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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故事     作者：习惯呕吐


【内容简介】

事实上，我才是真正的背叛者。
　　伊迪斯城，这个后来被人称为死亡之城的废墟，当年是如此的繁华，仅仅在一夜之间，就沦陷在蛮族的屠刀下，四万居民惨死,无数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精美建筑在熊熊烈火中化为断臂残垣，曾经被誉为拿提雅大陆建筑史上一颗瑰丽的明珠的伊迪斯大公府，被战火夷为平地，大公本人也在失去最后一个士兵后，用他祖传的众神祝福之剑----夏安切下了自己的头颅……
　　三千英勇的伊迪斯士兵战死，同样英勇的两千佣兵也几乎全部实践了他们光荣的誓言：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



死城伊迪斯 
　  
 
　　序章----梨砂的回忆录

　　……

　　事实上，我才是真正的背叛者。

　　伊迪斯城，这个后来被人称为“死亡之城”的废墟，当年是如此的繁华，仅仅在一夜之间，就沦陷在蛮族的屠刀下，四万居民惨死，无数经历了数百年风雨的精美建筑在熊熊烈火中化为断臂残垣，曾经被誉为拿提雅大陆建筑史上一颗瑰丽的明珠的伊迪斯大公府，被战火夷为平地，大公本人也在失去最后一个士兵后，用他祖传的“众神祝福之剑----夏安”切下了自己的头颅……

　　三千英勇的伊迪斯士兵战死，同样英勇的两千佣兵也几乎全部实践了他们光荣的誓言：“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将兑现我对你的诺言。我以佣兵之神卡都拉之名起誓！”

　　为他们殉葬的，是六千英勇的蛮族士兵，和蛮族的英雄----“王的追随者”古赤拳尔。

　　我，却还活着。

　　…… 
 
第一章　  
 
　　美丽的末林澉河发源于北方大陆的中部，在汇集了千百条溪流之后，她就变成一头无法遏制的原始猛兽般，奔腾呼啸着在中部高原横冲直撞，在大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到她冲出高原、淌过米黎卡萝多茨山、进入亚卢斯大平原，她才渐渐地恢复了自己淑女的原貌，慢条斯理地轻柔而悠闲地踱向拿提雅大陆已知世界中最大的湖泊----海神萨格斯和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的女儿喀喀丽在大地上的居所----喀喀湖。

　　“末林澉河从发源地开始，就一直是顽强地由南向北艰苦跋涉，看见她最初三千哩行程的人，都会以为她将以极北的冰海作为自己的终点，但是他们都错了，她在经过亚卢斯大平原边缘处的伊迪斯城之后，几乎是转了个九十度的大弯，义无返顾地奔向东方千哩之遥的喀喀湖，也许，她也不愿意和‘瀚海’这个恐怖的妖兽抗争吧。不过，这样作的后果，就使得伊迪斯公国获得了大量肥沃的泥土，使伊迪斯成为北方最重要的产粮区，当然，豁达的末林澉河带来的绝不仅仅是泥土。”五世纪以来最伟大的旅行家们都在他们的著作里这样叙述末林澉河和伊迪斯公国的关系，当然，还有很多旅行家随着商队冒险穿越“瀚海”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但是他们要不是仅仅到达萨比尼安----这里是蛮族最接近文明世界的聚居地，或者绕过喀喀湖多走一千哩路达到阿尼塞图----蛮族另外一个前哨，要不就是消失在遥远的北方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伊迪斯城，一个商业非常发达的城市，这里是已知世界的绝对边缘，同时，这里也是已知世界和北方游牧民族进行贸易的主要货物集散地，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商队风尘仆仆地抵达，他们中甚至有人是来自万哩之外的南方大陆；也有同样多数量的商队匆匆地踏上新的旅途，为了更大的利益去冒更大的风险。当然，这里也是建筑家们施展手脚的好地方，无数的商人和投机者在这里为自己修筑起风格迥异作用不同的各种建筑，据七世纪某旅行家记载，他落脚的那家旅店，就有着非常明显的早期奥库斯都尔建筑风格----注重石料的雕刻和装饰，讲究整体的流畅视觉效果，以及看起来有些繁复的木雕修饰物。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建筑都是符合美学观点，比如靠近北城门的冒险者公会开办的黑麦酒馆，它完全由石料垒砌而成，除了“大而结实”以外，再也找不出什么美丽的辞藻来赞扬它的建筑风格，不过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伊迪斯城最热闹喧哗的地方之一，每天从中午开始，黑麦酒馆就有点人满为患的感觉，冒险者、盗贼、职业佣兵、掮客以及各种商贩在这里都可以看见，还有提着挎着背上插着各种式样刀枪的雇佣兵，当然，衣着暴露的女招待和卖笑的女人也是这里必不可少的风景。这里，就是伊迪斯城的冒险者公会。

　　靠着酒馆大门边，十多个男男女女围着两张被人拼接在一起的桌子喝着廉价的黑麦酒，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你就吹吧，大头，你要真的敢去找那娘们，我看她要把你的皮全扒喽，”一个粗壮的达坦汉子搂着身边的女剑士，一只脚踏在长凳上，一只手指着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放肆地大笑着。“我和你赌十个金币，看你……”

　　被他嘲笑的达坦汉子抱着一只狼腿啃着，含混不清地说道：“老子凭什么不敢去？她又不是伊迪斯大公的老婆，要睡她还不是就睡了她，谁管得着啊，”旁边的同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扭头使劲咽下一块粗糙的狼肉，嘟哝着，“干什么啊杜德！啊……”

