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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梦断凤凰阙（公主与乱臣的爱恨欲孽：长恨歌之梦断凤凰阙）
作者：端木摇 
文案
一段催人泪下的禁忌之恋，一场悱恻入骨的深情守护。
江山多妩媚，战歌嘹亮。琉璃凤凰阙，痴恨梦断。本曲二十阙，阙阙扣心弦！
宫阁煌煌、玉阶流血，脉脉朝阳，眼底一片血色。
她是豪放公主，他是铁血将军；她是惊世美人，他是乱臣贼子。
即便万千宠爱，终究是铁血太后统一天下的棋子；即便炽情相拥，终究是抵不过帝位与权柄的诱惑。
当心爱的男子夺去最后的美好，纠缠孽欲一夜梦断；当守候将军踏着灯影沉稳走来，哀痛心扉轰然塌陷。
一咏爱情，二唱枭杰，三叹天下兴亡，徒留一阙长恨歌。
关键字： 端木摇 宫廷秘史 宫廷权谋 古代言情 古典架空 乱臣贼子 魏晋风度
编辑推荐
《长恨歌之梦断凤凰阙》二十阕，阕阕扣心弦！读完请闭眼，你就知道什么叫美好。非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可以听到音乐的古典架空，一部有关爱恨欲孽的宫廷秘史。
一段催人泪下的禁忌之恋，一场悱恻入骨的深情守护。江山多妩媚，战歌嘹亮。玻璃凤凰阙，痴恨梦断。
琵琶非歌，凤凰于飞，笙萧风流，风雨几许？我颠覆整个世界，只为摆正你的倒影！

第一阙 皎若白日光


　　夜幕高旷，清月浅泊。南萧帝京建康城西郊皇家行苑燕子矶石径上，枝影横斜，晚风幽凉。 

　　“公主，风凉露重，仔细着凉。”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 

　　“绫子，今晚月色如何？”被唤作公主的女子内穿白色寝衣，外罩墨色披风，与浮白的夜色融为一体。 

　　“月白风清，遍地霜水。” 绫子答道，试探地问，“公主是否想起飞凰台？” 

　　如此静美良宵，湘君公主应该是在洛阳城的飞凰台抚琴或是研读的，而如今——绫子晓得她内心的不甘与无奈、凄苦与怅惘，明日就要入城，从此便是母仪天下的南萧皇后，从前那个任意妄为的湘君公主从此遗留在洛阳皇城内的凤凰铜阙。 

　　北宁湘君公主从洛阳一路南下，三月二十六日抵达潇江，而杨策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二十七日，抵达建康西郊皇家行苑燕子矶，休整两日，于四月初一辰时入城。 

　　这夜，湘君公主本已歇下，却是辗转反侧，又躺了半晌，便起身披衣，带着贴身侍女绫子出殿漫步，躲过巡逻禁军，来到“杏花天”。“杏花天”乃行苑东侧一处花木繁盛的园艺景地，遍植杏树，甚为壮观。若是盛开时节，定是浅白深红、轻薄如绡，如白雪如云霞，可惜，时节不对。 

　　湘君公主一愣，看了身旁一身明黄衫裙的侍女一眼，但见她眉目间笑吟吟的，不禁莞尔，“越发伶俐了！我在想什么，为何你都猜得到？” 

　　绫子笑道：“公主殿下，小的哪里敢猜测您的心思呢？小的不过是……” 

　　湘君公主见她一副娇羞的神色，笑着逼问：“是什么？” 

　　突有一队禁军迎面走来，两人赶紧闪身在树后，噤声不动。待禁军走过，两人方才拍着胸脯走出来，大口喘气。 

　　宫灯渐少，星火暗淡，只余深宵的风露缠绵。白日里人迹罕至，此时更是静寂。而绫子趁机躲过方才的逼问，娇声道：“公主，小的听南萧的宫女说，五十年前，萧烈祖眼见此地视野开阔、林木葱茏、风光奇绝，实为难得之胜景，便下令兴建三宫六殿，耗时十余载。” 

　　燕子矶以形似飞燕而著称于世，展翅凌飞、纤巧轻灵，风物旖旎，殿阁精致，确是一处游冶胜地。 

　　湘君公主静静听来，却不甚感兴趣，突然止住步履，轻声问道：“绫子，随我来到建康，你后悔吗？此生此世，你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洛阳。” 

　　绫子回道：“能够伴随公主左右，是小的荣幸。虽然小的双亲在洛阳，不过，跟随公主是小的一生夙愿，怎会后悔呢？” 

　　湘君公主望着寂静月色，轻轻叹气，“你不后悔，我后悔了。” 

　　是的，她很后悔！此生此世，或许再也见不到他的诗赋华章，听不到他的泠泠瑟音，再也见不到他的神秀姿容，听不见他的脉脉朗声。她与他，已成永诀，竟连见最后一面都是奢望！ 

　　绫子抬眼看向湘君公主——自从出了洛阳，湘君公主再没笑过，此时更是素颜凄涩。当初太后下旨将公主嫁往南萧，公主多次大闹皇城，甚至以死抗争，仍是无法撼动太后的决定。绫子不明白，太后如此宠溺湘君公主，只要湘君公主要湘江干涸，太后一定会照办。然而，这道懿旨下得却是异常坚定。 

　　母女一夜长谈之后，湘君公主答应嫁给南萧帝王。绫子不知道太后以何种说辞说服湘君公主，更不知道湘君公主为何答应。 

　　一声喷嚏惊醒了陷入沉思的绫子，她着急道：“公主，小的回去拿件外衣。” 

　　 湘君公主捂着鼻子，“不必，待会儿就回去。” 

　　绫子望了一眼浮云飘动的天幕，只见清月洁白，宛如一片皎洁的花瓣漂浮在深蓝的海域，心想今晚并非寻常日子，往后定然不会如此惬意了，于是笑道：“小的速速就回，公主一人在此多加小心。” 

　　湘君公主无奈地看着她匆忙转身离去，心知她都是为了自己才会如此任性。三年来，她一直是那么善解人意。 

　　“站住！来者何人？”前方传来一声断喝。 

　　湘君公主遥遥望去，原来是绫子匆忙之中未及闪避碰上禁军了。但听绫子解释道：“我是湘君公主的侍女，正要回殿。” 

　　“夜已深，你来这里有何要事？如此匆忙，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今日午时，公主殿下在此丢了一样东西，我奉懿旨来此寻找。难道，这也是见不得人的事吗？”耀眼火光之下，绫子淡定说来，丝毫不惧。 

　　“丢了什么东西？找到了吗？拿出来瞧瞧！” 

　　“放肆！你敢以下犯上？公主之物，你一个巡逻小兵，我拿出来，你有胆量瞧吗？你配吗？”绫子的声音陡然高扬，稍具威严。 

　　“怎么？不敢让我们看？还是……你根本就不是湘君公主的侍女！来人，把她抓起来！” 

　　湘君公主紧紧蹙眉，眼神已是凌厉，正要举步，却听见一声沉稳的怒喝：“住手！” 

　　巡逻小队闻言，转身望去，立时，所有人等恭敬地站到一旁，齐声喊道：“将军！” 

　　借着火光，湘君公主望见一个轩昂男子缓缓走来，一身黑衣，眉目俊挺。方才审问绫子的小兵慌张地陈述道：“将军，这个女子非常可疑。她声称是湘君公主的侍女……” 

　　将军看也不看说话的小兵，盯住绫子，挥手示意巡逻小兵退下。绫子敛衽行礼，似乎有点儿慌张，“小的谢过将军。” 

　　将军淡漠道：“你先回去吧！” 

　　绫子不觉一愣，迟疑道：“这……将军……” 

　　湘君公主站在原地，蓦然喊道：“绫子，你不是回殿取衣吗？快去快回。” 

　　绫子朝这边望了一眼，最终转身去了。将军缓缓地踏步而来，踏着清辉信步而来，黑色披风于此月白风清的深宵分外灼眼。他的眉目冷硬若石，“公主深夜到此，是欣赏杏花呢，还是欣赏月色？” 

　　话落，他已站定在她跟前。湘君公主挑眉望着他，“都不是！” 

　　将军奇异地问：“此话怎讲？” 

　　湘君公主转首看向枝干遒劲的杏树，淡淡地说道：“杏花已谢，月色苍白，无法欣赏。杨将军深夜到此，是巡视呢，还是闲情？” 

　　杨策转身与她并肩而站，仰脸望向沉沉夜幕，一本正经地说道：“都不是。” 

　　湘君公主稍微一愣，望着他不语，只听他继续道：“巡视已经完成，闲情不合时宜。公主，如何？” 

　　语毕，杨策迎上她的目光。四目交接，他看见清凉月色下一双深瞳，冰澈而美丽，眼梢似乎蕴涵着深浅不一的愁绪，而那眼神是傲慢的、挑衅的，是一个骄横公主、一个惊世美人该有的眼神，却不是他所见过的女子的眼神。

　　那漆黑的眸心，还有一种深深隐藏的异样流绪：玩味。三十六年来，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子玩味地审视着自己，亦从未有过一个女子敢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这一刹那，他感到惊奇与震撼。 

　　湘君公主收回目光，侧过身子笑道：“不是杏花，不是月色，也不是巡视，更不是闲情，如此说来，真是不巧，时辰不对咯！而燕子矶的‘杏花天’，也许真的不是一个该来的地方。” 

　　“我倒觉得，凋谢之后的杏树别有一番孤涩之美，而今晚的月色……皎若白日光。”见她冷静地别开目光，杨策心中暗奇她过人的克制力，面上却只是淡淡的，“时辰对不对，关键者，乃心中所想。在我看来，此时此刻，什么都不是，只是湘君公主与杨某不期而遇，闲谈几句，如此简单。或许是公主不想遇到我，才有‘时辰不对’这一说。” 

　　“杨将军驰骋沙场二十载，南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乃匡扶社稷之栋梁，与一介女流闲谈，该是很不耐烦的。”湘君公主斜过眼睛看着他。 

　　“冒犯之处，请公主见谅。”杨策微垂目光，似是恭敬，“能够与湘君公主在燕子矶闲谈，之后无论怎样，杨某都会记得公主所说的‘时辰不对’。” 

　　 　“原来半生戎马的杨将军喜好口舌之争，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湘君公主打趣道，含笑看他。 

　　杨策深深一怔，先是为她的一语道破而惊愕——从来，他不屑与女子言谈的，更别说与女子发生口舌之争了。他惊异地蹙眉，却在看见她闲淡的笑颜之际，再次惊愕：一张素脸毫无粉黛之色，素光更显容貌娇妍,肤白若羽；如缎长发只以一条粉色丝带松松地束着，尤显袅袅风致；眉心的金箔花钿散发出淡淡的芒色，宛如这闲淡的笑、惊世的美、逼人的眼。 

　　湘君公主见他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脸上微现不悦之色,“杨将军？！” 

　　杨策惊醒过来，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听闻湘君公主素来骄横放恣，甚至以死抗争华太后懿旨，却不知为何最终嫁予我朝陛下为后？” 

　　湘君公主闻言，微眯眼睛：他怎会知道？莫非走漏了风声？或者宫中布有南萧的耳目？ 

　　她轻轻笑了,“杨将军何处听来的消息？以死抗争？生在帝王之家，天赋尊贵，无上荣宠，然而世人只见尊贵与荣宠的光芒万丈，光芒背后某些注定的命数与责任只有天家儿女识得个中滋味，比如联姻。杨将军宦海多载，理当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听毕，杨策大为惊异，然，也只是一瞬间的异光闪动。他饶有意味地笑道：“照此说来，公主对此次联姻不置可否？遵循华太后安排？” 

　　湘君公主轻描淡写地笑道：“杨将军觉得呢？” 
　四月初一，南萧帝萧顶添迎娶北宁湘君公主，册后大典于翌日卯时举行。 

　　巳时，萧顶添已在皇城玄武门等候，而半个时辰后，湘君公主的鸾驾方能抵达。都城建康，全城沸腾，万人空巷。初夏的阳光已有暑意，照在脸上有些刺疼，夹道欢迎的百姓却是不惧，皆是翘首以望——北宁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惊世美人即将成为南萧皇后。于他们来说，百闻不如一见——北宁盛名之下的美人是否媲美于南萧美人。 

　　皇家礼乐响遏云霄，各色花瓣漫天飞散；甲胄铁卫当前开路，缤纷宫娥衫裙飘举；北宁蟠龙旗幡迎风招展，南萧皇家旗幡遥遥呼应；鸾驾必经大道，绣金红毯铺地，从西郊皇家行苑燕子矶迤逦至玄武门，极尽奢靡。 

　　“陛下迎娶北宁湘君公主为后，真是……咳……有得瞧咯！”一个锦缎袍服的老者戏谑道。 

　　“你叹什么气，这是喜事啊！”老者旁边的一个中年人奇怪地问。 

　　“北宁强，我大萧弱，那华太后为何将万千宠爱的湘君公主千里迢迢嫁到建康？”一个白袍青年疑问道。 

　　“北宁对我大萧一直虎视眈眈，此次联姻，只怕不是那么简单。”锦缎袍服的老者似乎心事重重。 

　　“我朝掌控半壁江山，尤其是这富饶的江南胜地，华太后忌惮我朝，也在情理之中。”那中年人不屑道。 

　　“这湘君公主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吗？恐是北宁孤陋寡闻，没见识过我们大萧的江南美人就吹嘘百年难遇。我看呐，有点悬！”白袍青年调笑道。 

　　“来了来了，快看……”一个女声激动地喊着。 

　　随着这一喊声，熙熙攘攘的人群兴起一阵骚动，你推我搡的，几乎冲垮禁军的拦阻。近了，近了，骏马缓缓地嘚嘚而过……绸幡旌旗飘然挺立，幢幢如云蔽日，伴着北宁送嫁队列浩浩荡荡而来。当先者，四列轻骑开道，接着是两列雪白神骏缓缓驶来：南萧镇国大将军杨策稳稳跨立，雕鞍宝辔，面无表情；北宁定国大将军华一波，金盔长翎，眉目俊白，淡淡而笑。 

　　深红服色内侍手持礼器前随，粉红服色宫娥抛洒五色花瓣，陪嫁妆奁逶迤在后，蜿蜒至官道深处，建康城民众望不到尽头。 

　　而围观民众期待的是两大将军后面的两驾鸾舆。为首者，八抬为制，粉红纱幔外覆，朱色帷帐内盖，华丽高张。内坐之人乃一绯色华服女子，高髻珠钗，粉面樱唇，容貌娴雅，然而年岁已大。 

　　中间者，十六抬，金漆红绸，金黄丝幔随意飘动，鸾锦凤帐垂立，描金绣丽，顶上璎珞流苏随着行进的步伐而轻轻晃动。舆中端坐之人高髻云峨，鲜红丝纱覆面，只能依稀见得双眸点漆、玉质柔肌。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代美人！”人群中有人赞叹道。 

　　“未见真实容貌，怎知是惊世美人？”一人很是不屑。 

　　 　“虽是丝纱覆面，亦足以胜过建康城的所有美人。”一个笑呵呵的声音道。 

　　“公主，听见了么？建康城的百姓都在盛赞您呢！”随着鸾舆步行的绫子稍稍斜着身子，低笑道。 

　　“小声点儿。”鸾舆之内的湘君公主压低了声音，淡漠地看了群情激动的建康百姓一眼，却仿似眼前无物一般，眼风傲慢，“何时抵达玄武门？” 

　　绫子闻之，赶到前方定国大将军坐骑下方，扬脸问话，须臾退回鸾舆旁侧，恭敬答道：“公主，半个时辰后抵达玄武门。” 

　　湘君公主缓缓地挑高纤长眼睫，凝望着跨坐在神骏之上的南萧镇国大将军杨策，平淡的眼神在身旁的绫子看来，却是若有所思的。绫子不由得想起昨夜在南萧行苑燕子矶的偶遇，不自觉地蹙紧双眉，忧虑重重。 

　　她是为了湘君公主而忧虑。 

　　鲜红丝纱随风轻扬，黛眉轻蹙，凝思容颜似有几分隔世的冷漠。绫子眼见如此，心知公主该是想起昨夜的巧遇，于是轻声道：“公主，多想无益。” 

　　湘君公主瞟她一眼，面上冷冷，心中却玩味着昨夜那个男子的脸容与气概。 

　　他是铁血将军，出身武将世家，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岁初封宣威将军，十年间为南萧南征北战，统帅大军灭西南两国、东南三国，一统潇江以南半壁江山，将南萧之国势推上自烈祖开朝以来的霸业巅峰。以此赫赫战勋，杨策官拜镇国大将军，凌驾于江南士族之上，丝毫不将文武百官放在眼里。 

　　近六七载，杨策拥兵二十万，驻守潇江南岸，至此，南萧与北宁国势相当，划江鼎峙。 

　　手握生杀大权，肱骨之臣，社稷英雄，南萧不败神话，在帝王面前尚且谈笑自如，在外邦一介女流面前岂会谦卑、恭顺？英雄当如是，凛冽如刀，潇洒如风。 

　　湘君公主原以为南萧男子皆是儒雅雅士、温玉良人，却不想还有这等人物。在南下途中，她亦听华一波提起这个踏着皑皑白骨、手攫朝廷重权的铁血将军，想象中应是一个羽扇纶巾的白面将军，却不曾想是这样一个气势凛冽的男子。 

　　从未有过男子如他这般待她，即便是北国驰骋沙场的英雄。在她面前，所有的男子不是恭敬就是谦卑，除了两个皇兄。 

　　远远地，湘君公主看见了雕梁画栋的南萧皇城。相较北宁皇城，多了四分典雅与精致，少了三分沉稳与巍峨。只有玄武门是恢宏的，因了这玄武门，她的心里多了一丝亲切。 

　　文武官员齐聚门前，玉冠朝服，南萧帝王站立于正中央，大袖锦袍，风度皎仪。鸾驾缓缓而动，杨策与华一波下马，叩拜帝王。萧顶添挥手，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便举步登上御辇，率先进入玄武门。 

　　而湘君公主根本没有看清即将成为她的夫君的萧顶添是何容貌。暴晒在初夏阳光下的南萧官员仿佛透明一般，她的眼中只有目中无人的年轻帝王，只有隐约的火苗闪现眸中。 

　　殿宇气派，朱栏鲜丽，黄瓦闪耀，亭台楼阁移步换景；绿枝如云，繁花似锦，雕梁画栋，像是浸透着南朝厚厚的脂粉与香气。 

　　湘君公主觉得这座皇城美如阆苑仙境，却过于精雕细琢。在她看来，但凡精致的物什，稍微不慎，便会败得一塌糊涂。 

　　太过完美的事物，总会在不经意间残酷地凋谢。 

　　过了明光殿，便是昭阳殿。帝王与皇后的距离，仅是一步之遥。按南萧皇家礼制，帝王与未来的皇后分别在寝殿歇息、更衣，酉时，帝后大婚国宴，普天同庆——于皇城上林苑摆下筵席，宴请朝臣百官，而建康城的百姓早已收到发下的皇粮，以示同贺。 

　　一个绯衣华服的女子单手托着金漆木案，撩开大红喜幔步入寝殿，“公主，用些莲蓉粥吧。” 

　　湘君公主躺在锦榻上闭目养神，听之，睁眼看了绯衣女子搁放在青玉矮几上的清透玉碗一眼，“洛姨，我吃不下。” 

　　绯衣女子是华太后的堂妹、湘君公主的姨母——华洛儿，封洛夫人，伺候公主已有四年光景。她坐在榻旁的绣礅上，笑道：“我知道你饿了，乖，用一些吧。” 

　　湘君公主望着她期待的眼神，无奈地端起玉碗，勉强吃下一些，“真的吃不下了。” 

　　洛夫人接过玉碗搁下，握住她的手，“公主，你不是孤单一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望着她温暖的笑，湘君公主的唇角牵开一抹艰涩的笑意，“洛姨，我真的要在建康终老一生吗？南萧皇后，就是我吗？” 

　　洛夫人安慰她道：“我会陪着你，没人能伤害你……” 

　　湘君公主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腕，“洛姨你告诉我，母后为何这么做？母后决意牺牲我的终生幸福，那为何六年前还千辛万苦地寻找我的下落？放任我流落民间不是更好？” 

　　“时辰不早了，公主准备更衣吧。” 洛夫人缓缓起身，暗自狠下心肠，将玉碗搁在金漆木案上，走出寝殿。 

　　“洛姨！”湘君公主唤了一声，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去，颓然地躺倒在锦榻上，闭上眼睛，深深蹙眉。眼角处，似有晶亮的泪水流淌而下。晴艳的日光从长窗流泻进来，照得寝殿内的大红喜幔冶艳无伦，打在她的如雪脸庞上，化为浓重的悲戚之色。 

　　“你不能进去……喂，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绫子的声音步步趋近，极为震怒。 

　　湘君公主豁然睁眼，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刚站起身，便听见大红喜幔透进来一个圆润的男音：“参见湘君公主！小的是内侍总管徐佳，陛下让小的过来问候一声，公主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与小的，小的自会安排妥当。” 

　　湘君公主整整衫裙，正要举步，却迎上一双斜飞的丹凤眼和一抹人影。她眉心一皱，看向站在喜幔旁的绫子。 

　　绫子诚惶诚恐地说道：“公主，他擅闯内殿，小的……” 

　　内侍总管徐佳禀报道：“湘君公主，小的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过来的。” 

　　听着异于寻常男子腔调的声音，湘君公主定睛看向垂首站立的年轻男子，摆手示意绫子退出寝殿，悠然问道：“内侍总管，是吗？陛下有何旨意？” 

　　却有一股清淡的幽香袅袅地飘掠而来，萦绕在鼻端，她的心中滋生一丝儿疑虑。此人肤白光滑，面若桃花，衣饰鲜丽，静若玉树，行如临风，真真美男子也。 

　　徐佳抬眼盯着她，仿佛要在她的脸上盯出一个圆洞，“陛下的旨意就是——公主，明日你就会成为陛下的皇后，但是，陛下不属于皇后。” 

　　那双丹凤眼充满了挑衅与愤恨，没有半分恭敬，仿似眼前女子是他此生此世最大的仇人。 

　　湘君公主一震，心念急转——萧顶添尚未大婚，妃嫔侍妾应是不在少数，她设想过诸多美貌女子对自己的妒恨与咬牙切齿，却没想到会出现一个美男子对自己说：陛下不属于皇后！ 

　　他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无论如何，这战帖已经下了。湘君公主深以为趣地看着他，“哦？不知是你内侍总管的旨意，还是陛下的旨意？” 

　　徐佳的眼中似有火光闪耀，“湘君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若想在建康皇城安然无恙，就该懂得审时度势。” 

　　湘君公主好整以暇地问道：“依总管之见，本公主该如何审时度势？便如你所说的‘陛下不属于皇后’吗？” 

　　徐佳阴冷一笑，“公主聪慧，怎会不知？” 

　　湘君公主笑吟吟道：“若是本公主不够聪慧呢？是否就要命丧昭阳殿，成为建康皇城的一缕孤魂？” 

　　“那也怨不得旁人……”徐佳面若桃花的面庞顿时扭曲成狐狸的面皮。 

　　“徐佳！你好大的胆子！”外殿传来一声怒喝。 

　　湘君公主一颤，望向来人。透过层层叠叠的大红喜幔，她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快步走来，须臾，这个人影赫然停驻在她面前，玉笄高冠，烟青纹锦袍服，广袖飘拂，风仪皎皎，脸上怒火丛生。 

　　徐佳惊悚地震住，缓缓地转过身子，深深垂首，“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湘君公主看见徐佳惊恐的神色，若是平时，定会忍俊不禁，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萧顶添，眉梢眼底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萧顶添却是丝毫不看即将成为他的皇后的湘君公主，朝着徐佳低吼：“若无朕的旨意，不许踏进昭阳殿半步！” 

　　徐佳惊愕地瞪着萧顶添，半晌之后方才愤愤地甩袖离去。临走之际，他转身瞪向湘君公主，长长的凤目冶艳而阴狠。 

　　而湘君公主始终看着萧顶添，直至萧顶添稍稍平息怒气，转眼看向她。他似是一愣，极短的一瞬便自如，“公主受惊了！来人，伺候公主。” 

　　随着萧顶添话落，即有盈盈宫娥鱼贯而入。 

　　湘君公主回神，脸色静淡，声色却已严厉：“都出去！” 

　　萧顶添不明所以，眼见宫娥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神色，只得摆手示意她们退出寝殿。只见湘君公主若有所思地走向长窗，他却暗自惊叹：目眇眇兮愁予，肤婉婉兮玉碎，袅袅兮穆若清风，濯濯兮清莲映水。 

　　他朗声道：“公主，依礼，国宴之前朕不该来此昭阳殿，希公主见谅。方才之事，请公主勿放心上。” 

　　湘君公主转身微笑，羽睫微掀，方才之事仿若从未发生过，“陛下多虑了，如此，请陛下移驾。” 

　　萧顶添只觉她的眼底堆满微笑，眉心的金箔花钿却微现愁绪，然而，她，与他无关。他彬彬有礼道：“千里遥遥，公主一路颠簸，辛苦了！朕……公主好生歇息！” 

　　 湘君公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于重重喜幔……长眉星目，挺鼻白肤，俊雅行云……淡淡的、奇特的衣香，那一掀袂而去遗留下来的纯净衣香……很多年了，他的容貌一直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记忆里…… 

　　“公主，准备更衣了。”洛夫人徐徐踏进寝殿，却见湘君公主躺在锦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玉佩。她狐疑地拿过玉佩，仔细端详，只见玉质净透，造型精巧，世所罕见。 

　　“这是玉雕双璃龙心佩，我珍藏已有多年。”湘君公主幽幽道。 

　　“何人所赠？”洛夫人见她一脸怅惘，知她必有无法纾解的心事，便坐下来问道。 

　　“十一岁那年，我从西北边地流落到江南，那是在素州，由于盘缠被偷，我和刘伯伯只能暂住破庙，却有一个恶霸看上我，强迫我当他的丫环，刘伯伯与其周旋，被恶霸家奴打得半死，幸得一贵人相救才逃脱恶霸的魔掌。” 

　　“而这个贵人，就是玉佩的主人，是吗？”洛夫人温柔道。她当然知道，湘君公主七岁那年被迫离开皇城，十三岁被二皇子宁夏带回洛阳，然而，湘君公主对流落民间的经历只字不提，甚至讳莫如深。如今提起，却是这般淡定，想必多年以来，湘君公主一直未能释怀才会只字不提的吧。 

　　“不是，这个玉佩的主人，不是这个贵人，是这个贵人的侍从。”湘君公主取过玉佩，眸中一泓秋水漾起缕缕柔情。 

　　“哦？那个侍从把玉佩送给你的吗？公主，是否……”洛夫人心尖儿一颤，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一片空落中深情流动。 

　　“侍从与恶霸家奴打斗时不慎掉下来的，而我根本没有见到那个侍从的容貌，因为当时他以黑布蒙着脸。”湘君公主轻轻地抚摸着玉佩。 

　　洛夫人恍然明白，湘君公主对这个侍从念念不忘，或许撩动了那一池年少春水，“或许，公主记得这个贵人的样子。” 

　　湘君公主双目莹莹，“我从未忘记。今日，我看见他了。当时，他还很年轻，时隔多年，他还是那么俊雅。洛姨，他是萧顶添。” 

　　洛夫人震惊地握紧双手，旋即转念一想：“如此说来，那个侍从应该还是陛下的侍从。可是，再过几个时辰，公主就是萧顶添母仪天下的皇后。” 

　　湘君公主明眸微凉，“是啊，萧顶添的皇后！南萧的皇后！” 

第二阙 风急卷青雀


　帝王大婚，宫廷国宴，早已由专司安排铺就。酉时，上林苑已是金玉华堂、琼阙仙殿。上林苑位处皇城明光殿与昭阳殿之间，南首青雀台高峙五丈，通阶铺设大红绣金地毯，台下设列千席宴桌，文武臣工皆有席位。而台上并列设立鎏金飞龙云纹玉案与云藻夔凤玉案，分属帝后。 

　　远而观之，飞阁重檐，气势恢宏；俯瞰而下，华灯宝炬，九霄霓虹，云蒸霞蔚。高冠华服之中，舞袖徐转，窃语贺词之余，丝管嘹亮，韶乐飘扬。 

　　鎏金璀璨，高足金杯盛满香浓美酒，金银碟碗上贡玉肴珍馐。台下恭贺之声一串接着一串，不绝于耳。萧顶添持礼而饮，俊雅面容尤显光熠明华，温润的双眸浮光微笑，却仿佛眼下的盛世之景不在他的眼底，身旁的女子更不在他的眼里。 

　　他的身旁，内侍总管徐佳，木然地伺候着，一脸的颓丧与阴暗。 

　　湘君公主垂眸敛笑，淡定持重，是南萧文武臣工眼中当之无愧的皇后，即使有人妒恨她端然坐上云藻夔凤玉案。 

　　一次次地举杯，一次次地掩袖，目光却是逶迤向台下左首的筵桌。那人峨冠崔嵬、剑眉朗目、高鼻方颌，宽袖掀拂之间透出硬朗的俊毅，目光转移之间切出威凛的气势。偶尔，她会碰到他无意中转移而来的目光，仅是一瞬，他转开，她亦别开。 

　　仅仅是短暂的一瞬，她亦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异样与热度。 

　　洛姨陪侍在旁，提着鎏金刻花银壶上前斟酒，“公主，少喝点儿……哎呀，酒洒了……” 

　　湘君公主垂眸一看，浓郁的酒水洒在右腿裙上，洇开一片酒痕，那洇散的纹路，像杏花花瓣的柔软。她心下微感疑惑，然而更多的是此情此景的不合时宜——大婚国宴，岂能行差踏错？洛姨为何这般不慎？她略略皱眉，却见洛姨娴雅的脸庞聚满了自责与忧心，“公主，都是我不好，要不回殿歇息一下，可好？我跟陛下禀报一声。” 

　　未及湘君公主应下，洛夫人已提着裙裾走向萧顶添……但见萧顶添轻轻颔首，面上不愠不怒，仿佛全然与他无关。 

　　湘君公主心尖儿漫起火苗，僵硬地起身，一掀广袂，翩跹离开青雀台，留给南萧众臣一个灿耀夜幕的背影。 

　　洛夫人紧跟在后，羊脂玉簪垂流的珊瑚玉珠撞击出玎玲之声，于上林苑至昭阳殿的白玉廊道清晰入耳。她焦急道：“公主，都是洛姨的不是，公主别恼……” 

　　湘君公主放慢步履，“洛姨，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洛夫人赶到她的身前，百花争艳髻上钗环抖动，“我知道，国宴上不能有此差错，然而，事已至此……” 

　　湘君公主深深吸气，淡眸轻扫，“无妨，原本，这南萧的皇后……” 

　　她望了青雀台的奢靡国宴一眼，扫了宫灯辉耀的廊道一眼，从容越过洛夫人，徐徐走向昭阳殿。殿门就在不远处，殿前是大片的花艺园地，稀疏种植桃树、海棠、杏树。 

　　曲折石径上，杏树阴影之下，似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湘君公主凝眸望去，但听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不是杏花，不是月色，也不是巡视，更不是闲情……” 

　　洛夫人震惊地喊道：“大胆！竟敢惊扰湘君公主！你是谁？还不出来见驾？” 

　　湘君公主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道：“杨将军不在国宴恭贺陛下，却在此处作甚？” 

　　杨策站定于她的前方，唇边藏了隐约的笑意，“我在此处等候湘君公主。” 

　　洛夫人惊愕地出声：“杨将军你……” 

　　 “洛姨你先回殿……” 

　　“洛夫人还是先回殿的好……” 

　　“公主……这不妥……”洛夫人怔忪片刻，扭了细眉忧心道。 

　　“无妨，我会很快回殿的。”湘君公主眼眸一横，眼梢沁出一溜儿春水般的笑意，乍暖还寒。 

　　洛夫人看看湘君公主，又看看杨策，最终转身离去。湘君公主听见她悠长的叹息，却无法见到她凝重的复杂神色。 

　　沉沉的夜，天幕上似乎飘掠着滚滚乌云。不远处，宫灯华亮，石径上，昏影杳杳。杨策的一双黑眼分外灼亮，戏谑地笑，“公主当真不怕？” 

　　湘君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杨将军觉得我该怕吗？怕什么？” 

　　目似秋水，含烟流波，此种笑意，冷暖相宜，倒叫他微感愕然。仔细打量，这皇后服制在她身上，妥帖圆融，仿佛她原本生就凤凰的华贵羽翅一般，而这服制便是令人惊艳的羽翅。 

　　正红杂裾垂髾服，上俭下丰；广袂惊风，袂沿繁绣云鹊夔凤纹；五色流霓裙，纤髾飘拂如惊鸿，裙裾曳地，行止间款款宛如流水；缓鬓倾髻，玉笄插髻，步摇金光流转；涵烟眉色含黛，金箔花钿似桃，灿灼其华。 

　　衣则华美，饰则千变，妍可媚人，色却清澄。 

　　湘君公主大方地迎接他的灼光，讥诮地笑，“杨将军，瞧仔细了吗？” 

　　杨策靠前三步，丝毫不掩惊叹与赞美之色，“不够仔细。” 

　　湘君公主似乎不在意，“那便如何？” 

　　这柔软的嗓音似四月晚风轻绵，杨策听来，不觉筋骨酥软，“靠近一些，若公主不介意的话。” 

　　湘君公主迈开步履，一步一步、缓缓地行至他跟前，仅余一步之遥，“杨将军可要瞧仔细了……” 

　　说着，纤纤玉葱掠过他的侧颈，轻拂着他的颊边，极尽轻佻……她感觉得到，他的气息渐趋粗重，他仿似正经受着极大的考验，身子僵硬如石。徐徐转至他的身后，她的玉手抚着他的左肩，柔柔而动……陡然，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于此同时，一支精细金簪抵在他的咽喉处。 

　　杨策放开她的左手，朗朗低笑，“公主不让须眉，杨某佩服！” 

　　听此双关之语，湘君公主不在意，眼梢绽开一朵笑意，“如何？杨将军瞧仔细了？” 

　　杨策悠闲地站着，“不够仔细！” 

　　湘君公主腕上用劲，重复道：“哦？那便如何？” 

　　杨策悠悠笑着，仍旧懒懒地闲淡，“浮云遮蔽，怎会瞧得仔细？一个时辰后，这清明夜色，会不会变天呢？风急浪高，或者，夜阑幽凉？那时，是否瞧得更为仔细一些？公主，你说是不是？” 

　　湘君公主的眸中腾起簇簇火苗，幽幽明灭，“杨将军该敬称‘皇后娘娘’……” 

　　突然，腕上一紧，仿似被一股强大的气力制住，她大大震惊，心神俱乱，使力抽身，却无法抵挡那无处不在的气力，旋转之后立足不稳地跌倒……却是跌入一个温暖的臂弯，仰脸望去，正是窃笑的硬朗脸庞。
　秋水横波，一股阴冷的怒火蓄在明眸之中。 

　　杨策俯首迫视她，“公主，过了明日卯时，我一定敬称‘皇后娘娘’，此时，似乎名不正言不顺！公主，我说得对吗？” 

　　湘君公主很清楚，依南萧礼制，明日卯时册后大典之后，她才是南萧名副其实的皇后，为南萧皇室宗庙、朝臣民众承认的皇后。她定住心神、撤离他的搂抱，掀睫冷笑，“原来家喻户晓的铁血将军，竟是一个无耻之徒！” 

　　杨策一笑，“原来北宁惊世美人竟是一个放恣公主，果真传言不虚！” 

　　放恣公主？湘君公主心里冷笑，定定瞪他：洛阳皇城晓得自己放荡行止的，只有少数几人，杨策如何得知？莫非宫中真有他布下的耳目？ 

　　杨策知道此话戳中她的心事，“公主只需记住我的话：无论时辰对不对，只要公主站在原地，纵使火海刀光，纵使千山万水，我一定会站在公主前方，就像方才那样，哪怕公主要置我于死地。” 

　　湘君公主玩味着这低沉如磁坚硬如石的话语，却见他已然迈步离去。那峨冠广袖的背影，自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轩昂气度。 

　　他究竟想要说什么？或者，暗示什么？ 

　　“啊——”昭阳殿传出一声令人惊恐的尖叫。芙蓉喜帐内，湘君公主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脸色苍白，额上汗珠晶亮。 

　　“公主，您做噩梦了。小的在这里，不怕不怕。”绫子掀开喜帐以金钩钩住，拿着汗巾为她擦汗。 

　　“我睡了很久吗？”湘君公主记得回殿后有些乏了，在洛姨的劝说下上床歇息，未料噩梦连连。转首环视寝殿，只见麒麟红烛暗淡薄灭，窗外似乎夜已深沉。 

　　“公主歇了一个时辰。”绫子答道，温柔地笑，“夜深了，公主躺下歇息……” 

　　“什么？一个时辰？为何不叫醒我？”湘君公主惊愕地喊出声，懊恼地掀被下床，“洛姨呢？上林苑那边的国宴怎样了？散了吗？” 

　　绫子取过墨色披风为她披上，开解道：“洛夫人说公主颠簸多日，很是疲乏，该好好歇息。那边的国宴，公主就不要担心了，洛夫人早已差人禀报陛下，这会儿该散了。” 

　　湘君公主快步走到殿门前的玉阶上，猛地一阵冷风袭来，荡起披风下摆。她不由得拥紧身子，抬头仰望，那墨蓝的天幕疾速滚动着乌云，似有雷雨倾盆的迹象。夜，漆黑如墨，静寂如死；喧嚣良宵，璀璨皇城，仿佛早已不复存在。此时，她只觉得无来由的压抑与烦闷。 

　　真的变天了！ 

　　一个时辰后，这清明夜色，会不会变天呢？风急浪高，或者，夜阑幽凉？ 

　　耳旁回荡着那人的话语，隐隐地，她深感不安，似有什么隐秘之事呼之欲出，却又像是漫天飞絮令人无法捕捉。他为何擅自离开国宴在石径等候呢？他为何对她说那些话？他怎会知道变天？莫非真的被他说中了？或是他早已知晓？更或者天象只是一个巧合？而真正的“变天”另有所指？指的是什么？ 

　　脑中电光火石，她心口一窒：国宴？阴谋？华一波？北宁？ 

　　又一阵阴冷的风，卷起满地飞屑。绫子瑟缩着身子，劝道：“公主，回殿歇息吧，国宴早就散了。” 

　　湘君公主匆匆回殿，“绫子，为我更衣，快点！” 

　　换过衫裙，两人匆匆赶往青雀台，所幸一路上并无寻常的侍卫与巡视的禁军。然而，她的手足愈发冰凉。远远地，她望见上林苑灯火辉煌，青雀台明耀如昼，还有……越是接近，刀剑之声越大。 

　　湘君公主站定在一棵树下，举眸望去，只见笙歌缭绕、金玉华彩的国宴已然演变成一出刀光血影的宫廷屠杀。 

　　青雀台下，腥艳的血水恣意汪洋，尸身横躺，白玉簪染透红血，各色朝服萎落红海。踏血而立的是垂首丧气的朝臣官员，约有大半。围困他们的是北宁戈戟横立的将士。而青雀台的外围，肃肃而立的是南萧守卫皇城的禁军。 

　　灯火如昼，笙歌已歇，血流成河。湘君公主深深皱眉，脑中一团乱麻，越是想要理清，越是纠葛无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剑光扬起，杀戮依旧，昂首挺胸的南萧朝臣一个个地倒下，那是铁骨铮铮、誓死效忠的文臣武将。青雀台上，北宁定国大将军华一波挺身而立，俯瞰这血腥的一幕。 

　　绣金红毯玉阶下，萧顶添泪流满面，微扬着高贵的头，望着乌云滚动的天际。他的身后站着北宁八个骁勇无敌的武士，其中两个牢牢制住他，令他无法动弹。内侍总管徐佳亦被人所擒，满脸悲愤。 

　　“苍天无眼啊！骗局！阴谋！陛下，这都是华太后的阴谋！微臣早已说过，北宁狼子野心，联姻只是一个诱饵，华太后是要亡我大萧啊！杨策，乱臣贼子，我跟你拼了——”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叫嚣声，一个武将服制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冲出来，刚刚冲出一丈，便有长剑横扫，立时，一颗人头飞落在地，滚动出一道鲜红的长线。那魁梧的身子，缓缓倒地。 

　　血腥之气弥漫如天，刺鼻得令人作呕。阴风扫荡，华灯仍是明亮光转，却已染上血红之色；整个青雀台，风声鹤唳，红光流转，尤显凄艳悲壮。 

　　玉阶正中，杨策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眉宇间的威武之气隐隐浮现；镶绣广袖与袍裾迎风荡起，更显倨傲。 

　　“住手！统统住手！” 

　　众人循着轻柔而铿锵的声音望去，杨策亦惊异地转首，但见一抹袅娜黑影从容走来，绣金软靴踏着赤红鲜血而来，白皙的脸庞光影绰绰，却如坚玉一般冷肃沉着。 

　　 华一波圆睁双眼，快步走下青雀台，迎上湘君公主，面上微有急色，“末将恭请公主殿下回殿歇息！” 

　　湘君公主很想问他：“表哥，为何会是这样？究竟是为何？”然而，她不能，此地是南萧皇城，她不能任性，她只能冷脸问道：“华将军，天色已变，雷雨将至。既然国宴已散，众位臣工也已疲乏，是否该让他们回府歇息？若是雷电交加，恐怕就来不及了。” 

　　华一波拧了英眉，眼中的怜惜之色最终化为冷硬，“公主殿下所言极是，末将先行护送您回殿！” 

　　“华将军美意，本公主心领了。”湘君公主绵绵道来，极为娇弱与俏皮的声色，却径直步向萧顶添，“多日来陛下为迎接本公主劳心费神，想必已是疲累不堪，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四下俱静，温柔关切的嗓音回荡在冷风飞卷的青雀台，越发让人不解其意。她的目光乍然冷峻，扫向八个武士，一如冷风簌簌，“还愣着干吗？还不护送陛下回殿歇息？如有差错，提头来见！” 

　　萧顶添呆呆地看着她，不明所以，泪痕未干的脸庞仍是清冷，眉宇间的神色却已缓和。 

　　八个武士越过湘君公主，齐齐看向华一波，但见华一波颔首示意，须臾，八个武士押着萧顶添撤出青雀台。萧顶添没有回头，心中却是透亮，湘君公主意在保全他的性命。 

　　华一波行至她的背后，神态恭敬，“公主殿下……” 
        湘君公主恍若未闻，径直登上玉阶，与杨策站于同一级玉阶，约有六步之遥。她横眉婉笑，扬声道：“华将军护送本公主从洛阳来到建康，车马劳顿，疲累至极，今晚就让他好生歇着。华将军，本公主好意，你应该不会拒绝的，哦？” 

　　她的笑靥极为柔美，仿佛在哥哥面前撒娇一般。华一波双眉紧皱，正欲开口，她抢先说道：“既然华将军没有异议，来人，护送华将军回殿歇息！” 

　　此话说来，利落如珠，毫无回旋余地。 

　　华一波对于这个姑亲表妹很是宠爱，平时已是任她为所欲为，此时更是不想拂了她的威信，于是朝着杨策使了一记眼色，便迈步离开。他的侍卫立时紧紧跟上。 

　　湘君公主徐徐地笑，神色端雅，“杨将军乃大萧匡扶社稷之肱骨良将，陛下大婚国宴，他尽心尽力、亲力亲为，筵席上许是高兴得喝多了。夜深风凉，本公主乏了，不知杨将军能否护送一程？” 

　　直至此时，血海之中站立的南萧朝臣翻然醒悟，原来湘君公主突然出现在此古怪的言行，意在保下他们的性命。 

　　杨策将一切看在眼里，锐光迫人，环视一圈，缓缓地将目光定在湘君公主的脸上，欣然应允：“荣幸之至。” 

　　话落，他摆手有请湘君公主先行举步。 

　　她轻呵一笑——独独对于他的轻蔑与鄙视，提步离开青雀台。她无法看见，身后的他挥手示意，他的部下自会善后，这一幕血腥的宫廷政变与屠杀，至此落下绝美的帷幕。 

　　皇后服制早已换下，玉簪步摇皆已卸下，墨色披风拢住广袂衫裙，仿似夜下聚雪，如缎墨丝垂落跳荡，恣情纵意。 

　　杨策缓缓走着，若有所思的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身上，脑子里却是萦绕着青雀台千变万化的惊世容颜与流光声色。 

　　横眉婉笑，娇音冷峻，心思玲珑，尤其是她面临刀光剑影生死存亡之际的冷静与无畏，让他心神震撼。他的眼中，只有征战与权谋，只有男子的拼杀与杀戮的残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在男人主宰的世界中是这般出尘的铁骨铮铮与机智敏慧。 

　　这样一个女子，三言两语就结束了一场残酷血腥的屠戮，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恍若隔世的女子！只因，他从未见过！ 

　　杨策举手，示意身后的侍从缓步而行，随而赶至她的身旁，“公主，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湘君公主只觉一股独特的男子气息袭来，缭绕于鼻端。此种气息大大异于两个皇兄、华一波、章淮谦等男子的衣香，温而不润，沉而不香，不是熏香，亦不是汗气，或许是一种独独属于他的气息吧。 

　　她稍稍定神，冷淡以对，“杨将军对我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杨策心知她已经猜测到国宴政变的部分真相，知道她鄙夷自己的行径，却也不想多作解释，只是低声轻笑，“若公主不介意，我再说一遍也无妨。” 

　　湘君公主目不斜视，粉唇吐玉，“不必，再说一遍也是无济于事！杨将军用心良苦，见到我突然出现在青雀台，是否大为震惊呢？” 

　　杨策的笑声低朗沉厚，“当然，我震惊于公主不惧文臣武将的目光青锋与流言飞语，定要我护送公主回殿。” 

　　“是吗？莫非杨将军不愿意？我倒忘了，杨将军家世清白，一妻两妾，在荒淫无耻的江南，算得上特立独行了。”湘君公主漠漠地调侃。原本，她只是不想华一波与杨策继续杀戮，只想尽快终结北宁与杨策的精彩合谋。 

　　“公主，你该谢我，或许，不久的将来，公主将会寻到心目中的良人。”杨策意有所指地说道。冷风卷地，广袖飘拂，擦过她的绣袂，拉出锦绣丝绸拍打、摩挲的轻微声响。 

　　“杨将军言外之意，萧顶添不是我的良人吗？”湘君公主心神一凛，因为那广袖的摩擦，更因他言语之中的“良人”。他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什么？ 

　　“公主觉得……是吗？”杨策朗声大笑，笑声中透出一种低抑的恣意，仿佛这是他的皇城，是他主宰的天下。 

　　湘君公主悠悠站定，侧过身子，微扬了脸，淡笑着看他。 

　　此时，四周寂静，横扫皇城的阴风似已消逝殆尽，滚动的乌云瞬时变幻成缕缕丝云，清月微明，仿似薄如蝉翼的素白丝纱拂挂于半空，隔于两人之间。 

　　他亦站定，坦然地望着她。双瞳漆黑，目光如雕，似温似热，牢牢地锁住她的双眸。身后的不远处，侍从静静站立，眼前却似无物一般。而这对人儿的眼中只有彼此。 

　　静默许久，湘君公主脸颊发烫，仿似晚霞火烧，唇边的笑意慢慢僵硬，心内已是汹涌如潮——如此磅礴的目光，如此霸道的凝视，她从未见识过。在她或严厉或撒娇或骄纵或冷酷的目光下，男人的眼神只有卑微、谦恭与无奈。 

　　湘君公主冷笑道：“杨将军的气魄，让人佩服，也让人——鄙夷！”她不让他开口，快速道，“昭阳殿近在眼前，杨将军请便。” 

　　话毕，她毅然转身走向殿门。 

　　青丝拂动，影姿俏雅。杨策望着她的背影喊道：“宁歌！” 

　　闻言，湘君公主浑身一颤，僵硬地顿住身子，呆呆地站了半晌，却听到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皇城的暗夜…… 

　　翌日清晨，湘君公主刚刚用过早膳，定国大将军华一波便踏进昭阳殿，俯身行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窗外枝头的翠鸟啾啾地叫着，在清艳的晨光中轻盈飞翔，鸟鸣似铃，羽翅如裳。 

　　湘君公主愉然坐定，闲闲笑着，“昨夜风急，似有雷雨迹象，今日一早却是日光明媚，不知华将军有何高见？” 

　　华一波垂首淡淡道：“或许，夜里已下过雷雨。” 

　　若非华一波和杨策有意以她为尊，昨晚国宴，仅凭她轻渺之语，焉能轻易结束那场血光冲天的杀戮？ 

　　湘君公主很清楚自己的分量，端起青白茶盏，徐徐吹气，“哦……原来如此！华将军向来不是呼我为‘宁歌’的吗？” 

　　华一波手心微潮，仍是俯身，只是上移目光偷偷地看向她，“末将不敢。” 

　　湘君公主柔柔笑道：“哦，是了，这里不是洛阳，这是建康，华将军怎敢造次呢？不过……华将军却有胆量将我的闺名告知南萧重臣，这大不敬之罪，华将军如何担当？” 

　　随着话音的垂落，青白茶盏重重地掼在案几上。清冽的茶水悠悠晃动，晃出杯沿，洒落案几，蜿蜒着垂落而下，似有清香拂开。 

　　华一波深深望她一眼，惭愧地垂下头，“但凭公主处置！” 

　　宁歌骤然愣住，无料他会如此痛快地承认。原想杨策知晓自己的闺名亦不足为奇，只是——只是他突然于那时那地喊出她的闺名，而不是“公主”，她是惊异的，更有莫名的悸动。 

　　宁歌起身，移步面向大敞的殿门。殿外天光极其耀眼，将玉阶照得明亮恍如透明，直逼人的眼。她冷哼一记，缓缓道：“华将军希望我如何处置？” 

　　华一波转过身子，望着她纤弱而挺立的身影——他的表妹是北宁万千骄宠的湘君公主，生得犹如深山雪顶的奇葩异姝，妖娆盛放于金煌富丽、流光溢彩的皇城，喜怒无常，冷热无度，最令人头疼的是那让人难以捉摸的心思，或深沉，或机敏，或顽皮，或残酷，时常出人意表。华太后也是奈何她不得，只能放任她胡作非为。 

　　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公主，末将已下令，明日一早启程北上……” 

　　“哦？如此仓促？”宁歌徐徐转身，淡雅纹绣的裙裾匍匐在地，转了一圈，仍是原地铺展。她揶揄地看向他，双眸映射出冷冷的讥讽，“华将军功德圆满，理当回朝邀功，相信母后一定会论功行赏。” 

　　“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不敢邀功。”华一波迎上她的目光，微笑道，“末将自当保护公主安然回朝。公主离京多日，想必牵挂得紧，太后也是挂念公主，见到公主回京，定会慰心。” 

　　“华将军为人臣子，倒是忠心不二。”宁歌的眼中慢慢凝出一股狠气，“我只是不明白，母后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汉以降，百余年来，南北分裂，划江鼎峙；北方十国争霸，南方九国并列，群雄并起，时有征伐，你篡我窃，弱肉强食，中原萧条，生灵涂炭，草木尽折，百姓流亡，千里无烟。我大宁高祖以五十万雄兵诛灭九国，一统潇江以北半壁江山。而萧烈祖灭周边三国后再无战绩，自杨策接掌兵符后才威震四方，大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远征西南，扫荡东南，成为南国霸主。” 

　　华一波望向窗外，朗朗道来：“公主，你的母后为了天下一统，为了成就不世霸业，为了结束百余年来民生之疾苦，为了江南百姓免受战争之苦，因此，便有此次北宁与南萧的联姻。” 

　　宁歌微闭双眼，脑子里只有他的话，心内仿有一股滚沸的水流四处奔窜……她明白，她早就猜到，只是不敢置信母后会为了统一大业而牺牲她的清誉与良缘，将她当做一个华贵的诱饵引诱南萧上钩，然而，事实如此……母后不担心谋划失败陷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吗？母后不再捧她于手心精心呵护不受任何欺凌与苦痛吗？ 

　　那夜长谈，她的母后怜爱地抚着她的七尺青丝，对她说：“皇儿，你要明白，母后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母后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 

　　母后还说：“洛姨陪你前往建康，她不会让你受到一丁点儿伤害，若非如此，她不必回来！” 

　　宁歌记得，说出这话之际，母后那双美丽的长眸温柔地笑着，却横出一种令人惊骇的戾气。她的母后——北宁赫赫有名的华太后，素来以奇谋诡略、心狠手辣著称，虽立大皇子宁泽为帝，然政事决于华太后。 

　　刹那间，宁歌轰然一声，只觉脑子里昏昏然的一片混沌，只觉这周遭的一切让人无法置信！然而，她无法不相信，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母后绝对会这么做！ 

　　若非母后以二皇兄威胁她，她死也不会远嫁南萧。 

　　那夜，凌霄殿，华太后迫视她，语声冰冷，“皇儿，若你不愿意，大可享尽母后给予的荣宠，不过，你心心念念的二皇兄，将永远不得入京，永驻北疆，你将永远见不到他。” 

　　华太后很清楚她的死肋——二哥宁夏。于此，她不得不委曲求全地答应母后远嫁南萧。却未料，竟还有此等血腥阴谋。 

　　四月暖风，湘君公主却觉得置身冰天雪地，那雪团一个接一个地砸中她的胸口，冰冷地刺痛，冷得筋骨冰寒。 

　　母后，为了天下，你威胁我、欺骗我、牺牲我，以我为诱饵，为何偏偏是你，母后？在你眼中，我便只有此等价值么？母后，这就是你的骄宠！这就是你对我的“好”！我不信！我不要！你好狠心！ 

　　华一波见她身子微抖、脸色宁静，而眸中渐渐地腾起一种悲伤与狠厉杂糅的眼色——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骇人的眼神，于是跨步上前，担忧地喊道：“公主……公主……” 

　　宁歌回神，决然转身，背向他，“而杨策，就是母后最好的合谋者，是吗？” 

　　华一波肃然一凛，于她转身之际，瞥见她的唇边漾起一抹冰冷的浮笑，他有些莫名的忧心，然而只能静静地说道：“公主聪慧，若非杨将军与末将里应外合，末将无法在国宴上轻易地控制整个皇城，甚至是整个建康城。” 

　　若非里应外合，若非杨策以重兵三万围困皇城，若非皇城宿卫慑于杨策赫赫军威，仅凭华一波区区一万强兵铁将，国宴政变、软禁萧顶添、控制满朝文武，根本是无稽之谈。然而，杨策为何愿意与北宁合谋？为何甘愿背负叛国、乱臣贼子的罪名？于他，有何益处？ 

　　杨策，南萧不败之神话，投国北宁，不是舍近而求远么？ 

　　宁歌细细凝思，仍是无法理清纷乱的思绪……母后，究竟给予杨策何种许诺？何种益处？她的目光沉凉如水，“母后懿旨，明日北上？” 

　　“华太后密旨，软禁我朝陛下，押送我朝文武百官北上洛阳。” 

　　 她的身后，传来一道沉朗的声音。 

　　宁歌缓缓转身，扬眉看向来人，“包括你吗，杨将军？哦，对了，彼时杨将军的身份自是不同于南萧朝臣，而是威震四海的‘朝廷肱骨’，是母后从建康盛邀的贵宾，是要论功行赏的，怎会押送呢？华表哥，依你之见，是否如此？” 

　　语声讥诮，入耳却是柔婉酥然，仿似棉絮里藏了细细的针尖儿，刺人血流。 

　　华一波听闻，便知她鄙夷此种乱臣贼子、叛国之徒，不过此种情势之下，杨策若是稍有异心，湘君公主、他以及一万将士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华一波和煦地笑道：“公主殿下，杨将军威名，太后早有耳闻。杨将军此次北上，太后早有安排，杨将军放心。” 

　　宁歌轻笑一声，兀自转身走向长窗，而那人立在玉阶上的身影早已深深地印在脑子里，黑绸长袍在艳光之下扬起沉郁之气，大袖下垂，剑眉上扬，玉阶上透明的微光浮在他的脚下，仿似天界神明的金灿之光，尽数踏于他的脚下。 

　　杨策踏过殿门，稳步走进大殿，“华将军，方才殿外有一位副将正要找你，不知何事……” 

　　他刻意打住不语，华一波立时明了，“公主殿下，末将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宁歌沉默地站着，凝神听着华一波的脚步声消失于昭阳殿。 

　　杨策走上前，站于她的身侧，自嘲地一笑：“若我北上洛阳，公主该是不欢迎我。” 

　　翠鸟散了，清鸣不再，绿枝上粘有一片轻渺的华翠羽毛，不意间，翠羽飘落枝头，于半空中缓缓地飘扬，轻而无尘。 

　　宁歌若有所思地望着——翠鸟与绿枝终究是要散的，因为翠鸟不可能为了绿枝的安逸而放弃飞翔的使命，而那唯一的翠羽，轻飘飘的，恍若无物。 

　　宁歌淡淡道：“杨将军乃母后所邀，我欢迎与否，有何要紧？况且，杨将军北上，与我何干？” 

　　听此冷淡的语音，杨策唯有悠游地笑，“公主此言真是叫人心伤！若公主不愿在洛阳或者凤凰铜阙见到我，我可以不去。不过呢，公主便要在建康的昭阳殿小住一些时日，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宁歌转首迎上他似有热度的黑眼，静默地看着他，良久良久…… 

　　杨策的双颊浮起润泽的笑，温热的目光大有深意，“我相信公主已有决断！” 

第三阙 研影入江流


北宁一万精兵挟持南萧帝王与数十名官员北上洛阳，杨策麾下五万将士随后押送，余下五万兵力护卫建康、十万大军屯守潇江防线。 

　　行至潇江北岸渡口，已是黄昏，华一波下令歇息一晚，翌日弃船换乘车驾。 

　　渡江船只沿江一线次序排列，肃整划一，蔚为壮观。或金根为御，或银品装饰，或简而饰之，当中一艘大船白帆高耸，旗幡迎风飘扬，朱栏红柱，黄幔粉绸，流苏明丽。 

　　晚风猎猎地吹，夹带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令人不适。洛夫人随着宁歌下船，走向江边的一片郁郁树林。 

　　洛夫人跟上她的步伐，欲言又止，“公主……” 

　　宁歌悠然转身，眉心点笑，“洛姨有话跟我说吗？” 

　　洛夫人见此，心里明白她是等着自己开口，于是坦言道：“我……我并非有意瞒你，是太后懿旨……若没有十全把握，太后绝不会让公主以身涉险，公主若要责怪，就责怪我……” 

　　宁歌笑得乖巧，“难得洛姨对母后一片忠心，我怎会责怪你呢。你退下吧，绫子陪着我便好。” 

　　她越是如此，洛夫人越是忧心，“公主，你要明白，太后并非把公主当做棋子，太后只是在权宜之下作出……” 

　　宁歌本已转身迈步而去，听此一言，骤然转身面对洛夫人，“作出什么？不是当作棋子，是什么？权宜之计？若母后疼惜我，怎会任我受尽天下耻笑？北宁湘君公主嫁往南萧原来只是两国争霸的一出闹剧，若母后顾及我的感受，怎会让我成为笑柄？若母后真心爱我，便不会强迫我出嫁，更不会威胁我！” 

　　切齿之音，若刀剑互击出铿锵之声。 

　　洛夫人早该料到，依湘君公主的脾性，定会有此怨愤，便幽叹一声，“公主早些回船，莫走远了。绫子，好好伺候！” 

　　绫子颔首，目送洛夫人伤怀而去，便跟上湘君公主，深深吸气，“公主，不久就回到洛阳，小的又可以见到双亲，公主也可以见到王爷……” 

　　宁歌忽然顿足，转身盯着她，“你知道什么？” 

　　绫子鼓起勇气迎上湘君公主的森然目光，“小的并不知道什么，只知道公主仰慕王爷超逸才学，自小与王爷情谊深笃，如今得以回到洛阳，最想见到的，该是王爷，只可惜王爷尚在北疆……” 

　　宁歌松一口气，“若你连我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就白跟我三年了。” 

　　绫子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公主聪敏无双，跟随左右的也不应是蠢笨之人。” 

　　宁歌微一皱眉，觉得又有些不尽然。然而，绫子到底知道多少，也无关紧要，只要她忠心。她望着沙沙摇晃的枝叶，笑道：“绫子，跟我三年，你很清楚我的性子，还记得兰子吗？” 

　　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着肩头，“小的记得，一年前，兰子与小的一起在凤瑶殿伺候公主。兰子谨言慎行，却在偶然中泄露公主与王爷……饮酒一宿之事，传到太后耳中……因为此事，兰子被逐出宫，嫁给洛阳城郊一傻子，后被婆婆凌虐致死。若非公主仁慈，兰子无法出宫嫁人。” 

　　绫子很清楚，若非兰子在凤瑶殿伺候多年，定会杖责至死——湘君公主对于背叛之人，绝不心慈手软。 

　　宁歌冷道：“记得便好。” 

　　江边晚风急促，拂过脸颊凉意瑟然，掠起广袂飘荡，突然，腕间一紧，原来是绫子拉住她的衣袂，示意她往右侧望去——昏暗树林中，青翠枝叶飘洒而下，两个男子似在争吵。 

　　 　玄灰宽袖锦袍者，萧顶添；宝蓝内侍服色者，徐佳。 

　　距离虽是遥远，亦可看出萧顶添怒气正盛，而徐佳也是丝毫不让，不知何事而起争论。萧顶添转身欲走，徐佳跪倒在地，满脸悲戚，萧顶添无奈之下将他搀扶起来。徐佳顺势抱住萧顶添，激烈相拥，吻上他的唇…… 

　　绫子惊呼一声，立即转身捂着脸庞。宁歌惊愕地望着，旋即轻哼一声，心中顿时雪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徐佳胆敢擅闯昭阳殿，怪不得徐佳会在她刚刚入主昭阳殿时便前来挑衅，只因徐佳是萧顶添的男宠。 

　　萧顶添竟有断袖之好！ 

　　怪不得他在玄武门望见鸾驾之后便转身离去，怪不得他在昭阳殿首次面对自己时无动于衷，怪不得他在国宴上微笑淡淡浮光掠影。在他心中，皇后，只是两国修好之桥梁，只是大萧朝廷与中宫之需，更是一件华贵而寂寞的摆设。 

　　而华太后安排的此次联姻，让她差点儿成为一个断袖帝王的皇后，独守空帷，一生付之流水。 

　　“公主，你怎么了？”绫子关切地问。 

　　“无碍，走吧。”宁歌回神，方才发现自己牙关咬紧，手足冰凉。 

　　母后，你早知道萧顶添癖好龙阳，才决定放手一搏，搏回潇江以南半壁江山，是不是？如今，我安然无虞，仍然是北宁尊贵娇宠的湘君公主，可是，你把我搁在你心里了吗？在统一大业面前，我就是可以牺牲的吗？ 

　　夜幕低垂，宁歌走向江岸，脸上笑意盈盈，心中万分凄怆。 

　　正要登船，却听见一声叫唤，宁歌转身一瞧，竟是徐佳。徐佳欠身恭敬道：“湘君公主，陛下有请过船一叙。” 

　　宁歌见他脸色平静，掩饰得极好，与之前的卑劣行径大相径庭，警惕地问道：“陛下有何要事？” 

　　徐佳温和笑道：“陛下并未讲明。” 

　　宁歌注意到绫子的暗示，冷道：“我乏了，请陛下到岸边。” 

　　徐佳躬身退下。片刻之后，萧顶添走出船舱，向江岸走来，看见宁歌临岸站立，长发飘扬，广袂当风，天地间昏昏然、暗渺渺，天幕上星光流转，她的妍影逸洒似仙、窈窕出水、绰约称风。 

　　他情不自禁地有些目眩，站到她身侧，低低唤了一声。 

　　宁歌并不回身，淡淡地问：“陛下有何要事？” 

　　萧顶添遥望天际，璀璨星光忽明忽暗，一瞬光芒万丈一瞬黯淡颓然，正如此时此刻的自己。他克制着心头涌动的怆然，温言道：“此次南下北上，公主舟马劳顿，千万保重！” 

　　宁歌转身冷淡道：“若陛下无甚要事，我先回船。” 

　　若说对他还有些许特殊之念，便是多年前在素州的偶然邂逅。因此，她保下他的性命，为他结束那场杀戮——或许母后也会留他一命。然而，国宴上她只是不想他看着自己的属臣一个个命丧。方才终于看清他的真实面目，除了惊讶，便无其他想法，只因，他对于她，无关紧要。 

　　萧顶添见她欲走，急道：“此处临风，到船舱歇歇，可好？” 

　　宁歌漫步而去，朝着站在不远处的绫子微使眼色，“不必，陛下请便。” 

　　恰此时，徐佳疾步上前，朝自己冲来，宝蓝袍服旁闪动着雪亮的光芒，直直刺入她的双眼……她不由自主地一悚，夺步急奔，却抢不过徐佳神速的手臂，刹那间，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绫子尖声喊道：“公主……” 

　　徐佳牢牢制住犹自挣扎的宁歌，嗓音冰冷，“若公主不配合，休怪我手下无情。”他拽住她往一艘小船走去，“陛下，走！” 

　　虽是不畏抵在喉间的匕首，后背心仍是渗出冷汗，宁歌被拖拽着踏上小船，回首望向江岸，北宁将士潮水般涌来，火把熊熊燃烧，火光耀天。 

　　只见华一波神色大变，而杨策脸色平静，瞧不出是焦急还是欣喜。宁歌微勾唇角，一抹冷笑乍现，“你想救出陛下逃往江南，何须挟持我？” 

　　“闭嘴！”徐佳硬声道，一边催促船夫划船。 

　　“只要公主配合，我们不会伤你。”萧顶添站在徐佳身侧，颤抖的嗓音泄露他内心的慌乱。 

　　“我可以帮你们。”宁歌语声悠然，看见江岸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怎么帮？”徐佳迟疑地问道。 

　　“徐佳，你胆敢伤她，我绝不饶你。”华一波站在江岸上怒不可遏地喊道，目光森森。 

　　“陛下弃数十官员而去，让人心寒。华太后将会如何相待，想必你早已心中有数。如此一国之主，天下人将会如何看待？史官又将如何记下这一笔？”杨策从容不迫地喊道。 

　　“陛下，勿听杨策那逆贼之言。”徐佳气愤道，翻转着冰冷的刀锋，“公主倒是生死不惧，不愧是华太后那淫妇的女儿。若是陛下和我安全逃离，公主便可安然无恙，否则……” 

　　“否则如何？”宁歌嗤笑道，听此“淫妇”之语，不由得怒火上升，那刀锋的芒色映进她的眼里，寒了她的眸色，“只需片刻，这艘小船就会被北宁将士重重包围，你有十全把握救出陛下吗？若陛下因你而丧命潇江，你便是千古罪人。” 

　　数只小船已经追赶而来，当先者便是华一波与杨策。萧顶添长叹一声，推着徐佳急道：“徐佳，你快走，朕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徐佳坚决道：“陛下不走，小的自当生死与共。” 

　　竟是一个痴心人！宁歌眨眸冷笑，看见杨策拉弓搭箭，箭镞朝着自己的方向笔直地破空而来。趁着身旁两个男子争执之际，她奋力一挣，推开徐佳，弯身往前奔去——却被徐佳拦腰抱住，她拼力挣扎，争执撕扯之下，小船剧烈摇晃起来，两人跌入江里。 

　　萧顶添趴在船沿，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嘶声喊道：“徐佳，公主……徐佳……” 

　　船只已经靠近，华一波惶恐地扯住杨策，“公主掉入江里了，如何是好……” 

　　杨策不发一言，迅捷地脱下外袍，纵身一跃，没入深不见底的潇江。杨策近身侍卫见此，纷纷跃入江中。 

　　华一波呆了片刻，指挥部下押着萧顶添上岸，接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沉寂漆黑的水面……若是公主有何不测，如何向华太后交代？ 

　　平静的江面顿起喧嚣，几个侍卫拖着徐佳爬上一艘小船。华一波定睛看去，但见杨策一臂搂着宁歌，一臂划水游过来，靠到近前，他赶紧将昏迷的宁歌拖上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脸蛋，“公主，公主，别吓我，公主醒醒……” 

　　宁歌全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干涩而死白，双眸紧闭，仿佛死去多时的尸身，冰冷骇人。华一波拨开她额上的乱发，惊骇地嘶喊着：“公主……公主……” 

　　杨策强硬地抱过宁歌，将她放平，镇定地在她的腹部按着，一下又一下地按着…… 

　　华一波惊恐地问道：“你干什么？你怎能如此？” 

　　杨策低吼一声：“若你不想她死，立即将船靠岸，快点！” 

　　华一波震慑于他威严的语气与沉重的脸色，心急之下竭力划着船，将船靠岸。他看到宁歌哇地张开嘴，吐出体内积压的水，不由得大喜，然而，她的双眼只是睁了一下，便又疲惫地合上。 

　　杨策抱起宁歌，登上江岸，疾速奔向大船，沉声吩咐道：“吩咐下去，生火，备好一身干净衣裳。” 

　　紧张地等在江岸的绫子赶紧道：“小的去生火。” 

　　洛夫人欣喜得泪光闪烁，跟在杨策后面，“我会备好衣裳。” 

　　洛夫人、绫子和三个宫女一阵忙碌，帮公主更衣之后，唤太医入舱。船舱外，华一波紧张地踱来踱去，半个时辰有如一载那么漫长，这时，他看见随行南下的太医踱步出来，忙问道：“卢大人，公主如何？有大碍吗？” 

　　卢大人笑道：“目前无碍，若公主安然度过今晚，便可放心。” 

　　华一波震惊道：“安然度过今晚？这是为何？莫非，公主将有性命之忧？” 

　　杨策缓步而来，侃侃而语：“卢大人的意思是，落水者，皆伴有高烧、风寒之症状，若今晚公主不烧、不寒，或无其他异状，明日便可痊愈。” 

　　卢大人笑道：“杨将军所言甚是。若非杨将军先前挤出公主腹中积水，下官怕是无力回天。华将军，公主尚处昏迷，不宜打扰，我先去煎药。” 

　　两人看着太医退出大船，相视一笑。华一波拍拍他的肩膀，脸色稍敬，“若非你出手相救，我将万死不足以谢罪，华某在此谢过。” 

　　杨策阻止他的谢礼，笑声朗朗，“华将军见外了，保护公主，也是杨某之责。若公主有何不测，华将军难以交代，杨某与众多南萧官员更是无法脱离干系。” 

　　只是，方才他看得分明：华一波在小船上搂着昏迷的公主之时，其慌乱之神色、哀恸之眼神，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也不是一个表哥对表妹的疼惜与呵护，而是……是什么？或许，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独有情怀！ 


　　“公主，多用些吧，可是不合口味？”绫子端着玉碗，殷勤地问。 

　　“拿下去吧。”宁歌语气淡淡，神色倦怠。 

　　“来人，撤下去。”绫子朝外喊道。依公主的性子，若是多加劝慰，只会招致公主的不悦。她调好大枕，让公主躺得更舒适一些，“公主，卢大人说，公主的身子已是无碍，后日即可北上。” 

　　宁歌一愣：后日北上？想想也是，定是华一波忧心她的身子，才下令休整两日。可是，她觉得昨晚的落水无甚影响，只像是经历了一场纯净而冗长的睡眠，长得她全身发软、手足僵硬。若非洛姨坚决不让她下床，她早就外出走动走动了。 

　　她记得自己与徐佳双双落水，起初徐佳似乎想救自己，拉了一把，接着便撒手，任凭她沉入江底；冰寒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压迫着胸口，涌入口鼻，令她无力挣扎……越沉越深，越深越晕眩，最终，浓重的黑暗将她淹没…… 

　　她微眨双眸，徐徐问道：“绫子，我落水时，你在岸上吗？” 

　　绫子回道：“小的和洛夫人都在岸上，公主落水，洛夫人几乎昏厥过去。华将军不识水性，急得手足无措，幸而杨将军深谙水性，眼见公主掉入江中，不由分说地跃入江中救公主。后来，小的听说，杨将军用一种奇妙的法子把公主腹中的积水挤出来，否则，公主……” 

　　宁歌的眉心无端轻拢，“否则我便会丧命，是吗？”未及绫子回应，她下床披衣，整着容装，“陪我到外面走走。” 

