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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露芙斯战记》之《安魂曲》        
   
   

（序）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必将报应在你身上……我诅咒你……天啊、天啊！” 
 
一声一声的响雷在阴云中轰鸣，闪电不停落下…… 
细长而银白的发丝缠绕在风里，他的手，牢牢抓住着眼前少年的脚踝，指甲深抓到他的骨、他的肉——可怕的雷声，光芒，面临着死亡的男人不停的诅咒着…… 
 
挣脱不开…… 
 
雷声隆隆，闪光划开天际的一切……穿过云霄，扑向大地，穿透面前狂风中舞动的银色长发，在一个惊惧到惨白的“我诅咒你——”尖利叫喊中，闪电穿过他的身体，钻入脊椎，那里，深深扎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刹那间，容颜枯萎，银发节节断裂在风中，四散开去，眼眸色碧蓝如飞灰烟灭，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恶臭的燃烧味道！！！ 
 
那紧紧抓住少年脚踝的双手，掐入皮肉，带着闪电的呼啸，烫掉了皮，烧去了肉，在一句深深刻印在脑海的“我诅咒你”里，少年，同样被闪电击倒…… 
 
有一首歌为爱的人唱也为恨的人唱， 
当神灵不接纳你的灵魂的时候，为他唱这首歌， 
请安息，请安静，请原谅恨或者爱， 
让我为你唱一首，安魂之曲。 
 
上部 
 
（一） 
 
很讨厌的夏天，当蝉不停的鸣叫，许久没有雨的小镇子，干渴的几乎成为焦土。 
撒米尔教皇领邦的北方边境，诺斯区（北区）的最东端小镇密瓦登镇又迎来了一个古怪的夏天。 
地处寒冷的撒米尔教皇领邦，又是最东端的地区，密瓦登镇居然已经连续第四年迎来酷热的夏天了。 
 
本来就水源不足的地区，也无法从整个全部是悬崖绝壁的东方海岸取得任何水源，古怪的夏天连续袭击，镇上的水井已经快被抽的枯竭，又一次的欠收，密瓦登镇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已经向教皇反映过不止一次了，但是长途运水和粮食过来总不是办法，而今年的春天开始，因为上任教皇突然暴死而没有指定继任者，怀疑上任教皇死因的，争夺教皇之位的，参议会长老评定结果加上“逢魔战”的结果出乎意料之类的问题……闹的乱哄哄的时节，没有人再想得起这个遥远的小镇，甚至连粮食，都没有人再运来了。 
 
——只是靠近东北部边境的小地方，那边是几百哩望不到头的荒漠，靠着雄壮的塞拉里山，但是滋润了整个东大陆的塞拉里河却与这个小镇丝毫靠不上边，这里既不是粮食的大产地，也不是什么军事的紧要关隘，人口也只有区区的一千多……难道，整个镇上的人因干旱而全部死亡，教皇也不会有什么触动吗？！ 
干渴的快要燃烧的夏日里，镇长每天，都到村口的大道上去守候，等待着运送粮食来的车队。 
 
在一个红色的黄昏，他等来的，是一位穿着长斗蓬的魔导师。 
 
他并非是魔导师公会的魔导师，镇长曾经在本区的首府见过那些衣服上有标志的魔导师，而这个人，好象经过了长途跋涉，疲劳的脸上风尘处处。 
 
“有水喝吗？”陌生人带着一种惯常的平淡口吻问着看起来苍老的镇长。 
“我们的水井就快干了，我们实在没有多余的水给外来者。”镇长是年长而有德的长者，以仁厚待人而深得镇里人的尊敬，即使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他对于无法给予陌生人帮助而真心道歉着。 
“怎么会呢？……”陌生人用手遮住夕阳的光线，望了望包围着整个村庄的土地，然后似乎有疑问的喃喃自语道：“没有雨云？……” 
 
“您说的对！”叹息着坐下来的镇长陪着陌生人一起看向无云的天空：“我们镇上已经有三年没下过一场雨了！甚至连粮食，都只能靠教皇陛下运送过来了！” 
 
“诺斯将军和大主教那边没有派人去请求援助吗？”似乎很了解整个诺斯区的情况，镇长开始觉得这个将头发藏在斗蓬里的高大男人应该是魔导师无疑了，镇长开始吐起苦水来：“将军阁下奉命到教皇区去了，我们镇上派去的人已经恳求过大主教四、五次了！这次，如果再没有粮食运来的话，镇里就要有人饿死了！” 
 
“哦，这样啊……” 
陌生人大踏步的走向镇里，走了几步之后，他回过头来对依旧懊丧的坐在原地的镇长说道： 
 
“也许我能有点办法，和您谈谈好吗？” 
 
镇长家在小市镇广场的不远处，一座两层的木制房屋。 
路过小广场的时候，陌生人注意的看了看这所干干净净的小广场，中央有着简朴的“盟约石”——作为撒米尔教皇领邦属地的标志，三条石柱围着一块浑圆的石头，铭刻着撒米尔教皇领邦撒米尔圣教的标志：三角星与字母Samill（撒米尔）。 
 
陌生的来客在房子里摘去斗蓬的时候，镇长和家里的人都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导师：他有一头银色的长发，这在这个东大陆上可并不多，不过镇长是听诺斯区的大主教曾经说过高等的魔导师会有极浅的发色：他的发，如古稀的老人一般满是惨白，但是他的脸却光洁平滑，是年轻壮年男子的脸，加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除了那发色外，倒是个正常普通的三十多岁男子的相貌。 
他喝了一大杯珍贵的水，然后吞了两个硬梆梆的面包，然后悠闲的看着窗外大树投到屋子里的阴影，转向镇长：“这里有三年没下过雨了吗？” 
“是啊……”镇长想絮叨着说起了这几年的苦况，不知不觉里，已经说了大半天了。 
嗯嗯嗯，来客不停的点着头，一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我们谈一个交易如何？ 
陌生的魔导师这样对镇长说。 
 
我保证整个镇子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条件是整个镇子来供养我一人。 
——供养？镇长迟疑着觉得这个词的陌生与为难。 
哈哈笑起来的男人，摆着手说：我呢，每年吃的如普通人一样多，穿的普通就好，给我一座普通房子让我住下，希望将来再娶个美丽的姑娘操持家务。嗯，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所以签定契约后，请别拒绝我的请求。 
——契约……？ 
是呀，使用魔力的人必须与魔导师签定契约，违者受契约约定的惩罚。以此来拘束魔导师实践承诺。 
 
镇长在思索之中，天色晚了，次子的妻子前来问晚上做几人饭菜，用水几何——看出去，镇子里每家人每到吃饭的时候都是这样为难：米还够几日食用，水还够几日解渴，每天的祈祷，为何神依旧不管不顾这里的子民？ 
“好吧。”镇长答应了陌生人的提议。 
 
晚上，密瓦登镇最高的钟塔上，陌生的魔导师独自前去驱云。 
天渐渐黑红起来，在浓浓的夜里色，月亮躲藏进了暗黑的云里，那些云变得发红，在这样的山谷里云聚集起来的时候有了久违的雷声——镇子里的人被告诫了不许出门，但是每扇窗后都有不睡的人们在看着云听着雷，期望着雨水来临。 
雷声和闪电落在山上，大地震动，雨水在一声闷响后打消了土地的热气…… 
人们忘记了镇长叮咛的不要出门的警告，纷纷中家门里跑出来——脚下的土地因为干涸而尘土飞扬，淋漓的雨砸在尘土里，带起一种陌生的雨的气息。 
真是好久了！！！ 
镇长也不顾雨水的站在家门口，没有和镇上的人一起笑着跳着踏着雨水，他只是看向钟楼的方向，陌生的魔导师微笑着将他的银发收拢在了陈旧的斗蓬里。 
 
沃里亚斯，魔导师的名字，他有着银的发，蓝的眼，他就这么居住在了密瓦登镇，那个夏天开始。 
 
他在镇子边的悬崖附近要了一幢旧房子，那是李克一家以前住的老房子——他很和蔼，虽然有着那样冰冷的外貌，但是他总是微笑着，再一次的充沛雨水后，镇上的居民主动的为他修建了那座老房子：他笑着，请镇长派了几个人去山上抗石头下来，他要用石头将房子改建。 
镇上的房子都是木头造的，因为塞拉里河没有经过这个地方，所以房子是木造的既轻巧丝毫不用担心水淹，而且密瓦登镇的人民都喜欢附近山上产的那种红木，再刷上亮亮的漆，一幢幢深红色的房子矗立在镇上，与围绕着镇子的麦田相得益彰。 
但是这个陌生的魔导师却要用山上那种青色的大石头来造房子——会好看吗？ 
怀着疑问，但是人们还是拿来了家里的工具，镇长的带领下，石头被竖起来当了柱子，大批的红木被刨好，做成了二楼的地板和美丽的墙壁，李克家的女儿织的花边餐布，西妮大妈送来的瓷餐具，还有镇上木匠做的桦木家具，而这个魔导师则以一种微笑来表示对他们礼物的满意。 
 
他的态度很平和，不急躁不多言，甚至说他在这里几乎是隐居的。 
他很清楚天气的变化，总是提前告知镇上人恶劣天气的来临，并且对农作物的生长提出建议。不知不觉，他来这个镇上半年多了，镇长想起了这个日子是因为那天来了大主教与将军的联合公告：新的教皇陛下即位了。算来日子，这位陌生的魔导师来这个镇长也足足有七个月了。 
 
（二） 
 
魔导师平时就在房子里看书，他的爱好就是有时候会举行宴会，邀请一些年轻的男女前去参加。年轻人们也很喜欢到他的房子里去参加宴会和跳舞会，有时候他会出去旅行，似乎出去不长时间，在夜晚里又会回到镇子上，他会带回来闪亮的银器，美丽的丝绸和各种各样的香水，甚至他的房子周围，也长出了美丽的花圃。 
没有人照料，但是那些艳丽的花自在生长，有着硕大的花瓣，散发着妖魅的香味…… 
他们的跳舞会经常在傍晚开始，下午开始，年轻的男女们就开始打扮，魔导师的邀请是一朵摘下来还没有枯萎的艳婉花朵，不知如何放在每个姑娘的桌头，年轻的男子则是随意参加——镇上的女孩子开始纷纷比赛着以参加魔导师的宴会为容，而每个姿容娇好的姑娘，都会得到邀请。 
 
宴会是奢侈的，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变出来那么多丰富的食物与美酒——那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美酒，喝下口的时候是软绵绵而甜美的，但是会在身体里燃烧起来，会让人神智不清。餐桌上有着鲜美的水果，还有少见而珍贵的鱼，甚至肉类在他的准备下有了不同的味道，即使是咸味也是能融化在舌尖的一种甜蜜…… 
整幢房子似乎是用丝绸和镇上人只听说过而没有见过的各种精致布料覆盖，漂亮的银器放在原始的桦木桌上，似乎是一种对比，强烈的几乎疯狂吸引了年轻人的眼与心。他有各种各样的香水，他爱各种各样的鲜美的花朵，他总是用花朵来比喻美丽的姑娘，给予她们不同的香水味道，因为他说那是：记忆中回忆的味道…… 
他的生活方式和态度，仿佛一种毒药，侵蚀着人们，吞吃着年轻男女的心灵。 
而他，享受着这一切。 
 
关于跳舞会，参加过的年轻人都没有谈及到，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喧哗传出来，年轻人们总是在第二天清晨才回到家里，带着一种恍惚的神态，似乎还陶醉在舞步里一般脚步虚弱，姑娘们还带着一种玩乐后的羞涩，他们都期盼着下次的邀请，但是下次的宴会不一定有她的席位。 
 
年轻人们都喜欢他，亲切的称呼他为“我们的沃里亚斯”——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快乐的提起他：我们的沃里亚斯说了，我们的沃里亚斯也有，我们的沃里亚斯无所不能…… 
 
年纪大的人渐渐的围拢在一起对这种热情感到了担忧。 
——那是邪恶的……密桑大妈这样说道，她的女儿仿佛中毒了一般涂抹打扮，梦想着终有一天再度会被邀请去参加那些神秘的宴会，她也会与一些青年男子打情骂俏，他们之间的表情朦胧而暧昧，让大妈看的非常担心…… 
——多么危险呀！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这样一个陌生人呢？有人对镇长提出了疑问。 
可以吗？ 
镇长也捻着胡须在想着是否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向魔导师说明一下，已经不怕得罪他了吧？毕竟，现在镇长风调雨顺，下一季的稻谷也即将收获……或者，若是他想来硬的，那么派人到到大主教那里去申诉，请他派真正的魔导师来驱逐这个陌生人也是可以的吧？ 
镇长这样想着，但是只是一个人独自想着，身为一镇之长，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和错误让整个镇子沦为堕落之地。 
 
天气不错的傍晚，农人们站在全是金黄的稻田边欣喜的望着沉甸甸而饱满的稻谷，而每天到沃里亚斯房子里去请教天气的人回来的传话是：明天依旧是大晴天，请不要收割，再晒一天，一定会获得大丰收。 
镇长在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亲自带着手杖到了魔导师的房子。 
 
