲怀里的月儿，“然，你看，月儿多随我。”
“哼，月儿又不是你的孩子。”我轻嗤。
“……她是你的孩子就够了。”宁致远柔声道。
却换来我冷冷的注视，“带她走吧。”



番外：琥珀（二）?

番外：琥珀（二）
我过去从没有想过现在的生活，也想象不出。幸福，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我们所看到的大海。自己好比那圆圆的石头，磨平了棱角，隐去了锋芒。一直这样下去，淡淡的，就好。
瞧，我被你影响的厉害。
我想要变成你，几乎要变成你。
离开你，被剥离了什么，很痛，很难过。

但是，然，等我。
我们会在一起。

你曾说过，那笔巨银作应急之用，没想到，真的被你说中了。
那日，我逃出来，便一直向北，到了尚武之国——翼国。培养一个门派，不是朝夕而就；可夺取一个门派，呵……
生死门，原先不过是个山寨窝，某日救了个世外高人，这才得了道，自成一派。应者比试，胜者入，败者死。也便是生死门了。派内弟子参差不齐，但多豪气仗义，尊强者为主。也只有门主可练派中最高武功。
那功夫，在我看来，也不过尔尔。但，派中多女子，于是且隐瞒身份男扮女装。手指摸过眼角的鲜红纹路，予己新名，梦蝶。庄周梦蝶，还是你说与我的故事。若这真是一场梦，便好了；若每日睁眼的刹那，能够看见你，便好了。

月儿生辰那日，我已得了门主之位，可我还是觉得慢。
然，你一定要等我。

接下来，无非是壮大生死门。我将原本只有门主可练的功夫教于他们，竟没人反对。想来任谁都是有私心的。
那么，他又怀着何种心思？
……或许，可为我助力。

我们一心想要平静的生活，可命运总是跌宕起伏。我一心想要脱离江湖，双手却再次沾满血腥。
可是，我不悔。
然，你曾说过，杀人需要勇气。
你还说，杀人，是一种禁忌的折磨，对自己的折磨。
……
可这些跟你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为了你，我自成魔又如何。
离开你，才是世间最痛苦的事呵……

终于让我探到。
他倒是将月儿照顾的很好……
可是，你在哪里？……
再探。

生死门的势力正逐渐渗入宁家。
想来，宁致远那只狐狸总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为了得到然，他不惜做足了戏，倒被旁家钻了空子，死伤惨重，还坠了崖，若不是然……
也得利于此，恰逢宁家招补缺空，这才顺势安插了自己人进去。
可他精明如此，我定要小心谨慎。
忍耐，只有忍耐。

“进来。”我负手而立，看着窗外葱翠。
“门主，事已办妥。”陌兰抱拳道。
“很好，有任何消息速速报来。”我微微仰面看那日头，轻叹，“好一个艳阳天。陌兰，我们去吃茶罢。”

陌兰是个粗中有细的女子，稳当，三分野心七分忠心。自打上次成了她门得意的亲事，也就相熟起来。也是目前我最为信任的人。说是信任，却也诸多顾虑。
我已不再轻信任何外人。
到得茶楼，一如既往是那间包厢。
等了片刻，那人终于姗姗来迟。
“哎呀，梦姐，又被你抢先一步！”王亦娴状似懊恼，摇扇而入。
“怎的来迟了？”我示意她坐下，执壶沏茶。
“嘿嘿，出了点儿事，耽搁了。”王亦娴将茶碗捧在手里大口吹着，一脸的迫不及待，“可真是渴死我了。”
“好事么？你这般高兴。”我掀开半边面纱，抿了口茶。
“啧，怎么说呢。”她故作神秘笑将开来，“是坏事。”
“哦？”隐约猜到了，继续道，“娴妹不妨说说。”
“宁家啊，嘿嘿，出事喽！”王亦娴灌了口茶才道，“今儿个晌午，好多人在福满楼闹腾，说是吃坏了肚子。”
她自顾自的又满上一杯，“也巧了，都是些进城赶考的秀才，住在店里不过几日，个个腹泻。其他人这么一琢磨，也跟着闹起来，说这福满楼的饭食有门道。”
“那福满楼如何说辞？”我捏了块糕，不经意道。
“不能认，也不能不认，可算倒霉了。”王亦娴又猛灌一口，“后来便破财免灾么，一般人拿银子也就了了，可那群秀才么，都是来乡试的，若因此故入不了秋闱……啧啧。”
“饭食有疑，——可查得是何故？”
“谁知道，正乱着呢。”她面上明显的幸灾乐祸，“按说，宁家的酒楼多少年营生了，也不见出过这等事嘿。”
“所以，”我擦擦沾了糕屑的手，“你就为这，耽搁了？”
“好姐姐，你又不是不知我这性子，尤其还是宁家的事儿。”王亦娴拉住我道，“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酒？”
“呵呵，那倒不必。怕是跟你那堂哥似的，吃的是花酒吧。”这人正是白沙镇风流王氏的堂弟，也是宁家表亲。“有那功夫，不如来谈谈生意。”