　　原想公主会对杨将军的奇妙法子惊奇不已，绫子却瞧不出公主是何神色，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公主，洛夫人定会责骂小的……” 

　　宁歌跨出船舱，突然顿住步履，“那你宁愿我责骂你，还是洛夫人责骂你？” 

　　绫子扬起娇俏笑脸，“小的真是命苦呀，洛夫人不好交代，公主更是难伺候呢！” 

　　宁歌笑着摇头，来到船首。 

　　极目远眺，远处青峰缥缈，江面广阔，气象万千，潇江浩浩荡荡从西而来，逶迤如练，奔腾如龙；正午之阳当空高悬，漫天辉彩，煌煌琉璃，洒落江面，泼金洒银似的，一江流金。 

　　杨策深谙水性，亦深谙水战；驻守潇江六七载，他极为熟悉潇江各个险要之处。若以北宁骁勇骑兵开拔潇江北岸，犹如以卵击石。近些年，华太后经略潇江北岸，加紧训练水师，却仍是无法抗衡杨策之师。 

　　江风猎猎，掠起长发飘荡，双眸亦眯了起来。江水滔滔，滚滚东流，隔了一条大江天堑，便是水火不容的北宁与南萧。二十年前，宁歌的父皇御驾亲征，一路南下，二十万大军势如破竹，连续攻下六七座城，却受阻于潇江，只能黯然撤兵。 

　　父皇志在统一南北，母后亦是，然而，母后选择了一种取巧的策略：联合杨策，以联姻之名，彻底颠覆南萧国之根本。 

　　思及此，宁歌感慨万千，不知该称颂母后之英明，还是感喟母后之胆略！ 

　　绫子站在公主身侧，瞧着她神色静若平湖、眼若深潭，不知想些什么，自也不敢出声打扰。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趋近，绫子拉拉公主的衣角，轻声道：“公主，有人来了。” 

　　宁歌轻轻颔首，适时，响起一道暗沉的声音：“公主怎么不多多歇息？江风冷凉，公主不应站在这里。” 

　　宁歌回身，面颊上无波无澜，“杨将军所言极是，绫子，该回去了。” 

　　杨策晓得她不欲与自己多言，便侧身让避，悠然出声：“我朝陛下不肯进膳，求见公主。” 

　　宁歌本已越过他，听此只能硬生生地顿住，余光瞥见他的黑袍下摆被江风吹得摆荡，映上耀目金光，那淡黄织绣更显璀璨。她侧对着他，随口问道：“徐佳如何处置？” 

　　杨策赞赏她心思机敏，应道：“华将军将其严密看管，欲断其手足，交由华太后处置。” 

　　宁歌心里一颤，“绫子，请华将军到船舱。”绫子应声而去，她正要迈步，又听杨策沉声道：“我朝陛下求见公主。” 

　　宁歌含笑反问，语声绵软，“杨将军，你已叛国投敌，萧顶添还是你的陛下么？” 

　　杨策自然听出此言的讥诮，朗声从容道：“公主与华将军尚在潇江北岸，杨某尚未觐见华太后，陛下当然还是杨某的陛下。” 

　　威胁么？昭阳殿已威胁过一次，此时仍是这低劣伎俩，好一个铁血将军！宁歌心里冷笑，面上却抹上轻讽之色，“请转告贵朝陛下，徐佳不会死，更不会断手断足。” 

　　徐佳痴心不改、忠心为主，萧顶添为他求见自己，也属人之常情。两人之情虽是异于常人、悖于常礼，然，其心可表日月。 

　　杨策一动不动，望着江水一线的极远处，眼中闪过轻笑，“如此，陛下该安心了。杨某叛国投敌，在公主看来，是粗鄙武夫，是毒蛇猛兽，更是乱臣贼子，是不是？” 

　　或许，不久的将来，公主将会寻到心目中的良人。 

　　恍惚响起他在国宴那夜说过的话，原来，他是要告诉她：萧顶添断袖，并非她的良人。此时想来，宁歌只觉万分可笑。她淡然道：“杨将军所为、所言，是何种人，与我何干？” 

　　“公主，你在这里呀！”应声而来的，正是语笑澹澹的华一波。 

　　“徐佳收押北上，不许私下用刑。华将军，即刻下令，明日北上。”嗓音娇柔，语气微厉。话落，宁歌径直往船舱走去。 

　　“末将遵命。”华一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于明暗相间的船廊，那影姿纤妍孤峭，冷傲得令人疼惜，又令人敬畏如神明。 

　　杨策看见身旁年轻男子又怜又敬的眼神，不由得深深诧异，唇角却缓缓地浮出意味未明的笑意，“公主确是北宁百年难得一见的惊世美人。冷艳，冷傲，冷得逼人。” 

　　华一波收回沉陷的目光，温然笑道：“公主向来如此，杨将军请勿介怀。” 

　　杨策往船首走去，奇异地问道：“听闻华太后对公主万般宠爱，任其为所欲为，甚至任其肆无忌惮地放恣……” 

　　江风掠起两人的广袖猎猎飘展，噗噗有声。从背面看来，南萧镇国大将军身量英伟挺拔，倒像北国骁勇英雄，北宁定国大将军俊逸潇洒，倒有江南白面将军的风流劲儿。且华一波年方二十有六，更显少年意气。 

　　华一波微微一惊，故作随意地说道：“既是‘听闻’，便是传闻，杨将军相信无稽之传闻？” 

　　杨策的目光缭绕于天际处缥缈青峰，轻呵一声：“相信与否，无关紧要，随便说说罢了。” 

　　缄默半晌，华一波长叹一声：“公主这脾性，是有缘由的。” 

　　杨策倒是一愣，相聚不过数日，却没见过他如此这般的叹气。静静听他道来，原来还有这等悲辛旧事。 

　　宁歌的父皇明帝宠幸文贵妃，将华皇后冷落中宫。天幽十五年，文贵妃联合其父，以亲子为饵陷害华皇后；其时证据确凿，明帝将华皇后幽禁冷宫，贬其兄华峰为东州刺史，废太子宁泽为彭城王。年仅七岁的小公主宁歌亦不能幸免，文贵妃设计污她为转世妖孽，将会害死身边所有亲人。 

　　华氏权倾朝野、外戚专权，明帝早欲剪除华氏，便趁此良机一网打尽，最终仍是念及华氏一族的社稷之功，没有赶尽杀绝，却依文贵妃之言，将宁歌送往金镛城幽禁。华皇后早已料到文贵妃的狠毒手段，将女儿秘密送出皇城，躲过文贵妃毒手。 

　　天幽二十年，明帝病危，欲立文皇后之子宁俊为太子，大行之后太子顺利即位。冷宫中，华皇后知道文皇后不会放过自己，暗中联合太师章稳和兄长华峰，里应外合，调动皇城宿卫与禁军，一夕之间控制整个洛阳城，一举歼灭文氏一族，斩杀百数十人。 

　　明帝崩于西殿，华皇后临朝摄政。次年，立宁泽为帝，改元天宁，尊华皇后为皇太后。天宁元年，二皇子宁夏外出寻找湘君公主，大半年后，将流落民间多年的小公主带回洛阳。 

　　华一波静静道来：“公主从未提起流落民间那几年的事情，除了护她多年的刘云，谁也不知道。” 

　　宫闱旧事、朝堂风云如他简要说来，杨策仍然听得惊心动魄。世人只知华太后善权谋、擅诡计、多决断，通晓政事，做事雷厉风行、心狠手辣，却不知还有这等艰辛，而湘君公主，流落民间的那几年，更是尝尽人间辛酸吧！ 

　　世人只道华太后骄宠、专横放恣的湘君公主锦玉华荣，都不知她小小年纪被亲生父亲幽禁、被迫流落逃亡，无法承欢双亲膝下，尝尽颠沛流离之苦。 

　　回宫之后，除华太后再无人敢忤逆她的懿旨，其大皇兄宁泽都让她三分。

第四阙 歌吹凤凰阙 

　　　远远地，宁歌望见母后立于皇城南门正中，繁复宫装孑立于文武百官之中，尤显伶仃。她眉心一热，却硬是压下翻滚心潮，换上清冷面色。 

　　皇城如山巍峨，远远望去如浮九霄，云蒸霞蔚；城门高高耸峙，云纹一如缭绕云端。皇家仪仗煊赫布列城门，百名内侍、百名宫娥匍匐在地等候，文武百官列队迎候，幡旗林立、疾风中噗噗招展。浑厚钟乐远远传来，声声熟稔，迎接湘君公主安然回朝。 

　　彼时，亦这般隆重送她出宫南下，鲜红入骨，她心已灰。此时，仍是这般声势浩大地回来，鲜红不再，她心已冷。 

　　鸾驾徐徐停下，绫子伸手掀开鸾驾珠帘青帷，柔声道：“公主，到了。” 

　　一双素手从青帷中递出，覆在绫子手腕上，雪白裙摆如水逶迤而出，苍白人儿从容步下鸾驾，在各色目光中袅娜而向城门。北宁朝臣俱是骇颜，未料公主竟是一身雪白素服回朝，似乎刻意与出嫁之时的喜红形成鲜明反差。 

　　影姿纤伶，容光雪滟，眼神清寂，五月艳阳之下，仿若白雪堆砌、透明慑人。 

　　华盖金羽，宫人环伺，那人鬓边发白，双颊红润，面目雍秀，容冠天下，是北宁闻之丧胆的铁血太后。宁歌朝着欣笑的华太后袅袅走去，唇角平展。 

　　华太后一袭深红宫装，灿笑着迎上来，伸开双臂，拥女儿入怀—— 

　　宁歌倏然顿住，裣衽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华太后愕然之余，和蔼微笑，“皇儿免礼，你一路劳顿，母后带你回宫歇息。”她爽利上前，伸手搀扶，却落了空——宁歌疾步从她身旁掠过，寂静仪仗中只余清冷之音铿然：“儿臣倦怠，先行回宫。” 

　　搀扶的手势突兀地停滞，华太后无奈搁下，转身看着宁歌登上错金黄帷肩舆，慢慢举手，示意撤下仪仗。在如云宫人簇拥下，她迈入皇城。 

　　杨策立于华一波身侧，位列百官之末，目睹方才一幕，深感宁歌之傲骨与任性。他遥遥望见华太后凤仪，与想象中心狠手辣的铁血太后如出一辙，凤姿炫煌，目光威凛。 

　　华一波转身瞧见他略有惊奇的眼神，笑道：“今日回朝，公主在群臣面前给太后脸色，太后并无恼怒，可见万盛骄宠。” 

　　杨策颔首称是，“杨某所见，公主果然不同凡响。” 

　　华一波跨上骏马，“杨将军，明日入朝觐见，今晚委屈你至府上歇息。” 

　　杨策麾下五万将士停驻南郊，只有百名铁卫跟随。他跃身上马，扬鞭驰骋，与华一波并驾齐驱。 

　　洛阳皇城，气象庄重。湘君公主宫寝凤凰铜阙位列皇城东首，华太后专为小女儿兴建，历时大半年竣工，宁歌被二皇子宁夏带回洛阳，便住进金碧辉煌的凤凰铜阙。 

　　凤凰铜阙高峙十丈，基层凤瑶殿，殿上又建两层环阁，谓曰飞凰台。楼殿连阙，雕梁画栋，气势恢弘。铸铜为柱，黄金涂之，以赤玉为陛，基上及户，悉以碧石。椽亦以金，刻玳瑁龙虎禽兽，以薄其上，状如隐起，椽首皆作龙形，每龙首悬铃，流苏悬之。铸金如竹收状以为壁，白石脂为泥，濆椒汁以和之①。 

　　铜阙高处又置金凤凰，舒翼凌然欲飞，神态逼真，口中衔着十余丈流苏，下系硕大摇铃，风过处，铃声轻响，叮当锵锵。 

　　凤瑶殿西侧甘碧池，引洛阳西郊沧浪宫温泉，经暗道穿凿至凤凰铜阙而直入甘碧池，用以兰汤沐浴。 

　　“都下去。”重重青纱中透出一声冷冷清音，绫子立于光润白玉阶上，伸手挥退侍立于帷幔处的数名宫娥。 

　　青纱缥缈若雾，帷幔肃然静垂，兰汤池上水气袅袅蒸腾，只闻水声清脆之响。绫子觉得热意袭身，却不敢有所惊扰。 

　　六月雪香汤，汤水至清，花瓣药物俱无，只以白雪与白乳汇入，清凉之中舒爽入骨，涤尽世间尘埃与污垢。清澈水面，只见青丝如墨散开，缭绕如一世纠缠，倏然，水声大起，一人破水而出，双唇微张，容光寂寂。水流从发顶滚落，淋了满脸，恍惚是泪流满面。 

　　“你也退下，禀告母后，我疲累至极，已歇下了。” 宁歌靠在池沿，轻轻揉搓着长长墨丝。 

　　“是。”绫子无奈应下，转出帷幔，却见华太后从屏风处转出来，于是赶紧俯身下拜，却被她握住手臂，示意不要声张。 

　　“还不去？”密实帷幔后传来一道怒喝。 

　　“是。”绫子赶紧应下，匆忙转出屏风。 

　　华太后蹑步走入汤池，水气氤氲，烟雾缭绕，纱帐内一个人影行举轻柔，正立于雕凤玉阶上以软绸擦着如缎长发。影姿傲视，肤如雪脂，肩若削，腰如束，每一处肌肤若绢绸细腻、如白玉皎洁，若秋实饱满圆润，散发出诱人的甘美光泽。 

　　宁歌霍然转身，厉声道：“谁？”见是母后，她悠然转身，仰首以十指撑开长发，轻轻摇晃。 

　　华太后为其气势心生赞赏，取过素纱单衣，为女儿披上，“皇儿比我年少时候更美，亦比我冷傲。” 

　　宁歌冷冷不语，取过茱萸绣锦衣披上，躺在凤榻上缓缓闭目，仿佛眼前无人一般。 

　　纵然华太后再大的忍耐力，此时也要发作。她站到女儿面前，凛凛目光锁住女儿平静的脸，“宁歌，你是怨母后逼你嫁往南萧，还是以你为诱饵颠覆南萧？” 

　　宁歌默不作声，惊世出尘的脸容微有冷笑浮现。 

　　华太后闭目，重重呼气，复又睁眼，语重心长地说道：“皇儿，母后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见女儿仍是无动于衷，她温柔地看着女儿，“我知道你怨我、恨我，我只能说，你仍然是母后最心爱的孩子，与从前并无二致。” 

　　宁歌突然睁大双眸，决然起身，狠狠瞪住华太后，“若是心爱的孩子，怎会逼她出嫁？怎会以联姻之名行统一大业？为了我？在母后心中，统一大业重要，还是我重要？” 

　　华太后与她默默对视，说不出一个字。 

　　宁歌凄然长笑，“当然是统一大业重要，事实如此，不是么？” 

　　华太后抚着宁歌的长发，目露怜爱之光，“等你再大一些，你会明白母后的苦心。”她幽叹一声，转身离去，至屏风处，突然道，“皇儿，母后若不如此，焉有你一世荣宠不衰？” 

　　悲凉之音透过重重帷幄纱幔撞进宁歌耳中，宁歌只觉万分哀伤。 

　　翌日，萧顶添率南萧从一品以上朝臣入朝觐见。 

　　太极殿上，宁泽端坐于九龙金漆玉雕宝座上，左侧为错金玉雕凤座，傲然端坐者乃华太后。南萧朝臣俯首跪拜，萧顶添被迫下跪；在侍臣顿挫的黄绫诏书诵读中，削去“萧”之国号，南萧朝臣官位、爵位不变，萧顶添拜镇南将军、封南安侯，赐侯府。 

　　天宁六年，南萧臣服北宁，合并南北，一统华夏，四海一心，以“宁”为天朝正统，改明年太和元年。 

　　杨策于统一大业有功，拜侍中②、护军将军兼征东大将军，统领青、兖、徐、扬四州军事，留卫帝京；封始平公，赐宅邸。 

　　是夜，皇城宫宴，从三品以上官员列席，萧顶添与南萧从二品以上旧臣亦有桌席。

　　夜空璀璨，大明苑灿灯如昼，舞袖徐转，琴音缭绕，言笑窃窃。锦服宫人来往于红毡甬道，晚风渐起，吹起裙摆飘飘，恍若仙宫之人。 

　　红毡尽处，北首白玉阶上，华太后与帝王分案而坐，各自谈笑。帝王宁泽东侧是章皇后玉座，华太后西侧便是湘君公主，但见湘君公主饮酒甚凶，落腹已有数杯。 

　　韶乐扬起，歌舞暂歇。萧顶添起身，举杯向北走来，俯身下跪，神色虔诚：“陛下英华独秀，太后睿圣自天，如今天地合德、日月贞明，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与武功并传，万众归附，臣，敬太后、陛下，愿我天朝千秋万代、永世长存。” 

　　宁泽举杯，紫红宽袖拂荡：“南安侯高情才绝，令人钦佩。” 

　　华太后转身跟身侧的宫人低声耳语。萧顶添讪讪而返，天青锦袍随着步履的移动拂出一种悲寂的况味。 

　　“陛下，老臣愧对先皇——”南萧旧臣中有忠诚耿介者向天哀号，这老者长须半白，精神矍铄，站在案前甬道上，向南跪倒，“北宁国强，我大萧亡于杨贼之手，上苍必谴。老臣追随先皇去了，陛下珍重——” 

　　语声悲怆，令人欷歔。只见苍苍老者往案角撞去，登时，额上血流如注，身躯缓缓倒地。 

　　此举太过突兀，北宁帝王与朝臣皆愕然，华太后却只一脸漠然。萧顶添怔怔地立于红毡甬道中，夜风拂起他的鬓发，吹起他的袍裾，像是一只折断翅膀的大鸟。 

　　南萧旧臣多是悲戚之色，忽又有一中年武将拔地而起，冲到萧顶添跟前，重重跪下，“陛下，请珍重！杨贼，大萧列祖列宗一定不会放过你，苍天啊，睁睁眼吧！” 

　　说罢急速奔向侍列侍卫，拔剑自刎，血溅华苑。 

　　杨策坐在北宁群臣之中，目睹两场忠义之死，并无一丝动容，更无愧疚之色。他看见萧顶添静静站着，衣袂僵垂，双目紧闭，泪流满面。 

　　“拉下去！”华太后扬声喝道，嗓音悠缓，却是令人心惊的威严。 

　　立时，四个侍卫迅速上前拖下两具尸体。那鲜血浸入红毡，不再鲜艳夺目；那案角缓缓地滴下血珠，淡淡的腥味化在晚风里，随风散去，仿佛不曾有过。 

　　萧顶添痴傻一般任人带到案前坐下，钟乐沉厚响起，舞姬飞扬。南萧旧臣眼见两位忠臣高义惨死，虽是面有愧色，亦只能深深无奈。 

　　华岳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总会仙倡，戏豹舞罴。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③。 

　　“公主，少喝点儿，太后瞧着呢。”绫子立于案侧，低声劝道。 

　　宁歌冷嗤一笑，继续掩袖举杯。方才血腥一幕，似乎她并无瞥见——华盛宫宴，与她无关。她的心，早已不在此处。 

　　衣袂似被绫子一拽，她抬首望去，却是杨策站在案前。锦绣辉煌中，唯有他一身素锦黑衣，坚定地站在她面前，仿若青山，似远又近。他手持错金高足玉杯，坚毅眉目竟有笑意，“公主，臣敬你一杯。” 

　　粉颊生晕，眸色迷蒙，斜斜一瞟，邪魅顿生，与寻常的冷艳冷傲相较，别有一番可爱与妩媚。与华太后之深青五凤齐鸣宫袍、章皇后之五彩朝阳翔鸾凤袍相较，湘君公主仅是浓墨重彩上的一小处余白——凤纹罗衫，素锦长裙，乌发垂摆，素纱束之。饶是素面朝天，她的容色仍是绝世撼人。 

　　宁歌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若非绫子及时扶住，早已绵软倒地。她软软举杯，双眸斜勾，“喝！喝！” 

　　杨策扬颈饮下，剑眉微结，“公主似乎醉了！” 

　　宁歌命绫子斟酒，斜睨着他，“我没醉……谁说我醉了……”她将玉杯碰向他的玉杯，馥郁烈酒微洒，“喝！喝个痛快！” 

　　宁歌再次斟酒，杨策立即示意绫子扶她坐下，随即转身回座。 

　　华太后盯着他的轩昂背影若有所思，凤眸闪过机芒，朝绫子吩咐道：“扶公主回殿歇息，仔细伺候。” 

　　绫子应下，扶了公主退出宫宴。行出大明苑，步履轻浮的宁歌推开绫子，快步行走，与方才的跌撞摇晃判若两人。绫子紧紧跟上，惊讶地叫道：“公主，你怎么……” 

　　“你先行回殿，无需伺候。”宁歌顿足，娇柔嗓音却显不容抗拒。 

　　“公主当心。”绫子晓得公主欲往何处，便转身离去。 

　　转过回廊，绕过宫殿，来到皇城西北的文渊殿，二皇子宁夏迁往魏王府之前的寝宫。寻常，留守宫人自然让湘君公主自由出入，此时见她前来，亦是如此，纷纷退出殿外。 

　　宫人时常打扫，殿阁簇新，桌案明亮，依然是往常光景。腊梅玉雕书案上，笔墨仍是那时的摆放，仿佛她在研墨、他在写字，他说：“阿君，你研的墨最合我的心意，若你出嫁了，便没人帮我研墨了。” 

　　东窗下，琴案上，湘君锦瑟已随他远去北疆，唯有午夜梦里满怀孤冷瑟调。她坐在琴案前，他坐于她身侧，包围着她，教她鼓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神思恍惚地听着，周身皆是他的温暖、他的衣香，她只愿琴瑟永远合鸣。 

　　 烟雾帘幕处，他追逐着她的身影；明亮大殿上，他与她遥遥相对、深深凝视。 

　　他面目俊美，倾国倾城。她容光妍秀，惊世撼尘。 

　　他与她，生就一对仙侣璧人。 

　　抚过玄白帷幔，流连于玉璧屏风，宁歌恍惚看见他温暖的笑靥、醉人的目光，看见他衣袂当风地朝自己走来，看见他从身后搂着自己站在窗前仰望夜空，看见自己耍赖地悔棋而他只是宠溺地笑，看见他从自己微蹙的眉心一路吻下直至柔软的唇瓣…… 

　　“谁？”宁歌惊骇出声，蓦然察觉大殿门扉处的轻微声响。 

　　“公主莫慌。”杨策淡笑着挺立于大殿明亮处。而帷幔深深的内殿，灯影暗寂，唯有袅娜身影郁郁流连，那纤弱剪影，在他眼里，有道不尽的寂寥与忧伤。 

　　“出去！”宁歌重重甩开帷幔，步出内殿，双眸涌现丝丝厉色。 

　　“此处便是魏王迁出皇城之前的寝宫？”她的疾言厉色，杨策微感诧异，却不惧她的怒气。 

　　“出去！”宁歌严厉喝道，再无多余言语。 

　　杨策微笑着颔首，面朝着她一步步退出大殿，退至门廊处，伸展双手，“臣，已退出大殿。” 

　　虽自称为“臣”，却无半分为人臣子的恭敬。宁歌知道他是跟踪自己而来，却无意明言。立于大殿门内，她漠然道：“杨将军，南萧旧臣斥你为‘杨贼’‘逆贼’，不知你如何应之？” 

　　杨策一笑，“杨某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本是无愧于心，如何应之，似乎没必要。” 

　　宁歌明眸流转，华灯下，眸光厉然，“君子之言，忠而不佞；小人之言，佞而似忠，而非闻之者，鲜不惑矣。忠而能仁，则国德彰；忠而能智，则国政举；忠而能勇，则国难清，故虽有其能，必曰忠而成也。仁而不忠，则私其恩；智而不忠，则文其诈；勇而不忠，则易其乱，是虽有其能，以不忠而败也。” 

　　杨策仍是笑，“公主之意，杨某虽有其能，却以‘不忠’令大萧亡国？” 

　　门廊处明亮的光影洒了他一身，照得他眉峰的笑意愈显风流与俊爽。宁歌冷哼一声，“莫非……不是吗？” 

　　杨策长身挺立，身形峻挺如松，“公主觉得‘是’，便是。不过……忠之为道也，施之于迩，则可以保家邦，施之于远，则可以极天地。” 

　　极天地？果然鸿鹄之志！宁歌更是鄙夷，冷冷反问：“无家邦，焉有天地？” 

　　天地！天下！他果真志在于此么？ 

　　杨策眼中微现的锋芒暗暗收敛，“公主言之有理，无家邦，焉有天地？杨某乃乱臣贼子、混世枭雄，为人鄙夷，理所当然。既是有所为，世人总会判予是非对错，我又何须在意别人指戳？庸人自扰罢了。” 

　　宁歌不想与他多言，跨出大殿，往外行去，“杨将军倒是两袖清风。” 

　　杨策紧紧跟上，默默陪在左右。 

　　夜风清凉，枝叶乱颤，款摆出窈窕枝影，这一瞬相交纠缠，下一瞬擦肩而过，再下一瞬携手并进，亦如世间男女，形形色色，诉尽百态。 

　　宿卫渐多，宫灯渐亮，浓郁的夜色在明纱宫灯的照映下，悄悄隐退。 

　　宁歌厌烦他的跟随，却也不想出言驱他离开——或许，他又该针锋相对地与她争辩了，就这样吧，静静地走在宫道上，夜风吹拂，心平气和。 

　　临近凌菡池，却闻孤涩琴音哀哀传来，伴有低唱之音。 

　　凌菡池乃皇城广阔之湖泊水域，植有数种荷花、莲花，此为五月初，那墨绿荷叶漂浮水面，在暗红的光影里，一片片的似墨浓稠，遮掩了那水光的潋滟。 

　　池边白玉圆地上，宁泽席地而坐，身前石案上一把古雅桐木琴，琴身流水断纹，谓曰：断纹琴。宁泽十指抚按，流泻出低抑沉郁之音，仿若深夜行人，郁郁独行，黑暗笼罩，看不见前方的路，绝望满怀。 

　　而萧顶添，身形摇晃，步履踉跄，全然是酒酣狂态。他忽然站住，举着酒壶往口中倒下去，抹了一把嘴角，将酒壶掼在石案上，“我来。” 

　　宁泽起身，解开紫红锦袍，随手扔在地上，拿起酒壶就灌，亦是孤傲不驯、放任轻佻的癫狂之态。断纹琴在萧顶添的拨弄下，音律渐高，音质悲旷，隐有肃杀之声，仿似要发泄出奏琴者积蓄已久的郁气与悲怆。 

　　宁歌晓得，此乃宁泽所作琴曲之《酒狂》④。多年来，宁泽虽是位极尊位，却无朝堂实权，只是一个尊贵的傀儡罢了，这便是宁泽的不平与悲郁。政事决于华太后，他日日酒酣、夜夜笙歌，索性做个悠闲的风雅帝王，好让华太后对他失望，继而放手统驭朝政。 

　　而萧顶添，竟与宁泽饮酒奏琴、高山流水，许是惺惺相惜吧！ 

　　一曲罢了，两人勾肩搭背地饮酒、跳舞，仿若两个不识世间愁滋味的小男孩。 

　　杨策赞道：“琴音极好，至情至性，酒酣之下，方显本色。” 

　　夜风送凉，宁歌清冷反问：“你也懂琴音？”未及他回应，她漫步至石案前，随手一扫，泠泠冰弦即有琴音冷涩泻出，如水流击石，隐有铿锵之调。 

　　宁泽跌坐在洁净玉砖上，呼呼喘息，见是妹妹，失笑道：“皇妹，是你呀！怎么不在寝殿歇息？杨将军也来了？” 

　　杨策欠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萧顶添瞥杨策一眼，目中隐有怒气流露。 

　　宁歌伸手拉宁泽起来，劝慰道：“宫宴也该散了，皇兄，皇嫂在崇华殿等着你呢，是时候回殿了。” 

　　杨策和善道：“夜深了，杨某护送侯爷一程。” 

　　此言道来，极为温润妥帖，在萧顶添听来，却全然是挑衅与冷嘲，在宁歌听来，亦是讥讽为多。但见杨策挺身直立，并无半分不敬与谦恭，唯有眼中的些许笑意在夜风中刺疼别人的眼。 

　　萧顶添猛地冲到他跟前，揪住他的衣领，目露凶光，“逆贼，若非你叛国，我大萧怎会亡于北宁？你为何这么做？” 

　　对此诘问，杨策只是淡淡道：“杨某为何叛国，该要问你！” 

　　相较之下，萧顶添身骨单薄，且饮酒过甚，倒像是依在杨策胸前，“你已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还要如何？即便你要我手中的玺印，我能阻挡得了吗？” 

　　杨策轻易挡开他的手，令他身形微晃，“承蒙侯爷赞誉，杨某只合为人臣子，思报国矣！” 

　　萧顶添心神一痛，狐疑地望他，“北宁当报，南萧不当报？” 

　　杨策望向凌菡池，慷慨道：“陛下御极七载，只迩声色，不闻朝政。陛下可有想过，当陛下于建康明光殿诗赋华章、饮酒作乐、夜夜笙歌、私选娈童、龙阳专宠，我军将士于江岸餐风露宿、为国效力，会不会心寒？朝政荒疏，百官怨声载道、失望甚遽，若非微臣极力游说，大半朝臣早已隐世而去。君不君，臣焉为臣？国又焉为国？我大萧积弱已久，陛下昏淫荒虐，不思中兴，民声沸腾，虽江南富饶，然北宁虎视眈眈，这太平焉能安享？一旦北宁发兵征伐，三军将士拼死抵抗，然江南烽烟四起，陛下忍心江南子民流离失所、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语音铿然，音调肃肃，一番激昂之语，不啻于醍醐灌顶！ 

　　宁泽怔怔站着，凝眉深思。 

　　宁歌亦无语望着萧顶添，尤有深切之感——宁泽虽无龙阳、淫娈之好，却也诗赋笙歌、饮酒奏乐，虽无昏君之号，却是闲逸帝王。若无母后，北宁焉有此等盛世局面，甚至雄霸天下？然而，有了母后，宁泽光芒黯淡，朝堂上只是一抹散漫孤寂的灰影。 

　　萧顶添身子一颤，缓缓跌跪在地，怆然泪流，“顶添愧对列祖列宗……” 

　　语音呜咽，犹如重伤小兽向天悲鸣。 

　　夜阑人静，夏夜愈加浓郁。 

　　内侍搀扶着宁泽回九华殿，亦扶了萧顶添到偏殿歇下。望着两人踉跄悲哀的步履，宁歌悲伤而庆幸：悲其君临朝堂却无威行天下之命，幸其天阙孤影而能觅得识音知律之人。 

　　“公主，臣先行告退。”杨策见湘君公主目光幽渺，出声相告。 

　　“请便。”宁歌回神，兀自迈步离去，丢下不着喜怒的两字。 

　　“公主珍重。”杨策眉宇荡开一抹无声的笑意，望着她娉婷而去，凤纹罗衫轻摆，素锦长裙随着款款行止摇曳出清冷之光。 

　　行至凌霄殿近旁，宁歌方才驻足，回眸望去，宫道暗寂，宫灯昏杳，只有夏风相随，只有枝影横斜。 

　　照杨策所说，若北宁发兵征伐，势必烽烟再起生灵涂炭，而他正是思及江南万民，宁当叛国逆贼，也要江南永保太平，免受两国硝烟之害？ 

　　杨策果真如此大义？ 

　　突有轻微人声传来，似乎刻意压得极低。她蹑步前行，至拐角处停下来，但见一个宫禁宿卫服色的年轻男子正与一个年少内侍低声交谈，那年少内侍微低着头，侧脸正对着宁歌——仅是如此，宁歌亦可看出这年少内侍熏衣剃面、俏脸傅粉、唇色施朱，面目美得妖冶，亦男亦女，令人无法分辨。 

　　而宫禁宿卫服色的年轻男子，正是华太后新宠阿桑。去岁，华太后于东郊护国寺上香，寺里竹林间看见阿桑正与小沙弥下棋，但见其举止雅静、貌美无双，一时间心荡神驰，遂入充宿卫引入凌霄殿，不久拜侍中，自由出入宫禁。 

　　阿桑悄悄递给年少内侍一样红绫包裹的东西，附在他脸侧耳语，半晌，年少内侍郑重颔首转身离去，阿桑站了片刻，自也快步离去。 

　　宁歌沉思着回到凤凰铜阙，绫子迎上来，紧绷的脸色微有松懈，“公主怎的才回来？可把小的急死了。” 

　　宁歌踱步于大殿上，纤影在明华宫灯下愈显单薄。绫子见她黛眉深锁、螓首微垂，晓得她心底有事，便闭唇不语。不久，却听湘君公主忽然惊叫：“绫子，九华殿，快！” 

　　话音方落，宁歌已快步出殿，绫子愕然之余疾步跟上。 

　　凤凰铜阙位属皇城东首，与宁泽寝殿九华殿相距不远，由于步履匆忙，赶至时两人气喘急促，歇了须臾方才跨入九华殿偏殿。 

　　殿门尚未落锁，宁歌示意巡守侍卫不必声张，轻步入内。大殿上两支巨烛高烧，烛火幽幽摇曳，幢幢光影映上悬垂帷幔，漫起浓浓的诡异。忽然，一股夜风度窗涌入，帷幔飞扬，撩起满殿森然。 

　　忽有一股奇异之香袅袅而来，似是熏香，又不似熏香，宁歌不识此种香气，只觉这股香气太过浓郁，令人微昏。 

　　“侯爷，小的伺候您安寝。”内殿传来尖细妩媚的声音。 

　　“唔……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似是萧顶添的嗓音，慵懒而无力。 

　　“小的是徐佳，陛下忘记了？” 

　　“哦，是徐佳啊，你怎么会在此处？哦，对了，我回府了，什么时辰了？” 

　　“将近亥时，陛下，小的伺候您更衣……” 

　　只闻其声，宁歌便知此人自称徐佳却不是徐佳。他究竟是谁？究竟意欲何为？他是方才那个年少内侍么？ 

　　宁歌侧首望绫子一眼，昂然闯进内殿，厉声喝道：“放肆！” 

　　绫子随她步入内殿，惊讶地瞪大双眼，只见帷帐半掩，床前光滑宫砖上衣裳袍服凌乱铺陈，床榻上两具单衣躯体交叠，其上者正是萧顶添。听此娇喝，萧顶添回首，双眼微眯，目中光华涣散，恍若不识眼前女子。 

　　果然是与阿桑低声耳语的妖冶内侍！宁歌命绫子熄灭熏香、打开长窗，朝那妖冶内侍严厉道：“还不滚下来？” 

　　那内侍往昔便已慑于湘君公主威严，此时更是仓惶跌下床榻，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紫红双唇亦颤抖如狂风中的落叶：“小的……小的是陛下吩咐过来伺候侯爷的……” 

　　宁歌双眸一拧，斥责道：“胡说！再让我看见你，小心你的狗命。还不滚？” 

　　那内侍点头如捣蒜，胡乱抓着宫砖上的衣物，手指剧颤……蓦地，他身躯一僵，双手捂着自己的脖颈，粉面纠结，似是非常痛苦，且伴有嗬嗬喘气之声，片刻之后，他突然发出一声急促之音，随即倒地身亡，嘴角溢出浓黑之血。 

　　绫子小心翼翼地蹲下探其鼻息，“公主，中毒身亡，应是剧毒。此毒乃微紫粉末状，涂于唇上及脖颈处，稍许唾液触及，便如他这般，片刻即亡。” 

　　萧顶添似被他惨烈、可怖的死状吓得惊醒，双眼圆睁，呆呆地盯着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 

　　绫子凝重道：“侯爷，是公主救了你。” 

　　萧顶添跌坐在床榻上，缓缓地抬头，看向宁歌，目光惊怕得僵直，仍有余悸。 

　　衣衫凌乱，眼神痴呆。绫子眼见昔日一国帝王便是如此孤弱男子，不由得心生鄙夷，却不便在公主面前显露，只得再次提醒：“侯爷，公主在外殿等候，请尽快更衣。” 

　　宁歌转身出殿，语意坚决：“绫子，备车驾。” 

　　绫子应下，快步出殿张罗。 

　　不久，萧顶添穿戴齐整，踱步出殿，看见宁歌立于大殿门扉处，鬓发被夜风吹得稍乱，影姿柔而娉婷、韧而冷傲……他瞧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上前欠身道：“谢公主。” 

　　恰时，一抹利落身影出现于偏殿大门处，绫子迎上来，禀道：“公主，车驾已在殿外候着。” 

　　宁歌从腰间摸出一枚镂雕五龙玉佩递与绫子，“绫子，你护送侯爷出宫，若有拦阻，便出示此玉佩。” 

　　绫子颔首，“小的明白，侯爷，请吧！” 

　　在绫子的指引下，萧顶添登上车驾，弯身进入车厢的那一瞬，他回首望去——她的眉目仍是清冷如秋水，但他晓得，她的内心并非如此。车驾嘚嘚而去，没入宫道尽头的黑暗处。宁歌轻轻呼气，慢慢走回寝殿。行出不远，便有一个沉朗声音自身后传来：“公主尚未回殿歇息么？或是良宵人不寐，在此独赏夜色？” 

　　无需回首，宁歌亦知身后那人是谁。且他适时出现在此，只怕不是巧合。那妖冶内侍，那奇香剧毒，那致萧顶添于死命的计谋，会是他指使的吗？然而，他如何能指使阿桑？莫非是母后？可是，母后为何封侯之后再行暗杀？ 

　　她曼声冷道：“杨将军尽忠职守，定会深得母后欢心。” 

　　再无多余言语，宁歌迈步前行。那冷若霜水的话音，飘散于夜风中，好似一声叹息。杨策立于宫道上，目光如雕，久久流连于那柔韧的影子。 

　　 

　　◎◎◎◎◎◎◎◎◎◎◎◎◎◎◎◎◎◎◎◎◎◎◎◎◎◎◎◎◎◎◎ 

　　 

　　注释： 

　　①部分资料出自《汉武逸事》。 

　　②晋朝的侍中比中书监、中书令的地位高，成为朝廷要职，曹魏掌权的中书监、令刘放、孙资甚至可以决定三公任免。泰始二年，诏曰：“古者百官，官箴王阙。然保氏特以谏诤为职，今之侍中、常侍实处此位。择其能正色弼违匡救不逮者，以兼此选。”由侍中侯史光等巡视天下，侍中已经从曹魏时期的加衔、内廷顾问成为有实权的职务。南朝宋文帝以侍中掌机要，梁、陈相沿，往往成为事实上的宰相。北魏尤重其官。护军将军统领京师城内禁军。 

　　③出自张衡《西京赋》，描写一种大型乐舞《总会仙唱》，众女计百。 

　　④古琴曲，晋竹林七贤阮籍所作。阮籍通过描绘混沌的情态，泄发内心积郁的不平之气，音乐内涵含蓄、寓意深刻。在晋代司马氏统治下，当时士大夫为免遭杀戮，便隐居山林，弹琴吟诗，借酒佯狂，以洁身自保，并示不满。《酒狂》反映的正是这一特定历史环境中士大夫阶层的精神状态。 


第五阙 心悲抒不成


　“公主回来也七八日了吧，”章皇后坐在牡丹纹绣墩上，对着青铜绘纹妆镜贴花点翠，双唇微抿，“若非皇嫂差人请你过来，你都忘记皇嫂了吧。” 

　　“皇嫂过虑了，今岁长途跋涉，我只是有些倦怠，懒懒的哪里都不想去。”宁歌站于雕窗前，望着庭前与宫娥嬉戏的六岁小男孩，宁烨。 

　　章皇后缓缓起身，逶迤裙裾随着款款移动的步履盛开如夏花，她握住宁歌的手，笑靥明亮，“明儿一早陪我到凌霄殿向母后请安。” 

　　宁歌抽出手，唇角微动，“皇嫂纯孝，我就不去了。” 

　　章皇后未料公主会如此直接地拒绝，不由得心中轻叹：本想缓和这对母女冷僵的对立情绪，如今看来，公主对母后的此番安排仍是无法释怀。公主回朝已有数日，凌霄殿却从未踏上半步，母后虽无提及，她却晓得母后的哀伤与失望。 

　　她佯作不知，欣然笑道：“母后总是对我说：宁歌这孩子啊，面冷心热，皇后闲了就到凤凰铜阙走动走动，一人待那么大宫殿，怪闷的。” 

　　宁歌突然道：“若皇嫂为皇兄再添一位小公主，皇兄定会开心不已。” 

　　章皇后亦望向窗外，落日余晖斜斜地打在树梢、宫墙上，洒落成金，宁烨欢笑之颜在绚烂金光里熠熠闪亮。她美眸微眨，闪现出宁和之光，“我已有烨儿，小公主……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一切都是命。” 

　　宁歌淡淡问道：“皇嫂相信‘命’吗？” 

　　章皇后侧首望着宁歌，笑意柔缓，“以往不信，如今信了。我是高门之后，我位处中宫，我荣宠不衰……往后将会如何，都是命相所至。” 

　　“我不信。”宁歌冷然而语，字字珠玑。 

　　“娘娘，少傅求见。”素衣宫娥轻声禀报道。 

　　“有请。”章皇后眉心滚过一溜儿笑意，听闻宁歌之语，心中又是感慨又是赞赏，于是朝她温和笑道，“今儿真是巧了，公主，许久不见少傅了吧。” 

　　“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公主殿下。”嗓音淳厚圆润，令人倍觉舒适。 

　　“免礼。”章皇后柔柔笑道，背对着宁歌朝自己的兄弟章淮谦轻眨眼睛，“这些日子，母亲可好？” 

　　“谢娘娘记挂，母亲一切安好。”章淮谦会心一笑，似是无意看向湘君公主，颊上笑意纯良，“未料在此遇见公主，臣之荣幸。公主可好？” 

　　“听闻少傅不日大婚，恭喜。”宁歌的唇角漫起一丝轻烟似的笑意。 

　　适时，一宫娥进来禀报：“娘娘，皇子殿下要沐浴，要娘娘在旁……” 

　　章皇后一怔，随即侧身歉意地笑道：“烨儿沐浴总要我在旁，公主，要不让少傅陪公主到西洲走走？”未及宁歌回应，她朝章淮谦笑着吩咐道，“少傅，陪公主走走，一两个时辰后再回来。我先去了。” 

　　章皇后匆忙而去，章淮谦恭身道：“恭送皇后娘娘。”但见湘君公主轻移莲步，似要行出崇华殿，便紧步跟上，尾随其后，朝着西洲的方向走去。 

　　西洲乃皇城西向千顷烟波，广域辽阔，种植百种林木花卉，或争奇斗艳，或郁葱长青；西洲北岸芦苇漫漫、香草蔓生、水鸟栖居，十足野外意趣，与皇城朱漆雕龙、飞檐粉壁着实相异，却深得北宁历代帝王后妃喜欢。如今，西洲五景冠绝洛阳皇城：十里烟波、琼台、玉阙、蒹葭亭、流芳甸。 

　　天色渐晚，灿金余晖隐入高山遥远的天际处，只余徐徐水风，吹散些许郁烘热气。漫步于十里烟波，章淮谦略略靠后，但见湘君公主的绣袂当风扬起，宛如白蝶扑扇，又见她侧脸平静如斯、微光如雕，不由心荡神驰。 

　　宁歌悄声道：“可是林氏女子？” 

　　章淮谦微愣，跨步至她身侧，“是林氏，公主。” 

　　十里烟波遍植垂槐与青杨，绿树成荫，绿意叠翠，自生幽凉，若是午时暑气逼人之际，此处亦凉意适人。宁歌幽凉的嗓音传进章淮谦的耳里：“林氏百年高门，世代簪缨，门第高华，所出女子宜与国戚缔结姻缡，我定会送上一份厚礼，少傅笑纳。” 

　　章淮谦几不能言：“公主……” 

　　宁歌心里疑惑，行至前方石案，顿足回身，瞧见他满脸皆是无奈的笑。章淮谦竭力忍住涌动的心潮，“公主厚礼，臣，定当仔细珍藏。” 

　　宁歌听出他嗓音中的压抑之感，更觉疑惑，“可是林氏女子有何痼疾？或是少傅对此姻缘有所……” 

　　章淮谦温润一笑，“臣……臣心中，只有去岁中秋之夜与臣在玉阙共赏月色的女子。” 

　　宁歌心中一凛，去岁中秋之夜……中天皎月，月华如练，却是冰冷刺骨，她的二皇兄，宁夏，对她说：宁歌，就当我从未寻过你，忘了吧，忘了二哥，我们生于天家，必须守护天家清誉，否则，我们便是欲孽缠身的罪人！ 

　　她也想忘，然而，怎能忘呢？ 

　　他自有他的琉璃府邸与清美王妃，自可沉溺于琴瑟合鸣与诗赋墨海，而她，只能日日断肠、夜夜寒衾。她怨，她伤，她恨，她笑……她约华一波郊外游玩行猎，她邀章淮谦进宫饮酒赏月，她放恣，人前魅人，极尽挑逗，人后以泪洗面，独对衾枕。 

　　那中秋之夜，凝乳般光华，西洲烟波浩渺，水光迷蒙乱眼。她一双水眸氤氲濯濯，依在章淮谦胸前，素手抚上他的脸颊，“淮谦，传闻湘君公主骄横放恣，你信么？” 

　　章淮谦僵直站着，不敢有所冒犯，“臣……不信。” 

　　宁歌娇颜微熏流红，玉葱纤指轻点他的唇，“你该信，我骄横，我放恣，此时我就在你怀里，你还不信么？” 

　　水眸眄睐，仿佛整个月夜的旖旎都倒映在她的眸中，章淮谦咽喉生涩，“公主醉了。” 

　　宁歌扬起下颌，款款流情，“淮谦，抱我，好么？” 

　　章淮谦没有抱她，只是扶她坐下歇息……如今忆起，宁歌并无愧疚，只是怅惘：本想令二皇兄宁夏着急、嫉恨、心痛，却令旁人心生别情，可笑，抑或可叹？ 

　　宁歌微笑，“那个女子，已在潇江落水之际脱胎换骨，如今在你眼前的，并非你所相识的湘君公主。” 

　　她的眸中水光粼粼，倒映着枝影绿荫，笑意哀凉。章淮谦深深低首，心神哀痛：“臣……冒犯公主……” 

　　宁歌蕴起恬静的笑意，靠坐在石案上，“也许这便是‘命’吧，少傅的命，便是那林氏女子。听闻林氏女子庄雅姝丽、柔心令质，当与少傅琴瑟共御、携手至老。” 

　　章淮谦不搭腔，却坚定道：“公主但凡有所吩咐，臣，定当死而后已。”见她静静地望着来路，他诧异地侧首望过去，那微弱的天光灰影中，那粗粝大石铺就的十里石道上，慢慢走来一位青袍男子，身后跟随着两名执矛侍卫，甚有威仪。 

　　青袍男子缓缓抬手，命两名侍卫于当地等候。 

　　章淮谦以一种怪异的语气说道，“南萧降将杨策，他怎会在此？” 

　　宁歌抿唇不语，及至杨策行至面前，冷讥道：“侍中，自然随意出入宫禁。” 

　　杨策恍做未闻，按剑顿首，“臣，参见公主殿下。章少傅也在此处？” 

　　章淮谦目露不屑之色：“北国喜羊酪，以羊酪为美味，不知江南有何美味？可媲美羊酪吗？” 

　　杨策微微一笑，“江南街巷最喜千里莼羹，但未放盐豉。” 

　　言外之意便是：未放盐豉的千里莼羹可媲美羊酪，如果放入盐豉，更加鲜美，羊酪自然不可媲美。据宁歌所知，莼羹乃江南莼菜汤，汤里一朵朵莼菜，宛如一朵朵清香袭人的小莲叶，食用莼羹，仿佛品赏江南的旖旎风月①。 

　　与风情万种的莼羹相较，羊酪自然俗了。 

　　章淮谦脸色一僵，却愈加鄙夷，“唯天鉴人，善恶必应。善莫大于忠，恶莫大于不忠。公主，臣私以为不忠之臣，理当不再是肱骨良臣。” 

　　章淮谦意在讥讽杨策在南萧是手握重兵之肱骨良将，如今虽自由出入宫禁、赐宅封爵，却只握有帝京禁军实权，华太后有此安排，可见并不信他，乃英明之举。 

　　宁歌眼见杨策脸色澄明不欲辩驳，于是泠泠一笑，“母后赏罚，皆有道理，不可妄自揣度。” 

　　 章淮谦收敛眼中机芒，温和笑道：“天色已晚，臣护送公主回殿。” 

　　宁歌从杨策身前掠过，但闻他无波无澜的言语：“恭送公主。” 

　　 

　　 

　　九华殿侧殿凉台，灯影交错，月影浓华。 

　　明月高悬，泊于高旷夜幕，像是汪于深水的一枚乳笺。侍立于紫绫帷幔旁侧的内侍望望夜色，劝道：“陛下，亥时三刻了。” 

　　宁泽瘫坐于云母滑砖上，倒立酒壶用劲地晃着，却无一滴酒水，便翻眼吩咐道：“去，拿酒去……” 

　　萧顶添趴在雪白云石案上，闷声道：“听闻陛下善吹埙，若陛下吹埙，我来和歌。” 

　　酒至半酣，宁泽温白脸庞红晕朵朵，“好！去，取陶埙来……” 

　　宁泽酒酣，踉跄着起身，解开玄缎轻袍，“可惜，洛阳不是建康……朕一直在想，洛阳相较建康，胜在何处？” 

　　萧顶添抬首，摆摆手，迷蒙双眼布满血丝，“建康龙盘虎踞风月潋滟，洛阳胸怀天下虎威龙行，虽有风月，金戈之声更胜。” 

　　宁泽闻之，朗声大笑，萧顶添亦低声醉笑。夜阑人寂，笑声消散于幽幽静夜，犹显苍凉。不一会儿，内侍便取来陶埙，递于宁泽。 

　　宁泽下令撤去宫灯，顿时，凉台暗渺，只余纤浓月色缭绕于紫绫帷幔，白玉雕阑经过月色的雕琢，愈发晶莹明澈。埙声低低扬起，渐之低沉而神秘，曲调沧桑，随夏夜清风流转，传至整个皇城，连漫天的月色与夜色都为之肃穆。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 

　　 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 

　　 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 

　　 

　　浑厚的嗓音伴随着埙乐而起，字字清晰，句句悲情，令人欷歔。萧顶添立于白玉雕阑前，面向深广夜幕，面向东南，俊白脸上的月色哀凄无比。 

　　 

　　 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反。 

　　 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 

　　 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 

　　 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此调是《哀郢》②，此歌亦《哀郢》，立于凉台外十丈远的宁歌不禁恻然，风吹来，双眸酸涩，似有泪意。远而观之，宁泽只着素纱中单，萧顶添身着玄白素衣，衣袂当风扬起，紫绫灰影中，愈添萧索。 

　　 

　　 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音韵哀婉悲戚，曲调古朴旷古，关情处丝丝入扣，寂寥处孤郁苍苍，凄哀处怆然而涕下……埙声袅袅而止，及至清寂。 

　　宁歌只觉三分月光、二分悲怆、一分无法言表的幽恨，情不自禁地拊掌。 

　　凉台中两人听闻清脆的掌声，循声望来，但见一素衣女子款款行来，袅袅若烟。宁泽将陶埙搁在雪白云石案上，笑道：“原来是皇妹，为何还未歇下？” 

　　宁歌睇了萧顶添一眼，转向宁泽俏笑道：“埙声将我吵醒，歌声引我来此，皇兄，凉台自有月色清歌，崇华殿却是锦衾孤眠呢！” 

　　萧顶添自然听出言中浅意，垂首道：“打扰陛下安寝，臣，知罪。” 

　　宁泽瞪她一眼，好笑道：“侯爷勿听皇妹戏言，她向来如此，侯爷不必介怀。”宁泽拉着萧顶添坐下，亦示意皇妹坐下，“皇妹，你有口福了，待会儿有你最喜欢的蕙兰糕。喏，来了。” 

　　宁歌转首看去，只见徐佳端着填漆梨木盘走入凉台，奉上鲜白如霜雪的蕙兰糕。她看见徐佳恭身退至一旁，似有笑意的目光拂来，在自己脸上绕了一圈，便低垂了那双颠倒众生的丹凤眼。她明白，一次免他牢狱之苦，一次保下萧顶添性命，如今徐佳对她只有感激没有怨恨。 

　　蕙兰糕软糯柔滑，加入香草，更添清氛淡香，勾人得紧。萧顶添在宁泽的含笑凝视下将蕙兰糕送往口中，而宁歌亦伸手捏起一小块蕙兰糕…… 

　　“慢着。”徐佳突然近前，面若桃花的玉脸凝重异常，“陛下，可否让小的先尝一小块蕙兰糕？” 

　　“徐佳，不可造次！”萧顶添长眉拧起，斥责道。 

　　“无妨，无妨。”宁泽笑着侧身，让徐佳取了一小块蕙兰糕。 

　　宁歌看着徐佳吞下雪白糕点，心叹他的忠与情。远离故土，远离家国，被软禁于洛阳侯府，心怀亡国之恨、沦落北国之屈、身世飘零之悲，萧顶添最大的安慰便是徐佳的善解人意与全心侍候吧。 

　　突然，徐佳哀叫一声：“啊——”他双手握着咽喉，疾步后退，背靠紫绫帷幔缓缓下滑，粉脸惨白，丹凤眼瞪得大大的，“蕙兰糕……有毒……” 

　　萧顶添抢步上前，将他搂在怀里，眼色仓惶，“徐佳——徐佳——” 

　　宁泽骇然起身，震惊道：“蕙兰糕怎会有毒？” 

　　凉台内两个内侍惊慌下跪，因这突然的变故惊骇得全身发抖，凉台外侍立的内侍纷纷赶来，不明所以地跪倒在地，等候吩咐。 

　　宁泽吼叫道：“快，传太医。” 

　　徐佳的双唇由白转紫，眼中精光渐渐虚弱，右手紧紧抓着萧顶添的衣袂，“不是陛下……小的无用，未能及时防范……” 

　　萧顶添抚着他的脸颊，手指微颤，凄痛道：“你不会有事的，徐佳，你要坚持住……” 

　　徐佳祈求地看向宁歌，声音微弱：“公主……公主……”宁歌见此，在他身旁蹲下来，静候他艰难地说出下面一番话，“小的恳请公主护……侯爷周全……小的无以为报，只愿公主‘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萧顶添双眼泪光闪烁，“别说了……别说了，徐佳，坚持，太医就到了……” 

　　徐佳直直地望着宁歌，满目哀伤，“求公主……答应小的……求公主……” 

　　并非我不答应你，而是——若是答应你，便要与母后公然为敌。母后，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荣宠与地位，皆是母后赐予；即便母后欺瞒我、胁迫我，她仍是我至亲至爱的母后！为了旁人与母后为敌，我真的做不到…… 

　　然而，临死之人的哀求，宁歌的心再硬、再冷，亦有所动摇。正要启唇，却见徐佳猛地一阵抽搐，丹凤眼往上一翻，双腿一蹬，抓着萧顶添衣袂的手缓缓地下垂，嘴角溢出浓紫色的污血……那曾经面若桃花的脸庞，死白如素绢，依稀有着祈盼的神色。 

　　萧顶添泪流满面，抱紧徐佳，哀号痛哭，“徐佳……徐佳……” 

　　宁歌徐徐站起，望皇兄一眼，转身面向空旷的皇城，轻轻闭上双眼……静好长夜，圆月皎皎，清辉遍地，亦涤荡不尽残酷的阴谋与冷酷的血腥。 

　　宁泽站在她身侧，哀伤地眨着眼睛，“皇妹，为何会变成这样？” 

　　宁歌劝道：“皇兄，力未能及之事，不要去尝试。” 

　　宁泽惊讶于皇妹的未卜先知，黯然长叹，站立须臾，命内侍善后便拂袖而去。宁歌晓得，他定会前往凌霄殿，不是今晚，便是明日。 

　　不出所料，翌日早朝之后，宁泽与华太后争吵于凌霄殿。宁歌特意来到凌霄殿，站于大殿窗牖处静听。 

　　华太后愤然道：“为了那亡国之君，你竟然来质问我？” 

　　“如母后所言，萧顶添已是亡国之君，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宁泽语音悲痛。 

　　“若非我暗中令杨策策反，我大宁能统一南北拥揽天下吗？你能无忧无虑地坐在太极殿吗？”华太后疾言厉色，宁歌可以想象，母后定是目光厉厉。 

　　“这天下，是母后搏来的，儿臣不稀罕！”宁泽绝少与母后如此面红耳赤地争吵，此次定是对萧顶添心有戚戚然。 

　　“你——好！好！好你个宁泽！” 

　　宁歌转至大殿，静立于朱漆桐木门槛外，望向母后——华太后快步走来走去，金步摇簌簌摇曳，金叶光芒闪烁，裙裾旋开如翅，似要噬人——可见极为震怒。而宁泽背对着宁歌，宁歌瞧不见他的脸色，只见他身姿正挺，周身仿有凛然之气，与以往温柔懦弱的闲逸帝王大为不同。 

　　华太后站定在宁泽身前，凤眸森厉，“你是大宁君王，他是亡国之君，两不相干！你为何一再邀他入宫饮酒作乐、抚琴和歌？” 

　　宁泽幽沉道：“这天下已是母后的天下，儿臣私事，母后也要过问吗？” 

　　声音低沉，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华太后从未见过宁泽如此不驯，更未料到亲生儿子为了旁人与自己水火不容，一双凤眸燃起腾腾怒气，“好——好——我不过问，那你今日所为何来？是否也不要过问？” 

　　宁泽硬声道：“既然母后定要如此，往后儿臣若有冒犯，望母后记得今日之言。” 

　　话毕，宁泽拂袖转身迈出大殿。华太后双眸惊凝，怔怔地看着他愤愤离开。 

　　宁歌看着宁泽渐行渐远，本想唤一声，终是没有喊出声，却听华太后柔柔唤了一声：“皇儿。”她缓缓转身，静静地望着母后，蓦然觉得母后的眼角蓄满浓浓的哀伤与孤单。 

　　华太后想要伸手抚上女儿的脸颊，却只是手指动了一下，“还怨母后吗？” 

　　宁歌心神一凛，深深吸气，裣衽行礼,“儿臣告退。” 

　　华太后立于门槛处，望着女儿冰冷的身影消失于凌霄殿，双眸泛出晶莹的光。身后空寂大殿走来一个身着粉白色绸衣的貌美男子，扶着华太后走回内殿，“太后，先歇一下，别累着了。” 

　　华太后转身握住他的手臂，“阿桑，我做错了吗？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 

　　阿桑扶她坐下来，柔声安慰道：“太后没有错，陛下还年轻，无法理解太后的高瞻远瞩。” 

　　华太后一向恩威并重、令严辞肃，此时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女孩，祈求得到父母的原谅与认可，“可是，宁歌也怨我，你知道的，宁歌从未这般怨我……” 

　　阿桑轻轻揉着她的双肩，轻声细语一如清风入怀，令人无比舒适，“公主向来敬太后的，假以时日，公主定会明白太后的。” 

　　华太后脸色稍缓，语声似是倦怠，“希望如此，阿桑，往后行事要更为谨慎。”　 

　　 

　　经过此事，宁泽再没邀萧顶添入宫。萧顶添亦幽居侯府，膳食用度异常谨慎。而华太后似乎有意停歇那些谋划之中的阴谋，不知为何。 

　　转眼暑热倏忽而过，凉秋已至，翠叶飘黄。阵阵冷风越过高墙、度过窗牖，凉了锦衾，亦凉了宁歌单薄的身子。一场冰凉秋雨连下两日，宁歌突然病倒，两夜高热、数度临危，所幸吉人天相，终是醒了过来，然而数日仍不见好，拖拖拉拉地竟缠绵病榻达半月之久。太医卢大人说，公主奔波两月，身子渐亏，加之落水受寒，回朝后并无好好调养，因而才会病来如山倒。 

　　卢大人还说，高热虽退，风寒已去，然而还须慢慢调养，宜温泉静养。于是，华太后圣旨下，令湘君公主静养西郊温泉行宫沧浪宫，太医两名，侍从五十，精卫五百。 

　　沧浪宫依山而建，历时五十余载，四周参天古木森森摇曳，松柏挺拔耸立，清幽绝迹，恍如离世独立。行宫巍峨广雄，两宫六殿灰瓦粉壁、墨柱素阑，从山下仰望，像是百年古刹，古意幽沉、壮而不丽。 

　　“公主殿下，臣等不能回京。”两名太医跪在大殿上，恭敬低首，语声不惧。 

　　“我在行宫静养已有七八日，身子已无大碍，两位大人可以回京复命了，半月之后，我便回京，到时再行复诊，有什么不妥么？”宁歌立于大殿玉阶上，背对着两名太医，嗓音悠缓而不容抗拒。 

　　“不妥，公主殿下体虚内亏，静养之外还需疗养，请公主不要为难臣等。”卢大人顿首诚恳道。 

　　“行宫就这么大，五十侍从，五百精卫，我怎么静养？能静得下来么？两位大人回京向太后明禀，就说我病情加重，需删减侍从。马上去。”宁歌猛然转身，樱唇吐字利落如珠、掷地有声。 

　　“这……”卢大人犹豫道。 

　　“若公主殿下决意如此，就让卢大人留下来，臣立即回京禀报太后，至于侍从嘛，留下二十名，公主殿下以为如何？”另一名太医刘大人斟酌道。 

　　宁歌心叹卢大人的刚直与刘大人的圆滑，不由得垂眸看向刘大人。恰时刘大人抬首望来，正巧碰上她的审视目光——只是一瞬，他低垂了目光，依旧是不慌不忙的神色。宁歌倒奇了，这刘大人年纪甚轻，却是荣辱不惊、胆大不慌，在宫中有过几次面缘，却无一点了解，听绫子说，他似乎与刘云有些渊源。思及此，宁歌冷声问道：“你是刘太医？刘云是你何人？” 

　　刘大人听湘君公主的语气难辨喜怒，不禁捏一把冷汗，“禀公主，刘大人是臣的舅公公。” 

　　卢大人禀道：“刘大人是臣引荐入太医院的，虽刘大人年未三十，不过医术高明，只需三五年，便可胜过臣之当年。” 

　　宁歌干脆道：“好，你立即回京禀报母后。” 

　　刘大人得令立即驰马回京，卢大人躬身退下。宁歌步入内殿，绫子迎上来：“公主，芙蓉汤泉已备好。”宁歌颔首，转过九曲回廊来到芙蓉殿，六名锦衣宫娥齐齐下跪，一时之间殿内幽寂无声。 

　　宁歌挥退众人，“绫子，你留下便好。” 

　　芙蓉殿内屏风、窗扇、案几皆以水晶制成，色泽清雅，明润剔透。琉璃水晶窗洞开，山风徐徐拂来，松涛之声隐隐。从殿上往内望去，五阶霜雪白玉瑶台甃成芙蓉池，六重素色云纹绡纱帷幕自梁上垂下，重重委地，如霜雪遍地，如雪浪轻涌。透过薄透的帷幕，汤泉烟雾蔚蒸朦胧沉静。 

　　绫子为公主宽衣，对其雪玉肌肤早已熟稔，目光却仍是久久流连。宁歌步入汤池，半倚在半圆芙蓉雕纹玉台上，“绫子，若你是男子，定是登徒子。” 

　　绫子跪于池沿枕团上，往汤池洒着蘼芜香片，“公主又取笑小的了，任谁见了公主，不是登徒子也要变成登徒子的。” 

　　宁歌明眸一转，“把衣裳解了，下来给我擦身。” 

　　绫子微有惶恐，“这不妥，公主，小的在池上给公主擦身。” 

　　宁歌佯怒道：“下来！” 

　　绫子无奈，只得脱尽衣裳走下汤池。宁歌见她俏脸上红晕绽放如桃花、双臂抱肩的娇羞模样，差点儿笑出声。宁歌拉她过来，揉着她细瘦的双肩，在她耳畔吹气，“羞什么，我又不是男子。” 

　　绫子深深垂着娥眉，想要绕到她身后，“小的……给公主擦身……” 

　　宁歌制住她的身子，从背后拥着她，双手从她的腹部缓缓上移，握住如玉精致小巧的双峰，“再过一两年，我的绫子该嫁人了。” 

　　绫子瑟瑟发抖，白皙如雪的透明肌肤在宁歌的抚触下如杏花粉嫩薄透，“小的……小的不嫁人，终生侍候公主……” 

　　宁歌转过她身子，清冽眸光扫在她脸上，“是你真心所愿？” 

　　绫子抬眼坚定望去，但见公主雪颜熏然薄晕，双眸深幽，神色难辨，便咬唇决然道：“是，小的真心侍候公主。” 

　　宁歌捧着她的双颊，眸光深深，“你的真心，我信，只不过，你终究要嫁人的，你也会想嫁人。” 

　　绫子猛烈摇头，“不，不会，小的从未想过嫁人，自小的到凤凰铜阙侍候公主，小的一生便是公主的。” 

　　宁歌放开她，以手梳着已经濡湿的长发，“你的身子，你的心，都是我的？若你遇见让你心仪的男子，你会如何？” 

　　绫子来到她身后，取过素色锦绸为她擦身，“不会，没有任何男子会让小的心仪。小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公主的。” 

　　宁歌不语，任凭绫子擦洗。 

　　此时芙蓉殿万籁俱静，只余水声清音叮叮，烟雾湿气覆在脸上，脸颊烫热。凉风涌进殿内，素色云纹绡纱帷幕当风扬起，沙沙轻响，蒸腾烟雾稍稍散去，怡然静好。 

　　绫子见湘君公主靠倚在半圆芙蓉雕纹玉台上阖目养神，便步出汤池，轻声穿戴好衣裳，来到芙蓉殿上静候……约略过了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吵闹之声，似是精卫与人争吵，她正要出殿看看怎么回事，六重帷幕内传来不悦的冷音：“谁在殿外喧哗？” 

　　绫子赶紧道：“小的去瞧瞧。”见湘君公主没有出声，绫子打开殿门，又立即关上，站在阶上，扬声喝道：“不得喧哗！” 

　　六名精卫听此怒喝，立即躬身站于一旁。与精兵纠缠的青衣男子转过身来，见是绫子，立即上前，恳切道：“绫子姑娘，我想见湘君公主，烦请你代为通报。” 

　　绫子差点没认出南安侯萧顶添——简便青衣，粗缎裁制，说不出道不尽的寥落。她想着公主来此是要静养，不宜有人打扰，便道：“公主不会见侯爷，侯爷还是请回吧。” 

　　萧顶添乞求道：“绫子姑娘，烦请你帮我通报一声，若公主真的不愿见我，我无话可说。不过，你还是通报一声吧，求绫子姑娘成全。” 

　　绫子皱眉道：“不是不通报，而是……现今不是很方便。” 

　　“绫子，让他进来吧。”芙蓉殿内传来一道微冷如河上浮冰的声音。 

　　“侯爷，请吧。”绫子无奈地打开殿门让他进去，接着朝精卫喊道，“严加守卫。”步入殿内，她关上殿门，但见六重帷幕内并无湘君公主的身影，想必还泡在汤泉里。然而，公主便是如此让萧顶添“见”么？ 
　　　“臣，参见公主殿下。”萧顶添望向六重帷幕围合的汤池，却无人影，猜不到湘君公主的意图，只能侧首看绫子一眼，然而绫子只是耸耸肩。 

　　“侯爷有何要事？”烟雾缭绕、帷幕朦胧的汤池内传出慵懒的声音。 

　　“公主，臣……臣有事相求。”萧顶添清清咽喉，见湘君公主不置可否，便继续道，“公主曾救臣一命，臣万分感激……那夜徐佳于凉台中毒身亡，恳求公主护臣周全，不知当时公主会不会答应徐佳的无礼要求？” 

　　“侯爷，事过境迁，当时并非时下，况且我是一个出尔反尔之人。”宁歌的声音似有笑意。 

　　“臣斗胆，恳请公主护臣周全。”萧顶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目光不自禁地瞥向汤池，六重帷幕内却无声无息，他的手心微微渗汗，“让公主为难，臣知罪。” 

　　“既然知罪，就退下吧。”宁歌寥寥数语，浇灭了萧顶添的期盼。 

　　“公主，”萧顶添情急地跨步上前，又硬生生止步于阶前，惊得绫子冲到他身前伸臂拦住。他长眉微拧，仿佛心中愁苦难言，“臣……恳请与公主深谈。” 

　　“若侯爷为此事而来，深谈就不必了。”宁歌的嗓音淡渺若烟。 

　　“侯爷，请吧。”绫子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萧顶添索性将心一横，以臂拂开绫子，冲进汤池内。 

　　绫子尖叫一声，旋即回神，高声大叫：“来人！来人！”紧接着，她急忙冲进汤池，看见湘君公主悠然靠在池壁上，双手抚弄着乌湿长发，神色淡定，而萧顶添立于池沿，躬身俯首，似是恭敬。 

　　芙蓉池内，热气蒸腾，水光晃动映上粉壁，像是水渍淡淡洇开，又似透明光影泠泠诡异。此等情势看似祥和，实则冷寂而又肃杀，绫子焦急得手足无措，却见湘君公主怡然面色，只得静静候在一旁。 

　　萧顶添沉沉低眸，声音微颤，“臣只是江南降臣，公主并无道理为了臣忤逆太后，然而若臣果真丧命于洛阳，倒是痛快，只是污了太后的清誉，天下万民定会以为大宁心胸狭郁、气量狭小，容不下南安侯。臣知道强人所难，恳请公主为太后多多思虑。” 

　　宁歌冷冷轻笑，“护你周全也无不可，只是我并无三头六臂，如何护你？” 

　　萧顶添的目光微微上移，瞥见汤池内碧波荡漾、湘君公主乌黑长发如墨缎披洒香肩，两截臂膀若琉璃明澈，神情散朗，颇见林下之风③，却又风致艳冶。 

　　触及她的眸光，他立即收回目光，“公主过谦了，若非臣走投无路，亦不会擅闯行宫，烦请公主谅解与怜悯。” 

　　宁歌自然晓得，若非萧顶添被逼得四面楚歌，绝不会如此放低身段前来恳请自己——他曾是一国之主，秀丽江山在怀，万民匍匐在地，手握皇家权柄，俯瞰芸芸众生。然而，那人，始终是她的母后，她至爱的亲人。 

　　一阵猛烈的撞门声自外殿传来，一抹人影当先冲进芙蓉池，后有三四名精卫止步于芙蓉池外。那轩昂人影迅捷地扣住萧顶添，嗓音低沉：“侯爷，擅闯行宫，当处死。” 

　　萧顶添被迫押出芙蓉池，仍做垂死挣扎，“公主……请公主三思……公主……” 

　　那高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殿外。绫子拍拍胸脯，“杨将军神勇，幸而杨将军及时赶到，否则不堪设想。” 

　　宁歌冷淡道：“你先退下，请杨将军进来。” 

　　绫子一愣，见公主眉心微蹙，便知她心绪不佳，颔首道：“小的候在殿外。” 

　　不久，杨策进殿，止步于阶前，沉声道：“臣护驾不力，让公主受惊，公主恕罪！” 

　　此次行宫静养，华太后命杨策职掌行宫安全，若湘君公主有任何闪失，人头落地。宁歌并无异议，任凭母后安排。连日来，与他虽有多次照面，却只是目光相触，并无其他——他恪尽职守，她清冷孤傲。 

　　她徐徐步上汤池，取过绡纱长衣披上，“你打算如何处置萧顶添？” 

　　杨策并不避讳，抬眼望向芙蓉池，“但凭公主论罪。” 

　　朦胧氤氲，六重帷幕中，只有一抹柔美剪影长身而立，影姿绝尘，举止轻缓，仿佛不染半点尘埃，恍似遗世独立的洛神。然而，他知道，她并非游离世外，她将会沉溺于阴谋与血腥的旋涡。 

　　宁歌面朝粉壁，以软绸擦拭着湿发，缓缓道：“秘密押回侯府，今日之事不许声张，外传者，处死！” 

　　杨策仿佛早已知道这个结果，没有任何疑问地应下：“臣遵命。” 

　　宁歌漠然道：“擅闯行宫，当处死，擅闯芙蓉池，罪当如何？” 

　　 杨策一愣，不知湘君公主意欲如何，须臾才道：“但凭公主处置。” 