　　门口不知道几时进来一个年青的女枪兵，她有着高耸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身，很合身的软皮甲把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玲珑精致，健美修长的小腿从齐膝的战裙下露出来，即使是在昏暗的酒吧里，还是能感觉到那腿上流淌着无穷的力量，要不是那杆几乎比她还高的目速尔矛和枪兵头盔上醒目的佣兵标识赫然无疑地标榜着主人的身份，谁也不愿意把一个拥有如此动人身材的女人看成佣兵。

　　“哦呀！好漂亮的娘们啊！来哥哥这里，陪老子喝几杯呀小妞！”达坦汉子扔掉啃了大半的狼腿，站起来就要去抱那女枪兵，被同伴使劲拽了个趔趄。他蹦起来正要说话，女枪兵的目光已经象闪电一样在他的脸上打了个转，将他即将出口的咆哮硬生生挡了回去。

　　已经喝了很多黑麦酒的达坦人被激怒了，低沉的吼声在他的喉咙里滚动，他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横放在酒桌上巨大战斧的冰冷手柄，旁边的一个女人一把按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疯了！看她的背后，那是个魔法师！”

　　大头瞪着被怒气和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看过去，在那女枪兵背后，果然站着一个穿着一袭白色魔法师长袍的男子，长长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微笑，黑黑的眼睛似乎穿透大厅中所有的人与物，定定地凝视着虚无飘渺的某一点上。然后这并不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最怪异的是那件白色魔法长袍，它是用某种难以描述的质料精心缝制而成，浅浅的七色光彩随着大厅中灯光的摇曳而忽隐忽现，这使那金发魔法师身边淡淡地笼罩着一层不可捉摸的光华。有着强劲魔法加持的魔法师长袍！达坦汉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和一个魔法师走在一起的目速尔女枪兵，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大头发现自己的背心冷飕飕的。

　　随着女枪兵的目光，本来喧嚣沸腾的酒馆大厅一片一片地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觉察到自己和身边的人呼吸变得不那么自然。魔法师已经非常罕见，如此穿着的魔法师就更加稀罕。几个见多识广的冒险者压低声音告诉自己周围的人道：“是东方‘智慧之心’的大魔法师，那种长袍是他们的标志。我在东方大陆看见他们的女王出巡时，和她乘坐同一辆马车的德都库国师就穿件这样的魔法长袍。”这个消息传播的速度非常快，人们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有人开始猜测这个魔法师的身份，有人在考虑如何和他攀上交情，当然，几个赌徒马上就魔法师的身份和来意开设了盘口。

　　魔法师显然比还在打量酒吧的女枪兵更早发现了他的目标，他径直走向了酒馆的吧台，围坐在那里的人几乎是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了好几个位置，还没有坐下，魔法师就冲着吧抬里呆呆地看着他的女招待嚷嚷起来：“一杯精灵之血，要最好的，不要放冰，不要加草莓汁，快点！”他拍着桌子，巨大的响声把女招待招回了魂，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给了他满满一杯红色的液体。

　　在无数人目光的注视下，白袍魔法师一仰头就把那昂贵的饮料倒进了嘴里，“再来一杯。”第二杯酒也是同样速度倒进肚子里，他才坐下，“再来一杯，加两块冰，一个草莓。”

　　酒馆里的喧哗声渐渐恢复了，这里坐着的几乎全部是经验老到的冒险者，判断对手和形势对他们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即便坐在吧台边开始细细品名酒的滋味的魔法师真的是一个“智慧之心”认证的人物（这似乎确凿无疑，不说袍子上胸口部分那个若隐若现的圆形魔法标志，仅仅就那件可怕的魔法长袍，也是智慧之心赠予它所认证的魔法师的礼物，它的工艺对于智慧之心的高级祭司来说都是一个谜），他们现在也不觉得他有多么的可怕了。一个喝酒就象喝水的魔法师，一个酒鬼，从这点上来说，他和他们是同道，何况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踏入酒馆时那逼人的气势，而且，很多人都看见了，他刚才那飘渺的眼神已经凝聚在他身边一个大胆的**的大胸脯上。沉浸于美酒和美女的魔法师虽然还是魔法师，但是肯定现在不是可怕的魔法师了。

　　女枪兵也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径直向酒馆的一角走去，小腿上的肌肉一收一放，完全象一只灵巧的猫，这使得好几只悄悄摸向她结实臀部的邪恶之手落空。

　　酒馆的这个角落是块几米见方的空地，离这里最近的酒桌也在五步以外，木墙上开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窗口，里面是一个房间，三个人在里面悠闲地假寐，对他们来说，酒馆的喧哗和吵闹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即使有人在那里舞刀弄枪也很常见，只要有人赔偿酒馆的损失，死多少人都无所谓，因为，这里是冒险者公会，既然做了冒险者，就随时得有死的觉悟。对于冒险者之间的械斗，公会绝对不会过问，拿提雅大陆的任何一个国家和城邦，对这类事情也绝对不会干涉和制止，只要不损害公民的财产和人身安全。

　　女枪兵伸手在房间里结实的橡木桌子上敲了两下，一个干瘦的男人站起身走过来，隔着桌子对她说道：“有什么事要帮忙吗，女枪兵？”

　　“我要换钱，”

　　公会执事面无表情地说道：“让我看看你的东西。”

　　女枪兵放下手里提着的目速尔矛，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口袋，放在桌子上，然后双手重叠着靠在桌子上，望着一脸木然的执事。“请把你的手放在我可以看见的地方”这个教条是用银字镶嵌在窗口的上方。真的是银子做的字吗？女枪兵心里突然冒出这个疑问，看来伊迪斯城真的是富有啊。