番外：琥珀（三）?

番外：琥珀（三）
福满楼的菜名扬天下。
倒不是每家福满楼的厨子手艺堪绝，而是源自这宁家祖传的配料——老抽。在这上面做些手脚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做到不惹火上身，如何做到让宁致远不起疑心。
我跟然初来宁城时，接过约莫两三个腹泻的诊，有幼童，亦有老者，可都曾在福满楼吃过饭的。待他们开药离去后，我听见然轻叹一声，定是那福满楼的问题，青壮年肠胃好，显不出罢了，又说幽门螺旋杆菌之类，我也不懂得。可终究是有了空子钻。
接下来，是宁家押运的贡品。里应外合，不过牺牲了许多人……
与王亦娴热络相交……

并没有打算做过多的手脚，以免引起宁致远更多的防范，我只是想救出然，还有月儿。
如今所作种种，宁致远至多会怀疑到王家有异心，本家里倒没甚大动作。然的所在已经基本查探清楚，可我不敢轻易去看，怕自己不舍，更怕暴露了行踪。

转眼间，已是秋末冬初。
然，我好久不曾缝制衣衫与你，你可会怪我？
天凉了，记得添衣……
可曾好生吃饭？你曾说不喜欢那油腻佳肴，单单喜欢我做的家常小菜……
等你回来，我日日做与你吃。
你说过，月儿满周岁时，我们会再要个孩子的……
你是否又算计好了日子？
月儿，她如今唤宁致远作爹爹呢。
然，你说，她还认不认得我这个亲爹爹？
……
你可曾如我想你这般想过我？
然，等我。
然，我为救你，已不惜一切代价……
双手沾满血腥的我，你还接受么？你会原谅么？

“门主，人到了。”是陌兰。
“嗯，请他进来。”我怔了怔，又道，“去探探有无人跟着，务必清理干净了。”
“是！”

“哈，果然是你！”苏云深笑着踱进来。
“是我。”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
“你可有……”（然的消息？）
“停，停！”他摆摆手，大大咧咧的坐下道，“若是问楚然的事儿，我可真是不知道。”
“——不过，小月儿倒是过的很好。”苏云深突然看过来，隐了笑意，“致远可把她给宠坏了。”
我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彼此沉默了会儿。
“你可是要我帮你？”他叹口气。
“是。”我微微一笑，“而且，我笃定了你会帮我。”
“这么有把握？”他摇头苦笑。
“当初，你帮我逃了去，就是存了份心意，”我手心里沁出细汗，“——想让我救出楚然。”
其实，我根本无甚把握，这苏云深表面上是个吃大碗儿肉喝大碗儿酒的直率性子，骨子里却城府颇深，摸不透他所想所求。那时帮我，也似无心之举，可又千真万确留人念想，细细琢磨着，也就一种可能，看着最不可能的可能。
“为何帮你？”他探过来，似笑非笑。
“因为，你喜欢宁致远。”
“哈哈哈……”
我却没有错过他眼底闪过的精光。
“为何帮你！”他站起，“若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一个人，不，是爱一个人，不是应当成全他的幸福么？——如今，他已得了他想要的，我为何要帮你！”
“得了……想要的么？呵——”我缓缓起身道，“云深，你在自欺欺人么？你明知道，他根本没有得到！他根本不幸福！”
宁致远要的，是楚然的心。若是从前，我定会忐忑，他仪表非凡谈吐不俗，又有本事撑起偌大的宁家，连楚然都对他赞不绝口。他强要她的那天晚上，我在。心痛，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担忧与恐惧。楚然其实是个心软的人，更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若是宁致远第二天便示弱，楚然定会负责。那么，便会有第二个琥珀。楚然说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弃。可她也说过，我们的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若早先遇得的是他而非我，那么今日，又是另一番情形。宁致远将楚然囚禁，我纵有万般不愿，可心底里却如释重负。因我知道，他已失了楚然，万劫不复。
“云深，宁致远对楚然的爱是扭曲的，只有你，是他的救赎。”我慢道，“我知你所虑甚多，但——你好好想想罢。”


章十八?