　　宁歌淡笑：“如此便好，烦请杨将军为本公主准备晚膳。记住，杨将军亲手准备，万不可假手他人。” 

　　杨策已知她是故意为难自己，迟疑道：“臣……只怕扰了公主进膳的雅兴。” 

　　宁歌将长发拨向身后，取过槅扇上搭着的一袭单衣，“也罢，杨将军常年南征北战，若是精于厨艺，那便奇了，如此，杨将军为本公主缝补这袭单衣。” 

　　杨策剑眉微挑，径直步入芙蓉池，幽深双眼闪过一瞬熠熠精光，“臣之荣幸。” 

　　宁歌转身，突见眼前一抹挺拔身影与硬朗面庞，面上微有惊愕，然而瞬间隐去，恢复自如神色，将单衣递给他，“袖上纹饰脱落，委屈杨将军。” 

　　杨策伸手接过，一边上下打量：一身雪肌在绡纱长衣的覆盖下若隐若现，更添撩人情致，清香浮动，令人欲醉；脸颊薄红晕开，灿灼芙蓉，眉色含黛，秋水剪瞳，惊世之美，逼人风流。 

　　他从她手里接过来针线，垂首专心缝补，一针紧连一针，流畅而熟稔。宁歌诧异地看他，未料到一个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竟会缝衣，一时之间不知作何感想。 

　　不一会儿，杨策缝好脱落的纹饰，将单衣递给她，望见她脸色酡红如醉，脸上笑意渐深，“能为公主缝衣，臣三生有幸。” 

　　宁歌本想整他，反惹自己受窘，只得冷道：“杨将军让人刮目相看。” 

　　 

　　注释： 

　　①该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言语》，陆机以千里莼羹与王济的奶酪匹敌，形成绝对压倒的优势，足见陆机思维之敏捷、言语之机巧。本文引用该典故，意在展现杨策思维敏捷、气度从容。 

　　②《楚辞》九章之一《哀郢》，作者屈原。所谓“哀郢”，即哀悼楚国都城被秦国攻陷、楚怀王受辱于秦，百姓流离失所之事，原作情感表达十分沉重，家国之恨、身世之感以及使命感交织在一起，充分体现了屈原的爱国情怀。本文此处表现萧顶添家国之恨、沦落北国之屈，抒发他内心的孤郁与悲怆。 

　　③出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林下风气”意为竹林贤士的风度


第六阙 冷箭破浮云


洛阳南郊广林苑，秋季行猎。大宁尚武，上至朝官贵胄、士族门阀，下至寻常百姓、垂髫妇孺，皆热衷骑射，一年中皇家都会举行数次行猎，考察皇家与士族的骑射武功。广林苑占地极广，豢养鹿、狐、兔、鹞、鸢等小型鸟兽与少数狮虎大兽，专供皇族燕射行猎。 

　　碧天如洗，秋阳煌煌，日光灿灿。广林苑内古木郁葱，绿草茵茵。皇家仪仗浩荡开进广林苑，是处华盖锦绣如云，旗幡林立旋展，号角声声裂云。宁泽跨坐雪白神骏当先而来，身后跟随着贵胄士族的年轻子弟、朝中武官与大批侍从，华一波、章淮谦自然在内，还有萧顶添。自徐佳中毒身亡，宁泽知他心郁气闷，为他的安全着想，不再邀他入宫。此次行猎，正是难得的见面机会，怎会错过？ 

　　“陛下，此次如何决出胜负？”华一波神采奕奕地说道。 

　　“陛下，以半个时辰为限，猎物多者为胜，如何？”章淮谦弓箭齐备，斗志昂扬。 

　　“也好，此次不作任何规定，猎物多者胜出，众卿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半个时辰后回到此处。”宁泽一身轻便骑装，跨坐金雕马鞍，脚蹬紫金马镫，与寻常的俊逸行云大为不同。他朝身旁的萧顶添笑道，“侯爷随朕便是。” 

　　“是。”萧顶添亦是一身轻便骑装，虽弱于弓箭骑射，然而今日随帝行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倏然，身后传来铿锵蹄声，众等回首望去，但见一抹白色人影迅疾飞来，雪白玉骢上是窄袖小靴、束腰骑装的湘君公主，后面跟随着两名骑装宫娥。萧顶添见她长发翻飞，衣袖簌簌振动，别有爽然英姿，不禁感叹她多变的风致。 

　　宁歌控缰勒马，下颌微扬：“皇兄，要开始了么？” 

　　宁泽颔首，“华将军，章少傅，你们二人保护公主。” 

　　两人同声应下，宁歌不置可否，矜然微笑，微一侧眼，见萧顶添瞟来沉郁的目光——她晓得，半月前擅闯行宫所求之事，他该是念念不忘的。 

　　号角长鸣，响遏云霄。铁蹄轰响，猎者散开，恣意驰骋，整个广林苑仿若厮杀战场，奔腾若千军万马，杀气顿起。翠鸟扑棱棱地飞翔而去，小兽惊惶逃窜，飞箭破空，嘶鸣铮铮。 

　　及至葱茏树林，华一波与章淮谦已经收获颇丰。章淮谦策马至湘君公主旁侧，见她脸颊红透如霞，关切道：“公主不让须眉，收获不少，可要歇息一下？” 

　　宁歌回首看见华一波尚在远处，素眉淡笑，“少傅意气风发，果然是年少夫妻嬿婉情好。” 

　　章淮谦牵唇一笑，心里极为苦涩，“让公主见笑了……公主差人送到府上的厚礼，臣……万分心仪。” 

　　送给章淮谦的大喜厚礼并非贵重之物，却费尽心思，宁歌权衡再三，终是将素绢屏风送去，那屏风上桃花灿灿如朝霞如绚锦，且亲笔提了几行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① 

　　宁歌抬眸温笑，“区区薄礼罢了，少傅不嫌弃便好。” 

　　眼波轻掠，突见密实草丛中急速闪过一抹雪白的影子，绿草荆棘簌簌响动。宁歌引箭搭弦，弓如满月，眯眼瞄准那雪白玉兔。 

　　章淮谦收回目光看着湘君公主，只觉那双剪水秋瞳萦绕着丝丝杀气，目光似锥，一如箭镞锋棱，追魂夺魄。咻的一声，一枚桦木雕翎箭飞射出去，直直没入密丛之中。顿时，轻微的一声惊叫细细传来，雪白玉兔已然倒在血泊之中，骑装宫娥连忙奔去捡拾猎物。 

　　“公主骑射一流，当得男子！”身后掌声响起，章淮谦与华一波同时出声喝彩。 

　　“承蒙夸奖。”宁歌抱拳朗笑，抬腿下马，取过水袋咕噜噜地解渴。行宫静养一月，每日温泉泡汤，烟雾缭绕，神思静滞，身骨都泡软了，所幸回京便赶上行猎；此时舒展全身筋骨，只觉通体舒畅。 

　　“华将军，近来我听闻一些不太入耳的事，不知你知晓否？”章淮谦也下马，一边喝水一边笑问。 

　　“哦？是什么不入耳的事？”华一波疑问道，看站于一侧整装的湘君公主一眼。 

　　“前些天在宫中陪伴大皇子殿下，无意中听一些宫娥内侍私下里谈论，说近来杨策频繁出入凌霄殿，不知所为何事。那些宫娥内侍还说……太后喜好稍变，如今杨策权势已胜阿桑。”章淮谦犹豫须臾，才将底下的话说出来。 

　　林中古木参天，绿荫如盖遮蔽繁盛阳光，却仍有幢幢阳光透过密集枝叶洒落，耀目如金，刺眼如白羽铁矢的锋芒。 

　　宁歌侧身质问道：“传言当真？” 

　　目光森然，不怒自威。章淮谦汗颜道：“臣只听那些宫娥内侍在墙根下窃窃私语，不知真假，臣不敢乱言。” 

　　宁歌冷漠道：“既是传言，就不要道听途说。” 

　　章淮谦顿首道：“臣知罪。”眼见宁歌低眉沉思神色凝重，他朝华一波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是否该回去了？” 

　　蹄声嘚嘚，远处一人策马而来，宝蓝骑装，神姿俊雅。及至跟前，萧顶添下马，顿首道：“参见公主殿下，臣有事相求。” 

　　宁歌轻叹：终于还是来了。于是吩咐道：“华将军和章少傅先行一步，我过会儿便回去。” 

　　华一波与章淮谦相视一笑，领命退下，令数名侍从在远处静候。 

　　萧顶添上前一步，容色诚恳，“烦请公主听臣一言，臣知公主绝无可能护臣周全，然，恳请公主护南萧众臣周全。前些日子，三名南萧旧臣离奇暴毙，想必公主有所耳闻，现今尚不知真相如何，不过公主也可料到这绝非巧合。因而，臣在此斗胆恳请公主降恩，念于大宁声望与清誉，念于太后身后评述，公主务必三思。” 

　　宁歌的嗓音出奇地平静，“侯爷高估我了，我从不参与朝堂之事，即使我肯降恩，我也无能为力。” 

　　萧顶添笃定道：“只要公主愿意，没有公主办不到的事。” 

　　宁歌徐徐地笑，“承蒙侯爷看得起，可惜，侯爷看错人了。”眼见他还想继续劝说，便行至雪白玉骢旁，作势上马，“侯爷，先行一步。” 

　　萧顶添惶急地抢步上来，急急道：“公主且慢！” 

　　似有一声玎玲轻响异常激越，宁歌凝眸望去，却见地上似有一团金光无比耀眼。 

　　萧顶添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一对小金狮从自己身上掉下来，便弯身捡起，却听见一道微抖而急促的声音：“给我看看。” 

　　宁歌接过来，细细打量：两只小金狮抬头仰视，四肢屈曲，背部隆起，作卧伏状，神态雄威，甚为可爱。她的眼中莹然有光，“这是你的吗？你一直带在身上吗？” 

　　萧顶添见湘君公主似乎很喜欢这对小金狮，便诚实以告，“这对小金狮跟随臣多年，原本不是臣的。” 

　　事隔多年，小金狮仍是金光耀目，仍是栩栩如生，宁歌见之异常亲切，问道：“侯爷从哪里所得？” 

　　秋风过处，扫起瑟瑟凉意。 

　　萧顶添温和道来：“臣未登基之前，前往素州巡视军防，途中偶遇一个恶霸欺负一老一少，臣看不过，便救了那女孩。这对小金狮应该是小女孩落下的。” 

　　宁歌心中怅惘，深深埋藏的回忆翻涌上来、重温如故，“侯爷为何没有把小金狮还给那个小女孩？” 

　　萧顶添笑道：“小女孩走了以后，臣的侍从才将这对小金狮递给臣，本想追上去，可是他们已经走远了。若公主喜欢，臣……” 

　　宁歌紧紧握着小金狮，幽弱道：“这对小金狮，原本便是我的。” 

　　萧顶添大惊，既而心中一喜，“公主就是当年的小女孩？”他不掩面上惊喜，“原来公主与臣早已相识，只是……臣已落魄如斯……” 

　　叹息袅袅，飘散风中。宁歌抬眸望他，“如今物归原主，侯爷该是没有异议。当年那位身手不凡的蒙面侍从，如今可在洛阳？” 

　　 　萧顶添一怔，玩味着她期待的目光及所问之事…… 

　　当年，他得到士族门阀与军方的支持，父皇多有猜忌，外派他巡视军防，实则欲意连根拔起他在朝野内外的势力。巡视军防之际，为防父皇痛下杀手，蒙面侍从暗中保护。素州偶遇恶霸欺人，蒙面侍从无奈之下出手相救，未料到当年的小女孩就是闻名天下的惊世美人、北宁荣宠骄横的湘君公主，更未料到湘君公主会问起蒙面侍从。 

　　而她问起蒙面侍从，究竟想知道什么？他星眸淡笑，心里已有计较，“公主为何有此一问？早两年，那蒙面侍从犯事被逐出宫廷。” 

　　宁歌迫视着他，“哦？侯爷也不知他在何处？” 

　　萧顶添的眼底似有淡笑洇开，“若公主答应臣的恳求，臣自然据实相告。” 

　　宁歌横眉冷漠道：“你威胁我！” 

　　萧顶添低首硬声道：“臣不敢！公主三思，臣先行一步。” 

　　宁歌缓缓道：“我可以护你周全，至于南萧旧臣，我无能为力。” 

　　萧顶添叩首，“谢公主恩典。” 

　　宁歌跃身上马，狠甩一鞭，疾驰而去。两名宫娥跟随而去，铁蹄扬处，枝叶纷飞。萧顶添望着那抹纯白衣影英姿渐渐消失于绿林，唇角浮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纹。 

　　忽然，他发觉一股阴风自身后劲急袭来，心惊胆战地回首，一枚三棱铁矢追命射来，慌乱之下，他紧急地抽鞭驱马，左肩猛地剧痛…… 

　　疾驰如电，沉暗绿叶呼掠而过，飒飒秋风呼啸如涌。至一阴森密林，宁歌猛一勒马，雪白玉骢仰天长嘶，蓦然回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枝叶抖旋生萧肃，阴风回荡如碧涛。 

　　顷刻间，只有沉碧密林与她默默对峙。 

　　突的，死寂中荡开铮然一声鸣响，宁歌凝神细听，蓦然回眸望去，但见一支铁矢锋棱流星似的破空而来……她心尖一悚，立即策马狂奔，立时，玉骢惨烈长嘶，颓然倒地，宁歌摔倒在地，警觉地爬起来，却有一袭黑布笼罩下来，紧接着，后颈剧烈一痛，她只觉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秋风飒飒，浓荫遍地，繁密枝叶筛下漫天金光，仿似天罗地网。 

　　一只优雅矫健的梅花鹿警觉地迈步，弓弦铮鸣，三枚铁箭齐齐劲发而出，穿过树林，追风破浪。梅花鹿犄角微动，那双眼睛茫然四望，似是无辜，突的一阵挣扎，倒毙而亡。 

　　众人鼓掌欢呼，盛赞陛下神勇。侍从奔去抬回梅花鹿，众人一见，却只有两只铁箭，并无宁泽所用的白隼雕翎箭。原来，宁泽、华一波与章淮谦同时发现梅花鹿，便约定三箭齐发，看谁技高一筹。而今看来，众人盛赞的陛下技不如人。一时间，众人尴尬，宁泽亦脸色微窘，环顾左右，见不到那抹白色人影，便问道：“公主呢？你们两个不是跟着吗？” 

　　华一波禀道：“公主与侯爷有事相谈，臣等先行一步。” 

　　宁泽点点头，“走，去瞧瞧。” 

　　却有一骑自远处飞奔而来，马背上似乎伏着一人。华一波立即驱马迎上，拦下奔腾骏马，抱下马上箭伤之人，喊道：“陛下，是侯爷。” 

　　宁泽大惊，下马奔来，扶着萧顶添，但见他脸色惨白、额头渗汗、嘴唇乌紫，已然气若游丝，焦急地喊道：“太医！太医！” 

　　章淮谦沉声下令：“有刺客！护驾！护驾！” 

　　立时，侍从与禁军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将宁泽众人围在中央，长矛尖锐，佩剑出鞘，树林里剑光烁烁，肃杀之气涌动不绝。 

　　跟随行猎的太医赶过来，搭脉望闻，须臾便道：“陛下，箭上涂有剧毒，侯爷怕是无法回天……” 

　　宁泽眉目哀痛，吼叫道：“不，不会的……”突然，他似乎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枣红色丸子，塞进萧顶添嘴里，迫他咽下去。华一波疑问道：“陛下，这是什么？能解毒吗？” 

　　宁泽解释道：“这是菡丹，以可解百毒的菡羞草酿成，希望能救侯爷一命。华将军，吩咐下去，立即回宫，你与章少傅务必寻回公主。” 

　　华一波与章淮谦同声应下：“臣遵命！” 

　　帝王一行浩荡回宫，而两位年轻贵胄并没有寻回湘君公主。封锁广林苑，地毯式扫荡，直至夜幕降临，仍寻不到湘君公主的蛛丝马迹。两人心急如焚，又懊悔不已，几乎以死谢罪，却也只能先行回宫禀报。 

　　 　华太后知悉此事，震怒异常，将两人押入大牢，幸得宁泽说情，让其戴罪立功，彻夜寻找湘君公主的下落。两人皆诚恳立状：三日为限，若无湘君公主的消息，甘愿自裁谢罪。 

　　宁泽派人送萧顶添回府，且重兵把守。所幸菡丹药效奇诡，或是萧顶添命不该绝，夜里便悠悠醒转，三名太医联诊，终于逼出体内剧毒。湘君公主始终没有半点消息，虽然洛阳全城戒严，然而，为防消息泄露，禁军只是暗地搜查，城郊驻军日夜扫荡，一再扩大搜寻范围，仍是一无所获。 

　　凌霄殿，夜色深浓。华一波与章淮谦下跪叩首，嗓音哀戚：“臣死罪。” 

　　华太后双目厉然，怒道：“拉下去，斩！” 

　　宁泽赶紧阻止，痛心疾首地劝道：“母后，华将军与章淮谦死罪难逃，然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当务之急是寻回皇妹啊！且让二人再去查探，若还是不能戴罪立功，再行问斩不迟。” 

　　华太后怒目圆睁，“三日后，再无公主消息，立斩不赦！” 

　　华一波与章淮谦领命飞奔而去，华太后望向站于一侧的杨策，肃然问道：“杨将军，你有何高见？” 

杨策早已料定华太后会有此一问，便谨言道：“臣以为，三日来公主毫无下落，唯一的解释便是公主被人隐秘藏匿，或是公主已被带离洛阳。” 

　　华太后凛然直言道：“依你所言，公主尚在人间？” 

　　杨策朗目熠熠，“搜寻三日，并无公主尸首，臣以为，公主尚在人间。” 

　　华太后凤眸微凝，“你如此肯定？好，杨将军听命，领两千禁军，速速出城搜寻公主下落。” 

　　杨策颔首，“臣遵命。” 

　　宁泽望着杨策昂挺的身影消失于大殿，便微微垂首，“母后，儿臣告退。” 

　　华太后摆摆手，“去吧，去歇歇吧。”望着他温雅的背影，她长长叹气——她知道，这几年来，虽然宁泽甘心当一个闲逸帝王，诗赋笙歌、侍弄风雅，心中苦闷却是积蓄已久，若非因为萧顶添，也会因为旁人旁事而爆发。 

　　在朝堂之上，在权柄角逐之中，没有父子，也没有母子；没有兄弟，也没有姊妹；没有亲情，也没有伦理纲常。 

　　“太后，时辰不早，该歇下了。”帘幕处，转出一个俊美男子。 

　　“阿桑，是你啊。”华太后伤感地望着他，又似不在望他，任凭阿桑搀扶着步入寝殿，由他温柔侍候，“今晚你不是出宫了吗？” 

　　“臣见太后几日来为了公主忧心如焚，担心太后不肯好好歇息，伤了身子，便折回来了。”阿桑轻柔地为太后更衣，拉过锦衾盖在她身上。 

　　“还是你体贴我。”华太后靠坐在朱红织锦软枕上，握住他的手，嗓音柔软，“今晚陪陪我。” 

　　“好，臣陪太后解解闷儿。”阿桑解下外衣，坐到床上，搂住太后，“太后不要太过忧心，公主吉人天相，定会安然回宫的。” 

　　华太后轻微点头，钗环卸尽，云丝披散，尤显素颜苍白，衬着身旁男子的俊美红颜，素脸孤意，红颜潋滟，凤帷之中扯出几许纠缠，一宿欢愉。 

　　她忽然正色道：“此次事败，你也无需太过自责，或许萧顶添命不该绝，阿桑，再寻良机，就让他多活几日。” 

　　阿桑笑道：“是，谨遵太后懿旨。” 

　　华太后脸上笑意缓缓，质疑道：“你派的那些人可靠吗？宁歌……会不会是他们挟持的？” 

　　阿桑一见她此时脸色，便知她已有怀疑，慌忙滚下床，跪地叩首：“太后圣察，臣保证，他们绝不敢挟持公主。” 

　　华太后凤目似有异光闪动，笑道：“你急什么哟，起来，起来，我乏了，你去把烛火熄了。” 

　　阿桑起身，拭去额上冷汗，“是，太后。” 

　　高烛灭，凌霄暗，只余凤帷缠绵，夜露轻响。 

　　 

　　“大哥，如今该如何是好？”男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还能如何？只能如此了。”这个声音略微沉稳，应是方才那道声音所叫的“大哥”。 

　　“可行吗？万一被人发现，我们就……” 

　　“洛阳已非安全之地，只有离开洛阳，我们才能全身而退。是时候了，动手吧。” 

　　屋外的对话，宁歌听得一清二楚。门响之际，她保持着昏睡的姿势，靠在木墙上。突然的，下颌一痛，她皱着眉心睁开眼，愤恨地瞪着眼前的蒙面男子。此人便是“大哥”，他眼神凶狠，另一个年纪较小，较为和善。　蒙面男子捏着她的脸颊，“公主，这几日委屈你了，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到时你就可以解脱了。” 

　　宁歌不发一言，猛然张口往他的手腕狠狠咬去，蒙面男子吃痛，怒火腾起，顺手挥来，啪啪啪，连续甩了三四掌才停歇，淤紫的娇颜再添新伤，脸颊肿胀，嘴角流出鲜血。三日来，被囚禁于此，大多昏迷沉睡，以稀粥凉水果腹，若她稍微不驯，便拳脚相向。仅仅三日，宁歌已是娇颜蒙污遍体轻伤。 

　　宁歌冰冷一笑，朝他脸上吐了一口，正中他的脸。他大怒，又要挥掌过来，被和善男子拉住手臂，“大哥，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时辰不早，不要误事了。” 

　　蒙面男子怒哼一声，起身走开。和善男子拿着一方黑布蒙住她的双眼，拉她起来，“公主，乖乖地跟我走吧。” 

　　宁歌将那对小金狮悄悄放在地上，起身跟他走出木屋，心里估量着他们将带自己去往何处。这几日，从他们的言语之中，她猜不出他们挟持自己的真正企图。他们是冲她而来的，却又不杀她不污辱她，除了拳脚相向、粗言恶语，便是让她昏睡。从清晨的鸟鸣与午夜野兽的嚎叫，她可以断定自己身处城郊的偏僻密林。而现在，夜色深浓，他们打算离开洛阳，却如何处置自己？方才蒙面男子所说的“解脱”是何意思？ 

　　母后知悉此事，定会满城搜寻，这几日的洛阳城，该是风声鹤唳吧。若非禁军出动处境危险，这两个匪贼也不会趁夜逃离洛阳。 

　　思及此，她稍稍安心，只待救兵的到来。车声辘辘，颠簸摇晃，该是行于密林，身旁是那两个男子，驾车的两个车夫很陌生，三日来没听过他们的嗓音，可能是担心她认出来才没现身。 

　　“大哥，真的要这么做吗？”是和善男子的声音，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别废话！”蒙面男子嗓音坚硬。 

　　“主上真是如此吩咐的？”和善男子所说的主上是谁？莫非还有幕后主使？究竟是谁要挟持自己？ 

　　“怎么？你害怕了？主上就是这么吩咐的，你再啰嗦，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 

　　“不是的，大哥，我总觉得不妥。你也知道华太后的手段，若是我们不能全身而退，主上绝不会救我们的，我总觉得主上是故意将我们推向悬崖……” 

　　“闭嘴！”蒙面男子怒喝。 

　　顿时，万籁俱静，只有清脆铿锵的马蹄声与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宁歌细细玩味着他们的对话，玩味着“主上”两个字，一张张或微笑或谦卑的脸庞浮现在脑海……突然，后颈剧痛，她软绵绵地躺倒……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股尖锐的疼痛撕扯着自己的身子，她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横卧在马背上，冰冷的夜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幢幢树影飞速掠过。手脚已经松绑，可是，为何会被他们横放在马上狂奔？ 

　　神智渐渐清明，宁歌听见奔腾的蹄声如山将崩，侧首望去，后面似乎千军万马，如海啸，如暴雨……她笑了，开心地笑了，很好，母后派来的救兵赶来了，找到自己了，是章淮谦，还是华一波？ 

　　“啊——”的一声惨叫，侧前方的一人中箭滚落在地；咻的一声尖鸣，又一支冷箭破空射来，劲风急掠，蒙面男子伏身闪避，硬生生地躲过追魂一箭。 

树林绵延不绝，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然而，逃亡者与狩猎者已经狂奔至一处高地。蒙面男子勒缰控马，黑马仰天扬蹄惨烈长嘶，宁歌望去，耀耀火光下，禁军千骑，战马静穆，一字排开，阵仗浩荡。 

　　禁军当中者，黑袍裹身，身姿如高山巍峨耸立，面容冷硬，正是杨策。 

　　双方相距五丈远，宁歌能够感觉到，他遥遥望来的目光凛厉如刀。 

　　“别过来，否则，玉石俱焚！”蒙面男子扬声道。 

　　“大哥，身后即是万丈深渊，怎么办？”和善男子低声道，微有慌张之色。 

　　“只要公主安然无恙，我可以向太后求情，免你们死罪。”杨策沉着的声音传来，回荡在空旷的悬崖上。 

　　“杨策，你听着，如果想要你的公主毫发无损，后退二十里，我自会放了公主，否则，等着收尸吧！”蒙面男子将宁歌提起来，让她挡在自己身前，精悍短刀抵在她的脖颈处。 

　　“我怎知你是否言而有信？”杨策冷笑两声，从容不迫。 

　　“你不信我，还能信谁？”蒙面男子亦狂笑数声。 

　　“我可以选择不信，”杨策淡淡说来，拉弓扣弦，弓满如秋月，“若公主丧命于此，我的箭绝不会比你的手慢。” 

　　短刀冷锋抵在咽喉处，森冷噬人，而杨策的话，让宁歌不由得一阵惊悸。她早该料到杨策对自己的生死漠不关心——他曾为南萧权臣，叛国投入北宁，乃一反复无常的奸佞小人，只为攫取权势，哪管旁人的生死？ 

　　蒙面男子哈哈大笑，“如此说来，你不在乎公主是生是死了？真是有趣啊——” 

　　 杨策纵声传来，“为了一个女子，你丧命于此，值得吗？你是亡命之徒，如果真不爱惜自己的命，杨某也无能为力。” 

　　蒙面男子喊道：“对，我不想丧命于此，可这是你逼我的。杨策，你若想救人，只能照我说的，否则，我与公主、连同这匹马，跃下悬崖，到时你找到的，或许只有一滩粉身碎骨的血肉。这样吧，你若不放心，就一人待在原地等着救公主。” 

　　杨策略有沉吟，从容道：“好！望你信守承诺！” 

　　冷风猎猎，刮面生疼。宁歌心中冷笑，凝眸望去，只见杨策缓缓抬手，千骑禁军得令，循序后退，只余一马一人，静静立在原地。她似乎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地定在自己身上，又似无比坚定。 

　　火光消失，黑暗如墨，灰淡的月色洒遍四野。 

　　蒙面男子抽鞭策马，向右前方狂奔而去，和善男子紧紧跟随。 

　　宁歌侧首望去，望见杨策的面容隐于黑暗之中，瞧不出神色，却镇定如石雕。目光相错，借着月色，她仿佛瞧见他的眼角凝着隐约的笑意。 

　　冷风狠狠刮过面庞，刺刺辣疼。她静静地笑：这两个匪贼会不会遵守承诺？若他们不放自己，杨策会跟来吗？会有所行动吗？ 

　　奔出不远，身后便响起一声惨叫。 

　　宁歌回首，见那和善男子中箭落马，蒙面男子的身后紧紧追随着一支裹挟着劲风的狼牙雕翎箭……三棱箭镞凛冽生风，一箭光阴，洞穿生死。 

　　原来，杨策骑射独步天下，一剑封喉，百步穿杨。 

　　蒙面男子挥剑反手击落狼牙箭，眼见兄弟已死，脸上怒火燎原，狠狠抽鞭驱马狂奔。却有一阵罡风挟雷霆之势自背后袭来，蒙面男子推倒宁歌、逼她抱伏在马上，适时，剑风袭至，他挥剑相击，激起尖锐的金铁之声。 

　　宁歌只闻铮铮鸣响刺耳，杀气震荡，暗夜中，剑光纵横。 

　　杨策纵马错身而过，横刀立马，“放了公主，有胆的，与我较量较量。” 

　　蒙面男子扣住宁歌的侧颈，冷笑道：“只要我这么一扭，公主就香消玉殒了。跟你较量？我难道是不要命了？要人，还是要我的命，只能选择一样，你可要想仔细了。” 

　　杨策冷冷一笑，剑身寒芒映上他的黑眼，眸中辉芒耀得天地更为幽暗，“人，当然要，而且，是两个人！” 

　　蒙面男子仰天长笑，切齿道：“杨将军可真贪心。” 

　　两人皆笑，笑声中，杀机迸现，周遭冷风似乎凝结成冰。 

　　黑袍翻飞不息，剑眉紧攒，杨策唇角一扯，笑意散开，不意间纵马奔来，剑作龙吟，光寒悬崖黑夜。蒙面男子举剑迎击，顷刻间，剑光暴涨，戾气大盛。 

　　招招致命，急速抢攻，险象环生！ 

　　宁歌始终伏着身子，紧紧抱着马身，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偶尔，剑锋从头顶从耳旁掠过，阴风肃烈，令人惊心摒息。 

　　却有一只手掌猛然抓住她的后衣领，迫她直身，恰时，剑锋簌簌颤动，直抵她的咽喉，剑柄处正是杨策的手掌。而他的胸前，正是蒙面男子静止不动的银剑。 

　　顿时，身姿凝滞，唯有冷风狂涌。生死之间，谁与谁仇恨相对？谁与谁生死与共？谁与谁错身而过？ 

　　剑尖光寒如霜，映上宁歌眉睫，双眸冰寒，素颜冷肃。 

　　杨策稳然立定，如山岳凝立不动，眼中锋芒烈烈，杀机凛凛如正午日光刺人眼目。 

　　只是极短的一瞬，却似半世那么漫长！一念之间，便是你生我死！ 

　　宁歌缓缓闭上眼睛，惊闻龙吟细细，猛然睁眼，将心一横，朝蒙面男子的手腕处狠狠咬去，紧接着纵身滚落下地…… 

　　蒙面男子吃痛一颤，本已刺出的剑锋猛地一颤，顺势扬掌猛击宁歌的左肩，宁歌凌空飞起，被重重地摔落在地。 

　　适时，杨策陡转手腕，一剑刺入敌人的前胸，飞身而起，一脚踢飞蒙面男子。他迅速地奔过去，扶起宁歌，嗓音微抖：“公主！公主！” 

　　脸庞苍白如雪，眸心颤抖，宁歌口吐鲜血，已然内脏受损。她缓缓睁眼，只觉眼前的面庞模糊如幻影，却依稀瞧见他焦急而慌张。她竭力提上一口气：“不要让他死……” 

　　她似乎觉得整个夜幕倾斜而下，倒入自己的眼中…… 

注释： 

① 出自《诗经?周南?桃夭》，该诗意为女子出嫁后家庭和乐，也有学者认为，该诗为女子出嫁时所唱的歌。　 

第七阙 秋月簌簌冷


　凤瑶殿，鸾烛高烧，灯火通彻。 

　　寝殿里，白琉璃扇屏光照洞彻，琉璃珠玉为外帘，尾端以玳瑁押之，鸾纹帷幕垂流苏，绡纱帷帐映明月。 

　　象牙床席前，绫子一脸的焦急，“夫人，都五日五夜了，公主为何还未醒来啊？” 

　　洛夫人坐在床沿，仔细瞧着湘君公主，“卢大人说，若今晚醒不来，公主便永远也醒不来了。” 

　　软枕上，宁歌面目宁和，脸色惨白，双唇干涩，气若游丝，若非胸脯上还有些微的起伏，定会以为她早已离世多时。 

　　绫子行至窗前，望着天上的寂寂秋月，坚定道：“公主一定会醒过来的，一定会的，绫子求上苍保佑，保佑公主快快醒来……” 

　　洛夫人站起身，轻声道：“绫子，仔细照看公主，我去瞧瞧汤药如何了。若公主醒了，立即差人通报我。” 

　　绫子走过来，“还是小的去吧，夫人看着公主。” 

　　洛夫人静静道：“还是我去吧，仔细瞧着，不可疏忽了。” 

　　绫子坐在床沿，怔怔地瞧着湘君公主，脑中浮现出公主回宫的情景。那夜，已是丑时三刻，她趴在桌案上睡过去了——公主生死未明，她怎能安然歇下？恍惚之中，听见殿外喧声鼎沸，她一个激灵站起来，奔出殿外，但见大批侍从宫娥之中，杨策横抱着公主急奔入殿。 

　　湘君公主容光如雪，眉目死寂，胸腔衣襟鲜血斑斑，触目惊心。 

　　侍从宫娥止步于殿外，杨策将公主放在床上，沉着地吩咐道：“快宣太医。” 

　　绫子清楚地瞧见，杨策镇定如常，却是眉心如刻，脸色沉凝，眼梢似有忧愁暗结。 

　　似有夜风拂过，琉璃珠玉叮叮轻响，其中仿有窸窣响声与轻吟之声。绫子一震，恍然回神，定睛望向床席，惊见湘君公主双眸微睁眉心紧蹙，便狂喜地喊道：“公主，你醒了？公主，快快醒来，公主……” 

　　宁歌缓缓睁眼，仿佛花苞静静绽放，“绫子……” 

　　嗓音微弱，却是极为清晰。绫子惊喜得双眼沁泪，“公主……小的立即禀报太后……宣太医来……” 

　　宁歌看着绫子嚷着急跑出去，轻轻一笑，却牵动伤处，紧眉忍痛。 

　　一时间，凤瑶殿步履匆忙、笑颜灿灿。三名太医联诊，确诊湘君公主已度过最危险的时刻，只需汤药调理，便会慢慢复原。 

　　华太后行至大殿，三名太医跟随而至。仅是三四日，华太后已鬓发愁白，面容疲怠。此时，她面目如霜，威然问道：“公主伤势如何？会不会落下病根？” 

　　卢大人垂首道：“禀太后，匪贼那一掌伤在公主左肩，虽不在要害，然掌力八九成，伤及脾脏，心脉亦受损。先前公主落水感染风寒，虽温泉疗养大半月，然公主脉象不稳，体虚内亏，如今需汤药慢慢调理，慢则一年半载，快则三月，视公主的复原情况而定。至于会不会落下病根，臣不敢断言，还需时日观察。” 

　　华太后轻叹一声，颔首道：“一切有劳诸位大人，若公主有何微恙，唯你们是问。” 

　　三名太医惊慌下跪，齐声道：“臣等惶恐，臣等当竭尽所能。” 

　　华太后拂袖步入寝殿，立于鸾纹帷幕处，望向象牙床席——洛夫人抱着宁歌在胸前，宁歌秀眉微蹙、双眸半合半开，绫子从填金朱漆木案上端起药碗…… 

　　华太后蓦然开口：“我来。” 

　　绫子错愕回首，恭敬起身，将药碗递给华太后。华太后坐在床沿，将白玉汤匙递到女儿的唇边，看着女儿张口咽下，不由得稍稍安心，又递出白玉汤匙。 

　　宁歌始终低垂着眸光，一口接一口地咽下苦涩的汤药……犹记得，她刚回到皇城，母后也是如此喂她喝药的，怜爱的微笑，温软的话语，宠溺的目光，美轮美奂的凤凰铜阙，如云的侍从宫娥，让她忘却多年来流落民间的艰辛与悲酸。 

　　母后临朝称制，圣裁明断，整肃纲纪，法令严厉，大小毕察，赏不滥，刑不苛，黜贪尚廉，保境息民，四方承平，统领北宁迈上国势巅峰，继而一统华夏，君临四海。虽是女流，然大宁子民称颂，朝臣俱服，鲜无二心。 

　　而如今，母后亲自侍候自己喝药，是荣宠，亦是溺爱。宁歌深知，母后是母亲，也是君，自己是女儿，也是臣，母后能如此看重自己、容忍自己，已达极限。然而，宁歌心中的怨，仍是无法轻易释解。 

　　鼻端酸涩，宁歌忍住眸中的泪意，喝完辛涩的汤药。 

　　华太后搁下药碗，取过素纨擦拭她的嘴角，“好好歇息，明儿我再来看你。若是哪里不适，要跟洛姨说，或者跟太医说，莫要隐瞒，知道吗？” 

　　宁歌终于抬眸，勉强提气说道：“那匪贼如何？招供了么？” 

　　华太后双眸一凛，脸上却是笑意温柔，“一切由杨将军处置，你只需好好调养身子，莫操心。洛儿，绫子，仔细侍候！” 

　　洛夫人与绫子同声应下：“是。” 

　　宁歌蹙了眉，“儿臣求母后……将匪贼严加看守，任何人不许探视，待儿臣伤势稍好，再行审问……除杨将军外，任何人不许探视……” 

　　华太后不解，却只得笑着答应：“好，照你的意思办。皇儿，安心养身子，你还是我最心疼的孩子。” 

　　宁歌轻轻颔首，慢慢合眼。 

　　华太后起身，面容倏然凝重，朝外殿稳稳走去。 

　　不知是药效的作用，还是身子太过虚弱，躺下须臾，宁歌便沉入睡梦…… 

　　恍惚中，眼前似有一张俊美神秀的面容深情地凝视着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眸布满北疆的秋霜与风沙。他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温暖让人心安，“宁歌，我在北疆，每日每夜都在想你，你要好好的，在文渊殿的阶前等我……要等我……” 

　　二哥，你还好吗？北疆的夜晚是否很冷？月亮是否特别大？风沙很大吗？二哥，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保重，不许受伤，要毫发无损，否则我会一根根地拔下你的头发…… 

　　却有一双杀气凛冽的黑眸切到眼前，是谁？谁的剑芒银白如练？谁的身姿挺拔如剑、威稳如岳？谁的剑眉紧攒如皱？谁的鲜血触目惊心？谁在焦急地吼着“公主！公主!”？谁的胸膛那么坚实那么温暖？谁的脸孔惊慌而惶恐？…… 

　　疗养大半月，伤势好转，宁歌已能下床走动。宁泽和章皇后时常过来陪伴解闷儿，华一波与章淮谦亦探望过两回。宁泽说，萧顶添静养于侯府，伤势痊愈在望，甚为安全。 

　　这日午后，宁歌坐在大殿前庭凤锦软榻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蕴静暖香，令人昏然欲睡。 

　　微风吹拂，风动枝梢，拂起衣袂飘浮，一如乱世浮萍。木芙蓉迎立枝头，些许娇弱，些许矜贵，些许冷傲，凌霜傲寒之风致，犹似凤凰。 

　　一名宫娥轻步至前，细声道：“公主，杨将军于殿外求见。” 

　　宁歌双目未睁，“嗯”了一声，微声细细。宫娥走到殿门处，有请杨策入内。 

　　杨策迈步进入凤凰铜阙，只觉金碧辉煌而又巍然高耸。前庭皆垫以文石，植有玉树，葺珊瑚为枝，碧玉为叶。玉树垂挂水晶小铃，微风吹拂，锵锵有声。率以铜为瓦、淳漆其外，明殿飞檐，雕栏朱楹。铜阙高处，金凤凰凌然欲飞，十余丈流苏飘拂若飞，硕大摇铃丁零作响。 

　　玉阶上，软榻里，湘君公主宁静地躺着，金灿阳光雕琢，面目一如那凌霜傲寒的木芙蓉，静静绽放惊世的美。 

　　杨策望着她的如雪容华，握拳道：“臣参见公主殿下。” 

　　宁歌轻轻睁眼，拉拉身上的轻裘，粉唇微动，“赐座。” 

　　杨策沉声静气，“谢公主，臣问候公主，不便久留。” 

　　一身官袍，立于秋日阳光下，不怒自威。那俊毅眉眼，那挺拔身姿，那威慑气度，与睡梦中的情景毫无二致…… 

　　宁歌有些失神，启唇问道：“匪贼如何？伤势严重吗？可有人前往探视？” 

　　杨策淡定答道：“伤势已无大碍，半月前，有一人秘密前往探视，不过狱卒并无放行。狱卒说，这人面目陌生，似不是宫中当值之人，也不是朝上官员。” 

　　 宁歌勾起一抹冷笑，“很好，烦请杨将军命人严加看管。依你之见，这位神秘人还会再次出现吗？” 

　　杨策不甚明白湘君公主的意图——关押死牢，不许用刑，不许探视，莫非，公主意欲引出幕后主使？如果真有幕后主使，又会是谁呢？公主已有答案了么？ 

　　他的眼中不掩赞赏之色，“臣以为，还会出现。” 

　　见公主笑意如风沁凉，他不由想起悬崖之夜霜色剑芒映照下的那双冰寒眸子，想起她狠狠咬住匪贼的手腕，想起她纵身一跃的决然风致……如今想来，仍是心悸，仍有感慨。 

　　杨策稳声道谢：“公主舍命相救，臣……” 

　　宁歌转眸望定他，笑意深婉，“杨将军如何报答我？” 

　　杨策亦抬眼望着她，刹那间，四目交会，各凭心事，唯有摇铃丁零之声脆脆入耳。 

　　他正要开口，宁歌抢白道：“杨将军驰骋沙场喋血无数，岂会败给一介匪贼？” 

　　杨策深深一怔，自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败给匪贼，只因顾及公主的安危。若是稍有不慎，公主便有损伤，甚至伤及性命。 

　　为她点破，杨策索性直言道：“此乃臣义不容辞的职责，公主勿放心上。” 

　　宁歌勾唇一笑，“我放心上了么？” 

　　杨策再次怔住：公主反复无常，不是常人所能自如应付的，自己也差点儿着了她的道。旋即敛神道：“如此甚好，各不相欠。” 

　　“叩见太后！”殿外传来整齐而恭敬的叩见之声。 

　　“臣参见太后！”杨策顿首拜见，语声沉稳，并无一丝慌张。 

　　华太后徐徐走来，绵长朱色裙摆拖曳在地，迤逦出端然凤仪，金玉凤冠上纯白珠玉随着行止轻轻摇曳，于浮金般的阳光下些微刺眼。她扫了杨策一眼，微笑道：“杨将军也在这里，皇儿，在聊什么？” 

　　宁歌丝毫未动，面上的笑意浮光掠影，“杨将军问候儿臣的伤势，这会儿母后怎的闲了？” 

　　杨策按剑道：“臣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华太后望着女儿，点点头，杨策自行转身离去。凤瑶殿前庭，母女默默对视，数名宫娥静静侍立，化为秋日午后的一抹素淡景象。 

　　华太后在榻旁蹲坐下来，凤颜浅笑，“皇儿，这些日子可觉得好些？” 

　　宁歌缓缓斜过双眸，“母后还不想罢手么？” 

　　华太后微有一愣，旋即握住宁歌的手，眉目间盈满笑意，“皇儿越发与母后相像了，言行高深莫测。” 

　　宁歌神色清如秋水，眼波冷凉，“儿臣只要母后一句话，罢手，还是不罢手？” 

　　华太后站起身，负手望天，“母后知道，你想保住萧顶添一命，可是，皇儿，你知道吗？留他性命，后患无穷。” 

　　金光烁烁，华太后身姿昂然，浮金镶于周身，恍若神明。然而，朱色嗜血，凤袍为刃，胭脂铁腕亦能脚踏朗朗乾坤。 

　　宁歌情不自禁地瞻仰，恍恍失神，“如今他已无羽翼，怎会后患无穷？” 

　　华太后的嗓音坚硬如石，“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便会明白其中关键。皇儿，此事你无需操心，好生静养。” 

　　望着母后的朱色身影转出殿门，宁歌的眼眸渐渐冰凉。 
      
      　秋夜凉，风萧瑟。 

　　冷风呜咽，车声辘辘。随着一声吁吁之声，车驾慢慢停歇。 

　　杨策一蹦而下，掀开帘帷，“到了，公主请下车。” 

　　一抹墨色倩影自车厢走出来，搁在杨策的手腕上跳下车驾。夜风扫过，墨色披风飞扬而起，如鸟展翅，宁歌紧紧闭眼，躲过风沙侵袭。 

　　素颜裹在风帽中，在墨色披风与浓黑夜色的映衬下，宛如月下聚雪。身姿伶仃，仿佛一阵强风便能卷走。不经意间，杨策不自禁地伸手拉紧她的披风，适时，宁歌睁眼，冷颜愣住。 

　　她眸心凝定，并无一丝波动。 

　　他双臂僵硬，剑眉飞拔入鬓。 

　　其实只是极短的一瞬。杨策垂首，退至一旁，宁歌径直前行。 

　　 　此处乃皇城外关押死囚的牢狱，门楼微有巍峨之象，朱漆剥落，青砖严严，灯烛飘摇，肃风凄紧。 

　　杨策出示令牌，两人得以顺利进入狱牢。 

　　牢内潮湿阴暗，弥漫着一股腥臭的腐烂气息，令人几欲作呕。岩壁上烛火幽明，似乎诉说着牢犯的骇俗罪恶与牢狱凄凉。铜墙铁壁，精钢大锁，牢犯听闻脚步声，纷纷扒在铁栏上观望，衣衫褴褛，面容脏乱不可辨。 

　　转过两个弯，终于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两名带刀看守狱卒见到令牌，立即下跪：“参见将军。” 

　　杨策示意狱卒叫醒牢中犯人，狱卒呼喝了几声，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脏污之人慢慢地支起身子，抬眼看向牢外两位访客。此人正是匪贼蒙面男子，如今白色囚衣覆身，头发散乱，遮了大半个脸，依稀见得面容脏黑，与那日的强悍汉子判若两人。 

　　杨策举手挥退狱卒，低声道：“此人名为高风，洛阳人氏，并无亲人。高风，牢里大半月，还习惯吗？” 

　　高风不发一言，望了须臾，复又垂首。 

　　宁歌摘下风帽，“高风，你不认得我了么？” 

　　高风仍是不语，杨策威然喝道：“高风，当日你为何挟持公主？速速禀来。” 

　　宁歌悠然道：“你孑然一人，死了倒不可惜。早于挟持我的那日，你与你的兄弟便将自己的命抛之脑后。你并不想杀我，或许只是吓吓我，不过你绝不会想到你的主上要你痛下杀手。若非杨将军及时赶到，可能我就会在那夜摔落悬崖，或是命丧密林。高风，我说的没错吧。” 

　　高风惊愕地抬头，望过来，眼睛明亮。杨策亦是微有震动。 

　　宁歌饶有兴致地说：“虽然你凶神恶煞似的，不过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高风惊讶地问道：“公主怎会知道？” 

　　宁歌徐徐笑道：“可惜了你的兄弟，白白丧命，至今无人收尸。” 

　　高风脏污的脸上哀恸不已，宁歌看在眼里，眨眼一笑，眉睫倏然冷酷，“若你将幕后主使告知于我，我便命人葬了你的兄弟，让他入土为安，而你，也可保下一命。” 

　　高风冷哼一声，转了身子面向铜墙，对此提议非常不屑。杨策倒是不惊不讶，早于悬崖之夜便知她的意图。因为，她说：不要让他死…… 

　　宁歌轻轻一笑：“不说，是么？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主上，貌美如玉，身居要职，正是洛阳城里一时荣宠、风光得意的面首①。” 

　　高风一震，背部隐有抖动。而杨策，更是骇然望着她，未料到她早已将一切洞彻于心，却隐忍不发，恍作不知。湘君公主，心机竟如此深沉！ 

　　见此，宁歌心中更是雪亮，婉然笑道：“如果杨将军没有赶到，如果我真的死于你手，如果你真的逃出洛阳，你以为你的主上会放过你吗？无论你跑得多远，他定会穷追不舍。这大半月，若非我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你早已无声无息地消失于死牢。” 

　　高风仍是背朝湘君公主，波澜不惊地说道：“谢过公主。” 

　　宁歌淡淡道：“只要你点个头，我保证你安然无恙地离开洛阳。”却见他纹丝不动，宁歌不由有些气恼，“你不点头，你的主上仍然要死，有你陪着，相信他会安慰一些。” 

　　“高风，你还执迷不悟？”杨策嗓音沉肃。 

　　“我言尽于此，是生是死，就在于你的一念之间。”宁歌戴好风帽，转身迈步。 

　　“公主，”身后传来高风低低的声音，宁歌回身，望见昏暗的牢内高风投在地上的影子冷硬若石。他语声冷峻，“公主所说的，丝毫不差，望公主信守承诺。” 

　　“杨将军，你可听见了？”宁歌语音淡软。 

　　“臣遵命。”杨策沉声应下，“臣自会安排。” 

　　宁歌走向牢门，心里松快不少。杨策跟随在后，不掩语中赞赏，“公主聪慧，令人钦佩！” 

　　宁歌冷冷道：“杨将军是在赞美我么？” 

　　杨策低声笑着，“公主可以将臣的赞美当做溢美之词，也可当做谄媚之词。” 

　　冷风狂扫，卷起披风下摆翻飞如翅，漫天飞尘，不意间吹入眼睛，宁歌止步揉着眼睛。牢狱门口，两人站于秋夜狂风中，她的身旁只有他，他的身旁亦只有她，两人影姿孑立，又似毫无关联。 

　　车驾行驶，杨策坐在帘幕前，与一位车夫一同驾车。他从怀中掏出一对小金狮，垂目静静凝视，浓夜下小金狮金光熠熠。 

　　 

　　　那夜搜洛阳城外密林，发现一间小木屋，似有人迹，经过仔细搜查，于墙角隐蔽处发现这对小金狮。小金狮外形憨威、神态可爱。从造型、工艺与色泽看来，小金狮绝非凡品，不是王侯珍物，便是皇族宝物。他以此断定，湘君公主定是被囚于此，于是下令全速追击。 

　　悬崖上，暗夜下，湘君公主的容华如雪砌成，淡漠冰冷。那血腥一咬，那纵身一跃，不惧而决绝，总是浮现于他的脑子…… 

　　这对小金狮应是湘君公主的，可是他竟不想物归原主……突然，某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建康皇城，雕栏水榭，萧顶添把玩着一对小金狮。其时，萧顶添与他商谈潇江军防。 

　　莫非湘君公主的小金狮便是萧顶添的？ 

　　然而，为何在湘君公主手里？萧顶添所赠吗？而阿桑为何派人挟持她？不惧华太后心狠手辣么？若华太后知晓，将会如何？湘君公主已知幕后主使，又会如何？ 
      　“太后决意放过萧顶添一命？”阿桑皱眉道，脸色凝重。 

　　“你有异议？”华太后怡然坐着，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掀开茶盖，缓缓吹气。 

　　“万万不可！太后，萧顶添不死，南萧旧臣定会蠢蠢欲动，江南亦会民心浮动。”阿桑沉重道来，眉眼愈加纠结。 

　　“大胆！”华太后重重斥道，因手臂的震动，茶水晃动，零星洒于凤袍上，令阿桑惊骇地怔住——许久许久以来，华太后未曾如此震怒，在他面前，她总是少三分君王的威震，多三分女子的柔婉。而此时，华太后严厉地盯着他，“若萧顶添死于洛阳，江南万万子民对大宁才会别有异心，说我大宁无容人之量。” 

　　“太后……”阿桑顿首唤道，语意诚恳，“臣人微言轻，无法改变太后懿旨，但请太后三思，为大宁江山社稷计，不可妇人之仁。” 

　　“我本妇人，妇人之仁又如何？”华太后徐徐冷笑，搁下茶盏。 

　　“在臣心中，太后是女帝，更是中兴之主。自太后临朝称制，与文武百官斗智斗勇，行均田②，重农桑，善用人，抑门阀，扬寒族，短短数载，朝野内外无不臣服，大宁才能有此盛世气象，太后亦当得‘明君’二字，千秋功绩不让高祖。”阿桑神色慷慨，语气激昂。 

　　“你无需为我歌功颂德，”华太后并无沉浸于阿桑煽动人心的陈词之中，“此事不必再议，你退下吧。” 

　　“太后……”阿桑仍不死心，粉脸涨红，“太后是否听了杨策的枕边风？”眼见华太后惊怒地瞪着自己，他毫无所惧，“杨策频繁出入凌霄殿，太后是否想要新人换旧人？自古帝王六宫三千粉黛，喜新厌旧亦是常事，太后堪比帝王，新人换旧人不足为奇。” 

　　“放肆！”华太后震怒地起身，绣金广袖簌簌抖动，双眸怒睁，下颌抽紧。 

　　细雨淅沥，击于飞檐黛瓦之上，簌簌有声。整个皇城，笼于漫漫丝雨之中，水意空蒙。满径落叶，花瓣委地，秋意冷残。 

　　凌霄殿，大殿空旷，只余殿外风声雨声，绵绵入耳，异常萧索。却有一双眸子隐于窗格暗处，将大殿上一切瞧在眼里。 

　　阿桑的脸上竟有笑意，“太后敢说此事与杨策无关么？若非杨策在旁煽风点火，太后怎会突然手下留情？以太后之行事手段，万万不会如此！” 

　　华太后缓缓落座，眼中怒火渐渐消散，“你再多言，勿怪我——” 

　　阿桑悲戚地笑，“将臣治罪，杀之而后快，是么？阿桑乃凌霄旧人，已是生无可恋，请太后降罪。臣死之前，恳请太后三思，勿听降臣佞言。” 

　　华太后瞪他一眼，怔怔望向殿外绵绵秋雨。多年来，阿桑尽心侍候华太后，身居要职，为人谨慎，亦无仗势横行，她才会如此信任他，将所有隐秘之事交予他。而今，虽然他冲撞犯上，也是一片耿耿忠心。 

　　华太后微微闭眼：罢了罢了，念在他多年忠心的分上，此次就罢了。 

　　却见一名侍卫行至殿外，“启禀太后，杨将军殿外求见。” 

　　杨策求见，乃华太后宣召。于是朗声道：“有请。”华太后知道阿桑定是心灰意冷，便以柔和的目光抚慰，“阿桑，你退下吧，今日之事，莫要再提。” 

　　阿桑眉峰一冷，凄然道：“新人来，旧人去，太后果然帝王之风。” 

　　华太后的脸色乍然而变，正欲开口，却听杨策沉敛的嗓音传来：“臣参见太后。” 

　　华太后淡淡道：“免礼。”她看向阿桑，双眸微现厉色，“阿桑，你先退下。” 

　　 　阿桑叩首，旋即转身，眼角处闪过一丝狠色。行至杨策身旁，他倏然站定，拖曳着声音讥讽道：“想不到堂堂铁血将军也是深谙鸾帷风情之人，江南降臣果然生就一身逢迎谄媚的功夫，杨将军，可要小心伺候了。” 

　　华太后自是听得一清二楚，震怒道：“放肆！本后忍耐有限，你再胡言乱语，本后绝不手下留情。” 

　　杨将军付之一笑，未作言语。 

　　阿桑自行离去，却于玉阶上惊见一抹烟白影子横掠至眼前，不由得心中一跳，见是湘君公主挡住自己的去路，便叩拜道：“叩见公主。” 

　　病容惨白，不胜娇弱。潇潇暮雨，雨丝片风飘掠肩头，拂起湘君公主的如墨青丝，更添冷素情致。 

　　宁歌淡然道：“你还不能走。”迈进大殿，她提裾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华太后上前扶住女儿，触及女儿的素锦长裾衫裙，只觉触手冰凉，暗自思忖着女儿是何时前来的，朱色唇边绽开慈蔼笑意，“皇儿免礼，这下雨天，怎么不在凤瑶殿歇着，可有什么要紧事儿？” 

　　宁歌低弱道：“母后，儿臣有点冷。” 

　　华太后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中一惊，连忙吩咐道：“去，取灵狐轻裘。”静立宫娥匆忙步入寝殿取来轻裘交予华太后，华太后亲自为女儿披上，系好绸带，“沏茶。” 

　　宁歌婉婉笑着，“谢母后。对了，杨将军是否有事禀报？” 

　　灵狐轻裘纯白如雪细腻如盐，白光耀眼，拢住湘君公主纤细的身子，面色愈显莹白，仿似漫天雪花中天地精气塑于一人，貌若琼雪。唯有墨丝如缎垂落，唯有一双深瞳点墨流波。她婉柔笑着，眼眸深处似乎缭绕着丝丝寒气。 

　　杨策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转向华太后，“启禀太后，匪贼已经招供。匪贼原名高风，洛阳人氏，挟持公主乃为人指使。” 

　　对此情势与说辞，华太后心中雪亮，“何人指使？” 

　　杨策直言不讳，“据匪贼招供，挟持公主之事乃阿桑大人指使。” 

　　听此，安静立于朱漆桐木门槛旁侧的阿桑一惊，怒道：“血口喷人！”他迈进大殿，下跪叩首，“太后明察，臣与那匪贼并不相识。” 

　　杨策朗声一笑，“若不相识，匪贼岂会将你供出来？何人不说，却偏偏说忠心耿耿的阿桑大人？” 

　　宁歌端起宫娥奉上的热茶，漫不经心地饮着，仿佛眼前正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华太后闻言色变，极为震惊，长眉狠狠拧起，“阿桑，你竟然派人挟持公主……你……” 

　　阿桑的脸上并无慌张之色，从容辩解道：“太后，勿听杨策谗言，臣是被诬陷的，臣并无派人挟持公主……臣再清楚不过，在太后心中，公主无人无事可以取代，臣怎会犯此大忌？”他转向杨策，咬牙切齿地说道，“杨策，我知道你恨我，一心要除掉我，我不会让你的奸计得逞！” 

　　杨策并不想与他多言，只向华太后沉沉道：“若太后不信，可亲自审问匪贼。” 

　　阿桑面色惨白，怒道：“杨策，你休要含血喷人！匪贼是你擒获，也是你关押审问，你当然可以胡编乱造陷害我！”他恳切地看向华太后，俊美脸庞微有急色，“太后，勿听杨策片面之词，臣犯不着暗中派人挟持公主……” 

　　华太后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一时之间无法辨别谁是谁非，更无法置信阿桑竟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又是惊心又是痛心，“真相如何，本后自会查明。杨策，将匪贼押上来。” 

　　宁歌绵柔的声音忽然传至三人的耳中，“母后，依儿臣之见，无需如此麻烦。”她行至华太后身侧，冷冷瞥阿桑一眼，朝华太后乖巧笑道，“前日儿臣去过死牢，杨将军所言不差，那匪贼亲口对儿臣说的。” 

　　华太后眸中的机芒隐隐闪现，“哦？皇儿前日去了死牢？杨策陪你去的？” 

　　宁歌清眸扑眨，曼声道：“是，杨将军陪儿臣去的。儿臣与母后说过，待儿臣伤势稍好，再行审问，母后不记得了么？因此，儿臣前往死牢亲自审问匪贼。母后，儿臣无辜被劫持，被囚于密林三日，遍体鳞伤，又差点儿命丧悬崖，若非杨将军及时赶到，只怕与母后天人永隔……儿臣……儿臣只想知道究竟何人想要致儿臣于死地……” 

　　越说越是微弱，像是饱含辛酸血泪。 

　　华太后大为感动，抬手抚着女儿的面颊，“母后明白，皇儿，母后让你受苦了。”她的目光横向阿桑，“你还有何话说？” 

　　 阿桑神色已乱，双臂微抖，“太后，不是这样的，是杨策与……公主陷害臣……” 

　　华太后的脸上怒火燃烧，眼中布满为人背叛的伤痛，“阿桑，枉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挟持公主，来人……” 

　　阿桑屈膝爬过来，拽住华太后的凤袍大襟，眉眼纠结，仓皇地哭诉：“太后开恩，太后开恩……罪臣并不想伤害公主，罪臣……只是要吓吓公主……从未想过害死公主……求太后念罪臣尽心侍候多年，饶罪臣一命……” 

　　华太后毫无所动，喝道：“来人，拖下去！” 

　　阿桑声泪俱下，以额磕地苦苦哀求：“太后饶命……公主回朝，对太后不敬，将太后威严与圣尊肆意践踏，罪臣痛心疾首，只想帮太后教训教训公主，希望公主悔悟……”他转而拉住湘君公主的裙摆，凄惨地哭叫，“公主，罪臣罪该万死，恳请公主饶命……公主……” 

　　宁歌漠然以对，拽回裙摆，转身行至案几前，端起茶盏，唇角曳出一抹冰冷的笑。 

　　两名侍卫迈进大殿，拖住阿桑，阿桑犹自挣扎喊叫。 

　　华太后望向殿外冷风凄雨，肃然下令：“拖下去，杖责至死！” 

　　阿桑惨烈的嘶喊声渐渐缥缈，宁歌猛一回首，迎上杨策平静若湖的目光。 

　　那目光，瞧不出任何的欣喜，只是冰雪覆盖下的宁静大地。 

注释： 

　　①《辞源》解释“面首”为：面，貌之美；首，发之美。面首，谓美男子。引申为男妾、男宠。确定面首这个称谓的，是南北朝时期南朝刘宋的前废帝刘子业。《宋书?前废帝纪》中：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为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 

② 　　中国古代北魏至唐中叶封建政府推行的土地分配制度。从北魏太和九年（公元485）政府颁布均田令开始实施，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隋到唐建中元年（公元780）废弛，前后约三百年。详见百科“均田制”。 


第八阙 怀沙断流水


下过第一场细雪，北风呼啸，萧顶添的伤势基本痊愈，湘君公主亦大有起色。原本一心期盼宁夏回朝过年，北疆却传回魏王奏表：不同于往年冬季，漠北柔然蠢蠢欲动，七镇似有不平之象，需加强军务，一日不可懈怠。 

　　因此，魏王宁夏无法回朝，湘君公主只能黯然神伤。 

　　临近年关，大宁迎来南北统一后的第一个新岁，礼官自然竭力铺张庆贺。距新岁仍有半月余，皇城已是焕然一新，窗明几净，红幔耀天，漆亮金彩，处处锦绣，连那漫天的雪花亦染上喜气似的轻盈飞舞。 

　　凤凰铜阙，却是素净，琼庭寂寂，金瓦覆雪，寒气逼人。 

　　绫子右臂挽着一袭雪白羽纱斗篷，从寝殿出来，望见湘君公主立于镂花填金红檀门扇处，广袂微微飘拂，仿似飞雪盈袖，长长裙裾拖曳在地，仿佛在宫砖上洒了一层薄薄的细雪。 

　　影姿娉婷，侧颜清寂，端然遗世风华。 

　　绫子很清楚，湘君公主定是想起了驻守北疆的魏王。只有魏王，才能让湘君公主沉入无边无际的沉思，才会令她神色怅惘。 

　　绫子轻轻地将雪白羽纱斗篷披在公主身上，“公主，回殿吧，这儿风大。” 

　　宁歌恍若未闻。绫子道：“公主，你心神不定，还是回殿躺下歇歇吧。” 

　　宁歌静静道：“绫子，那徐飞去了多久？这会儿该到侯府了吧。” 

　　徐飞是凤凰铜阙的内侍，机灵伶俐，甚得公主赏识与信任。一个时辰前，湘君公主将一方黑漆朱绘夔纹铜盒交予徐飞，命他出宫亲手交给南安侯萧顶添。徐飞从未误过事情，今日此等重要之事，更是谨慎再谨慎，应该不会出错。 

　　绫子无料湘君公主忧心此事，劝慰道：“公主莫担心，徐飞聪智过人、办事得力，不会误事的。” 

　　宁歌双眸冷冷定住：“绫子，去瞧瞧，我总觉得……哪里不妥……” 

　　绫子看着湘君公主褰裾迈出大殿，爽利地走入凛冽北风之中，只得紧步跟上；只见雪白羽纱斗篷飒飒扬起，环佩叮当如水，行止间爽然生风。 

　　行出不远，但见徐飞自林木萧索处飞奔而来。徐飞跪地叩首，“公主，小的……小的有负公主重托……小的罪该万死……” 

　　绫子见湘君公主紧紧皱眉，便道：“徐飞，那铜盒呢？” 

　　徐飞扬脸望公主一眼，见公主神色渐冷，惊得方寸大乱，“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正赶往西门，未料背后有人偷袭，一棍敲在小的后脑勺，小的昏厥过去，人事不知，醒来后发现自己靠坐在玉阶上，铜盒……不见了。” 

　　绫子惊骇道：“什么？不见了？你可看见袭击你的人？” 

　　徐飞几乎快哭了，“小的……并未看见……公主，小的该死，请公主降罪。” 

　　宁歌羽睫一掀，漠然道：“你在何处受袭？何处醒来？” 

　　徐飞作回忆状，“在崇华殿后苑被袭，醒来时在崇华殿左侧的赏花亭。” 

　　崇华殿？莫非是皇嫂？不，绝无可能……宁歌心中略定，果决道：“去崇华殿。” 

　　绫子与徐飞对望一眼，慌忙跟上。 

　　崇华殿位于帝王宫寝九华殿的正北向，虽是皇后宫寝，其铸工、装饰与气派皆无法与凤凰铜阙媲美，华太后对湘君公主的宠爱可见一斑。 

　　崇华殿与九华殿的岔道口，远处快步走来一位内侍，“公主！公主！” 

　　宁歌驻足望去，见是九华殿的内侍张弘，便候他过来。张弘行至跟前，叩拜道：“叩见公主，陛下让小的过来知会公主，那铜盒正在陛下处，公主莫担心。” 

　　宁歌揪紧的心猛地一松，又猛地一沉，举步赶往九华殿，“为何在陛下处？” 

　　 　张弘走在一旁，解释道：“陛下从皇后娘娘那儿出来，看见赏花亭玉阶上躺着一人，便让小的过去瞧瞧，小的见是徐飞，便如实禀告陛下。陛下看见徐飞身旁搁着一方黑漆朱绘夔纹铜盒，让小的打开瞧瞧。铜盒内是南安侯所谱的《怀沙》琴谱，陛下极是欣悦，拿着琴谱回殿抚琴，吩咐小的叫醒徐飞。小的怎么也叫不醒徐飞，就四处找人帮忙，回来时，徐飞却不见了，小的赶紧回去禀告陛下，陛下便让小的过来知会公主。” 

　　听此解释，宁歌更是思绪杂乱纷飞。为何偷袭徐飞？为何偷袭后将他送到赏花亭？为何没有拿走铜盒？而光天化日之下竟能行此偷鸡摸狗之事，此人定是非常熟悉皇城，且能自由出入皇城。究竟是何人？或者，何人指使？ 

　　踏进九华殿朱漆檀木门槛，便有沉郁的琴声透墙传来，略有急促感。伴随着寂寞而孤高的琴声，歌声如湍流奔涌，若长啸愤慨。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闵而不迁兮，原志之有像。 

　　 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① 

　　 

　　是屈原的《怀沙》，绝命诗赋。宁歌呆呆驻足，凝神细听，但觉字字质问，声声抗争，令人禁不住地悲痛泪下。 

　　滞身洛阳，悲哀而孤寂，萧顶添谱曲《怀沙》，已是哀莫大于心死，赴死之心昭然。然而，死，亦是一种抗争的姿态。 

　　宁歌明白，怀沙而死，只是做给世人看的，绝境求生才是萧顶添的帝王使命。前两日，他命人将新作的《怀沙》琴谱送至宫里给她品赏，实则与她互通消息。今日，她归还琴谱，却为人暗中破坏。 

　　宁泽弹奏此曲，却是心有戚戚焉，高才寂寞，锦绣成灰，悲愤尤胜，抗争亦颓然。 

　　她立于门扇处，望向西窗。琴音冷涩，宁泽侧向殿门，挺身抚琴，玉冠插笄，灰裘微张，随着两臂的抚动而摆动。大殿空寂，音韵丝丝入扣，穿云裂石，绕梁回荡，令人感慨不已。 

　　张弘上前道：“回禀陛下，公主已到。” 

　　琴音戛然而止，余音铿锵，震荡不绝。宁泽端然坐着，仿佛高僧入定。 

　　宁歌渐觉手足生寒、环佩沁凉，走近西窗，低低唤了一声：“皇兄。” 

　　“此曲妙绝，当世不可复得。”宁泽的嗓音有些低哑。 

　　“既然皇兄已记下，琴谱还给我吧。”宁歌思忖着皇兄尚未从《怀沙》的悲愤情绪中回过神来。 

　　“好。”宁泽起身，将琴谱递给宁歌，泛红的俊脸温柔笑着，“皇妹，改日陪朕到南安侯府，可好？” 

　　“皇兄唤我便是。”宁歌一笑，却见皇兄的脸膛微红渐至赤红，仿似面皮之下有一把火焰燃烧，便关切问道，“皇兄，你可觉不适？” 

　　“朕觉得……全身发热，脸上像是火烧，”宁泽摸着脸颊，眉宇紧皱，“许是抚琴之时太过投入，以致气血上涌，无碍，无碍……” 

　　“皇兄，宣太医瞧瞧吧。”宁歌见他脸色转至紫红，心中骇然，转向徐飞吩咐道，“快，宣太医。” 

　　徐飞快速奔去，张弘扶着宁泽走向寝殿，倏然，宁泽身形一滞，静立不动，手抚前胸，似乎异常痛苦。 

　　张弘惊叫道：“陛下……” 

　　宁歌转至跟前，细细瞧着宁泽——赤红已褪，面色青绿，眉心纠结，双眼微闭，额上布满豆大的汗珠。她心尖悚然一跳，脑中尽是不祥之感，却只能镇定道：“快，扶陛下躺到床上。” 

　　绫子站在寝殿帘帷处，“公主，小的打热水来。” 

　　宁歌眼波一转，“去禀告皇后娘娘，快去！” 

　　绫子转身飞奔去了。张弘手忙脚乱地服侍宁泽靠躺在床上，拉好锦绣棉被，“小的去沏一杯热茶。” 

　　宁泽微微一笑，握住皇妹的手，试图缓解她的焦急与惊骇，“无碍，朕只是觉得有点不适。” 

　　然而，宁歌怎能不急不骇呢？他的眼神如此疲惫，似乎再也不想睁开，他的脸色惨白如雪原……宁歌从未见过这般的惨白，白得入骨，白得透明，仿佛一指印上去便会留下淡淡的印记…… 

　　宁泽喃喃说着：“莫担心，皇妹，朕不是好好的吗？” 

　　 　宁歌瞪大双眼，慢慢地，慢慢地捂住嘴巴——他的眼角流出鲜红的血，顺着脸庞蜿蜒而下，鼻孔、嘴角亦有鲜血流泻，汹涌不绝似的，双耳滚落两条血红水流，像是飞瀑……白，铺天盖地，红，惊悚骇人，红白相间，七孔流血。 

　　宁泽轻轻抬手，摸着自己的脸，看着手指上的殷红血迹，神色怅然，“怎么流血了？” 

　　宁歌的双眸泪光莹然，“太医就快到了，皇兄莫怕……” 

　　宁泽双眉紧拧，捂胸作呕，似是体内剧烈翻涌。白脸上红血肆意横流，怵目惊心。他缓缓地笑，一字一字艰难地说：“皇妹你怎么哭了？流血怕什么……就一点点……” 

　　宁歌的脸上泪光摇曳，哭道：“别说了，皇兄躺下来歇着……” 

　　“陛下——陛下——”应声冲进来的，正是章皇后。她纵身扑到床前，握住宁泽双臂，惊骇地看着床榻上鲜血满面的夫君，瞬间，双目呆滞，面色惊惶。须臾，章皇后泪流涕下，哽咽难言，“陛下……陛下怎会如此？” 

　　“莫哭，莫哭，朕好好的，好好的……”宁泽慢慢抬手，想要抚上章皇后的脸，却是无力地垂落。他倦怠地闭上双眼，复又缓缓睁开，双眼赤红，红光闪耀，“把烨儿抚养成人……记住……无欲则刚……静心一隅便可……切勿……”陡然间，本已气若游丝的嗓音戛然而止，宁泽缓缓合眼，下颌微垂。 

　　“陛下——陛下——”章皇后惨烈地哀叫，声裂九华。 

　　“皇兄——”宁歌亦是悲痛地哭叫。 

　　“陛下，微臣来迟——”卢大人与两位太医双膝跪地，犹自喘气，面色惊惶。 

　　“快，快救陛下——”章皇后扯住卢大人的官袍，双目睁圆，重声叱喝，“陛下还有救，快啊！” 

　　“或许还有救，卢大人，快诊治陛下！”宁歌连忙退开，扶住渐有不支的皇嫂，软声安慰，亦是自我安慰，“皇兄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 