庭院非常漂亮，即使在月光下也能清楚的看到那些微微绽开的大花朵带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垂在脆弱的梗子上，一朵一朵低着头——异常的香味一点一点的散在有点冷的空气中……青石铺的小径在没有人的大门之后延伸，镇长只是用手抵了一下那扇篱笆门，门就毫无上锁模样的打开了。 
看来这个魔导师沃里亚斯是个很喜欢树荫的人…… 
浓密的李子树和无花果树遮天盖日的阴影把房子全部笼罩在里面，月亮不过是似乎从高高的石头烟囱的缝隙里洒下来。穿过花圃的时候，镇长的长袍总是擦着那些脆弱的花朵的边缘，不过那些花朵总是在微微的一曲之后再纤细的弹起身来，依旧挺立在风中。 
在想是不是应该敲门的时候，厚重的黑色橡木门打开了，微微的音乐声从越来越大的缝隙里传出来，欢迎的词语从空气和甜美的味道里送了过来： 
 
“欢迎您光临，尊敬的镇长。” 
 
光芒，无数只蜡烛在空气中燃烧的气味却是甜蜜的，房子里的人不少，从门廊拐到正厅，不远的路，踏着细致花纹织就的地毯，镇长一辈子，只在大主教阁下的府邸里见过这样的精美地毯……看看墙壁上，无数的丝绸的帷幕遮盖住了粗糙的墙壁，隐隐约约露出的木壁上，也遮盖满了插满鲜美花朵的大花瓶。 
音乐声是怎么来的呢？ 
密桑大妈的女儿西丽亚在弹着一把银弦的竖琴，而亲眼看着西丽亚长大的镇长从来不知道她还学过弹竖琴？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裙子，浓密的黑发盘在头顶，插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雪白的胸脯整个的露在外面，而她似乎毫无知觉一般迷茫着眼睛，拨动着琴弦，演奏着细而幽长的乐曲…… 
或坐或卧，每个人都蜷伏着在一张长沙发的周围，半躺着如同王公的沃里亚斯，没有坐起来的打招呼：镇长先生，请随意。 
 
矮矮的餐桌上，吃剩的水果和食物放的杯盘狼籍，而对于撒米尔圣教所严格限制的酒，更是一瓶一瓶散乱的放着，似乎所有的人都醉了，唯独有那一双碧蓝的眼睛清醒的望着愤怒的镇长，气的手都发抖的老人，使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能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杖。 
 
“你……”想要他解释，但是突然想起了写在契约上的那句话：以全镇之产来供养沃里亚斯的生活所需……他一早就打好算盘了吧？！腐化我镇上的年轻人，然后供他堕落玩弄！！！ 
现在的办法，只能是请他离开这个镇子吧！！ 
 
“沃里亚斯先生……”镇长刚刚开口，他却竖起一只指头，制止了他的话——别开头，他望向窗户外的天空，然后轻声的吩咐了什么，镇长没有听清楚，但是那十几个男男女女突然的都站了起来，纷纷走到楼上去了——沃里亚斯站起来，打开了身后的窗户： 
突然的一道闪电，擦过不知什么时候聚集的乌云…… 
“怎么会？！”镇长后退了几步，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月光还照亮了脚下的小径和擦过衣边的花朵，而现在，那些乌云和闪电仿佛是应召而来，簇拥在这个男人的身后，激荡的风吹起来了，在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这个男人放声大笑： 
“尊敬的镇长，难道你还不明白谁是主宰吗？！” 
 
门外，惊慌失措的镇民们纷纷衣服零乱的跑向魔导师的房子，他们在呼喊：沃里亚斯，沃里亚斯，怎么会这样？下雨的话我们的粮食会全部毁灭呀！沃里亚斯！！！！ 
 
“镇长先生，你的答复呢？” 
 
雨终究没有降下来，而垂着头走出那栋魔屋的镇长，苍惶中，连手杖都丢在了脚下。 
 
沃里亚斯，成了这个镇上的唯一主宰。 
 
（三） 
 
一年过去了，二年过去了，沃里亚斯的容貌一如既往，而镇长迅速的老了。 
连续三年，密瓦登镇连连丰收。 
用风调雨顺都不够形容，他对于风雨的呼唤如同他的魔力一般神验，他会指哪个方向的土地比较肥沃，可以开垦，他可以驱使雨云带来降雨，他甚至可以将虫灾一个人驱赶。 
他的魔力，无人可及。 
 
现在你到密瓦登镇的时候，首先能看到一片茂盛的金黄色稻田……密密丛丛，大片的稻田总是在风里翻起波浪，弯腰看去，沉重的穗里有着饱满的果实。而镇上的人，只是维持着一般的耕作，不特别照顾也不特别施肥，自然的风和日丽，需水时有雨，需晒时有阳光，自给自足之余，密瓦登的粮仓，一连几年，都是满满的。 
 
但是镇上的人，却会讳言有关他们的银发魔导师的事。 
 
他越来越深居简出，他越来越喜欢更年轻更娇嫩的孩子，所有的年轻人，每天如同被诅咒了一般聚集在他的门外等候他的挑选，他伸出的手，无论男女，都欣喜若狂的跟随他而去。 
一个女孩没有结婚却怀孕了，被家人责骂之后，她说是魔导师的孩子，而魔导师则毫不承认——父母没有办法，不敢再去责问魔导师，而女孩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终于到了生产的那天，女孩难产死去了。她的父母只敢在镇长慰问的时候痛哭失声，还惟怕被无所不知的魔导师报复…… 
接二连三的女孩子怀孕了，无父的孩子大部分被溺死，渐渐的人们知道了那些孩子并非全是魔导师的：那些年轻人会聚集在一起说起那些荒淫的宴会，男孩女孩会在不由自主的唆使里交缠在一起……而魔导师喜欢的女孩，总是女孩子中最出色的美人…… 
 
镇长家只有三个儿子，人们都在背地里怨恨的说着镇长家怎么不会被下毒手？而镇长，也许是身体不好，他不再出家门，不再去跟镇长的人交谈，也不再到他们的家里去询问，衰老的镇长，一天天在人们的怨恨诅咒中更加苍老。 
忍耐吧！ 
他总是这样对血气方刚的儿子们说道，那个人是魔导师，是我们无法比拟的强大的力量——当儿子们提出去大主教那里请求保护的时候，镇长总是摆手不答应——儿子们都不理解父亲的懦弱，他们集合了镇子里的壮年男子，一起秘密的在山中商量好趁着打猎的机会准备好干粮，一定要派一个人去大主教那里告发。 
拂晓出发的男人们，走出了镇子后，他们中曾经去过诺斯区首府的斯里克带着自己的兄弟出发了。他们走上去诺斯区首府、诺斯大将军和大主教所在的城市卢恩德，距离这里有二天路程。 
——夜晚里下了大雨，第二天，山上狼叼着的尸体散乱丢下的衣物，正是斯里克的。 
 
那个人的狠毒，镇长深深了解。 
 
镇长并非不知道，但是他无法可施。年老体弱的他，无法亲自到大主教那里去请求保护，而年轻的人，总是被那个人严密注意着，没有一个人，能从他的掌握里逃出去——所以这个富饶起来的小镇，堕落却又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镇长变得更老，无法掌控的镇子里，甚至白天也传出了那些欢宴的喧闹，迷茫的男孩女孩们，重复着日复一日的荒诞黑夜的延续。 
 
终于有一天，银发的魔导师亲自到了镇长的门前，询问着镇长大儿子的孩子，有着一头蜜色头发的十二岁男孩——将他给我吧？我只想要他一个人，将他给我，我就永远不碰镇上所有女孩子了！ 
镇长，在家人的愤怒里，紧紧用干枯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杖头。 
 
镇长的孙子出生的那年是一个丰收的年景，作为大儿子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个健康的男孩，刚当上爷爷的镇长特别的疼爱这个孩子，在全家人的娇惯里，有着一头蜜色发丝的孩子，已经出现了少年的纤细挺拔身体，逐渐长大了，在全家人的眼里，在镇长人的疼爱里。 
心肝宝贝。 
而现在，伸出了手，对着自己的孩子微笑的那个男子，就好象是要将无垢的精灵污染上暗色的魔鬼！ 
 
“米亚，想不想到我的花园去玩？我昨天刚刚发现了新种的蝴蝶哦！”喜欢小动物的米亚，立刻睁大了眼睛欣喜的望着这个高大的银发男子，十二岁多的他，带着腼腆的笑容，仰望着阳光里那银而透明的发丝——也许是迷在他那翠绿的双眸里，魔导师弯下了腰，伸出了手，期待着米亚的手——“我们去吧？” 
看了看爷爷，却没觉得爷爷会说出不同意的话，米亚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那男人大但是很柔和的手心里，他的手与父亲的不同，没有一个硬茧子，没有一股混合了汗水的男性气味，甚至散发了一点阳光与花朵的清香，这种味道，米亚只在山脚的密林里嗅到过……既清楚，又包含了水份。 
将手交在他的手心里，米亚被这个头发间洒满了阳光的男人，领着，感觉到阳光都穿过他的发，温和的洒在了自己的身上，远处，就是那飞满了蝴蝶的花园…… 
 
“我给你们考虑答复的时间，希望不要让我等到月亮升起的时候。” 
魔导师的话，只留在屋子里，冰冷而决绝，判处了一家人心灵的死刑。 
 
“我不要——！爸爸！”首先叫出来的是大儿媳，她先是揪住了自己丈夫的衣襟，拉扯着他，摇晃着他，一起跌撞到镇长的面前——眼泪，但是她盛满了眼眶的，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爸爸！我要去请魔导师来！我要去首府请魔导公会的人来！我的儿子……” 
她爆发的痛哭失声…… 
家里的人，都低着头，无法控制的咬紧了牙关，耻辱的热量快烧的他们失去理智…… 
 
镇长独自坐了很久，家的里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没有人关心晚饭的事情，直到天色渐渐的暗下来，月亮在天边发白的时候，大儿媳的暗泣已经变成了气不可咽的痛哭的时候，镇长站起来了。 
“我，去说一声。”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镇长说的很慢，甚至气息都是不稳定的，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走去了，独自一人。 
 
月亮很白，很大，满满的月亮下面一切看的很清楚，整个家里没有人点灯，家人都坐在冰冷的黑暗中，等待着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死讯……痛苦，但又不得不等。 
没有人可以做出选择，是老人死还是孩子死，甚至想一想，都会觉得气息哽噎，无法触碰…… 
 
门开了，镇长扶着自己孙子的肩，回到了家里。 
 
“米亚！” 
“爸——！” 
 
当母亲的抱住已经快睡着的孩子的肩膀，发现孩子是完完整整之后就发出一声低叫，紧紧抱住了儿子——而当父亲的则去扶住了自己年老的父亲：“爸，这倒底……？” 
“我希望，让米亚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再让他领去——还有八个月，我一定，会在这八个月里，想出除掉他的办法！！！”老人的手不再发抖，目光也坚定异常，他不再是终日蜷在家中不管不问的老人了，而又是那个为镇子操劳一切的镇长了！ 
八个月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米亚得到允许可以经常到魔导师的房子去玩。 
那个男人多好呀，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感觉陌生冰冷，他会带自己到他的书房里去看他做好的蝴蝶标本，整栋房子里，在夜晚就会充满了人声，而在这样的午后，是宁静的寂寞感觉，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放满了不知名的书本，异样的文字他说那是魔导师才能看懂的符号，而当他独自看书的时候，米亚会一个人到花园里去玩，那些在阳光下不会开放，但是花苞硕大、颜色各异的的植物在米亚眼里看来特别的新奇，魔导师会在下午茶的时间里告诉他那是家乡的花种，当米亚问起他的家乡的时候，他就望向北边的方向：那边。 
——骗人啦！米亚不相信，北边，那是国界呀，听说那边是无人的荒漠，是冰冷的陆地，魔鬼聚集的密林，而北方是没有人类居住的。 
午茶里经常会吃到一些很好的糕点，当太阳沉下去的时候，米亚非常遵守妈妈反复叮嘱的事情：太阳偏西的时候就要告辞了，无论魔导师先生怎么留，你也不能打扰人家！妈妈说话的时候用着一种几乎是快哭了的认真严肃，米亚点头了很多很多次，妈妈才目送着他离开家门——魔导师先生在别人面前很可怕吗？ 
——他会挽留，但是并不坚持。他笑着说，用一种有点遥远的微笑，冰冷的态度说：现在不用急，米亚会乖乖长大，然后参加大人的宴会，好不好？ 
仿佛有魔力的邀请，米亚点着头，带上魔导师送的一朵大大的花苞，离开那所有花园的石头房子。 
那总是在，阳光消逝的傍晚，记忆中，阳光一点点散去，在他的银发间，点点金光。 
 
（四） 
 
米亚十三岁的生日是个初夏的日子，稻田里的所有的庄稼刚刚结上了青绿色的果实，米亚十三岁了，那在撒米尔教皇领邦是成人的年纪。 
 
也许是因为镇长的软弱，或者镇长答应过的事情让他很满意了，魔导师继续过他的宴会和荒淫生活，而镇长曾经与他商量的，因为粮食过多，首府那边来人要求将粮食输送一些到其他地方的命令，魔导师也只是摆摆手，仿佛这些事跟他无关一般笑着说：镇长先生的事怎么还需要我操心吗？ 
这一个春天来，运输粮食的车队渐渐多了起来，镇子上因为卖粮食挣了些钱就开始修建一下破旧的广场，帮一些镇民家重新盖房子，平静的生活里，镇上的人们似乎在这样的忙碌里，忘记了魔导师与他的宴会——静静的水流下面，人们似乎是承认了，忙碌的人们也没有忘记魔导师的功劳，虽然他并不需要，但是所有买来的好东西首先由魔导师来挑选，对他的金钱要求也从来没有推托之词。 
初夏来了，人们在说着要为可爱的米亚的成人礼好好庆祝一番。 
而魔导师沃里亚斯似乎也非常的热心。 
 