章十八
像多数人一样，心底存有种种美好的幻想；同像多数人一样，轻而易举的把这些幻想推倒。维持一种PH值偏酸抑或是情绪偏消极的生存状态，浑浑噩噩的活下去。否则，我会疯掉。因为我，已非心无旁骛。
宁致远将我整日拘束于屋内，只来时送几碗饭菜，更换了茶水，伺候我更衣沐浴……大多时候，留我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内，小范围的走走停停，甚至没有闲书与我。他说，要时时想着他，只能时时想着他，无他。呵，我时时想着的，只能时时想着的，是珀儿，还有月儿。“恨”这种情绪，我都奢于给他。
可是，与外界隔绝，已经逐渐变得难以忍受。
想念珀儿身上温和的气质，暖暖的，包容的……
想念珀儿为我缝衣做饭……
想念我们度过的每一日，每一日，都是美好……
在树上的初识，医馆的共同生活，海边的休养生息……
还有我们的孩子，楚海月……
……
何时能再相见？抑或是，永远不再见？
那么，便活在回忆里罢……
那么，便活在憧憬里罢……

宁致远仍是坚持日日都来，风雨无阻。可我总感觉近日终是发生了什么，有种欢欣雀跃的氛围漾开来，让我周身都有些舒畅。
不知是如何发生的，只听得外面嘈杂纷乱。压抑着的喜悦满溢，稍顿了下，我便飞身跃至床上方的屋梁，隐了气息。床幔锦帐恰能遮掩了手脚上的链镣，即便宁致远本人进来，也要好找一会儿的。
是珀儿么？定是他，他逃出去，现又救我来了。
宁致远闭口不提珀儿的事，若非他死，便是逃了。而珀儿，我的珀儿，又怎会轻易死去！
静静又等了会儿，外面声音愈发大起来，似乎有什么人在靠近，愈来愈近了。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是宁家的护院家丁，四处翻箱倒柜。
是要趁乱拾掇些奇货珍玩么？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呢……
“门主！无人！”一个护院样的粗壮女子拱手向外道。
“再找找其他地方！”
“是！”一呼百应。
是珀儿的声音！虽然有些刻意改变，但我怎会认不得珀儿的声音！
纵身跃下，带动了链条的声响，我努力压下言语中的激动，“珀儿。”
看他几欲离开的身影折返，看他飞奔过来，拥住我。
这是多少日日夜夜幻想过的情景，不真实，如梦似幻。可那紧紧包围我的温暖，是什么？不会是宁致远，这是珀儿的气息，千真万确。
“你瘦了。”
“你也是。”
他拿出钥匙迅速开了我身上的链镣，“我们走！”
“月儿呢？”我活动下久已束缚的手脚。
“在云深那里。”他解下披风给我穿上，“天凉了，你怎么……宁致远那混蛋！”
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夏日里的打扮，而现下，已是冬季了。
“无碍，”我微笑，“我们走吧。”

出得院落，却见宁致远持剑胁着苏云深立在石阶上，云深怀里抱着的，正是月儿。
“果然是你，琥珀。”宁致远眼底狠戾，嘴角噙笑，“你以为，你带得走楚然么！”
“哼，原来宁大当家竟是这般卑鄙无耻，”珀儿大声道，“你休想用月儿威胁我们！”
“哈哈哈——谁说我要威胁你们，”宁致远笑的愈发诡异，“然，你怎舍得离开我……”
“废话少说，快将云深他们放开！”珀儿握紧剑柄，蓄势待发。
“云深，云深呵……你竟然背叛我呢。”那丝绒般的嗓音却透着战栗。
“珀儿，他好像——不太正常。”我扯扯衣袖，“不能再拖了，得速战速决。”
说着，珀儿便冲出去欲挑开宁致远的剑器，我则去抱月儿。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鲜血溅地。是云深。珀儿大喝一声，将宁致远踢下石阶。
“快！快救云深！”
“都是我不好……”
“云深不愿伤害宁致远，硬让我避开了要害……”
“我不该听他……”
“他爱宁致远啊……”
“我不该逼他……”
“云深……”



章十九?