　　“太后到——”内侍高声禀报。 

　　宁歌回首望去，看见母后立于寝殿帘帷处，金玉凤冠宝光流转金叶颤颤，面目祥和，不见丝毫波澜，鹤氅上雪珠点点，晶莹剔透。 

　　华太后亦望着宁歌，久久地望着，长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宁歌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北风贯窗而入，细细飞雪飘落雕窗，轻轻覆于宫砖上，无声无息，洒落一地冰寒。 

　　窗外早已飞雪漫天，寒气自是无孔不入。死亡亦是无孔不入！ 

　　宁歌双眼微阖，却闻卢大人跪地俯首，沉痛道：“回禀太后、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陛下驾崩了……陛下身中奇毒，七孔流血而亡。此毒毒性剧烈，粉末状，与字墨相融，散发出一种淡淡清香，此种清香便是毒气，靠近之人吸入体内，不久便会经脉全断，七孔流血，不时身亡。” 

　　宁歌双眸酸涩，喊道：“来人，取来《怀沙》琴谱。卢大人，方才我也在旁，为何我会安然无恙？” 

　　卢大人回道：“禀公主，此毒奇诡，具有时辰功效。毒气散开，吸入体内，便中毒身亡，未吸入体内的毒气自行消散，待公主前来，毒气早已消失无踪。” 

　　章皇后奔至榻前，泪水纷飞，凄厉惨叫：“陛下——陛下——” 

　　 

　　天宁六年冬，文帝崩于九华殿，时年二十八。 

　　天下举哀，奉梓宫②于显阳殿。红幔撤下，锦绣换黑白，一夕之间，临近新岁的皇城白绫飘荡、黑幔幢幢。七日七夜，丧钟长鸣，哀乐不绝。章皇后领阖宫嫔妃缟素恸哭，大皇子率朝臣百官哭临。 

　　最后一夜，湘君公主稍稍梳洗，自凤凰铜阙前往显阳殿。 

　　遥遥望去，殿外殡丧仪仗肃穆，大殿上不再人影拥挤，唯余黑白相间，寒风扫过，宫灯幽暗明灭，似有无数黑影晃动，甚为骇人。 

　　踏进大殿，却见梓宫前站着一人，素白棉袍，高髻上并无任何钗环。昏黄宫灯拉出一道挺正的黑影，似在诉说着什么。 

　　宁歌跪在棉团上，恍若无人一般。良久，大殿上响起一声久久的叹息，接着又响起一个无限哀伤的声音：“皇儿，你是否怨怪母后？” 

　　宁歌不语，合眼静气。 

　　华太后缓缓抬手，示意宫娥关闭门扇。她扶起宁歌，细细瞧着她，“皇儿，你是否以为你皇兄因母后而死？” 

　　宁歌面无波澜，静声道：“皇兄为何中毒，儿臣心里明白。” 

　　 　一幕幕，一件件，宛如一颗颗透明珠子，串起来，一切便有迹可循。卢大人已经证实，皇兄确因《怀沙》琴谱中毒身亡，琴谱定是被人做了手脚，而偷袭徐飞之人，目标便是琴谱。原是要致萧顶添于死地，却没料到，皇兄无意中偶得琴谱，成为替罪羔羊，无辜惨死。 

　　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害萧顶添？ 

　　华太后握住女儿双肩的手隐隐发抖，“你以为是我谋害萧顶添不成，继而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宁歌抬眸直视华太后，“母后擅权谋，儿臣敬佩。” 

　　华太后一愣，双手颓然垂下，“我早该知道你会如此看我……” 

　　宁歌冷冷讥讽：“既敢做，就敢当，母后不是向来如此吗？” 

　　华太后走向梓宫，凝视着棺中宁静祥和的面容，“皇儿，母后满手血腥，喋血无数，又何惧多添一人鲜血？” 

　　母后深居皇城三十载，看遍宫闱斗争与朝堂权术，历经多次血腥宫变与弑杀屠戮，早已满身血污。思及此，宁歌仍是语气淡淡，“不是母后，又是何人？” 

　　华太后伸手抚摸着宁泽的面容，嗓音倏然冷硬，“我会彻查。” 

　　宁歌呵呵冷笑，“母后当儿臣愚钝么？这个皇城，没有母后懿旨，谁敢轻举妄动？” 

　　华太后惊异地瞪着宁歌，“是，没有我的懿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皇儿，你该明白，我不是神，这个皇城，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心思，朝上有多少文武官员，就有多少利欲熏心。我临朝治国，亦只有一双眼睛，我能看到多少？能猜出多少？” 

　　掷地有声的质问，恳切动人，令人嘘歔。 

　　那一瞬间，宁歌心中柔软，再也不忍逼迫母后，却也只得转过身，缄口不言。 

　　华太后行至女儿跟前，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国之君，万不可心慈手软，皇儿，你要记住，心慈，意味着圣尊不威，手软，意味着圣位不保。” 

　　宁歌细细玩味，想不通母后为何说出这番话——母后仍然要致萧顶添于死地么？可是，方才母后不是说她没有谋害萧顶添么？ 

　　华太后轻叹一声，“皇儿，听母后讲一个故事。”眼见女儿神色冷淡，知她已经听进去了，便继续道，“三十年前，一个门阀世家少女被迫嫁入皇家，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然而，她并不想成为深宫凤凰，只想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可叹命运弄人，心上人成为她最忠诚的臣子。为了家族永葆权势与高位，她忍辱负重，曲意承欢，帝后鹣鲽情深十载，不过……” 

　　嗓音柔软，面目温润，此时的母后，少有的淡然而端雅。宁歌凝神静听，知道这个故事已至关键之处。 

　　华太后怅然道来：“鹣鲽情深只是帝后合演的一出好戏，皇后最爱的仍是年少情郎，陛下频顾后宫佳丽，与皇后相敬如宾。十八年前，皇后再次怀上龙嗣，却有一名绝代佳人被选入宫，初封贵人，再晋昭仪，诞下三皇子后晋贵妃。贵妃专宠椒房，贵妃一族成为帝京新贵，结党营私，与皇后兄长一族势同水火。 

　　“贵妃与皇后明争暗斗多年，不分胜负。初，陛下依然敬重皇后，喜欢皇后的明慧端重、善解人意，贵妃为独邀圣宠，使计陷害皇后，污皇后行巫蛊诅咒陛下与贵妃，陛下震怒，责令皇后幽居崇华殿，禁足三载。之所以只是禁足，是因为皇后兄长官至太尉、权倾天下，掌控朝廷一半兵马大权，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陛下甚为忌惮。且太师等多位大臣极力为皇后开脱，陛下更无法循贵妃之意废后。 

　　“陛下忌惮后族势力，多年来韬光养晦、培植亲信，暗中分解皇后兄长的兵权，瓦解其势。皇后兄长虽有不甘，然贵妃一族气势正焰，朝中多为其党羽，大势所趋之下亦无可奈何。 

　　“十一年前，贵妃再次使计谋害皇后。证据确凿之下，皇后百口莫辩，陛下当机立断，决意剪除后族一党，永绝后患。因太师等三位大臣竭力劝谏，又念于与皇后多年夫妻恩情，陛下最终将皇后废黜冷宫，贬太子为彭城王，贬黜皇后兄长，幽禁年仅七岁的小公主于城郊金镛城。 

　　“皇后忧心小公主安危，恳求太师帮忙，将小公主送出皇城。次年，贵妃晋皇后，封三皇子为太子，其兄长官拜太傅。然陛下忧心外戚专权重蹈覆辙，将兵马大权紧握在手。” 

　　寒风穿殿而过，荡起白绫黑幔飒飒作响，似有铿锵之音。 

　　华太后望着素绢宫灯，怔怔出神，仿佛这个长长的故事倾尽她的一生，“七年前，陛下卧病，前皇后幽居冷宫，很清楚此次若不趁机翻身，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暗中联合太师，约兄长秘密回京。这夜，陛下病危，朝臣候在西殿大殿上等候遗诏，而陛下早已秘密召回前太子。弥留之际，陛下召见太师、前太子与前皇后。陛下驾崩之后，太师宣读遗诏，贬太子为任城王，废黜皇后为庶民，罢国丈官职、流放西南；立彭城王为太子，择日登基为帝。 

　　“听此遗诏，满朝震动，不敢置信有此变故。太子呆在当地，皇后则是愤恨得咬牙切齿。姜还是老的辣，国丈当机立断，密令部属封闭四个宫门，调动皇城宿卫包围西殿。皇后命人拿下太师、前太子和前皇后，诬告太师矫诏、前皇后下毒谋害陛下，责令押下死牢择日处死。 

　　“文武大臣忌惮前皇后与国丈的滔天权势，虽也有质疑者、不服者，但性命堪忧，纷纷明哲保身。前太子惊慌失措，前皇后却是镇定异常，道出陛下身中慢性奇毒，乃有人经年累月在陛下的膳食中下毒才会导致陛下盛年早逝，而下毒之人便是皇后。之前陛下命人暗中查明真相，才会更改遗诏，立彭城王为储君。” 

　　“众臣哗然，议论纷纷。 

　　“皇后的弑君阴谋被揭穿，不恼不怒不慌，只命人立即斩杀妖言惑众的前皇后。适时，帝京禁军长驱直入，控制整个皇城，皇城宿卫立转风向，听命于太师与前皇后，歼灭皇后与国丈一党。 

　　“帝京城外四路驻军却与太师多有渊源，皆表示听命于太师调遣。帝京禁军原是国丈掌控，早先太师前往策反，一番慷慨陈词加之威逼利诱，最终听从太师调遣。 

　　“前太子顺利登基，前皇后尊为皇太后，至此，这场长达二三十年的宫闱权谋斗争落下帷幕。然而，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 

　　说到此处，华太后神色宁静，“这一夜，百余人命丧皇城，无一余孽逃走。整个西殿，都是血，帷幔上血迹斑斑，宫砖上肆意流淌，一直流到大殿外的玉阶上……那些文武大臣，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半句。” 

　　她猝然阴森地盯着宁歌，“你知道吗？皇后只剩最后一口气，咬牙对前皇后说：‘我恨，我恨当时心软，斩草不除根，我告诉你，若要将这个皇城踏在脚下，就要将男人踏在脚下，就要永绝后患！’” 

　　宁歌从未见过母后这般表情，凤眸尖利，脸上焕发出一种吞噬万物的狠光。她问道：“那贵妃果真下毒害死陛下么？” 

　　其实，她心中雪亮，陛下是明帝，皇后是华皇后，贵妃是文贵妃，那年仅七岁的小公主，便是自己。太师，便是章皇后、章淮谦的父亲章稳。 

　　华太后颔首，“只要陛下一死，这天下就是国丈的天下，太子只不过是傀儡而已。皇儿，你要明白，在皇室天家，没有夫妻，没有父母子女，没有兄弟姊妹，只有君臣，只有猜忌，只有残酷无情的争斗，只有你死我活。”


　　宁歌深深一震，久久回味，无法回神。洛阳皇城历经数百年风风雨雨，依然如山巍巍耸峙，然而，锦绣凤凰只是一个辛酸而苍凉的传说，繁华梦阙只是一座寂寞而阴森的坟墓，宫闱血雨，朝堂腥风，郁积多少不散的冤魂怨鬼，埋藏多少不甘的怨气哀叹。 

　　良久，她蹙眉问道：“母后，儿臣年幼的时候，父皇抱过我么？” 

　　华太后微有一怔，须臾才道：“你父皇，没有抱过你……他不喜欢女孩儿。” 

　　怪不得，每次见到父皇，他嘴角处的淡淡笑意总会倏忽消失，他总是漠漠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个不识之人。在宁歌的幼年记忆中，父皇似乎从未笑过，那张俊美的脸孔就像千年寒冰，散发着不绝的寒气。 

　　华太后拍拍女儿的细肩，灼灼盯着她，“皇儿，记住母后今晚说过的话，永远记在心里。” 

　　宁歌垂首，轻声问：“萧顶添必须死吗？” 

　　华太后转身离去，“夜深了，早些回殿。” 

　　门扇应声而开，宁歌望着母后迈出大殿，寒风掠起她的袍裾，尤显背影孤单而疲倦。她有些不忍出口，却终是倔犟地喊道：“儿臣谢过母后教诲，萧顶添绝不能死！” 

　　　 

　　文帝梓宫入葬泰陵，颁布哀诏于四境。与此同时，新君登基圣诏达之四海。 

　　守灵最后一日，北风哀号。未时三刻，皇家殡丧仪仗开拔回京，白绫黑幔飘然远去，宁歌望着章皇后的凤驾在丧乐中渐行渐远，她悲戚的面容隐然浮在眼底。 

　　八名侍卫候在白杨道旁，绫子环顾四周，只觉阴风凛冽孤鸣悲伤，煞是悚人，不由涩然问道：“公主为何不回京？” 

　　宁歌神色淡淡，“我在等人。” 

　　绫子望望天色，灰云低垂，遒劲枝干在风中簌簌抖动，“那何时回京？天色不早了……” 

　　宁歌瞥她一眼，“你急什么？” 

　　绫子碰上公主悠缓而严厉的目光，慌忙垂首：“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担心误了回京的时辰。” 

　　马蹄声隐隐传来，自白杨大道的另一端由远而近。当即，八名侍卫宝剑出鞘，严阵以待，面色冷肃。宁歌挥手，漠然道：“绫子，你和他们退至一旁。” 

　　绫子着急道：“公主，让小的留下来吧……” 

　　宁歌横来幽幽一眼，不怒自威，绫子无端骇然，乖乖地退下。 

　　马上男子玄白素服，纯黑斗篷披身，面容苍白，风仪萧索。身后两位侍从紧紧跟随，其中一人怀抱一把古琴。他跃身下马，行至公主跟前，略略欠身：“臣参见公主，让公主久候，臣罪该万死……” 

　　宁歌认得那古琴正是皇兄至爱的断纹古琴，未料竟已转赠于他。她转身望向别处，螓首微扬，“不必多礼了，侯爷有何要事，直说吧。” 

　　正是南安侯萧顶添。他忽然屈身下跪，“陛下驾崩，是臣之过，臣万死……难以谢罪……” 

　　语声哀伤而悲怆，令人动容。泰陵位处洛阳西北，古木环绕，冷风呜咽，仿佛夜半小兽的悲鸣，令人惊悚。若要追究过错，宁歌亦有过错，若非答应萧顶添，皇兄便不会无辜中毒丧命了吧。然而，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宁歌曼声道：“侯爷就为这事么？” 

　　萧顶添起身，望了一眼候在远处的八名侍卫，目光清湛，“公主应该明白，太后定然不会饶臣一命，恳请公主为臣安排。” 

　　宁歌冷然望他，“你想如何？” 

　　青丝乱飞，雪白斗篷迎风飘荡，若飞雪拢袖。萧顶添微有失神，旋即脸色冷凝，“臣恳请公主掩护臣离开洛阳。” 

　　宁歌心神一凛：他想逃离洛阳？ 

　　假若帮他逃出洛阳，无异于放虎归山。建康仍有数万大军，江南仍是富庶繁华，只要萧顶添现身建康，难保南北再次分裂烽烟再起，母后辛苦开创的皇图帝业将会毁于一旦。而自己，便是千古罪人。 

　　宁歌横眉嫣笑，“侯爷想要去哪里？建康？还是……” 

　　萧顶添镇定答道：“臣只想隐居世外，抚琴弄月，与花草为伴，与风露携手，山高水长，桃花明月。” 

　　宁歌肃然盯着他，“侯爷果真心向明月？” 

　　眸光灼热而冷冽，仿有冰火交织。萧顶添禁不住惧然，慌忙于嘴角处浮出凄笑掩饰，“臣只合诗赋琴曲，煌煌朝堂，华丽宫阙，并非臣之所好，万里山河更非臣这双抚琴的手能够治理的。” 

　　宁歌缓缓问道：“侯爷心意已决？” 

　　萧顶添郑重颔首，“是，公主不信么？” 

　　宁歌讥讽一笑，“并非不信，只是……我为何帮你？” 

　　萧顶添仿佛早已料定她会这么问，面色沉静如水，“如果臣果真离开洛阳，定将当年侍从的去向告知公主。” 

　　宁歌黛眉微挑，“距广林苑行猎已有不短时日，侯爷是否应该践诺？” 

　　萧顶添有恃无恐道：“公主恕罪，如今臣只有以这个经年往事求得公主垂怜，若公主不答应，臣自当不会强求。” 

　　宁歌暗自咬牙，傲然举步，“侯爷失信于人，此事不必再提。” 

　　见她恼怒欲走，萧顶添微有急色，“公主不想知道当年侍从的去向了么？” 

　　宁歌稍稍迟疑，终是没有回首。执辔控缰，正要驱马前行，却有苍凉琴音随风荡来。她掉转骏马，凝眸望去——泰陵雕门前，萧顶添独立于风中，北风浩荡，纯黑斗篷如旌旄飘旋，素冠单薄，发如染墨，飞扬猎猎，犹如一簇黑色的火焰。 

　　断纹古琴置于台几上，冰弦拨动，流泻出辽远高旷的音律，正是一阕绝命辞《怀沙》。除却愤慨，唯有刻骨的清寂与萧瑟，宫商渐高、渐急，仿若万里长风的悲凉，好似狼烟烽火的肃杀……浓浓的哀戚悲悯，与惺惺相惜！ 

　　一曲罢了，余音震荡，随风消逝，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留恋。 

　　一滴泪落，宁歌决然回首，策马前行。忽然又有沉郁悲旷的琴音飘来，是酒至酣处半癫半狂半痴的《酒狂》。 

　　哀郢绝高山，怀沙断流水，酒狂不复人间。 

　　飞雪簌簌飘落，天地间寒气砭骨。 


　　注释： 

　　①《怀沙》作于屈原临死前，一般认为是诗人的绝命辞。对诗题“怀沙”，历代颇有歧见。洪兴祖《楚辞补注》、朱熹《楚辞集注》以为是“怀抱沙石以自沉”。汪瑗《楚辞集解》认为：“怀者，感也。沙，指长沙。”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持相同见解：“曰怀沙者，盖寓怀其地(指长沙)，欲往而就死焉耳。”从诗章本身内容情感和《史记》所载屈原身世经历看，“怀沙”指“怀抱沙石以自沉”的可信性应该更大些。文中引用两段郭沫若意为：抑制着心中的愤恨，须求得自己的坚强。就遭祸我也不悔改，要为后人留下榜样。像贪路赶掉了站口，已到了日落黄昏时候。姑且吐出我的悲哀，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②梓宫，意指皇帝的棺材。


第九阙 西北啼塞寒


　少帝登基大典定于正月二十，改元太和元年。 

　　然而，宁烨并没有步上太极殿成为一抹尊贵而空洞的影子。 

　　登基大典前夕，章皇后携着七岁的儿子来到凌霄殿。宁烨拜见太后之后，安静地站于一侧，面目秀美，目光低垂。而宁歌应章皇后前来，作为见证。 

　　章皇后伏身叩拜，“回禀母后，烨儿尚幼，并无帝王之威与明断之智，恳请母后另立明君。” 

　　华太后未料到儿媳竟有此番心思，怒道：“诏书已下，岂容随意更改？” 

　　章皇后并无畏惧，垂首道：“母后容禀，烨儿从小体弱多病，在母后关心与陛下溺爱之下康健长大，却疏于文治武功，臣媳教导无方，任凭母后责罚。一国之君关乎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立贤为上。” 

　　华太后居高临下、似笑非笑,“依你之见，何人最贤？” 

　　章皇后垂眸慎言，“臣媳不敢妄言，母后英明圣断，于此立储之事，定会慎重。烨儿年少无知，实非明君之选，恳请母后体恤。” 

　　文帝临终遗言，章皇后谨记在心，才有此番恳切的母代子请辞。宁烨年方七岁，以傀儡之实浸染朝堂血雨腥风，难免招致杀身之祸，还不如藏身宫闱一隅，冷眼旁观，悄然成长。 

　　宁歌静立一旁，面容蕴静生凉。 

　　华太后嗓音微冷，“天家儿女，须有自己的意愿，也不是你作为母后就能左右的。烨儿，过来。” 

　　宁烨乖乖行至她身前，玉颜微露笑意，“皇祖母。” 

　　华太后伸手抚摸他柔嫩的脸颊，慈祥笑道：“烨儿乖，跟皇祖母说，你喜欢当皇帝么？” 

　　宁烨略略皱起秀眉，“皇帝？烨儿喜欢骑马射箭，还喜欢诵读诗赋，当皇帝做什么？” 

　　华太后温和道：“皇帝呀，可以骑马射箭，也可以诵读诗赋，等你长大些，皇帝要做很多事，嗯……要治国平天下。” 

　　宁烨扑闪着漆黑双眼，“像父皇那样么？” 

　　华太后笑起来，炯炯盯着孙子，“烨儿要比父皇做得更好。” 

　　宁烨苦恼道：“可是父皇不开心，我不要像父皇那么不开心，皇祖母，烨儿不要当皇帝，只要每日见到皇祖母开开心心的，烨儿也就开心了。” 

　　华太后拉近宁烨，握住他的小手，眼角蕴笑，眸底盈满浮冰，“烨儿真乖，你真的不喜欢当皇帝吗？” 

　　宁烨郑重颔首，犹显稚气，“是，烨儿不当皇帝。” 

　　章皇后举袖拭汗，整个人儿似绷紧的弦，猛地松懈下来。宁歌的眼角处漾着轻笑，笑中清冷，笑藏讥讽。皇室天家，饶是亲子亲孙，亦是机关算尽步步惊心，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没有天伦之乐！没有温暖关怀！唯有冰寒彻骨！ 

　　翌日，华太后懿旨下，颁至四境，谓曰：七龄太子冲弱，突患隐疾，宜行宫静养。越五日，逊位诏书再下：昔尧、舜之禅天下也……朕七龄冲弱，无君人之表，未能恢复主道、达济兆民……念万代之高义，希选贤与能，贱升帝位，克广洪业，以光祖宗之烈…… 

　　群臣自是深谙其中机要，纷纷上表，尊华太后为九五之尊：皇太后华氏天纵圣德，统一华夏，再造天朝，加之天授龙姿，焕如日月……顺应天命，飨九五之位，受万民敬仰，延千秋万代之功业…… 

　　奏疏连番上表，华太后一再坚持代为摄政，只待孙儿宁烨能够亲政之日，便还政于孙。 

　　宁歌不明白母后为何不顺应群臣之意登上帝位，却要这般忸怩作态。 

　　华太后谆谆教诲：“皇儿，你不懂，这是权术。无帝位之名，即便我治国无方，那帮大臣只会斥我妇人之仁，不会污我窃国。我自认并不亚于高祖皇帝，不过，一旦我登上帝位，后世评述便会很刻薄，甚至，不公平。” 

　　宁歌含笑反问：“母后担心后世评述？” 

　　华太后颔首，“对，我不想自己被后人写得不堪入目。” 

　　显阳殿那夜深谈，宁歌知道了多年前的宫中旧事，也原谅了母后。 

　　冬天，终于过去了。北疆却传来加急军报：魏王、征西大将军宁夏孤军深入大漠，三万铁骑被歼，主帅被掳。 

　　数日前，西北柔然一万铁骑突袭抚冥镇，驱掠良口二千，并掠走公私驿马牛羊数十万。魏王亲率三万铁骑追击，追至漠北，大败柔然一万铁骑，追回良口与牛羊财物。无料柔然汗王亲率十万铁骑火速赶至，歼灭宁兵三万，掳去魏王。柔然汗王修来国书，若要魏王安然回京，便以西北七镇交换。 

　　百多年前，柔然某部酋长统一漠北数部，自称可汗，建立可汗王庭，仿效北宁，立军法，置战阵，整顿骑兵；风驰鸟赴，倏来忽往，柔然骑兵迅速成为漠北一支威震漠北，对北宁虎视眈眈的铁骑。近八十载，柔然时常劫掠北宁西北边关，掠夺牛羊财物无数，北宁为扩充北疆范围，连年互相攻战，多达二十余次。 

　　为防御柔然拱卫帝京，北宁修筑长城，东起赤城（今属河北），西至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延袤二千余里，并于西北一线设置个七军镇、置戍卒。沃野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御夷镇，七个重镇恰好连成一道屏障，拱卫帝京。 

　　五十年前，宁歌祖父迁都洛阳，西北七镇的军事地位似乎不再那么重要。因北宁皇室内乱，柔然可汗亲率六万骑攻入云中，杀掠吏民，攻陷故都，居盛乐宫。宁歌祖父急调关中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射杀柔然可汗，柔然军心混乱，大败北逃。 

　　近三十年来，大宁皇室内乱频繁，权位斗争激烈，柔然趁此良机蓄养兵马、加强兵力，再次威慑北宁。近五载，柔然骚扰不断，天宁五年秋，柔然突犯抚冥镇，十万大军横扫而过，一举攻下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三镇。 

　　八百里急报传至洛阳，军情火急，华太后即命魏王宁夏为征西大将军、罗栋为副帅，领军十万，征讨漠北柔然。 

　　这一战，艰苦卓绝。罗栋驰骋沙场三十载，浴血无数，虽魏王欠缺沙场实战经验，亦于半月之内将柔然大军逐往漠北。自此，魏王宁夏遵令驻守北疆，加强西北边防。 

　　宁歌知道，这一切都是华太后之意，为了阻止自己与二哥的禁忌之情。如今二哥身陷柔然，恐是凶多吉少，母后将会如何处置？驰兵救援，或是割地七镇？ 

　　未料杨策上奏，请战北疆，愿领五万铁骑驰援怀朔，救回魏王。华太后未经思虑便下旨，命杨策为骠骑大将军，二月二十五出发，征讨柔然。 

　　大军行至西郊，却有一骑自后狂奔而来，杨策听闻急速奔至的蹄声，转首望去，但见湘君公主一身墨色戎装，按辔策马奔腾，英姿飒爽，后面跟着一骑，便是绫子。 

　　及至近前，宁歌控缰勒马，睨住杨策，眼色傲然。 

　　看此装扮，倒像是远行。杨策心中已有计较，含笑道：“公主这是……” 

　　宁歌凝望西北，“母后已准我随军至怀朔，杨将军有异议么？” 

　　杨策望绫子一眼，却见她猛地低垂了头，便知公主之言有虚，便挑眉笑道：“并无异议。” 

他缓缓抬手，大军继续前行。 

　　 

　　 

　　星夜疾驰，终于抵达北疆。西北边关，万里风沙，长风猎猎。 

　　抵达怀朔镇已近黄昏，长河晚霞如红锦，彤色落日在凛冽寒风中缓缓降落。 

　　已有前锋先行，通告湘君公主随军，安置公主于镇上府衙。两位侍女延请湘君公主至内苑，绫子一路游览一路评赏，新奇不已，“公主，这内苑虽比不上洛阳，碧树奇花，石案圆凳，朱栏粉墙，倒也有几分秀丽景象。” 

　　宁歌驻足于秀堂门前，朝两位侍女吩咐道：“立即预备浴汤，绫子，与我一起沐浴吧。” 

　　绫子愕然，旋即垂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是。” 

　　由两位侍女服侍，涤尽风尘与污垢，从头至足焕然一新，不由得神清气爽。 

　　夜幕笼罩，夜凉如水，却有北风呼啸而过。绫子服侍湘君公主穿上一袭素白广袖流云衫裙，“公主，听侍女说，怀朔镇许将军在府衙摆了晚宴，公主会去么？” 

　　宁歌轻笑，“能不去么？不过，倒是可以去瞧瞧好戏。” 

　　绫子奇道：“什么好戏？公主怎知有好戏可瞧？” 

　　恰时，敲门声响起，传来侍女的娇声细语：“禀公主，晚宴时辰已近，许将军派人请公主前去。” 

　　绫子扬声道：“知道了，你跟他们说，公主自会去的。”侍女得令去了，绫子含笑问道，“公主要换衣裳么？” 

　　宁歌轻拂广袖，坐于妆镜前，将一钩羊脂玉簪缓缓插入乌黑发髻，“不必，走吧，去晚了可就瞧不到好戏了。” 

　　在侍女引领下，两人前往府衙前堂，一路行来，但见繁花似锦、红绸漫天，倒显得不伦不类，破坏了府衙的庄重与古朴。绫子不由得笑出声，“公主，这些个将军啊兵士的，真是不懂品赏，不过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宁歌但笑不语，一名侍女道：“许将军得到通报后，烦恼数日呢，不晓得安置公主何处才妥当。” 

　　宁歌随口问道：“杨将军歇于何处？” 

　　侍女答道：“小的不是很清楚，该是西苑吧。” 

　　前堂赫然在前，明烛泪烧，灯火明耀，堂上筵席数桌，红绸覆面，玉箸铜樽琉璃盏浓烈美酒，甚是可人。然而，众多身影伫立，明堂死寂无声。数名侍人捧着漆案呆立门旁，深深垂首，脸色惊惧；一众武将昂然挺立，目光低垂，默不作声。 

　　明堂北首处，一人挺身而立，缁袍简冠，面色沉郁，明亮灯影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几许凝重，几许肃杀。 

　　绫子悄悄道：“怎会这样？不是晚宴么？杨将军怎么了？” 

　　宁歌抿唇不语，唇边抹开一丝淡笑。只闻杨策沉声道：“撤下晚宴，即时至书房议事。” 

　　却有一人辩解道：“今日公主和杨将军刚至怀朔，下官为公主设宴接风，只是略表心意，并无其他。” 

　　侍女轻声对宁歌道，此人便是怀朔镇都大将许将军，宁歌望去，镇都大将许昌四十开外，脸膛黝黑，眉宇间极为诚恳。 

　　杨策付之一笑，“尔等心意，我领了，来人，全部撤下。”他拂袖转身而去，沉厚声音冷硬传来，“一切以军务要紧，随我至书房。” 

　　众将看着杨策转入内堂，面面相觑。一位青袍武将不屑道：“我早就说了，此人乃华太后新宠，骄恣蛮横，目中无人，定不会与我等同流，这下你们该相信了吧！” 

　　此人正是罗栋，宁歌自然认得。 

　　许昌窃窃笑道：“我去吩咐下人上茶点到书房。”转眼间却见湘君公主站于堂外朱栏，立即哈腰上前，叩拜道，“末将参见公主，招待不周之处，请公主见谅。公主晚膳，末将立即差人送至内苑。” 

　　众将转首望来，惊见公主广袂随风飞扬，素颜清冷、傲然而视，不由得齐齐欠身拜见。宁歌缓缓道：“有劳许将军。” 

　　许昌见她转身离去，若有所思地轻笑。 

　　回到房中，用过晚膳，不多久便歇下。许是路途颠簸，劳累倦怠，竟是沉沉睡去。然而，夜半时分被侧间绫子起夜的声响惊醒，再也无法入眠，索性起身披上轻裘，行至外间，倚在窗台上，望向浩瀚天宇上的一勾弦月。 

　　四下里寂静如死，朔漠冷月，如一弯淡淡微霜，月辉清冽。 

　　宁歌轻叹一声，脑中盘旋的，无不是二哥那白衣皎洁的倾城身影——那眉宇淡笑的慑人华姿，那洒逸超群的卓绝高情……他是否也歇在府衙？是否时常望着天边的冷月挂念着洛阳的自己？是否会在巡视军营时想起文渊殿的欢愉？ 

　　如今，身陷柔然，他是否得到可汗的善待？一年多未见，他的俊美容颜是否依然如初？凛冽北风是否刮伤了他？军旅沙场是否令他有所改变？…… 

　　二哥，究竟何时才能与你相见？ 

　　寒风贯入秀堂，掠起她的轻裘与青丝迎风飞起。暗黑中，似有黑影无数，森森摇晃。蓦地，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自秀堂东窗传来，应是脚步声。 

　　宁歌悚然心惊，急速藏身于帷幕处，凝神静听，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把精短匕首……窗扇轻声而开，一抹黑影跳窗下来，声音极轻。她凝眸看去，那黑衣人黑布蒙面，似是男子身量。 

　　黑衣人四处张望，慢慢踱向内室……心念急转间，宁歌拔下腕上玉镯，使力往窗外掷去，只闻屋外一声轻灵的玉碎微响，霎时，远处似有人声与脚步声隐隐传来。 

　　黑衣人急速奔出内室，奔向帷幕，奔向宁歌……胸口猛烈跳动，手心渗汗，宁歌将心一横，豁然掀开帷幕，向黑衣人举刀猛刺，拼尽所有的气力。 

　　黑衣人闪身躲过，反身挥掌，夹带着一股猛风击向她的左肩。 

　　寂静中，却有一声巨响炸开，原来是绫子拿起桌上茶壶砸在黑衣人首部。黑衣人呆了一呆，反手一掌击中绫子右肩，绫子疾速退后，倒地不起。趁此良机，宁歌向他的臂膀刺出。 

　　绫子大声喊叫，顿时，脚步声更遽，匆匆赶至内苑。 

　　黑衣人惊痛，捏住宁歌的手腕，一双黑眼腾起骇人杀机。宁歌受痛，匕首掉落在地，整个人落于黑衣人的控制。 

　　绫子坐在地上，惊叫：“公主——” 

　　门扇被人撞开，剑光森寒，青锋刺来，黑衣人带她弯腰闪过，紧接着，左闪右躲，或以她为饵，或以她为挡，数次从剑锋旁险险避过。冰寒银光随剑而闪，映上宁歌眉睫，照亮她冷峻的双眸。 

　　宁歌被黑衣人转得晕头转向，却仍是瞧见持剑人是缁袍佩剑的杨策。但见他出招快而狠辣，眉宇冷而沉肃，似是胸有成竹。 

　　黑衣人扼住宁歌的咽喉，急速加重力道，阴冷道：“若是再动，她便是陪葬！” 

　　杨策不为所动，藐然一笑，剑锋横扫而来……宁歌缓缓阖眼，最后一眼，看见他手腕陡转，斜刺而来——她狠狠闭眼，只闻一声惨叫在耳旁轰响，紧接着，手腕被人扣住，身子被一股猛力从黑衣人的钳制下拽出来，稳稳落在一人的怀中。
惊魂未定，喘息犹重，宁歌慢慢睁眼，但见剑尖直指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挺身站立，右臂已断，鲜血淋漓。 

　　却有一只手臂勾住腰身，将自己搂住胸前。胸背相依，他的胸口起伏不定，他的气息仍显粗重，然而，似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令她慢慢镇定下来，令她觉得异常安稳。 

　　杨策冷沉道：“拿下。” 

　　瞬间，四名侍卫制住黑衣人，拉下蒙面黑布，却不曾料到，黑衣人瘫软在地。侍卫道：“将军，刺客咬舌自尽。” 

　　杨策不恼不怒，似是早知如此，沉声吩咐道：“抬下去，务必查明身份。公主受惊，宣医官。” 

　　众侍卫抬下黑衣人，两名侍女扶起绫子躺在侧室床榻上。侍卫点燃烛火，秀堂骤然明亮，堂内狼藉一片，地上一把匕首泛出冷光，鲜血触目。 

　　杨策放开湘君公主，暖目审视一番，欠身按剑，“臣救驾来迟，令公主受惊，臣罪该万死！” 

　　宁歌迎上他温热目光，知他是担心自己受伤，想起方才亲密相倚，心头莫名起伏，“我无碍，将军莫担心。” 

　　杨策捡回染血匕首，微微一笑，“这匕首，以玄铁铸成，削铁成泥，锋利无比，想必是公主珍藏之物，臣清洗干净再还给公主，可好？” 

　　宁歌轻轻颔首，面色苍白，眉目间惊惶犹在，“将军费心。” 

　　杨策望着她转身步向内室的轻缓身影，朗声道：“公主安心歇息，臣定当加强巡视，今晚之事，绝不会再有下次。” 

　　散发素颜，裘衣馨香，撩人心怀。 

　　 

　　 

　　翌日凌晨，检阅三军。 

　　天色蒙蒙，宁歌即被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与号角声惊醒，呆愣须臾，她翻身而起，迅速穿戴齐整，独自策马出了府衙，赶至二十里外的校场。 

　　远远的，战鼓擂动，号角齐鸣，传彻四野数里。微薄晨曦中，校场上火光耀耀，帅旗招展，整个校场隐于未尽的夜色之中，齐整队列如乌云滚动，若潮水翻涌，气象雄浑。 

　　校场关卡处士兵远远望见一骑骏马驰骋而来，马上一人身着天青色骑装，青丝飞扬，面目娟美如画，挟一股冷冽之气疾驰而来。士兵伸手拦下：“何人擅闯？” 

　　宁歌勒马停住，出示令牌。士兵见此，慌忙下跪,“卑职参见公主，杨将军检阅三军，公主……不宜入内。” 

　　 宁歌下马，站立于关卡处旁侧的高地上，“我便在此处。” 

　　士兵见她遥遥望向校场，道：“公主请便，有何吩咐，唤卑职一声。” 

　　校场北首处筑有高台，乃主将阅兵的点将台。台上四杆褐红旗幡分矗四面，三位将领立于台上，铁甲羽盔，其中一人操着令旗，指挥各营将士变换队形，排阵演练。 

　　五万精骑，铁甲光寒，旗帜翻飞，阵列涌动，纵横有序，纲纪严明。一时间，校场上空沙尘滚滚，靴声震地，杀声嚯嚯，声裂云霄。 

　　虽是远处观望，虽是演练操阵而已，宁歌亦是心魄俱裂、热血沸腾。这五万精骑，是罗栋带领的十万大军中最精锐的将士，不是沙场厮杀，已显浩浩军威、士气雄浑、杀气震天，可见罗栋统军之威治军之严。 

　　狼烟滚滚腾起，于微暝天色中舞如黑龙。 

　　天色渐亮，第一抹天光穿透重重云层，耀亮苍茫大地。 

　　号角暂歇，战鼓停息，罗栋缓缓抬臂，扬起令旗。五万将士立时肃然，全场鸦雀无声，他低沉的嗓音传之数里：“骠骑大将军亲临怀朔，迎战柔然平定北疆，今日校场阅兵，我等与众将恭迎骠骑大将军！” 

　　语声方落，战鼓动地，声声渐急，直撞人心。 

　　点将台上，帅旗缓缓升起，黑底滚金，旗上蟠龙腾跃之势赫然招展于将士眼前，于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东侧，一列明甲铁骑高高擎着一面帅旗向点将台驰骋而去。当先那骑，乌黑神骏，马上之人重甲黑盔，身披墨色风氅，按缰执辔，端坐于雄骏上傲然如山岳。风氅迎风翻卷，如鹰展翅。 

　　挺拔的身影跃入眼中，宁歌静静凝望，一时感慨万千。二哥是否也如杨策这般检阅三军？是否也是这般气度气宇轩昂傲视不群？ 

　　三名将领按剑行礼，杨策登临点将台，八名明甲亲卫列站于身后。 

　　战鼓稍歇，他俯视众将士，沉厚高朗的声音传遍四野：“尔等军纪严明，阵势精熟，士气高涨，罗将军统军有方，我心向往。今日，杨某检阅三军，众将士听我号令，扬我天朝军威，以飨天恩。” 

　　五万将士高举戈戟，齐整之势令人心魂震荡，惊天动地的呼喊响遏九霄。宁歌闻之，不由得遍体发热心中滚沸。 

　　再大的场面，她都见识过，血腥杀戮，洛阳城郊驻军的操演，罗栋将军班师回京之际，她甚至跑到城郊百里之外观看，多年前在西北边陲亦看过驻军操练，而今日，赫赫军威，浩荡杀气，是她从未见识过的，仿佛天际云象都因这精锐之师的操演而为之变色。 

　　山岳再巍峨，亦没有军威摧天动地。河海再浩瀚，亦没有杀气扭转乾坤。 

　　号角高亢响鸣，鼓声沉沉动地。 

　　杨策拔剑出鞘，直指天际，“众将神勇，杨某定与尔等消灭柔然！” 

　　剑尖一转，银光闪动，与骤亮天色互为辉映。五万将士随着宝剑翻转而操练阵型，进退有序，气势磅礴。或向四方潮涌，或如羽翅展开，或急速奔走，或阵型奇诡……各营将士如黑铁潮水源源不绝，剑光闪耀，戈戟铿锵，靴声沉厚，杀气喧天，令人为之深深动容心口剧震。 

　　一轮红日自天边红海冉冉升起，霞光万丈，校场上空沙尘染金，铁甲上金光闪闪，刺人眼目。 

　　阅兵渐至尾声，罗栋偷偷觑了杨策一眼，见杨策眉峰如刀，神色无法分辨，心里无底，脸膛不由得更加冷暗。 

　　许昌瞧在眼里，眼底闪过阴冷之色。 

　　朝霞璀璨，四野死寂，唯有冷风呼啸。铁甲利光晃晃，尽是冷厉光色。 

　　宝剑入鞘，杨策甲胄在身傲岸挺立，“柔然乱我边境，扬威耀武，掳妇孺牛羊，掠财资物产，犯我朝天威，欺我军卑弱。尔等皆为勇士，食君之禄，定当报效君恩，驱逐柔然，方显英雄本色，扬我军威！” 

　　字字威严，句句浑厚，随风一声声传至四面八方。 

　　众将千呼万喝，地动山摇一般，于天地间久久回荡，震慑心肺。 

　　他沉重抬手，眉宇冷硬如冰，“可笑我军有人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与柔然勾结密谋，致我将士无辜伤亡，更令征西大将军陷于柔然。此等叛国逆贼该当如何？” 

　　五万将士站立不动，因主帅之言更显肃穆。罗栋一震，脸孔凝冻。许昌低垂目光，双眼急速转动。 

　　一股凛然怒气自杨策胸中透出来，“叛国逆贼，死罪当诛！以正我军法纪、祭亡灵！” 

　　语声未落，四名亲卫立即擒住许昌牢牢制住。许昌一惊，拼力挣扎，大喊：“杨策，凭什么抓我？” 

　　其余两名将领皆是惊讶，众将更是震住，惶然看着点将台上的一幕。 

　　罗栋上前一步，凝重道：“杨将军，叛国通敌大罪非同小可，不可草率！可有罪证？” 

杨策身形未动，嗓音雄浑：“罪证呈上！” 

　　一名亲卫呈上罪证递给罗栋过目。罗栋一一仔细看来，越看越是心惊越是胆寒，额上冷汗涔涔。他单膝下跪，惭愧道：“末将无能！” 

　　狂笑声起，回荡于空旷校场，异常刺耳。许昌笑得阴刻，“杨策，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伏诛？” 

　　再次纵声狂笑。猖狂笑声中，突有漫天羽箭追星逐月般射来，点将台上众人急忙抽剑挡箭，一时间，金铁之声激撞铿铿。 

　　远处凝望的宁歌见有变故，诧异之下心急似火，却也无能为力。 

　　五万将士呆呆立着，不知作何反应。而台上一人趁乱迅捷奔下点将台，跃上一匹神骏，急速驰骋而去，竟是毫无阻拦。 

　　杨策从容跨上雄骏，策马直追，风氅展翅。抽箭弯弓，弓似满月，贯力于双臂，目光森森瞄准，狼牙雕翎箭笔直射去，挟带着一股呼啸的风，正中许昌颈部，贯穿而过。许昌栽倒于地，神骏兀自跑远…… 

　　一箭封喉。弓上铁弦，犹自颤颤。 

　　五万将士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舞动枪戟，铿然有声。 

　　而端坐雄骏者，英武傲挺，迎着粲然霞光，有如神祗，在一片高呼声中巍然坐定，身上甲胄在霞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须臾，杨策右手略抬，三军霎时沉寂，“叛国逆贼许昌伏诛，众将以此为戒，以报君恩。叛国余孽全部收押，听候发落！” 

　　雄骏长嘶，晨风飒飒，五万将士再次欢呼。 

　　关卡处，宁歌松了一口气，心头震荡不已。 
第十阙 朔风飒飒鸣 


　　夜阑已深，漠上狂风肆无忌惮地横扫。书房内，烛火高照。 

　　罗栋一拍桌案，“好，我领两万骑兵，打前锋。” 

　　三人围着桌案而站，案上一幅包含中原北疆与广袤漠北的江山图。杨策负手而立，垂目久久凝视舆图，眉峰如刀。 

　　副将魏亦晨道：“将军，还是我打前锋。” 

　　杨策阻止两人，敲着图上一处战略要地，沉声道：“罗将军，你领三万，隐秘行进，莫让柔然发觉。魏将军，你领两万，由东路挺进，出其不意地消灭柔然王庭东面三万骑兵，务必在日落前赶到王庭。我领六万，会会柔然可汗。” 

　　语声淡定，倒似叙述一件寻常小事。罗栋有些不屑，疑问道：“此计甚妙，只是，你只领六万，而柔然十万铁骑，恐怕……” 

　　杨策微微一笑，“六万足矣，怀朔镇必须留守一万将士。” 

　　魏亦晨点点头，打趣道：“公主安危关乎我等生死荣辱，不可掉以轻心，一万将士该是足矣！” 

　　杨策目中隐然透出一股戾气，“好，后日卯时，三军齐发，与柔然决一死战。” 

　　两位大将见他目露杀机凛然生威，为之鼓舞，“夜已深，属下告退。” 

　　杨策送两员大将出了书房，行至朱栏，追加一句：“今晚所议之事，只有我等三人知晓，莫要泄露。” 

　　罗栋与魏亦晨望见朱栏外琼庭里一抹雪白身影，惊闻杨策严肃之语，连忙齐声道：“属下遵命。” 

　　杨策微觉两人异样，旋即望见湘君公主孑然立于琼庭，闻声转身望来，眉目冷寂。 

　　两员大将欠身行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杨策眉头微皱，“臣参见公主殿下。” 

　　朱栏里悬挂着素纸灯笼，一片昏红中，宁歌一袭素白衫裙愈显清冷，“免礼。” 

　　两员大将知趣地告退。 

　　方才一瞥，广袂与青丝飘掠，竟有欲飞的错觉。杨策缓步上前，淡淡关切，“漠上夜寒，公主早些回房歇息。” 

　　缁袍佩剑，踏着狂风而来，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尽为他掌控。 

　　二哥尚处水深火热之中，她焚心似火，怎会安然入梦？ 

　　宁歌瞥他一眼，冷讥道：“杨将军二十载戎马生涯，驰骋沙场出生入死，铁马冰河白骨如山，蹚着鲜血从修罗场踏上庙堂高处，乃南萧黎民争先传颂的不败神话，不知此番与柔然一战，可有必胜把握？” 

　　杨策知她所虑，眼梢处浮出笑意，“公主过虑，臣定当救回王爷。” 

　　宁歌挑眉道：“你扼守潇江六七载，水战精熟，然而柔然铁骑神勇善战，风驰电掣，倏来忽往，不知此前杨将军可有遇见？” 

　　杨策淡笑，“公主是灭我军将士威风，还是长柔然志气？”他神色倨傲，“既然公主也说臣是南萧不败神话，此番征讨柔然，定能旗开得胜，不辱君恩。” 

　　宁歌缓缓道：“不知杨将军有何良策？” 

　　狂风掠起缁袍广袖，墨黑如鹰展翅，叫她不禁想起今早校场上那抹傲世的甲胄身影，那威武的果决行止，此时想来，她仍是心神激荡。 

　　杨策朗声道：“公主忧虑王爷安危，臣明白，但请公主稍安勿躁。”他将玄铁匕首递给公主，“物归原主，公主收好。” 

　　 　宁歌收下匕首，却闻他从容之语，“公主还记得么？无论时辰对不对，只要公主站在原地，纵使火海刀光，纵使千山万水，我一定会站在公主前方，就像昨晚那样，杨某会护公主于左右，令公主不伤及半分。” 

　　宁歌心神一震，思绪急速飘回建康皇城国宴的那一夜，昭阳殿前曲折石径上，他说过类似的话语，同样的坚定语气，同样的低沉嗓音……他究竟想要表明什么呢？对自己的忠诚么？ 

　　可是，他不需要对她忠诚，只需对母后忠诚！ 

　　眼见她凝眉细思，杨策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笑，语声中不掩赞叹：“公主果敢，竟将刺客刺伤……” 

　　宁歌不屑于他的赞赏，打断他，“你如何知晓许昌通敌卖国？许昌是怀朔统领大将，你不担心他的部下因愤恨而别有异心么？” 

　　一夕之间便揪出叛国逆贼，他当真具有通天彻地之能？检阅三军之际，射杀边关驻军主将，亦是立威与震慑。然而，会不会人心惶惶？会不会适得其反？ 

　　杨策付之一笑，“世事纷杂，只要用心，便可洞察，当日公主被高风挟持，不也是早就猜出幕后主谋么？至于许昌部下，不足为惧，臣会妥善处置。” 

　　宁歌突然问道：“可查出昨夜刺客？” 

　　杨策笑答：“若是没有刺客，臣尚不能将许昌定罪！” 

　　宁歌凝眸，奇道：“刺客是许昌派来的？” 

　　杨策颔首，“正是，据臣查明，许昌与柔然可汗密谋，劫持公主至柔然，以此威胁太后割让西北广袤疆域。” 

　　宁歌觉得眼前的轩昂男子神秘莫测精睿慑人，似乎能够看透一切：一夜间揪出通敌卖国的逆贼，不知他是如何查明的！他刚刚抵达怀朔，一切都是陌生的，并无心腹，且所率五万铁骑并非他的旧部，却俨然将整个怀朔掌控在胸，他果真如此了得么？ 

　　然而，铁血英雄当如是！不败神话当如是！ 

　　仿佛听见他的叫声，她回神，见他炯炯凝视自己，目中似有担忧，便心虚地垂下眸光。 

　　琼庭昏暗，她一袭白衣，他一身黑袍，极为不称，好似永远也无法相容。 

　　杨策笑道：“今日接到太后懿旨，若公主稍有损伤，臣万死不足以谢罪。臣恭请公主待在府衙，不可外出。” 

　　宁歌抬眸凝视他，见他似乎并无暗示什么，便稍稍放心，“望杨将军大败柔然，旗开得胜！” 

　　杨策望着她风中飘摇的身影，扬声道：“恭送公主！臣定会将王爷安然带回公主身边！” 

　　听此双关之语，宁歌步履一顿，然而，也只是一顿，旋即消失于寂寂朱栏。 

　　“公主，漠上风寒，回屋吧。” 

　　绫子站于湘君公主身侧，软声劝慰。庭苑内，冷风簌簌，碧树纷乱摇曳，奇花散发馥郁芳香，染了冷风，整个苑子香气郁郁，浓得腻人。 

　　宁歌倚于廊柱上，望向天边长河落日似锦晚霞，仿似没有听见绫子的话。 

　　绫子回屋取了风氅，披在她身上，“公主放心，杨将军定会救回王爷。” 

　　宁歌幽幽吩咐：“你伤势尚未痊愈，回屋歇着吧。” 

　　绫子不敢忤逆，回屋坐在床榻上，望着廊上的素白身影怔怔出神。当听闻魏王被掳的消息，公主险些昏厥，不惜冒险跟随大军前来北疆，来日回京，太后该要重重责罚于她了。 
    
    　　前方战事未知，公主忧心魏王安危，恨不得上阵杀敌，救出忧思之人。 

　　绫子重重叹气，知她忧心如焚，却只能寄希望于杨将军，耐心守望。 

　　“公主——公主——” 

　　庭苑传来慌张的喊声，是侍女仓皇奔来。绫子连忙奔出，但见侍女神色惶急，“禀公主，冯将军让小的禀告公主，镇民骚乱，公主莫要外出。” 

　　冯晋原为怀朔镇戍区守将，许昌伏诛，杨策提拔他代掌怀朔镇驻军。绫子大惊，却见湘君公主眉眼冷凝，“情势如何？冯将军现今何处？” 

　　侍女垂首道：“小的不知。” 

　　宁歌系紧风氅，匆忙迈步而去。绫子连忙跟上，“公主，往哪里去？” 

　　宁歌一言不发，绕过朱栏，来到前苑，转入一道狭长石甬，登上石阶，来到府衙二楼。立于护廊前，极目远眺，怀朔镇尽收眼底。城门外郊野处烟尘滚滚，数万镇民聚集，黑压压一片，气势高涨，见之心惊；镇民居住区人影匆匆，或结伴或成群地跑向城门；府衙附近鲜无人影，唯有零星几个守卫走来走去。 

　　绫子手指远方，吃惊道：“公主快看，那么多人，是要造反么？” 

　　话音方落，她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心直口快，连忙捂住嘴巴。宁歌心潮起伏，“快，找冯将军前来。”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宁歌转身看去，正是冯晋快步走来。他脸色凝重，望向尚在郊野的聚集镇民，“公主，大事不妙，镇民闹起来了。” 

　　宁歌冷冽目光盯住冯晋，问道：“为何会这样？” 

　　冯晋一身铁甲，脸膛方正，对此镇民造反并无失职愧疚或是焦急之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事说来话长。公主，为今之计，唯有死守城门，末将与一万守军护公主无虞。谋逆镇民虽有枪戟刀剑，然只是乌合之众，疏无纲纪，我军定能守住，公主放心。” 

　　宁歌脑中电光火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城门守军指挥是谁？” 

　　冯晋躬身道：“是末将属下。” 

　　宁歌紧盯着他，“冯将军，务必守住城门。我跟你去城门看看。” 

　　冯晋目光一闪，着急道：“不妥，刀剑无眼，公主待在府衙，末将前去城门督守，及时差人通报公主。” 

　　宁歌心中已有计较，爽快道：“好，我等着冯将军的好消息。” 

　　冯晋转身离去，绫子眉心略皱，“公主，冯将军似乎……” 

　　宁歌右臂略抬，阻止她说下去，转身望着城门外越来越多的镇民，“此事并非偶然。绫子，找来两身男子衣袍，记住，切勿让人发现。” 

　　绫子应下，随着湘君公主下楼，回到内苑。 

　　夜幕降临，狂风扫荡。侍女送来晚膳，两人用了一些，便吩咐撤下，紧闭门扇。绫子为湘君公主更衣，“冯将军差人禀报说造反镇民开始攻城，不过那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一万守军绰绰有余。” 

　　宁歌利落地披上墨色披风，“你也换上，此时唯有自己可以信任。” 

　　绫子一惊，“公主也觉得冯将军怪异？” 

　　突然，寂静里轰然炸开一声巨响，府衙被震得微抖。两人倏然顿住，只闻暗夜里传来隐隐的喊杀声与刀剑金铁声。 

　　定是巨木激撞城门的巨响，宁歌不慌不忙地帮她整着衣袍，“城门已破，快走。” 

　　两人小心翼翼地爬上窗台，避过耳目，从府衙后门溜出来，赶往城门。 

　　杀声渐大，刀兵交接之声烈烈震天，仿佛就在耳畔，令人惊骇。冷风狂扫，卷起沙尘灰屑，迷乱人眼。整个怀朔镇似乎人去楼空，又似到处隐匿着致人于死地的杀气，更似聚集着强劲的爆发力，仿佛顷刻间便会毁灭所有。 

　　两人贴着墙根、隐于暗影中急速行走，避开零星镇民。绫子紧紧拽住湘君公主的袖子，惴惴道：“公主，我们要出城么？能顺利出城么？” 

　　宁歌低声喝斥：“别啰唆！快走！” 

　　转过一条小道便是深阔的镇区大街，大街尽头便是城门。街上空无一人，夜色深浓，唯有地上零星的几支火把兀自在风中燃烧。杀戮之后的战场，满地血腥，满目凄凉。冷风萧萧，刀枪剑戟随地可见，仍在淌血的尸体展露出临死之际的搏斗与挣扎。 

　　断肢残面，惨不忍睹，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绫子弯腰干呕，一声声摧肝裂胆似的。宁歌捂住口鼻，扶着她往城门走去。 

　　一瞬间，暴乱之夜沉寂下来，充斥于整个怀朔镇的金戈激鸣之声悄然远去，一如坟墓死寂。 

　　城门近在眼前，宁歌倏然顿住，深深吸气，缓缓转身—— 

　　绫子骇然地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前方肃然而立的镇民，潮水般连绵不绝，阵势骇人。 

　　火把在风中肆意扑噬，耀亮一方天宇。骚乱镇民循序散开一条通道，有一黑袍男子自通道深处稳步走来，面目隐于暗影之中，不可辨认。 

　　绫子紧紧地抱住湘君公主的手臂，簌簌发抖。 

　　突然，镇民高举枪戟，高声呼喝，欢迎乱贼之首。 

　　黑袍男子抬手制止，站定于镇民前方，面目现于耀耀火光之下，犹显阴冷。 

　　宁歌静静望着他，脑中心念急转，竭力从记忆中揪出与眼前黑袍男子三分相似容貌的那一人。 

　　是了，是他。许昌！黑袍男子与许昌三分相似，如此说来，今日镇民骚乱谋逆，是蓄谋，也是复仇。 

　　黑袍男子笑意冰冷，喊道：“公主要往哪里去？”见湘君公主不语，他嗓音阴刻，“夜黑风高，公主不怕夜狼吗？” 

　　宁歌冷唇相讥：“许盛，你想为兄长复仇，是么？” 

　　许昌有一胞弟许盛，亦在军中任职，眼前黑袍男子便是许盛。许昌伏诛，许盛杳无人影，只怕早已藏匿，幸而杨策知会过宁歌，要她特别留意。 

　　兄长被杨策射杀，他心生不忿，迁怒于湘君公主，决意复仇，便有今日谋逆之举，趁怀朔镇防守空虚之际煽动镇民作乱。而镇民轻易攻破城门，冯晋怕是墙头之草随风摇摆，守城不过是做做样子。 

　　许盛纵声狂笑，“公主当真让人刮目相看。没错，杀人偿命，我要为兄长复仇。” 

　　宁歌丝毫不惧，面色冷冽如浮冰，“你想如何？” 

　　许盛阴邪道：“我想要如何，很快便知，只怕要委屈公主。”他猛一挥手，“送公主回府衙。” 

　　立时，四个镇民上前押着湘君公主与绫子往府衙走去。与许盛错身而过，宁歌斜眼望见他眼色阴冷笑意阴沉。 

　　镇民推推搡搡的，绫子低声惴惴道：“公主，如何是好？” 

　　夜风掠过，一缕发丝拂在唇上，痒得揪心。宁歌冷眼望着前方木然站立的镇民，“见机行事。” 

　　内苑里、秀堂内外，重兵把守，巡逻守卫来回走动。绫子合上门窗，斟茶端给湘君公主，俏脸惊惶，“公主，那许盛究竟想要如何？如今该如何是好？” 

　　宁歌端直坐着，缓缓饮茶，“你怕什么？一切自有天数，听天由命！” 

　　绫子黯然垂眸，“小的不是怕，”她不知公主身陷贼手为何还能这般镇定，然而为了公主，她愿意付出一切，“公主，小的掩护你逃出去，那，小的和公主更换衣袍……” 

　　说着，她悄悄地开门偷觑一眼，便抖索着脱下衣袍。宁歌含笑摇头，“你以为能逃出去么？去，你跟门外侍卫说，我要见冯将军。” 

　　绫子惊讶地愣住，旋即恍然大悟，自去与侍卫交涉。 

　　一盏茶的工夫，即有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末将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帘内，宁歌闻其声音不卑不亢稳而有度，便柔声道：“冯将军辛苦了，不知现下逆贼贼首许盛身在何处？” 

　　冯晋魁梧挺立，平稳道：“末将不知。” 

　　透过珠帘，宁歌望见他的脸庞无波无澜，悠然问道：“若明日杨将军得胜归来，见怀朔镇聚众造反生灵涂炭，将会如何？” 

　　冯晋的嗓音更显冷静，“末将不敢妄自揣度。” 

　　宁歌狠狠握拳，克制着心中滚沸，“你是不敢揣度，或是无需揣度？倘若我没有估错，杨将军很有可能战死漠北，罗将军魏将军亦是铁马裹尸还，而怀朔镇，便是你的天下。或者说，北疆七镇，你是王，而你的主，便是柔然汗王。” 

　　听闻此言，绫子大为惊骇。 

　　冯晋深深一震，抬眸望向帘内，复又垂首，脸上更是平静，“公主所言不差，末将佩服。如今怀朔已为许盛控制，守军临阵倒戈，末将亦无能为力。” 

　　宁歌蓦然拂帘而出，浅笑连连，“有些话，可以直言，有些事，心照不宣，如此而已。事在人为，冯将军深谙其理，无需我多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是要让冯将军明白，杨将军乃南萧不败神话，驰骋沙场二十载，岂会轻易败于柔然？若无必胜把握，他岂会自请征讨柔然？” 

　　杨策为南萧降将，虽是手握重兵的铁血将军，却于大宁不受重用，此番请战，必想立下赫赫战功，于大宁朝堂站稳脚跟，令文武朝臣再也不敢小觑，若是败于柔然，岂非让自己再无立锥之地？ 

　　一番念头闪过，冯晋淡定道：“公主坚信杨将军定会凯旋？” 

　　宁歌柔然一笑，“世事并无绝对，倘若依你所想，北疆七镇落入你手，你以为华太后会将北疆七镇拱手相让么？不是烽火连天，便是战鼓齐鸣，你想安享太平，怕是不可能。再者，柔然能否言而有信，是否甘心让你吞下这块肥肉，亦非绝对。” 

　　冯晋脸色微变，眼色连番变幻，似是陷入沉思。 

　　绫子望望冯晋，又瞧瞧湘君公主，又惊又怕，且敬且愁，担心冯晋突然发难，又希望此番言语打动他。 

　　宁歌冷冷凝视，面上沉着，手心渗汗。 

　　冯晋黑甲在身，佩剑夺人，浓眉微结，仍是未作任何言语。 

　　屋外夜风呼啸，震得窗棂簌簌抖动。对峙半晌，却似一年半载那般漫长。 

　　宁歌侧脸望向窗台，悠悠开口，“几年前，我流落北疆。有一次，刘伯伯在草原上教我骑马射箭，后来，刘伯伯因事走开。恰在此时，两个柔然骑兵看见我，策马朝我冲过来，狂笑着一鞭抽在我身上。我怒极，在他们扬长而去之际，弯弓射杀两人。” 

　　绫子惊得脸色煞白，可以想象柔然骑兵多么张狂，亦可想象公主多么愤怒。 

　　那抽箭搭弓瞄准之际的眼神，定是杀气凛冽。此时，冯晋瞧见湘君公主的目光冰冷裂人，仿似千年玄冰。 

　　宁歌缓缓眨眸，“一箭射中后颈，一箭射中后脑。这是我第一次杀人，从此，我便立誓，倘若有人侵犯我，我要他十倍偿还。” 

　　一字一句，杀意铿锵。 

　　冯晋脸色淡然，却掩饰不住敬佩之色，“公主神勇，不让须眉，末将敬服……” 

　　宁歌不令他继续说下去，转首凝视他，“去岁，我跟随陛下至广林苑行猎，为匪贼劫持，后获救，匪贼被关押在死牢。只要匪贼说出幕后主使，他便能捡回一命。如今，匪贼已经放逐江湖，天高地远。” 

　　她目光幽静，却似正午阳光那般耀人，令人不自觉地俯首避开。冯晋一介武夫，却没来由地有些惧然，他自然也明白，湘君公主道来京中往事，意在言明：若他此时回头，公主不予追究。 

　　可是，他需要她的不予追究么？ 

　　冯晋微作一笑，“公主之意，末将明白。” 

　　宁歌冷冷道：“是忠，还是义，或是北疆七镇，或是荒野抛尸，取舍在你一念之间。”话落，她回身入内，珠帘在她身后脆脆晃动，“绫子，送冯将军。” 

　　绫子应下，拱手有请冯晋。他却僵立不动，似已风化一般，但见他目色凝重，似有万千头绪纷扰。 

　　良久，冯晋转身离去，脚步沉沉有声，似有千钧重，一声声似踏在宁歌心坎上。 

　　绫子拂帘入内，但闻湘君公主长长叹息，又见她黛眉紧皱忐忑不安，便扶住她，愁苦道：“公主，冯将军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宁歌吁了一口气，“回头与否，要看他如何取舍，我只有五分把握。”她颓然跌坐下来，“如此看来，他与许盛并无深交，只是下令守军不作抵抗。方才你也看见了，此人秉性不坏，却也奇异，在他眼里，忠义如粪土，唯有疆域与权势才能打动他。” 

　　绫子不解，“不过，公主并无以北疆广袤疆域与权势为诱饵打动他。” 

　　宁歌轻轻摇首，“北疆已是他囊中之物，我只能点出囊中之物太过烫手危及生命，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绫子接着道：“在权势与生死之间，自然是生死较为重要了。公主陈述诸多利害，对他来说无异于醍醐灌顶，倘若这样都不能令他翻然醒悟……” 

　　宁歌捂额，神色疲惫，“冯晋很清楚北疆局势和柔然铁骑的厉害，不过他不清楚杨策的底细，我稍微点拨，他自会明白。我大宁向来重视北疆七镇，母后断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想要做个太平地头蛇，简直是痴心妄想。” 

　　绫子忧心忡忡，“可是，倘若他一意孤行呢？或是许盛逼得太紧，他无法单独行事呢？” 

　　宁歌无力一笑，“放手一搏，风险太大，因此，我们要另做打算。” 

　　绫子喜道：“公主有何打算？” 

　　宁歌眸光一闪，缓缓起身，踱步于外堂与内室之间，环顾四周。恰时，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扇被人狠狠踢开，一人跨进房中，笑容满面，“公主在找什么？” 

许盛一身黑袍，邪气逼人，令人无端发憷。 

　　绫子惊在当地，脸色发青，微扯湘君公主的衣袂。 

　　宁歌眉目冷凝，“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许盛阴邪一笑，“来人，拉她出去。” 

　　立时，两名侍卫进房押着绫子出去，任凭绫子挣扎喊叫：“放开我，我不走，公主……” 

　　门扇合上，烛火被风扫过，几乎熄灭。猝然，许盛捏住她的下颌，眼色厉厉，“公主，要怨就怨你自己跑来北疆。杨策率兵征伐，你来做什么？”他阴森地笑，“自会有人帮我收拾他，公主你呢，就由我来收拾。” 

　　宁歌吃痛，竭力忍下，冷眸直视他，“你如何收拾我？” 

　　 　许盛捏着她的下颌，猛地抬起，“你不怕？” 

　　宁歌面无表情，“当然怕，”她缓缓微笑，“我怕你最终仍是无法复仇，死不瞑目。” 

　　许盛松了手，厉声狂笑，“公主，我很是佩服，”他随手甩出一掌，立时，她苍白的脸上显出粉红五指印，清晰刺目，嘴角处溢出殷红鲜血。他见她斜眼冰冷瞪着自己，便捏住她的脸颊，淫亵一笑，“公主美貌，百年难得一见，可惜啊，今夜就要毁在我许盛的手里。” 

　　宁歌的目光更为寒气迫人，仿佛嗜血剑光。 

　　许盛钳住她的皓腕，“听闻公主骄奢荒淫，不知是真是假。”他眼中的欲色大盛，“想必公主深谙男女之事，今晚就让我好好享受……” 

　　宁歌咬牙奋力挥掌出去，“啪”的一声脆响，正中他的侧脸。 

　　许盛震怒，抬腿踢中她的腹部，“贱人！” 

　　宁歌跌倒在地，捂着腹部，疼得抽气，狠狠咬唇，抬眸瞪视着他。 

　　许盛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儿提起来，眼神森厉骇人，“怎么？恨我？尽管恨吧！是不是很想举刀杀我？要不要我给你一把匕首？” 

　　宁歌死死瞪着他，仿似三棱铁镞贯穿他的眼睛。 

　　他纵声邪笑，“公主？我呸，不就是一个贱人吗？” 

　　静夜里，衣帛撕裂的声响，清晰如叩玉。 

　　凝白玉脂的胸脯倾泻流光，与此同时，寒光骤起，映上她绝烈的眉睫，迫上他淫笑的眉宇。 

　　许盛大惊，退身闪避，立时，静夜里撕开血肉撕裂的细响，右臂上一道长长的血色伤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怒极，扼住她的咽喉，睁圆双眼，手上逐渐加力。 

　　宁歌嗬嗬喘气，脸色越显惨白，玄铁匕首哐啷在地，两手胡乱地掰着他的手。 

　　“嘭”的一声，门扇被人撞开，有人闯进来，“大事不妙，镇民和守军打起来了，死伤惨重。” 

　　许盛一惊，缓缓松开湘君公主。 

　　宁歌捂着脖颈急促喘息，连声咳嗽，瞥见闯入者正是冯晋。 

　　冯晋的目光淡淡扫过湘君公主，迎上许盛怀疑的目光，丝毫不惧。许盛泄气地拂袖，质疑问道：“怎会无缘无故打起来？” 

　　 　冯晋回道：“我也不知，正要赶去瞧瞧。” 

　　许盛恨恨道：“去瞧瞧。” 

　　冯晋望静立一旁的湘君公主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他的眼神淡然无波，却已不是先前的冷淡与敌对。宁歌明白，方才那番话，冯晋听进去了，因此他才会在紧急之际救她一命。 

　　绫子奔进来，一脸焦急，“公主，你怎么样？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打你了？” 

　　望着她心痛的模样，宁歌目光森冷，一字一字咬牙道：“我定要他十倍偿还！” 

　　绫子扶着湘君公主坐下来，心疼地抚触着她红肿的脸颊，眼中泪光摇曳，“都怪小的不好，小的没好好保护公主，让公主……” 

　　宁歌握住她的手，虚弱一笑，“莫要自责，与你无关。”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四名守卫跨进秀堂，架起绫子和宁歌，不由分说地往外走去。绫子奋力挣扎，叫嚣道：“放开我，放开公主，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放手——” 

　　宁歌任凭守卫无礼地对待，“绫子，别叫了。” 

　　出了府衙大门，来到一空阔处。此为怀朔镇中心，地域广阔，镇民聚集，约有数千，北首处设有火刑台，台上堆砌着一人高的干柴。 

　　守卫押着湘君公主至火刑台上，绑在圆柱上。绫子站在台下，脸色剧变，惊骇地大喊：“你们要做什么？你们不能这样，不可以——” 

　　没有人理会她的叫嚷。宁歌冷眼扫过去，镇民木然站着，台上火把熊熊燃烧，似要吞噬一切；许盛立于镇民正中央，面浮阴冷微笑；身旁正是冯晋，脸庞恰好处于明亮与昏暗边缘，半明半暗，瞧不出是何神色。 

　　她勾起一抹轻笑，烈烈火光将她的脸颊映衬得愈显睥睨众生。 

　　狂风冷扫，令人手足冰凉；漠上浓夜，瞬息万变，任何事皆有可能。 

　　许盛行至火刑台前，转身面向镇民，“各位乡亲父老，我本于军中任职，防守边疆。可是，就在几日前，我兄长许昌，含冤被杀。想必各位有所听闻，我兄长官任怀朔镇都大将，恪尽职守，多年来令镇户安居乐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骠骑大将军杨策一到怀朔，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射杀我兄长，污他通敌卖国密谋逆反。” 

　　他深具煽动力的话语回荡在半空，一字字一声声好似饱含血泪，“杨策何许人也？南萧降将，背主求荣，为求战功，请战柔然，而为何杀我兄长？那便是，杨策担忧旁人抢夺军功，有损他的威名。” 

　　“此等不忠不义之臣，此等杀人狂魔，理当乱刀砍死、五马分尸！” 

　　“各位都是忠义志士大宁良民，然，天家皇亲和文武贵胄在洛阳笙歌燕舞安享太平，而我们在边陲饥寒交迫饱受战争之苦，这是为什么？是我们命中注定是下等贱民？”许盛慷慨道来，极具震撼力。 

　　镇民中微有骚动，他抬手制止，激昂道：“边陲重地，驻守将士专擅腴美，贫瘠土地、荒废田畴给予百姓，长年累月，我们日益困敝，孩子吃不饱，老人穿不暖，试问，我们甘愿如此下去么？” 

　　镇民喝喝有声，表达他们不愿再这样下去。 

　　许盛满意地微笑，“华太后经略北疆七镇，那柔然骑兵仍然南下劫掠，掳走我们的财物和牛羊，而驻守将士日日食荤，我们呢？那华太后窃取朝政，专宠面首，淫乱宫闱，实乃祸国殃民之淫妇。而我身后台上之人，便是华太后最宠爱的女儿湘君公主。” 

　　顿时，镇民愤怒地呼喝，声震天宇。 

　　许盛抬起双臂压下喧闹声，“许某已擒获湘君公主，如今，但凭乡亲父老处置。” 