　　执事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慢腾腾但是很仔细地把东西分类，“火晶，这个东西十五个银币一个；蓝石，二十个银币一个；蓝晶，这东西很少见，不过需要的人也不多，我可以用每个一个金币的价格收购……嗯，这是魔狼的心脏吧？一个给你五个金币……”

　　“什么？！”女枪兵有一种被抢劫的感觉，“蓝晶在亚德里斯堡要卖到五枚金币啊！你才出一个金币？！还有魔狼心脏，可以卖到二十个金币的！”执事里眼皮都没有翻起来，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可以拿到亚德里斯堡去卖。”

　　“……”女枪兵吐了一口长气，在心里把瘦执事家里活着的和死去的直系亲属统统问候了好几遍。“那么，这里的你全部能出多少？”

　　瘦执事迅速地说了个数字，女枪兵脸上失望的神色完全无法掩饰，“你们，能多出点吗？这些都是好东西啊，我挑了又挑才选出来的。”瘦执事麻利地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进口袋里，冷漠地说道：“可以。你过三个月再来，说不定那时价格已经上涨了，当然，你完全可以回亚德里斯堡去卖。”他转身做出一个生意谈不成的样子。

　　女枪兵完全气馁了，回亚德里斯堡是肯定不可能的，身上已经没有足够的盘缠了，准确地说，要是这些东西不卖，那个酒鬼刚才喝的两杯“精灵之心”和正在喝的这杯就付不了帐，“该死的莱克斯！”她在心里诅咒着同伴，同时一遍遍问候执事的亲人。

　　“……我卖，……”整整一皮口袋的好东西就换来了一个小丝绒口袋里的二十三个金币和攥在手里的四个银币，女枪兵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楞楞地发神，真的是被抢了啊，而且是正大光明地抢了。瘦瘦的执事对此毫不在乎，在这里被敲昏的冒险者又不止这个女枪兵一个人，而且也不是第一个，当然，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即使这个女枪兵掉下眼泪，他也不会添哪怕是一个铜子。他提着口袋准备去库房。

　　“等等，我还有东西，也请您出个价。”

　　执事停住了脚步，回身望着女枪兵，凭感觉，他知道真正的大买卖上门了，但是脸上却依然是一脸的默然，只是用眼神示意女枪兵把东西拿出来。这时他才真正看清楚这个女枪兵，她年纪并不大，也许才二十岁，可能是二十五岁，不过目速尔女子三十岁前看着都很年轻。她有着目速尔人特有的微微卷曲的黑发和淡蓝色眼睛，坚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两个微微向上翘起的耳朵显示出她身上有着妖精或者精灵的血统，没有穿耳洞，这说明她没有嫁过人或者许配给人（这也是目速尔人的传统），如果不是她一道从额头正中斜拉到左眼角的淡淡的伤疤，她应该算是一个美人的，不过，目速尔族自古就盛产美女，和同样以盛产美女的东方一样久负盛名，只是东方美女看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柔弱美，而目速尔美女却是刚健的运动美。

　　女枪兵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口袋，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颗圆圆的暗红色珠子在橡木桌子上跳动，清脆的悦耳铃声不但将另外两个执事吸引过来，几步之外的两张桌子上的冒险者也伸直了脑袋努力想看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两个人甚至站了起来，不过，“在别人交易时不要靠近”这个冒险者信条阻止了他们作出进一步的妄动。

　　瘦执事举着一颗珠子细细地端详，旁边的两位老者也在细心地观察另外五个珠子。

　　良久，瘦执事慢慢放下手里的暗红色珠子，又慢慢地将剩下的五颗同样的珠子一一检查了一遍。三个执事交换着眼神，依然由瘦执事说话：“确实是好东西，三头沼泽怪之眼。”伊迪斯城以东就有个这样的魔兽，看来这个女枪兵是收拾了那东西才得到的沼泽怪之眼，三人对眼前的女枪兵不禁肃然起敬，而不断朝这边张望的两桌人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离这里近，隐隐听见了瘦执事对手里物件的判断。

　　“你想卖多少？”

　　女枪兵犹豫了，她从来没有打到过这样的东西，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谁卖出过这样的东西，能卖个什么价她心里根本就没有底，现在她非常羡慕自己那个酒鬼搭档了，自己拼死拼活地杀了那个恐怖的东西，而他，不但没出什么力，现在也不用为了卖个好价钱而烦恼。她忍不住望了那个正和两个大胸脯女人聊得起劲的同伴，他可真的是会享受啊！

　　“你想卖多少？”瘦执事再问了一次，如果是平时遇见象眼前这样走神的主，他已经走了，不过这次例外，两个长者都站在自己身边，而且看他们的神情，虽然眼里依然是固有的冷漠，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但是，在自己为公会服务的这么多年里，两个长者一起站在这里等一个冒险者说话的事情，好象没有几件。

　　“嗯……”女枪兵嚅嗫着，“一百……不，一百五……五百！五百金币。”

　　“全部五百金币？！”瘦执事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

　　“一个五百金币。”

　　“不可能！”两位老者同时大声喊道，声音之大连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除了最近的两张酒桌旁的酒客，稍远些的冒险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过来，一个个都望向这边，努力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全部，六颗，我们付给你一千四百金币。”一个老者急急地说道，他可不想让这到手的生意泡汤，三头沼泽怪之眼是某些高级魔法师进行魔法试验和发动魔法的必不可少的介质，虽然不是很贵，但是很抢手，因为产量实在太少，因此许多魔法师不得不亲自动手去寻找这种东西。“这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你就是拿到亚德里斯堡去卖，也不可能比我们出的价高多少。怎么样？”