他送来的礼物是美丽的丝绸做的衣服，配成金绿色的漂亮衣服非常适合米亚绿的眸和蜜的发，但是母亲没有让米亚穿那礼物。生日的宴会在中午开始，魔导师亲自来了，他带来的花朵是绽放在白日的美丽小花，一大束，给米亚似乎有点怪，因为米亚毕竟是男孩子而不是女孩子，但是那些女孩都说沃里亚斯送人花朵是最大的赞美，一片的赞同声中，也就没有人觉得奇怪了。 
 
“米亚，爷爷要跟你说点话。”镇长的身体不好，那天也是感冒了，当米亚亲自端了吃的矿爷爷的房子的时候，爷爷却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窗外，对米亚说。 
“爷爷，你说。”坐在爷爷指的椅子上，米亚不知道爷爷要对已经成人的自己说什么。 
 
“米亚，你拿着这个——今天夜里，你就要到魔导师的房子去了——镇子的希望，就在你手上了。” 
 
那是一把非常小巧的匕首，甚至没有手掌大，银色的刃似乎很钝，在手心里摩过去都不会划到皮肤，雕刻精美的，是工艺品吗？爷爷站了起来，背对着米亚将披在身上的袍子脱掉了—— 
“米亚，看清楚，男人的脊椎骨，从这里开始——”他的手，按在腰下：“这里是脊椎的开始，你要从这里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节脊椎骨，来，用你的手确认一下，数一遍。” 
爷爷的身体已经变的不再健壮，爷爷的皮肤已经这么皱了，米亚不知道这是做什么，但是爷爷很严肃，他也就用自己的手触摸着爷爷突出的脊椎骨——很明显呀，突起的骨头，很清楚的数到了七—— 
 
“魔导师会象对待女人一样和你睡觉，你明白吗？”镇长冷静的看着自己的孙子：“当他独自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脱掉衣服之后，你装着抚摸他，然后不要让他发觉的数到他的第七节脊椎骨。”镇长将那把小匕首按在米亚的手心，“当他要进入你身体的时候，就用这只匕首，插到他的第七节脊椎骨里去！” 
 
米亚有点费解，虽然不是不明白，但是那种事，都不是只有男孩和女孩做吗？ 
——镇长抓住了孙子的手，更严肃更严厉的说明着：“知道吗？！只有当他分心的时候，你就用这把匕首，不用很大的劲，只要对准了第七节脊椎骨，就猛的插下去——知道吗？！米亚！！” 
 
米亚的手心里可以完整的握住那把银色匕首，而爷爷将匕首一折，那如同流动的水银一般的匕首竟然柔软的弯了起来，爷爷将那条银色的带子缠上米亚的手腕——完整的合在一起的匕首就好象是一只雕刻精美的手镯——“你需要用的时候就在心里念：米米亚犹得斯！只要默念上三遍，这手镯就会弹回来变成匕首，来，试验一下，集中你的精神，只要念上三遍，就可以了——” 
爷爷握着米亚的手教导着——那真的是如同玩具一般的，只要默默专心的念上三遍，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镯就会静悄悄无声的变成一把挺立的小匕首。 
爷爷又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将它套上米亚的左腕，这样一来，左右手腕都有了一只相同的银镯。 
 
“要小心，米亚，要小心。” 
 
宴会举行到深夜，客人们都离开之后，魔导师依旧留着。 
他伸出了一只手，米亚的背，被爷爷推了一下。他向着魔导师走去，将手放上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今天变得冰冷，也许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冷风里变得冷起来了，虽然他身体上的味道是没变的——有点担心，但是爷爷和妈妈爸爸都站着目送他们…… 
这个男人……的身体上吗？…… 
路不是很远，但寂静的村庄里几乎没有灯光的黑暗还是让米亚有点害怕了，暖暖的只有他的手和天上的月亮……米亚抬起了头，他注意到了，弯了弯身子：“米亚，不要怕，和我在一起就不用怕。” 
他的眼睛在这样的月光里是几乎透明的银蓝色的，那样浅的颜色几乎可以倒映出米亚的脸孔来——很快的走到了魔导师的房子门前，篱笆门开了，月夜下的花圃静静开放…… 
摇头晃脑的，朵朵绽放的，那是米亚第一次看到盛开的他的花园……虽然没有一只蝶，而那花香好象也完全无法散发，月光显得那样冷，但即使连蓝紫色的小美人也在角落里昂头吐息，似乎只有月光，才是催它们怒放的蛊惑。 
房子里没有其他人，虽然天气渐渐热起来了，但壁炉里依旧燃烧着火，让这间房屋有点热，所以当魔导师一件件脱去了米亚的衣服的时候，赤裸裸着的身体并不觉得冷，只是羞涩，米亚低头扭住了自己的裤子——不用怕，没事的……他这么说着，俯过来的脸孔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轻轻的，亲上了米亚小巧的唇…… 
那么薄而小巧，就好象是风中露里的红鄢花瓣，让人怜爱的，一丝狂风暴雨都不舍得加予的…… 
 
这个宝物，当他还个小小的孩子的时候，这双灵性的眸子就仿佛是一个梦的实现——绿莹莹的，若是这头柔软的发再是那个人一般的银色，那见仿佛是他再生了……啊，你竟然再生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你……竟然睁着这样一双我梦里的眼睛，望着我——是你吗？是你的灵魂指引着我，来到这个镇上…… 
 
米亚根本不知道他在嘟囔着些什么，这个男人果然如同爷爷说的那样脱去了衣服，火焰之前是厚厚的地毯，没有灯的黑暗里，他的身体好热……举起手，可以感觉到他的银发全部洒在自己的脸上，拥抱着自己肩膀的手臂很强壮……他抚摸着自己的背，虽然羞涩但是并不那么害怕……米亚的手一点一点触摸着他的背——果然是突出的脊椎骨……按照爷爷说的，不要一直触碰着他皮肤的一点点抚摸着…… 
这个男人的眼睛闭着，在米亚的脖子上亲吻着…… 
腿被分开了，直接触摸的手让米亚缩起了身子——但是他又一次轻柔的亲吻让米亚放松下来——不要怕，我的宝贝，一点都不可怕的……宝贝…… 
虽然不再怕，但是他的手的触摸还是让米亚不由自主的流出了眼泪……一点一点，他的手似乎一点点的朝身体内部伸了进来——爷爷说的，男女之间那样…… 
 
伸出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这样，四肢交融的姿态，米亚大张的腿间，这个男人被欲望和满足冲昏了一切理性…… 
米亚的手清楚的数了三遍，第七节脊椎骨—— 
 
米米亚犹得斯！ 
米米亚犹得斯！ 
米米亚犹得斯！ 
 
魔导师沃里亚斯，突然一凝神——侧起耳朵抬起脸，他正在猜测是谁在念这样一句启动圣魔法阵的先导咒语——银色的闪电刺过，就仿佛被一针钉住腹部的蝴蝶，沃里亚斯，被一把浸泡了圣水加上了圣魔法阵咒语的匕首，狠狠的钉在了标本台上！ 
 
整个腹部不能动弹，沃里亚斯张开了四肢，徒劳无益的抓住从他身下逃开的米亚——“……！！！”似乎已经被这样的冲击震撼的说不出任何话了，沃里亚斯，被死亡的恐惧击溃的眼神，绝望，灰败——！！！ 
 
闪电响起来了， 
三十位诺斯魔导师公会的魔导师们包围了这所被圣魔法阵困住的房子，这个使用邪恶魔力的异教徒，在一阵阵加剧的咒语中，痛苦挣扎…… 
 
撒米尔圣教灭魔战开始！ 
 
被圣魔法阵困住的魔导师在深深钉入骨间的银匕首的折磨下，嚎叫在广场的中央…… 
他那一声声痛苦的叫声，是绝望的恐惧叫声，密瓦登镇上的人们都闭门不出，任凭那凄厉的叫声，诅咒声，一声声，没日没夜的叫嚷着…… 
——背弃契约的人们啊，我诅咒你们！ 
——我诅咒你们，我要毁灭你们，我要报复你们！！ 
——我诅咒！！！ 
 
他的魔力被打压下去了，被他蛊惑的年轻人们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完全不知，但是他们流着泪，在魔导师的惨叫声中不停的流泪…… 
太阳升起了，月亮升起了， 
他的叫声虚弱了，而魔导师们不停念颂圣魔法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了！ 
 
沃里亚斯，嚎叫了三天三夜，他终于，疲累了，被强大的圣魔法阵牢牢控制住了。 
 
被铁链拖着，赤裸裸的身躯，布满了从脊椎骨的伤口里流出来的鲜血…… 
他的发，沾满了血和灰尘，暗淡的碧蓝眼睛里，魔力消散，气息奄奄。 
他被从广场一直拖到镇外的稻田中。 
 
镇长站在稻田的中央，带着他的家人，还有受了惊吓依旧躲藏在爷爷背后的米亚。 
 
轰隆的雷声，消灭异教徒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被雷劈而灰飞烟灭。 
沃里亚斯从灰尘里抬起头来，望着稻田中央，铭刻了撒米尔的大块方石——死亡吗？那一刹那，沃里亚斯的眼神彻底绝望…… 
但是他一侧头，正好是米亚好奇的从爷爷的身边探出头来——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沃里亚斯挣扎开了圣魔法阵的控制，带着铁链，甚至带着紧紧拉扯着铁链的三个男人，直扑向米亚——抓住他，抓不住，肮脏的手根本没有力气，好象滑脱了，但是沃里亚斯还是紧紧抓住了米亚的脚踝——雷声近了……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必将报应在你身上……我诅咒你……天啊、天啊！” 
 
一声一声的响雷在阴云中轰鸣，闪电不停落下…… 
细长而银白的发丝缠绕在风里，他的手，牢牢抓住着眼前米亚的脚踝，指甲深抓到他的骨、他的肉——可怕的雷声，光芒，面临着死亡的男人不停的诅咒着…… 
 
挣脱不开…… 
 
雷声隆隆，闪光划开天际的一切……穿过云霄，扑向大地，穿透面前狂风中舞动的银色长发，在一个惊惧到惨白的“我诅咒你——”尖利叫喊中，闪电穿过他的身体，钻入脊椎，那里，深深扎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刹那间，容颜枯萎，银发节节断裂在风中，四散开去，眼眸色碧蓝如飞灰烟灭，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恶臭的燃烧味道！！！ 
 
那紧紧抓住米亚脚踝的双手，掐入皮肉，带着闪电的呼啸，烫掉了皮，烧去了肉，在一句深深刻印在脑海的“我诅咒你”里，米亚，同样被闪电击倒…… 
 
雷劈下来，沃里亚斯化成了灰烬。 
他的骨灰，被小心的收拾起来，放在铭刻了撒米尔标志的陶罐里，埋在最中央的稻田中，盖上撒米尔标记的方石。镇长宣布：那块田地作为镇上的禁入之地，封印了密瓦登的诅咒之鬼，永生永世，不得打开方石。 
 
密瓦登镇，从魔导师沃里亚斯的统治下自由了。 
因为雷击而轻微受伤的米亚也很快的康复了。 
继续风调雨顺的镇子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半年之后，镇长去世了，年纪大了的老人，因他钢铁的意志而挽救了整个镇子，他的葬礼，诺斯大主教派了人特意来参加，而诺斯魔导师公会的会长，也亲自来这里接见了米亚。 
——但是米亚并非是有具有“魔力”的人，不能不说是失望，会长对经过雷击而变得沉静的米亚，亲切的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这就是记载在撒米尔教皇领邦历史中的“密瓦登灭魔战”，史册上写的非常清楚：借助了一个小孩子的手而成功的灭魔，但是奇特之处在于，这个名叫米亚的小孩子并不具有魔力。 
至于沃里亚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魔力是什么样的，为什么用银匕首能成功， 
这些事，也许只有大主教大人一个人知道吧？ 
 
中部 
 
（五） 
 
时间过的很快，匆匆间，八年过去了。 
 
密瓦登镇的人们平静的生活着，每年都是丰收年的日子让人们忘记了身上背负的诅咒和黑暗，他们放心的依旧信仰着撒米尔圣教，他们相信教皇和魔导师公会的保护，而风调雨顺的密瓦登因为其农产品的丰饶，也渐渐变得富裕起来。 
老镇长的大儿子继承父亲的职位当了镇长也过了八年了，他立刻成长为一个称职的镇长，也很快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壮年男子，过多的奔波在来往首府和镇子的路上，他的脸色被晒的很黑，但身体健壮异常，作为乐观但是治镇严肃的镇长，他的唯一烦恼就是自己的儿子米亚。 
 
这个被记载的撒米尔教皇领邦历史中的孩子，八年之后也长大了，但是也许是少年时的记忆太过非同一般，他的状况总是被关注着，米亚长大之后，性格变得很孤僻。 
 
个子长高了的米亚，纤细的身材和苍白的脸孔，他的母亲曾经一度差点失去他，所以她从来不让米亚如家里的其他男孩一般在阳光下面做农活，米亚喜欢独自到山脚的森林中去打猎——那座倚靠在高高的悬崖绝壁海岸的森林从来没有人走到深处去，农业为主的密瓦登镇也从来没有什么专职的猎人。而米亚从十四岁开始，就特别喜欢一个人去那个静谧的森林了。 
他从来不跟同年龄的男孩或者女孩一起玩耍，也不跟他们交谈，甚至跟家人，他说的话也很少。 
让父母担心的二十一岁了，他丝毫没有流露出要结婚的想法。 
 