　　漠上浓夜，喊杀声响成一片，传至数里。 

宁歌晓得，许盛所言，虚实不一。镇户困苦，边关罹乱，倒是不假。许盛以此为鼓动之利矛，确是厉害。 

　　许盛唇边轻浮冷笑，“好，就依乡亲父老之意，将湘君公主处以火刑。” 

　　话音方落，便有两名执火壮士靠近湘君公主。火光烈烈，辉耀得她苍白的脸庞火红如透，亦染红她冰冷的眸色——一双点墨深瞳，流溢着冷静甚而冷酷的光色。 

　　绫子惊得脸色发青，拼尽全身之力挣扎着，“不——不能——公主不能死，你们要烧，就烧我吧，我愿意代公主一死！” 

第十一阙   素手定乾坤

　　“啪”的一声，一掌狠狠地抽在绫子脸上，紧接着又是连续数掌，直打得绫子口吐鲜血，脸颊红肿，整个人儿似已无力支撑，那双眸子却仍是愤恨地瞪着。

　　“行刑！”许盛挥手示意，执火壮士高举着火把，点燃干柴——“且慢。”冯晋出声阻止，往火刑台走来，“许盛，你的兄长许昌被杨将军射杀，确是因为他与柔然勾结，密谋叛乱。因此，此事与湘君公主无关。”

　　“依你之言，我兄长便是罪有应得吗？”许盛的眼中厉光灼烧，“谁人不知，湘君公主骄纵放恣、满手血腥，此等罪孽之人，岂能容于天地？”

　　“请听冯某一言——”冯晋焦急道。

　　“冯晋！你无需再说！”许盛赫然打断，一挥袍袖，面相众多镇户坚定道，“今夜，湘君公主必须死，以平民愤，给华太后一个警告！”

　　“你这是公报私仇、滥杀无辜！”冯晋愤然道。

　　“咻”的一声尖响，一枚黑铁箭镞笔直地射来，裹挟着一股罡正之风直击许盛面门。许盛大惊，迅疾闪身避过，冷汗直下。他恼怒喊道：“谁？有胆的就现身，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全场沉寂，只余风声呼呼。

　　宁歌狐疑地环顾四周，心中一喜：莫非是杨策提前回来？不，不可能，统兵主将怎能随意离军？然而，依此冷箭的劲力与准度，不是杨策还有谁？

　　又是一声轻响，一支冷箭从另一侧追风射来，擦过许盛的耳际——只要稍稍偏了，便是贯穿脑袋，立时身亡。

　　许盛四处张望，微有惊恐：“既然有胆量杀我，就该有胆量现身！”

　　突然，冯晋欺近他，佩剑出鞘，横于他的脖颈处。许盛一动不动，阴冷道：“冯晋，你以为这样就能够威胁我？”

　　恰时，一人自西侧人群中走出来，一身黑色劲装：“威胁你，足矣！”他拍拍许盛的脸，“立即放了公主，否则，今晚你会身首异处！”

　　连番变数，虽说心中有数，宁歌仍是错愕，那冷箭，竟是他所发——高风。劫持她，伤她，又被她暗中放走，如今竟在怀朔，且与冯晋合谋救她一命。他与冯晋是何关系？

　　高风望湘君公主一眼，旋即阴森地盯着许盛：“立即放了公主！”

　　许盛纵声狂笑，笑声猖狂：“冯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见那贱人了吗？”

　　笑声未落，便有蝗虫般的羽箭飞速射来。高风举剑格挡箭雨，冯晋亦无奈地放开许盛，闪避着追魂夺魄的箭镞。一时间，镇民纷纷惊慌散避，你推我，我挤你，一片混乱……

　　箭雨停歇，两人才发现许盛趁乱逃匿。高风与冯晋对视一眼，便要去救湘君公主，却有镇民潮水般纷拥而上，将两人围困。

　　枪戟林立，刀剑嚯嚯，阵仗惊人。

　　许盛站于人群中，阴冷窃笑：“冯晋，我早已猜到你是一个见风使舵、反复无常的小人，你说我会让你得逞吗？你兄弟高风想救那贱人，可惜，有勇无谋！”

　　宁歌惊讶于许盛深沉的心思与计谋。

　　高风虎目圆睁，冲动之下奋力挣扎，想要突出重围。

　　冯晋急忙制止他：“稍安勿躁。”他冷冷问道，“你想要怎样？”

　　许盛斜扯嘴角：“既然你要陪她死，我当然是成全你。”他抬臂下令，登时，执火壮士举着火把点燃干柴。

　　瞬间，火势熊熊腾起。远远望去，火光烈烈冲天，湘君公主被火围困，那一抹白影渐渐被大火吞噬。

　　绫子撕裂大喊：“公主——”

　　高风疯狂地挣扎，操剑厮杀。冯晋见此，亦提剑反击。顿时，金戈声、惨叫声混成一片，血溅之声不绝许盛的眼色又狠又邪，抬手示意属下格杀勿论。

　　火势渐大，热气袭来，浓烟呛鼻。目视前方残酷的厮杀，宁歌阖上双眼，心想着或许命该如此，或许老天爷因为她的任性与痴狂而惩罚她永远不得再与二哥见面，或许惩罚她与二哥天人永隔……这一次，她输了，输得彻底，她低估了许盛的心机与谋略。


素手定乾坤-2 


　　她不甘，她怒然睁眼，滚滚黑烟呛入口鼻，令她无法开口。蓦然间，银光骤闪，从眼底一闪而过，紧接着，金铁击撞声于耳际响起，锁于手腕处的铁链应声而落。

　　未及她回神，两名黑衣人护着她奔下火刑台，而台下战况愈盛——数名黑衣人神秘出现，与镇民激烈厮杀，。

　　剑光起，光寒夜幕，一剑封喉，一招毙命。他们身形魁梧，身手敏捷，实为以一敌百的骁勇勇士。须臾，镇民接连倒下，无辜惨死。

　　冯晋与高风见此，大为振奋，一边厮杀一边靠向黑衣人，顺手救下绫子。

　　如此变数，让人措手不及。许盛锁眉深思，一时间无法思透。转眼间，数名黑衣人已经冲出重围，杀出一条血路，跃马逃窜，湘君公主亦为他们救走。

　　许盛仰天哀叹：大哥，今夜功败垂成，来日我一定为你复仇，将杨策与湘君公主碎尸万段！

　　被一名黑衣人拥着策马奔腾，夜风迎面扫来，辣辣生疼。宁歌缓缓闭上双眼，感受那种迎风的畅快与刮面的疼痛。

　　此时此刻，她不晓得自己该是庆幸、还是痛哭，脑子里一片空茫，只觉浑身绵软，空落落的。

　　从生至死，不甘亦如何？死而复生，理当痛定思痛！

　　驰骋约有半个时辰，与湘君公主共骑的黑衣人下令歇息。宁歌接过水囊，冷眼扫视过十二名黑衣人，心中已有计较，容色淡定。

　　果不其然，十二名黑衣人排成两列齐齐下跪俯首，为首者便是与她共骑的黑衣人。此人身量奇高，姿容甚伟，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正义之气。

　　他沉声道：“卑职江右扬，奉杨将军之命，暗中保护公主。让公主受惊，卑职罪该万死！”

　　果然是杨策！杨策神机妙算，早已料到怀朔有变，便有此安排，算他有心了！

　　若非杨策未雨绸缪，只怕今夜她会成为漠上一缕孤魂。

　　宁歌示意他们起身，眸色突的转为森厉：“尔等救护有功，我铭记在心。”

　　冯晋脸色沉重：“公主，此地不宜久留，许盛不会善罢甘休。”

　　江右扬望望如墨般的夜幕：“杨将军留下口信，果真有变，宜往武川镇，现下已是戌时三刻，天亮前应该可以赶至武川镇。”

　　高风质疑道：“武川？为何去往武川？”

　　宁歌莞尔一笑：“武川镇都大将赵子云对朝廷忠心耿耿，如今怀朔镇民起义，若要平乱，必须借助武川守军之力。”

　　江右扬赞道：“公主所言极是，与杨将军不谋而合。”

　　既然早已料到，为何不早告诉她？为何不作万全之策？杨策，你究竟想要怎样？

　　宁歌猜不透，此时也不想去猜去想。她与绫子共乘一骑，一行十六人赶往武川，途中歇息两次，于天亮时分抵达。

　　然而，等着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于城外二十里处一高地驻马，远远望去，武川镇隐于光芒万丈处，静穆而雄浑。

　　红日冉冉，朝霞艳烧，各人皆已累极，晨风清新拂面，令人浑身一振。

　　天色大亮，城门开启，却不见半个人影来往，城门高处空无一人。冯晋奇道：“公主，照此看来，武川定有变故。”

　　宁歌颔首：“莫非赵子云已听闻风声？”

　　江右扬道：“应该不会这么快。”他一马当先进入城门，“大家小心！”

　　镇内沉寂如死，偶有狗吠声，听来极为凄凉。

　　猛然间，动地的脚步声滚滚传来，仿似便在近旁。数量之众，令人惊心。


素手定乾坤-3 


　　江右扬凝神细听：“莫慌，并非守军。”

　　若是镇上驻军，不会有此脚步凌乱之象。莫非，是镇民？莫非，镇民作乱？宁歌心神一震，与冯晋默默对视。

　　须臾，拐角处涌来大批镇民，源源不绝，约有上万之众。眼见城门前方停驻着十来骑来客，镇民停止前进的步伐，等候号令。

　　一方万众，一方十六人，悬殊巨大，漠然对峙。

　　镇民正中央有一骑高高在上，受万众拥戴，甚是威风。冯晋低声道：“公主，那人是赵子云胞弟赵子维，武川统兵备御①，听闻兄弟两人时有口角。”

　　宁歌遥遥与赵子维对视：“哦？看来武川并不太平。”

　　江右扬断言道：“武川落入赵子维之手，想来赵子云已遭遇不测。”

　　高风笃定道：“那倒未必。”

　　江右扬侧眼看他：“此话怎讲？”

　　宁歌抬手制止两人，吩咐道：“冯晋，你先会会赵子维。”

　　“来者何人？”镇民中有人喊话。

　　“冯某请见赵将军，麻烦代为通传。”冯晋拱手道。

　　赵子维驱马前来，镇民迅速散开，留出一条宽裕通道。于镇民前勒马，他冷冷扫视，最后将目光停驻于冯晋身上：“原来是冯将军，不知冯将军前来武川有何要事？”

　　冯晋微笑道：“我有重要军情通报赵子云赵将军。”

　　赵子维眉峰一扬：“是何重要军情？速速禀来！”

　　冯晋再次微笑：“好！只要赵将军在此，我便告知重要军情，还请赵将军代冯某通报。”

　　赵子维冷冷一笑：“家兄卧病在床，镇中一切军务由我暂摄，如有重要军情，告我便是。”

　　冯晋道：“原来如此！赵将军病情如何？可否探视？”

　　赵子维道：“冯将军若不想告知军情，请便！”

　　冯晋与湘君公主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却突然听闻身后传来城门关闭的巨响。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城门“哐”的一声重重阖上，城头上弓箭手密密麻麻、蓄势待发。上有一人，黑甲佩剑，身形彪悍，浓眉大眼，煞有威风。

　　他朝下喊话：“子维，你好大的胆子！”

　　冯晋道：“公主，此人便是赵子云。”

　　宁歌含笑颔首，示意大伙儿退至一旁，饶有兴趣地观看这幕精彩之戏。

　　赵子维微有惊惶，须臾便冷静下来：“大哥，军民相残，这便是你镇都大将对朝廷的忠心与担当吗？”

　　赵子云步下城头，立于作乱镇民前方，身后跟随四名亲卫。两厢对峙，情势逼人，赵子云隐有怒气：“子维，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大哥大义灭亲！”

　　赵子维冷笑道：“大哥，你老了，老眼昏花了。忠心并无过错，不过要看对谁忠心。你镇守武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不知是你蠢还是朝廷把你忘了，这二十年，你一事无成，就知道守着这破地儿。倘若是我，我绝不会像你这般原地踏步。”

　　做弟弟的，似乎极其不屑赵子云的忠心耿介。宁歌心中雪亮，眸色愈加冰冷。

　　赵子云语重心长：“武川是防守柔然侵犯的重镇之一，若无人统领军务，我朝北境广袤疆域将会沦陷于柔然，子维，切不可行不忠不义之事啊——”

　　赵子维冷冷打断：“我是不忠不义，可是我可以让武川所有镇民丰衣足食，过上好日子。而大哥你呢？”

　　话音方落，镇民呼喝有声，附和赵子维的说辞。


梦断凤凰阙 素手定乾坤-4 

　　赵子维鄙夷道：“大哥，这会儿我还敬你一声‘大哥’，若你再阻扰我，莫怪我心狠手辣！”

　　见他驱马上前，赵子云怒极，挥手阻止：“你再上前一步，万箭齐发！”


　　欺近身旁，赵子维下马，突然单膝跪下：“大哥，请受小弟一拜，从今往后，我们兄弟恩断义绝！”

　　他俯身叩首，突然，银光乍起，拔剑出击，于敌人未及回神之际便已擒住敌方主将。赵子维扣住兄长，横刀于他的脖颈处，喝道：“全部后退，谁敢轻举妄动，赵将军便会血溅于此！”

　　四名亲卫呆住，着急的脸色泄露他们的惭愧与懊悔。城楼上弓箭手亦是愣住，不敢轻举妄动。

　　赵子云震怒：“子维，休得放肆！你走，你走……我再也不会管你！”

　　赵子维阴笑：“如今不是我走，而是你——必须死！”他拍拍兄长的脸膛，“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没死，我明明看着你用了那碗粥的……”

　　赵子云咬牙切齿：“粥中添了一味软筋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只要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你便可以在武川为所欲为，是不是？”

　　赵子维冷笑道：“原来是我低估你了，不过，现下不是一样吗？你终究要落在我手里。”

　　他肆意狂笑，声声令人毛骨悚然。

　　晨风突急，一支三棱铁矢瞄准头颅，力掼双臂，弓如圆月。“咻”的一声厉响，铁箭飞射而出，狠狠洞穿赵子维头颅。

　　赵子维毫无预兆，身子僵直站立，双眼圆睁，长剑哐啷掉地。他慢慢、慢慢转身，想要看清背后究竟何人偷袭，却已无力支撑，砰然倒地。那鲜红血水汩汩冒出，汪了一地。

　　黑弓在手，弓弦缓缓垂下，宁歌的唇边抹开微笑，那笑仿似春日冰河上的浮冰，冷厉迫人。

　　对于湘君公主的弓射，绫子毫不怀疑，却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身旁十四名男子更是惊诧莫名，亦赞叹公主不俗的射术。

　　镇民呆呆望着马上来客，皆不知射杀赵子维者是何高人。

　　惊呆须臾，赵子云俯身搂住胞弟，面色惨痛，目中有泪光闪烁。突然，他望向射箭之人，目露凶光：“你是谁？为何射杀我兄弟？”

　　一语惊破静寂清晨。镇民脸上的愤怒之色显露无疑。

　　宁歌眼色傲然，直视赵子云：“武川统兵备御赵子维与逆贼许昌、许盛密谋，教唆镇民作乱，意图谋反，罪该处死。镇都大将赵子云忠心耿耿，大义灭亲，平乱有功，忠勇可嘉，本公主甚为欣慰，回京后必将上奏朝廷，褒扬功勋。”

　　一席铿锵之语，威震所有镇民与弓箭手，更令赵子云痴呆了一般！

　　江右扬陡然喝道：“赵子云，湘君公主在此，还不见驾？”

　　赵子云猛然回神，缓步上前，单膝跪地，按剑俯首：“末将赵子云参见公主殿下，未知公主殿下前来，未能远迎，望公主殿下恕罪！”

　　宁歌跃身下马，亲自扶起赵子云：“赵将军免礼，母后时常与我说，赵将军骁勇善战，智勇双全，驻守武川多年，实为大宁不可多得之良将忠臣。武川若无赵将军，还是武川么？今日得幸一见赵将军，果真不负盛名！”

　　赵子云一愣，定定望湘向君公主：他未曾料到湘君公主会亲自扶起自己、并且说出这番话，褒扬之余，更有威慑。他心中惊震，面上不知作何表情：“公主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宁歌豪爽笑道：“赵将军愧不敢当，武川再无人敢当了！”

　　适时，冯晋扬声喊道：“湘君公主代天巡狩，亲临武川，抚定边陲。逆贼赵子维伏诛，尔等受其蛊惑，无辜受累，湘君公主不予追究，自行散去吧！”


　　“我等听闻怀朔起义，要去支援义军。”镇民骚动，有一道声音远远传来。

　　“对，我们要去怀朔。”有几个镇民附和叫嚣。

　　“尔等听我一言。”冯晋抬臂制止骚乱，语气冷硬，“怀朔并无义军，此乃赵子维为鼓动你们叛乱而编造的谎言，我们就是从怀朔来的，若怀朔有义军，怎会不知？”

　　“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事实如此，我为何要骗你们？”

　　宁歌面朝镇民，面容亲和：“百年来，柔然不时犯我边境，扰我民生，掳我财物牛羊，你们辛苦了。那柔然骑兵，实在可恨，幸而杨将军挥师北伐，立誓消灭柔然，还我北疆太平，扬我大宁天威。而此时，就让我们在此等候杨将军大捷的好消息，且向天祷告，愿我军将士杀尽柔然骑兵，旗开得胜！”

　　语意果决，嗓音铿然，女子柔韧中自有凛然风度。


　　①：统兵备御，北魏于北境设置军事重镇，每镇设有“镇都大将”、“统兵备御”，统领军务。

素手定乾坤-5 


　　“以武川八千守军攻下怀朔，应该可行。”

　　武川镇府衙内，灯火通明。众人正襟危坐，湘君公主端坐于华堂北首，绫子侍立在旁。方才出言之人，乃赵子云。

　　宁歌缓步行至华堂正中：“不可，武川兵力空虚，万一有变，远水救不了近火。若要攻下怀朔，兵不贵多，贵精，还需审时度势。”她微微一笑，眸中光亮熠熠，“五千便可。”

　　冯晋微觉不妥，沉吟道：“公主，许盛统军多年，追随者众多，且心机深沉，不可小觑。”

　　江右扬紧眉道：“若有良策，五千骑兵，也无不可。”

　　宁歌淡笑着颔首，环顾一圈问道：“各位将军还有何异议？”

　　众将互望一眼，尔后齐声道：“并无异议。”

　　接着，众将与湘君公主商议攻镇之策。翌日清晨，武川镇军务交由属下，赵子云率五千精骑秘密赶往怀朔，且封锁一切消息。

　　抵达怀朔镇，正是晚霞烧透西天之际。黄沙漫天，烟尘滚滚，战鼓声声催动，号角呜咽长鸣。城门外十里处，五千精骑列队布阵，旌旗猎猎飞扬。

　　冯晋携两名黑衣勇士至城门，于城下高声诵读湘君公主懿旨，传达给许盛，亦让守城将士知晓湘君公主的怀柔旨意。

　　天色将晚，暮风凛冽，灰暗天光中，宁歌遥遥望向城门，绫子亦在旁观望：“公主，可行么？怀朔守军会弃械投降吗？”

　　江右扬朗声笑道：“绫子姑娘，一道懿旨不会令他们叛主投降，却可扰乱军心。”

　　宁歌眉心一蹙：“战场上，战略战术尤为关键，心术也至关重要。”

　　高风接下话头：“此道懿旨告众将士叛贼许盛投敌卖国、犯上作乱，罪当极刑，且安抚军心，以怀柔化其士气，待我军攻城、势如破竹之际，怀朔守军定会军心尽毁、弃械投降。”

　　江右扬眼梢切出自信的笑：“我们制造假象，令许盛误认为我军兵多将广、士气高涨，且怀朔守军见冯晋率兵攻城，其旧部定会暗中帮我们。”

　　五千精骑后方，二十骑来回奔驰，踏起沙尘漫天，旌旗迎风招展。怀朔城楼守军望见城外十里处烟尘冲天、黄云滚滚，加之天色渐昏，只道是湘君公主集合北疆七镇精骑、率千军万马浩荡而来。

　　也许许盛会怀疑，不过，军心已溃，士气已败，这一战，他只是一个孤胆英雄。

　　宁歌双眸冷凝：“希望如此！”

　　赵子云自身后走来，步履沉稳：“公主，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天色尽黑。”

　　恰时，冯晋策马回来，眉宇间神采焕发：“禀公主，末将已将公主旨意传达给怀朔众将士。”

　　宁歌铿锵道：“好！今晚就让我们打一场漂亮的战。”

　　北疆的夜晚，浓墨重彩，今夜尤其黑，浮云蔽月，星光隐匿，确是攻城良机。

　　号角鸣响，惊彻全镇，战鼓擂动，鼓声动地，滚滚而去。赵子云黑甲在身，一马当先冲向怀朔城门，五千精骑随后跟上，浩荡如江河之奔涌、如高山之将崩，杀气裂天，仿佛誓要踏平怀朔。

　　马蹄过处，撼天动地，扬起尘土喧嚣于夜空。

　　不多时，城楼处火光耀耀、冲天而起，照亮大半夜空，浓烟腾腾滚起，漫天不绝。喊杀声、金铁声混成一片，传彻四野，想来战况异常惨烈。

　　十二名黑衣勇士与高风护在湘君公主左右，站于城外一处高地远远观望。

　　夜色浓黑，劲风如刀，那城楼，火箭飞掠，时有人影飞坠城下，惨叫声声、直裂人心。

　　即便经历过数次生死险境，宁歌仍是心神俱寒，手心攥紧，后背渗汗。面对血腥厮杀、烽火连天，她终于体悟“一将功城万古枯”的惨烈与悲怆，以及踏血趟过修罗场所建立的功勋的残酷，更体悟到什么是铁血、什么是家国。

素手定乾坤-6

　　这一刻，她有些明了杨策的傲岸与深敛，明了他的大义——为了江南苍生计，他宁愿为世人唾骂、鄙为乱臣贼子。

　　夜空火红，满城烽火。怀朔守军会不会见我军神勇而心惊胆寒、继而一溃千里？镇民会不会惊恐混乱？许盛会不会以镇民要挟？

　　这是一场艰苦卓越的战役，只许胜，不许败，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江右扬看出湘君公主的担忧，劝慰道：“公主莫担心，赵将军定能攻下怀朔。”

　　绫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城楼战火：“是啊，公主，赵将军骁勇善战，一定不负众望。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怎么声音好像小了呢？”

　　江右扬眉宇凝沉：“若有异象，赵将军会飞马来报，我们无需担心。”

　　宁歌拢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侧眸看着江右扬，随口问道：“对了，之前并无见过你，你也在军中任职吗？”

　　江右扬一双英目炯炯有光：“卑职并无在军中任职。”

　　绫子使劲地吸吸鼻子，忽然惊叫：“呀，你的左臂流血了。”

　　宁歌定睛一看，果然，江右扬左臂上横着一道伤口，衣袍已被刀剑割破，现出鲜红血肉，有些触目。许是两三日来行程匆忙没有好好处理，加之疲累、运力，这会儿便流血不止。

　　江右扬目露微笑：“无碍，只是皮外伤！”

　　言罢，便听见裂帛声清晰响起。宁歌撕开衣袍一角，不由分说地为他包扎伤口：“虽是皮外伤，也要注意。”

　　螓首微垂，粉颈凝白，双唇薄嫩，幽香入怀。突的，江右扬耳根子烫了起来，脸膛微烧：“谢公主体恤。”

　　高风替他解围，笑道：“杨将军威名，谁人不知？江兄不在军中任职，定是敬慕杨将军而追随左右，并非贪慕名利，高某钦佩。”

　　江右扬尴尬一笑：“高兄过誉，杨将军待下属极好，我等誓死追随。”

　　倘若杨策没有未雨绸缪，只怕自己早已命丧黄泉。再一次，他救了她。

　　自建康城燕子矶那夜偶遇之后，她与他总会不期而遇，他总是救她于危难险境，潇江北岸落水，洛阳城外悬崖之夜，怀朔府衙深夜刺客，此次他分身乏术，命人暗中保护，她才得以脱离险境。

　　如此种种，虽说护她安然无恙、是他为人臣子的职责，然毕竟是她欠他，而且欠得太多……往后，是否还会诸多纠葛？她从不愿欠人恩情，也视别人的恩情为理所当然，此时此刻，对于他的救命恩情，她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或者说，正因为担心自己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她宁愿选择漠然以对。

　　然而，对于他，已无法漠然。

　　思绪纷乱，一时无法纾解，宁歌转而笑问：“高风，你怎会在怀朔？”

　　高风目色沉沉：“禀公主，自离开洛阳，草民便来到怀朔投靠兄弟冯晋，想不到在此遇见公主……”

　　他早已知晓湘君公主随军来到怀朔，却淡然处之，只道是巧合。直至那夜怀朔突变，许盛擒公主于城门前，高风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便与冯晋商量营救计策。原先冯晋听从许盛指派，后来突然改变心意，与他合计。

　　短短两三日，湘君公主所言所行，让他震惊与敬服。

　　宁歌笑了一下，遥望那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在洛阳，你害我受伤，在怀朔，你救我一命，如今，你我互不相欠。”

　　高风憨憨一笑：“草民惭愧。公主有何吩咐，草民定当竭尽所能。”

　　“报——”

　　黑暗中，有一骑飞马飘掠而来，转眼即至眼前。来人下跪禀道：“禀公主，赵将军传讯，我军不辱使命，拿下怀朔，半数守军归降。现下冯将军已接掌镇中军务，全镇戒严。”

　　绫子抓住她的胳膊，欢呼雀跃：“公主，我们胜了，我们打赢了……”

　　浑身绷紧，此时骤然松懈，宁歌手足渐暖，强抑心中激动，微微笑了。
素手定乾坤-7

　　江右扬满面笑容，扬拳赞道：“赵将军果然好样的。”

　　振奋之色溢于言表，高风朝那传讯士兵问道：“现下公主可以进镇吗？”

　　士兵回道：“冯将军已命人清理府衙。”

　　于是，一行人浩荡开进怀朔。怀朔守军本是忠于朝廷，无奈许盛威逼利诱，又见湘君公主仓惶逃去，只得屈服于许盛淫威。如今有湘君公主怀柔旨意，又见赵子云率军攻镇，便纷纷倒戈。

　　只是许盛不见踪影，只怕早已逃逸而去，赵子云已派兵四处搜掠他的踪影。

　　守军欢呼雀跃，镇民也是满面笑容。今夜，怀朔的风，徐徐如春，怀朔的月，琼华如浆，怀朔的静，让人踏实。

　　府衙华堂内，众将举杯，与湘君公主同饮，共庆这胜利的一刻。

　　宁歌素颜流辉，语声诚恳：“能够结识诸位英雄豪杰，是我的荣幸。自来到怀朔，数次身犯险境，幸得诸位舍身相救，宁歌在此谢过诸位。”

　　言毕，她俯身一拜。在座诸位男子惊恐地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单膝下跪：“末将愧不敢当，公主千金之躯，不能有所损伤。护公主周全，乃我等义不容辞的职责，公主无需介怀。”

　　宁歌高举青铜方樽，爽然道：“无论如何，诸位大恩，宁歌铭记于心。来，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笑声暖暖。

　　是夜，众人早早歇下。连日来命悬一线，又是马上奔波，又是揪心裂肺，又是彻夜未眠，如今一挨上床榻，宁歌竟是沉沉睡去。

　　夜，静悄悄的，远方朔漠传来午夜野狼的嚎叫声，似有骚动之象。

　　月，细弦弯钩，静静泊于天幕一角，俯瞰万物枯荣、众生厮杀。

　　大地在抖动……似有马蹄踏地而来，滚动不绝……

　　宁歌猛然惊醒，听闻外面隐有刀兵交接之声传来，且有渐大之势。

　　怎么回事？许盛去而复返？或是守军内讧？还是——柔然铁骑突袭？顿时，她睡意全无，遍体发汗，索性翻身下床，扯过衣袍和轻裘快速穿上。

　　“公主快醒醒，不好了，好像又打起来了——”绫子散发赤足奔进来，满目惶急。

　　“公主，不好了，杀进来了——”两名侍女披头散发地闯进来，一脸惊慌失措，步履凌乱，仿佛身后有人追杀一般。

　　“慌什么！”穿戴完毕，宁歌厉声叱喝，素指指向两名侍女，“你们两个去禀报赵将军和冯将军，快去。绫子，穿好衣袍！”

　　两名侍女不敢违抗，匆忙跑去。绫子匆忙穿戴着衣袍：“公主，会是什么人？是许盛又回来了吗？”

　　金戈声、喊杀声更盛，阵阵传来，仿似就在府衙之外，震慑人心。心口砰砰跳动，宁歌竭力压住紊乱心神：“情势不明，别胡说！”

　　若是许盛，那便简单多了；若是——柔然铁骑，那就糟糕了！莫非杨策大军败北柔然？可是，为何一点儿消息也无？

　　思及此，宁歌立即走到外堂，从窗台望去，苑内灯火通明，守卫森严，长戟林立，且士兵来回巡视，任是一只飞鸟也飞不进来。如此看来，冯将军早已部署妥当。

　　宁歌心神略定，正要出门，一名守卫跨步上前，按剑禀报：“禀公主，冯将军有令，请公主待在屋内，莫要外出。”

　　原想着今夜良宵，可以好好歇息，却不想天色再变、风起云涌。金戈铮鸣愈演愈烈，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拼命厮杀、四处都是铁蹄轰响。静穆的夜空再起喧嚣，火光攀腾，浓烟遮蔽。

　　仰望须臾，她甩掉纷扰的思绪，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守卫回道：“公主莫担心，我等定当保护公主安全。”

　　宁歌心下惴惴，转身回屋，突然，灯火俱灭，苑内漆黑一片，只余堂内一盏烛火兀自摇曳。

　　立时，守卫微有骚动，人声、枪戟声与靴声渐起。宁歌听得绫子一声呼声：“公主——”紧接着，但闻苑内一声轰然巨响，撼天裂地似的，直要撕裂整个大地。

　　脑子里晕乎乎的，双眼模糊，宁歌觉得很累，缓缓地闭上双眸。最后一刹那，她看见整个秀堂烟雾弥漫、硝火闪烁……


　　第十二阙冰火舞黄沙

　　醒来之际，宁歌发现自己正在飞马行进。或者说，自己是被身后男子拥着策马奔驰的，横在腰间的有力臂膀紧紧勾着，防止自己掉下马去。

　　“醒了？”身后传来一道沉厚的声音，愉悦地调笑，“可要抓牢了，不然就掉下马了。”

　　这嗓音很是陌生，是谁？为何劫持自己？

　　宁歌狠狠咬唇，命令自己冷静再冷静。四周浓黑如墨，前方似是平坦广阔，身后马蹄飞扬，奔腾之声裂天动地。横在腰间的手臂粗壮有力，单臂策马飞速驰骋，骑术了得——身后男子，莫不是柔然人？

　　回首望去，但见无数战马飞奔，更往后的浓重夜色中，似有大批人马追赶而来。会是赵将军和冯将军么？一定是的，一定是的。

　　身后男子笑哼一声：“想知道后面的追兵是谁吗？告诉你也无妨，就是你们的骠骑大将军杨策。”

　　心口一窒，宁歌愕然：杨策不是尚在漠北吗？怎么这么快就赶回怀朔？如此说来，柔然夜里突袭、劫持自己，杨策早有预料，匆匆赶回，却仍是没能赶上，只得奋力追击。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颌，转过她的脸，深深注目。

　　宁歌斜眸，定定望他，眸中无波无澜，只有冷冷瞪视。

　　乍见之下，柔然男子果然与中原男子大为不同，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宽厚，脸膛方正，比不上中原男子的俊伟，却也豪气干云。

　　他突然咧唇一笑：“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你不问，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柔然汗王胞弟，阿那也提，在你们南国，便是位高权重的亲王。”

　　夜风凛冽如刀，狠狠刮过脸面。宁歌回首，正视前方：“为何把我掳来？”

　　阿那也提骤然欺近，在她侧脸落下轻轻一吻：“果然是美人儿！从前，我以为南国女人都是娇滴滴的，若是被抓定是哭哭啼啼的，想不到我怀中的南国佳人这般镇定，湘君公主果然有趣。”

　　好色之徒！宁歌暗自骂道，嗤声蔑笑：“你掳了我，无非是要引诱杨策深入漠北，你好瓮中捉鳖，一举歼灭。”

　　阿那也提微笑道：“哦……湘君公主聪慧无双，当得我阿那也提的王妃。不过，王妃你错了，此番我亲率两千铁骑突袭怀朔并非为了杨策，而是为了我的王妃。”

　　宁歌纵声狂笑，清脆悦耳的笑声肆意张狂，回荡于呼呼夜风中，慢慢飘散。

　　阿那也提听闻，也放声大笑，笑声浑厚，震人心魂。笑毕，他愉悦道：“王妃，我们果真是绝配。”

　　宁歌毫不忌讳地讥笑：“王爷莫不是夜路走多了，说起梦话来了。”

　　阿那也提并不生气：“不过你倒提醒我了，此次确是生擒杨策的良机。”

　　心口一紧，宁歌漫不经心道：“在我们南国，妇孺老人都知道，杨策南征北战二十载，从未败过，乃沙场不败神话，你确信你能生擒他吗？”

　　阿那也提笑道：“你该信你的夫君，他也是不败神话，统帅十五万铁骑，在草原、在大漠所向披靡，无人不识，无人不惧，不过，只有你这个女人不怕我。”

　　此话听来，竟像小孩子那般争强好胜。宁歌微觉好笑：“那只能说明你们柔然的女人胆小如鼠、不经吓。”

　　前方黑得望不见任何景象，此地不知是何地方，远离怀朔了吗？他真的要带自己回柔然王庭吗？莽莽草原，纵深千里，杨策何时才能追上？

　　宁歌眸光微转，倩声问道：“与杨策一战，不知是你们汗王亲自督战呢，还是王爷你呢？你赢了，还是输了？哦，倘若是你督战，你也不会突袭怀朔了。”

　　阿那也提哈哈大笑：“王妃，你又错了，杨策率六万骑兵深入漠北，我领五万铁骑当先迎击，汗王率五万铁骑随后赶来。杨策有勇有谋，兵分三路夹击王庭，不过我们早已猜到他的部署，将你们的不败神话打得毫无回击之力。”


　　杨策战败？怎么会？他不是南萧战无不胜吗？他不是不败神话吗？怎会轻易败于柔然？可是，柔然铁骑毕竟不同于江南小国。

　　宁歌骇然，心中滚沸，忽又觉得他这番话并不可信，于是傲然道：“我们的将军没有战胜，你们亦没有占到便宜，是不是？”

　　阿那也提窃笑道：“算你说对了。我已经放了你的二皇兄，因为，我要的是你。”

　　骤然听此，宁歌竟然窒住，须臾，惊喜欲狂，想要大喊三声，却只能竭力压下。

　　“大王，追兵已近，后面已有兄弟中箭。”一名柔然骑兵上前道。

　　“杨策就像疯狗，命令下去，放箭！”阿那也提咒骂道，疯了一般抽鞭催马。

　　果不其然，后面传来几声惨叫。

　　与他言笑欢谈，便是为了分散他的精力，令他不知不觉地慢下来。“奸计”得逞，宁歌暗自冷笑，继续与他言谈：“大王从未见过我，为何要我当你的王妃？”

　　阿那也提并无意识到她的心思，一边急速策马一边笑回：“你抵达怀朔的第二日，便有人奉上你的画像。大宁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又是华太后宠爱的公主，当我阿那也提的王妃，不委屈。”

　　宁歌暗斥他的狂妄，笃定笑道：“那人便是许昌，我猜得没错吧。”

　　阿那也提由衷赞道：“王妃，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聪慧的女子。”

　　宁歌咯咯娇笑：“那是因为你们柔然的女子太蠢了。”

　　沉默半晌，阿那也提突然闷声道：“坐稳了！不许再笑！”

　　宁歌反问道：“不能笑么？”她伸展双臂，仰脸迎风，大笑两声，“大漠的夜风很凉，我从未像今晚这么痛快，怎能不笑呢？”

　　阿那也提感染了她欢悦的心情，眉飞色舞道：“往后，每日你都可以这么痛快。”

　　又有惨叫声传来，仿佛就在近旁，伴有铁箭射来的咻咻声。宁歌暗暗握拳，恨不得杨策立即赶上来，一箭洞穿这个狂妄的柔然大王。

　　方才那骑兵再次喊道：“大王，追兵逼近！”

　　阿那也提恨恨道：“全线防守。王妃，你可以回首瞧瞧，你的大将军来救你了，”他陡然捏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不过，你不要妄想，我不会放你走！”

　　宁歌回首望去，茫茫夜色之中，铁马纵横，响彻大地，铁甲寒光点点闪烁。

　　她激将道：“天下之大，我只知杨将军英武神勇、智勇双全，不知大王是否也如杨将军那般神勇无比？若有机会，你会和他较量一番吗？”

　　阿那也提自然明白她言外之意，呵呵一笑：“我不允许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杨策一定会败在我的宝刀之下。”

　　惨呼连连，近旁隐然有刀剑交击之声，须臾，声势大盛。宁歌转首望去，两军已然混战厮杀。却有一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飞马冲来，手上利剑光寒浓夜，耀亮他的眉目凛如玄铁。

　　正是杨策！

　　阿那也提拔刀，猛烈迎击，炸开激烈的击撞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驱马，提速行进，并驾驰骋，互不相让。

　　杨策望一眼湘君公主，见她脸色淡然，不由惊奇。他硬声喊道：“阿那也提，我们较量一番。”

　　阿那也提狂声大笑：“贵国公主，我要定了。”

　　杨策鄙夷地狂笑：“你要我国公主，得先问问我！”

　　宁歌从未听过他这般张扬的笑声，微有失神，更有惊讶。侧眸看去，但见他甲胄裹身，墨氅飞扬，脸膛上杀气纵横。

　　长剑横扫，宝刀挥舞，阴风簌簌，芒屑迸射，一时间，银光寒芒激撞而起，暴涨成势，耀得双眼俱寒。

　　不知奔出多远，两军激烈的厮杀声已然消失。

　　两骑倏忽错开，各自勒马，扬蹄立定，怒马长嘶，萧萧声裂草原浓夜。

　　神骏上，杨策横剑在手，目光微有笑意，一身甲胄光寒耀耀，朔风荡起墨氅、猎猎展翼。

　　阿那也提微笑道：“也好，你我较量一番。”

　　言罢，他跃身下马，操刀等候。

　　杨策飞身下马，剑作龙吟虎啸：“今夜能与大王较量，实在痛快！”

　　立时，两人迎面交锋。激斗中，杀气升腾，力腕翻转，金铁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划破夜空，天地间寒芒迸射、光耀两人的凛凛眉目。

　　宁歌坐于马上，瞧得心胆俱裂，随着杨策的攻守，心中忽上忽下，几乎蹦出来。

　　杀伐凶狠，高手交锋更甚，招招致命，置之死地而后快！

　　阿那也提出招狠而重若千钧，略慢，皆让杨策避过。杨策每每急攻，出手快而准，阴而狠，往往能够出其不意地击中死穴。

　　突然，铮的一声，再次是刀剑刺进血肉的轻响，热血溅开。冰寒剑锋直指右肩，阿那也提身形一滞，僵立不动。

　　杨策目森冷道：“你输了，公主由我带走！”

　　阿那也提眉头紧皱，望向马背上眸光冷冽的湘君公主，须臾怒喊：“走！”

　　在他的眼中，宁歌望见一种复杂的光亮。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她猛一抽鞭，绝尘而去。

　　佩剑入鞘，杨策上马追随在后，最后望了阿那也提一眼，但听阿那也提扬声吼道：“王妃，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宁歌听见他的吼声，冷嗤一声：“这疯子！”

　　杨策一笑，由衷道：“阿那也提倒是英雄好汉，柔然有这员悍将，大宁如鲠在喉！”

　　脱离魔爪，宁歌轻松惬意多了：“大宁有你这位不败神话的铁血将军，柔然再无嚣张之日。将军有生之年，定会踏平柔然王庭，消灭柔然一族，是也不是？”

　　杨策失笑道：“公主过誉，臣并无此等宏愿！”

　　猛然间，阵阵阴风从身后袭掠而来，一支支利箭呼啸而至，两人险险避过。

　　杨策促马靠近，忽然伸臂揽住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至身前，把缰绳放她手中，嗓音骤然冰冷而低沉：“执辔，策马！”

　　虽不明白他的意图，宁歌却只能握缰策马、加速驰骋。

　　草原深夜，危机四伏。她惊觉身后的杨策胸膛温暖而又冷硬，四周似有凛凛杀气追逼而来。

　　战马扬蹄飞奔，杨策蓦然向后仰倒，三支狼牙雕翎箭掼力射出。

　　又是闪避又是急攻，左侧，右侧，连续发射，箭无虚发！柔然骑兵纷纷落马，却仍有勇者紧追不舍！

　　所幸追兵为数不多，狼牙箭用尽之际，追兵只余一两个。

　　“嗤”的一声，宁歌似乎听见箭镞刺进血肉的轻响，回首一看，杨策剑眉紧蹙，左肩处一支铁箭赫然惊心。

　　她抓住他的右手扣在自己腰间，狠抽马鞭，竭力甩掉追兵……

　　不知跑了多久、多远，追兵消失了，只有他们两人，以及可怖的草原黑夜。

　　寒风涌动不绝，墨色天幕上悬挂着几颗星星，洒下孤零零的淡淡星光。

　　前方是一池平静的湖水，湖畔一棵遒劲大树，水草随风飘摇，草地柔软。

　　两人坐在树根下歇息，杨策解下佩剑与风氅，巍然坐定，阖目而歇。

　　宁歌望他片刻，于衣袍上撕下一小片与长条袍角，坚定道：“我帮你拔箭。”

　　杨策睁眼，望定她：“无碍，皮外伤罢了，臣习以为常。”

　　宁歌毅然来到他身后，右手紧紧握住箭身，低声道：“忍住。”

　　狠狠咬唇，使力拔出。红血溅出，猛地，宁歌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扔掉铁箭，重重喘气，方才惊觉自己原来是怕的。但见杨策僵立如石，想来亦是拼尽全力抗衡。

　　宁歌连忙起身，帮他卸下甲胄。铁甲光寒，指尖滑过丝丝冰凉，那是铁血的冷与热、残与酷，令人无端生畏。

　　杨策双唇紧抿，目中微有笑意，静静望她为自己忙碌。

　　只余黑色单袍，宁歌垂眸呆愣须臾，轻轻咬唇，松开他的衣襟，解开左臂袍袖。

　　胸膛半敞，杨策眼底的笑更深。


　　宁歌丝毫不觉他大有深意的目光，面红耳赤之际，将心一横，扯过布片和布条帮他包扎。流落民间的那些年，刘云教会她很多寻常女子不会的事情，比如骑射，比如包扎，比如洞察人心，比如绝境求生。

　　打上结，总算大功告成，宁歌坐下来，解下轻裘，擦着额上冷汗。她未曾料到，包扎是这般累人。

　　杨策穿好单袍，陡然握住她的细腕，在她愕然的目光下，伸手抹去她脸颊上一滴鲜红血珠，拇指指腹轻轻拭去，温柔如诉。

　　迎着他深沉如夜的目光，宁歌的脸颊蓦然发烫，窘然垂眸，侧过身，抱膝望着那虚无而广袤的夜幕……

　　夜风呜咽，手足冰凉。她蓦然回首，只见他已靠在树干上睡去，却是极不安稳，一惊一乍、一抽一抽的。他面色苍白、嘴唇干涩，她摸摸他的手，冰凉入骨。

　　北疆夜寒，他身上单薄，加之受伤失血，定然全身发冷。他应该好好歇一下——连续数夜，他都没有安稳阖目过吧。

　　一幕幕刀光剑影，一次次危难时刻，他都会护在她身旁，无论是巧合，或是天意，都印证了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无论时辰对不对，只要公主站在原地，纵使火海刀光，纵使千山万水，我一定会站在公主前方，就像昨晚那样，杨某会护公主于左右，令公主不伤及半分。

　　他做到了，可是他为什么能够未卜先知？为什么知道自己能做到？咳……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自己而受伤的。

　　宁歌靠在树干上，将他搂在怀里，扯过墨氅披在他身上。

　　其实，杨策仍然清醒，却任凭她摆布。他的嘴角处，轻轻拉出淡淡的笑意……

　　呼啸的风厉厉刮过脸面，似是寒芒迫上眉睫，剑锋陡转，挑起血肉，血溅而起……宁歌惊醒，冷汗直下。

　　这一觉，噩梦频频。

　　身上盖着轻裘和墨氅，那人已不再。

　　天地间一片灰蒙，流雾弥漫，风清人寂，灰白天宇上一轮弦月浅浅的、如冰如霜。

　　湖水粼粼而动，长草徐徐飘拂，一人负手而立，鬓发微动，黑色单袍随风轻掀，高峻若孤松独立。

　　宁歌呆呆地望了半晌，浑然不觉自己对他的印象已经全然改观，不再是乱臣贼子，不再是江南降将。

　　杨策缓步走来，唇角轻抿一丝笑意：“公主，醒了？”

　　宁歌起身，系上轻裘，将风氅递给他，走向湖畔，深深吸气：“将军有何打算？”

　　一脸倦容，青丝拂乱。

　　杨策情不自禁地心疼，面上只是淡淡：“此地距怀朔已经很远，只盼阿那也提不再追来。”

　　宁歌侧身望他：“你识得怀朔的方向么？”

　　杨策安慰似的笑道：“臣尽力而为。”

　　两人共乘一骑，时而悠然缓行时而快速行进，时而沉默寡言时而随意交谈，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拥着她，她靠着他，于广阔草原上纵意驰骋，仿佛神仙眷侣，又似草原上平凡的年轻男女，逐风流浪。

　　午时，他们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黄沙滚滚，目力所及，望不到边。

　　烈日当空，日光晃晃，令人无所遁形，仿佛听得见肌肤吱吱地响，他们又热又渴，却没有一滴水湿润干渴的咽喉，只能强迫自己走下去、走下去，支撑着的惟有那股“活下去”的信念。


　　寒漠冷月，阴风袭掠，冰寒刺骨。两人蜷缩在沙地上，一动也不想动，饥寒交迫。

　　宁歌觉得寒意四处流窜，全身克制不住地发抖，越是缩着，越是抖得厉害。墨蓝夜空上那轮皎洁的弦月，冰冷地望着自己，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脆弱。

　　疲累至极，朦胧间，似有一人将自己抱在怀里。她不自觉地循着温暖偎过去，紧紧抱住，再不肯松手，汲取片刻温暖。

　　第二日，仍是万里风沙、烈日炎炎。

　　四周皆是滚烫，仿似周身围绕着无数个火炉，整个人似要烤焦。双腿像是灌了铅，万分沉重。宁歌几乎无力支撑，任凭他扣住自己的手，拖着走。

　　她稍稍扬脸，日光灼眼，耀得她眼冒金星，几乎昏倒。她动动干涩的唇：“我不行了……喉咙冒烟了……”

　　杨策揽住她，灼灼迫视她倦怠的眼睛：“坚持下去，你一定可以的，要相信自己！”

　　他亦是满脸疲惫、落拓憔悴，眉宇间却仍有自信的光亮。

　　宁歌垂头丧气：“我好累……我想睡一下……”

　　杨策抬起她的下颌，低吼道：“不行，不能睡。公主，无论是何种绝境，我绝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坚定而不容抗拒的话语，令她心神一震。

　　他反身背起她，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走着，朝着莽莽无际的沙漠迈步。

　　天地如此之大，火舞黄沙，只有他与她互相扶持。他背着她，与她生死相依，永远也不会放弃她！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震撼！

　　一刹那，宁歌眼眶发热，有泪欲落。竭力忍住，她轻声道：“放我下来，我能走。”

　　杨策兀自迈步：“你先歇一会儿。”

　　然而，越走越慢、越是步履沉重，他自己已是疲乏不堪，加上她这重荷，当然万分艰难。宁歌坚持自己走，继续忍受灼烤与干渴的折磨。

　　杨策的坐骑早已渴死在半途，他们只能靠双腿走出这片绵延数百里的沙漠。

　　他的手仍是坚定有力，可是，她觉得手足发软、脑子昏昏，极度渴望甘泉的滋润，渴望一闭双眼、沉沉睡去的解脱与惬意……

　　宁歌软软地倒下来，杨策匆忙伸臂抱住，跪在沙地上，见她双眸紧闭、脸上无半分血色，不由猛烈摇晃，惊喊：“公主——公主，醒醒，醒醒啊，不能睡——”

　　双眸微睁，宁歌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渴……好累……”

　　日光耀目，他的目光亦是灼热迫人。这张冷硬的面孔，幻影一般晃动、漂移，慢慢地漂移到眼前。干裂的唇覆下来，辗转于自己的唇上，轻轻的，温柔如五月熏风……

　　疼！是什么湿润了干裂的唇？却是那般撕心的疼！

　　渐至缠绵，有力地吮吸竭力勾起她深处的悸动。半昏半醒之际，宁歌觉得全身激起一阵酥麻，情不自禁地回应这个不容抗拒的吻。

　　口齿生津，周身绵软。她愣愣地睁眼，眼见杨策含笑凝视着自己、神色温柔，不由得一阵羞窘，慌忙起身，朝前走去。

　　第三日，沙漠仍是望不到边。尽头还有多远？是否能活着走出去？他们不知道，只是凭着一股信念重复着迈步。

　　连续两日三夜未曾进食喝水，损耗过大，宁歌终于昏厥。混沌之中，似有一滴滴水渗进干裂枯涩的双唇，腥味弥漫。

　　醒来之时，却见杨策高举手腕，腕上一道伤口正滴着鲜血至自己的唇上……

　　为了让她能够支撑下去，他竟然放血为她续命！

　　宁歌心神俱震，双眸瞬间湿润，虚弱道：“你疯了……你还要带我走出沙漠，你不能倒下……”

　　听着她焦急而嘶哑的声音，杨策温柔擦拭着她唇角的血迹，神色刚毅：“一点儿血，死不了的，我不会让你死！”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臣”。

　　宁歌听得无比清晰，或许，此时此刻，在他眼中，她不再是骄横放恣的湘君公主，而只是一个濒临死亡的柔弱女子、一个需要他拯救的女子。

　　继续前行。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走，坚持再坚持！满脸风沙，满目荒漠，纵然疲乏焦渴，纵然形容憔悴，纵然沙地翻滚，他永远扣着她的手，他总是一再扶起她，他依然在她身旁不离不弃。

　　烈日缓缓西沉，热气渐散。宁歌头晕目眩，被他拖着走。揽在腰间的手臂陡然收紧，她感觉到他突然停下来、浑身绷紧，不由一阵惊惧，抬眸望去——远处，沙漠尽头，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赫然在目，林树青绿，白色帐篷零星点缀，浓烟扶摇直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两个牧童骑在马上赶着一大群雪白的羊群。

　　“我们终于走出沙漠了。”杨策嗓音淡淡，却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啊——”宁歌难以抑制心中激动，兴奋地欢呼着，须臾，她忘乎所以地搂住他，“我还活着，我战胜了沙漠，你看见了吗？那是草地、羊群，我们走出沙漠了……”

　　“是，我们战胜了沙漠。”杨策陡然抱住她的腰肢，原地转圈，“啊——呼——”

　　袍裾飞扬而起，宁歌更觉头晕，紧紧抱住他，却有黑暗袭来……

　　火轮滚滚而来，烧红整个天地，好烫好热……

　　铁蹄轰响，踏碎一地血水……

　　箭雨漫天飞射，铁矢冰冷……

　　大火蔓延，那人的眼睛阴森可怖……

　　剑光过处，惊起无数鲜血……

　　猛然睁眼，那些残酷而血腥的景象倏忽远去。宁歌重重喘气，惊汗淋漓。

　　杨策如释重负，取了绸巾擦着她额上脸上的汗水，举止轻柔：“公主，该喝药了。”

　　宁歌坐起来，环顾四周：“我怎么了？这是在牧民的帐篷里？”

　　杨策将药碗递到她唇边，看着她喝完才沉沉道来：“公主昏迷三日三夜，如今醒来就没事了，再歇两日便可上路。”

　　三日三夜？原来病得这般严重！又是谁照顾自己？迷糊中，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会是他吗？总有一抹影子在眼前飘移，又是他吗？

　　宁歌瞥他一眼，他倒是面色如常，便垂眸问道：“你可查明怀朔的路向？此处是柔然境内吗？”

　　杨策颔首，语声温存：“公主莫担心，好好歇着，我让大婶帮你擦身。”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去。

　　宁歌一怔，恍然回神，脸颊火辣辣地烫起来。

　　一位中年妇女端着温水走进来，身穿柔然女子服饰，面色和蔼：“姑娘，醒啦，你那夫君待你可真好，我从未见过这般体贴的男人。”

　　夫君？他向牧民谎称两人是夫妻？

　　也罢，或许这样可以更好的掩人耳目，毕竟，她是公主，他是将军，万一走漏风声，便有杀身之祸。

　　宁歌盈盈笑道：“谢谢大婶，这几日辛苦大婶了。”

　　大婶憨厚笑道：“姑娘别见外，虽然你们不是柔然人，不过呢，我们村子里有好多中原人，大家和睦相处，早已是一家人了。”

　　原来此处是胡汉交界之地。民间尚且和睦相处，两族通婚，世代繁衍，语言互通，两国帝王却不时挑起干戈，不是你突袭我、就是我征讨你，致使边境烽火连绵、民不聊生、草木尽折。百年来，大宁与柔然征战无数、战祸不断，将士死伤甚众，而为何两国帝王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恳切商谈、消弭战祸呢？

　　倘若战争不是为了边关安定繁荣、边民安居乐业，那么，战争还有何意义？或许，边民更能体会两族攻伐的意义，可是，两国帝王从不会过问他们的意愿。

　　一时间，宁歌感慨万千，任她帮自己擦身，随口问道：“大婶，为什么你会说中原语言？”

　　大婶手脚麻利，笑道：“我们村子里每个人都会说两种语言。对了，姑娘，你身子太弱，回去要好好补养，不然，像你这么瘦弱，养孩子会很辛苦的。”

　　宁歌的脸颊腾地火烧起来，一路烧到脖颈处：“大婶——”

　　大婶呵呵笑起来：“你昏迷的这几日，你那夫君啊，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三日三夜，这么好的男人，上哪里找去？我家老头啊，才不管我呢，整天就知道喝酒和打铁。”

　　宁歌尴尬地笑笑，在柔然大婶看来，便是新婚女子的娇羞了。

　　果然是他！

　　她猜得没错，是杨策照顾自己三日三夜。为什么他要这样亲力亲为呢？为什么他要待自己这么好呢？他是发自内心的、还是怀有某种企图？

　　她的心，忐忑不安！


　　两日后，宁歌病情好转，两人商定再歇一晚、翌日一早启程赶回怀朔。这个牧村位于怀朔镇的西北方，相距约有四五日的路程。

　　这晚，恰好是村中一年一度的春季篝火会。村中开阔地，牧民席地而坐，围着篝火饮酒吃肉，小孩追逐嬉闹，老人弹着琵琶、奏响胡笳，于璀璨星空下欢歌笑语。

　　杨策和宁歌坐于大婶大叔旁侧，一边饮酒一边观看村中的青年男女载歌载舞、笑颜飞扬。

　　杨策俯在她耳畔低声笑问：“要不要上去与他们一起跳舞？”

　　暖气拂来，宁歌心神一窒，不着意地斜了身子，笑回：“我大病初愈，不宜跳舞，还是你去吧。”

　　杨策陡然握住她的手，嗓音愈加低沉：“正因为你大病初愈，更要活动活动筋骨。”

　　宁歌瞪他一眼，挣脱他的手。恰时，一位面容豪爽的小伙子蹦跳着来到跟前，神采奕奕地看着宁歌，扬声歌唱，伴有舞蹈，歌声悠扬，韵律欢快、热情似火。

　　两人皆是不懂他的歌声，只是礼貌地笑着。

　　大婶笑道：“这是我们柔然的歌，这小伙子赞美姑娘长得漂亮，邀请你跳舞呢。”

　　小伙子继续深情地唱着，面容漾笑。旁边的牧民哄笑起来，纷纷看过来，等待宁歌的回应。

　　大叔哈哈大笑：“兄弟，我们村里最勇敢的勇士向你的妻子表达热切的情意，你可要看紧你美丽的妻子啊！”

　　一席话，说得宁歌耳根发烫、面颊晕红。

　　杨策蓦然揽紧她，朝小伙子淡笑：“抱歉，她是我的妻子，她不能跟你跳舞！”

　　小伙子停止歌唱，只望着宁歌：“你可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倘若你愿意，我愿与他一决高下。”

　　宁歌见识到柔然与中原大为迥异的民风，含笑摇头：“很抱歉。”

　　小伙子并不气馁，目光渐深，似不罢休：“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恳请你接受我的情意，我会用我的一生呵护你，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

　　杨策望她一眼，转而淡定望着小伙子，面色一沉：“无论何种境地，她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我不允许旁人从我身边将她抢走！”

　　目光凌厉如箭，在他的眼中，宁歌看见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杀气。

　　虽是谎称夫妻，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是此生永不泯灭的誓言。她略微皱眉，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亦觉得不妥。

　　两人彼此瞪视，凛冽杀气急速漫开。

　　她意识到不妙，赶紧扯了一把他的衣袖，朝小伙子温和一笑：“我们新婚不久，恩爱情深，你的情意，我不能接受，很抱歉！”

　　大叔看出苗头不对，笑哈哈地打圆场：“小伙子，算啦，人家夫妻恩爱，就不要强人所难嘛！”

　　杨策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眼梢仍有笑意，眼底已是冰火迸射。

　　小伙子轻蔑一笑：“如果你不敢与我一决高下，你不配拥有她！”

　　杨策松开她，站起身，爽朗一笑：“好！如何决出高下？”

　　小伙子的眼中笑意更盛：“射箭！”

　　众人欢呼雀跃，掌声擂动。大婶低声道：“姑娘，村子里就属他射术一流，无人能敌啊！”

　　杨策朝她一笑，内敛中微有锋芒流泄，随着小伙子来到篝火旁。

　　全场寂静，目不转睛地望向场中两人。篝火熊熊，“嘭”的一声，突有火星溅起，令人无端惊怕。

　　小伙子的眼中发出自信的光：“看见了吗？那边有一根圆柱，柱子上有一个凹槽，射中凹槽者，胜！”


　　夜色笼罩之下，远处的圆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更何况是柱子上的一个凹槽，极考眼力和射术。

　　杨策朗声淡笑：“一言为定。若我侥幸胜了，你不能再骚扰我的妻子。”

　　小伙子自信满满：“若你输了，她就是我的妻子！”他转头望向宁歌，以坚定的目光告诉她：他志在必得。他转身，从亲友手中接过弓箭，断然道，“我先来！”

　　弓弦饱满，眼神如刀，铁矢飞射出去，划破浓浓夜色，正中柱上凹槽，箭尾翎羽簌簌颤抖。

　　掌声欢腾，高呼响动夜空。柔然小伙子自负一笑，将弓箭递给杨策，望着宁歌灿烂地笑。

　　杨策接过弓箭，拉弓扣弦，双目直直望向圆柱，眼神锋锐，如冰，如火，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惊弦颤颤，铁矢破空飞去。

　　小伙子所射的那支铁箭，末端被一股强劲的刚力击中，四分五裂，掉落在地。

　　全场如死沉寂，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显而易见，胜负已分。小伙子惊得脸色发青，怔怔地望着圆柱。

　　杨策抱拳答谢，眸中敛尽锋芒：“我相信你会信守承诺。”言罢，他揽过宁歌向帐篷走去，步履沉稳，似是春风得意，语声却骤冷，“事不宜迟，我们立即离开！”

　　宁歌悚然一震，惴惴道：“你担心那小伙子不会善罢甘休？”

　　远离了人群，杨策加快步伐，携着她半走半跑：“此人已经迷上公主，我们不能横生枝节，如果他要下手，该是夜里。”

　　所幸已经备好路途上所需的干粮、水囊与骏马，两人悄悄牵了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上马奔驰。遗憾的是，未能跟大婶大叔告别。

　　行至半夜，两人于一处山坡上歇息，天亮后继续赶路。两人一身柔然人打扮，隐去真实容貌，因此，一路行来，并无发生特别之事。

　　这日，两人于旷野上勒缰缓行。暮色四合，长草荒凉，凉风中带着些许青翠嫩草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宁歌问道：“将军从未到过北国，如何学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骑射？”

　　杨策含笑反问：“依公主之意，江南将士便不能学得一流骑射？”他朗朗望住她，“臣此生此世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两个人，一个是我师傅，他教我骑射，教我行军打战，更让我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

　　宁歌好奇地问：“什么事？还有一个人，是谁？”

　　杨策眼望天地一线处，答非所问：“明日即可抵达怀朔，公主便可见到魏王。”

　　宁歌蓦然一愣，是啊，自被阿那也提劫走，数日生死动荡，根本没有闲情让她想起二哥。她轻轻一叹：“谢谢！”

　　杨策不解：“谢什么？谢我救了魏王？”他付之一笑，“要说‘谢’，公主该谢我。”

　　宁歌侧眸凝视他，笑意俏皮：“我为何谢你？将军为人臣子，保护本公主，不该是你的职责吗？”

　　杨策倏然正色道：“也是，臣，永远是臣。”

　　天很高，地很广，他越发令人捉摸不透。

　　杨策突然勒缰驻马，温柔望她：“许盛叛乱，公主策反冯晋，武川镇民造反欲响应怀朔，公主一箭射杀叛贼赵子维，安抚镇都大将赵子云，妙计拿下怀朔，公主做得很好，堪比将帅，臣钦佩！”

　　宁歌突地脸红，避开他灼灼的目光：“若非你留下十二勇士保护我，我早已死无全尸！”

　　他知道得一清二楚，想来，早已有人向他通风报信！

　　杨策从容道：“臣无法做到之事，便不会说出口！”

　　脑中浮现他说过的那句话，心中似有一处柔软塌陷，宁歌有些心慌意乱：“将军救我数次，我亦救过将军，且你擅自谎称我与你是夫妻，如今……你我互不相欠。”

　　未容他应答，她扬鞭驰骋而去。

　　杨策策马追赶，脸上笑意深深。



　　第十三阙锦瑟泠泠调

　　“二哥。”宁歌低低唤了一声。

　　宁夏立于秀堂长窗处，等候宁歌沐浴出来。然而，宁歌早已出来，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痴痴望着那抹萧索的背影，不敢相信竟能再次见到二哥。

　　依旧是一袭白袍，依然是倾倒众生的绝世风华。

　　骤然听闻低抑的呼唤，宁夏猛地转身，看见那抹朝思暮想的人影，缓缓举步。

　　宁歌亦举步，骤然扑入他的怀中，与他紧紧相拥。

　　门扉紧闭，屋外晚风飘荡，天际彤红的残阳释放出最后一抹灿烂的余晖，从长窗斜射进屋，于地上拉出殷红如血的光影。

　　宁歌双眸湿润，哽咽道：“二哥，我好想你。”

　　来到内室，宁夏捧住她的脸，仔细地瞧着：“阿君，你清减了。”

　　她脸容憔悴，黯淡无光，眼梢处蓄满浓浓的倦怠。自随大军回到怀朔，他便听到许多关于湘君公主的传言，众将在说，兵士更是传得沸沸扬扬，说她射术了得，说她妙计夺镇，说她英勇不让须眉，说到关键处，将士无不是满脸钦佩……他听在耳里，喜在心里，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相见。

　　然而，阿那也提竟然劫走她，虽有杨策率兵追赶，却杳无音讯。那些时日，守军轮番搜寻，却始终没有下落。她生死未卜，他日夜煎熬，恨不得率军踏平阿那也提的老窝！

　　所幸，她回来了，杨策带着她安然归来了，只是，她瘦了，憔悴了。青丝，雪肌，粉唇，眉目依旧是从前的冷淡，下颌却瘦削成尖，面色苍白，那双眸子、更是染了烟尘一般，不复清澈，仿有凛然之气。

　　宁歌痴迷地望着他：“二哥，你也清减了。”

　　俊美如铸，神秀如初，只是满鬓征尘、脸色委颓。

　　坐于床榻上，宁夏满目心疼：“阿君，北地天寒，你回京静养，养得白白胖胖的，二哥会很开心的。”

　　宁歌倔强道：“不，我不回去，我要与你一起回京。”

　　宁夏温柔劝慰：“乖，再过一两月，等我驱逐柔然，便可回京。那，这两日，我陪你看看北地风光，你一定会大开眼界的。”

　　辽阔草原，无垠沙漠，长河落日，宁静湖光，猎猎长风，莽莽黄沙，奇绝的北地风光都见识过了，只是，并非和他一起。此时，那人的轩昂身影闪入脑中，令她怔忪片刻。

　　宁歌别开脸，闷声道：“为何非要我回京呢？母后下了懿旨么？”

　　宁夏揽紧她：“那倒没有，我只是不想你在怀朔受苦。”他细细抚触着她苍白的脸庞，“你这么憔悴，二哥会心疼的。”

　　宁歌双手勾上他的脖颈，一笑嫣然：“与二哥一起，怎会受苦呢？”

　　四目相对，只有眼中彼此。夕阳落入地平线，天光黯淡下来，屋中光色渐昏，只有眸中光亮神迷熠熠。

　　宁夏倏然抱紧她，慢慢俯唇，吻住日思夜想的人。缠绵悱恻，倾尽别来所有的忧思与爱恋。

　　唇瓣湿热，气息渐促。

　　干裂的唇，粗粝的吻，撕裂般的疼痛。周身滚烫，头昏目眩，朦胧中，一张坚毅的脸庞切入脑中、映入眼底，冷硬地望着自己……宁歌猛然睁眼，忘记了此时此刻这个等候良久的火热的拥吻。

　　宁夏觉出异样，仍是抱着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宁歌脸颊渐烫，竭力甩开莽莽沙漠里那个粗粝滚烫的吻，点点头：“嗯，几日前，我昏迷三日三夜。”

　　宁夏抱她上床，扯过衾被盖在她身上：“你先歇一下，我去传大夫。”

　　至夜，宁歌再次病倒，低热不退。缠绵病榻两日，始终不见好转，两名大夫束手无策，瑟瑟跪倒在地。


　　杨策当机立断，命千骑护送湘君公主回京，请魏王宁夏随军护送。

　　宁夏自是毫无异议，北疆有杨策镇守，他当然放心。

　　是日，千骑飞奔，湘君公主车驾匆忙离开怀朔。杨策立于城楼高处，极目远眺，面容凝重。江右扬统领的十二勇士，混在千骑之中，自会誓死保护公主安然无恙。

　　数日前与柔然那一战，虽胜亦有损伤，并无踏平柔然王庭。

　　翌日，杨策与众将商议征伐战略。

　　命罗栋领军由西道向大娥山进发，命魏亦晨率军由东道向黑山（今内蒙古巴林右旗北罕山）挺进，越过大漠，合击柔然王庭。

　　杨策自率五万精骑越过漠南（今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地区），舍弃辎重，率轻骑兼马（每一骑兼有副马）奔袭，直逼柔然王庭。

　　汗王胞弟阿那也提先在西部闻宁军至，率兵欲救其兄，途中遭罗栋骑兵截击而败，数千骑被杀。

　　柔然没有防备，牧民牲畜惊骇、纷纷奔散。惊闻大宁三路大军袭来，柔然汗王慌忙焚烧穹庐，仓促之下迎战，大败，绝迹西遁。

　　杨策率军沿栗水西进至菟园水（今图音河），分兵搜讨，声势浩大，范围广阔，俘斩甚众。附属柔然的高车诸部乘机倒戈，抄掠柔然，归附大宁。

　　柔然汗王因遭惨败，愤悒病死。

　　这一战，大宁大获全胜。柔然王庭一夜之间变成荒芜之地，柔然铁骑分崩离析，或往漠北逃窜，或往西逃匿，主力瓦解，再也难成气候。

　　捷报传回洛阳，举国欢腾，无不振奋。

　　连续五六载，柔然时常抄掠北疆七镇，大宁派兵征伐，败多胜少，国人无不扼腕哀叹。而今杨策一战踏平柔然王庭，一夕之间成为大宁万人称颂的大英雄、大将军，市井间甚至传言，杨策大将军仪表不凡，身长九尺，垂手过膝，目有赤光；且拓落高亮，与众不群。更有老人小孩奉他为“神射手”，一箭洞穿一寸厚的铁板。

　　曾经的乱臣贼子，似乎消逝无踪。如今万民眼中，只有立下赫赫战功的战神——杨策大将军。

　　太和元年四月末，骠骑大将军杨策班师回朝，一时风光无限。

　　圣旨下，晋杨策为太保，职掌京畿禁军宿卫。一时间，太保府络绎不绝，朝中官员阿谀奉承者莫不登门拜访。

　　五月，魏王宁夏登基为帝，魏王妃谢氏册为皇后。

　　宁夏，将是又一个宁泽。他何尝不知，华太后绝不会将朝堂权柄拱手让给自己，朝中大臣亦不会问政事于自己，只是，他甘之如饴！

　　因为，这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可以让他更好地拥有一个女子。为了她，当一个傀儡帝王，当一个世人眼里无能无为的帝王，又如何？

　　即使是手腕狠硬的华太后，也不能阻止他！

　　绝对不能！

　　登基大典前夕，宁夏于九华殿辗转反侧。闭眼，宁歌的倩影不断地盘旋在脑中，睁眼，她仿佛就站在帘帷处，孑然站立，双眸孤涩。

　　他起身披衣，匆忙往外走去。身后却传来一道着急的清音：“陛下，往哪里去？”

　　宁夏收住步子，冷言回道：“到外面走走，你先歇着。”

　　未等床榻上的谢氏出声，他匆忙离开，赶往凤凰铜阙。

　　一路行来，未遇任何阻拦。刚至大殿玉阶，便有碎裂声传出，清晰入耳，震人心魄。宁夏缓缓走进大殿，但见满地狼藉，各色物件撒了一地；绫子站于一侧，垂首发颤。恰时，宁歌举着青翠玉瓯从寝殿走出来，将玉瓯重重掷在地上。

　　清脆玉碎，直裂人心。

　　宁歌看见宁夏站在玉阶上，一扭身，走回寝殿。

　　绫子看见宁夏走进来，赶忙行礼：“陛下，公主她……陛下劝劝公主吧……”

　　宁夏挥退绫子，示意她关上门扇，走进内殿。烛影昏暗，五月熏风贯窗而入，琉璃珠玉簌簌有声。

　　雕窗旁，那抹单薄的白影道不尽的忧伤，令人恻然。素纱中单飘袂若仙，如缎青丝拂动如水。

　　宁夏从身后拥住她，语声温存：“有什么不痛快，告诉我。”

　　他何尝不知她的不痛快，只是，有些事情，他亦无能为力！

　　他位极九五尊位，皇后却不是她！她并非想要那个可笑的锦绣虚衔，她只是不想看见他身旁名正言顺的女子是旁人！

　　宁歌阖眼，感受着片刻静好：“没什么……明日即是登基大典，为何还过来？”

　　宁夏细细吻着她的脸颊，呢喃道：“我想你……”

　　宁歌蓦然转身，搂住他，与他火热痴缠……

　　湛湛若神君，濯濯如新柳；眉鬓如裁，容貌瑰丽。这熟悉的眉眼，温柔的呢喃，是她痴恋数载的二哥。

　　自二哥找到她，带她回到皇城，她的心便因二哥而跳动。在这个奢华而空旷的凤凰铜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宫娥内侍毕恭毕敬，母后宠爱而威严，只有二哥永远是对着她笑的，只有二哥总是陪在她身旁，让她慢慢相信，皇城便是她永远的家，凤凰铜阙是她安定栖身的繁华梦阙。

　　也许，此为少女的青涩情怀，也许，这便是她的一生纠缠、一世孽障。

　　宁夏揽着她来到床榻上，取过外衣为她披上：“夜里风寒，仔细又着凉了。”他抬起她的下颌，眼神倏然坚定，“总有一日，我要你成为我的皇后！总有那么一天的，阿君，你相信我！”

　　宁歌心满意足地笑了，心里却仍是那么痛：“我不要当皇后，我只要你身边没有皇后和嫔妃。”

　　宁夏温柔笑道：“好！等我！那一日，不会太远，我亦不会让你等太久！”