　　“成交。”女枪兵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把话说清楚，但是小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我，要，现钱。”三个执事脸上第一次露出表情，是微笑，善意的带有一丝恶作剧的微笑。一千五百枚金币，还不压死眼前这个一脸通红的年青女枪兵？

　　接过两大袋钱币，她简直快要幸福地跳起来了，接着发生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昏过去，因为幸福和突然降临的财神。一个老者问道：“姑娘，沼泽兽的皮我们也收购，一尺一百金币。你卖不卖？”

　　“卖啊，怎么不卖，那东西又重又没有什么用。”三个执事同时露出欣然的表情，但是女枪兵接着又说了一句，“一尺一百五十金币，”执事们的笑意立刻少了许多。“我知道那是打造皮甲的好东西，不过，要运到遥远的矮人山，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女枪兵顽皮的脸上写满“不要欺负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本来根本就不知道，打死沼泽兽的那个下午，她疲惫地靠在背囊上休息，同伴终于动手了，帮她包裹了肩膀上那条长长的伤口，喂她喝了几口水，就拿着她那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把沼泽兽的皮剥下来，还顺便挖出沼泽兽的眼睛，整个过程中他就一直念叨着一句话：“发财了，发财了，我们终于发财了……”

　　就是那时，从同伴的嘴里，她知道了沼泽兽的皮和眼睛都是很值钱很值钱的东西，但是值多少钱，那个除了喝酒泡女人之外就会几招基本防御魔法的祭司一概不知道，当然，他的弓箭也射得非常准，不过，在她心里，一直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自己是不是被同伴当作是利用的工具了？因为在过去三年里，似乎所有挣钱拼命的事情都是自己在做，他几乎没有怎么动过手，除了给自己施放几个防御魔法和站在很远的地方射上几箭。

　　女枪兵的眼睛里流露出怀疑、忧虑和愤懑的神色，三个执事再次对望了一眼，真的是很难想象这样随时走神的人怎么可能打死那头凶猛的三头沼泽兽的。问话的老者咳嗽了一声，把她从发呆的状况下拉回来，说道：“好，就一百五十金币，东西在哪里？”

　　“在外面的马车上，我这就去拿。”三个执事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刚才她还为了几个金币在这里和人瞪眼睛，居然把那么贵重的东西扔在外面，这……这……这叫什么话？

　　一阵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接着是很多人恶毒的咒骂声，然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终于摸到女枪兵屁股的家伙被横着摔出好几张桌子，就在他要跳起来的时候，一把锋利的匕首把他的手掌和地板钉在一起。女枪兵的脸几乎和他的脸凑到了一起，冷冷地说道：“再有一次，就割下你的头。” 
 
第二章　  
 
　　女枪兵用眼神叫一个偎在白袍魔法师身边的妖艳女人让出了座位，魔法师笑呵呵地递过一杯酒，用几乎是讨好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给你叫的你最爱喝的小红果果汁，要是你不满意，我这就叫他们换。”

　　吧台里的女招待立刻就知道这两个人里谁说话更算数，一个精美的大水晶瓶放在了女枪兵的面前，里面是满满一瓶橙色的果汁。女枪兵瞟了水晶瓶一眼，在今天以前，她只是在腰包很充裕的情况下才敢叫上小小的一杯，一个人坐在那里满足地舔一下午，因为，这东西实在太贵了，即使是一小杯，也要卖十个银币，但是现在，再多的果汁她都敢喝下去。

　　瞪了毫无廉耻之心的搭档搂着的大胸脯美艳女人一眼，那女人眼里全部是艳羡和嫉妒的眼光，看见她的眼神畏缩着收回了目光，转而娇滴滴地用手抚摩着自己的搭档，指甲上涂着的红色的颜料让她浑身不舒服。楞了搭档一眼，女枪兵从怀里扯出了两张纸和两个丝绒口袋。

　　“东西一共卖了四千六百五十四枚金币，我叫他们开了两张金票，这是你的一份，三千金币，金票是贰千九百，口袋里是一百枚。”女枪兵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大口喝着小红果果汁，这样喝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是不一样，味道都完全不一样，看来有钱确实是好事。

　　魔法师疑虑地看着她，手却从丝绒口带里拿了几枚金币塞进大胸脯的**中间，顺便地胀鼓鼓的**上捏了一把。女人夸张地放荡地笑起来，女枪兵对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自顾自地大口喝着果汁。

　　“为什么我是三千？这样分不合理，你吃亏了……”魔法师拨开大胸脯挡在自己和搭档之间的白嫩的手臂，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女枪兵根本就没有回头看他，淡淡地说道：“我没有吃亏。他们还想买这个，”她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一指长的新伤口，已经结痂了，这也亏搭档那蹩脚的神圣治疗术才好得这么快，不过她要他看的是手腕上的那个黑色的手镯。“这个月桂木手镯他们也想买，都出到三千金币了，我没有卖。”