每当母亲说起结婚或者镇上那位女孩的时候，米亚总是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让母亲和父亲都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 
 
八年前，当他们看着自己的儿子全身沾满了那个魔导师的血从那所该诅咒的房子里爬出来的时候，也许就该明白自己的儿子被永远的改变了。 
父亲想开导儿子，但是永远都不说一句话的米亚让他毫无办法。生气起来的母亲刚刚说了两句，米亚就突然的站了起来，背起自己的弓箭，独自离开家，直直的走向了森林的方向。 
 
森林很安静，米亚总是独自坐在森林的里面，看着树木的生长，看着野花的开放，听看森林中露水的滴答，心情就获得了所有的宁静——而在森林中的午睡，阳光洒在脸孔上的感觉，就好象回到了一个自己记忆中特别的时刻…… 
总是在鸟儿鸣叫声中醒来，夕阳非常红，整个身躯都非常的温暖，只有这样，就仿佛或者了一种内心的宁静。圣教，在米亚心中，已经变的不那么重要。甚至连对家庭和爷爷的信任，都已经完全产生了变化。 
——因为那个人惨叫和诅咒…… 
不管别人怎样，米亚的梦境里，总是那无数闪电里一个人被烧焦的恐怖回忆…… 
满身冷汗的醒来，无法在有人的地方安心入睡的他，在自己的家里总是一直坐着等待天亮——不敢睡，睡梦里，总是那无数的无数的恐怖的回忆——那些责问，那些不安，八年前，倒底发生了什么？！ 
 
是背弃诺言，还是伸张正义？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自己一个人，而毁灭的焦臭的生命！ 
 
没有人告诉米亚。所有的人都讳莫如深。沃里亚斯这个名字，是整个镇子的禁忌，是不被提起的，诅咒的名字。所有的人都快乐的生活着，曾经在他的面前媚笑着的女孩子成了男人的妻子，成了新生命的母亲，她们，都忘记了吗？ 
除了家人外，也没有人对米亚笑，他们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面对着米亚——似乎米亚将名字留在了历史上，也就证明了他们曾经的荒唐事一字一字留在历史上……与人相处，让米亚很痛苦。 
 
沃里亚斯的房子，已经早就被拆除了，那一片废墟成了杂草丛生的野地，连小孩子都不许到那个地方去玩。所有的花朵也被铲掉，深深的被埋在土地里，即使在月光下面，也没有一丝丝的香与色了…… 
 
小的时候，在家里呆的很郁闷的时候，米亚独自跑向森林，这里的夜，一点也不让他感到害怕。夜色很亮，月亮一点也不陌生，在这样虫鸣着的森林夜里，反而所有的恐怖消失了。 
更大一点之后，米亚甚至自己开始着手盖一所小房子，坐落在森林的浅处，饿的时候就在森林里寻找果实，夜晚里听着穿过树叶的风声独自入睡，会平静而无梦的在鸟鸣声中醒来…… 
父亲母亲渐渐的也就不管他了。 
 
踩着秋天的树叶，米亚发现天真的是冷了，一天不见，金黄的树叶已经盖住了大树下的土壤——树下面有小松鼠在挖着东西吃，米亚经过的时候，小动物都没有回头。 
小屋子里没什么东西，床和简单的生活用品，窗台上放着几盆米亚养的花，都是从森林里移来的小野花。浇点水，看看花苞，期待着几朵小花的开放——在这里，远离着人群，米亚甚至觉得睡觉是一种享受。 
——明天去森林里看看吧？ 
秋天的森林有许多种树会有新的果实，可以放起来储藏过冬呢。 
 
第二天一大清早，独自带着防身的弓箭，米亚顺着熟悉的道路进入寂静的森林中。 
都是熟悉的风景，这么多年来几乎每棵树都是亲切的熟人了，森林的阳光都透过黄绿相间的叶子洒在身上，非常温暖。记得森林深处有一株特别大的板栗树，果实又大又好吃，去年米亚只摘了一半，第二天再来的时候果实已经落光了，或者是被小动物全部搬走了？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米亚站在树下，抬头看上去：果实在树叶里闪烁着，很多，很大。 
但是树上不仅仅有果实而已。 
 
——是粗的衣服，虽然脏，但是并不烂，毕竟是秋天了，风已经很冷…… 
头发散开着，很脏，沾着树叶和果壳，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了…… 
只有那眼睛，依旧是惊惧而带着疯狂的仇恨的眼睛—— 
 
他立刻想逃走的身体似乎想从树的那一侧跳下去，但是四肢完全活动不灵——重重摔在地面的落叶之中，米亚跑过树的遮挡，刺目的，落叶的枯黄中，有鲜红到发黑的血…… 
 
沃里亚斯…… 
 
“不许过来……”嘶哑的声音，发出的竟然是惶恐的声音…… 
“沃里亚斯……你，还活着吗？”米亚想问点什么，但是冲出胸口的，只有这句话而已。 
 
“活？……”也许是可以勉强爬起来了，沃里亚斯，或者说刹那重生了的一个腐朽的身躯，在冷笑着，似乎是一种嘲笑的态度，滴滴的血，穿过八年里永恒的记忆，依旧血肉模糊……“我是鬼！” 
“或者，你可以叫你的家人来再杀我一次！！” 
 
风起来了，米亚知道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虽然时光已经过去了，但是米亚却感觉这样的夕阳与很久很久之间并无区别…… 
 
“伤口，要紧吗？” 
“你一直这样吗？” 
“冬天马上到了，你到哪里去呢？” 
“八年了，你一直这样吗？” 
 
米亚只是说着，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都不清楚是问自己的，还是问他的，只是望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男人的灵魂，胡说八道着…… 
因为这不过是一种梦幻，他的灵魂吗？不，甚至连那个男人的灵魂，都已经被镇在了黑暗的地底呀！ 
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梦吗？！ 
 
脚步下面的落叶开始喳喳的响， 
过了许久米亚才听清楚那是自己脚下的声音……冲着他走过去……无论是恶梦还是现实，现在的自己，长得够大，够知道事理，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去理解一切事情！ 
 
“滚——！” 
沃里亚斯徒劳无益的喊了一声之后，开始挣扎着跑起来…… 
 
他跑的很伧惶，脚步不稳，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滴答的血迹。 
 
沃里亚斯…… 
半夜里惊醒的米亚，问自己：那是不是梦？那个人不是已经化成灰了吗？那个人，被镇在稻田中的石板下了……那是灵魂吗？为何，灵魂会流着血？为何，灵魂会饥饿？ 
不…… 
那不是灵魂…… 
沃里亚斯回来了。 
沃里亚斯。 
 
（六） 
 
顺着熟悉的森林里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点点滴滴陈旧的血迹，米亚走向深深的山林中去。没有鸟叫，耳边是猛兽的信步走过的轻微响声……米亚握紧了自己的弓，注意着脚下枯叶上的点点血迹 ，一直追索着那个人的去向。 
从清早就开始的路程，走过了大半天，终于，似乎走到了林子的尽头——这里，是陡峭的缓坡，从这里开始应该就是山脉了吧？他不可能用那样的身体爬上去吧？或者，这里还有山谷？血迹在有着苔藓的地面开始变得不很清楚，米亚坐下来，看着林木上方的天空，静下来听听：哪里有水源呢？他必须在有水源的地方才能活下去吧？ 
 
若不是一只脱缰而走的野兔，米亚猛的一转头——刹那间，沃里亚斯跌倒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丛林里惊天动地…… 
泊泊而渗出他身躯的血液…… 
染得他身下的枯叶都一片粘稠的血，带着黑色的脏血，发着似乎肿胀而化脓的气味…… 
米亚将他的头放上自己的腿——干枯的脸，皮肤都一层枯萎下去的肉，干裂开的嘴唇旁边是污脏的头发——混杂着树叶、尘土……记忆里，那飘在鲜花之间的闪烁银发……飘动……宛如梦幻…… 
泪滴下来了， 
虽然这些痛苦并非是在自己身上，但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心疼呢？ 
胸口这种灼伤一般的痛苦，看着他的伤口，泪水就无法控制的滴落下去……沃里亚斯……痛吗？很痛吧？八年的日日夜夜，你就这么一直一直一直痛着吗？…… 
他很轻了，虽然米亚将他背在自己背上，他的脚还是能挨着地面，但是他的躯体是冰冷而轻的——记得那个燃烧着壁炉火的夜晚，他的躯体与肌肤是火热而有力的……也许是自己长大了，也许是，他的枯萎。 
 
回去小屋，还有整个下午的路。 
 
沃里亚斯醒来的时候，挣扎着在说着什么——米亚握紧了他的手臂将他固定在自己背上——沃里亚斯、沃里亚斯！用心口这么叫着，一边啜泣一边走着路的米亚，感觉到他的胸口的微微的跳动，听着脚步声里，他的鲜血不停滴落的声音…… 
沃里亚斯、沃里亚斯、沃里亚斯！ 
 
小屋旁边就是从山脚流过来的小溪，米亚在壁炉里生起了火，将水煮开，沃里亚斯无法平躺，将让他虚弱的身体躺在床侧，将他的头发放在床外——被一阵猛烈的疼痛发作折磨之后的沃里亚斯在不停的喘息……他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米亚递过去水——他连喝水都是在吞咽而已。 
“剪了它……全部都剪了！”挣扎着，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这样说着。 
头发吗？…… 
米亚看着他脏污的发，拿出了剪头，将那些不知颜色的发都剪掉了——头发和脸，一点一点洗干净之后，沃里亚斯满是冷汗的脸浮现在了眼前：干枯了。他的血肉好象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吸去了，眼框都是干枯的，眼睛的颜色……米亚望着他的眼睛，那露出着不信任、痛苦、愤怒的眼睛，碧蓝一如往夕。 
 
“对不起……对不起……” 
米亚的手停了下来，泪水从脸孔上不停的掉下来…… 
 
“我要杀了你……我会让你尝尝我的痛苦！……你若是救了我，我一定会杀了你！”沃里亚斯的手也干枯了，他伸出的手，如魔鬼——他猛的翻身坐起来，扑向米亚——卡住了米亚喉咙的双手，干枯而无力…… 
只有他的眼睛，喷发着无限的愤怒……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这个地方所有的人！” 
 
米亚没有推开的他的手…… 
 
抽搐起来的他的身体，他的腰间，把整个人折成两半的深入骨髓的伤——猛烈的发作了！ 
只能如野兽一般嚎叫，即使痛苦的如同死去，但依旧不能死去……活着，挣扎着活着，就是为了报仇的欲望而挣扎的活过来！沃里亚斯痛的丢开了米亚，滚在小屋的地板上…… 
 
渐渐的不能发出声音了…… 
米亚可以看到，那只匕首还深深扎在他的骨头上——雪洞洞的伤口，直到骨头里，那散发着银光的匕首如同诅咒一般让他痛的无法发声…… 
 
“沃里亚斯——！我立刻拔掉它！”米亚想压住他的身体，虽然那伤口非常可怕，但米亚还是想去把他痛苦的根源拔出来——这样，也许就好了？！ 
“住手——！住……手！”从牙逢里挤出话的沃里亚斯，咬紧的牙齿，满脸都是汗…… 
终于，一会儿，他静下来了。 
 
那是悠长的喘息。 
沃里亚斯趴在地上，喘息着，静下来了。 
 
米亚坐在他身边，望着他——虽然知道眼泪没有用，但是还是一直在流泪——他抹去了眼泪，解救他痛苦的也只有自己了吧？！这些痛苦都是自己带给他的，那么，就让我来救赎你吧！ 
抱起了他的身体，那发作过后疲软的身躯没有一丝力量。 
将他放上自己的床，睡吧。 
会有办法的，沃里亚斯，你是那么厉害，你是可以从死亡中跑出来的人，你可以战胜这些痛苦的！ 
我帮你，沃里亚斯，我帮你……沃里亚斯…… 
 
那些剪短了的发根，闪着精致的银光…… 
月亮升起来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会如融化了的水银一般，碧蓝如梦。 
沃里亚斯…… 
我的，沃里亚斯。 
 
命运是奇怪的吧？ 
命运将我和你紧紧相联，与你相遇，是神也无法决定的事！ 
 
神算什么？神在人们痛苦的时候无法救赎，神无法解释我心口的疑问和痛苦！ 
因为我会看着你流泪， 
因为我会为你而流泪， 
命运啊，是你将他给我的吗？ 
 
沃里亚斯渐渐平静下来了，他的伤需要养，身体也虚弱的需要养分。 
米亚每隔两天就回家去一趟，拿回来母亲做好的食物，也拿来粮食，自己做给他吃。他更勤快的去打猎，秋冬的动物每个都膘肥体壮，炖好的肉汤，是养身体最好的饭吧？沃里亚斯静静的，什么话都没有的接受着他的照顾，伤口的发作，还是固定的每个都会来那么三、四次，每次，沃里亚斯都强压着不呻吟，血流出伤口，从骨头里疼痛到他身体的每一部分…… 
米亚搭起了一张小床，就在他的床边，夜晚，如果他发作的话，米亚会坐在他的床边，抱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冷汗渗透自己的衣服，感觉到他整个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不再流泪了，自己必须坚强，自己必须要能隐瞒住所有的人。 
为了保护他。 
 