章十九
这不是结束，亦谈不上好与坏。苏云深没有死，只是留下了每逢阴天雨雪时伤口疼痛的后遗症，唯美点说是宁致远带给他的痛，刻骨铭心。宁致远亦活着，但因被珀儿踢下石阶造成脑部受伤，于是停留在他天真烂漫的年纪，无忧无虑。或许，他们终会痊愈；或许，终此一生，维持这种生存状态活下去。但都已不是我和珀儿能改变的轨迹，幸福，要靠他们自己去经营。宁家，呵，现在或许该称作王家，根基却是毁了，早已失了原先的势力。生死门经此一战，倒是占尽了便宜，名声、财富皆得，珀儿却将门主之位传于陌兰后便离开了，没有丝毫犹疑或不舍。我心底里不能不说是感动的，更是对彼此的爱情有了某种肯定与坚持，我想，珀儿亦然。

我们驾了马车向南，欲赶往下一个地方，
“便寻块清净地方住下罢……”我轻叹。
“呵呵，不去翼国看看么，然，那里民风彪悍，你定会喜欢。”珀儿倒有些活泼了。
“这不是怕折腾嘛。”我挑眉看他。
“也对，那个什么什么王不就嫁到翼国去了，怕是还念着旧情呢。”语气微酸，更多的是调侃。
“珀儿，我……”想起被宁致远囚禁的那段日子，我有些郁郁，“珀儿，你可是介意？”
“我知道，你定是难受的，可我只爱你一个……”我心里却是更加难受呵……
“然，然，我都知道，并不介怀，”珀儿揽住我，“我只是恨，恨自己竟没能保护你。”
“现在都好了，不是么？都好了……”珀儿正轻拍着我，突然听到月儿叫着，“爹……爹爹！”
彼此疑惑着望去，是云深他们。我连忙停了马车，跳下。
“……真巧，我们也是路过。”苏云深拉着宁致远的手欲走，那厢边却是闹开了。
“爹爹……呜呜……爹……”听得我和珀儿心里都是一颤。
他们是步行，衣衫已然沾满了灰尘，更显破旧。
“云深，你们这是去哪？”珀儿也跳下车，问道，“可有了以后的打算？”
“……是去投奔南方的亲戚家。”苏云深嘴角一抹苦笑。“以后么，做些小生意过活罢。”
“男子在外毕竟还是不方便，你们……”珀儿劝道。
“如今，也只能我照顾他了。”苏云深揽过宁致远，笑道，“大不了男扮女装，还可做对妻夫。”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皱眉道。
“是啊，不如——我们一起？”珀儿看向我，“一起也有个照应……”
“这怎使得……”苏云深连忙推辞。
“呵呵，怎么使不得，有你们来可不就是那财神爷进门，”我笑说，“——还是苏兄看不上楚某薄面？”
苏云深向来爽直，也便笑着应了。

心结既解，于是相约去了翼国，算是圆了遍走三国的梦。后来终是定居在南方，依山傍水，真个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更觉“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满足。不远处的村落民风朴实，逢大集（注：相对于“小集”而言，较大规模的集市）时，那猎户樵夫便上山来寻我们一同去镇上采买物什。

又冬日，珀儿产女楚梦蝶，我笑说怎么又是个女儿，看来为妻的还要多多努力，定要生个小子出来。珀儿便羞红了脸，一展笑颜。这年末，我终于记得珀儿的生辰，请来全村的住户庆贺，还请工匠打制了两枚式样颇为简单的指环，为彼此戴上，算作礼物，亦是一种流俗的承诺。然，心底欢喜，知是早已应了的承诺。

新年既至，相携着回家看望母亲父亲，一切安和，甚好。待二老看到月儿蝶儿，皆满满欢喜，父亲喜极而泣。云深、致远已无近亲，于是随我们同来过节，对外称是我新娶两夫，也算一种变相的保护罢。

除夕夜里，得梦。白衣男子曰：你既知情为何物，缘起缘灭，终可了；且随我走罢。我不应。白衣又曰：尔非凡尘俗世之人，欲待何哉？答曰：自往吾之所往，自得吾之所得，尔又奈何。一曰离时自离。一叹曰罢。

梦醒，拥紧珀儿，嘴角上扬。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