　　月桂木手镯是她在沼泽兽的窝里发现的，当时他们正要埋葬那里的一大堆白骨，这个手镯就在白骨的下面。黑色的手镯上刻着浅浅的文字和图画，似乎是某种魔法的咒语，不过自己的搭档是个祭司而不是魔法师，所以看了半天也只是撇撇嘴说：“看不懂。”然后就扔给了自己。这东西很轻巧，而且，带在手上使自己的身体随时都感到某种心灵的平静，对于一个完全靠近身和敌人作战的枪兵来说，这样有着魔法加持的小东西有着不可想象的好处。再说，他们（她和她的搭档）现在也算很有钱了，不需要卖掉这样的手镯，而且，她心里觉得似乎这个东西远远不止三千金币，虽然她从三个执事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魔法师并没有接受她的解释，说道：“但是我也拥有了这件智慧之心的魔法长袍，它绝不可能比你的月桂木手镯更便宜。”虽然女枪兵对魔法师有着种种看法，但是有一点她不能不承认，他对自己还是很不错，那天要不是关键时刻他替自己挡住了沼泽兽那雷霆万均的一尾巴横扫，两个人能不能活着走出那阴森恐怖的地方都不知道。

　　“我还有这件软皮甲，比我以前那件好多了，又轻又结实。”当她用目速尔矛把沼泽兽死死钉在地上时，它临死时长长的尾巴无意识地乱挥曾经打到她身上一次，仅仅一次，她那件穿了几年的精铜战盔就碎成了很多片。

　　“就这样，我决定了，这样我们都不吃亏。”女枪兵实在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和搭档纠缠，她现在要好好享受一下有钱的乐趣。冒牌魔法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知趣地没有说话，转过来和大胸脯低声调笑着。

　　“梨砂！是你吗，梨砂？”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里也有人认识自己？女枪兵惊诧地回过了头，一副高大修长的身材，一张年青英俊的面孔，一双闪亮的黑色大眼睛，还有那熟悉的带有一丝倨傲的笑容。今天真的是自己的幸运日吗？女枪兵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个自己最渴望见到的人。

　　“克伦威尔！”

　　梨砂喃喃地低语着男子的名字：“克伦威尔，克伦威尔，真的是你吗，克伦威尔？”她茫然地向男子走去，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从手里滑落也不自觉。旁边的魔法师看见了这一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听着酒杯落地时非常的清脆声响。

　　“呜……就这样少了五个金币……”

　　克伦威尔被梨砂硬拉着坐在吧台边，“我……我就在后面的房间里……喂，我朋友还在那里等我啦……刚才听说有人打架出来看热闹的，没有想到遇见了你，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了？三年，还是四年？那时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啦，现在都这么大了啊。”

　　梨砂兴奋地敲着桌子一迭声叫女招待快点把最好的美酒拿来，然后对克伦威尔说：“什么啊？是五年零四个月，你还记得我啊？我都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在这里看见你我太高兴了，克伦威尔……来，咱们喝了这杯……”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采，因为激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一杯“精灵之血”喝下去，并不善酒的女枪兵连耳根都红了。

　　克伦威尔怔怔地望着她，连酒都忘记了喝，直看到梨砂忸怩地说道：“你在看什么呀，克伦威尔？”才醒过神，毫不迟疑地说道：“看你啊，梨砂，你可真漂亮，要是我早发现你这么漂亮，当年打死我，我也不会离开‘鹰之翼’。真的是没有想到啊，你现在已经是个大美女了！”克伦威尔眼神炽热地望着梨砂，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女枪兵的好感。

　　“啊！…………你在说什么啊，克伦威尔，”梨砂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夸奖，几乎要羞得低下头去，更何况这个夸赞自己的人还是自己做梦都经常的梦见的王子。“不要说了！”

　　克伦威尔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谨慎地问道：“你也离开‘鹰之翼’了？我没有看见你的团队标志。”“是啊，三年前我把团长的表弟杀了，他敢趁我养伤的时候做……我伤好了就杀了他，就不能再在那里呆了。”她寥寥数语说了那段现在已经不觉得有什么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想知道克伦威尔知道那事以后的感觉，这对她很重要。

　　“嗵！”克伦威尔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吧台上，把正抱着大胸脯摸得她咯咯直笑的莱克斯吓了一大跳，他抬头看了克伦威尔一眼，马上就低下头继续逗着怀里的美女。

　　“那个家伙我早就看他不是东西，你杀了最好，那种小人得志的家伙，迟早我会收拾他！想不到梨砂你帮我了了这个心愿！来，为这事再喝一杯。”他给梨砂满上一杯，两人再次对饮。放下酒杯，他一边续酒一边问道：“那以后你去哪里了？还是做佣兵？还是去做冒险者了？”

　　看见心中的情郎对自己的过去并不在意，梨砂简直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我先是加入一个商队干了三个月，然后就在秋城遇见了莱克斯，然后我们就一直搭档到现在。莱克斯，这是克伦威尔剑师，我以前在‘鹰之翼’的前辈；克伦威尔，他就是莱克斯，光明神的信奉者、强弓手。”梨砂为两个人作着介绍，不是说了名字，还顺带着说出他们的职业和头衔。

　　克伦威尔扭头热情地伸出手，说道：“我是大剑师，年初才考评的。”冒险者中，只有在很要好的朋友之间介绍时才说出自己的头衔，这样做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在有活路时互相照应和扶持，说出自己的头衔，就等于告诉对方，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可以吩咐，毕竟，冒险者的很多工作都是需要相互间无私地奉献和保护的。

　　“你好，”冒牌魔法师莱克斯很不情愿地和克伦威尔握了握手，克伦威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暖暖和和的，和他冰凉的手掌完全是两码事。