沃里亚斯的身体渐渐不那么干枯了。 
他的精神也越来越好。 
有的时候，他会默默的念着什么——是他的魔法吧？ 
 
冬天到了，新年的时候，米亚回家去过了一夜，第二天白天回到自己的小屋的时候，发现沃里亚斯从床上滚下来，持续了好久的发作让他的身体都僵硬了…… 
“沃里亚斯！沃里亚斯！” 
摩擦着他的肌肤，米亚将快要熄灭的炉火里添上干柴——不要死！不要死！不要再次在我眼前死去！ 
渐渐温起来的身体，但是沃里亚斯的眼睛一直都不睁开…… 
说好不流泪了……米亚忍着急躁的心情，一边摩擦着他的手脚，一边将他抱在自己火热的怀里——沃里亚斯！你不是说了要杀了我、杀了全部的人吗？你不是发誓过要杀了我吗？！睁开眼睛啊！睁开眼睛…… 
渐渐哽噎…… 
渐渐无法压抑自己的哭声…… 
沃里亚斯…… 
 
他略动了一动， 
然后胸口发出一点颤动，他喘息了一声…… 
 
沃里亚斯！ 
米亚挂着泪水的脸根本没有长大啊……看着米亚，傻孩子！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为什么还会为我流泪呢？ 
傻孩子…… 
 
沃里亚斯干枯的嘴唇突然在明亮了整个屋子的光线里微笑了——傻……孩子……他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米亚哭出了声。 
 
那个夜晚下雪了。 
依靠在米亚的怀里，沃里亚斯望着窗外的雪带来的明亮的光，微笑着说：傻孩子…… 
 
米亚的脸和小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柔和的曲线下面，红润的嘴唇发着诱惑的颜色……沃里亚斯划过他唇的线，用手指抚摸着，柔软，湿润，带着泪水之后的哽咽，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多么可恶的存在啊！多么可恶多么可恶啊！ 
沃里亚斯轻轻亲上那柔软的唇，无数遍，明白他有多可爱，沃里亚斯就有多恨他！ 
 
无数个黑暗的沉睡的日子， 
在地底下来用残余的力量保持着自己神魂的不散，经过了数年才能将躯体凝成人形…… 
无数个，每天每天发作的疼痛…… 
从骨头内部，扎在灵魂深处的痛苦之源！ 
是用无论多么大的毅力，都无法停止的疼痛！无数个，在地上打滚的发作时刻，无数个在冬天的雪地里因为饥饿和痛苦苦苦挣扎的日子！无法获得自己的魔力回复的痛苦日子，躲避着深山的野兽，挖掘着动物的食物，吃着腐烂的肉，喝着肮脏的水…… 
这一切！ 
沃里亚斯的痛苦的唯一希望就是报仇！ 
 
无数次，诅咒米亚！ 
诅咒那个孩子！ 
诅咒！诅咒！诅咒！ 
 
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那个有着绿色瞳孔，与自己所爱的弟弟有着一双相同的绿色眸子的孩子！ 
然后一个一个，折磨整个镇上的人！ 
把他们一个一个折磨到死…… 
才不让他们这么容易的就死！ 
 
然后就去杀掉诺斯的大主教！ 
下来就是这个国家的教皇！ 
 
掐死他吗？ 
米亚那挂着眼泪的脸……那无防备的脆弱的脖子……就在手边！ 
只要轻轻一下子，就象自己的弟弟那样，那么轻轻的一下，他的脖子就被掐断了……永远不会再张开他的眼睛了！弟弟，只有死了的弟弟是最可爱的！不会跟我争夺魔力的同生的生命！ 
 
不……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七） 
 
冬天雪夜的稻田里没有茂盛的植物，丛生的短茬是秋天种植下去、刚刚露出头的庄稼，这个冬天下了好几场雪，厚厚的积雪让田地无法踏入，唯一可以看到的人，是站立在田头的稻草人。 
无法用一般的斧头砸开石板，只能从侧面开始挖开冰冻的土壤——已经没有人记得来看守这个被埋葬在黑色土地下面的禁忌的秘密了。米亚每天晚上都来挖，虽然很冷，土壤很硬，但一点一点，挖开那些僵硬的土地，从侧面挖开，直到挖到那个狭小的空间，在撒米尔的标志下面，盛放着他的骨灰的陶罐——拿出来，将那些土再堆回去，连续五个晚上通宵达旦的挖掘，骨灰——冰冷的月光下，银灰色的粉末依旧…… 
 
撒在冷清的田地里…… 
让四散开的风把诅咒带走，骨化成粉，那是另个躯体的爱或者恨。 
 
很冷的小屋，没有人来，但随时防备着有人来。 
那轻盈的脚步声，是有着蜜色头发绿色眼眸的米亚所独有的——沃里亚斯能听得出他的脚步声，无力抵抗任何一个武夫的病弱的他，总是蜷缩在唯一有点暖意的床里侧——无法踏出这里一步，没有牙齿的毒蛇软弱的将自己的命捏在一个孩子的手中…… 
想想真是可悲啊！ 
但是米亚的笑容和依隈会让这种无力的感觉渐次于消失…… 
他回来了，这是可以预想到的——刚刚消逝了的被禁锢在这个地区的感觉，那是将自己骨灰从撒米尔的封印下拿出来的缘故……虽然躯体残破，但始终无法离开这个鬼地方，原因就是被那可恶的封印将自己牢牢封在这个地区之内！ 
他身上有着雪，抖落了雪的发丝上，在温暖的灯光里有着异样的温暖感觉…… 
 
“鲁米西亚……” 
米亚那不说话的侧脸，加上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的发色，多么多么像他啊！ 
 
——讲讲你弟弟的故事好吗？ 
米亚在寒冷的冬夜里这样要求着，他仔细的用布包好那个依旧血肉模糊的伤口，怕他冷。他总是让沃里亚斯靠在他的身体上，躺在他的身体上总比在冰冷的被褥里温暖……多么可爱的孩子，也长大了，曾经想过，让他在自己的抚养中长大，成为自己最熟悉的躯体，最珍爱的宝贝…… 
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总在想长大了的他会是什么样？ 
可是这样沉静的米亚，竟如此的与自己的弟弟鲁米西亚相似——神的意旨便是如此吗？让他重生在这里，长大起来，报复自己？ 
 
“鲁米西亚，是我的双胞胎弟弟——双胞胎共享一份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魔力，他多了我就会少了，他少了我就会多了……所以在五岁的时候，我就杀了他——”冷笑着，用简单的话复述着那些过往的沃里亚斯，他的手，现在有力量了一些，不再干枯的手，肌肤开始充盈但还是冰冷的，米亚握住了他的手——想温暖他，想回忆那些短暂回忆里他有着温热香味的手…… 
“他和我一样，有银色的头发——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和你的眼睛很象……他的脸，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沃里亚斯的手，摸索着米亚的下颌，看着他，似乎又不是在看着他： 
“我忘记了，他是不是和你很象……不过可能吧？我第一次见到还是小孩子的你，仿佛看到了死去时候的他……” 
 
“嘘……” 
这样看着沃里亚斯的米亚，不再是孩子了。 
突然发现到这一点的沃里亚斯，有一点吃惊——他已经无意识中可以成熟到听沃里亚斯讲那些尘封起来的往事吗？或者仅仅是因为这种温暖？让沃里亚斯放松了？！ 
拥抱在胸口的孩子，没有成长一般青涩的青年，口唇里的香，是比那所有的花香都让人心魂动摇的美……沃里亚斯似乎贪恋上他的唇了——第一次用自己的舌头撬开他的唇的时候，他还胆怯着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八年前，自己就是被这种颤抖欺骗了吧？ 
 
每想到这里，沃里亚斯就会仿佛吞噬一般开始咬着他甜美的舌…… 
让他窒息……让他死亡……这样的念头总是在沃里亚斯疯狂的吻里、在他的心里呼喊！ 
但是光靠吻是杀不死人的…… 
想到这里，沃里亚斯又会变得温柔——在这样快速的情绪变化里，伤口的疼痛往往会发作的更厉害，更来势汹汹！猝不及防的冲击里，唯一可以抓住的，只有米亚！ 
 
血总是一股一股顺着匕首涌出身体，无法控制的抖动里，那刺到骨髓里面的匕首是打在灵魂里的楔子，无法挣扎，无法回复魔力，也无法拔出！ 
“怎么办呢？沃里亚斯！！” 
米亚急起来，抱着他发抖的身体，束手无策…… 
发作时的沃里亚斯，根本不能说话、不能张嘴——痛苦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地步，只要一张嘴，似乎就可以将自己的舌头咬掉！只能用鼻子拼命的喘息，只能用手指紧紧抓着米亚的手臂，四肢抽搐…… 
血是脏黑的污灼的血，但是似乎流出他的身体就带走了力量，发作的时间有长有短，沃里亚斯还是如同被钉在床铺上的昆虫，四肢震动，但无法移动，无法逃避…… 
 
米亚想抱住他的肩膀，可是无法代替他的痛苦——那些颤抖，如同疾病一样从他的身体弥漫到米亚的身上，多么、可怕的巨大的疼痛！牙齿互相摩动的声音，整个床铺开始震颤的声音，呼啸的风声里……终于，加上了米亚的啜泣声…… 
 
——那是很奇怪的哭泣声。 
完全没有肉体的疼痛，却感觉到胸口无法言语的窒息一般压抑的痛楚…… 
 
为什么哭呢？傻瓜！ 
沃里亚斯喘息着笑着说，沃里亚斯真心觉得讽刺——是你亲手将我刺成如此，是你带给我的痛苦，痛在我身上，又何必哭泣？怎么会哭泣？！冷笑的内心，沃里亚斯喘息着，在痛楚过后的颤抖里，冷笑着说：傻孩子！ 
 
沃里亚斯睡着了。 
米亚揭开了盖在他背上的被子——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直以来米亚不敢正视的地方！ 
匕首如一条银色的小蛇，深深扎在骨肉之间——八年前，那柔软的绕在手腕上的银色金属，都几乎记不得它的形状了。米亚小心的将手指冲他的肉之间伸去……沾上了血，但是手指终于碰到了那硬硬的金属——突然，那银色的东西往里一缩！ 
——啊！ 
沃里亚斯突然一僵——他张开眼睛，弓起了背——震颤的匕首更深的刺进去！ 
 
“傻瓜，如果你能拔得出来的话，我早就让你拔了！”喘息着的沃里亚斯，满头都是汗水。 
告诉我……告诉我……没有出声的哭，但是眼泪不停涌出来的米亚，抓住了沃里亚斯的头发，哭泣着，要求着…… 
 
不要哭…… 
不要哭…… 
为什么这样的他眼泪会这么多呢？ 
眼泪是一种很烫的东西，为什么，无穷无尽的从你悲伤的眼睛里涌出来呢？ 
好咸——吞食在口中的眼泪又烫、又咸。 
 
吻了他的唇，吻了他的脸，一点点，舔着他的脸颊，脖子，美丽的青年的肉体在活跃地动着……有多少年没有与人肌肤相贴了呢？有多少年的黑暗里，想象着米亚的躯体，想象着自己活活掐断他的脖子！ 
可是用唇与舌的温暖去贴近他，感觉着他肉体上的颤抖——没有被人触摸过吧？这些肌肤是没人揉搓过的敏感，甜香的，萌发着欲望的青春之气……一点一点望着他的眼睛，和着他的泪水，触摸着他衣物内的身体——无言的，米亚自己用手脱去了自己的衣物，拥抱着彼此，将身躯由他抚摸…… 
 
用手挑逗着他的冲动，沃里亚斯好玩的触摸过他的胸口。男孩子的单薄胸膛上有着漂亮而细薄的肌肉，纤细的腰，平坦的腹，毛发稀少的双腿之间，年轻而雏嫩的器官——呼吸急促起来了，有着令人满意的冲动与反应，那种年轻的热量似乎可以将身体的冰冷驱赶而去。贴着他的身躯，一边吻着他的舌，米亚如同漂亮的尸体一般僵硬的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怕……我的宝贝……” 
那是多么久远的一句话……米亚听到后反而一颤——他的腿张开了，年幼时的记忆里，分开的腿之间，是那个男人的身躯！ 
 
探入了身体的手指和着收拢的手掌心，米亚在他怀里喘息着……要命的压迫感，为什么那个熟悉的部分的变化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疯狂？！腿无法支撑住腰了，他的手指探在身体里，深处……那种感觉很奇特，抓搔的一只手指带来了异常的饱涨感，呼吸间，鼓动着，那个地方麻麻地疼痛着…… 
 
喘息的小兽在拥紧了沃里亚斯的头颅时达到了顶峰…… 
 
多么美而清亮的唇…… 
欲望宣泄之后唾液四溢的唇上，发着光，散发着诱惑的香气…… 
 
沃里亚斯轻轻的吻上他的唇： 
我的宝贝…… 
 
谁利用谁，谁享受谁，谁爱上谁，谁失去谁。 
风里谁在唱歌？ 
这样的冬夜里，沃里亚斯听到了风里的歌声。 
 
（八） 
 
诺斯的首府，是被称为“光辉之城”的卢恩德城，坐落在撒米尔教皇领邦最北最大一区之中，卢恩德城是用白色的大石建造而成，每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卢恩德城，似乎要比撒米尔教皇所在的“光辉之城”柯亚诺城更绚烂夺目！ 
 