　　宁歌轻轻一叹，静静垂首。

　　如此一来，势必与母后决裂。母后，母后，那是母后啊，她能够不理会母后的感受吗？母后与二哥，孰轻孰重？

　　并非孰轻孰重，而是根本无法抉择！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痛快？”

　　她眼神幽幽：“你我之间，终究为世所不容，二哥，我们离开皇城，悄悄地离去，谁也不会晓得，谁也找不到我们，那时，你我就不再是兄妹，我们将会是让人钦羡的夫妻。”

　　宁夏转过她的脸：“我明白，我也想抛开我们各自的身份，可是，阿君，你莫担心，把一切交给我，我会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他终究不愿随她悄然离去，是不舍皇室天家的繁华旖旎，或是不舍九五尊位？

　　宁歌展颜一笑：“二哥，奏一曲《湘君》吧，好久没听你弹奏锦瑟了。”

　　宁夏灿灿一笑，行至琴案，修长手指拂过湘君锦瑟，泠泠音调从冰弦流泻而出。

　　轻拢慢捻间，如生夏风，遥见文渊旖旎、玉苑流光。

　　“公主，别喝了……”

　　绫子软言相劝，握住湘君公主的手腕，想要夺下青玉琼杯，却被她一手拂开。

　　宁歌斜眸一笑，随手扔掉青玉琼杯，顷刻间，玉碎，琼浆倾撒。她推着绫子，催促道：“去，别管我，让我静一静。”

　　面颊醉红，步履稍乱。绫子不忍她如此借酒消愁、熬坏身子，上前扶住她：“小的扶公主回殿歇息。”

　　反手推开，宁歌恼怒地瞪她。

　　绫子有些惊惧，不敢再上前，须臾转身。雕栏处，她望着湘君公主握着酒壶直灌，心疼叹气之余，也只能悄然离开。

　　今日是新皇登基大典，然而一大早，湘君公主便轻车简从出了皇城，直奔沧浪行宫，藏身于松柏古木间独自伤痛。

　　她明白，留在皇城，公主将会更加苦痛。不如离去，不如不见，不如独对风月，不如一醉方休。

　　然而，洛阳，终究是要回去的。

　　宁歌衣襟上点点酒痕，仿佛相思泪痕斑斑。天光渐暗，想来皇城已到进膳的时辰。此时此刻，二哥定然与他清美温柔的皇后一起用膳，珍馐美酒，金冠步摇，龙凤合鸣。

　　山风涌起，透衣生凉。

　　脚步声渐至跟前，轻若无物。宁歌趴在琉璃玉案上，头疼欲裂，喝斥道：“走！”

　　沉寂，惟有山间松涛阵阵。

　　宁歌微觉诧异，猛然抬头，却见杨策立在玉案前，一袭黑衣，眉目间略有风尘。她扯了一下唇角：“你怎么来了？不在洛阳尽忠职守，却在此处玩忽职守？”

　　杨策眉峰微结，夺下她手中的酒壶。宁歌使劲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一如高山矗立在旁。她霍然站起，恼怒地戳着他的胸膛：“干什么？想阻止我喝酒？”

　　他握住她的皓腕，浓眉紧蹙。

　　她傻傻一笑：“你以为我伤心难过吗？不……我没有，我怎么会难过呢？我只是……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皇城里的每一人，都如此迷恋……迷恋什么，你知道吗？我告诉你，迷恋权势……”

　　她抽出手，转身面向一庭碧树娇花：“母后是，二哥也是，还有很多很多人，就连宫娥内侍也是，你说……还有谁不迷恋？”

　　语音断断续续，质问掷地有声。

　　杨策沉沉道：“如公主所说，皇城里每一人都迷恋，皇城外很多人，也迷恋。”

　　宁歌骤然转身瞪视他，迫视着他：“那你呢？杨大将军！”

　　静默。对峙片刻，杨策正要开口，却见宁歌突然转身、俯身呕吐，一声声，动骨，断肠。他撩起她的青丝，拍着她的背，力道适中，却很是笨拙。

　　五内翻腾有所缓解，宁歌觉得舒服多了。漱口擦拭过后，他扶着她回到芙蓉殿歇息，她却吩咐宫娥将酒肴移至清凉台，他拗不过她，只能随她了。

　　清凉台，凌绝高处，山风浩荡，裙裾飞扬，沙沙轻响。

　　宁歌斟上两杯酒：“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个痛快。”

　　杨策举杯：“恭敬不如从命。”

　　一饮而尽，豪气顿生。宁歌再次为他斟满：“今日新皇登基，你我该为陛下痛饮三杯。”

　　杨策不发一言，任她灌酒，始终含笑望她。

　　宁歌蹙眉问道：“杨将军，在你心中，有一位至爱之人吗？”眼见他有些愕然，她缓缓一笑，“倘若你与你的至爱无法相守，为了她，你会抛却身家、地位、权势吗？”

　　沉思片刻，杨策自斟自饮，举止稳而悠缓：“身家，地位，权势，怎能与至爱之人相提并论？若是至爱，便是此生唯一，失去，便不可复得，其余者，皆是身外之物。”


　　宁歌微微一震，他所思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倘若，二哥也如他这般所思所想，那该多好啊！他们之间，便不会如此痛苦煎熬。

　　但见她脸色怔忪、双眸含烟如雾，杨策笑问：“公主，为何这么问？”

　　宁歌冰凉一笑：“原来杨将军也是性情中人。听闻今岁三月杨夫人于建康病逝，而你却在北疆征战，分身乏术，无法奔回建康见上最后一面，也许，就此铸下一生遗憾。”

　　瞬间冷寂。杨策望向山间黑暗处，昏黄的灯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令人觉得淡漠而疏离。

　　宁歌不知他此时心境，故意随口问道：“杨夫人是你此生至爱么？”

　　杨策直视她，目光冷冷：“不是。”

　　宁歌未曾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否认，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静静饮酒。

　　“臣一直在等候此生至爱，倘若有一日，她要我抛却所有随她隐匿江湖，我会成全她。”

　　骤闻之下，她抬眸直直望他，心中怀疑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怀疑他别有企图……然而，他朗朗如日月在怀，肃肃如松下风，眉宇间并无半分雕琢痕迹。

　　宁歌接连饮下数杯，心中更是苦涩。为何二哥如此执着于帝位与权柄？为何二哥不肯与自己悄然离去……

　　越是苦涩，越是想笑，越是笑，越是泪落如珠。

　　靠在圆柱上，任凭泪水倾泻，任凭心痛如刀割。

　　杨策晓得她痛彻心扉，却不想安慰她。只有真正地痛过一次，心才会坚硬，才会在痛过的地方竖起一道屏障，阻挡所有的伤害。

　　灯盏寂寥飘摇，山间风露清寒，她的抽泣声渐渐缓歇。他转过她的身子，轻轻为她拭去脸上泪痕。

　　眼前如雾，双眼酸胀，宁歌幽迷、凄楚地望他。

　　他温柔道：“臣扶公主回殿歇息。”

　　她轻轻颔首。杨策揽过她，往芙蓉殿慢慢走去。行至寝殿，发觉她早已沉沉睡去。

　　越二日，京中传讯，谢皇后薨逝。

　　震惊之余，宁歌匆匆赶回皇城。文藻殿，停灵于此，素白绫幔迎风飘扬，仿佛谢皇后的幽灵回绕在雕梁圆柱之间不肯离去，又似她淡冷哀怨的眼神隐匿于各个阴暗角落，教人心惊胆怯。

　　她并不胆怯，只是惊讶，只是疑惑。

　　位极中宫仅仅三日，为何匆匆芳魂消逝？谢皇后，究竟是怎么去的？太多的疑惑压得她步履沉重，几乎不能走进奉置谢皇后遗容的文藻殿。

　　烛火幽咽，拉出一道萧索的影子。那是她的二哥，一袭黑衣，凝重沉肃，大大异于常日的飘逸俊美。

　　宁歌行至他身侧，望见他悲戚的侧颜，轻声问：“二……二嫂怎么去的？”

　　“你不知吗？”宁夏淡漠道，语音愈加冰冷，“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二哥……”宁歌惊愣，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应该知道吗？她如何知道？她怎会知道？顿时，她的心口渐趋冰凉，“你想说什么？”

　　“若你不知，我告诉你。”宁夏的嗓音无半分暖色，“今日巳时，皇后于西洲十里烟波散步，不幸跌足，溺毙西洲。”

　　“溺毙西洲……”宁歌喃喃道。

　　宁夏轻柔抚触着谢皇后苍白的脸庞：“皇妹，你可知道，一尸两命！”他抬眼望她，俊眸切痛，“你知道吗？腹中胎儿才一月余……”

　　一尸两命？腹中胎儿？

　　他在说什么？二嫂怀有龙嗣？可是，她并不知道，且关她何事？

　　他是如此悲伤，往昔情意绵绵的双眸、如今萦绕着缕缕杀气，仿似眼前之人便是他的仇人。

　　修长手指婉转流连，宁夏宛若深情地凝视宁静睡着的谢皇后：“你不要我身边有皇后和嫔妃，可是，你连未出世的孩子也下得了手……”他骤然朝宁歌低吼，“为什么你如此残忍？”

　　残忍？他是在控诉她吗？他就这样认定她的罪行吗？

　　原来，在他心中，她是杀人凶手，是杀死他的妻子、杀死他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凶手！原来如此……

　　宁歌心中阵阵绞痛，手足瞬间冰凉，那安然躺着的谢皇后，仿佛半睁眼睛，得意地望着她。

　　口口声声说爱她，转身却拥着别的女子生儿育女！这便是她至爱的二哥，这便是她引以为傲、为此煎熬折磨的一生痴恋！原来，他的爱，可以分成两份，甚至若干份，于他来说，她根本不是此生唯一。

　　他亦从未亲口对她说过！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自己傻、自己痴，一切都是自己折磨自己！

　　腕上一痛，宁歌陡然回神，泫然望他。

　　眼神凄楚，泪珠将落未落，令人心怜。宁夏紧握她的手腕，心口抽疼，决然问道：“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歌低弱问道：“你认定是我派人害死你的皇后、你的孩子？”

　　宁夏望见她眼底的绝望，愣愣不语。

　　她缓缓抽手，转身，泪水滑落：“既然你已认定，何须来问我？”

　　他怎能不认定？侍候皇后的那个宫娥趁十里烟波四下无人，推皇后落水，事后被抓，宫娥惊慌供出，一切都是湘君公主指使，且以宫娥一家四口要挟她杀害皇后。招认之后，宫娥自觉愧对皇后，咬舌自尽。

　　如此明白，她还想抵赖吗？怪不得她要逃离洛阳，怪不得她会说出那句话：我不要当皇后，我只要你身边没有皇后和嫔妃。

　　宁夏悲痛不已：“我要你亲口对我承认！”

　　宁歌骤然转身，凛凛望着他：“是，是我害死你的皇后你的孩子，你满意了吧！”

　　泪流满面，眸光破碎而决裂。

　　何处涌来的夜风肆虐于文藻殿，素白绫幔高高扬起，仿佛是逝者不散的阴笑声。烛火俱灭，殿内昏暗，只有殿外宫灯泻进些许惨淡的光影。

　　即便是爱他，也不能殃及无辜！宁夏哀伤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歌陡然挥掌，清脆的掌声响在耳畔，直直撞进他的心里，令他痴呆一般愣住。

　　心中百味翻滚，脸上冰凉，她似已淡然：“宁夏，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转身举步，缓慢而忧伤。

　　怔忪须臾，宁夏似乎意识到什么，快步赶上，抓住她的细腕：“你告诉我，不是你，你不会那么残忍……”

　　宁歌深深吸气，平静道：“我原本就是一个残忍的女子，宁夏，你竟看错了我。”

　　挣开他的手，她从容离去，抬手抹去脸上泪痕，仿似抹去此生痴恋。

　　手势苍凉，举止坚决！

　　宁夏呆呆望着，眼中泪光闪烁。

　　曲折宫道，五月风暖，宁歌却是心间凉透。

　　他竟然认定她是杀人凶手！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竟然这样不信她！连问都不问……这就是她至爱的二哥吗？这就是她值得托付终生的二哥吗？

　　她竟然看错他！

　　宁歌轻眨双眼，泪珠簌簌掉落！枝叶摩挲，沙沙声响，仿佛嘲笑她的痴傻。

　　举眸望去，整个皇城隐于夏夜浓墨之中，熟悉而又陌生，温暖而又冰冷，拥挤而又空旷。万千宠爱又如何？敬畏如神又如何？炽情相恋又如何？到头来，依然孑然一身，依然被人遗弃……

　　皇儿，若别人遗弃你，莫要伤心，倘若自己遗弃自己，你将永远被遗弃。

　　十六岁那年，母后曾这样对她说过。

　　宁歌笑了，扬脸望向静静微笑的冰月。若不想被人遗弃，便不能依赖任何人，而要依赖自己，让自己坚强一些，更坚强一些。

　　“参见公主殿下。”

　　宁歌望去，见是赵国夫人身边侍候的宫娥，便问道：“何事？”

　　赵国夫人即为文帝皇后章氏，文帝驾崩，皇后章氏封赵国夫人，搬离崇华殿。宫娥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方才低声回禀：“夫人请公主殿下至长信殿，夫人有要事相告。”

　　心下疑惑，宁歌随她前往长信殿。

　　宫门紧闭，一盏宫灯孤零零地悬于檐上，洒下一片昏弱光影。殿内更是昏暗，宁歌冷声问道：“为何不掌灯？”

　　宫娥匆匆奔进寝殿，惊声喊道：“公主，快，夫人快不行了。”

　　烛火将灭未灭，锦榻上，赵国夫人一袭素白中单，脸庞苍白如纸，眉心紧皱，似乎经受着磨人的苦痛。她向宁歌伸出手：“公主，你来了……”

　　嗓音微弱，气若游丝。宁歌惊愣住了，未曾料到昔日丰润美丽的皇嫂竟是如此奄奄一息。

　　她扑至锦榻旁，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皇嫂，你怎么了？病了吗？传太医了吗？”

　　赵国夫人牵唇微微一笑：“公主，我有要事相求……你必须答应我……”

　　宁歌重重颔首，急切道：“我去传太医，皇嫂你不会有事的……”

　　赵国夫人抓住她的手，艰难地挤出声音：“听我说，公主……今后无论如何，记住，母后是最疼你的，你莫要忤逆母后……她也很难……”

　　宁歌心里忐忑，隐隐觉得有事发生：“究竟何事？皇嫂，告诉我！”

　　昔日美眸，此时黯淡无泽。赵国夫人更紧地抓握着她的手：“答应我，替我照顾烨儿……他还小，你帮我照顾他长大成人……若有可能，不要让他登上皇位……”

　　不要皇位，抽离权斗漩涡，或许才能收获世间最平凡的幸福与满足。

　　赵国夫人见她呆愣，以为她不答应，着急道：“公主，答应我……求求你答应我……我只有这个未了心愿……”

　　宁歌淡笑：“我会的，皇嫂放心，我会看着烨儿长大。皇嫂你先歇着，我去传太医，太医很快就会到的。”

　　赵国夫人似是松了一口气，双眼直望上方：“不要传太医，没用了……我要追随你皇兄去了……他一定等急了……”

　　宁歌觉得她的手越发冰凉刺骨：“皇嫂，你哪里不适？为什么会这样？前些儿不是好好的吗？”

　　眸光一转，惊见榻旁几案上搁着一只玉杯，杯中残酒潋滟生光。

　　她瞪向旁侧侍立的宫娥：“这是什么？”

　　宫娥深深垂首，瑟瑟发抖：“回禀公主……是……是鸩酒……”

　　宁歌心神一震，霍然站起：“究竟怎么回事？还不速速禀来？”

　　“公主，”赵国夫人轻轻拉住宁歌的手，声音越发低弱下去，“莫要问了……你皇兄身中奇毒，我始终怀疑……便暗中查访，未料到，害死你皇兄的，是……”

　　“是谁？”宁歌握住她的肩头，急促问道，“究竟是谁？”

　　“莫要问了，此事到此为止……”突然，赵国夫人口吐鲜血，眸光发颤，伸手欲扶宁歌的手，“公主，照顾烨儿……”

　　那只惨白的手，轻轻垂下；双眸轻轻阖上，素白衣襟上绽开一朵殷红血花。

　　宫娥屈膝跪倒，低声抽泣。

　　宁歌颓然跌坐在地，脑中一片空白，无语泪流。

　　却有一道闪光突然切入——皇嫂饮鸩，是自愿还是被人逼迫？无论是自愿，或是被人逼迫，一定与皇兄中毒身亡有关。

　　若是自愿，定然是绝望之下求死——那便是皇嫂已查明害死皇兄的幕后主使，而这个幕后主使，令她无法说出真相，甚至无法为夫复仇。

　　若是被人逼迫——在这个皇城，能够逼她饮鸩之人，还会有谁？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宁歌却痛彻心扉……正如皇嫂的绝望，她亦是绝望！

　　“这杯鸩酒，是太后赐的？”宁歌悲声问道。

　　“小的不能说。”宫娥抽泣不止。

　　“只要你说了，今夜我会让你离开皇城。”宁歌缓缓站起。

　　宫娥暗自咬唇，终于说出一切。

　　今日午时，华太后来到长信殿，给儿媳两条路选择，或是自尽，或是母子幽禁金镛城。为了亲子，赵国夫人选择鸩酒，祈求太后放宁烨一条生路。

　　虽然华太后答应儿媳的临终遗愿，赵国夫人仍不放心，请求湘君公主代为照顾。

　　刹那间，仿有冰水兜头灌下，冷彻心扉。

　　宁歌怎么也想不到，母后睁眼说瞎话，在亲生儿子的梓宫前欺骗亲生女儿。明明是她一手铺就的杀人阴谋，明明满手鲜血，她竟能撒下弥天大谎。

　　宁歌笑了，轻轻地笑了，惨烈地笑了。

　　是她傻，还是她蠢？是她单纯，还是她愚昧？

　　出了长信殿，不知往何处去。信步由缰，可是，为何这么冷？为何欲哭无泪？

　　母后，为什么要骗我？显阳殿那夜，你跟我说那么多，无非是让我不要恨你、怨你，可是，如今呢？我已知道真相，我仍然会恨你、怨你，更会伤心绝望……

　　母后，你我之间，就不能坦诚一些吗？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我？

　　母后，你宠我疼我，你也欺瞒我，教我如何再信你？教我如何再靠近你？

　　母后，倘若你无意害死皇兄，可是为何要逼死皇嫂？这个世上，总有另外一种比“死”更好的法子！为了皇位，为了权柄，罔顾亲情，明争暗斗，等到杀尽所有的亲人，你才会罢休，是不是？

　　风过处，遍体冰凉，满目酸痛。

　　宁歌稍稍回神，发觉自己身处西洲十里烟波。夏夜深沉，此处人迹罕至，宿卫亦是半个时辰轮班巡视。

　　树影摇曳，三分幽秘，二分诡异，一分可怖。

　　突有脚步声趋近，宁歌心口猛跳，手足微抖，冷汗沁出。

　　“谁？”她决然转身，大声喊出，却见一人萧萧站立，淡辉洒照之下，面容灰暗，眉宇朗朗如月。

　　“公主莫慌。”杨策低低道，缓步迎上来，玄缎黑袍迎风飞摆，“为何一人来此？”

　　“你跟踪我？”宁歌问道，冷冷定眸。

　　“臣今夜巡视，途中看见公主一人独走，不放心，便跟了过来。”杨策听出她嗓音哀伤而嘶哑，温柔凝视她，“此处阴凉，臣护送公主回殿，可好？”

　　为何他总在她悲伤难过的时候出现？为何他总在她危难险境的时候出现？无论是巧合，抑或他刻意如此，他都给予她片刻安定，他都为她涉险、拯救她于危难之中。

　　此时他就站在跟前，目光温暖，令她渐渐安定下来。

　　宁歌幽幽望他，语声微弱：“朝堂上，皇城里，宫闱中，没有夫妻，没有父母子女，没有兄弟姊妹，只有君臣，只有猜忌，只有残酷无情的争斗，只有你死我活。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的？”

　　显阳殿那夜，母后这样说，旁人也是这么想么？

　　杨策目光一凝：“臣不敢妄言。”

　　宁歌眨眸一笑：“不敢妄言，”她转身，望向暗黑无际的水面，“不是不敢妄言，而是——你也认为如此。”

　　杨策沉重道：“历朝历代，皇权斗争向来残酷，不是你死我活，便是刀光剑影。若要稳立高处，必须心狠手辣，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宁歌呵呵低笑，笑声冷凉：“果然如此！”

　　杨策望着她悲伤透骨的侧颜，嗓音暖暖：“然而，臣相信，无论是在哪里，总会有真正的夫妻之情、真正的亲情，或许他们不是，但是，我们是。”

　　语声坚定，似有弦外之音。

　　宁歌勾起一抹冷笑，莞尔望住他。

　　杨策淡淡一笑，笑容皎皎：“‘我们’，并非你与我。”

　　绿荫浓密，夜风袭来，寒凉遍生。宁歌忍不住打了一声喷嚏，收紧双臂。

　　杨策解开外袍，披在她身上：“公主担心受凉。”

　　瞬间，他独特而强烈的男子气息围拢而来，将她包围。与皇兄的沉沉衣香迥异，与二哥的飘逸淡香迥异，这是独独属于他的味道，温暖而阳刚。以前也有数次接近，此次却极为敏锐。

　　往事一幕幕从脑中掠过，湖畔树下，她为他拔箭，将他搂在怀里；莽莽沙漠，他扣住她的手，不离不弃；四片干裂的唇久久痴缠，疼痛而感动；他的鲜血深入唇瓣，只为她能够走出沙漠……

　　手足渐渐温暖，却有眩晕袭来，她软软倒下，幸而他及时伸臂揽住她，手掌贴在她额上：“公主受凉了。”

　　宁歌搂住他，伏在他肩头：“好累，让我歇一会儿。”

　　杨策用劲抱住她，不想深究她是刻意或是无意。

　　她只是贪恋一时半刻的温暖。


		  

第十四阙 善哉美人行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妍姿巧笑。和媚心肠。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哀弦微妙。清气含芳。

　　流郑激楚。度宫中商。

　　感心动耳。绮丽难忘。

　　离鸟夕宿。在彼中洲。

　　延颈鼓翼。悲鸣相求。

　　眷然顾之。使我心愁。

　　嗟尔昔人。何以忘忧。

　　流火六月，洛阳城盛传《善哉行》①，市井坊间多有传唱，更有好事者纷纷追问：我朝帝王心中的美人，究竟是何家女子？

　　宁歌自然听闻，也晓得二哥浸透于锦字辞藻之中的愁苦与痴恋，然而，心字成灰，她已然无动于衷。

　　只是，他为何这般大意，竟让诗赋流传至市井坊间？如此一来，新皇圣德有失，多数百姓引以为谈资笑柄，好事者会不会猜到诗赋中的美人便是湘君公主？

　　如果母后听闻，将会如何？

　　残阳如血，郁蒸难耐。

　　宁歌悠然漫步于曲折宫道，身后只有绫子跟随。

　　绫子正要抬首，却硬生生撞上已然驻足的湘君公主，只见公主静静望向前方——不远处，一人索然站立，玄色九龙帝王服制，广袖翩翩，眉目间似笼罩着郁郁愁色。

　　宁夏飘逸走近前，沉沉凝视湘君公主。

　　见此，绫子悄然退下。

　　四目相对，目光交汇，百味杂陈。短暂，却又那么漫长，长得仿似一生一世。

　　“阿君……”良久，宁夏低低唤了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却缘何说不出口？

　　“臣妹叩见陛下。”宁歌敛衽行礼，恭敬有加。

　　宁夏愣住，竟忘记任何言语——何时，她与他竟这般疏离！

　　宁歌空洞出声：“臣妹告退。”

　　语声飘渺，神色淡漠。

　　宁夏晓得自己深深伤害了她，晓得她已心如死灰，然而他已将整颗心血淋淋呈于她的面前，她还要如何？难道她不知他对她的痴与情吗？

　　顿时，他勃然大怒，握住她肩头：“你究竟想要怎样？她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

　　宁歌缓缓抬眸，眸光一颤：“陛下所言，臣妹不懂，恕臣妹愚钝。”

　　她清晰瞧见，他一双俊眸深处，薄怒燃烧。

　　宁夏十指紧扣：“你怎会不懂？”但见她一脸冷漠，他惶然笑了，双臂颓然垂下，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字。须臾，他再次握住她细瘦的肩膀，“好，你没有错，就让那件事过去吧，往后谁也不要提起，就当它从未发生过。”

　　宁歌明眸灿笑：“已经发生过的事，怎能当它从未发生过呢？”她轻抚着手腕上碧莹莹的青玉镯子，“陛下，玉镯摔落在地，有了裂痕，便是如鲠在喉。”

　　宁夏一抖，不由心里慌慌的，只求能够挽回她的心：“阿君，我们不要这样，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怨你，只怨我……”

　　宁歌拂开他的手，决然后退：“臣妹不适，先行告退。”

　　可笑！真真可笑！他依然认定她是杀人凶手，却高姿态地原谅她所犯下的罪行。这样的“原谅”，她不会要！也不屑于要！她不要“原谅”，她要的是“认错”！

　　丽影翩跹，神姿孤傲，似容不得半分亵渎。

　　宁夏重重叹气，不知哪里不对了，心下越加孤郁。

　　奉旨前往凌霄殿觐见华太后，途中偶遇宁歌，本想挽回，如此看来，只怕万难。

　　早有宫娥将方才一幕禀告华太后，华太后见他神思恍惚、愁眉不展，心中已有计较。她闲散端坐，轻扣茶盏：“陛下，我传你来此，你可知何事？”

　　宁夏谨言道：“儿臣不知，望母后明示。”

　　注释

　　①：《善哉行》，曹丕作。作者不才，引用该诗。

　　华太后冷哈一声笑：“你不知吗？那我明白告诉你，宁歌是你妹妹，你最好牢牢记住！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有关宁歌的锦文诗赋，不想再看到你与宁歌相会！”

　　此事，原是意料之中。宁夏微笑：“原来母后听闻了坊间传言，母后，是这样的，这首《善哉行》原本压在案上，夜间风大，吹至庭苑，内侍捡了去，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母后，儿臣知错，不该如此大意，不过，诗中美人，并非皇妹，是儿臣于回京途中偶遇的女子。”

　　华太后略微沉吟，悠长反问：“是吗？”

　　宁夏坦然直视：“母后不信吗？”

　　华太后搁下茶盏，行至他身前，语重心长：“陛下，坐在皇位上，不能再像以前任意妄为，所言所行，你要思及天下苍生，更要顾及皇室清誉。”

　　宁夏瞥一眼随侍在旁的两名内侍，路朗、路英——华太后新宠。这两名秀美面首目光不屑，对新皇甚是不敬，竟敢直视新皇。

　　宁夏隐隐发怒，冷声回道：“儿臣谨遵教诲，定会顾及皇室清誉，至于天下苍生，就劳烦母后费心。”

　　华太后伸手拂在他肩上，面容慈和，假心假意问道：“你怨怪母后吗？”

　　宁夏温然一笑：“母后多虑了，皇位，是母后赐予的，天下，也是母后放在儿臣手中的，儿臣感激还来不及呢。倘若宫娥内侍多有不敬，也是人之常情，倘若不敬母后，儿臣绝不容许。”

　　华太后慢慢垂手：“你明白便好。”

　　面色和暖，凤眸宁定，似再无半分怀疑。

　　这番话，是故意说过她听的，虽非真心，亦足以令她放松对他的戒心。宁夏明白，正因自己温顺恭良，才会被她扶上皇位，然而，有朝一日，宁泽的下场，亦会成为他的下场。

　　他欠身恭敬道：“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华太后稍稍侧身，朱唇吐出冷硬之语：“陛下，我能将你扶上皇位，亦能拉你下来，若你再不知悔改，休怪我心狠手辣。”

　　话已至此，已是最后警告。

　　“凤凰铜阙，你不能踏足半步，你好自为之。如果再让我听到任何风声，我绝不轻饶！”华太后嗓音冷厉，砭人耳鼓。

　　“儿臣明白，儿臣告退！”长睫覆盖之下，俊眸不驯，目光骤冷。

　　影姿飘逸行云，玄白服色飘袂一如月下谪仙。他匆匆离去，仿佛嫦娥飞奔。

　　华太后长长叹息，跨出朱漆桐木门槛，立于玉阶上，广袖垂落，云堆翠髻，面容凝静成雕。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褪尽，云锦暗淡下来，寂寞空庭，娇艳繁花空付花期。

　　路英伴在身后，温柔劝慰：“太后莫忧心，陛下定然不敢造次。要说呢，这事儿有些蹊跷，也许，是陛下故意为之也说不定。哪个内侍吃了雄心豹子胆，胆敢将陛下的诗赋传出皇城，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路朗细细察看华太后的脸色，见她仍是脸色宁静，便附和道：“是啊，太后，若非陛下故意为之，那便是在陛下授意之下将诗赋散播出去。可是陛下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还不简单吗？肯定是要损毁公主清誉，好让公主嫁不出去。”路英嗓音悠细，稍有笑意。

　　“嫁不出去，那陛下就可以……”路朗大胆揣测道。

　　“住口！再浑说，撕了你们的嘴。”华太后蓦然喝令。

　　******

　　呼呼呼，天冷了，大伙儿保重，动动手指头，投投票，打打分。

　　洛阳城，街衢繁华热闹，川流不息。

　　双鬓斑白的老妪，已至中年的美妇，娇羞青涩的少女，纷纷侧目望去，无不是面犯桃花、抿嘴娇笑。

　　街上女子都在看同一位男子，这位男子一路行来，不知吸引多少女子钦羡的目光。

　　该位男子便是微服出行的宁夏。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慌忙闪身走进一家茶楼。坐在二楼临窗处，他问站在身侧的随从：“你觉得我身上哪里不对了吗？怎么每个人都这样看我？”

　　随从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小的不知。”

　　“不是每个人都看你，而是每个女子都看你，无论老少。”

　　宁夏循声望去，说话者却是隔壁桌一位年轻公子。年轻公子一袭绫缎青衣，发束玉冠，长眉星目，俊雅如云，一眼便知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他起身走过来，风度翩翩：“介意我坐下吗？”

　　宁夏点点头，为他斟上一杯茶水：“兄台如何称呼？”

　　青衣男子四下环视，朝他压低声音道：“臣南安侯萧顶添叩请陛下万安。”

　　宁夏微微一惊，但见他笑意诚恳，便忽悠一笑：“原来是侯爷，此处人多口杂，我们随意便好。”

　　萧顶添再次侧目看向四周，微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公子今日微服出行，可是有要紧事？”

　　宁夏摇摇头：“只是出来走走，方才那些人好奇怪，怎么每个女子都那样看我？”

　　萧顶添朗声大笑：“公子真的不知？”见他迷惑地摇头，萧顶添清清嗓子，目光灼灼望他，“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玄缎轻袍，风姿特秀。有歌云，美人可倾国倾城，臣觉得，美男子亦可倾国倾城。”

　　宁夏微一挑眉，瞪他一眼：“照你之意，那些看我的女子是因为我的容貌？”

　　萧顶添郑重颔首，笑道：“若臣身为女子，定会钦慕公子。”

　　宁夏望向窗外，摇头失笑。

　　酒水与点心呈上，随从立于桌案前，隔出一方隐秘天地。

　　萧顶添斟上两杯，瞥见他眼底层叠交错的郁色愁绪，便道：“酒味甘辛，大热有毒，虽可忘忧，然能作疾。（译注：酒味甘辛、大热、有毒。虽然它可以使人忘忧，但也能致病。）②”

　　宁夏饮下一杯，不甘示弱：“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拜，左右秩秩，上至缙绅，下逮闾里，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无一可以缺此。（译注：礼天地，祀鬼神，乡饮射饮，宴请嘉宾，宾主互敬，大臣群会，都要以酒行礼。上至高官贵人，下及普通百姓，诗人墨客，渔夫樵妇，没有一人可以缺少酒。）③”

　　萧顶添笑叹：“酒可以改变人的情性心境，就像艳阳天令人心舒、阴天令人凄惨那样，酒也能帮人踏平险阻。”

　　宁夏紧紧握住酒杯，闲闲地针锋相对：“刚愎强悍的人饮酒后会变得温和仁慈，懦弱的人饮酒后会变得慷慨激昂，此乃酒之乱性。”

　　萧顶添看见他的手背青筋毕现，随而话锋一转：“今日能与公子畅饮数杯，臣之荣幸。”

　　宁夏笑了笑，默默急饮，一杯接连一杯。

　　萧顶添细细察言观色，心中略有明了：“近日洛阳传诵公子所作《善哉行》，臣钦慕万分……”

　　宁夏脸色乍变，冷厉瞪他。

　　萧顶添尴尬住口，斟酒慢饮。一时间，两人默然相对，各怀心事。

　　良久，萧顶添怅然而叹：“酒入愁肠，伤身罢了。世间令人愁苦者，莫不权势之争、男女之情。”

　　宁夏俊眸一凛：“侯爷想说什么？”

　　萧顶添静淡一笑：“臣只是觉得，公子心事重重，该是为情所困，若臣猜得没错，公子便是为了那诗中美人……”

　　宁夏定眸望他，目光深深幽幽，似是揣测，又似警告。

　　萧顶添并不惊畏，兀自饮酒。

　　宁夏凝眉望向窗外，眼色怔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萧顶添温和道来：“世间情事，向来如此，臣觉得，只要真心付于，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的。”

　　酒入愁肠，更是惆怅。宁夏幽幽叹气：“如果这么简单便好了……”

　　萧顶添亦望向窗外人来人往：“再烦杂的事情，总归于两个字：真心。倘若她的心还在你这里，她是跑不掉的。公子姿容倾城、高情卓然，臣觉得那美人也只是使使性子罢了。”

　　宁夏垂头苦笑，嗓音万分哀伤：“她不一样，如果她跟寻常女子一样，我倒不担心……她变了，让我觉得很陌生……”

　　萧顶添并不想知道宁泽的意中人究竟是谁，此次偶遇、饮酒、闲谈，已然足够。他敛了笑容：“或许，可以寻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邀她长谈，臣觉得她会明白公子的心意的。”

　　宁夏自嘲一笑，终于颔首：“我也希望她能明白。”

　　青衣萧萧，长眸明澈，眉宇间微有寂寥之情。毕竟，他是江南亡国之君，毕竟，他身陷北国，身世飘渺，纵有千般怨愤、万般苦涩，也是垂死挣扎，也是枉然。

　　宁夏自然晓得，眼前男子差点儿成为宁歌的夫君，幸而他喜好断袖，否则，不堪设想。思及此，一簇火苗噗噗窜起——华太后竟然调离他驻守北疆、胁迫她嫁往南萧，断然割裂两人。

　　总有一日，他会是洛阳皇城的最高主宰！是万民敬仰的大宁皇帝！

　　萧顶添默然观察他的脸色，青白交加，红白相间，眼色变幻不定，心知他正心思郁结，便为他斟上一杯，悲沉道：“世间的事，总是这么无奈。臣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强迫自己静心养性，或许，在世人的眼里，臣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废人，早该追随先人。”

　　字字悲怆，声声血泪。

　　他猛然仰起脖颈，生猛灌酒：“然而，臣竟然还活在这世上，真真可笑！可笑……”

　　宁夏没想到他如此坦白，倒是佩服他的磊落，温笑劝解：“侯爷不必如此，江南旧臣还需你的照拂。我时常觉得，身份，权势，是一个黄金铸造的锦绣枷锁，自己锁住自己，手中的权势越大，枷锁就越紧，压得喘不过气。”

　　纵然繁华，也是如梦一场。酒香甘冽，亦有苦涩。

　　萧顶添呆呆望着杯中酒水，涩笑道：“确实如此，还不如一介平民来得痛快率性。权势越大，伴随而来的责任越大，束缚就越多，失去越多。”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无奈而悲怆。

　　萧顶添状似随意问起：“公子，前些儿听闻公主身子不适，不知现下可大好了？”

　　宁夏气息紧窒，卡在咽喉处的酒水艰难地咽下去。他为何突然问起宁歌——莫非他已经猜出什么？莫非他对宁歌别有妄想？

　　他不由得冷了嗓音：“大好了。”

　　萧顶添蓦地一愣，明显察觉到他突然冷淡的语气，暗自思忖着，便泰然一笑：“公主多次救臣于险境，臣感激万分。”

　　宁夏凝眉淡笑：“原来如此！”

　　******

　　②③：出自宋·朱肱：《北山酒经》。

　　夜阑寂寂，月白，风清，星稀。

　　宁歌驻足玉阶，望向昏黑大殿。

　　门扇大敞，帷幔静垂，幢幢黑影浓密骇人。然而，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缠绵往事历历如在眼前，他的温柔低喃，他的深情抚触，他的泠泠瑟音，他的缱绻目光……一切，一切，都让她无语凝噎。

　　二哥约她亥时来到文渊殿，究竟何事？她都到了，为何他还没到此？

　　微有脚步声响于身后，她没有回头，知道是他来了，如此岑寂的轻响，只属于他。

　　宁夏牵起她的手，穿过大殿，来到琼苑。

　　一路无语，他的手很温暖，她静静由他牵着，昔日沉溺情景依稀浮在眼前，如在昨日……

　　一庭青竹墨绿入眼，修长竹叶绰约成姿。苑中设一圆形青玉案，两方汉玉石墩，青玉酒壶酒樽，青玉碟盘，青玉箸。

　　精心布局，为的是挽回她的心吗？

　　宁歌冷眸望他，静静不语。

　　宁夏拉她坐下，执壶斟上两杯，俊眸笑弯弯：“阿君，今夜二哥向你赔罪。”

　　酒色呈玉，芬冽甘醇。宁歌平静地望他接连饮下三杯、面色已然微红。他为她斟上一杯，将青玉樽放在她的手中：“阿君，饮下这杯酒，就算原谅二哥曾经那样对你。”

　　俊眸切切，深情如海。

　　静默，两相僵持。四目沉静，琼庭里如洗月华清寂，映入他的眼底，愈显孤洁。

　　如此真诚！如此热切！

　　终于，宁歌微微抿唇，举杯，饮尽。

　　宁夏大大松了一口气，粲然笑起：“阿君，你最喜欢的蕙兰糕，尝尝味道如何？”

　　宁歌浅浅咬了一口，仍是以往的香糯、滑柔、莹香，却再也品不出昔日的喜爱与记忆——也许，再喜欢的事物，总有厌弃的一日。

　　宁夏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宁歌轻抬羽睫，徐徐笑望着他：“二哥，我再也不会喜欢蕙兰糕了，也不再喜欢此种醇香四溢的酒，我喜欢割喉烈酒。”

　　宁夏重重一愣，一抹微笑凝固在唇边：“你何时喜欢上割喉烈酒的？烈酒喝多了无益……”

　　“我也不知何时喜欢上的，”宁歌悠然举杯，唇角笑靥愈深，“二哥，你驻守北疆多有时日，不曾喝过烈酒吗？”

　　“喝过一两次，”宁夏英眉微结，惊诧于她的言辞，更惊诧于她的改变——自北疆回京后的改变，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相较之下，我更喜欢洛阳温和如玉的酒。”

　　“这酒，太过温和，醉不了。”宁歌高举青玉樽，纤浓月色下，青玉樽莹莹青碧，耀上她净白的脸颊，闪出荧荧青光。

　　“你想要醉吗？”宁夏灼然望着她。

　　“伤心处，酒酣之际，半醉半醒，最是煎熬。”宁歌搁下青玉樽，睨住他，浅笑连连，“二哥，你有过此种煎熬吗？”

　　蓦地，宁夏握住她的手，眸中流泻款款柔情：“阿君，往后，我再也不会令你伤心。相信我，再也不会！”

　　眼眸深幽，仿有无数丝线将她缠绕，令她不得脱身。这眼神，这鬓角，这唇角，无不是她的甜蜜痴恋，无不是她的伤痛回忆，倾尽她的一世，耗尽她的骨血。

　　仿佛，他已在她的骨血中，再也抽离不得，一旦生生抽离，便是伤筋动骨，便是粉身碎骨！

　　宁歌呆呆望他，情不自禁地颔首。

　　宁夏甜甜微笑，拉起她，手掌覆在她的脸颊上：“你说过，你想离开洛阳，谁也找不到我们，你我不再是兄妹，我们将会是让人钦羡的夫妻。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交给我，我会安排好一切。”


　　檐角挑有两盏明纱珠络宫灯，稀疏的光影拢了他一身，白衣洒红，淡影成灰。

　　宁歌抚上他的胸口，热切望他：“真的么？你真的愿意？”

　　宁夏温柔一笑：“傻阿君，当然是真的，二哥怎会骗你？”

　　修竹静立，倏有微风掠过，沙沙声动，两人却是痴痴相望，再也移不开目光。

　　宁歌脸颊渐烫，垂下清眸：“二哥，二嫂……你真的……”

　　下颌被他抬起，双唇覆下，咽下所有即将出口的话……

　　月色清白，深情相拥，周身渐热。

　　萦绕周身的，皆是他清润的衣香，迥异于那种温暖与温暖的男子气息……大手四处游走，簇簇火苗烫烧着肌肤，遍体燥热，她浑身一震，猛然睁眼，惊异于此时此刻的宁夏——眼神如火、脸色剧变，再不是寻时温和飘逸的二哥。

　　记忆中，有一人只是静静地拥着她，在她累了的时候，让她歇息一下。

　　而此时，二哥，竟然如此急躁！何时，他竟改变如斯，让她陌生！

　　汗湿绡衣，宁歌用劲推开他，徐徐后退，眸光惊颤。

　　她的惊异，她的失望，她的伤心，全部落入他的眼中。宁夏匆忙伸手，想要拉住她，却骤然顿住，僵在半空：“阿君……我不是有意的……”

　　宁歌犹有惊色，盛夏之际，双手冰凉：“二哥，你变了。”

　　宁夏神采委顿，轻叹一声：“你也变了，再也不是以往我所熟悉的阿君。”

　　琼庭，月光空明，相望冷。

　　静默地对峙。逆着清寂月光，他的脸庞泛着清冷亮光，一时间，她看不清他的面容，看不清他的神情。

　　蓦地，宁歌双眸含泪：“二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宁夏英眉浓结：“可以的，阿君，相信我，只要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你不是喜欢割喉烈酒吗？我们就去北疆，长风猎猎，马蹄嘚嘚，还有羊群，还有广阔的草原，我们会很开心的……”

　　他慢慢上前，她徐徐后退，两人间永远隔着一截距离，仿佛儿时的嬉戏——他蒙着双眼抓她，她拼命地藏，他使劲地找，却永远也找不到、摸不到。

　　退至修竹前方，宁歌停住，宁夏亦停住，深深望住她，不让她再有逃避的机会。

　　墨绿森森，枝影横斜。雪白绡衣，广袖拂动，面容哀伤。

　　浓重的黑，伶仃的白，几许森然，几许戒备，几许飘渺，几许苍凉，令人动容，剜人心胸。

　　她再也不信他了，在她心中，他令她感到害怕。

　　思及此，宁夏心如刀割：“好久未曾合奏《湘君》④，阿君，此时可有雅趣？”

　　嗓音低哑，含了浓浓伤感。宁歌心有不忍，轻轻颔首，随他来到书房。

　　并肩端坐，四手拂动，锦瑟乐音孤零零地泄出，一如微凉泪珠滑落。

　　静夜中，万籁俱静，乐清如水，却有忧伤与怆然深深隐藏于宫商之中，悲欢爱恨，寂凉入骨。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间。

　　朝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

　　宁歌轻轻吟唱，侧首与他相望。四目相对，曼出缠绵意绪，迤逦如锦。

　　蓦然间，弦断，音止。铮然一声，余音断绝。

　　指尖僵立，两人愕然，惊异相对。

　　******

　　注释④：选自屈原《楚辞?九歌》，实为祭歌，是屈原在当时楚国祭歌基础上加工而成的一套歌舞辞。祭祀娱神时，由巫者扮演，或独歌独舞，或对歌对舞，或合唱合舞。读《湘君》《湘夫人》，叹寸心难表，两情不通，会合无缘。生离死别，自是古来恨事，又岂止儿女旖旎之情！

　　“已到阙门，二哥，时辰不早，你回殿吧。”

　　宁歌轻哂，反握住他的手，温柔脉脉。

　　宁夏柔柔揽着她，唇角牵起无赖的笑：“我想多陪陪你，你不想看见二哥吗？”

　　他更紧地拥着她，明明白白显露出那种失而复得的惊悸与后怕。宁歌长睫半垂，眸光似有羞意，心中却始终挥不去方才文渊殿的那一幕——冰弦新裂，宫商戛然而止，湘君不再，缠绵远去。

　　她不知弦裂意味着什么，或者，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已极力劝解，却总有一股不详之感萦绕不去，总是惴惴……

　　“还在想方才的事？”宁夏瞧出端倪，温柔抚着她的背，安慰道，“湘君锦瑟原是先祖从隐逸高人手中所得，已历百年，弦裂并非凶兆，只是万物新旧更替之理，无需如此在意的。”

　　“我明白，”宁歌轻轻颔首，微笑浸凉，“好了，我没事了，你回殿吧。”

　　“记得明日的约定。”宁夏轻捏她的鼻尖，随即转身离去，神采奕奕。

　　昏暗宫径上，那抹白影渐行渐远，浓浓密布的黑，单薄无依的白，修长飘逸的白色似抵挡不住黑暗的吞噬——终是消失于浓黑之中，仿佛从未有过。

　　错觉！又是错觉！

　　宁歌狠狠转身，飞足奔回凤瑶殿。大殿幽深而黑，影影幢幢，似有无数诡异迎面扑来，她骤然顿足，喘息更剧。

　　四下环顾，空旷而熟悉，却有什么隐藏至深？

　　猛然间，大殿骤亮，四角的银烛宫灯将殿内隐晦耀如白昼，烟罗处素衣宫娥循序退下，有一人自寝殿内漫步而出，面容仿如秋水长天、冷瑟逼人。

　　宁歌气息一窒，竭力平抑心口猛跳，垂眸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华太后细细审视她，想从她的神色之间瞧出一丁点儿的惊惶，却见她一脸的淡然、不惊不乍。她悠缓问道：“什么时辰了？”

　　宁歌语音从容：“子时已过。”

　　华太后猝然反问：“你也知子时已过？”她抬起女儿的下颌，迫女儿迎上自己的犀利目光，“去哪里了？”

　　宁歌冷冷吐出两字：“西洲。”

　　“与谁一起？”

　　“一人。”

　　一问一答，简要而干脆，语声中透出母亲的严厉、女儿的淡漠。

　　华太后啧啧冷笑：“侍从也不带？还是担心下人见到不该见的？”她重重拂袖，猝然喝令，“将绫子押下，杖责至死。”

　　深青袍袂上的绣金厉厉刺目，凤颜盛怒，华太后决心已下。

　　绫子被两名年老宫娥押着步出寝殿，俏脸苍白，楚楚望着湘君公主，却不出声求救，亦不向华太后求饶。

　　目光相错，宁歌瞧见绫子的耿耿忠心与无怨无悔，心中滚沸，怒极攻心之下，不由得十指握紧，决然迎上母后森冷面容。

　　恰在绫子行至镂花填金红檀门扇处，宁歌陡然出声怒喝：“绫子是我的人，谁敢动手？”

　　目光冷冽，语声冰寒。

　　两名年老宫娥闻之，莫不慑于湘君公主威势，步履顿住，僵在当地。

　　华太后心中微沸，未曾料到女儿竟有此等慑人气势，不由深深一怔——如此湘君公主，犹胜当年崇华殿艳色无双的华皇后。片刻之后，她徐徐笑了，声音更绝：“押下去！”

　　宁歌定定瞪着她，一字一顿切齿道：“若绫子有任何损伤，母后，恕——儿臣不孝，儿臣会让嗜血之人偿还血债！”

　　母女之间，烈火熊熊，硝烟弥漫，无形更胜有形。

　　然而，绫子，亦不过是饵，是试探，是角力，更是预演。

　　华太后拊掌一笑，清脆掌声于空寂大殿惨烈响起，尤其刺耳。她扬声道：“好一个湘君公主！”

　　默然对峙，美艳容颜三分相似，冷厉眸光五分相似，威势气度七分相像。

　　年老宫娥僵硬定住，不敢有所惊行动。

　　银烛跳耀，宫灯亮得刺眼，粲然久了，便是惨然。

　　华太后挥挥手，年老宫娥得令松开绫子，躬身退下。绫子望一眼明亮大殿，眉心紧蹙，须臾，亦无声退下。

　　华太后长叹一声，伸手抚着女儿的脸颊，冰冷凤眸转暖，流露些许无奈：“皇儿，我们不要这样，你知道，母后最疼你。”

　　宁歌侧过身子，避开她的抚触：“母后最疼儿臣，为何欺瞒儿臣？”

　　指尖一促，华太后恍然明白——她所说的，定是宁泽之死。如此看来，赵国夫人肯定将真相告诉她了。

　　宁歌冷冷瞥她一眼：“母后还想否认吗？”

　　华太后身姿傲挺，明耀灯火下，深青凤纹绣金轻袍散发出刺厉的光：“皇儿，当初瞒你，是不想让你太过伤心。”

　　欺瞒竟然是为了让她不要太过伤心！真真可笑！

　　宁歌几乎收不住唇边的笑：“谢母后关怀！夜已深，儿臣恭送母后！”

　　华太后视若无睹，拉过她径直步入寝殿：“皇儿，今儿就与母后一起安歇吧！”

　　宁歌眉心微蹙，刹那间对母后的言行非常不解。呆呆的，她任凭母后帮她卸下钗环、为她更衣。坐在绡纱帷帐里，她看着母后熄灭宫灯，卸下属于太后身份的繁复妆扮，还原为一个慈和无私的母亲。

　　华太后侧躺着，怜柔地抚着她的蛾眉：“很久未曾这般贴心了，皇儿，是母后疏忽了你。”

　　昏暗中，宁歌的双眸渐渐湿润：“母后政事繁忙，儿臣算不得什么。”

　　华太后握住她的手，贴在心窝上：“在母后心中，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与你相提并论。”

　　宁歌侧过脸对上她的眼睛——淡渺灰光中，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尤其晶亮：“倘若是这个江山呢？”

　　华太后眉梢的细纹缓缓绽开：“江山？自然及不上皇儿你！”

　　宁歌侧眸，望向帐顶，微微笑了：“母后，儿臣已不是七岁孩童。”

　　华太后状似随意道来：“倘若不是你，母后守着江山，又有何用？”

　　半是戏谑，半是真心，究竟哪般？

　　心口砰然而动，宁歌几乎窒住，暗自玩味着这句似乎寓意深刻的闲语。

　　沉寂中，华太后满意地笑了。这句话，原本就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是时候慢慢点醒她，让她明白，万里江山，莽莽天下，并非与她无关。

　　华太后缓缓道：“这江山，是宁氏的江山，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皇儿，我夺了宁氏江山、抢了男人天下，却并不改朝换代，你晓得为什么吗？你晓得为什么还要册立一个傀儡皇帝吗？”

　　是啊，为何如此？宁歌早就不明白，却总是难以启齿，便压在心里。

　　胸口渐促，宁歌竭力平静道：“儿臣不知。”

　　“你皇兄宁泽性懦，空有满腹诗书，却无力治国。朝中大臣心知肚明，恨其不争，亦是无奈。母后篡政，加之手段强硬、政令严明，华太尉与章太师又一力护我，朝中大员想要助你皇兄一臂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曾有三次，你皇兄皆是功败垂成。”

　　“你二皇兄宁夏对荣华富贵很是淡泊，是最好的傀儡人选。母后也想过改朝换代，不过，一旦后继无人，我华氏一族便是万劫不复。”

　　“皇儿，倘若母后坐上帝位，你自会享有无上荣宠，然而，母后百年之后，朝臣必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华氏一族，因此，母后只能摄政。”华太后的嗓音淡淡的，似微风，却是春寒料峭的春风。

　　“儿臣明白了。”宁歌轻轻道，原来，母后是为自己着想；原来，母子之间也是这般明争暗斗、刀光血影，虽是暗水波澜，却也惊涛骇浪。

　　“明白便好。自从北疆回京，你二皇兄再也不是以往的宁夏了，为了帝位，为了权柄，他将与母后势同水火，此后，这个皇城，很不太平。”华太后轻叹一声，似是无限感慨。

　　“二皇兄想要从母后手中夺取实政？”宁歌惊异问道。

　　照此看来，二哥眷恋帝位与权势？然而，二哥明明跟她说，要与她一起离开洛阳的！难道，他是骗她的？

　　二哥，根本就不想离开洛阳、不想与她双宿双栖！

　　华太后怆然道：“两个都是我的儿子，却终究与我势同水火，皇儿，是不是母后错了？”

　　宁歌直截了当地问道：“母后可有想过，还政于皇帝？”

　　华太后一笑，仿佛早已料到女儿会这么问：“母后并不是没有想过，不过，没有一人能够让我放心地将一切交给他，宁泽性懦，宁夏过激，并非最佳人选。”

　　那么，谁才是最佳人选？先帝子嗣单薄，如今只剩宁夏一人，除此之外，还有谁更有资格登上帝位？

　　话到此处，无需多说。言外之意，她不想还政，她要稳稳坐定至尊之位。却假惺惺地担心自己是否做错了，担心亲生儿子无法担当治国大任，这不是很好笑么？

　　宁歌暗自冷笑，阖眼不语。

　　华太后似是谆谆教诲：“皇儿，你记住，这世间，男人最不可信，这个皇城里，唯一可以信的，只有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势。”

　　宁歌猛然睁眼，昏黑中，白琉璃扇屏光彻深夜，琉璃珠玉莹光逼人。



　　第十五阙正惊湍直下

　　洛阳城外寒拾寺，低沉悠长的钟声一声声传到寺后竹舍，仿似绵长叹息。

　　一人，一剑，玄衣，简冠，轻松跃上一级级石阶上，立于竹舍虚掩门前。

　　深吸一气，他伸手推开碧青竹门——舍内昏暗，只有一抹残阳斜斜射入，光影浮动，却无一人。北墙处似有一扇紧扣的门，他轻轻拉开，眼前一亮，别有洞天——门侧两丛颀长修竹，正前方是一方水塘，水波浓绿，荷叶田田，皎洁白莲迎风独立，风姿孤傲。

　　塘侧一方精巧水亭临水而立，墨绿纱幔拂动如水，隐隐撩人。

　　墨玉案，墨玉盏，墨玉杯。

　　入眼处，绿意葱茏，阴凉自生；盛夏七月，外间郁热，此处却凉意幽袭。

　　朱阑前，一人独立，墨色滚金轻袍，玉冠璀璨流光。黄昏之际，血色余晖轻笼，耀得整个人儿恍如浴血而立。

　　玄衣人轻步跨入水亭，按剑单膝下跪：“臣杨策叩见陛下。”

　　临水之人缓缓转身，面容沉寂：“杨将军免礼。”

　　难得见他一袭玄白衣色，身姿挺正，映上俊毅脸容，倒是别有一番洒脱不羁的况味。宁夏清淡一笑，脸色稍稍回暖，坐于案前，执壶斟酒：“杨将军，怀朔匆匆一别，回京后却不曾一起饮酒，今日既然来了，便坐下与朕赏莲吧。”

　　密约来此，必是密事。杨策心中雪亮，便也悠然坐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宁夏高举墨玉杯，闲闲握着：“此酒甘冽，名曰九里香，自然比不得塞上烈酒割喉，将军多年金戈铁马，不知可有兴趣？”

　　色泽潋滟，清芬醇香。零星残阳溶入杯中，血色泅散，似有腥味漫开。

　　杨策落落拂袖：“臣向来对酒无甚兴趣。”

　　宁夏微扬下颌，浅酌浅笑：“是吗？旖旎黄昏，皎皎白莲，孤涩修竹，暖风良景，怎能没有美酒相伴呢？将军是否太过不解风情了？”

　　杨策淡笑：“臣一介粗鄙武人，不懂风情。”他浅浅一啜，“好酒！”

　　宁夏再次为他斟酒：“昔日官拜大将军、国之肱骨，何等威风，今日官至太保，职掌洛阳禁军宿卫，却无兵权，且旧日数万部属兵将驻守洛阳城外八百里处，落差之大，令人嘘唏！母后向来知人善用，不知为何待将军如此！”

　　杨策漠然一笑，举杯饮酒。

　　昔日风光，今日寥落，犹如凤凰落架；陛下娓娓道来，意欲激发他的名利之心，他焉能不明？

　　宁夏见他无动于衷，也不着急，笑道：“将军淡泊名利，倒是少见。”

　　暮色渐合，杨策将淡然目光垂落于亭外婷婷莲影：“臣只是随遇而安罢了。”

　　宁夏拊掌三下，即有数名青碧纱衣侍女款款行来，手端青竹盘，盘上菜肴清淡鲜泽，却极为精致雕琢，令人不忍下箸。

　　残阳尽逝，天地间惟余蒙蒙灰雾缓缓流动。

　　滚金衣袂轻拂，一袭墨衣略去宁夏惯有的温雅飘逸，增了三分沉敛与萧肃。他一双俊眸黑白分明，暗暗敛聚光华：“时辰不早，将军便在此处与朕一起用膳。”

　　杨策恭声道：“陛下盛邀，臣却之不恭。”
　用膳之际，两人皆是沉默，只余杯盏脆脆轻激之声。杨策见他面色如常、举止镇定，眉梢处却不时微微一蹙，便笑在心里，等候他摆明此次密约的目的。

　　他相信，陛下不会就此作罢的！

　　终究，宁夏忍不住了。他英眉一扬：“将军家人尚在建康，可有想过将家人迁至洛阳？洛阳物宝天华、繁华胜地，应该派人接到洛阳太保府，由此，将军一心国事，母后也会宽慰。”

　　杨策声淡如水：“谢陛下体恤。”

　　宁夏闻言，握杯的手稍稍一僵，只是须臾，便悦然一笑：“听闻将军两房妾室如花似玉，或工琵琶，或精妙舞，齐人之福，羡煞旁人。”

　　杨策语声更淡：“陛下见笑了。”

　　宁夏仍是笑，俊眸倏然精锐：“将军自有美人在侧，宫中更有佳丽如云。”

　　此语不言自明，以美人诱之。杨策不紧不慢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惜臣并非英雄。”

　　宁夏的眼中锐光迫人：“将军不是英雄，还有谁能够称得上英雄？”

　　杨策薄薄一笑，将他逼人的目光化之无形：“陛下过誉！”

　　权势不慕，美人不感兴趣，什么才能打动他？宁夏暗自愁结，索性直言道：“将军清心寡欲，何不归隐？”

　　杨策迎上他精锐的俊眸，磊落一笑：“陛下有话直言。”

　　不卑不亢，不畏不惧，爽人爽语，战将当如是！寻日黑衣裹身，今日却是玄衣飘飘、缓袍轻袂，锋芒暗敛，二分洒逸微露，眉梢处的笑意稍显漫不经心。

　　宁夏心下赞赏，爽然道：“好！朕望将军与朕一起开创大宁盛世！”

　　豪言壮语，疑为一代圣主明君！

　　此为意料之中，杨策起身撩衣，单膝下跪，微微垂首：“陛下是君，臣自当尽忠职守、死而后已，以不负君恩。”

　　沉声朗朗，大快人心。然而，宁夏明白，此为他为人臣子的场面话，并非真心。他缓缓起身，脸色一肃，重声道：“朕要你只忠于朕！”

　　杨策扬脸望他，但见他俊美的脸容闪动着绝烈的意气，幽暗的双眸涌动着冷酷的气息，迥异于寻常所见，此时方显帝王本色。

　　是什么，令他改变如此？又是什么，令他与华太后分庭抗礼？

　　宁夏扶起他，目光殷切：“有将军助朕一臂之力，指日可待！朕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日，将军将会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将会是我大宁唯一的异姓藩王。”

　　此为帝王收拢人心的许诺。他犹如暑热的目光锁住杨策，一字一顿缓缓道：“朕，绝不食言！”

　　混杂着白莲清香的潮气从水塘上随风袅袅拂来，泅开脸上，仿是薄薄汗水覆着，难受至极。

　　水波凝绿至深，几成墨色深渊，引人堕入。墨绿纱幔因风微拂，灰昏天光中渐成虚无的影子。

　　杨策黯然垂首，犹豫道：“臣职掌洛阳禁军宿卫，无甚实权……”

　　眼见他似有松动迹象，宁夏猛然握住他的手腕，决意道：“朕不许你拒绝！”

　　杨策跪地叩首：“臣遵命！”

　　宁夏轻松一笑，方觉已是惊汗一身。


　　洛阳寒拾寺已历数百年，单檐歇山顶，飞甍崇脊，据角舒展。从下往上仰望，黄墙黛瓦隐于郁绿古木参天之间，浮云缭绕，天风浩荡，古朴檐墙漂浮于云雾中，更显巍峨雄浑。

　　寺内西厢院落，曰为“流水别苑”者，数十载来皆为皇室贵胄下榻之所，今日辰时，湘君公主抵达寒拾寺斋戒两日——一日之内，大宁两位皇后驾崩，湘君公主诚孝，代华太后斋戒，以此超度亡灵。

　　已是掌灯时分，绫子立于房门外，望向前院，数株槐杨遮天蔽日，覆下浓浓树荫。树下两抹人影肃然对峙，女子青衣素裳，墨丝流垂，乌髻上斜插一勾莲雕碧玉簪。

　　另一人为年轻男子，灰衫落朗，身姿孤清。

　　两人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究竟跟湘君公主说什么呢？

　　宁歌轻轻一提裳裾，眸光冰冷：“时辰不早，侯爷请回吧。”

　　萧顶添的脸上微有急色：“公主不想知道那蒙面侍从的去向了吗？”

　　宁歌幽然一叹：“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庸人自扰罢了。”

　　“那蒙面侍从并无犯事而离开宫廷，”萧顶添顿觉惶然，心念急转，温然一笑，“倘若公主助臣一臂之力，公主自然会见到他。”

　　“哦？”宁歌惊异地转眸望他，“他在洛阳？”

　　“只要公主助臣离开洛阳，公主一定可以见到他！”萧顶添坚定而语。

　　“侯爷无需多说，我再也不想知道真相了。”宁歌语声懒懒，冷淡的眸光扫过他期盼的脸面。

　　拂一拂衣袂，步履缓缓，青裾曳地，似铺展开一圈青绿叶子。

　　眼见她即将离去，萧顶添更是着急，不得已脱口而出：“臣已查明，他在洛阳。”

　　不出所料，宁歌顿足，渺黑中，青影淡如烟雨：“是吗？可惜，与我无关，侯爷还是早些离去吧。”

　　自从北疆回京，宁歌静心疗养，这还是首次与萧顶添相见。短短时日，他仍显俊雅，却黯然销骨，风度皎仪，然形神孤郁，再也不是建康皇城玄武门前那个立于初夏阳光下万民俯仰的南萧帝王，再也不是当初所见的风仪皎皎……

　　回京后，她听闻，江南旧臣接连暴毙，不是饮酒过量醉死府中，就是突然中毒身亡，或者自缢而死。凡此种种，数十官员，只剩寥寥数人。

　　她晓得，这一切，或许都是母后的密令。

　　萧顶添站至她的斜后方，缓缓下跪，咬牙悲道：“臣明白，自先帝驾崩，臣能够安然活到今日，是公主在太后面前力保，臣感激万分。江南旧臣多已身赴黄泉，下一个，也许就是臣。臣不想死……臣怕死，臣斗胆恳请公主助臣逃离洛阳，公主大恩，臣，必报。”

　　如今虽幽禁洛阳，到底曾是一朝天子，向她下跪，已然耗竭他所有的傲气与骨气，只怕他的处境已是绝境——母后的手段绝对是心狠手辣。

　　饶是如此，她亦不能与母后交锋，即便是暗地使计。

　　宁歌明眸微睐，“嗤”的一声冷笑：“侯爷不是怕死，是要为江南萧氏留下一脉香火。”

　　惊汗冷下，萧顶添悲沉道：“臣愧对列祖列宗……亡国之君，再无脸面苟且，理应赶赴黄泉，然，输了家国，臣万万不能再输了萧氏一脉。


　　宁歌徐徐转身，眸光渐深：“侯爷还是起身吧。”

　　萧顶添抬首仰望她，仿似仰望天女圣主：“恳请公主成全。”

　　宁歌懒懒垂眸：“你以为逃得了洛阳，逃得了母后的追兵吗？”

　　萧顶添一双锐眸半垂，敛尽闪烁精光：“公主无需担心，臣自有良策，公主只需稍稍配合，臣便可悄然离开洛阳，而太后亦不会晓得臣已脱身。”

　　宁歌心中通明，此事怕已谋划多时，倘若自己答应助他，他就永远消失于洛阳——他将会往哪里去？建康？抑或世外隐地？他甘心吗？他仅仅是要延续萧氏一脉吗？他不是喜好龙阳么，怎么也想着延续香火？如果母后知晓，是否对自己很失望很痛心？

　　她扶起他，一丝讥笑浮上她的面颊：“侯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我，便是这股东风，是么？”

　　各房已经掌灯，廊上灯笼撒下橘红光亮，此处槐杨枝叶密密匝匝，筛下稀疏光影，仍是暗黑一片。

　　萧顶添望见她容光漠然，心知难以惑她承应此事，便躬身谨言：“公主莫要多想，只要公主答应，臣定当泉涌相报。”

　　宁歌慵然一笑：“当年那位蒙面侍从究竟是谁、身在何处，我已不想知道，侯爷还能许我什么？”

　　萧顶添灰衫衣袂一抖，心中一肃：“公主请说，臣竭尽所能。”

　　宁歌淡淡温笑：“侯爷觉得我会缺少什么？”

　　萧顶添脸色凝重，目光微垂：“公主自然什么都不缺。”

　　宁歌轻轻抿唇，语声缓缓：“是啊，我什么都不缺，如此，我帮不了侯爷了。”

　　青袖拂摆，她迈步离开，却有一手握住自己的手腕，迫她停住；须臾，脖颈处悚然一凉，便有雪亮刀锋横立威胁，森森噬人。

　　掌心汗湿，宁歌浑身僵立：“你想要怎样？”

　　萧顶添将心一横，硬声道：“冒犯公主，并非臣所愿，望公主配合。”

　　此时，流水别苑里四下无人，他押着她匆忙回到房中，立时，两个灰衣男子走上来，反绑她的双手。又有一名黑衣男子上前，捏住她的面颊，迫她张嘴，将一颗丹药塞进她嘴中，强迫她咽下去，不知是何药丸。

　　宁歌没有半分挣扎，任凭他们摆布，只冰冷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黑衣男子以布团塞住她的嘴巴：“委屈公主，这颗丹药含有剧毒，倘若四个时辰之后没有服下解药，公主便会血脉逆行而死。”

　　宁歌眸光漠然，不惧也不慌，瞪视着他们。

　　萧顶添胆敢如此，定然横心豁出去，而这些三个蒙面男子，不是他的旧臣又是谁？

　　绫子早已被他们击昏，歪倒在地上。

　　黑衣男子面目英武，当是一名战将：“陛下，事不宜迟，该走了。”

　　萧顶添颔首，坚毅目光拂在宁歌脸上：“请公主跟我们走一趟，只要我们顺利离开洛阳，自会放了公主。”

　　宁歌不置可否，眉目间宛若不是被人挟持，镇定异常。

　　黑衣男子惊异于湘君公主的气度，厉目相向：“公主千万不要耍滑头，否则，你这个侍女就要因你送命。”

　　话音未落，他在她眼前转动着一柄寒光耀目的匕首。

　　那锋棱白光，极为刺眼。蓦然，肩头一痛，黑暗侵袭，宁歌软软昏倒……

　　当下，黑衣男子撑住她，萧顶添拿下布团，给她披上一袭黑色披风，拢上风帽，将她揽在身侧，随着三人出了厢房，往偏门隐秘而行。

　　湘君公主于寒拾寺斋戒，五百侍卫护驾，流水别苑正门重兵驻守，偏门侍卫减了一半，半个时辰巡视一次。而萧顶添等人早已买通偏门侍卫首领，因此得以顺利离开别苑，往寺门赶去。


　　五人皆是暗黑服色，步履从容，一路行来，所遇僧侣亦无怀疑。

　　宁歌软软靠在萧顶添肩上，风帽半掩，只露半张雪白的脸，浓重夜色之下，看不清是男是女。

　　黑衣男子低声道：“出了寺门，上了马车，就赶往城东，臣已安排妥当。”

　　萧顶添嗓音凝沉：“各位小心行事，倘若果真逃离洛阳，朕定当……”

　　黑衣男子截断他的话头：“此乃臣义不容辞的本职，臣等惭愧！”

　　嘚嘚嘚，身后传来清越的马蹄声，萧顶添一行人低头慢行，避过马上两人的审视。

　　一袭玄衣，一身墨服，稳坐黑马上的两人对望一眼，继而双双望向道旁缓步而行的五人——三名男子兜头低行，一名灰衫男子揽着一抹纤细人影，似曾相识。

　　杨策凝目望去，依稀瞧见那灰衫男子低垂的脸部轮廓似在哪里见过，而紧靠在他身上的那人——从身段看来，似乎不是男子。

　　宁夏担心被人瞧见两人于此密约，不想多加理会，于是扬鞭策马而去。杨策无奈，驱马赶上。

　　萧顶添骤然松下一口气，抬手拭汗，其余三人亦是如此。

　　一名灰衣男子道：“怎的如此凑巧？那人是杨贼，另一人好像是陛下。”

　　黑衣男子望着那两骑渐行渐远，脸色越发凝重：“往回撤，杨贼定会认出我们。”

　　果不其然，行出不远，身后便传来激越的马蹄声与纷沓靴声。刹那间，十数名侍卫严严围住萧顶添五人，长矛林立。

　　三名男子挡在萧顶添身前，临危不惧。萧顶添仍是揽着湘君公主，眉眼间犹显沉重而肃然。

　　杨策勒住叫嚣的骏马，望向昔日君王与同僚，目色冷淡。

　　纯黑骏马上，宁夏执辔稳坐，英眉紧攒。

　　那是他此生心爱的女子，竟然被人击昏揽在身侧。瞬间，宁夏怒火中烧，俊眸冰冷：“侯爷，你好大的胆子！挟持公主，罪及斩首！”

　　萧顶添缓缓闭眼，幽叹一声，复又睁眼：“臣无话可说。”

　　黑衣男子“呸”一声，切齿道：“废话少说，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似有激烈人声撞进耳鼓，一片混沌中，神思渐渐清明……宁歌慢慢醒来，睁眼之际，却见眼前侍卫森然站立、骏马上两人身姿高昂。

　　一位是此生至爱，一位是与自己稍有纠葛的战将。

　　两人怎会在一起？

　　突然的，黑衣男子身形一转，迅捷若电地扣住宁歌。

　　“阿君——”

　　“公主！”

　　两声同时发出，短促而焦急。宁夏伸臂，僵在半空，脸上布满关切；杨策剑眉紧蹙，目中微露惶急之色。

　　立时，长矛相向，两方剑拔弩张。



　　两名灰衣男子护在萧顶添身前，黑衣男子手执匕首横于宁歌脖颈处，盛夏之夜，目光冷寒：“谁敢妄动？！”

　　宁夏望着毫无慌色的宁歌，惊异于她的镇定自若：“侯爷，想不到你竟然挟持公主！”

　　萧顶添目中似有怔忪，语音凄怆：“臣迫不得已——”

　　黑衣男子孤注一掷，目光绝烈：“我等安全离开，自会放了公主，陛下该不会吝赐五匹马。”

　　杨策漫不经心地出声，稳而有力：“放了公主，陛下自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话音方落，他跃下马背，稳步上前，与昔日同僚漠然对峙。

　　黑衣男子似有惊恐，扣住宁歌细肩的手臂微微发抖。

　　热汗直下，宁歌悠然解下披风，眸光扫过宁夏，扫过众侍卫，最后凝落于杨策脸上。但见他从容不迫地站于自己身前，一身傲胆，一脸自信，气势已然压过萧顶添等人。

　　对峙须臾，却觉漫长。

　　杨策黑眸微眯，朝黑衣男子闲淡道：“以往，你我也曾较量过，可惜，你一直是我手下败将。”