　　“莱克斯？这名字很熟悉啊，好象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你看起来也很面熟，我们以前见过吗？”克伦威尔皱起眉头，思索着这个名字，而莱克斯已经拍拍大胸脯的屁股站起了身。“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有印象，……梨砂，我累了，准备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在伊迪斯城呆几天？”他带着诡异的笑容在大胸脯耳边低语了一句，大胸脯脸上露出很不情愿的表情，他又说了一句，这回大胸脯很满意地向刚才被梨砂撵走，现在还无聊地呆在吧台的另一边试图勾引一个老盗贼的同伴走去。

　　根本不用大脑思考梨砂就知道莱克斯这个混蛋想干什么，她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其实她对自己这个搭档准备干的事情丝毫不在意，不过在情郎面前这些表情和姿态是必要的，从第一次和莱克斯搭档她就知道除了懒惰、不要脸、爱虚荣以及大手大脚这些毛病之外，他算是一个很好的同伴，至少，在危险面前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一次，哪怕是脸上写满恐惧他还是会掩护自己，被沼泽兽一尾巴扫进荆棘中半天才爬出来的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说完话他就吐了一大口血。

　　“起码三天。我刚才把矛交给公会的执事了，他们帮我找人重新加注魔法，再说矛也要重新打磨打磨，他们说这需要至少三天。”

　　“嗯，那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就在公会这里互相留口信。住在哪里也在这里留个口信，你看这样好……”

　　“莱克斯，莱克斯。道尔，我记起来了，你是莱克斯。道尔，”克伦威尔终于想起来这个穿着华丽的白色“智慧之心”魔法长袍却干着与魔法师毫无相干之处的男人的名字，“真的是没有想到，梨砂的搭档居然是你……”

　　“嗯，是我，我还记得你，克伦威尔，‘风之子’克伦威尔，战神殿骑士。我现在还有事，我要去好好看看伊迪斯城的风景和这里的风俗人情，有时间我们再聊，我请客，咱们叙叙旧……”说着话，莱克斯已经搂着大胸脯和她的同伴走出了酒馆。

　　梨砂简直是惊异万分，她从来就不知道克伦威尔是战神殿册封的骑士，更加迷糊的是，似乎莱克斯很忌惮克伦威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认识莱克斯？是不是，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说道：“梨砂，我不能评价你的搭档，这样对他不好，不过，这里就有人认识他，而且是好几个人。你愿意跟我去看看吗？”他眨着眼睛笑起来，“杀死沼泽兽的梨砂，目速尔族的女枪兵，我的小女神，愿意和我去见见我的朋友吗？” 
 
第三章　  
 
　　克伦威尔的朋友们在酒馆后面的雅间中，连克伦威尔在内一共是十六个人，围着一张大大的橡木圆桌。这些人看上去年纪有大有小，最老的那个老者头发胡子眉毛全部都白了，戴着一顶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尖顶帽，穿着件深蓝色魔法师长袍（比莱克斯身上那件差远了，这是梨砂的评价），而且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最小的看上去比梨砂还要年轻好几岁，顶多才二十出头，相貌却非常俊俏，背着一把长长的雷木长弓，从长长的头发下露出一截尖尖的耳朵昭示着他（或者她，梨砂看不出妖精和精灵的性别，当然别人也看不出来，除非他们穿着足以看明白的衣服，或者开口说话）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精灵。这群人中，居然还有一个额头伸出一只角的魔族和一个脸看上去就像骷髅的法师。

　　“这里的人都很强，至少和克伦威尔一样强。”这是梨砂对屋子里的人的第一个认识。房间里至少有四个魔法师，除了打盹的老者，另外一个面色苍白的老人是个诅咒法师，这从他身边那根长长的银色法杖顶端的骷髅头和围绕它的三只黑色小天使可以看出来；一个中年人放在桌子上的右手食指上套着一个精致的铜戒指，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和古怪的文字，但是这并不是最吸引人的，最引人注目的是戒指上镶嵌的那颗巨大的红宝石，它闪烁的红色光芒几乎凝聚成一团围绕着中年人的手。这是个令人畏惧的火系法师。那个看起来就像骷髅的家伙梨砂不敢肯定他是个什么样的法师，但是肯定是诅咒系或者暗系法师中的一种，虽然他打扮和平常人差不多，但是梨砂还是可以肯定地说，这也是一个法师，而且，很有可能是个掌握着超乎想象的恐怖力量的法师。四个魔法师参加的冒险队！梨砂暗暗吸了口冷气。

　　他们在这里一定是在开什么会，而能够把如此多的强者吸引到一起的事情，一定是非常棘手非常危险的。不过梨砂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第一，她只是和克伦威尔来看看他的朋友，第二，似乎不会有什么事能比刚刚干掉的那个三头沼泽怪更恐怖了。

　　克伦威尔和梨砂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们。“给大家介绍一个新朋友，过去我和她曾经一起在‘鹰之翼’共事过，目速尔枪兵梨砂，如果可能，我希望大家可以赞同邀请她加入我们的队伍。”这话出乎梨砂的意料，克伦威尔可没有说过邀请她和莱克斯入伙的事情，要是邀请他们的话，刚才就更不该让莱克斯离开，现在可好，那家伙不知道都钻哪个大胸脯的被窝了。

　　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开腔，只是在用眼神进行交流，看得出，他们在一起已经很长时间了，相互间的交流已经到了眼神和表情都可以讨论问题的地步。梨砂静静地站在那里，在老法师身上就有个空位，想来就是克伦威尔的座位了，他在这么多强者中间也是头目啊，她心里不禁微微有些得意。