大主教的圣水每三个月赐于信徒一次，必须将那圣水用清洁的器具盛回来，然后将你的手泡在圣水中一天一夜，用圣水浇上伤口——趁皮肉溃烂掉落的时候，用你的手将那匕首拔出来！ 
——但并不是现在就可以。 
要让我的魔力再继续生长，成长到被圣水浇进骨肉间的伤口还能够支撑得住…… 
所以，下一次赐圣水是春天的时候，那之前，只能如此忍耐。 
 
冬天很漫长，米亚的母亲去世了——米亚竟然只有一种放心感：因为母亲可能会来自己的小屋，而父亲和兄弟们是想不起来的！冬天的长长的夜里，只要跟沃里亚斯依隈在一起，是每个下雪或者有风的寒冷日子里唯一的渴望。 
 
你的家乡在哪里呢？米亚这样问着他。 
沃里亚斯会微笑着说起自己的家乡——越过这里，一直一直向北方走去，越过无人的荒漠，到达一个真正的“森林”，森林的西边边境就是自己的种族居住的地方。虽然后来森林里有了新的居民，但他很尊敬森林西边的居民，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种族的新生越来越少，为了获得来之不易的魔力，自相残杀的事情也很多。成年之后沃里亚斯就离开了那里。 
——很寒冷的地方，但是生活并不艰难。 
记得走过那无人的荒漠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历险——没有人，也几乎没有水源，食物只能靠猎杀那些很稀少的小动物，足足走了有三十多天，才踏上了撒米尔教皇领邦的土地。 
先是去了撒米尔的美斯肯斯特克区，见过了美丽的涅库 塞拉里亚湖区，在教皇宫的四周看了看，见识了这些信仰着教皇魔力的人们的虔诚…… 
 
——我从来没有见过教皇呢！ 
米亚向往着让他讲更多的教皇区的故事，那些美丽的湖畔宫殿，人们接受教皇恩赐的幸福…… 
湖畔长满了红色的胡杨树，每到秋天就满地红叶…… 
湖区的女人们就在这样的秋天泛舟湖上，采摘秋天成熟的水上果实…… 
 
沃里亚斯不讲述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偏远的北方小镇——是不是他也感到后悔呢？ 
在这里，虽然寻求到了平静奢华的生活，也寻到了美丽的精灵一般的孩子，可是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沃里亚斯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米亚将他腰后的伤口用布扎起来，沃里亚斯的魔力也在逐渐的回复中，发作的次数渐渐变成了一天一两次。米亚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发现了某几种的草药对防止他伤口的进一步溃烂有作用，无论天有多冷，每天他都到冰冷的森林中去寻找雪下面的绿草。 
有的时候，只能发现干枯的草药，好多次他都颓丧的空手而回，还是沃里亚斯后来微笑着说：枯掉的草药的效用也和新鲜的一样，米亚失望的叫了一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早早出门，去寻找草药。 
米亚把门仔细的关好，把窗帘挂好，从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只有壁炉的火是不能停的，米亚堆好了大量的木材，为他盖好被子才离开…… 
他出去的时候，沃里亚斯总是目送着他背着弓箭出门去…… 
 
魔力渐渐在恢复中——虽然还可以感觉到那控制之锲只是在顽固的咬着身躯中最根本的力量源，但肉体的力量在恢复，就如同身体上溃烂的伤口，必须将腐肉割去，无论有多么痛快，也必须将腐败的肉割去，才能获得真正的新生。 
现在的微薄的魔力，连身边的一块冰都无法融化…… 
借助着火焰的力量凝聚上一点魔力在指尖上，每次这样做的时候，匕首就会如活的物体一般深深的扎入身躯中心——那是刻在骨头上的，无法逃避的痛快和控制…… 
而且，这个地区魔法阵的减弱终于会有一天会被大主教发觉吧？ 
如果无法获得自己原本的魔力，即使离开这个地区，也无法生存下去吧？拖着这样残破的身躯…… 
沃里亚斯自嘲地看着自己的手，渐渐的恢复了有骨有肉的状态——是那样艰难，在漆黑的森林里一点一点生长着这个躯体——靠咬食动物的生肉和血来获得力量，先是长出了骨，然后蒙上了一层皮——那是可想而知丑陋的存在，而就是这样的自己，只有复仇的信念不停的支撑着！ 
 
在冰冷的夜里，唯一让心情平静的事情，就是在脑海里不停的想，怎么样折磨这里所有的人！ 
是用雷火将每个人活活劈死呢？ 
还是引来洪水将他们淹死呢？ 
或者，召唤黑暗魔法，突破这个东大陆的神圣魔法禁忌，用自己的肉身，将魔物召唤而撕裂开每个人的肉体？！ 
或者…… 
沃里亚斯露出了牙齿微笑着，或者，可以让他们也尝一下背叛的滋味……然后再让他们以最痛苦的姿态死去！！！这样，应该是最好、最妙、最过瘾的办法吧？ 
 
米亚回来了，在傍晚的虚弱的阳光里，他带着猎物和药草，脚步匆匆的，带着冰冷的气，米亚回来了。 
 
沃里亚斯，沃里亚斯， 
他这样对着火光里的他说着，或者仅仅就是这样念着他的名字，彼此依靠在火光前的温度，用赤裸裸的躯体温暖着沃里亚斯因为疼痛而麻木冰冷的身躯……米亚很热，他柔和的肌肤里也有韧性的肌肉，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满是温暖如春的热意——米亚，沃里亚斯从喉里发出了低哑的声音…… 
他的唇也很热，带着点热气的唇里是柔滑而甜美的舌…… 
似乎在他的唇里有着花香的味道…… 
沃里亚斯想着，贪恋的唇和脑海里想起了花朵……甜美而蛊惑的有毒的花，是用来麻醉那些人的药品，为什么，这个孩子的血液里应该没有一滴药，为什么却散发着比花更浓烈香醇的香味？ 
 
夜很长，冬天的夜里有时候会下起雪来。 
冰冷的风吹过，小屋的顶棚会发出危险的声音——但是疲惫的沃里亚斯经常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已经醒来的米亚小心翼翼的为背后的伤口盖上被子……然后他拥紧了自己的脖子，就这么，在他热暖的胸膛上枕着，再一次，陷入睡眠…… 
 
就如此希望温暖的夜将永远不消逝…… 
 
他怀抱的温暖， 
在许久许久以后，依旧温暖着沃里亚斯的人，和他的心。 
 
沃里亚斯吃的东西很少，但需要静静的休养。 
但两个人需要吃的东西总是从家里拿一个人的份确实不太够——也不敢拿太多，会引起家人的怀疑。幸好镇上因为连年的丰收，粮食堆满了粮仓，米亚趁着有雪的冬夜里去偷了好几次——他总是在下雪之前出去，然后背着一身的雪花回来，满额，都是背负着那大袋的粮食走了这么远路的热汗…… 
雪会盖住一切留下的足迹…… 
 
打猎还有采草药都是米亚即使在这样的冷天里依旧每天出门的原因，沃里亚斯的伤需要大量的草药，他的魔力在静养中积攒着，发作的痛苦渐渐的可以忍受，独自一人的时候，沃里亚斯会回忆自己的咒言——不愧是拥有着至强的圣魔法系撒米尔魔法阵，几重的紧缚压迫着，逐一解去的时候，每一次都要耗费快要竭尽全力的死去一般的力量…… 
沃里亚斯一直在积攒着魔力，如果可以达到一个层次的话——他并不想完全依靠米亚去取圣水，自己的力量如果能够超过魔法阵，就可以将那只银楔逼出体外…… 
幸运的话，可以在冬天过完的时候达到。 
——冬天还没有人会来这里，如果春天来临，若有人踏入这个林子，米亚怎么可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 
 
天黑了下来，米亚还没有回来。 
沃里亚斯肚子有点饿了，却没精神自己去找吃的来——其实这么饿着也不怕，刚刚由魂魄形成实体的时候连续的潜伏可以有十天半个月不进食。天渐渐的黑下来了，这几天没有雪，但阴森的天气重重的压在森林上空……沃里亚斯支着手靠在枕头上，有点不太静的心悸…… 
闭上眼睛，灵魂就如同蛇一般滑动着冲出了自己的身躯……顺着他的气味，直窜入密林深处…… 
 
这样将意识形成形体窜出好不容易凝聚成的肉体对他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沃里亚斯将毛毯盖在自己的身体上，抛弃开肉体脱窍而出——风很冷吧？看得到树枝上冻僵的冰柱，他的气味很薄弱，似乎已经走过去很久了…… 
不安的确是正确的。 
米亚在跟一只丛林里不太常见的大型公熊纠缠不清……米亚的弓射中了它几箭，可是没有射到要害的熊依旧在追踪着米亚——熊是聪明的动物，懂得迂回，米亚应该是已经奔波久了，却不能跑，论起体力来是不能与动物比的唯有让它感觉到你仍有余力它才不敢冒然袭击…… 
沃里亚斯有点后悔仅仅如此而出，残破的肉身如果施放魔力烧死这头熊的话还不至于会耗尽所有……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熊一掌拍向米亚的后背的时候，米亚刚刚搭起弓想转身射它的眼睛—— 
 
沃里亚斯脱身扑出去的时候手掌心里燃烧起的不引人注目的阴色火焰……熊燃起来的时候米亚喘息着瘫在地上——“沃里亚斯？！沃里亚斯——！”他叫着，沃里亚斯轻轻的去附在他背上，米亚喘息着，看着无形的只有一个影子的他，喘息着，不能说出一个字来…… 
摸摸他的脸，沃里亚斯快要凝聚不起自己的形体…… 
 
“回去吧……”米亚将他托在自己的手心，沃里亚斯蜷缩起来，在他温暖的手心，一同在黑暗降临的丛林里，走向两个人的小屋。 
 
 

 

 
下部 
 
（九） 
 
米亚出发去诺斯首府那天是春天第一朵春花开放的日子。 
 
“记得，大主教是记得你的名字的，在那座城市里连我想都不要想起——我是被灭魔的人，你若想起我，会被大主教发觉——记得吗？”沃里亚斯已经可以经常坐起来了，米亚穿好了衣服，带好了干粮，打算独自一人前去诺斯的首府卢恩德。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叮嘱，每桩事情都是需要仔细斟酌，撒米尔圣教的神圣魔力以前沃里亚斯曾小瞧过一次，可是这次不会了！ 
二天的路程，刚刚融化的道路，带着春的寒气，米亚听从沃里亚斯的意思，去跟家里人说了一声，只是去卢恩德参加圣水仪式，虽然父亲和哥哥都说要陪他一起去，但是春天时镇上有许多事要忙，米亚坚持了几次之后他们就不再勉强了，米亚一个人踏上了去卢恩德的路。 
其实路程并不辛苦，辛苦的是为沃里亚斯准备好好几天要用的草药和食物，米亚一个人到森林里去在刚刚化冻的树木草丛里一直找到天黑，这样采了好几天，才采够了足够的分量……沃里亚斯异常的怕冷，即使是春天来了，也要记得准备好足够的柴火供他使用，一旦那伤口发作起来，沃里亚斯会冷的受不了的…… 
食物之类的也要做好，放在他手可以够到的地方。 
草药和清水都准备好了，米亚还带来了今天在森林里发现的第一朵黄色的小草花。 
 
——还是要小心。 
不知道怎么沃里亚斯变成了如此小心谨慎又唠叨的人了呢？ 
米亚点着头，在清晨的微光里独自上路了。 
 
路途不是那么遥远，也不危险，危险的是，想念着彼此的心情吧？ 
会不会被人发现呢？ 
沃里亚斯不知道如何去控制米亚的心。 
 
他的心是自己无法掌握的危险的深渊，就如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孩子的纯真——那里有真正的感情，一种很危险的，很容易沉下去的深渊。沃里亚斯克制自己不用想太多，在这种时候了，集中精力好好准备魔力的提升，等待着最终的痛苦和救赎的来临。 
 
诺斯区的许多人都在赶往卢恩德城的路上，旅途中大家互相扶持，米亚也的确没有时间去想沃里亚斯——雪刚刚消融了的路上车水马龙，大道边旅人纷纷休息，米亚也就停下来喝口水、歇一下，许多有了疾病的人都在亲人的掺扶下前往卢恩德，想得到大主教圣水的帮助。人们是如此相信撒米尔圣教的力量，米亚无言地帮助着那些有病的人，然后与他们一起，经过三天漫长的旅程，来到了卢恩德城。 
 
下着小雨，流动的塞拉里河从诺斯区的山林中发源，至卢恩德城已经汇集成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奔腾的江水…… 
米亚所有第一次来到塞拉里河边的人一样，跪下来，用这光之神赐于的神圣的东大陆之水涂抹到额头，冰冷的水，带着初春的圣洁，仰头看去，河水的遥远的彼岸，春草勃生的高处，是在清晨的光线里通体发光的光辉之城卢恩德…… 
这些小雨，使天空发着暗淡的光，却让那白色的石城更高大遥远——似乎是天地之间唯一顶天立地的存在，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米亚也跪了下去，这里就是卢恩德，那柄银匕首就来自这里吧！ 
多么可怕啊…… 
撒米尔圣教的教义是“庇护”，而他们做的事是多么可怕啊！ 
那仿佛有着生命的银色匕首丑陋的钻在沃里亚斯的身体里——在那让人无法正视的血肉模糊里，丑恶的，令人恐惧的，深深的，带给他无数的痛苦！多么，多么……米亚的头碰到了河岸泥土的冰冷，这份冰冷让他想起了沃里亚斯的叮嘱：不要想起我来！ 
……水很冰冷，让心绪冷静下来吧！ 
 