　　黑衣男子的眼中杀意大盛，喊道：“逆贼，我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宁歌已然看得清楚：自己处于险境，宁夏是稳重退守，杨策却是主动出击，三言两语攻陷敌人心防，引敌人自暴弱点。

　　宁夏是忧心她的安危才不敢轻举妄动，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而杨策，无关“关心则乱”，因此，宁定如常。

　　一丝嘲讽漫上杨策的唇角：“倘若你今日能够安然离开寒拾寺，我会给你机会。”

　　话音未落，陡然出击，他伸臂探向站于斜前方的萧顶添，快捷如电，旁侧两名灰衣男子立时出手相护，掌影翻飞。

　　仅仅数招，杨策击退两名灰衣男子，扣住萧顶添的咽喉，而侍卫见此变故，立即将长矛刺向两名灰衣男子，令他们不敢动弹。

　　黑衣男子扣着湘君公主，无暇他顾，一旦援手，杨策必然救走湘君公主。

　　宁夏下马，脸色沉沉，眸中犹有惊怒——杨策如此胆大妄为，万一伤及宁歌，那可如何是好？

　　他绝不能允许宁歌有事！

　　宁夏的俊眸中掠起冰冷的杀气：“放了公主！”

　　黑衣男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凶狠地瞪着杨策，一言不发。

　　宁夏右臂略抬，顿时，长矛挺进，直直刺进两名灰衣男子的血肉之躯，血花飞溅，身躯软软委地。

　　惊见两名臣属血溅当场，萧顶添满脸惊痛，目中有泪光盈盈欲坠。

　　黑衣男子双眼惊圆，亦是悲痛不已。

　　宁歌从未见过二哥如此果决、如此血腥的一面，不由得愣了须臾。

　　宁夏俊眸中戾气大盛，瞪着黑衣男子，声色俱厉：“放了公主！否则，你昔日的陛下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黑衣男子扭转匕首，犹自负隅顽抗：“此事与侯爷无关，倘若陛下饶侯爷一命，公主不会损伤分毫。”

　　宁夏的眼中杀气炽热，宁歌见之心惊，抢先开口：“侯爷不会死，你大可放心。”

　　黑衣男子冷声道：“望公主信守承诺！”

　　肩上骤然一松，匕首似已撤离，身后却传来一声闷沉的轻响，那是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黑衣男子眼神定定，缓缓软瘫倒地：“陛下，臣先行一步，莫忘……”

　　遗言未及出口，已然气绝身亡。

　　萧顶添呆呆站着，目已成灰，两行热泪缓缓流下。渐渐的，他悲伤地闭上双眼……

　　杨策松了手，凝立不动，坚毅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悲喜。

　　杀气已然消失，俊眸中仍有残酷萦绕，宁夏转眸望着她，悠忽一笑。

　　宁歌已然明白，二哥不再是以往温雅飘逸的二哥，已经蜕变成冷酷嗜血的帝王。

　　此后，南安侯府重兵把守，南安侯萧顶添禁足府中。

　　越十日，侯府传来噩耗，南安侯为盗贼所杀。

　　一夜，两名盗贼入室抢劫，萧顶添惊醒，与贼搏斗，被杀于内室。

　　此种死法，宁歌始终觉得太过诡异，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死于意外，还是某人密令？是母后，还是二哥？

　　她再也不想深究了，也永远无法晓得，当年那名蒙面侍从，究竟何人，是不是真如萧顶添所言，也在洛阳？

　　太和元年七月，萧顶添卒，追封萧王，以王礼葬于洛阳南郊。

　　新皇登基，理应荣归故都拜谒宁氏宗庙祖先。九月，凉风瑟瑟，御驾离京，浩荡前往故都盛乐宫，随行有华太后与湘君公主，杨策职掌御驾护驾事宜，朝中政事暂由华太尉与章太师统摄。

　　故都位处洛阳西北方，宫殿苑囿宏伟，楼台观堂密布，景象雄浑万千，若非紧邻北疆七镇，加之柔然不时骚乱，宁歌祖父不会决意迁都洛阳。

　　盛乐宫留有专司看守打扫，故都亦有宗室亲王留守。华太后与新皇一行抵达，河阳王自是鞍前马后地打点伺候，不敢落下丝毫差错。

　　祭过宗庙，谒过列祖列宗，再过三四日，便要启程回京。

　　自出了洛阳，母后与二哥礼敬躬亲、言笑晏晏，表面看来，是一对令人艳羡的亲厚母子。宁歌却看得明白，二哥是假心假意的亲敬，母后是防备警戒的慈爱，再没有比他们貌合神离的母子。

　　因为权柄，所以疏离；因为生死，所以戒备。

　　宁歌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视若无睹，刻意不去在意至亲与至爱之间尚且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启程前夕，河阳王筵开王府，为华太后与新皇践行。

　　偌大琼苑，华幔高张，笙乐丝竹缭绕，羽衣舞袖飞扬，宾客和乐融融，欢言不尽。座下故都留守官员与河阳王内眷皆有列席，不时向三位天家皇贵敬酒。

　　丹桂吐芳，香风细细，玉液琼浆溢出袅袅醇香，醉人筋骨。

　　宁夏落落拂袖，举杯遥敬：“皇叔经略故都多年，辛苦了，朕敬你一杯。”

　　河阳王举杯，笑敬：“此乃臣的本职，陛下过誉。”

　　叔侄两人一饮而尽。

　　宁歌漫不经心地欣赏歌舞，慢慢饮酒，时而接触到宁夏拂来的温热目光，总觉他眉眼蕴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

　　彩袖徐转，一双双美眸勾起妩媚的眼风。

　　宁歌淡淡凝眸，突然间，那些妩媚的眼风急变，美眸迸射出一丝丝凌厉杀气，舞袖漫天飞旋，不意间掠至眼前，裹挟着软剑冰锋，直刺面门。

　　立时，银光软剑闪耀挺刺，铿然有声，柔美腰肢化作嗜血刺客。

　　“有刺客——有刺客——”

　　“护驾——护驾——”

　　河阳王与宁夏同时惊喊，侍人四散奔逃，碟盘杯箸碰翻撒地，顿时，琼庭筵席一片狼藉，乱作一团。

　　宁歌左闪右避，那舞姬却不赶尽杀绝，剑锋总是偏了半分。而母后正被三名舞姬围攻，狼狈至极，退至琼庭一角，已至绝境。

　　脚步声嘈杂，王府侍卫持矛涌进，与刺客厮斗在一起。

　　却有十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加入混战，一时间，庭内厮杀更烈，激烈的金铁声惊散暖暖昏光。

　　怎么会有刺客？河阳王为何如此大意？杨策所领侍卫远在盛乐宫，能够阻挡刺客的，只有王府侍卫与随侍的二十名侍卫。

　　而这些刺客，究竟何人？

　　不容多想，又有冰锋刺来，宁歌慌忙侧身闪避，突然，旁侧横来一柄青锋，截断那冰锋的追魂一击。

　　宁夏单臂护住宁歌，刷刷数招击退美人刺客。

　　宁歌转眸一望，大惊失色：“快，救母后！”

　　曲廊里，华太后被一名黑衣刺客追杀，眼见剑锋就要刺进血肉，突然，裙裾一绊，她跌倒在地，乌髻上的金玉凤冠歪斜一旁，鬓发散乱。

　　她匍匐逃命，刺客的剑，直指华太后的肩背——宁歌惊叫一声，挣脱宁夏的钳制，捡起地上一柄长矛，飞速奔去，直挺挺地刺进刺客的后背——然而，那剑锋已经刺进母后的身子。

　　扶住母后，宁歌热泪盈眶，哀痛道：“母后，没事的，只是轻伤……”

　　华太后脸色惨白，唇角微牵：“不哭，母后不疼……”

　　她想要抚上女儿的脸，却怎么也够不着。宁歌握住她的手，环顾四周，看见宁夏正与刺客搏斗，便安慰道：“二皇兄会保护我们的，母后放心，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热血汩汩冒出，两手沾满鲜红，宁歌心如刀绞。

　　华太后虚弱地睁着凤眸：“你二皇兄……”

　　陡然，一名美人刺客袭来，银光软剑散出噬人寒芒，直刺华太后的胸部。宁歌发现时已然来不及，大喊一声“二哥”，便以身护住至亲的母后，紧紧闭眼。

　　本以为自己会被刺出一个窟窿，却闻一道哐啷之声，没有血肉撕裂的疼痛，没有血溅当场。

　　心口骤然一松，宁歌睁眼望去，美人刺客倒地身亡，那柄滴着猩红鲜血的长剑，乃宁夏所执。

　　衣袍血迹斑斑，宁夏浴血而站，俊眉紧皱，眼中杀气滚滚，直直地瞪着华太后。

　　杀声、金戈声渐歇，横尸遍地，血腥冲天。片刻前，琼庭妙音旖旎，此刻却是血流成河。半数刺客伏诛，其余者皆逃逸，河阳王内眷逃得无影无踪，河阳王也已受伤，指挥府中下人清理庭苑。

　　诸多疑惑，却无暇深思，宁歌望一眼宁夏，抚着华太后渐趋冷凉的脸：“母后，没事了，二哥会立即找大夫的。”

　　华太后流血渐多，望向挺立在前的宁夏，嗓音微弱而宁定如常：“你二皇兄……不会找大夫来……他想要我死……”

　　浑身一震，宁歌缓缓抬眸，只见宁夏的眼中杀机已逝，脸上笼罩着霜似的薄寒。

　　默默对峙，周边似已凝固成冰。

　　美人刺客对宁歌多有手下留情，对宁夏亦只是做做样子，而对母后，却是杀招狠辣，步步紧逼……方才，宁歌让宁夏去救母后，而他却拉住她的手臂……

　　诸多细微之处，如今一一想来，宁歌恍然大悟——今晚的筵席与刺客，原是蓄谋已久。只有母后与她，毫无所知。河阳王只怕早已心向新皇，而杨策呢？

　　今日午后，宁夏命杨策打点明日启程的行装，怕是故意调开杨策吧。

　　而那夜，她于寒拾寺被萧顶添等人挟持，偶遇宁夏与杨策——莫非，杨策已经背主、转而忠于新皇？

　　倘若真是如此，今夜，即使杨策并无参与此次阴谋，却给予宁夏一个绝妙的时机。

　　刹那间，宁歌仿佛觉得被人重击一锤，胸口闷痛难忍：“二哥，为什么要这样？她是母后啊……”

　　长剑直指，宁夏缓步驱前，一步一顿：“阿君，你走开！”

　　那双俊眸中杀气凛凛，宁歌倒抽冷气，义正言辞地大喊：“二哥，她是我母后，也是你的母后。”

　　宁夏冷笑一声，仿佛听了一句蠢话：“母后？她不是母后，是满手血腥的华太后！她杀了皇兄，自然会有那么一日，杀了我。阿君，你走开！”

　　最后一句，断然怒喝。

　　宁歌放下母后，挺身站在宁夏面前，瞪圆眸子：“你真要杀母后？”

　　宁夏冰冷不语，她已然明白，心口隐隐作痛，咬唇愤然道：“你要用这把长剑杀母后，就先掼穿我的身子。”

　　******今天降温了，冻死了，大伙儿注意保暖哈。

　　他的眼神如飞鹰阴鹜啄人：“阿君，有一日，你的母后也会杀了你！”

　　宁歌纵声长笑，笑声歇，冰冷嗓音骤起：“是吗？你为何不说自己眷恋帝位、迷恋锦绣江山？”

　　倏然，宁夏深情款款地望她，仿似换上一张点缀着热切情意的面皮：“阿君，只要她死了，往后，再也没人可以阻止我们，你是我的皇后，这不是你一直想望的吗？”

　　宁歌明眸闪亮，似有泪光莹然，语声悲伤：“可是二哥，我不要母后死……母后是我们的亲人啊……”

　　宁夏哑声沉沉道：“可是她阻止我们！”

　　琼庭静寂如死，有一抹黑影缓缓走来，他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双唇紧抿。

　　宁歌的余光瞥见杨策，却无动于衷，凄然一笑：“二哥，为了我，收手吧。”

　　宁夏抚上她的脸，昏黄的光影倒映在她的眼底——明眸深处，缠绕着影影绰绰的忧伤与无助。他切切地望他，语音低哑：“阿君，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不这么做，我们都会死。”

　　宁歌抹去泪水，喃声低语：“不，不会的，我们不会死……”

　　脸色一肃，宁夏伸臂拂开她，宁歌与他较劲，却抵不过他的气力，往旁边跌去，转头一看，母后已然昏厥。他手腕一抖，剑锋直直刺去——“不——”宁歌尖声大喊，纵身扑去，合掌握住那寒光烁烁的长剑。瞬时，满手鲜血，滴滴掉落在地，泅散如妖花。

　　“阿君——”宁夏惊骇地窒住，眸光惊散，握住剑柄的手，不敢丝毫动弹。

　　“二哥，倘若你杀了母后，此生此世，我再也不会原谅你。”宁歌轻言轻语，却是铿然有声。

　　“你——”宁夏语音凝噎，眼见她雪肤冷如玄冰，唯觉无奈。

　　伸来一支手臂，杨策缓缓夺下长剑，语声沉缓：“臣护驾来迟，陛下恕罪。”

　　宁夏空洞的目光慢慢扫过宁歌，扫过杨策淡定的脸膛，悠悠转身，走了，步履稍有凌乱：“河阳王，传大夫。”

　　嗓音无限凄凉，似是看破万丈红尘。

　　身子一晃，宁歌不支跌倒，却有一双手臂慌忙揽住她，稳住她的身子。

　　轻靠着身后的男子，宁歌看着两名侍卫将母后抬到室内，安放在床上……掌心疼痛，宛如万剑插心，她望他一眼，愣愣地看着血水横流的掌心，渐渐的，那猩红色越来越刺眼，仿佛燃起一把火，惨碧色的火……

　　漫天匝地的血雨，一直下，一直下……

　　她奋力地跑，拼命地跑，冲出那连绵不绝的血雨，却怎么也无法冲出重围。

　　突然的，一柄长剑刺到眼前，直直刺进眼睛，凄厉的一声尖叫，宁歌猛然惊醒。

　　却是盛乐宫寝殿，垂幔半挽，烛火幽咽。

　　一抹黑影缓缓行来，杨策止步于床榻前：“公主醒了便好，太后无恙，公主放心。”

　　杨策禀，她已昏睡十二个时辰，华太后经大夫救治，并无大碍，只需好好疗养一阵子，便能痊愈。

　　这场母子之战的血腥杀戮，终止于宁歌的血肉相搏。

　　圣旨下，河阳王护驾不力，致使太后与湘君公主伤重，即刻问斩。

　　然而，这只是为了掩饰皇室杀戮的真相。

　　宁歌脸白如纸，目光犀利：“将军，你已弃暗投明么？”

　　杨策并无惊慌，坦然道：“何为暗？何为明？臣只是尽忠职守罢了。”

　　宁歌黯淡的眸子因怒气而焕发出晶亮光泽：“那夜，皇兄密约你至寒拾寺，难道不是密商河阳王府阴谋吗？”

　　杨策淡淡道：“公主所说不差，臣只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宁歌呵的一声冷笑，断然挑眸，直瞪向他：“照此说来，往后将军依然会‘奉命行事’了？”

　　杨策眉梢微挑，唇边似有笑意：“公主有何高见？”

　　宁歌目色清冽：“将军能否答应我，对母后与陛下都不要‘奉命行事’？”

　　杨策已料到她会知晓此事内中关键，却未曾料到她会如此要求自己：“那……往后臣如何‘奉命行事’？倘若太后或陛下有所传唤或是旨意，臣只怕难以推托。”

　　宁歌坚定道：“你只需尽忠职守！若有旁的旨意，阳奉阴违！”



　　第十六阙徘徊九华殿

　　“二哥，不要与母后为敌，好不好？”宁歌从身后搂住宁夏，柔柔倾诉。

　　“阿君，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宁夏无动于衷。

　　“二哥！”宁歌用劲扳过他的身子，楚楚望着他，“答应我，不要再与母后为敌！”

　　宁夏拿下她的手臂，别开目光：“阿君，很晚了，回去吧！”

　　宁歌一愣，呆呆地望着他。自故都回京已有一月余，他对她很是疏离，是淡如温水的兄妹，不再痴恋，不再亲密，不再心心相印。她晓得，他的改变，是因为她在三人生死抉择的时刻舍弃了他。

　　他伤心，他失望，甚至，他故意疏远她。她都知道！

　　然而，再来一次，她仍然选择以双手阻止那冰冷的剑锋。只因，那是她至亲的母后，也是抚养他成人的母后！

　　初冬夜凉，九华殿夜风拂扫，冷彻手足。

　　宁歌行至窗前，再次拥住他，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二哥，别这样待我……母后和你，我不想有任何一人离开我。”

　　语音呜咽，隐有哭腔。

　　宁夏心口隐痛，低缓道：“母后阻止我们在一起，阿君，为了母后，你会离开我，是不是？”

　　宁歌将脸贴紧他的后背，感受他的丝丝温暖：“不会，即便母后阻止，我也不会离开二哥。”

　　宁夏的声音骤然冷酷：“可是，母后不会善罢甘休！”

　　言外之意便是，华太后不会对付宁歌，却会对付宁夏。

　　宁歌何尝不知？她无声泪流：“只要我们小心一些，母后不会知晓的。”

　　听闻她忧伤之语，宁夏心中不忍，转身搂住她：“母后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皇城，哪处没有母后的耳目？即使我早已悄悄撤换九华殿的内侍和宫娥，疏漏却是难免。”

　　宁歌晓得，倘若要双宿双栖，不是离开洛阳，便是让母后永远无法阻止，然而，她不能为了一己私念，置母后于死地。她紧盯着他，满怀热望：“二哥，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离开洛阳，好不好？”

　　宁夏咄咄逼人：“你以为母后会放过我们吗？无论我们逃到何处，母后定会穷追不舍！何况，母后怎会放手让你离去？”

　　是眷恋帝位，或是他的肺腑之言，宁歌不想深究，只低声道：“如此，二哥不会跟我离开洛阳？”

　　见她眸色低迷，宁夏压下心痛：“不是不想，而是——即便离开了，也是枉然。”

　　突有一阵冷风扫掠进殿，深蓝垂幔拂动如影，宫砖上黑影幢幢，骇人得紧。倏然，宫灯熄灭，大殿陷入昏暗的深渊。

　　宁夏静静望她，清寒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一张纤削的白脸如浸水中，凄寒入骨。

　　宁歌嗓音幽冷：“臣妹告退。”

　　宁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看着她转身而去。

　　“阿君。”见她行至紧闭门扇处，宁夏猝然喊道，匆匆赶来，狠狠抱住她，“阿君，二哥也不想这样……”

　　“二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宁歌凄语零落，静静伏在他胸前，聆听他激烈的心跳。

　　“我也不知道，或许只能怨我们生在帝王家。”宁夏轻叹道。

　　是的，倘若生于寻常人家，也许要容易得多，至少不会为世人注目。

　　宁歌凄痛道：“二哥，我们便这样下去么？”

　　宁夏灼灼望她，昏黑中，她的眸子清亮莹然：“我永远是你的二哥，除非我死。”

　　她依偎在他怀中，些微满足，些微酸涩。

　　他揽着她来到寝殿，点上烛火，懒懒躺于软榻上：“阿君，你可后悔？”

　　宁歌半伏在他胸前，轻音软语：“不后悔。”

　　“世人皆道我是华太后的亲子，只有你晓得，我只是养子，然而，你我毕竟兄妹至亲，如此下去，终有一日，我们会被世人唾弃，也许，将会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即便如此，我也不悔。”

　　“阿君，如果我告诉你，你我并非真正的兄妹，你会不会开心？”宁夏淡淡说来，飘忽的声音似是不真。

　　“果真如此，当然开心。”宁歌心中一惊，急问，“是真的么？”

　　宁夏细细揉着她的手，嗓音低缓：“我的母亲，原是母后身边侍候的宫女，清秀可人，机灵懂事，甚得母后信任。父皇出入崇华殿，自然时常照面。”

　　宁夏的生母柳氏侍候华皇后左右，明帝早已垂目，趁华皇后出宫斋戒之际，宠幸了她。之后，明帝多次私自召唤，不敢让华皇后知晓。然而，眼皮底下的事，焉能保密多久？华皇后当作不知，冷眼旁观。

　　宁夏说得极慢：“母亲早有心上人，与宫中一名侍卫暗通曲款，每次侍奉父皇之后，母亲唯有以泪洗面，那侍卫却不离不弃，始终守在母亲身旁。”

　　忍辱负重半载，明帝对柳氏的喜爱早已不复当初，便慢慢淡忘了她。华皇后再也不想见到她，将她贬至浣衣所，然而，这正是她与侍卫苦熬多时的转机。

　　后来，柳氏生下一名男孩。华皇后获知，抢了孩子，将两人逐出宫廷。

　　宁夏握住她的手，渐趋用力：“十岁那年，母亲在浣衣所的一位姐妹告诉我，我的生父不是父皇，是那个侍卫。”

　　心口缓缓的痛，宁歌唏嘘不已，想不到竟有此等悲辛往事：“后来，你的父母……你寻找过他们的下落吗？”

　　宁夏的声音静澜无痕：“没有，他们出宫一载后，便死于洛阳郊外。”

　　仿佛不是在说亲生父母的生死，而是旁人。宁歌不由得追问道：“怎么死的？”

　　幽火黯然，宁夏的俊脸昏光闪烁：“我也不知。”

　　心念一转，宁歌几乎窒息：会是母后痛下杀手吗？如此一来，二哥的仇人，便是母后？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哥，你怨母后么？”

　　他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缓声回道：“虽然母后将我的亲生父母逐出宫廷，然而，毕竟是母后将我养大，给我锦衣玉食，让我登上帝位，还有你，如果不是母后，我也不会与你倾心相爱。”

　　宁歌静静微笑，“嗯”了一声。

　　刺剑的那一幕却清晰地映入脑中，血水横流，触目惊心。

　　她很想相信他，可是，却有一根尖刺横亘于心间，令她遍体隐痛。

　　宁夏淡淡道：“日前多位大臣上奏，为社稷计，册立新后。”

　　宁歌相信，朝中大臣不会操心于他的后妃，除了母后——母后定是为了阻止两人，便为他册立新后。她眸色一暗：“我已听说，二哥，无论如何，我信你。”

　　“也许是林氏女子，也许是秦大小姐，又或者是……”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担心。”

　　宁歌含笑打断他，心中却是一疼：“二哥，我会让母后罢手，你既答应我，就要信守承诺。”

　　他答应她，只要母后罢手，他就会罢手，当一个醉心于诗赋与风月的傀儡帝王。

　　她答应他，即使母后阻止，她亦不会离开他。

　　宁夏在她娥眉上轻轻一吻：“二哥像是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吗？”

　　“皇儿，是否有事跟我说？”华太后徐徐漫步，悠然问道。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若非不是心中有事，怎会随她漫步西洲？

　　“当年……母后为何将二皇兄抱来抚养？”宁歌犹豫须臾，终于问道。

　　“皇家子嗣，不能流落在外。”华太后眼观前方，美睫微掀，终是叹道，“其实，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你父皇会感激我。”

　　即使帝后无法情深，亦可相敬如宾。宁歌明白，他不是她的良人，她不是他的佳人，却只能视他为夫君、视她为正妻，是责任，也是无奈。

　　西洲十里烟波，落叶飘旋，寒风刮过脸面，冷意刺人。

　　宁歌回首望去，垂槐与青杨枝干遒劲，风过处，簌簌抖动。树下凤羽华盖轻拂，内侍与宫娥站立，俨然一幕静止的风景。

　　她伴在华太后身侧：“母后为什么如此肯定二皇兄是父皇的龙嗣？”

　　华太后侧眸一笑：“傻孩子，都这么多年了，还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宁歌迎上她犀利的目光，心中略惊：“儿臣只是好奇罢了。”

　　千顷烟波，浩渺无际，初冬稀薄的阳光洒于水面，浮金灿灿，几乎耀花双眼。

　　华太后似是闲话家常：“皇儿，林氏女子与秦大小姐相较，你觉得哪个更适合你二皇兄的脾性？”

　　以此试探，宁歌自然明了，不由得眸子凝暗：“林氏品貌尤佳，清淡如水，秦氏才情卓绝，翩然如飞，实是难分高下，或许二皇兄看过之后，便心中有数了。”

　　华太后笑道：“也是，该让你二皇兄选择，毕竟，是为他选皇后。”

　　侧脸望去，却见宁歌面色如常，瞧不出任何伤心或是怨愤的神色。华太后心赞女儿的冷静与不动声色，越发觉得她犹胜自己年少的时候。

　　宁歌挽住母后的臂弯：“母后能否答应儿臣一个请求？”

　　华太后慈爱地笑：“什么事？”

　　宁歌深深吸气，一口气说了出来：“母后，儿臣再也不想看到母后与二皇兄自相残杀的那一幕，儿臣不能失去母后，也不想失去二皇兄。在这世上，儿臣只有母后与二皇兄两位亲人，若有一人离去，儿臣无法承受……”

　　听此悲伤的言辞，稍有哽咽之音，华太后步履停滞，须臾，又迈步前行，凤袍前裾迎风荡开，仿佛凤凰展翼。静默半晌，她徐徐道：“皇儿，故都那夜，你看得明白，他要杀我，他要亲政！”

　　宁歌转至母后面前，眸光殷切：“只要母后罢手，二皇兄也会罢手。母后，就算是为了儿臣，不要为难二皇兄。”

　　“不是我为难他，而是他不会罢手！”

　　“不，不会的，二皇兄已经答应儿臣，他会罢手。”

　　信誓旦旦，言辞热切，满怀期盼。

　　四目相对，女儿深瞳微蹙，母亲凤眸无波，惟有冷风荡起鬓发，衬得粉红面容凄楚，衬得白颜朱唇漠然。

　　华太后冷肃的眼眸渐渐回暖：“皇儿，我跟你说过，这世间，男人最不可信，这个皇城里，唯一可以信的，只有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势。”

　　宁歌咬牙一字一顿道：“二皇兄不会欺瞒儿臣！”

　　华太后轻叹道：“你到底还年轻。”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只有母后不会加害于你，你的二皇兄，不再是你以往的二皇兄了。”

　　“母后不答应儿臣的请求吗？”宁歌心口起伏，淡漠道，“若是如此，大宁万民将会盛传当今陛下与湘君公主暗通曲款，且津津乐道……”

　　“住口！”华太后喝斥，脸色一变，甩开女儿的手，“你以为这是儿戏吗？”

　　“怎么？母后生气了？”宁歌倩然一笑，故作恍然大悟的神情，“想想也是，兄妹情事，有损皇家颜面，败坏我朝圣德，怎会是儿戏呢？”

　　华太后冷冷地望着女儿，望着这张与自己酷似的脸容，不知该要如何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午时太阳隐于密云之后，阳光尽敛，寒风凄紧，手足一寸寸冷下去。

　　华太后眉目沉肃：“我可以罢手，不过你要答应我，永不再与他见面。”

　　她是要求自己，断了一切念想，断了这份禁忌之情，在心中彻底拔除二哥。宁歌的双眸渐渐湿润，薄唇慢启：“好，望母后信守承诺、永不后悔！”

　　欠身行礼，宁歌迈步离去。

　　华太后望着女儿稳步远离自己，身姿纤柔而挺直，傲骨铮铮；冷冬萧瑟处，雪白狐裘跳荡不已，散发出刺眼的白光，令人无法逼视。

　　凤羽华盖处，却有一人行来，官袍在身，黑色斗篷敛住昂然身躯。

　　两人行将错身而过，宁歌目不斜视，容颜淡如池水。

　　突然，杨策停步，微微欠身：“臣参见公主殿下。”

　　宁歌的嘴角噙了一丝飘忽的笑意：“免礼，将军尽忠职守，令人钦佩。”

　　杨策明白她的警告，淡淡一笑：“公主过奖，但凡太后有何吩咐，臣定当照办。”

　　只是提醒而已，宁歌相信他不会反悔——那夜两人于故都盛乐宫约定，他会“阳奉阴违”。她迈步行去，余音飘袅：“如此甚好。”

　　杨策端了脸色，继续前行，行至太后跟前，躬身行礼：“臣叩见太后，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华太后将两人的一言一行瞧得清清楚楚，却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然而也不会询问——两人言行尚无异样，自然无需忧心。她略一沉吟：“这几日九华殿有何异常？”

　　杨策沉声禀道：“禀太后，并无异常。”

　　华太后凤眸一厉，语声仍是缓缓：“我怎么听闻公主在九华殿待了一个多时辰！”

　　杨策并无惊惶，脸色淡定：“太后吩咐臣暗中关注陛下有何异常举动，并无嘱臣关注公主。”

　　她吩咐他：时刻关注宁夏的举动，若有异常，速速来报。

　　虽说如此，华太后怒从心起，嗓音渐促：“若有下次，速来禀报！”

　　杨策手按佩剑，垂首道：“臣遵旨。”

　　华太后微扯唇角，漫出一抹冷酷的笑：“杨策，你做得很好，宁夏很信任你。”

　　杨策垂眼，目光定定：“臣只是遵照太后旨意办事，太后神机妙算，仅凭一出苦肉计，便让陛下自暴面目，也让公主与陛下生了嫌隙，一箭双雕。”

　　华太后哀缓道：“我何尝想要如此？这孩子毕竟还小，笃定她的二皇兄不会欺瞒她，不过，我会让她看清他的真面目。”

　　凤眸渐起冷酷之色，仿似寒风呜咽有声、寒气侵袭。

　　杨策见此，静立不语，待她摆摆手，便欠身退下。

　　站了半晌，看尽烟波苍茫，华太后徒步回殿，却于半途望见路朗迎面走来，但见他俊颜漾笑、双眼风流，不由含笑问道：“什么事儿如此开怀？”

　　路朗伸手让她搭扶，刻意压低嗓音：“太后不是让小的想法子吗？小的冥思苦想一日一夜，终于想出一个妙计。”

　　华太后惊奇道：“哦？是什么妙计？快快说来。”

　　路朗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耳语。

　　华太后脸色一变，渐渐的，抿唇笑了起来，缓缓颔首。

　　十一月十五，秦氏册为皇后，十里红妆，殷红逶迤，洛阳万人空巷。

　　皇城，浓红如海，宁歌从未觉得这样的红色耀人眼痛。立于飞凰台上，极目远眺，整个皇城尽收眼底，是那样深切的红，是那样刻骨的红，红到深处，终成虚妄，红到浓处，终成死灰。

　　虚妄是她，死灰亦是她。

　　他们是韶乐箫鼓，他们是彩帜华幔，他们是富丽堂皇。

　　而她，只是凤凰铜阙里一抹伶仃的白色只影。

　　静静躺于床榻上，睁着双眼，一动不动，遍体僵硬。久了，双目酸痛，泪水顺着眼角浸入丝枕。她想得很多，她什么也不想，脑子里充塞着纷乱的杂绪，却又一片空白。

　　大殿昏暗，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簌簌呜咽，仿佛是她的心声，哀戚而悲凉。

　　这一夜，难熬的并非她一人，还有宁夏。

　　喜床上端坐的皇后秦氏，眉目如绢，容颜如雕，身姿柔弱，皇后仪服盛装之下，整个人儿似是精致的玩偶。

　　隔着大红喜幔，宁夏静静望着她，目光空洞。

　　“陛下，时辰已至，小的为陛下更衣。”一旁的老宫娥温声提醒。

　　“退下。”宁夏淡淡命令，却见众人全然没有退出的意思，陡然怒喝，“全都退下！”

　　“是。”众人一惊，噤若寒蝉地鱼贯而出。

　　崇华殿殿门缓缓合上，宁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来行去，焦躁得英眉纠结。

　　喜幔之内似乎传来窸窣之声，他陡然一惊，猝然喊道：“且慢！”

　　秦氏半起的身子硬生生地僵住，悬在半空，须臾才缓缓落坐，低眉顺眼。

　　宁夏松了一口气，镇定下来：“皇后好生歇息，朕素喜夜读，不知何时回来，你先歇下吧。”

　　未及秦氏回神过来，他拎起斗篷，快步奔出寝殿，没入大雪纷飞的夜色中。

　　册后大典，新婚之夜，就这么过去了。

　　宁夏决心已下：即使华太后为他册立新后，他也不能负于宁歌。

　　这日，雪落无声，九华殿书房内温暖如春。看书久了，额角有些胀疼，宁夏起身舒展筋骨，步出书房，立于大殿门扉处，静望庭中飞雪。

　　飞雪莹然旋舞，细细匀声，宛若她的雪颜。那双深瞳慢慢浮现，幽幽凄凄地望着他，深情如缠。

　　阿君，此时你在飞凰台抚琴么？抑或与我一样站在门扉处望漫天飞雪？

　　“你听说了吗？湘君公主要出嫁了。”不远处的廊下，一个内侍的声音低低扬起。

　　“真的吗？虽公主年已十九，然而太后如此宠爱公主，我看不会就这么让公主出嫁的，你从哪里听来的？”另一个声音不以为然地说。

　　“当然是从凌霄殿听来的，我有一个兄弟在凌霄殿当值。”

　　“那……公主要嫁给谁？”

　　“南萧降将杨策。”

　　“是他？南萧官员不是离奇暴毙就是自缢身亡，这人却步步高升。岁初，他大败柔然，立下大功，如今太后要将最宠爱的湘君公主嫁给他，照此看来，杨策一步登天的日子也不远了。”

　　“我想也是，不然太后也不会将公主嫁给他。”

　　“婚期定了吗？”

　　“这就不晓得了。”

　　顷刻间，宁夏觉得仿有一锤痛击额头，击得他头昏眼花，漫天细雪衍化一朵朵刺人眼目的冰花，直直刺进他的眼睛，血流不止。

　　他木然地举步，往殿外走去，遍体冰寒，却又似乎感觉不到丝毫寒气。

　　方才低声谈论的两名内侍突然看见宁夏步履凌乱而匆促地走来，大吃一惊，躬身垂首：“陛下这是往哪里去？屋外寒冷，陛下该披上斗篷。”

　　宁夏仿似没有听见，径直出了九华殿。

　　两名内侍望着宁夏跌撞地走远，相视一笑。

　　满目苍茫，仿佛漠北空旷而荒凉的雪色原野。枝桠聚雪，瓦上堆雪，地上更是雪积深厚，一切都是冰寒，一切都是心寒。

　　他很清楚，只要是华太后的懿旨，宁歌也无法违逆，如果真有此事，他与宁歌将被残忍地拆散。

　　他已接受华太后的安排，华太后还想怎样？非要两人各自婚娶，才肯罢休吗？

　　对，她一定是如此安排的，她要让他与宁歌同在洛阳，却永无相聚之日。

　　他能做些什么？他该做些什么？该去问问宁歌么？可是，他如何去问？他已遵照华太后的懿旨册立皇后，已经愧对宁歌，还有何颜面去面对她？

　　咳……一切的一切，都是华太后的阻扰！

　　不，他不能任凭摆布！他要反击！他要赢得宁歌！更要赢得整个天下！

　　即使，这是一条艰辛而漫长、血腥而残酷的路。

　　突的，宁夏俊美的黑眸晶亮若许，精锐锋芒迸射而出。

　　却有嬉笑声传来，清脆如银铃。他循着声音转入一条宫径，步入大明苑，漫步于白雪皑皑的琼苑，玉树琼枝，宛若琉璃仙境。

　　不远处，两三个宫娥追逐嬉戏，以雪团互扔，雪花满天飞舞。突然的，一颗雪团恰巧击中安静站于一旁的雪颜女子，众宫娥一惊，纷纷垂首，身子发颤。

　　雪颜女子身披羽白斗篷，倩然一笑，捡起两颗雪团，使劲掷出一颗，正中一名宫娥，接着盈盈转身，将另一颗雪团掷向身前男子。

　　紧接着，女子一边后退，一边捡着雪团，一一掷向男子，雪颜绽笑如春，眉目弯弯如水。

　　起初，身穿墨色斗篷的男子举臂遮挡雪团的攻击，须臾便不甘示弱地反击，含笑与她嬉闹。

　　娇笑连连，面容欢悦，羽白斗篷迎风飞旋。如此的她，宁夏许久未见了。

　　是他心爱的女子，宁歌。而那男子，正是她未来的夫婿，杨策。

　　一声惊惶的尖叫划破欢声笑语的琼苑，宁歌脚下一滑，直挺挺地往后跌去……

　　杨策眼疾手快地抢步上前，长臂横来，稳稳揽住她。

　　宁夏惊圆俊眸，怔怔地望着相拥而立的两人——他心爱的宁歌被另一个男子揽在胸前，长睫娇羞地卷翘着。而杨策，昂挺从容，并无为人臣子的冒犯之卑。

　　整个琼苑静止下来，惟有雪花细细飞舞，撒了一身，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恍若玄天璧人。

　　“嘣”的一声轻响，枯枝折断，宁夏狠狠掼至地上，转身离去。

　　心，抽痛不止，他无法克制那种狠狠被抽的痛感。

　　只有他，才能拥有她最美的欢颜；只有他，才能赢得她最媚的娇羞。

　　是夜，宁夏宣召杨策前来九华殿。

　　虽不知为了何事，杨策诸多猜测，亦不慌不躁，按剑行礼：“臣叩见陛下。”

　　宁夏言简意赅：“今夜宣将军前来，有一事要你答应，那便是：朕要你拒婚！”

　　如此开门见山，杨策重重一怔，未曾料到竟是这事——然而，拒什么婚？为何拒婚？脑中闪过数念，他仍是不解，然而又不能显露得太过迷惑，便无关痛痒地说：“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宁夏自然以为他是故意这么说，不由得紧眯俊眸：“你心中清楚！朕只要你一个答复。”

　　静默须臾，杨策垂目，心念急转，缓缓道：“只怕臣无法……”

　　宁夏骤然打断他：“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复朕。

　　再次静默，冷冷地对峙，漫长得令人无法透气。殿外风雪袭掠，呜呜哀叫，殿内暖和，却异常闷沉。

　　宁夏冰冷地凝视着杨策——依旧是午后的那身墨色斗篷，雪花点点，渐渐化为水渍。他几乎怀疑，难道杨策真的不晓得？难道华太后尚未与他提及此事？

　　俊眸一蹙，宁夏重声道：“如何？杨将军还未想好吗？”

　　杨策双唇一抿，扬脸望向眼前怒意燃烧的大宁天子，坚决道：“禀陛下，臣实在不知陛下所谓何事，臣无话可说。”

　　望着他诚挚的神色，宁夏沉吟须臾，缓声道：“无论如何，倘若有人向你提及婚姻之事，将军拒绝便是。”

　　杨策继续深入探究，事情的来龙去脉隐隐浮现。

　　婚姻之事？方才他说的是“拒婚”，那么，只有眼前天子与华太后的旨意，才需要“拒婚”这一说。莫非，华太后要赐婚于自己？

　　是皇家女儿，还是皇亲贵胄？是湘君公主？不是她，又有谁？只有她，才能够让大宁天子如此紧张、如此要求自己“拒婚”。

　　一切已经明了，杨策却全然不信，华太后怎会赐婚湘君公主与他呢？可陛下又如此紧张焦躁，似乎不是假装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杨策的嗓音波澜不兴：“陛下无需担心，臣自然遵照陛下的旨意。”

　　宁夏上前两步，握住杨策的手：“将军放心，与你的盟约，朕从未忘记。只要将军助朕一臂之力，往后将军想要什么，朕无不应允。”

　　杨策心中冷笑，欠身握拳：“臣叩谢陛下。”

　　心中大石落地，宁夏面色轻松，颊边微有笑意：“夜深了，将军回府歇息吧。”

　　杨策叩首退下，行至门扉处，迎面飘来一抹绯色嫣影，妩媚的眼，徐淡的笑，神采翩然。绯色斗篷上，雪花洒了一身，触目的红，莹光的白，红白相耀，触目至深。

　　绯色女子的身后跟随着两名宫娥，其一者打伞，其一者拎着填漆食盒。

　　杨策慌忙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将军不必多礼。”皇后秦弦轻笑道，径直步入大殿，面颊上笑影绰绰。

　　“皇后前来，有何要事？”宁夏眉宇渐冷，望见杨策从容离去，本已松快不少的心再起揪了起来。

　　“陛下喜欢夜读，臣妾担心陛下太过忧劳，便亲自熬了参汤呈给陛下。”秦弦从填漆食盒中端出一碗清香四溢的参汤，迎上他不悦的脸色，眉目巧笑，“陛下先歇一会儿，用完参汤再读书也不迟。”

　　“谁让你来的？”宁夏的嗓音很是僵硬。

　　“臣妾……自己想来的。”触上他冷酷的眼神，秦弦浑身一颤，惊慌地垂眸，语声委屈而低弱。

　　蛾眉低垂，娇颜不胜惶恐，两名宫娥亦吓得瑟瑟发颤。

　　宁夏有些不忍，到底缓了脸色：“搁下吧，你可以走了。”

　　秦弦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搁在案上，福身行礼，嗓音似有哭强：“臣妾告退。”

　　望着那抹绯色身影溶于茫茫大雪中，宁夏缓缓闭眼，心中百味杂陈。

　　******

　　这几天忙死了，天又冷，大伙儿要保暖哦。元旦快到了，各位玩得开心哈。		



　　第十七阙风裾怀冰雪

　　最难熬的一个冬天过去了。

　　对于宁歌来说，几年前的魏王大婚，与此次的册立新后，并无二致，同样的痛，同样的忍。况且，她已答应母后，自愿断了一切念想，那么，就借此良机，彻底斩断这不该发生的禁忌恋情。

　　对于宁夏来说，心爱的女子永远也得不到，旁的女子却一个个地送到眼前。她的绯色身影，她的哀怨琴声，总是无处不在地飘在眼前、响在耳畔，经久不散，与他心中那个心爱的女子纠斗不休。

　　对于秦弦来说，她已拥有世间所有女子想要的东西，容貌倾城，位极中宫，繁华梦阙，然而，总是少了点儿什么……不，不是的，是少了很多。她的夫君，她的陛下，并不爱她，抑或说，他讨厌她，他从不会在崇华殿留宿。

　　陛下姿容绝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俊美男子，眉目若裁，面容如铸，三分容光胜似女子，七分俊逸矫若游龙，疑似九天神阙的仙人。

　　然而，这个男子，从不屑于望她一眼，来去崇华殿，总是步履匆忙；她刻意出现于他面前，他的目光总是冰冷无情。一日日，一夜夜，皆是如此。

　　她只是崇华殿一抹华丽的影子，与那重重帘幕形影相吊。

　　她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待她。他根本不愿迎娶她为皇后吗？还是他另有所爱？

　　是的，他另有所爱。两个月的秘密查探和仔细观察，她终于明白，他心爱的女子是——湘君公主，宁歌。

　　这是一桩皇室丑闻，这是禁忌的。

　　在行动之前，她必须试探华太后——倘若华太后知道兄妹暗通曲款，那么，她这个皇后，便不能任人欺负。

　　这日午后，秦弦盛妆到凌霄殿请安。

　　元宵刚过，萦绕宫中大半月的那股喜劲儿稍稍减退，殿外天色阴沉，似有落雪的迹象。

　　偏殿里，光色昏暗，火塘里哔噗有声，洒出昏红疏影。

　　秦弦正襟危坐，略略垂眸：“臣媳有愧，该每日前来请安的，请母后责罚。”

　　华太后懒懒地歪在榻上：“每日请安就不必了，皇后进宫已有不短的时日，可还习惯？”

　　秦弦美眸略抬：“宫里侍从如云，母后多有垂怜，怎会不习惯呢？只是……”

　　眼前的半老女子便是传说中心狠手辣的铁血太后，面容姝雅，气度雍和而睥睨，因了年岁，增添几许凌厉与沧桑。身上一袭枣红凤绣棉袍，更衬眉目矜贵。

　　适时，华太后瞟来慵懒的眼风，秦弦直直撞上，那眼风，绵里藏针，教人浑身刺痒。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臣媳不敢说。”

　　华太后拈了一小块糕点：“不敢说，便不要说了，这个皇城，很多事情，看见了，就当做没看见。”

　　话中有话，明显地暗示与提醒。然而，一想到宁夏远远望着宁歌的那痴迷眼神，秦弦心中惊痛：“母后，这事儿，让臣媳很不安。”

　　华太后瞧见她哀怨而又不甘的眼神，徐声道：“倘若皇后心神焦躁，抄抄经书倒是可以静心养气，明儿我让人送去经书。”

　　秦弦轻轻咬唇：“臣媳谢过母后。”

　　顿时，偏殿静默下来，窗外阴风狂扫，震得雕窗“咯吱咯吱”地响，仿佛要将整个雕窗席卷而去。

　　华太后端了参茶盅，眼风微瞟——秦弦静静坐在那儿，容光妩媚，近乎于妖冶，与宁夏倒是登对，只可惜，帝后不会成为佳偶，倒有可能是怨偶。

　　秦弦晓得华太后正打量着自己，便大方地让她打量。

　　过了半晌，她轻轻笑道：“母后可喜欢熏香？臣媳那儿有一种江南素州产的熏香，此种熏香很是奇特，不止有安神缓气的功效，还能熏衣，经久不散，清淡而温润，很是好闻呢，臣媳一直在用。如果母后喜欢，臣媳谴人送来。”

　　华太后眉开笑意：“真有此香？我一直寻不到一种合我心意的熏香，皇后应该早些儿献宝。”

　　秦弦乖巧地笑：“都是臣媳的不是，以后不会了。”

　　华太后含笑颔首，饮着参茶。

　　秦弦细长的手指抓着衣角：“母后，这些儿……陛下可有前来请安？臣媳好几日未见陛下了……”

　　华太后惊奇道：“怎么回事？陛下政事繁忙……”

　　秦弦斗胆抬眸，眉目凄楚，泫然欲泣：“臣媳无能，本不该乱嚼舌根，可是，两月来，陛下……从未留宿崇华殿……臣媳忧心陛下……”

　　“嘭”的一声，华太后陡然发怒，猛拍榻旁的几案：“这孩子太不象话了！”

　　“母后息怒！”秦弦一惊，连忙下跪，惶恐地垂首。

　　“起来吧，你跪我这老婆子做什么。”冷冷凤眸中，急速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华太后怎会不知帝后的起居与宁夏的心思？又怎会不知皇后此番前来的目的？她只是做做样子罢了。眼见皇后战战兢兢地坐下来，她劝慰道：“皇后啊，这事儿，我老婆子知道了，就不会袖手旁观。”

　　“谢母后恩典。”秦弦哀伤垂首，语声成泣，似真似幻。

　　“陛下尚无嫔妃，这孩子怎能如此任性？”

　　“两月来，臣媳独守空闺，却也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哦？什么事？”华太后见她目光有异，不由得谨慎地问。

　　“陛下……也许，已有心上人。”秦弦略微垂眸，眸光却是晶亮。

　　“咳……皇后，你怨怪母后吗？怨我把你册为皇后，宁夏这孩子又这样……”华太后的语气似是真诚。

　　“臣媳惶恐……母后恩典，臣媳以及秦氏一族荣耀无双，家父与家兄无不感恩戴德，立志报效朝廷。”秦弦一字一句很是清晰，言辞恳切，却是全无提及自己。

　　“你可晓得陛下的心上人是谁？”华太后缓缓问道，似是无意提起。

　　“臣媳不敢妄自揣度，不知是否猜对了人。”秦弦直视着华太后，唇角隐有笑意。

　　“是谁？”华太后猝然扬声问道。

　　秦弦心口一窒，惧于铁血太后突然变幻的脸色，垂首低声道：“臣媳不敢说。”

　　华太后的眉梢掠起冷笑：“皇后既然敢来，居然不敢说？”

　　秦弦手指微抖：“是……臣媳认为，此事有损皇家颜面。”

　　秦氏女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华太后胸口郁积的怒气稍缓，搁下参茶盅，语声淡渺：“皇后，你要记住，你的夫君是大宁天子，是陛下，属于万里江山，属于天下万民，你拥有的，只有中宫，以及荣华富贵。”

　　秦弦何尝不知？然而，除了中宫之位，除了家族荣耀，她还要陛下，甚至是他的心。自大婚之夜他弃她而去，她就发誓，要他拜倒于她的裙下。

　　然而，他对她，只是一抹绝世的影子。

　　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华太后谆谆教导：“皇后，世间男子无不是贪得无厌的，要赢得男子的心，也要耍些手段。你身为秦氏女儿，不需我老婆子教你吧。”

　　顿时，秦弦的脸颊流红一片：“臣媳愚钝。”

　　华太后轻笑一声，慵然起身，握住秦弦的手：“罢了，我也想早日抱孙子，只要你信我老婆子的话，宁夏会回到你身边的。”

　　秦弦抬眸望去，只见华太后的笑靥明艳而慈祥。

　　细雪纷飞，浓夜浮白。

　　戌时三刻，秦弦披了一件绯色斗篷，独自从崇华殿来到九华殿。

　　殿门已留，她堂而皇之地步入大殿，轻轻合上殿门。

　　青烟淡淡地缭绕，从寝殿里散溢出一股熏人欲昏的熏香。不见一抹人影，一盏宫灯孤零零地低垂，深蓝垂幔一帘又一帘，散发出妖娆蓝光，诱人堕入深渊似的。

　　寝殿内，香气更是浓郁，严严实实笼罩一身。

　　秦弦缓缓笑了，诡异如蓝花。

　　床榻上，一男子斜躺着，双腿垂悬，身上只着素绫白衣，左手不时地扯着衣领，仿佛热火烧身似的。

　　绯色斗篷落地成红，秦弦慢慢解下外袍，行至床榻前，扶起面色酡红的男子。

　　男子俊颜漾情，眉目流风，已非寻时面色。

　　她勾起一抹妩媚的笑：“臣妾服侍陛下歇息。”

　　仿佛抚触到润凉的良玉，宁夏悚然一震，定睛望着眼前的女子，深深凝视，再也移不开目光。

　　秦弦柔声低语：“陛下，夜深了。”

　　最美的欢颜，最媚的娇羞。只有他可以拥有。今夜，就在眼前，就在怀里，是老天助他吗？瞬间，血气上涌，宁夏只觉更加燥热：“你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搂住她，点吻着她羞红的面颊：“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秦弦静静阖眼：“臣妾晓得。”

　　青丝未绾，倾落如缎。谁的发，谁的丝，混杂纠缠，再也分不清。

　　宫砖上，绫罗一地，素绫白衣，粉纱中单，深青凤袍，绯色斗篷……

　　此乃相思香与焚心散的功效。

　　华太后将两样东西放在她的手心，祥和地微笑：“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用过。相思香无异于合欢香，然而宁夏太过固执，只怕无效。若是让他服下焚心散，可暂时令他神志不清，那时，你便可前往九华殿。”

　　秦弦不敢置信：“臣媳惶恐，这两样东西会不会有损陛下龙体？”

　　华太后柔柔含笑：“我怎会加害自己的孩子？记住，必须两者同用才有功效。”

　　于是，秦弦买通宁夏身边侍候的宫人，顺利成为大宁真真正正的皇后。

　　宁夏防着所有人，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皇后会这样令他“拜倒”于她的裙下。

　　翌日清晨，两人同时醒来。宁夏懒懒睁眼，冷不丁眼前出现一双含情的眼眸，紧接着是一张素色泛光的脸，骤然弹身而起，呼呼喘气。

　　秦弦起身，挽住他的胳膊：“陛下醒了，臣妾为陛下更衣。”

　　肌肤相触，宁夏一震，拿开她的手臂，目光严厉：“你怎会在这里？”

　　秦弦柔柔一笑：“是陛下宣臣妾过来的呀，陛下不记得了么？”

　　宁夏冥思苦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只依稀记得燥热之际、宁歌来到自己的身旁，接下来，便是痴缠一宿。然而，却不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懊恼极了，却不得不克制住心中的烦躁与怒气：“你先回殿歇息吧。”

　　听此不耐的语气，秦弦甚觉苦涩，哀戚了脸色：“臣妾遵旨。”

　　宁夏愣愣看着她起身更衣，见她神色哀伤、举止从容，不由得扭了眉心，偏过脸不看她温玉般散发莹光的胴体。

　　所有的缠绵记忆皆是宁歌，所有的甜蜜都是那个心爱的女子，一睁眼，却是血淋淋的惊心。他该如何向宁歌交代？他以何面目见她？

　　秦弦系好斗篷，姿态楚楚：“臣妾告退。”

　　宁夏不发一言，始终垂首，直至她离开寝殿，方才重重躺在床上，如死一般。

　　在内侍宫娥异样的目光下，秦弦一步步地离开九华殿，带着刻骨的屈辱，与无穷无尽的恨意。

　　她告诉自己：我一定会拔出你心中的那个人！一定会！

　　这夜，酉时三刻，她准时来到西洲，等候湘君公主的到来，却没想到湘君公主已经等候在此。

　　琼台内，一盏斗方琉璃灯迎风摇曳，灯火惨然。

　　湘君公主拢着一袭浅灰斗篷，掩住一身烟岚色杂裾垂髾袍服，虽是华彩尽掩，仍是光色逼人，正是传说中大宁百年难得一见的惊世美人。

　　秋水为神玉为骨，冷颜傲骨，说的便是这样的人儿。

　　饶是自负于容貌倾城，秦弦亦不得不承认，湘君公主的容貌与品格略胜自己一筹。

　　她环顾四周，见琼台四周并无宫娥或者内侍的影子，白玉雕阑旁斜着一柄竹骨素纹纸伞，便含笑问道：“公主一人来此吗？西洲夜黑五人，公主不惧么？”

　　宁歌落落一笑：“皇嫂约我来此，有何要事？”

　　示意跟随前来的两名宫娥候在琼台外，秦弦笑道：“公主急着回去吗？”

　　宁歌坐于圆形雪案前，曼声道：“深夜来此，皇嫂必有要事咯。”

　　秦弦坐于她的对面，妩然巧笑：“是不是要事，就要看公主怎么想了。”

　　宁歌闲静一笑：“听闻皇嫂工琴瑟，擅诗赋，果真风雅逸趣，来此西洲夜听风雪呼号，令人钦佩。”

　　寒风凛冽，细雪飘洒，宫径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西洲浓夜，人迹罕至，更显荒凉与死寂。

　　秦弦的双手互拢于雪袖中，袖口风毛拂动：“原本陛下与我一起来西洲共赏雪夜的，恰好两名大臣有要事觐见，可惜呀，倘若我们三人一同在此欣赏寒夜飞雪，那该是多么美妙呢。”

　　她笑睨着湘君公主：“公主，是不是？”

　　宁歌心中一痛，浅笑道：“那自然是极好的。”

　　秦弦坐于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像是家中姊妹促膝交心：“如今，我嫁了世间最美的男子，得到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地位和荣华，公主，作为你嫂子，我自也真心愿你能够嫁得一个好夫婿。”

　　宁歌望住她诚挚的眼睛，心中克制不住的冷笑：“多谢皇嫂挂心，姻缘之事无法强求。”

　　像是怕她冷，秦弦使劲地揉着她的手：“公主也不小了，今岁该有二十了吧，再不嫁，就要变成老姑娘了。”

　　见她脸容冷淡，秦弦继续热切地说：“若公主点头，我这个当嫂子的很愿意……”

　　宁歌猝然抽手，打断她：“皇嫂费心了。”

　　秦弦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寒风冻僵在脸上：“既然公主不愿意，我就不费心了，不过我也是为你好嘛……”她觑着宁歌冰冷的脸，面颊上笑影渐深，“我与你皇兄新婚不久，燕尔情好，自然也希望公主早日寻得心上人。”

　　宁歌缓缓转脸，定定瞪着她，脸色静淡，眸光却是凌厉。

　　秦弦微惊，禁不住她迫人的目光，故作垂眸娇羞不已：“母后想早日抱孙子，我也想给陛下早添龙嗣……”

　　宁歌紧抿着唇，素颜冻住。

　　西洲淼漭，如今已是冰川冷硬，寒气砭骨。

　　秦弦笑得僵硬：“公主怎么了？似乎心事重重……”

　　宁歌飘忽一笑，曼曼起身，立于白玉雕阑前，眼前飞雪簌簌扑来，沁入脸颊，冰冷得逼人从心坎里打颤。寒风中，她清凉地笑：“很多事情，我看不明白，很多事情，我想得很明白，皇嫂，很晚了，陛下等着呢。”

　　秦弦柔美地笑着：“是呀，陛下定是等急了，如果找不着我，陛下该要寻到这里了……”

　　宁歌僵立着，身后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心中有一处最疼痛的柔软慢慢冷硬，有一种最初的美好轰然塌陷……

　　关于宁夏的一切痴恋与美好，轰然塌陷。

　　他，终究负了她。即便他信誓旦旦，即便他说：阿君，此生此世，我唯一爱过的，只有你。而她，却是如此信他，是愚蠢，抑或呆傻？

　　呵呵呵呵……呵呵……

　　宁歌几乎克制不住心中凄冷的狂笑，霍然转身，却见秦弦的右手僵在半空，冷厉的脸庞及时挤出歪扭的微笑。

　　这等手势，她自然明白秦弦的意图，所幸及时转身，否则今夜的西洲便会增添一缕孤魂。她的脸色乍然森厉：“皇嫂站我身后，莫非是……”

　　秦弦柔婉一笑：“公主莫要误会，我见公主的领上聚满了雪，只是想帮公主弹雪罢了。”

　　宁歌语声如冰：“皇嫂多心了。”

　　眼见她神色已变，秦弦晓得今夜密约的目的已经达到，更清楚她定然信了自己，于是笑道：“公主，过几日大晴了与我前往轻云寺上香，可好？听闻轻云寺的送子观音很是灵验，如果我诞下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公主也有小小孩逗乐，不是么？”

　　“天晴了再说吧。”

　　“那敢情好。”眼见公主的双眸蓄满冰雪，情知今夜的撩拨已至火候，秦弦的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色，“公主，陛下等着我呢，我先回殿了，你一人可要小心点儿。”

　　“皇嫂走好。”宁歌兀自望着雪花盈飞。

　　“公主，”秦弦行至琼台玉阶处，似乎想起什么，猝然转身，媚笑灿灿，“陛下，是皇后的陛下，也是嫔妃的陛下，却不是旁的女子的陛下，公主，我说的对么？”

　　“皇嫂，陛下自然是皇嫂的，”如此明目张胆地警告，宁歌怎会听不出来？她淡然挑眉，傲然一笑，“不过，陛下的心是不是皇嫂的，皇嫂该要去问问陛下。”

　　“我应该问吗？”秦弦悠然反问，转身快步而去。

　　那簇微弱的灯光，最终消失于茫茫雪夜。

　　万箭穿心，一种撕裂般的痛袭遍全身，宁歌手足发颤，几乎无力支撑……撑着纸伞，她踉跄着离开琼台，心中的凄冷与绝望化作丝丝寒意四处流窜，发狠咬牙仍是无法抑制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寒风刺刺刮面，细雪簌簌扑来。

　　竹骨素纹纸伞摇曳不止，宁歌撑不住，索性撒手——这一撒手，是痛快，亦是决然，是痛彻心扉，亦是苍凉刻骨。

　　风雪狂卷，她慢慢地走着，小心翼翼地走着，告诉自己，不能跌倒。

　　前方的路，黑暗笼罩，点点雪光化作点点光明，照亮漫长的路。

　　脚下一滑，宁歌控制不住地跌在雪地上。咬牙站起，却再一次跌倒，反复再三……

　　夜行雪地，于她并非难事，今夜却非如此，她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是否因为心字成灰，是否因为疼痛遍身，是否因为她真的错了……无数次的跌倒，无数次的爬起，最后，她累了，心死了，只想静静地躺着，就这样睡过去，以雪为床，以风为被，慢慢地僵化，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宁歌不屑于皇后秦弦的装腔作势，却相信她所说的，因为原本便是事实。今日午时，她便知道了昨晚九华殿发生的一切。

　　高风禀报：昨夜，皇后一人前往九华殿，直至今日清晨方才离开。九华殿宫人证实，帝后合衾，大宁之幸。

　　宁歌从北疆回京，高风随行，后来暗中安排他在宫中当值，且步步高升，如今已升至统领，职掌九华殿、崇华殿的宿卫。明为统领，暗为耳目，宁歌并无强迫他，一切皆是他心甘情愿的臣服。

　　她已决定放手，却仍是痛彻心扉。世间情事，便是这般心不由己。

　　就这样吧，前尘往事灰飞烟灭，帝后鹣鲽情深，湘君公主冻死西洲，世上再无兄妹情缠，再无禁忌风流……

　　倏然，有一双手臂将自己抱起，麻木僵硬的身子似乎触到了淡淡的温暖。

　　宁歌缓缓睁眼，看见一双沉暗的眸子、一张冷硬的脸庞，冷硬中涌动着惶急之色。她轻轻扯着唇角，想笑，却笑不出，脸颊亦冻僵了。

　　是杨策。当她陷入生死险境，总是他在她身旁，为她遮挡刀光剑影、暴风冰雪。

　　他步履飞快，语声沉着：“马上就到了，公主忍耐一会儿。”

　　宁歌忍痛启唇：“不……到玉阙……我不回去……”

　　杨策生硬地顿住，剑眉紧攒：“不可，公主浑身冰冷，会危及性命的。”

　　宁歌轻轻闭眼，吐出清淡而坚决的字音：“去玉阙。”

　　杨策无奈，惟有转身，来到不远处的玉阙。玉阙实为水榭，临波而筑，烟水轻漫，此时只有千里冰封与雪飘寒意。
 
　　几日前的上元节，在西洲办了宫廷灯会，丝竹妙音直达九霄，旖旎灯影光映星河，西洲五处佳景妆扮煌煌，十里烟波系上缤纷各异的花灯，琼台内诸部乐伎各施绝艺，玉阙内舞姬彩袖飞扬，蒹葭亭美酒珍馐诱人，流芳甸盘旋着欢声笑语……

　　仅隔数日，却是这般凄凉光景。所幸灯会上所用的一切器具尚置于玉阙，杨策搬出火塘点燃柴火，以锦帷华幔帷堆起一方厚实的坐席。

　　坐于火塘前，宁歌使劲地搓着手，手足渐暖，却仍是隐隐发颤，好似永远无法停止内心的震惊与痛楚。

　　杨策坐于一旁，不时望她一眼。

　　容颜似雪，双唇覆霜，惟有那双点墨深瞳闪现出一丝生机。

　　他担心她支撑不住，她罹难多次，身子损耗甚大，这会儿又不肯回去好好歇着，她究竟想要怎样呢？

　　长睫半卷，盈满哀伤；眸色戚戚，死寂如枯井；整张脸仿若千里雪原，覆盖着无穷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或许，她的心中，此时正在流泪。

　　她抱着双腿，下颌搁在膝盖上。他看见，一颗颗泪珠沉重地溅落……

　　他想将她搂在怀里，却不得不克制着自己，因为，她是公主，他是臣子。

　　竭力压抑的哭声终究响起，门窗紧闭的玉阙，回荡着悲伤的抽泣声，愈显空寂。

　　杨策静静望她，终是将她揽向胸口，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背。

　　越是安慰，哭声越大，浓重的哽咽声透射出她郁积已久的苦楚与哀痛。

　　宁歌贪恋着片刻的温暖与抚慰，不自禁地蹭向他的胸怀。

　　受伤的心，总是需要一方温暖而深切的胸怀，任凭伤痛与哭泣。

　　良久，哭声渐歇，宁歌慢慢止了抽咽，却被他抬起下颌，迫她迎上他温柔而怜惜的目光。

　　杨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举止轻柔而笨拙，仿佛拭去的是琳琅珠玉上的蒙尘。

　　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仿佛，他只是在珍视心爱的女子。

　　此时此刻，他不是臣子，她也不是公主，只是一男一女。

　　陡然间，宁歌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震住，尴尬地坐开，垂眸理着身上的斗篷。

　　见此生硬的举止，杨策晓得她的震动与抗拒，只是微微一笑，坐了回去。

　　玉阙之外，北风呼号，屋内虽有暖火，仍是寒意逼人。

　　“将军怎会突然出现在此？”突然，宁歌幽幽地问了一句。

　　“臣职掌皇城宿卫，自然晓得公主身在何处。”杨策迎上她质问的目光，泰然而笑，磊落如风。

　　“方才在琼台发生的事，你都看见、听见了？”宁歌本以为他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却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白地道出他时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是——监视，此时此刻，更觉此人心思深沉、深不可测。

　　“臣赶来的时候，恰巧看见皇后娘娘离开西洲，琼台之事，臣并不知情。”杨策落落拂了一下鹤翎斗篷。

　　静默须臾，宁歌似乎平静若许：“谢谢你。”

　　杨策低朗一笑：“此乃臣的本分，公主无需介怀。”

　　宁歌望向他，唇角微勾：“本以为你我已经两清，如此看来，又要重新开始了。”

　　杨策俊毅的脸上浮起轻笑，半是戏谑半是诚挚地说道：“公主还记得吗？无论时辰对不对，只要公主站在原地，纵使火海刀光，纵使千山万水，我一定会站在公主前方，护公主于左右，令公主不伤及半分。”

　　宁歌苦笑，故意将他的言辞当真：“记得，未曾料到将军说到做到，只是我不明白，将军为何如此待我？为何一次又一次地救我？”

　　杨策含笑挑眉，朗目熠熠：“臣说过，此乃为人臣子的本分。建康城郊的燕子矶，臣偶遇公主，那夜臣便知道，臣将与公主历经多次生死劫难。”

　　宁歌默默一笑：“莫非你会占卜算卦？”

　　杨策低笑：“不会，臣只是这样觉得。”

　　言罢，两人相视一笑。火塘里爆出轻微的哔噗声，火光温和地照着，暖了心，暖了手足，暖了那痛入骨血的绝望。



　　第十八阙孤月黯销魂

　　要经历怎样的寒冬，才能心冷如冰？

　　要经历怎样的伤痛，才能心寂如死？

　　寒冬与伤痛，宁歌一同经历过。心冷，心寂，再无任何奢望与念想，再无任何波澜与起伏，即使听闻宁夏身有不适。

　　近一月，宁夏或者数日不食，或者不寝达旦，或者斥责左右之人皆不可信，喜怒乖常，时常怒斥宫人，更疑心宫人要杀害他。太医频繁出入九华殿，宁夏的恶疾一直无法大好，好了几日，又复发。据宫人悄悄传言，病发之时，宁夏再无寻时半分仪态，直如疯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宁歌心中哀恸，想要去看看他，就看一眼就好，可是，到底忍住了。

　　却有一日，两人于凌菡池畔不期而遇。

　　宁夏静静地望着她，眉目含情，形销骨立。料峭春风扬起他的袍裾，衣带生风，更添清瘦风致。

　　她怔怔地望着他，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心冷，心寂。

　　即使，眼前曾经心爱的男子，倾城不再，惟有容光惨淡、黯然销魂。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阿君……”

　　深沉而哀伤的一声呼唤，飘落风中，再也喊不出一个字，仿佛柔肠已断。

　　宁歌再也忍不住，扑入他的怀抱——然而，似有什么硬生生地扯着她的手足，令她无法动弹，那是母后的忠告，是她对母后的允诺。她不能再与二哥多有纠葛，即便二哥并非父皇的骨血；若她反悔，母后会再度出手。

　　一月不见，病容萧索，这是她的二哥吗？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总是好不了？

　　可是，她不能够再关心他，不能够再有半分暗示。

　　宁夏慢慢伸手，略略举步——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快步离开，泪珠洒落风中，脸颊冰冷，额角荒凉。

　　越一月，宁夏的恶疾仍是反复无常、时好时坏，数名太医束手无策。宫人传闻，宁夏见左右宫人或面色有异、或喘息不调、或行止乖节、或言辞失措，皆以为怀恶在心，于是举剑刺杀。每每犯病，便会刺杀一两名宫人。

　　皇城里流传着骇人听闻的流言蜚语，谈及色变，宫人无不惊惧。

　　九华殿宫人频繁更替，十余名宫人被抬出皇城后，宫人誓死不入九华殿。无奈之下，皇后领着两名内侍亲自侍候宁夏的起居。

　　宁歌怀疑过，会不会是母后暗中命人下手，然而，据高风查探，自帝后合衾那夜之后，出入九华殿的，只有崇华殿的皇后秦弦与内侍宫娥，照此看来，并非母后的手段。

　　莫非是秦弦？可是，她怎会加害自己的夫君？若是她的阴谋，她有何必亲自侍候宁夏的起居？

　　那么，究竟是谁呢？或者，是宁夏真的病了？不关旁人的事？

　　宁歌看不明白、更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庸人自扰，反正已经决定放手。

　　三月末，清风微凉，袭衣润凉。

　　凤瑶殿前庭暖阳熏人，春光明净，奇花异树争芳斗艳。

　　宁歌立于碧树前，握着剪刀剪下花枝，旁边的绫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宁歌并不仔细聆听，任凭她自言自语。

　　一名宫娥行至跟前：“禀公主，九华殿宫人求见。”

　　绫子瞥公主一眼，见她醉心于手上花枝，代公主问道：“何人求见？”

　　宫娥答道：“小的不知，这人只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似有尖刺划过指尖，宁歌淡然出声：“让他进来吧。”

　　宫娥领命退下，不久便领了一名年轻内侍进来。年轻内侍下跪叩拜，焦急道：“禀公主，陛下恶疾突发，公主赶紧去瞧瞧吧。”

　　宁歌双手僵住，缓缓转身，望见内侍神色慌乱：“起来回话，陛下现下如何？宣太医了吗？皇后娘娘呢？”

　　内侍躬身回答：“皇后娘娘一早出宫去了轻云寺，说是为陛下祈福，怕是要到晌午才会回宫，小的已经派人去报讯了。今儿，陛下与往日大为不同，杖责小的几人，又不让小的宣太医，小的斗胆求公主前去一趟。”

　　宁歌语气淡淡的：“母后知道吗？”

　　内侍小心翼翼地道：“小的尚不敢惊动太后。”

　　宁歌深深吸气，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内侍得令高兴地退下。绫子担忧道：“公主真要去吗？”

　　宁歌匆匆行往寝殿：“绫子，为我更衣。”

　　更衣后，火速来到九华殿。刚入大殿，便见大殿上一片狼藉，垂幔委地，字画滚落，两名宫娥跪在地上，惊惧得浑身发颤。紧接着，书房传来巨大的响声。

　　宁歌一步步走向书房，缓慢而坚定……猛然间，一方砚台抛至足前，沉厚而尖锐的响声令她惊慑的顿住。

　　她举眸望去，书案一侧，宁夏侧对着她，呼呼喘气，黑发披散，素纹锦衣敞怀。

　　宁夏仿佛感觉到什么，猝然转首，呆呆地望着她。

　　这一瞬，他的眼神变了，由浑浊癫狂变得清澈哀怨。

　　下一瞬，他冲上来，紧紧抱住她，不理会宫人异样的目光。

　　宁歌缓缓阖眼，轻声道：“绫子，吩咐下去，清理大殿。”

　　绫子自然明白，领着众人退至殿外。

　　宁夏放开她，握住她的手，俊眸沉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宁歌一惊，他的手竟是冰凉至此。她拉着他走出书房：“二哥，我们回寝殿，好不好？”

　　他乖乖地笑着，幸福地笑着，任凭她的牵引。

　　宁歌朝殿门候着的绫子使了一个眼色：“绫子，你先回殿，那件袍服的袖口纹绣脱落了，你找人缝补。”

　　绫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走了。

　　宁歌扶他躺到床榻上，拉过衾被盖上，接着跪在床沿梳理着他凌乱的发。

　　病容惨黯无泽，双眸中流动着混沌的光亮，下颚短须青黑拉杂，如此惨淡萧索的大宁天子宁夏，不再是以往倾国倾城、俊逸轩朗的魏王，不再是她心中那个风姿神秀、明华高彻的二哥。

　　思及此，她心如刀绞，撕裂的痛一波波地席卷而来……

　　宁夏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忙活：“你去哪里了，为何我见不到你？”

　　她微微仰脸，咽回翻滚的泪意，灿灿而笑：“我身子不适，在沧浪宫疗养。”

　　他相信了，将她揽在胸前：“如今回来了，再也不许离开我。”