　　屋中的沉默最终被老法师发言了：“梨砂，这个名字我们没有听说过，我们即将进行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如果实力不够我们不需要。”十个人同时点头，在即将面对的危险中照顾一个力量不够强大的同伴只能使更多人陷入危险，而在那种地方面对危险和面对死亡是一回事。即使克伦威尔是这次行动的头目之一，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友情而危及别人的性命。

　　“克伦威尔，虽然你的朋友穿的是神圣骑士的软甲，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识过她的力量，而且也不知道有叫做‘梨砂’的神圣女骑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中年魔法师，他慢慢摇了摇头，证实了老魔法师的话。“如果你非要邀请她加入这次的行动，那么，她，需要拿出值得我们信服的力量。”老魔法师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克伦威尔点点头，他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是他希望这样，如此一来，他接下来说的话就更有震撼效果：“梨砂是没有多少名气，她现在和一个祭司组成一个小小的冒险队。不过，伊迪斯城东边的三头沼泽兽已经被她和她的搭档杀了，刚才就是他们在外面引起的骚乱。”效果非常好，十个人全部目瞪口呆。

　　“不可能！”短暂的惊讶过后是魔族刺耳的咆哮，他站起来的动作几乎将沉重的橡木圆桌撞翻，好几个人急忙按住倾斜的桌子，即便如此，两瓶昂贵的名酒还是带着优美的曲线奔向了地面，精灵接住了一瓶，另外一瓶在清脆的声音中碎裂。“这怎么可能？是三头沼泽兽啊，这里的人去一半也不一定就能杀了它，就算杀了它，我们也不可能个个都活着回来！这事有问题！”

　　梨砂向前迈了几步，伸出了胳膊，上面还有一道长长的粉红色的伤疤，“这是那只三头沼泽兽给我留下的纪念，当然，这个月桂木手镯也是它留给我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软皮甲，“至于这神圣骑士甲，确实不是我的，是沼泽兽送给我的战利品，还有件‘智慧之心’的魔法师袍，在我搭档身上。在我们遇见沼泽兽时它已经受了伤，背上的伤是战斧和锤造成的，前腿上有三处箭伤，不过，我们杀死它并不是在它的窝里，是离它巢穴大约一千五百步的地方，至于它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找食物，也可能是没事视察它的领地。”

　　所有人都看着老魔法师，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长者，也是队伍中经验最丰富的冒险者，他们需要他的经验和判断，这个时候更加需要。精灵看老魔法师半天都不说话，忍不住说道：“维克多老师，您怎么看这件事？”老魔法师缓缓地睁开眼睛，盯着梨砂又看了好久，才问道：“你说你们杀了三头沼泽兽，是怎么杀死的？有证据吗？”

　　“用我的矛刺透它的喉咙，把它钉在泥里，很长时间它才真正断气的。至于证据，它的皮我刚刚卖给公会，你们可以去看看。”梨砂回视着维克多。维克多点点头，作了一个手势，那个精灵马上就出去了，很显然他是去公会找人证实梨砂的话。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召唤法师和中年法师低声用他人无法听懂的语言交换着意见，梨砂觉得这的人和这件事怪异到极点，因为那两个法师说的居然是乌秃语，这是西方一个很遥远偏僻的地方一个不与外界接触的部落所使用的语言，那个部落的人因为崇拜暗之大神而被崇拜光明神的人类所屏弃，但是他们受暗之大神的庇佑又几乎所有人都是天生的法师。而她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莱克斯这个混蛋居然也会说那么几句乌秃语，并且在闲聊时教过她，当然都是“你好美丽”“我爱你”之类的话，从语言学这个方面来说，莱克斯绝对是个真正的大师，基本上大陆中各个种族勾搭美女的话他都能来上几句，有些说得还非常地道。当然，说到冒险者应该具备的知识，莱克斯也绝对是个大师，象刚才对四个魔法师的判断就是他的教导的效果。

　　两个法师马上就看出梨砂懂一些乌秃语，因为他们在说到这女人很漂亮时她居然善意地对他们笑了笑，在说到克伦威尔和她之间关系时召唤法师开了句玩笑，美丽的女枪兵眼中立刻闪过一抹羞意。他们闭上了嘴，中年法师还友好地对梨砂笑着打了个招呼，用眼神告诉她，他们没有恶意仅仅是开个玩笑而已。

　　精灵很快就回来了，他站在桌子前对所有人说道：“我看了沼泽兽的皮，一共是十七处伤痕，其中九处非常新，是最近几天落下的，两处箭伤七处矛伤。箭伤是普通的铁箭头造成的，矛伤全部带有很强烈的电攻击效果……”

　　梨砂插了句话：“箭是我同伴射出的，他用的是普通的弓箭；至于我的目速尔矛，是我们族大师丽西丝的作品，带有雷电的攻击力。”克伦威尔点了点头，确实，梨砂的矛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魔法武器。

　　“是的，梨砂小姐的矛现在就在公会，她委托公会帮她重新灌注闪电魔法。沼泽兽身上最致命的攻击出现在喉咙，被矛前后贯通了，唯一奇怪的事情是，”精灵停顿了一下，希望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矛是从下颌下面靠右边的喉咙处刺进去的，从沼泽兽的锁骨之间偏左穿出来的，从兽皮上两个洞的位置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不知道梨砂小姐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杀死沼泽兽的？”所有人的眼睛一起转向女枪兵。