米亚听到了城门打开的轰然声响，神圣的大主教与诺斯将军一起出现在清晨的为“盟约石”祈祷的仪式上。 
盟约石是传说中能与教皇陛下相通的神圣的石头，铭刻着撒米尔的标记，是教皇力量及于撒米尔教皇领邦所有领地的标志。 
 
银色的衣袍，银色的铠甲，大主教与将军共同主持，从神圣的塞拉里河里取出的冰冷的水，经过大主教的手和将军的剑尖，共同持着银杯将那些水浇在盟约石上——从各地来的人们聚集在广场高地的下方，等待着大主教的分发圣水。 
 
米亚跟着排队的人一起慢慢的移动着，一直移到大主教的面前——他低着头，将自己的手伸上去，手里有一只小小的银杯——母亲留下来的银杯，水很重，虽然仅仅是那么一点水，却捧在手心里是那么重——米亚跟着队伍向外走去——人们让了一点路，原来是诺斯的魔导师公会会长…… 
米亚低下了头，会长也只是从所有的人面前经过而已。 
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自己小上见过的会长，但是米亚克制住了，沃里亚斯说过的：对于有魔力的人来说，任何举动都足以引起这种过分敏感的人的疑心。米亚一直低着头，跟所有捧着珍贵的圣水的人一样，排队在微微的小雨中走出了卢恩德城。 
 
还算，平安吧？ 
呼…… 
走上大道之后米亚才放松了一口气，即使路途遥远也要有双手紧紧捧着那个小小的银杯，必须这么一直保持它在第一次取得时候的银杯里才能保持，沃里亚斯叮嘱过的事情……沃里亚斯，房子里冷吗？你再犯的时候没有我在身边，会忍耐吧？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记得吃东西，草药已经晒干放在旁边了，发作的越来越少的伤口是不是已经有了起色呢？ 
 
可以想他了…… 
似乎海样的思念就这么一涌而起…… 
已经有几天没有想起他的名字了呢？而就这么一想起他的名字，就感觉到胸口的热快要涌出眼睛……明明应该是琐碎的关心而已，却为什么这么心酸？很苦涩的想起他的名字和他的痛苦，也许只有他解脱了那痛苦的那一天，才能够说出口自己的道歉吧？ 
——那种罪恶感已经深到无法提起，无法道歉，无法开口！ 
是，心中永远的痛吧？ 
也许有那么一天，永远与他在一起的那一天…… 
 
什么时候呢？才能开口向他的痛苦道歉呢？ 
什么时候呢？才能向他说出口自己的悲伤呢？ 
 
而如今，似乎只有流着泪的悲哀而已。 
 
快点回去吧！可以让他快点好！可以让他早点痊愈，可以，可以让他和很久以前一样！ 
这样就够了。 
 
密瓦登镇的春祭很忙碌，镇长家尤其忙碌，镇长在宴会上面对客人问起小儿子米亚怎么不在宴席上时乐滋滋的说米亚去首府卢恩德了！大家一片羡慕的赞叹声，不知道是不是其实密瓦登也会出一个魔导师呢！ 
 
回去的路上路上的冰化了，路边的泥土里露出的小花和远远就望见了镇子那辽阔的大片的稻田……绿色的，带着黄的嫩气的绿色……布满了整个田野的快活的春天的色彩，风还是冷的，但是云开了，太阳从冰冷的云层里照在身体上是温暖的——来去一共四天的路程，米亚回到密瓦登镇是个将暮的傍晚。 
 
他的手已经酸软了，但是依旧用自己的掌心捏着那只银瓶，脸冻僵了，虽然现在仅仅需要一碗热汤和让身体暖起来的壁炉的火焰，米亚却绕向镇子外围的稻田里，在那里坐下来，静静的等待天色完全黑暗。 
 
圣水是银一般的流动着，虽然手脚都麻木了，这些似乎透明却又缓慢流动的水却依旧清澈透底——有的时候不知道“魔力”倒底是怎样的东西？这些事情，都是沃里亚斯的领域而自己并不需要知道吧？ 
稻田那边有人叫着同伴回家的声音，这些人与自己的关系，米亚想着自己并不那么关心他们吧？ 
——无论沃里亚斯是多么禁忌的存在，无论也许他将会对这个镇子有多么大的危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米亚只知道自己要他不再受那样的痛苦的折磨！ 
唯一在心中坚持的，不过是这样一个非常、非常单纯的念头。 
 
小屋完全是黑色的——虽然知道他依旧会在那里，米亚还是跑的很快，用手捏着瓶子，路有点滑，滑到了好几次之后他才慢下脚步，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自己心口的呼喊？不知道这些天他的伤有没有再发作，不知道他是否安全，不知道……他是否还好？ 
静悄悄的黑暗笼罩着，但只凭着呼吸，知道他还在那里…… 
是不是，太长的思念会让人的感觉变得敏锐？ 
 
“沃里亚斯……” 
叫着他的名字，将怀里捏的紧紧的瓶子拿到他的眼睛前，在黑暗里，沃里亚斯的眼睛在水面的银光里闪闪发光…… 
米亚，乖孩子…… 
米亚！ 
 
曾经在冬天的冰冷的雪里想着如何复仇，曾经在噬咬着灵魂的痛苦里感受着仇恨的滋味，如果能够复原，第一个杀的人是谁呢？ 
米亚。 
 
现在，他的命就自己的眼前——那些银色的水，沃里亚斯看着，无法自制的心中疯狂的大笑着——大叫着！ 
如果现在谁也有魔力的话，应该能看到他的身躯上方剧烈的气在翻滚…… 
如何让他偿还我呢？ 
可爱的米亚， 
可爱的孩子， 
瞪着你的可爱的眼睛，虽然它们有着与成长了的你不相称的纯真…… 
 
对视着， 
沃里亚斯摸到了他冰冷的手，将它从瓶子上抓开了，顺着那臂上的皮肤抚摸着——摸过他的脖颈，冰冷滑腻的肌肤，成长了的肌肉薄薄的覆盖着他的胸口和颈子……然后是瘦削的颊骨，干燥的唇微微张开着，濡湿的呼吸…… 
将这个孩子，裹入到自己的怀里—— 
这是活人的唇，带着颤抖的微弱的呼吸声，火热的身躯里面的热情，那双小心翼翼不碰到背后伤口缠绕上来的臂——甜美的，可爱的……孩子……为什么流泪呢？连沃里亚斯的脸上，都沾上了那些泪水…… 
为什么，流泪呢？米亚…… 
我可爱的孩子， 
米亚…… 
 
（十） 
 
需要将圣水注入沃里亚斯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然后在被摧毁的痛苦里，将融化在圣水里的匕首从骨节之中拔出来。 
是要将肉体再次撕开的痛苦，拼着被圣水完全击溃在数年中积蓄起来的魔力的危险，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天亮的时候并没有光线照进来，米亚很累了，但是精神还好。 
他睡了一觉，而沃里亚斯也许是在他走的时候睡的太多了，在微弱的光线里张开眼睛的米亚，看到了沃里亚斯闭着眼睛靠坐在墙壁一边的影子——想说，碰到伤口会痛吧？但是沃里亚斯的静默带给空间里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变得，陌生了。 
 
“你醒了？”沃里亚斯笑着，睁开眼睛望着他。 
米亚坐起来，立刻看到了放置在较远的桌子上的圣水瓶。 
它被放的很远，沃里亚斯并不接触它，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下雪了…… 
米亚看着外面的天空，虽然天亮了，却阴云密布，根本听不到任何人声的森林角落，只有雪不停落下来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着，但是已经离开了很长时间，柴不太够了。 
米亚起来之后穿好了衣服就去外面捡一些干树枝回来当柴——潮湿的森林里，连枝条都是湿润的，然后起来，烟囱里的潮湿的烟化进了天空的阴悝里，房子里暖和起来，听得到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小野兽在雪地里跑时的咔嚓咔嚓，光线温柔而微弱，沃里亚斯脱掉了遮盖了自己躯体的破烂而厚重的衣物，露出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可以望得到鲜红的血肉中间白森森的骨节—— 
米亚，不要怕， 
对的， 
这没什么可怕的——这些痛苦是可以忍耐的——对的，米亚，将它拿过来吧！ 
 
银色的水浇进皮肉的时候，是一条吐着剧烈火焰的蛇！ 
一点一点渗到骨头里，尖锐的痛，直刺骨髓…… 
 
沃里亚斯抓紧了手掌所能掌握住的被褥——应该不是那么痛吧！自己不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痛苦了吗？！这样肉体的痛苦其实是可以超脱的，无论多么大的痛快，让自己的灵魂游离在高处……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纵然在痛快的过后，格外的舔噬着痛快的苦涩和仇恨的痛快淋漓！ 
要不停的用积蓄起来的少得可怜的魔力抵抗侵入着身体的圣水的力量，在巨大的痛苦中，命令着米亚，注视着扎在骨节中的匕首…… 
它颤抖着， 
在同类的圣水里颤抖着， 
似乎快要被融化了，却依旧不是时候…… 
 
肉变得发白，被侵蚀的时候，连伤口都翻动着…… 
米亚几乎不敢看，却不得不看——沃里亚斯并没有出声，但是他的汗从肌肤里渗出来，喘息的声音里，身体抖动着…… 
几乎哭了…… 
单纯的，因为这样的痛苦而感到心悸！ 
 
“——把你的手伸进去！” 
沃里亚斯咬着牙突然说道——松动的束缚，而沃里亚斯整个人完全不敢动一下——那魔法阵的力量是戒备的，这个时候只能凭外力，在攻守双方都放松着力量的时候，将那个钉着他的诅咒之刃拔出来！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代价有多么大！ 
必须，将这个深入了他躯体的诅咒之刃拔出来！ 
 
楔子， 
米亚的手伸的很慢，在沃里亚斯的一声低呼里他的手才更快的动了一下，拽住了那只匕首…… 
向里缩了一下——沃里亚斯咬住牙，血立刻涌上来，盖住了米亚的手——红色的血，米亚看着自己的手，染上了深深的红色！ 
 
圣水再浇下去， 
退让开的肉和血如同被刀割开——沃里亚斯紧绷着身体，低低的喘息，为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而使用了所有的力量！ 
米亚感觉到确实的抓住了匕首的柄，然后在沃里亚斯一个深深的呼吸里，猛的拔出来！ 
 
啊——————！ 
沃里亚斯的叫声撕破了大雪的天空！ 
 
匕首顽抗了一下，在米亚的手里，从沃里亚斯的骨头里拔出了来！ 
整个手，被涌出来的疯狂的鲜血染的刺目而可怕！ 
 
沃里亚斯在一声撕裂般的叫喊之后，四肢又如同平时发作一般剧烈的抖动起来！米亚顾不上自己手上的血，把那消失了魔力变得冷又硬的匕首扔在地上，扑上去抱住了沃里亚斯的头——满脸都是冷汗，四肢抽搐的时候沃里亚斯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和牙齿——米亚呼唤着他，叫着他，不要失去他！ 
沃里亚斯！ 
沃里亚斯！ 
沃里亚斯！ 
 
昏迷中，沃里亚斯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谁在说，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但是也绝对不可以对自己的力量失去信心！ 
虽然是矛盾的话，但无时无刻不要忘记这完全矛盾的两面！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忘记了戒备小心， 
——不要失去对自己力量的信心而坚持到底！ 
啊…… 
那是母亲的声音吧？ 
记忆里，有着与自己一样的银色头发的母亲，就好象养大了小兽的野兽，那一族里所有的父母都会在子女成年后舍弃自己的子女，残酷的让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来存活，只有比较强的孩子才能活下去，告诫孩子的，永远只有血与火的教训…… 
是的，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忘记戒备小心——自己果然如此了啊！ 
那么现在，不要失去对自己力量的信心！ 
牙齿是冰冷的， 
好象要咬掉自己舌头一般抽搐着，支撑着身体的，这些腐败的肉，丑陋的肉体和头发，居然就是我的身体吗？！ 
灵魂在挣脱了控制之后逐渐安定下来…… 
 
米亚的眼睛里，他渐渐的变化着，肌肤干枯的脸渐渐的从冰冷变得温暖……甚至干裂开的嘴唇都在在一次次他竭力的呼吸里变得渐渐湿润……沃里亚斯…… 
 
喘息着， 
沃里亚斯渐渐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巴的形状变了，微笑的时候，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他…… 
傻孩子…… 
谁在叫？ 
他的手，变得如记忆中一般温暖，甚至，他的发丝银亮如月光！ 
 
傻孩子——我的米亚…… 
 
沃里亚斯的康复在拔掉了那个牢固钉死他的楔子之后变得快速得让人目瞪口呆。 
也许只有米亚走出去洗手的那片刻里，他已经可以下床站立了——提出了小小的要求，我想洗个澡。 
米亚也是一身的尘土，从卢恩德城回来就这么一直忙碌着，米亚要去多砍些烧热水的柴，沃里亚斯揽着他的肩膀，要跟他一起去——站直了他站在成长了的米亚身旁依旧是高大的，俯视着米亚——在他的鼻子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味的亲吻，他的声音那么好听的呼唤着自己：米亚…… 
也许快乐，也会让人流眼泪吧？ 
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米亚和沃里亚斯一起走进依旧大雪纷飞的森林。 
 