　　温柔相拥，依稀是文渊殿的光景。他是二皇子，她是湘君公主，锦绣年少，韶龄少女，翦翦春风，天光云影。

　　很显然，二哥的神志不同以往，单纯而懵沌，暴戾而乖张，嗜血而残忍。为什么变化如此？这两月，九华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医是怎么诊治的？秦弦又是如何侍候的？

　　刹那间，宁歌万分后悔。都是她不好，倘若不是她故意避开他，也许，他就不会病成这样……后悔也是无用，为今之计，只有早日治愈他的恶疾。

　　宁夏捧着她的脸，语声温柔如水：“怎么哭了？阿君，谁欺负你了，告诉二哥，二哥让他生不如死。”

　　宁歌抹着眼泪：“没有谁欺负我，二哥，你要好好的，答应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随你。”

　　宁夏浅吻着她的面颊：“只要能见到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温热的气息拂来，缕缕柔情、款款醉意弥漫于唇齿之间，熟悉的情热纷至沓来，而他柔软的双唇滑至下颌，落于如玉颈项，湿滑而勾人。

　　眼前一片迷蒙，床帏龙榻之间浅音细细。宁歌骤然一惊，挣开他的热拥，慌张地起身，垂眸不语。

　　宁夏迷醉地笑着，容光已然焕发：“阿君，你是否想我？”

　　宁歌不知怎样回答，随口道：“我渴了，先去吩咐绫子沏茶，二哥，你先歇着。”

　　未及他出声，她匆忙逃离寝殿，差点儿撞上九龙玉璧屏风，却闻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更是加快步伐逃至大殿。

　　恰时，绫子与太医卢大人赶至。宁歌行至偏殿廊下，命绫子望风。

　　卢大人见公主如此谨慎，便知必是隐秘之事，不敢丝毫懈怠，下跪叩见：“公主召臣前来，不知是否陛下恶疾又发？”

　　宁歌示意他起身：“皇兄抱恙两月，是否由你诊治？”

　　卢大人躬身垂首，目光些微地闪躲：“是，臣与刘大人、张大人、卫大人为陛下诊治，陛下恶疾反复无常，久不见好，臣无能。”

　　“你们是我朝最好的大夫，连你们也束手无策，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诊治陛下恶疾？”宁歌陡然怒道。

　　“臣惶恐……”触上湘君公主凌厉若刀的目光，卢大人慌忙跪倒，“臣与三位大人皆无见过此种恶疾，一直无法查知恶疾的发源，下药不善，臣无能，望公主降罪……”

　　“若降罪能令陛下痊愈，我自然会降罪。”宁歌的语气饱含怒气。

　　“臣定当竭尽所能。”卢大人深深垂首，嗓音颤颤。

　　“这会儿陛下有些不适，卢大人去瞧瞧吧。”宁歌冷冷拂袖，转身行往寝殿。

　　卢大人慢慢起身，无奈摇头，轻叹一声，随即走向寝殿。

　　行至寝殿垂幔处，却见湘君公主呆呆站立，而寝殿内，皇后正侍候陛下擦脸、擦身，举止轻缓而利索。

　　卢大人躬身道：“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一语惊起数人。宁夏举目望来，眸光幽而无辜。皇后秦弦转身望来，冷淡的脸庞倏然一笑，妩媚横生：“卢大人，陛下不适，赶紧瞧瞧吧。哦，公主也来了，先到大殿等候，可好？看我这会儿忙的。”

　　卢大人侍立于深蓝垂幔处，看见湘君公主木然转身，素锦长衣翩然舒卷。

　　秦弦含笑道：“卢大人，陛下等着你呢。”

   卢大人恍然回神，微一欠身，步入内殿，为陛下把脉诊断。

　　秦弦轻声站定，望见湘君公主立于前庭玉阶上，长衣纹袂随风飘拂，如缎墨丝飘逸生风，风姿袅袅，恍然间似不是世间凡人。

　　澄净春光如水倾泻，徐风拂动，摇碎一庭杏花天影。

　　秦弦立于她身侧：“许久不见，公主愈发清减了，公主好生珍重。”

　　宁歌冷冷道：“谢皇嫂关心。方才宫人向我禀报皇兄突发恶疾，我便过来瞧瞧，照此看来，皇兄是离不得皇嫂的。”

　　秦弦轻叹一声：“你也看见了，陛下恶疾如此，时而清醒时而昏懵，我惟有尽力侍候。若是公主，怕是做不来这累人的活儿……”

　　宁歌自然洞彻她的弦外之音：“皇嫂辛苦了。”宁歌转身望她，目光清冽，“皇兄突然有此恶疾，两月来太医束手无策，不知皇嫂有何高见？”

　　语声柔和，目光却是咄咄逼人。

　　秦弦心中通明，轻柔一笑：“陛下是我的夫君，我自是焦急万分，这才衣不解带地在九华殿侍候陛下。公主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软钉子踢了过来，宁歌并不接下：“皇兄与我青梅竹马，我从未见过皇兄身犯此种恶疾，且病情反复，只怕是有人暗中使坏，欲置皇兄于死地。”

　　秦弦未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道出，瞬间倒不知如何应对，只反问道：“公主这是在怀疑我么？”

　　宁歌面颊上的笑意若有若无：“我有说过是皇嫂吗？”

　　秦弦一时语塞，心中气结：“果真如此，我必揪出真凶，令其死无葬身之地。”

　　笑靥森森，咬牙切齿。

　　见此，宁歌几乎可以确定，秦弦不会加害二哥。然而，究竟是谁呢？

　　秦弦悠缓一笑，讥讽道：“陛下恶疾多有时日，公主毫无踏足九华殿，如此青梅竹马的兄妹，怕是无法令人相信吧。这会儿却来质问我、怀疑我，这皇城的湖水，果然深着呢。”

　　宁歌明眸冷笑：“皇嫂这话，让人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呢。皇嫂是责怪我不关心皇兄，还是责怪母后不闻不问呢？”

　　如此挑明了说，秦弦一惊：“公主莫见怪，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宁歌眉梢处的笑意似风凉薄：“皇嫂放心，往后我会常来看望皇兄，皇嫂欢迎还是不欢迎。”

　　春光暖暖，斜风仍凉。

　　秦弦媚然笑道：“欢迎，陛下看见公主，会很欣慰的。”

　　“阿君，你在哪里？阿君——”是宁夏喊叫的声音，焦急，惶然，戚戚然。

　　“陛下，湘君公主已经走了。”内侍发颤的声音。

　　“滚——都给朕滚出去——朕说最后一次，滚——”伴随着宁夏声嘶力竭的喊声，是各色物什哐啷掉地的响声。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奔进大殿。宫人仓惶奔出，未及行礼便远远地躲开。

　　宁夏胡乱踢着地上的物什，身子轻摆，鬓发散乱，锦衣前襟敞开，露出内里的素绫中单，一如疯子。

　　秦弦迎上前，柔声唤道：“陛下……”

　　宁夏抬眸望来，癫狂而纷乱的目光滑过秦弦着急的脸，缓缓移开，凝落于旁侧素锦长衣女子的身上。

　　秦弦伸手拉住他，却被他一手拂开，生生落了个空。

　　宁夏走向宁歌，猝然紧紧地拥住她：“阿君，他们说你走了，你没走，他们骗我的，是不是？”

　　嗓音低沉而哀伤，三分单纯，七分忧伤。

　　秦弦惊凝着眉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美眸中渐渐聚起一股愤恨。

　　宁歌看得分明，一边幽冷地望着她，一边软声安慰道：“二哥，不怕，我不走。”

　　宁夏刻意压低声音，悄悄地问道：“阿君，那女子为何待我这么好，她是谁？”

　　秦弦听此一问，几乎昏厥：做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他竟然不认识她！竟然问她是谁，为何待他好！

　　可笑！真真可笑！太可笑了！

　　一股冷气自足底升腾而起，秦弦狠狠咬牙，愤然离开大殿。

　　宁歌推开他，眸光异常坚定：“她是你的皇后，二哥，你要记住，你是陛下，她是皇后。”

　　长夜深寂，清凉如水。凤凰铜阙前庭，风动衣袂，飞扬若银雪。

　　高风一身黑衣夜行装，稳声禀报：“陛下恶疾好转，半月来，病发一次而已。卢大人道，不出三月，必能痊愈。”

　　高风行事稳妥，所报定然不虚。

　　四月初一，天子御驾前往沧浪行宫疗养，皇后随行侍候，医官三名，宫人五十，禁军三千，护驾事宜由杨策手下副将负责。高风为宫阁统领，理当随驾左右。

　　夜庭幽暗，绫子静静立于门扇旁侧，望见高风一身风露、一脸征尘，感叹于他的忠心耿介。

　　宁歌低声问道：“陛下神志清醒吗？”

　　高风答道：“病发时不甚清醒，寻时与一般人无异。”

　　宁歌颔首，缓缓问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如何？寻时都做些什么？”

　　高风不知此问为何意，稍稍抬眼，只见湘君公主眸光似有闪躲之意，更是不知何谓，便如实禀来：“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合鸣、怡然静好，晨时至山下散步，午后在殿内歇息，晚间吟诗抚琴。”

　　宁歌的语声缓慢而低回：“如此甚好……”

　　高风瞧见湘君公主清眸中的忧伤，很是不解，陛下病情好转，她不是该高兴的吗？

　　绫子却是明白，适时上前含笑道：“高大人，我送送你。”

　　高风欠身俯首：“末将告退。”

　　宁歌神色寂寂：“大人辛苦，路上保重。”

　　琴瑟合鸣，怡然静好，真的是这样吗？神志清醒之下，二哥与秦弦诗赋相酬、抚琴奏瑟，全然忘记她了吗？

　　美人在前，怎会忆起昔日心爱女子的欢颜？美人在怀，怎会记得另一个女子的美好与柔情？

　　既然二哥已有佳人共奏《湘君》，再不需要她了，那么，就彻底了断吧。如此煎熬下去，也无甚欢喜结局，也该是时候结束这份原本就不该的禁忌爱恋。

　　然而，她未曾料到，仅仅半月后，宁夏独自从沧浪行宫回京，只有高风与两名侍卫跟随。

　　那是夏风熏人欲昏的午后，她在飞凰台看书，阳光蜿蜒斜射，碧纱珠帘于檀木地板上络下一道道的空澄光阴，幽静如水静静流淌。

　　只有她一人，懒懒地靠在青竹榻上，阖目小憩。

　　陡然间，身后传来轻微而低沉的脚步声，她霍然睁眼，起身望去，却见一人立于木阶上，喘息不定，一脸兴越，目色深切。

　　“阿君……”他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暗哑。

　　“二哥……”宁歌怔怔出神，喃喃呼唤。

　　宁夏缓步走来，轻轻将她拥入坏里：“阿君，我终于回来了。”

　　宁歌任他抱着，闭目不语，眉眼渐渐酸热。

　　淡淡衣香中混杂着烟尘味，她情不自禁地环上他清瘦的身子，泪水滑落。

　　宁夏沉沉询问：“阿君，你是否怨我？”

　　宁歌柔音哽咽：“我怨你，怨你突然回来，怨你又来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让我无法将你忘怀……”

　　他单手捧住她的脸：“我不会让你忘记我，正如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暗迷情意款款流泻，俊眸如磁，她几乎沦陷，幸而尚有一丝神志：“二哥，我们不可以这样，你已有了皇后……”

　　宁夏的语气渐冷：“皇后又怎样？”倏然，他白净的面颊浮上一抹舒然的笑，“阿君，你不喜欢皇后与我……”

　　“二哥，她是大宁母仪天下的皇后，”宁歌截断他的话，明白他是误会了，便挣开他的怀抱，“她是你的妻子，是我的皇嫂，二哥喜欢便好。”

　　“我喜欢的，唯有你。”宁夏握住她纤细的皓腕。

　　“二哥，”宁歌转身望他，端了脸色，“此生此世，她都是你的皇后，而我，只能是你的皇妹。”

　　“不，我要你是我的皇后！”宁夏说得斩钉截铁，握住她的双臂，“听我说，此生此世，你会是我的皇后！”

　　宁歌清冷一笑，拂开他的手臂：“二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很累。”

　　她在说什么？她的弦外之音是——她要与他分开吗？宁夏再次握住她的细腕，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你在想什么？告诉我。”

　　她见他满脸惊痛，知道他无法接受，然而，她只能逼迫自己说出冷酷的话：“二哥，你已有皇后，湘君公主永远是湘君公主，永远也无法成为皇后。”

　　宁夏不自禁地加大手劲：“我不理会世人如何评述，你也无需理会，况且你我根本不是兄妹，待时机成熟，你我便可长相思守。”

　　宁歌挣开他的手，坚决道：“不，二哥，到此结束吧，我再也不想如此痛苦……”

　　他一字一字沉重道：“你再说一次！”

　　她深深一吸：“你我到此结束。”

　　如死沉寂。

　　有风度窗而入，碧纱拂摆若柳，珠帘呤叮脆响，午后斜阳渐热，令人微觉懊热。

　　宁夏死死地盯着她，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宁歌心中滚沸，毅然道：“因为，你的爱，我承受不起。”

　　宁夏哑声大喊：“你说谎！”

　　宁歌忍泪喊出：“你有皇后，我也有良人，从今往后，你我只是兄妹，再无其他。”

　　“你说谎！”宁夏骤然怒吼。

　　“随你！”宁歌快步行至木阶处，坚硬道，“臣妹恭送陛下。”

　　宁夏狠狠抱住她，不容她有半分挣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信。”随即，霸道的吻倾覆下来，携着一股怒气，仿佛是惩罚她，又似是惶恐地求得心安。

　　宁歌瞧见他眼底燃烧的火，拼尽全力推开他，愤然瞪着他。

　　两相僵持，飞凰台内的天光似已冻成冷霜。

　　宁夏晓得，她最不喜被人强迫，方才自己情急之下的举动，定然令她不适而愤怒，可是，她说了什么？她说她有了良人，他怎能不心痛、不难过、不着急？

　　他满目心伤：“阿君，不要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心中抽痛，宁歌欠身道：“臣妹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不理会他哀绝的目光，她转身下楼，再无回头。

　　宁夏不信她会如此决绝，然而，不由得他不信。两日后，他亲眼目睹她的良人。

　　那是在大明苑，晚风渐起，拂来芳香缕缕，袭上衣袂，萦绕不散。他正要回殿，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黑缎轻袍、身形傲挺，女的绫纱轻衣、身姿娇柔，一黑一白，衣带生风。

　　暮色悠悠、花光澹澹。两人有说有笑，信步闲庭，恍然璧人佳偶。

　　心，猛地揪痛。宁夏怔忪地定住，直直地瞪着两人。

　　杨策最先看见他，不慌不忙行至跟前，躬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宁歌静静道：“臣妹参见陛下。”

　　宁夏骤然回神，摆手示意免礼，俊眸中腾起一抹冷凛：“将军好福气，午膳后我邀皇妹共赏芍药，皇妹推拖说身子不适，此时却与将军流连花径，可见皇妹待将军不一般。”

　　虽是笑语，却有铮铮刀声。

　　杨策脸色端正，谨言慎行：“陛下误会了，公主召臣前来，是吩咐臣办事，并非赏花。”

　　宁歌端雅笑道：“皇兄说笑了，臣妹只是觉得皇兄该与皇嫂共赏芍药，臣妹怎能不知好歹呢？倘若臣妹真应了皇兄的约，皇嫂不知怎样怨怪臣妹呢。”

　　言外弦音，杨策自然听出三分讥诮、二分解释、一分无奈。

　　宁夏深深注目于她：“如此说来，是朕没有这个福气了？”

　　宁歌眉目盈盈：“皇兄又说笑了，皇兄怎会没有福气呢？是臣妹没有这个福气。”

　　花径上芍药盛开，花繁如霞，叶碧如染。

　　她面颊上的笑意，一如芍药，花色浓重，浓至深处，掩饰不住的薄脆。

　　杨策瞧出端倪，赶忙道：“陛下，公主，臣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宁歌婉声阻止：“将军还不能走。”

　　杨策已然转身，却不得不回转身子，垂首恭候。

　　她淡定如水的目光扫过宁夏紧蹙的眉眼，落于杨策的脸上，淡淡娇笑：“将军忘了么？我们还有要事相商，且你要陪我用膳的。”

　　杨策明白她的意思，惟有附和道：“臣记得。”

　　对于两人的一唱一喝，宁夏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皇妹有何要事与将军相商？”

　　宁歌轻巧笑道：“这个嘛……改日再与皇兄详谈，如今，该回殿用膳了。”

　　言罢，她挽上杨策的手臂，相携着走向暮色深处。

　　宁夏的胸口起伏不定，眸中风起云涌，仿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随手拽下一朵芍药，又揉又搓，用劲地掷于地上，一足踏上，狠狠蹂躏。

　　富丽芍药，惟剩一滩殷红花泥。



　　第十九阙 急雨乱飞花

　　当日夜里，宁歌禀报过母后，翌日一早，匆匆离开皇城，至沧浪行宫疗养。

　　一旦决心已下，便要义无反顾。逃离，虽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清心静气已有五六日，这夜，宁歌刚刚歇下，突然，绫子匆匆奔进寝殿，垂眸轻声道：“公主，高大人急事禀报。”

　　心底隐隐不安，宁歌连忙起身披衣，赶至外殿。她拢拢长衣，惴惴道：“高大人，可是宫里出事了？”

　　隔着花梨木绢绘屏风，高风望见她发丝披散、影姿柔冶，不敢过于直视，便垂下目光：“禀公主，今日午时，末将属下撞见一名内侍在太后的膳食中投毒，兹事体大，末将已将他秘密扣住，听候公主发落。”

　　毒杀母后？何人竟如此胆大妄为？宁歌狠抽冷气：“还有何人知晓此事？”

　　高风道：“末将不敢声张，亦不敢擅自做主，连夜将这名内侍送至行宫，听凭公主做主。”

　　他如此慎重，宁歌微觉事有蹊跷，便问道：“这内侍是哪个宫殿侍候的？你可有审讯过？”

　　高风答道：“末将并无审讯，不过末将识得此人是在九华殿侍候的。”

　　静夜起波澜。宁歌手足俱紧：“将他带进来。”

　　不久，高风押着一名笼着黑帽的男子进来。此人身着内侍服制，双手被缚在后，犹自不服地挣扎着。高风扯了黑帽，一张年轻的脸庞现于明亮灯影下。

　　宁歌转出花梨木绢绘屏风，眸光触及跪在地上的内侍，不禁一颤，心底泅散开层层悲伤。

　　这内侍一见湘君公主，目色似有闪躲，又似松了口气，垂头不语。

　　此人面目很是熟悉，该是时常出入九华殿的，且约略晓得她与宁夏的秘密情事。如此想着，宁歌已有计较，漠然道：“我认得你，你是皇兄身边侍候的。”

　　内侍恭敬地垂首，嗓音不惧：“禀公主，小的在书房侍候陛下。”

　　宁歌冷眸轻眨，语意柔缓：“你为何下毒杀害太后？”

　　内侍左右张望，神色警戒。

　　宁歌淡漠道：“无妨，你尽管说来。”

　　“小的奉陛下密旨，伺机将一味奇毒投于太后的膳食中，”内侍低垂着目光，淡定道来，“小的办事不力，为人发现，高大人这才扣住小的、秘密押至行宫。公主，小的只是奉旨行事，望公主怜悯，看在陛下的份上，饶小的一命。”

　　“你可知罪？”宁歌宁和问道，知他能够和盘托出，定然是晓得自己与陛下的秘密之事，且相信自己是站在宁夏这边。

　　“小的……知罪。”内侍眨着无辜的眼，重重以额磕地，哀求道，“公主饶命，小的并非有意毒害太后，小的只是奉旨办事……求公主开恩。”

　　“你先下去歇着。”宁歌语声幽静，仿佛不见任何涟漪的湖面。

　　高风押着他退出含笑殿。绫子晓得湘君公主的难处，不由得关切地问道：“公主如何处置？”

　　宁歌摆摆手，绫子立即噤声。

　　此生此世，你会是我的皇后！

　　斩钉截铁的话，不绝地回荡在耳畔。那日在飞凰台，二哥如此道来，她就该明白他的决心——倘若她要成为他的皇后，母后必须死！

　　二哥已经出手，母后是否晓得？倘若母后已知，将会如何？是否你死我活？而她只顾自己逃离，完全不理会宫中会有何变故，不理会二哥与母后将会势同水火。若非高风捉获投毒的内侍，母后性命堪忧。

　　她绝不能允许两人如此生死搏斗。

　　当即，宁歌修书两封，让高风分别送至陛下与华太后。她吩咐道：“你当即回宫，明日先行查探两方情势，报讯给我，夜里将这两封书信秘密送达，切忌，你尚不能泄露身份。”

　　高风将书信藏于衣内，问道：“这名内侍，如何处置？”

　　宁歌的唇齿间吐出简单而冰冷的两字：“处死！”

　　高风与绫子皆是一愣。但见湘君公主已然转身步入内殿，绫子望一眼高风，点点头，便消失于花梨木绢绘屏风后。而高风，站立于空寂的大殿，只觉夜风冷涩。

　夏日炎炎，郁热难耐。日光直射，晃得人头昏眼花。半山间虽是清幽丝凉，然温泉滚沸，亦闷热烘人。

　　午膳方过，宁歌换了一袭雅白莲绣衫裙，绫子为她梳着乌髻：“公主，真的不要小的陪着吗？杨将军尚未回来，不如小的陪您去吧，或者先歇一会儿也好呀。”

　　此次行宫疗养散心，华太后命杨策总都行宫护卫事宜。宁歌想上山逛逛，绫子跟随，杨策不许，以上山危险为由断然拒绝。争执之下，两人约定，今日由他陪她上山。

　　今日一早，杨策匆匆下山办事，说是午时回来，这会儿却不见人影。宁歌决定不等他了——这不是很好的借口吗？她原本就不想有人跟着。

　　宁歌淡笑催促道：“别啰嗦了，你再磨蹭，都天黑了。”

　　言毕，她索性拿下珠钗，扯散乌髻，以一根纯白丝带缚住青丝，尾垂及腰，清华简约，更添袅娜风致。

　　绫子满目惊亮：“公主，如此简素妆扮，倒是别有风姿呢。”

　　宁歌曼曼起身，拎上一柄粉紫纸伞：“今儿你可以尽情地泡温泉，从现下泡到晚膳都可以。倘若杨将军回来了，便说我上山了。”

　　绫子紧跟在后，担心道：“公主，就让小的跟您去吧，万一有事儿……”

　　宁歌笑瞪她一眼，径直出了大殿，不许她跟过来。因为，她要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旁人不能在场。

　　一路行来，夏阳耀目，周身有风，却是闷热的，及至山径，方觉遍体幽凉。

　　古木参天，扶摇直上似是望不到头，浓荫遮天蔽日，笼下绿幽幽的如水阴凉，风过处，衣袂飘扬，燥热尽逝，遍体舒爽。

　　十一二的年岁，每每前来行宫，她常与二哥偷偷上山玩耍，满山疯跑，尽情高呼。

　　站在山顶上，两个小孩子手拉手俯瞰芸芸众生，以尚小的胸怀拥抱呼啸的山风。整个洛阳城铺展在眼前，甚至是整个天下，锦绣山河在望，黎民苍生匍匐脚下，长风猎猎，掠起他们的万丈豪情。

　　二哥握紧她的手，远远眺望：“阿君，你喜欢吗？”

　　宁歌微笑道：“喜欢。”

　　二哥转身望着她，俊眸中流泻异样的壮志：“如你喜欢，我将整个天下送给你。”

　　宁歌羞涩地垂下眸光：“我不要……”

　　二哥追问道：“你不是喜欢吗？”

　　宁歌更深地低垂着头：“有二哥在，我什么都喜欢。”

　　二哥伸手抬起她细白的小脸，在蛾眉上落下轻吻。从此，宁歌的心中只有二哥，满满的，都是他。接着，他们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刻下名字和誓言，以此为证，此生不渝。

　　然而，巨石仍在，那歪扭的名字与誓言却已消失无踪，怎么找也找不到。宁歌跌坐在草地上，呆呆地愣住。或许是雨水的冲刷，或许是上苍的安排，或许是他人刻意的抹去，无论如何，不再了，消失了。

　　这不是正好么？原本她来此的目的，便是抹去巨石上的誓言，抹去“此生不渝”的证据，好似为自己举行一个矫情的仪式，抹去此生此世痛彻心扉的痴恋。

　　未曾料到，上苍早已将一切悄悄抹去。如此说来，上苍默许了她的决定。

　　她立于山顶临崖处，目极天际，脑中一片空明。心底身处的那抹身影、那张俊脸，仍是清晰如在眼前，却如镜花水月，终究是泡影。

　　山风狂涌，吹乱了她的长发，衫裙翻飞，雅白如蝶，整个人儿恍然欲飞。

　　日光似乎不是那么灼人，午阳悄悄地隐于乌云之后……站了好久好久，宁歌才惊觉，天色已变，乌云滚动，冷风肆虐，方才的晴艳光色一扫而空，整个天地间暗黑可怖，暴风雨将至。

　　心中一颤，她暗道不妙，立即回身下山。然而，刚刚下山，刺亮的闪电从眼前划过，响雷滚过天际、隆隆动地，惊心动魄，唬得她揪紧了心。须臾，暴雨倾盆而下，透过密密枝叶，打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纸伞根本不管用，宁歌索性扔了，只手摸索着前进。下山的路很陡很滑，稍微不慎便是跌入万丈深渊，纵然谨慎再谨慎，亦不免滑倒，行之不远，已是浑身污泥、步履沉重。

　　狂风骤雨下的深山老林，风雨如晦，雾气弥漫，望不见前方的路。风狂乱，仿似叫嚣的魔鬼旋绕在周身，雨狂虐，直如尖利的匕首刺在身上。

　　雷鸣轰响，闪电砭人，身在山林，极为危险，若有不巧，便是雷劈致死的下场。

　　越想越是心惊，越是手脚慌乱，加之上山时损耗过多，这会儿又冷又累，双腿不听使唤似的，怎么也迈不快脚步。

　　坚持，再坚持，总会走出山林的，总会回到行宫的。说不定，侍卫和宫人已分批出来寻她，她不是孤单一人。

　　她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她还有母后，还有二哥，他们离不开她……她绝不能死在这里，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公主，无论是何种绝境，我绝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是他的声音！是杨策对自己说，不能放弃自己，如论何时何地，都不能轻生。

　　她为何要轻生？狂风骤雨有何可怕？深山密林有何可怖？雷鸣闪电有何三头六臂？再绝望的绝境，她都挺过来了，又何惧区区恶劣天象？

　　她一定要走出去！

　　杨策！他应该回到行宫了吧，他知道她独自上山，一定不放心，一定也跟着上山。此时此刻，他就在山上吗？可是，这么大的一座山，如何寻得渺小的一个人？然而，他在的，她知道他会救她，会找到她，如往常一样。

　　她不可理喻地坚信。

　　宁歌稍稍站定，待喘息稍缓，抹了一把脸，眨眨眼睛。她轻轻笑了，幸而绫子没有跟来，否则她定会吓得瘫软在地。

　　一声声异样的声响传进耳鼓，她猛然回头，立时全身僵硬。那斜坡随着肆意的水流轰然滚下，眨眼间，滚滚泥流奔涌着坠入深渊。

　　她意识到行将而至的危险，拔腿往前奔去，尽一切气力……

　　慌不择路地跑着，双眼浸水，无法睁开。突然，脚下一滑，她控制不住地往右跌去，瞬间滚落山坡。幸而一方大石挡住滚坠的身子，昏昏沉沉中，她仅靠着最后的神志挣扎着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不期然的，双腿踏上泥流，半个身子陷入，似被什么吸着，令她无法动弹。

　　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长草，一刻也不敢松懈。满脸污泥，她觉得遍体冰冷，噬骨的冷，钻心的冷，闪电暗了，雷声小了，山林里越来越暗……

　　“公主……公主……”

　　混沌之中，宁歌似乎听到了不真切的喊声，谁在喊她？谁在寻她？是幻觉吗？

　　不，不是幻觉，是杨策的声音，近了，越来越近了，她有救了。

　　雷声绝迹，骤雨未歇，一片昏暗迷蒙之中，她恍惚看见一抹黑色的影子飘移而来，运起仅存的气力，喊道：“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如死沉寂，只有风声、雨声。

　　怎么？他没有听见吗？心急之下，她索性将心一横，伸臂挥动，希望引来他的目光。然而，她的身子缓缓地陷下去、陷下去……

　　猛然间，双臂被人握住，猛地一拽，上身脱离泥淖。宁歌双眼微睁，依稀瞧见一张焦急的脸庞，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杨策将她拖出来，揽住她，猛拍她的面颊，紧张得嗓音发颤：“醒醒，公主，醒醒，没事了……”

　　眼皮沉重，宁歌微眯着眼，想笑却只是无力地扯了一下唇角。

　　只要他在她身旁，她就可以安心地睡过去，无需再担心。

　　杨策将她背在身上，一步步地走上去：“公主，跟我说话，不能睡过去……公主，听见我说话了吗？”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即使他全身湿透，她也觉得他的颈窝是暖的。

　　突然的，又是脚下一滑，杨策不支滑倒，伸臂紧紧拥着她，一起滚落斜坡。

　　一棵大树挡住两人下滑的身子，宁歌浑身酸痛，然而她晓得，若非杨策将自己严严实实护在身下，只怕跌得更加惨重。

　　杨策坐起身，抚着她的脸：“你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宁歌摇头，想要站起来，却是无力地偎在他身上：“冷……”她突然抱住他，竭力压住的泪水狂泻而出，“我好怕……我们能不能回去……”

　　杨策低声朗笑：“有臣在，当然能回去。公主莫怕，夏日雷雨不会久下的，过会儿就停了，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的笑声，似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令她渐渐地安定下来。

　　杨策背着她，以手代步，慢慢地爬上斜坡。风雨凄迷，两人浴泥而动，生死相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她静静地听着，相似的记忆纷至沓来，恍惚中，她觉得很热，看见他背着她行走于滚滚沙漠中，看见他割脉滴血在她唇上，看见他与她双双倒于炙热黄沙上……

　　半昏半醒之际，宁歌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朦胧中，感觉杨策笨拙地为自己脱下脏污的衫裙……以干爽的略带霉味的粗麻衣物擦脸和长发……他使劲地揉搓着她的双足……火光幽幽，似有暖意袭上手足……

　　噬骨的寒意，四处流窜，令她无法克制地发颤。却有一方温暖之地，令她不自禁地依偎过去，想要更近地靠近。

　　缓缓睁眼，仍是昏昏沉沉的，宁歌看见自己连衣带人地蜷缩在杨策的怀里，他的身上亦是粗麻的农人衣物。

　　“公主，你醒了。”杨策嗓音沉缓，手臂略微松了。

　　“我们还在山上吗？”一出口，宁歌惊觉嗓音的沙哑与不适。

　　“嗯，雷雨未停，天色已黑，此时下山很危险。”杨策细细地瞧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无羞赧与愤怒，便稍稍放心。原本他便觉得，她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忸怩作态，因此才如此放胆行事。然而，如果不这么做，他不晓得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让她安然度过这个雷雨之夜。

　　“你又救我一次。”宁歌低弱道，发觉他只是将衣服裹在自己身上，隔着衣服搂抱着自己，如此肌肤相亲，只怕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吧。此为非常情势，能活下来，即是万幸，何必计较那么多呢。然而，尽管如此，她的脸颊嫣红如霞。

　　“臣冒犯公主，”杨策语声恭敬，却无放开她的意思，“若公主觉得暖和一些……”

　　宁歌扬脸望他，他剑眉朗目，眼神澄净，双唇坚毅地抿着，胸口沉稳地跳动着，似有无尽的热意与力量透过衣物汇入她的身子，令她舍不得离开这温暖的胸膛。

　　杨策亦望着她，她乌瞳雪肌，眸光纯澈，苍白柔唇似白莲盛开，火光辉映下，雪颈闪现着诱人的光泽，纤细的身子似乎蕴蓄着不让须眉的魄力、气度与傲骨……

　　她禁不住他渐趋炽热的目光，慌忙垂眸，却被他抬起下颌；刹那间，温暖的双唇吻在脸颊上，清浅如风过湖面、圈起层层涟漪。

　　沙漠上粗粝的记忆适时闪现，他是要让她不至于渴死，度给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无法磨灭的记忆，情不自禁的热吻。

　　此时，她亦不管不顾地放任自己，与他纠缠于口舌唇齿之间。

　　他更紧地揽着她，她伸臂搂住他的脖颈，热气袭上身躯，令人难耐。火光跳动不已，似要焚尽整个屋子的贲张与激烈。

　　粗麻衣物滑落，裸呈相对，两两相望。

　　她的眸中，跳动着火光，张扬着极致的引人堕入深渊的迷蒙。

　　他的眼中，涌动着热望，慢慢收敛了迸射而出的锋芒与渴求。

　　杨策取过衣服为她披上，自己也穿上衣服，将她揽入怀中，静静搂着她：“你再睡一会儿，雨停了，我叫你。”

　　宁歌轻轻地应了一声，此时方觉后怕，此人城府极深，自己知他也不深，怎能交付与他？

　　然而，方才激情一刻，为何那般放任？是神志不清，抑或情不自禁？她不晓得，也不想深究。也许，以后再也不会了。

　　此次遇险，总算有惊无险。翌日一早，两人回到行宫。

　　洗浴过后，宁歌躺下歇息，一阖眼，一张俊毅的脸庞幽幽浮现，一双黑沉的深眸温柔地望着自己，似乎含笑对自己说：乖乖地歇息，你乏了，该好好睡一觉。于是，她慢慢地进入沉沉的梦乡。

　　“陛下，公主未醒，小的先去唤醒公主……”

　　“不必，朕自己进去。”

　　“陛下，公主吩咐小的，任何人不能打扰，还是小的先通禀一声。”

　　“住口！你再多言，休怪朕无情。”

　　似乎是二哥与绫子争执的声音。宁歌被外殿的吵闹声惊醒，眉心一蹙：二哥怎么会在这里？宫里出事了吗？

　　她想要起身，却发觉浑身酸痛，额鬓刺疼得厉害，无奈，她软软地倒下来，只闻二哥暴怒的声音隐约传进寝殿：“来人，将她拉出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口谕，任何人不得进来，若有人抗旨，格杀勿论！”

　　语声冷厉而怒气腾腾，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楚，丝毫不像二哥的声音，亦非他寻时的样子。突然，绫子凄厉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

　　为何绫子这般惊惶而着急？究竟怎么回事？宁歌挣扎着起身，却见一人健步如飞地闯进寝殿，俊白的脸上风起云涌，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宁歌头晕眼热，微微欠身：“臣妹叩见陛下。”

　　宁夏抢步上前，担忧地揽住她，将她抱至床上，拉好薄衾，望住她，眉目沉沉。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心里极为不安：“陛下怎么来行宫了？可有要事？”

　　他的声音像是从咽喉身处挤出来：“不叫‘二哥’了吗？永远都不叫了吗？”

　　眼神犀利，嗓音冷凉，宁歌全身一凛，虚弱地笑着，试图缓解他的焦躁：“二哥，什么事？能否告诉我？”

　　宁夏伸手抚上她微蹙的蛾眉：“你自己说过什么，你不记得吗？”

　　原来是为了那封简信，信上如此说：倘若母后有何不测，你永远再也见不到我。并非威胁，也不是恐吓，只是无奈之举。送达母后手中的书信，也是如此写着，她相信，见到书信后，二哥和母后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宁歌缓缓道：“二哥，你知我的，我说到做到。”

　　宁夏眉宇哀痛，猛捶床榻：“你究竟要我怎样？要我当一个侍弄风雅、无能愚蠢的傀儡，又要与我分开，还要威胁我，你究竟还有什么更狠心的，统统告诉我，我依你的意思，你满意了？你开心了？”

　　嘶哑地喊出，痛彻两人心扉。他背对着她，双手捂着脸。

　　她何尝想要这样？她也很无奈、很痛苦的呀！

　　她静静地问道：“二哥，我们离开洛阳，好不好？”

　　他头也不回，压抑着嗓音：“我也想离开，可是，已经晚了。”

　　宁歌心死了，这是最后一次问他。他没有直接拒绝，可是他说“晚了”——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心思与她离开，这会儿居然说“晚了”，他对她的爱，究竟有多深？

　　宁夏转身，冷肃地瞪着她：“昨日你上山遇险了？在山上待了一夜？和杨策一起？是不是？”他握住她的手腕，俊脸微微涨红，“是不是？”

　　见他怒气狂涌，宁歌又惊又慑，不得已迎上他切痛的俊眸：“是，我上山后遇到暴风雨，幸而杨将军上山寻我，我才幸免于难，否则，你今日见到的只是一具全身污泥的尸体。”

　　原来，他早已在她的身边布下耳目，否则，他如何在如此短的时日内得知？

　　手足一分分冷下去，他竟然这样待她！

　　他睁大双眸，似有怒火行将喷出：“你说你不想再痛苦下去，你说你已有良人，是不是杨策？你匆匆离京到行宫疗养，是不是为了与杨策双宿双栖？”

　　见她面容冷静，他更是怒不可揭，加大手上劲道：“究竟是不是？说啊！”

　　宁歌忍着痛，嗓音微弱：“二哥还会信我吗？”

　　宁夏死死地盯着她：“你说，我就信。”

　　宁歌坐起身，握住他的手：“二哥，与旁人无关，你与我，已不能再如此下去，因为，你有皇后，我亦不能长留宫中，早晚，母后会将我出嫁。而你想要做的事，我绝不允许！”

　　她说的，他全懂，他想做的事，她亦晓得，那便是：清除最大的障碍——华太后。

　　宁夏狷介地大笑：“你怕了？湘君公主居然会怕？可笑，可笑啊……这世间还有你怕的事儿吗？”

　　宁歌骤然喊道：“我当然怕，我怕你会死，怕母后发生不测，怕阴谋，怕真相……我只想你、母后和我好好地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不可以？二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

　　泪水滑落，雪颜如花凋零。

　　他见之心痛，却只能硬下心肠：“我告诉你，因为母后不放手，倘若母后放手，就能如你所愿，没有阴谋，没有真相，我们三人就能够好好活着，这个天下，还是宁氏的天下。”

　　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原本握在母后手中的朝堂权柄，母后岂会拱手让人？

　　她闭上双眼，泪流满面：“母后不会放手，二哥，你可否罢手？”

　　宁夏温柔地抚着她的脸，深深期盼：“若我罢手，你会回到我身边吗？一心一意待我吗？”

　　她想答应，可是，她不能答应，她已答应过母后，断了一切念想，断了这段痛苦煎熬的禁忌爱恋。倘若她反悔，母后定会出手，二哥的下场将会比文帝宁泽更加可怖……她不能答应！

　　宁歌的泪珠簌簌滚落：“二哥，你忘了吗？你已有皇后了。”

　　猛地，宁夏站起来，仰天悲笑，笑声凄凉，断断续续的：“皇后？皇后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是你的母后硬塞给我的……”他望着她，哀痛欲绝的眸中渐趋聚起一种异样的光色，“阿君，你要我一无所有，是不是？”

　　宁歌想要拉住他的手，却是够不着：“并非这样的，二哥，你听我说……”

　　陡然间，宁夏握住她的双肩，苍白的脸上怒火燃烧，悲愤道：“我不会一无所有！”

　　话音未落，他扯开她的素纱中单，狠狠地将她放倒，将她锢在身下，扣住她的双手，湿热的双唇四处游走……

　　宁歌大惊，极力挣扎：“放开我！二哥，别这样，放开我……”

　　宁夏攫住她的双唇，吞没她的震惊与惊恐……

　　原本已是头晕脑胀、浑身乏力，这会儿哪有气力推开他？此时的他，就像盛怒之下的困兽，暴戾而冷酷，丝毫不顾她的感受与反抗，这样的他，她完全陌生。

　　累了，冷了，死了，她不再作任何挣扎，任凭他发泄。

　　寝殿寂静如死，惟有床帏间浅吟细细。地砖上绫罗绸衣撒了一地，她如死的目光缓缓扫过，突然的，眸光惊颤、渐渐地涣散，眉心深深蹙紧，床沿苍白的手狠狠地抓紧帘帷……

　　门窗紧闭，寝殿里幽暗如古井，狂热的怒火渐趋消散。

　　忍着身上的惊痛，宁歌轻轻起身，找了一件长衣穿上，匆匆来到芙蓉殿汤池，浸入温泉，洗净全身，再穿上另一身备好的衫裙，最后，回到含笑殿。

　　他仍自沉睡，气息匀缓，面容平静，仿佛方才的暴戾与狂热与他无关。

　　姿容倾城，才情高卓，他曾是她痴恋的二哥，如今却残酷地伤害了她，残忍地践踏了她所有关于他的美好想象。

　　她想过与痴恋的二哥身心合一、水乳交融，却不是这般粗暴的方式，也不是如此恶劣的情势下，她想过，水到渠成的时候，自然能够心魂合一。然而，她的二哥，破坏了一切。教她如何再面对他？教她该恨、还是该爱？

　　心中百味翻滚，千般悲酸，万分绝望，她毅然转身，离开含笑殿。

　　守在门口的侍卫躬身行礼，她视若无睹，冰冷道：“陛下困乏，已经歇下，莫要惊扰。”

　　忍着身心的撕痛，宁歌一步步走出行宫。前方的廊下，一人静静站立，玄灰衣袍无风自拂，佩剑光闪，刚毅面容笼于晴艳的阳光之中，辨不清是何神色。

　　她几欲泪落，看见他朝自己走来，站定于跟前，默默不语。

　　宁歌扑身上前，不顾一切地搂住他，泪落如雨：“带我回宫……立即带我回去……”

　　杨策轻揽着她，往行宫正门走去，温柔道：“好。”

第二十阙 痴恨总成哀

　　青纱一幕幕，帷幔一重重，兰汤池内水雾氤氲，水声潺缓清冽。一盏绫纱璎珞宫灯洒下晕红灯影，雕凤玉阶上，一抹剪影尤显凤姿凛然。
　　
　　华太后垂眸望着女儿浸在兰汤里，悠然而冷静，瞧不出喜怒与哀乐，不由得感叹女儿的忍力与从容。她挥手示意绫子为自己解衣、卸下珠翠钗环，步入汤池，吩咐绫子候于屏风外。
　　
　　她取过半月形檀木香篦梳理着女儿的乌发：“皇儿，有何委屈，告诉我，母后为你做主。”
　　
　　宁歌微微阖眼，惊心动魄的一幕怎么也挥不去：“儿臣并无委屈，母后莫担心。”
　　
　　华太后缓缓道：“有我在的一日，谁也不能欺负我的皇儿。”
　　
　　宁歌淡漠道：“母后多心了。母后，儿臣乏了，先回殿歇息。”
　　
　　华太后握住女儿的双肩，严肃地看着她：“今儿你匆匆回宫，只有杨策陪在左右，可是行宫出事了？”
　　
　　宁歌迎上母后审视的目光：“没有，儿臣想回宫便回宫，并无特殊缘由。”
　　
　　华太后晓得再问下去只会惹她不快，于是慈柔地笑道：“皇儿，有什么不痛快，莫要憋在心里，知道吗？”
　　
　　女儿缄口不说，她也晓得事情真相，早已有人将宁夏的一举一动禀报于她。当她听闻女儿被宁夏玷污的那一刻，她几乎气炸了，恨不得一剑刺死他。当即，为了封口，她将那报讯的耳目秘密处死。
　　
　　她柔声微笑：“我这个当母亲的，许久未曾抱过你了，可否让母后抱抱？”
　　
　　宁歌无言地依偎过来，伏在母后的肩窝上。华太后顺势拥着她，抚着她的发，竭力缓解女儿心中的伤与痛。
　　
　　双眸湿润，宁歌竭力咽下悲酸的泪水：“母后，世间的男人皆不可信吗？”
　　
　　华太后的语声斩钉截铁：“在皇家，在朝堂，在后宫，任何人都不可信。”
　　
　　宁歌戏虐道：“母后也不可信吗？”
　　
　　华太后柔然一笑：“傻孩子，我不会害你，即便母后满手血腥，也不会让你委屈半分，更不会让你损伤分毫。”
　　
　　宁歌悲伤道：“可是母后，你知道吗？儿臣很辛苦……”嗓音渐趋哽咽，她再也控制不住，哭道，“母后，儿臣好想逃离这里……”
　　
　　华太后心疼地拍着她的肩背：“我都明白，一切都会过去的，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宁歌泣不成声：“不，母后你不明白……儿臣真想离开皇城，再也不想见到母后和……二哥……”
　　
　　华太后像是安慰一个被恶人欺负的小女孩：“要不你出去散散心，可好？我派人保护你。”
　　
　　宁歌眸光一转，摇摇头：“算了，天地之大，儿臣也不知要去哪里。”
　　
　　她抽抽鼻子，止了哭泣，步上玉阶，取过柔白绡巾擦身。
　　
　　华太后亦出水，帮女儿拭去发上水珠，怜柔道：“皇儿，往后莫用麝香，此香不宜多用。”
　　
　　一语惊破怀有心事的人儿。宁歌不知母后此话的弦外之音，是暗示自己她已晓得真相，还是单纯地告诫自己？刹那间，宁歌倒不知如何回应，只轻轻应了一声。
　　
　　华太后为她披上纯白漩纹单衣：“倘若有一日，我不幸遭遇不测，你会为母后复仇吗？”
　　
　　见她定定僵立、脸色冷然，华太后舒缓问道：“若有一日，你皇兄宁夏被人暗中杀害，你会为他复仇吗？”
　　
　　宁歌长长叹气，慵倦的眸光瞬间变得凛然：“果真如此，儿臣宁愿遭遇不测的人是儿臣。”
　　
　　华太后兀自沉吟，目色平静。
　　
　　母女之间也要如此试探，宁歌觉得很累，更觉一种虚幻感与无力感攫住自己，迫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问道：“倘若皇兄伤害了儿臣，母后会如何？”
　　
　　华太后冷冷吐音：“果真如此，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宁歌早知会是这个答案，眉心处刻满缕缕忧伤：“母后可知，儿臣亦会生不如死。”
　　
　　“皇儿，世间好男儿何其多，何必执著于他呢？”华太后语重心长。
　　
　　“情之一字，便是如此，往往令人身不由己。”宁歌长睫一动，扇落半世痴恨。她取过凤纹单衣披在母后身上，“儿臣晓得，皇兄并非父皇的亲身骨肉，母后为何执著于阻扰呢？”
　　
　　“谁与你说的？”华太后惊讶道，凤眸微转出厉色，“是他与你说的？”
　　
　　“皇兄说，他的生父是宫中一名侍卫，是……柳氏的心上人。”宁歌垂下眸光。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生父究竟是谁，”华太后穿好单衣，挽着女儿坐于凤榻上，“柳氏是我的贴身侍女，长得清秀俊俏，尤其是那双眸子，顾盼神飞，就这么斜斜一勾，便能勾了世间男子的魂，当年你父皇是如此迷上她的。”
　　
　　“我早已看出柳氏私下里仰慕一名侍卫，两人也没作出德行有损的事儿，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父皇看上柳氏，多次召她侍寝，我都晓得，并不说破，只要不危及我的中宫之位。”
　　
　　“柳氏是一个实心眼的姑娘，不懂得为自己打算，也不懂逢迎你父皇，如此不解风情的女子，你父皇不久便玩腻了。一个锦瑟年华的姑娘，就这么毁了。柳氏求我放她一条生路，我不忍心，便贬她至浣衣所，好歹那也是一个偏僻之所，可让她与心上人毫无阻碍地互通曲款。”
　　
　　“大约七个月之后，柳氏生下一名男婴，与你父皇竟有三分相像。整个浣衣所皆以为这男婴是侍卫的，他们也无颜再滞留宫廷，我便驱逐他们出宫，不过，皇家龙嗣怎能流落在外，我便抱过来抚养。”
　　
　　“后来，柳氏和那侍卫去向何方？”宁歌的手足一寸寸冰冷，如此盛夏，如此兰汤暖水，仍觉冷意袭人。
　　
　　“我也不知，”华太后犀利地望着女儿，一字一字几乎震碎女儿的心魂，“皇儿，宁夏是你的皇兄、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因此，我才这般的阻扰你们。”
　　
　　“同父异母的兄长……”宁歌喃喃自语，语声破碎。
　　
　　兄妹！兄妹！兄妹！
　　
　　曾以为自己会很洒脱，曾以为自己蔑视纲常人伦，却仍是这般的耿耿于怀，甚至是万念俱灰。原以为两人不是兄妹、还有一线生机，却是这般绝境。原以为只是被夺走贞洁而已，却是不伦孽欲。原来，她根本无法承受血淋淋的真相。
　　
　　******
　　
　　三日来，宁夏以各种理由见她，宁歌以各种理由避开他。当宫人禀报宁夏恶疾突发、难以撑过今晚，她险些昏厥，似有一口气喘不上来，幸而绫子及时扶住她，这才缓过气儿，匆匆赶往九华殿。
　　
　　正殿门扉处，一众宫人默默站立，屏息静气，整个大殿似乎弥漫着凄然惨雾，令人无端地揪紧了心。宁歌一步步走近寝殿，心口一分分的凉下去。
　　
　　“陛下，你觉得怎样？太医侯在寝殿外，宣他们进来吧。”是皇后泰弦的声音，惶惑而急切，浓浓的哭腔。
　　
　　“朕要见公主，去，宣公主……”宁夏咳了起来，嗓音低弱。
　　
　　“已经差人去通报了，陛下先躺下歇一会儿……”
　　
　　“阿君……”宁夏眼神迷离，哀伤地唤了一声。
　　
　　泰弦怔怔地回眸望去，只见深蓝垂幔处，湘君公主黯然静立，一袭白衣映得容光苍白无泽。
　　
　　宁夏深深凝望宁歌，苍白脸庞倏然闪现出晃人眼目的光亮，却对泰弦说道：“你先出去，任何人不得打扰。”
　　
　　泰弦轻咬着唇，行至宁歌跟前，冷淡目光中藏着尖利的绵针。冷然拂袖，她转出垂幔，出了寝殿。
　　
　　宁夏轻轻抬手，唤道：“阿君……”
　　
　　床榻上的年轻男子慵然歪着，俊美如铸的容颜萦绕着缕缕愁损，素绫单衣披挂在身，愈显形销骨立，仿佛心魂已灭。
　　
　　仅仅三日，为何变得如此孱弱？宁歌缓缓行至榻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张了张唇，终于挤出哑然的声音：“二哥，你哪里不适？宣太医诊治……”
　　
　　宁夏反握住她的手，眉宇微蹙，凝出一道浅痕，却是无尽的哀伤：“你可来了……这几日不愿见我，是否怪我？”
　　
　　她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然而也不疑有它，只专注于眼前病弱的二哥：“二哥，先别说这个，我去宣太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陪着我，不要走……”他的双唇渐无血色，“阿君，我不该那样待你，我一定是疯了……原谅我，好不好？”
　　
　　宁歌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希望度给他一点温热：“二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纵然有再多的恨、再多的怨，在见到他俊美中带着四分病容的那一刻，悉数烟消云散。
　　
　　宁夏轻咳一声，拉近她，将她搂在怀里：“那便好，此生无憾。”
　　
　　宁歌静静伏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恍然觉得搂着自己的二哥，仍是以往文渊殿白衣胜雪、神采卓绝的二皇子，而自己仍是不谙喜怒哀乐与痴恨愁苦的湘君公主，年少不谙愁苦的光景，他看着她笑，她垂下眸光，浅浅缠绵。
　　
　　寝殿静寂，盛夏的阳光从窗台流泻进来，于宫砖上洒下一地浮华浅金。周身热气烘人，她却觉得入坠冰窖，隔着绫罗，他的身上似有丝丝冷气透过来，令她全身发颤。
　　
　　宁歌抬眸望着他，但见他眉宇淡笑，温柔似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不由得抖了起来。宁夏捧住她的脸，笑容凄凉而倾国倾城：“莫怕，我唯一的心愿，便是有你陪我度过最后一刻。”
　　
　　她的双眸泪光莹莹：“二哥，相信我，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宣太医吧。”
　　
　　宁夏“嘘”了一声：“我晓得自己的身子，阿君，我舍不得的，唯有你。”他紧贴着她的脸颊，“我舍不得你……你陪我去，好不好？”
　　
　　语声由深情转为哀伤，由温热转为冷然，乍然听闻，宁歌心口一窒，被他紧紧锢着，看不见他的面容，却可以想象得到，他该是笑意泠泠。
　　
　　他的嗓音透出丝丝的邪气与冷漠：“阿君，你怕吗？”
　　
　　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在她耳畔缓缓吐气，语声中浸着轻盈的笑意：“你当然怕，没有哪个人不怕死的，我的阿君也不例外。”
　　
　　宁歌缓缓推开他，泪眼望住他，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我怕死，可是二哥，倘若你去了，我生不如死。”
　　
　　宁夏微弱地笑着，似乎感到了一种满足。
　　
　　四目相对，俊颜苍白，珠泪盈睫，一幕幕俪影飘飞、衣香出尘的光影滑过幽深眼底，那些文渊殿旧事如此清晰、如此刻骨铭心，而今，仙侣璧人行将化为白骨红颜，天人永隔，教他怎能甘心？
　　
　　可恨自己太过愚钝，最后一步方才惊觉危险铺天盖地而来，想要起死回生，却已挡不住那毒液的蔓延。
　　
　　修长手指抚上她盛满泪水的唇，宁夏清冷地笑：“生不如死？真的么？”
　　
　　宁歌重重颔首，泪珠纷纷洒落。
　　
　　他揽住她的细肩，广袖拂过她的肩膀，撩起一阵冰凉：“扶我起来。”
　　
　　宁歌依言撑起他的身子，为他披上玄色锦长衣，却被他一把扯下，惊得她蹙起双眉：“你想要做什么？”
　　
　　宁夏踉跄走向琴案，案上安放着湘君锦瑟，阳光笼洒，冰弦泛出刺目的浮光。瞬间，她恍然明白，连忙上前扶住他，失声哽咽：“改日再抚瑟吧，二哥，来日方长。”
　　
　　他揽着她坐下来，温热耳语拂在她的耳鬓：“就让我最后一次为你抚瑟。”
　　
　　酸涩热流骤然涌上，眉眼酸痛，喉间失声，宁歌轻轻咬唇，任凭热泪滚落白衣。
　　
　　苍白手指仿佛盈然飞翔的蝴蝶，轻轻拢着，慢慢捻动，几至透明的指尖流泻出哀切孤涩的瑟音，漫至心间，缕缕情丝纠缠翻滚，理不清半世孽缘、一宿情虐。
　　
　　《湘君》哀绝，晶莹珠泪滴落锦瑟，班班泪痕，诉不尽此生的不甘与长恨。
　　
　　血气上涌，心口猝然紧促，一阵黑暗侵袭，宁夏软软趴倒冰弦。宁歌仓惶失措地抱住他，嘶声喊道：“二哥……二哥……”
　　
　　脊背冰凉，双臂冰凉，遍体冰凉，无处不是冰凉，透过她的指尖与掌心，直达她的心底，无边无际的恐惧，仿似一桶冰雪罩下，遍体冷彻。
　　
　　宁夏似缓过一口气，脸色白如透明，隐隐显出青蓝之色，煞是骇人。他白如雪的指尖拂上她颤抖的唇，温笑如玉：“我弹得好不好？可惜，往后，你再也听不到《湘君》了。”
　　
　　惊惶袭身，宁歌扶他起身，手足发颤，声音亦颤抖不止：“二哥，先歇着好不好？”
　　
　　一抹璀璨的阳光袭上他青白的面颊，隐约浮现灿然活气，幽黑眼底却浮着清寂而孤绝的光。
　　
　　宁夏轻轻搂着她，半个身子依在她身上，冰凉掌心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温柔如初：“阿君，你真的怕，怕亲眼目睹中毒身亡的可怖，还是舍不得我走？”
　　
　　那年，杏花春雨的时节，他找到她，带她走出江南潮湿的小屋子，抹去她脸上孤苦的泪痕，拉着她的手，朝她笑：二哥带你回家，从今往后，二哥会保护你。
　　
　　那年，他带她回到陌生的洛阳皇城，站在空寂的凤瑶殿，蹲下来扶着她柔弱的肩，望着她笑：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从此，文渊殿萦绕着她轻盈的身影与清脆的欢声，凤凰铜阙盘旋着他如水的琴声与温柔的笑靥。从此，她的心很暖很暖，不再飘摇，不再孤单，不再冰冷。
　　
　　害怕？还是舍不得？
　　
　　只要一想到永远再也见不到他，她便如临万丈深渊，仿佛万箭穿心，鲜血直流，痛得她似要撕裂为两半。
　　
　　宁夏骤然扣住她的肩，目光冷而森然：“说！是否希望我早点儿死？如此一来，你的母后便不会死在我手里，你亦可以与杨策双宿双栖。”
　　
　　似有冰刀锥心，宁歌泪如雨下，水雾迷蒙中，他的面容透出别样的惶恐与痛楚，是对自己的眷恋与不舍：“二哥，是你将我带回这里，是你温暖我的心，若你去了，我还有什么可留恋？”
　　
　　宁夏的手慢慢拂上她的脸颊：“你的母后呢？也不要她吗？”
　　
　　宁歌兀自泪流，轻轻摇头。
　　
　　他骤然松了一口气，语音微弱低缓：“如此甚好……”徒然间，修长手指移至她的颈项，狠狠扼住，似要掐断她的咽喉，“如此甚好，那便随我一起白骨化灰，永不分离。”
　　
　　切齿的声音似从地府挤出，寒彻心间。
　　
　　她心尖一促，因喉间的紧窒与气息的阻塞而睁大双眸。
　　
　　他手指与掌心的寒意渗透过她薄白的颈肤，流窜全身，一路冷到心底，又冷到手足。一切皆是冷，周身的闷热俱已消失，空寂的寝殿渐趋黯淡，阳光慢慢敛尽灿烂的光辉。
　　
　　他竟然要她陪葬！她痴恋的二哥竟然要她死！这，更令她冰寒彻骨。
　　
　　她愿意，她愿意与他一起共赴黄泉，可是，并非他扼死她，并非他了结她，而是她了结自己。
　　
　　宁歌静静望他，毫无反抗与挣扎。光亮渐渐消失，黑暗慢慢围拢，迷离昏暗中，她看见他单薄白衣下消瘦的身子抖如薄叶，看见他绫衣下的瘦削手臂颤着扼紧，看见他哀痛的俊眸里缠绕着缕缕杀机与丝丝柔情，看见他的脸色因全身使力而泛起淡淡的红……
　　
　　她阖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泪落是悲伤，任凭生死是绝望。
　　
　　永不分离！从此，再不分离，谁也不能阻扰你我！
　　
　　母后，请原谅儿臣的任性，儿臣最舍不得的，便是母后。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跟你争夺……
　　
　　蓦然间，谁的话语切入脑中？谁坚决的话回荡在耳畔：公主，无论是何种绝境，我绝不会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
　　
　　然而，这是二哥呀，她不能放弃自己，也不能放弃二哥……
　　
　　一片空明之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声响，似是极力压抑的轻咳声。颈项上的手渐渐地松了力道，极度气闷之际，她得以顺畅地喘息。睁眼望去，却见二哥捂着胸口，青蓝交织的俊脸痛苦地扭曲着，嘴角处溢出鲜红的血……
　　
　　“二哥……”震惊之余，宁歌连忙扶住他欲倒的身子，“我扶你到床上。”
　　
　　“阿君……”宁夏依在她的身上，一滴血珠滴落绫衣，慢慢泅开，散开一朵猩艳的花，释放出最后的冶艳之美。他眸光颤颤，想要抚上她的脸，却无力地垂下，眼中流泻绵绵情意，“阿君，我真的舍不得你……”
　　
　　“二哥……”宁歌慌乱得剧烈颤抖，扶不动他，任他绵绵软倒在地。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忍一下，我去宣太医。”
　　
　　“不要去……”喉间一阵翻滚，腥甜涌出，宁夏呕出一口鲜血，绫衣上血花点点斑驳，触目惊心。他的喘息渐促，嗓音暗哑，“我想要带你走……可我晓得，你不想跟我走……阿君，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的……我不要你走……”宁歌猛烈地摇头，失声痛哭。
　　
　　“倘若你晓得我因何而死，你会如何……”宁夏颊边的笑意若有若无。
　　
　　“我不知道，二哥……为何会这样……”宁歌艰涩地问道，极为害怕听到一个令自己崩溃的答案。
　　
　　“往后你会晓得。”宁夏眉心紧蹙，想笑，却是无力为之，似乎忍着极大的痛楚，嗬嗬喘息，“阿君，我不甘，我恨……我终究输了你，输了整个天下。”
　　
　　“二哥，你没有输……我还在这里……”宁歌泪水涟涟，发觉他的手缓缓垂下，发觉他的眸光渐趋涣散、聚不起一抹虚弱的光，愈加无助而惶恐。
　　
　　“阿君，抱我……”宁夏祈求地凝望她，眷恋地望她，使劲地睁大疲倦的双眼，却只能缓缓阖上……
　　
　　“二哥……二哥……”宁歌猝然抱紧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柔肠寸断。
　　
　　寝殿里一片繁忙，却又如此旷寂，如此闷热，却又如此冰冷。
　　
　　绫子紧紧揽住湘君公主，以防她不支倒地。她衣襟上的斑驳血迹，白底刺红，令人发憷。绫子担忧地守着她，担心她在极度悲伤之下作出令人扼腕悔恨的事儿。
　　
　　此时此刻的宁歌，一泓秋水横掠，水雾弥漫，冷寂如死；脸庞一如万里雪深，寒气砭骨。
　　
　　床榻旁，皇后泰弦站在床尾，低声抽噎，紧张地关注着她的陛下。两名太医于榻前为陛下诊断，人虽已去了，然而，泰弦不肯罢休，非要太医施救。
　　
　　突然间，泰弦发疯一般地冲上来，柔美脸庞因声色俱厉而扭曲：“是你害死陛下的，是你！要不是你，陛下怎会如此？”
　　
　　宁歌一动不动，脸色木然，任凭她泼妇一样的指责与疯骂。
　　
　　绫子伸臂挡开皇后，不卑不亢地回敬道：“皇后娘娘，您不能这样，公主也很伤心，请您自重！”
　　
　　泰弦仿似没有听见绫子的言语，疯狂地拍打着宁歌，钗环颤动不已：“你还我陛下！还我陛下……”
　　
　　宁歌仍是无动于衷，漠然地望向床榻。
　　
　　绫子忍无可忍，一把推开皇后：“皇后娘娘，陛下需要安静。”
　　
　　倏然，泰弦一怔，呆呆地转身，扑倒在床榻前，嘤嘤抽泣。
　　
　　卢大人停止一切救治，跪于床侧，额上冷汗涔涔，面容悲痛：“禀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陛下无力回天，臣已竭尽所能，臣无能。”
　　
　　泰弦扑在榻前，握住宁夏早已冰冷的手；“不，陛下还有气儿，”她目光散乱，哀求地看着卢大人，嗓音沙哑，“你看，陛下明明还有气儿，怎么会是无力回天呢？”
　　
　　铺天盖地的悲伤与绝望侵袭而来，宁歌险些被淹没，幸而绫子连忙扶住，才免于绵绵软倒。喉间涩痛，眉目滚烫，热辣的水流轰然而下，心尖上似乎正搅动着一柄邪恶的利刃，痛得她透不过气……
　　
　　她勉力支撑，艰涩问道：“陛下死因如何？”
　　
　　卢大人沉重道：“陛下身中慢性奇毒，此毒迥异于寻常奇毒，乃一种熏香与一种药散合二为一方才有此奇效。此毒量少可令常人神志不清、喜怒无常、焦躁不安，一年半载之后必归附黄泉；量多者毒气攻心，一两个时辰内毒发身亡。倘若臣没有估错，此乃相思香与焚心散。”
　　
　　相思香，焚心散，究竟是谁，要置二哥于死地？如此说来，二哥恶疾总不见好，便是有人暗中下毒，而这些个太医，为何当时查不出恶疾发源？此时却又说得头头是道？是真的查不出，还是刻意隐瞒？
　　
　　隐藏至深的真相隐隐浮出水面，宁歌紧紧闭眼，不想望见那张熟悉而冷酷的脸庞。
　　
　　泰弦迷惘地望着卢大人，泪雨滂沱，喃喃道：“相思香？焚心散？”
　　
　　卢大人道：“禀皇后娘娘，正是相思香与焚心散。”
　　
　　泰弦咯咯低笑，笑声凄咽，突然，她仰天狂叫，叫声尖锐而凄厉，划破死寂沉沉的寝殿，划破一个盛夏的哀痛与悲愤。
　　
　　长长的叫声戛然而止。宁歌微微睁眼，却见泰弦软软倒地，长发缭乱，素锦凤纹衫裙如花委地、无人捡拾。
　　
　　宁歌木然举步，转过深蓝垂幔，却见一人严肃立于大殿上，于宫砖上拉出一道深深的威凛影子。恰时，从雕窗斜射进来的一抹阳光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一泓浮金的血水泼在她的脸上，几许血腥，几许狰狞。
　　
　　母后！华太后！
　　
　　华太后遥望着女儿，无悲无喜，眼神幽深。
　　
　　猛一吸气，宁歌轻冷拂袖，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殿。身后，绫子紧紧跟着。
　　
　　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奔回凤凰铜阙。挥退众人，歪在榻上，寝殿里只有阳光渐渐地西斜，只有手足始终冰凉，只有泪水无尽地流……
　　
　　那双俊眸始终眷恋地凝望着她，那修长手指仍然流连于她的双唇，那低缓哀伤的嗓音依然回绕在她的耳畔，久久缭绕，倾诉者缕缕缠绵……
　　
　　走了……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二哥再也不会温暖她的心……天人永隔……永世不得再见……
　　
　　是谁，如此残忍？是谁？是谁？是谁！
　　
　　倘若你晓得我因何而死，你会如何……
　　
　　她会如何？她会复仇吗？会吗？会吗？会吗？
　　
　　会！她会！无论是谁！即便是她至亲至爱的人！
　　
　　心，猛然间冷硬。却又剧烈地颤抖……宁歌浑身发颤，仿佛坠入冰窖，克制不住地颤抖……残阳尽褪，暮色渐浓，无边的黑暗严严实实地笼罩下来。
　　
　　 “公主，高大人求见。”不知何时，绫子已然步入昏黑寝殿。
　　
　　“末将叩见公主。”高风恭敬道。
　　
　　宁歌方才回神，便见高风躬身立于白琉璃扇屏处，神色甚是担忧。徒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深深吸气，起身行往外殿：“何事禀报？”
　　
　　高风迟疑不决：“末将……”他跟至外殿，狠心道，“末将于九华殿外捉获一名可疑之人。”
　　
　　宁歌眸光冰冷：“带进来。”
　　
　　高风禁不住全身一肃，遵命将那可疑之人押进大殿，令他跪下：“公主，末将奉旨彻查九华殿宫人，此人 地想要逃出九华殿，末将问话，他闪烁其词、极其狡猾。末将觉得此人必有可疑，便秘密送至公主处。”
　　
　　此人身着内侍服色，显然是宁夏近身侍候的，不过面目很是陌生，似乎从未见过。
　　
　　宁歌微微颔首，虽是疑窦丛生，亦从容问道：“你是何人？可是九华殿侍候的？”
　　
　　他深低着头：“小的侍候陛下不久，是陛下亲自挑中小的。”
　　
　　宁歌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奇香，莞尔道：“哦？如此说来，陛下很信任你？”
　　
　　内侍回道：“近一月，陛下的起居皆是小的侍候。”
　　
　　宁歌断然喝斥：“还不从实招来？你为何毒杀陛下？何人指使？”
　　
　　冷凛的怒喝一如雪水兜头浇下，内侍身子一颤：“小的并无毒杀陛下，小的冤枉。”
　　
　　宁歌切切冷笑：“冤枉？那为何你的身上有相思香的香气？你不要告诉我你是偷用陛下的熏香。”
　　
　　内侍犹自狡辩道：“小的是冤枉的，小的并无毒杀陛下，亦无偷窃。”
　　
　　宁歌笑道：“除了相思香，还有焚心散吧。只要我让人去搜，真相便会大白。”
　　
　　内侍嘴硬道：“小的不知公主所说的相思香与焚心散为何物，公主明察。”
　　
　　宁歌拳头攥紧，清眸中杀机立现：“高风，立即去查他的家址与家人。”
　　
　　闻言，内侍立即伏身，以额磕地：“公主开恩，公主开恩。”他抬头望湘君公主一眼，对上她的凛然眼神，猛地一惊，复又垂首，“小的……只是……奉旨行事，恳请公主开恩。”
　　
　　深深吸气，宁歌缓缓问道：“谁的旨意？”
　　
　　内侍以额触地，悲道：“小的不能说，倘若小的供出，小的全家便会死于非命。”
　　
　　宁歌切齿道：“你若不说，你全家人一样都得死。”
　　
　　沉默须臾，内侍终于回道：“小的奉太后旨意……陛下喜欢小的做事谨慎，要小的侍候陛下起居，有一日，太后秘密叫小的过去，吩咐小的将相思香和焚心散让陛下合用，否则，小的全家便会无辜丧命。”他苦苦求饶，“公主开恩，小的只是奉旨行事，小的全家都是无辜的，要杀就杀小的一人……”
　　
　　黑暗袭来，宁歌仿佛觉得有人击中胸口，提不上气儿……
　　
　　转醒之际，她发觉自己已经坐下来，绫子担忧地扶着自己：“公主，歇一会儿吧。”
　　
　　宁歌虚弱地望向高风，见他一脸关切，便朝他轻轻扯了唇角：“高大人，此人暂且押下。”
　　
　　高风颔首，目露些许怜惜：“公主保重，末将告退。”
　　
　　殿外浓黑如墨，有宫人忙碌着掌灯，绫子自去传膳，此时此刻，惟有她孤冷冷的一人。从今往后，她只有自己能够温暖自己，只有自己可以信任，只有自己……
　　
　　二哥去了，是母后下的毒手……母后，为何你如此残忍？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皇图霸业？
　　
　　你说，会让伤害我的人生不如死，为何你要毒死二哥？你明明晓得，没有二哥，我会生不如死……而你依然如故，你好狠的心！
　　
　　你已害死亲生儿子宁泽，又毒杀二哥，你究竟想要如何？何时你才会罢手？即便你不罢手，也无人让你杀了，除了我……母后，索性也把我杀了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见到，我只愿，从未有过你这样的母后！
　　
　　抹干泪痕，宁歌拖着冰冷而僵硬的身子，步出大殿，半刻也不想待在凤凰铜阙，不想待在这个锦绣奢丽、温情脉脉的大阴谋里。
　　
　　重重殿宇，高敞巍峨，皇城笼罩在昏黑中，斗栱飞檐，尤显阴森可怖。无穷无尽的宫阙楼阁，在这宫灯稀疏的黑暗里，旷寂而冷漠。
　　
　　她不知往何处去，就像那年刚刚回到皇城，殿宇鳞次栉比，宫廊繁复，她经常迷失方向，无辜地站在一个陌生的地儿，或者坐在冰凉而尖锐的石上，等候二哥的到来，领她回去。
　　
　　而如今，再也无人领她回去，她注定走不出这个迷局一样的皇城。
　　
　　清泪再次滑落，她呆呆地站着，举眸四望，高高的檐角，低低的宫墙，如此陌生。
　　
　　这是哪里？为何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夏夜的风轻轻扫过，吹凉了脸上的泪痕。她彷徨，她惶恐，她不知去往何方……
　　
　　远处的宫廊悬有一盏竹骨素纸宫灯，昏黄暗渺的灯影下，一抹人影巍然站立。
　　
　　宁歌定睛望去，依稀认得此人的身影，却又不敢置信，只怔忪地望着。
　　
　　那人缓缓走来，朦胧中，昏暗中，他踏着灯影沉稳地走来，墨色衣袂扬起又飘垂，模糊的面容渐趋清晰，刚毅而冷峻。
　　
　　杨策！
　　
　　行至跟前，杨策沉默地望她，幽深眼底似乎缠绕着丝丝柔情。
　　
　　站立太久，双腿麻木，喉间涩痛，宁歌双唇轻启，却是钻心的撕裂的疼。一阵天旋地转，宁歌再也支撑不住，绵绵地软倒。
　　
　　杨策单臂揽住她，乌缎发丝披散开来，洒开半世悲伤。

**第一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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