好象有许久，没有这样站直在天地之间——有雪落在脸上，风很冷，但是雪不停留掉落，似乎汗出的太多，沃里亚斯站在冰冷的雪地里，怔怔的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米亚的手暖暖的，在雪地里拉着他向前走，在森林的被雪盖掉的小径他熟悉的走着，树上落下来的雪和惊起的小野兽的叫声，寂静的森林中，仿佛回到了曾经拥有过的一段时光中去…… 
沃里亚斯默默的想着，是什么时候呢？ 
不是那奢华的糜烂生活中，也不是充满了迷惑花香的月夜，而是在极冷的地方的这样冰冷的有着雪的森林，哈着气走在雪地上，而有双热热的手，拉着自己的手——米亚，明明是自己的康复，明明是整个镇的禁忌的敌人的复活，他的高兴与快乐，洋溢在白色的雪花中。 
 
热水和热气弥漫的小小的室内，同样小小的铁皮浴盆，虽然简陋但是有足够的热水，米亚在把所有染了脏血的床单全部换掉，雪中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远处似乎可以听到一些的镇上的喧嚣也渐渐的沉静了，干净的水气里米亚的脸红红的，摸起来如同婴儿般柔软，从额头到眼角，有点温柔的颈子，细长的，从眼角到蜜色的发，柔软的发里面有同样柔软的耳骨，洋溢的花香味道，为什么在这样苦寒的森林里他依旧如此有着魅惑人的香味？果然他是吸引着人的妖精，果然他是，这一切的起源，这一切的开始，那么，就让他，米亚成为这一切的结尾吧！ 
仿佛是献身给邪神的祭品，虽不是第一次肌肤相亲，米亚深呼吸着，敞开的身体，柔软的任他拥抱——那样的手臂的力量，记得儿时在夕阳里望到的他的银色的长发，永远望不了的他的诅咒时的闪着光的蓝色眼睛——闪电里，击中的他的身体的焦臭味，那些诅咒和恐惧，深深刻在米亚的心中！ 
那些到肩的碎而凌乱的银发，低下来，和他的嘴唇一起磨着米亚的唇，似乎知道他在害怕一般，那唇呵着的热气带着宠溺的笑意，仿佛是那很花香和夕阳中的人，低下他精致的银色长发，问着： 
 
等米亚长大了，就到我的身边来，好吗？ 
 
沃里亚斯，复活。 
 
（十一） 
 
怕不怕？ 
米亚摇着头，那些在停了大雪中的微光中变得阴暗起来的蜜色发丝左右摇摆在枕上，沃里亚斯的呼吸揉乱了他的发的波动，冷吗？他却这样问着——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沃里亚斯在微微的光芒里望着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 
摸着他的脸，然后突然粗鲁起来的沃里亚斯，发觉到长久以来的苟且偷生竟然让自己的心情变得胆怯！ 
哈哈…… 
我不是那个狂傲的不可一世的沃里亚斯么？ 
踏出自己的家乡之前之后从来没有尝试过衰弱的自己在经历这样的疯狂打击之后，竟然变得对一切谨小慎微起来了——对这样的自己表示失望的同时那些在血液里沉睡的疯狂也变得渐渐活跃…… 
舌头纠缠着，米亚变得喘息——半开半合的绿色眼睛露出着温暖的光……沃里亚斯的手揉在他身上，却带着暴虐的想扰乱他的一切的力量，米亚渐渐的带着哭腔了，身体变得热气喷涌，四肢扭曲着，在交织着痛苦与快乐的边缘扭着他的身体，青涩的躯体，带着热水里的红润，在我怀里！ 
沃里亚斯不怕撕裂他， 
轻声的教导着自己可爱的甜美的孩子，张开你的腿，把你的秘密的地方贡献出来，对，我的宝贝，用你的躯体整个的接纳我吧！ 
让我摧毁你…… 
我要摧毁了你， 
然后，我要摧毁这个村庄，这个镇，这个地区，这个国家！ 
 
啊啊—— 
高亢的呻吟里，米亚贪婪的在痛苦中抓住了他的发，银色的发和头颅在怀里跃动着，带着他身体上的汗水…… 
不痛苦…… 
我的沃里亚斯，容纳你的感觉，就仿佛隔了很久很久，我又一次贴进了你的灵魂你的肉体！血的味道渗出来……那是我的血还是你的血？曾经从你身体流出来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了一起……很好，感觉很好……很热，我的沃里亚斯，紧紧拥抱着我…… 
 
把米亚纤细的背整个抱在怀里，恨不得交融而死窒息而死！ 
贴的那么紧，心跳着，无论喘息还是呻吟，都贴在一起，虽然痛苦，却因为是你……因为是你！ 
 
叫着沃里亚斯的名字的米亚，不停的回应着的沃里亚斯， 
雪落的声音很大，安静的外界，无法停止这种热的身躯…… 
 
流着眼泪的米亚，在高潮之后静静的从下面望着沃里亚斯…… 
那流过泪的眼睛绿的透亮，澄清如碧，沃里亚斯摸着他的面颊，不舍的摸着，抹着他的汗水，到他唇上那些无意识的口水，被吮吸之后发麻的唇变得赤红赤红——米亚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湿润…… 
沃里亚斯…… 
沃里亚斯…… 
带我走吧！ 
 
你想去哪里？ 
沃里亚斯依旧摸着他的颊，似乎在琢磨他的颊有多柔软，他的颈子有多纤细……还有，外面的雪有多厚…… 
我想去北边的森林看看，也想去湖区看看教皇宫是什么样的，听说在西边的大陆上，有船可以到达撒米尔人永远只听过呼啸而没有见过的大海……米亚的眼睛望着他，轻声的说着：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们走，好不好？ 
 
好…… 
当然要离开这里了……沃里亚斯轻笑着，手掌从他的颊上慢慢的滑下来…… 
 
——不过！ 
那要是在我毁了这个镇子之后！ 
 
沃里亚斯的手收紧了！ 
他甚至没有用魔力！ 
我要亲手的掐死你！ 
——米亚！我要亲手，用我的手亲手掐死你！ 
让你变成冰冷的尸体！让你的脸变成冰冷的紫色！让你的尸体，赤裸裸的摆放在撒米尔圣石上！让你的父亲！你的兄弟！你的家族看看！变成尸体的你！背叛了我、诅咒了我、让我陷入地狱的人可爱的孩子！ 
 
银色的头发飞起来了， 
饱涨的愤怒带起来的魔力的爆发正在膨胀，但是因为沃里亚斯仅仅用了肉体的力量狠狠的掐着米亚的颈子，那些魔力在叫嚣着，肆意飞扑着，他却不用！ 
 
米亚挣扎着， 
那双眼睛恐慌着，迷惘着，甚至是愤怒着！ 
——很好！ 
我让你尝试一下什么叫愤怒！绝望！ 
 
很恨吧？很好！恨我吧！ 
如我在无尽的深渊和痛苦里那样仇恨着你一般仇恨我吧！ 
 
你把我的命救回来的那天，一定不会想到吧？ 
我要杀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这个镇子上的所有的人！我要杀了诺斯的大主教！我要向撒米尔的教皇挑战！ 
首先， 
我要杀了你！ 
 
抽搐着四肢，刚刚拥抱过的热暖的身体变得挣扎而泛出了绝望的红色…… 
享受这一刻， 
才是我的胜利！ 
 
米亚的眼泪流了下来…… 
本来发亮的眼睛不停的有眼泪流下来，他的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些力量压迫着他的喉，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米亚流着泪，四肢渐渐的软下来…… 
 
然后，沃里亚斯看着他的脸， 
米亚，露出了一个悲伤的，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微笑的表情…… 
 
很悲伤， 
却是嘴角弯了起来，眼角也弯了起来， 
他在笑， 
那之后流满了泪的脸上，放弃了挣扎之后，米亚轻轻的微笑了…… 
 
沃里亚斯猛的后退！ 
 
退的太猛了，沃里亚斯从床上摔了下去！ 
冰冷的地，肌肤带着寒冷的颤抖…… 
沃里亚斯静了一下。 
 
米亚的四肢伸长着，静静的微笑着的脸凝固了。 
 
沃里亚斯站起来，看着他的脸，呆着。 
然后他拍了拍米亚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而已……没有反应……下来沃里亚斯看到了床边的衣服，穿上，外面的雪很大——很好。不，不对！不好！沃里亚斯突然的扑到米亚身上，那单薄的小小的胸膛里，无论怎么听，都已经没有了心跳的声音！ 
……不好……哪里不好呢？…… 
凝聚灵魂的魔法耗费魔力——沃里亚斯突然的就坐在了地上，凝聚起自己的魔力，开始诵读那漫长的咒语——房子里发出微小的绿色的光芒……米亚没有动，没有睁开眼睛，没有眨着那双刚刚流着泪的眼睛，没有，再张开眼睛看着他……不对不对！这种魔法是适应自己这样有魔力的魔导师的！普通人……普通人！对，普通人的灵魂应该不会这么快散开！在哪里？在哪里？在床上吗？在被子里吗？在水瓶里吗？！米亚——米亚——！ 
出来…… 
 
不对…… 
我最初不是想好了吗？ 
我是要把他的尸体放到圣石上，然后趁这个雪夜，把整个镇子烧光！对……这才是我想要的！沃里亚斯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之后，突然想起了自己本来的计划，嗯，把尸体拿起来就好，然后在这样的深夜里到广场中去！雪会把我的足迹全部淹没吧？！米亚……好轻……那些雪不停的落下来，和他的肌肤一样白，一样冷…… 
好冷， 
米亚， 
你好冷…… 
他的头发在一侧一晃一晃，在路上沃里亚斯一直在发愁要不要把他换个姿势抱在胸口，这样的话他的头发就不会这么烦人的晃呀晃的吧？……但是他怎么这么冷……算了，就这样吧……那种冰冷真的好冷…… 
 
广场上的圣石是浑圆的，就把他放在这里就行了吧？ 
米亚很快的陷入了雪里…… 
那些雪里，他的眼睛闭着，很快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肌肤也是…… 
为什么雪这么大呢？ 
——把他的脸盖住了的话，我要的，让所有人都看到的计划不就不成功了？！ 
沃里亚斯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把米亚脸上的雪花拨开——他安静的睡着，赤裸的，仿佛他天生就是那样静静的躺卧在雪里，让这些雪把他掩盖……连脸上的泪痕，也渐渐的融化在雪花里，被雪花消洱…… 
离开吧！ 
沃里亚斯转过身离开。 
 
脚下的雪冰冷的响着，沃里亚斯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 
回过头去，在雪里，米亚的身体那样躺着…… 
 
米亚…… 
我的宝贝…… 
你会不会冷？ 
 
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一件盖在他身上——但是他的身上全部都是雪啊……沃里亚斯忙着把那些雪都抹开，不停的雪落下来，沾染了他的眉毛，他的头发，无声的雪，沃里亚斯焦躁的想着这雪真是烦人！是不是应该将这雨云驱散？！把我的衣服都沾湿了！ 
 
忽然又想起， 
他已经如此冰冷了！我又何必管他冷不冷呢？ 
 
沃里亚斯又一次站起来离开。 
脚下的雪地咯吱的响着，雪地上又留下了他的脚印…… 
 
不，应该去看看吧？ 
在这样的空旷里，他的灵魂不会藏着吧？让我去看看让我去找吧！ 
 
沃里亚斯，不停的走着， 
走回去，走到米亚身边…… 
再离开，远离他，冰冷的他…… 
 
雪静静的落了一夜。 
 
密瓦登镇上起的最早的是镇上面包房的几个工人，他们从自己的家里经过广场到广场一角的店里去准备工作。 
然后他们大叫着，吵起了很多的人。 
人们嘈杂着，在雪地里拥挤着，来到广场。 
 
那个镇子的秘密，那个许多人以为早就遗忘的梦里的人！ 
魔导师沃里亚斯…… 
 
他蹲着，在广场的圣石边，静静的，抚摸着一个几乎被雪掩盖住了的人——镇长来了，镇长大叫着想扑上去，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儿子那蜜色的头发散在干净的雪地上——没有人能接近。沃里亚斯站了起来，他抱着米亚的身体，很硬，很硬，那赤裸的躯体上结满了白色的雪和冰，但是那张微笑的脸依旧是米亚……一个几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他的微笑的米亚的微笑…… 
那微笑凝固了， 
在一种仿佛极其幸福的微笑里，凝固了。 
 
魔导师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头发上身上也全部是雪，他的银发，他的绿眼，许多人无法直视…… 
他却任何人都没有去多看一眼。 
他走着，仿佛不惧怕那种冰冷的尸体，紧紧的，把米亚的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的抱在怀中，踏着依旧作响的冰冷的雪，走向镇外。 
 
那一天，是密瓦登的人们最后一次看到银发的魔导师。 
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米亚的尸体。 
 
浓抹重彩的银发魔导师的故事终于完结了。 
在历史书上被提到的米亚的故事也完结了。 
撒米尔教皇领邦的历史上，他与他，一同消失了踪影。 
 
尾声 
 
 
我想寻找灵魂， 
为什么我甚至能将自己被打散的灵魂重新凝聚， 
为什么我却找不到一个普通人的灵魂？ 
他就在我面前死去， 
我却无法找到他的灵魂…… 
 
有一首歌为爱的人唱也为恨的人唱， 
当神灵不接纳你的灵魂的时候，为他唱这首歌， 
请安息，请安静，请原谅恨或者爱， 
让我为你唱一首，安魂之曲。 
 
有一首歌为爱的人唱也为恨的人唱， 
当神灵不接纳你的灵魂的时候，为他唱这首歌， 
请安息，请安静，请原谅恨或者爱， 
让我为你唱一首，安魂之曲。 
 
安魂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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