　　“我被它扑倒了，”梨砂想起那几乎是永恒的瞬间。莱克斯用身体替自己挡住了沼泽兽凶猛的尾巴横扫，然后就惨叫着飞出去，他吐出的血大团大团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上，自己已经倒在了泥泞中，沼泽兽在大声嚎叫着，插着长箭的左边的兽头痛苦地在空中来回摇晃，而右边的头似乎是在注视着莱克斯方向的动静，中间的那颗头张着巨大的喷吐着阵阵恶臭气息的大嘴，向自己咬过来，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它最里面的发黄的牙齿。在那一刻她几乎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沼泽的霸主突然更凄厉地昂头嚎叫了一声，就在这一瞬间，梨砂的目速尔矛刺进了它的喉咙，并且从它的背上穿出来。梨砂都不知道自己那时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强劲的力道让庞大的沼泽兽仰天翻倒，然后她聚集起全部的力量死死地把长矛向泥地里按去，沼泽兽临死时一阵阵的嚎叫就象一个个雷鸣一样在她耳边轰隆作响，但是她依然是死死地把长矛按住，按住……

　　梨砂讲完了自己的经历，十六个听众都怔怔地，半天没有说话。

　　末了，还是维克多魔法师说话：“欢迎目速尔女枪兵加入我们的团队。”所有人都站起来对这个敢于挑战三头沼泽兽的女枪兵表示应有的敬意，精灵很热心地从外面搬了一张椅子进来，大家再次坐下来，维克多很奇怪地问道：“嗯，女枪兵梨砂，请让我叫你梨砂，要是每句话都要加一个女枪兵，我会非常不习惯的。”看见梨砂笑着点头，他接着说道，“你的同伴哩？既然你有这样的实力，那么，你的同伴的实力也应该是非常可观的，我们一样需要象他那样的人，毕竟，这是一件非常棘手但是非常有趣的事情。”看见梨砂没有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说莱克斯和两个女人去鬼混了？）维克多看着克伦威尔说道：“你看，克伦威尔，你是不是可以去把梨砂的同伴请来？”

　　克伦威尔摇了摇头，转着手里的酒杯说道：“很麻烦，大家不知道，梨砂的同伴是个祭司，祭司莱克斯。道尔，大家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听见这个名字，好几个人思索了一下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而另外的人，包括露露----那个美丽的女精灵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同样表情的，还有梨砂。

　　“维克多老师，这个什么莱克斯。道尔，是谁啊？你们怎么都是这么一副表情？”露露好奇地追问老魔法师。维克多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是终究没有说话。失望的露露又转向另外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做工精细的教会长袍，在站起来欢迎梨砂时，梨砂看见他腰间围着一条黄色的腰带，那是教会中高级修士特有的身份标志。“费德老师，这个祭司莱克斯。道尔，到底是个什么人？你是教会的人，你应该知道吧？”

　　被称作费德的修士看了看以同样期待了解神情望着他的梨砂，慢慢说道：“如果，这个莱克斯。道尔是我知道的那个莱克斯。道尔，那么，他是个‘背离神的人’。”

　　梨砂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虽然她刚才目睹了莱克斯看见克伦威尔仓皇离去的狼狈相，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个“背离神的人”，除了被教宗宣布“开除教籍”，这是教会对一个活着的人的最严厉惩罚了。虽然她不是一个虔诚的神的信徒，但是她也知道这一惩罚的严厉后果，唯一的问题是，莱克斯这个家伙到底干了些什么？即使是出去泡泡美女嫖嫖妓什么的，最多也就开除教职吧？

　　露露似乎也知道“背离神的人”是什么样的事情，她瞪着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问道：“他干什么了？偷教会的金器去卖吗，还是勾引了他上司的老婆？”几个人被她这天真的问话给逗得笑了起来，那个魔族----贝拉吉甚至放肆地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连维克多魔法师也不禁莞尔。

　　费德修士笑着回答她道：“偷教会的金器是不可能被判处这么重的，勾引他上司的老婆就更不可能，因为有教职的人和修士都是不能结婚的。”

　　“那，这个莱克斯。道尔是为什么被宣布为‘背离神的人’的？”

　　费德仰着脸想了半天，慢慢说道：“莱克斯。道尔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在被宣布为‘背离神的人’并被逐出教会之前，他已经被提沙克宗主教大人贬斥了两次，而他最大的罪状，是藐视神在世间的存在，同时也诋毁神以三性存在于人的世界的信条。”费德慢慢地道，全部的人包括教会骑士利普兰德都是一脸的迷糊，这种教义上的区别跟这些人真的是说不清楚。“总之，他，莱克斯。道尔，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阿里乌派谬论的支持者，是一个‘异端’。”

　　“异端”！这个词汇比“背离神的人”更加恐怖，因为“背离神的人”仅仅受到道义上的谴责和社会公众的拒绝，但是“异端”，却会被教会统属的教会骑士团围剿，从肉体上彻底消灭，并且由教会的修士团用圣歌洗涤他的灵魂以达到精神上消灭的目的。幸好，说莱克斯是一个“异端”的人是个修士，虽然是个高阶修士，但终究只是个修士，要是说出这个词的是个大主教或者宗主教，那几乎可以同时确定，莱克斯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的教会骑士，所有的神殿骑士，无论他是冰雪神殿还是战神殿骑士，甚至是三个魔法师公会，都有责任和义务协助教会灭亡这种人。

　　那个魔族战士贝拉吉敲着桌子以唤起大家的注意力，“莱克斯。道尔可不止是费德说的那样，他不仅仅是个‘背离神的人’，还是个邪恶的人。七年前他在‘红色的火焰’当佣兵时，杀了至少十一个少女，就为了练个什么邪恶的魔法。”他隔着几个人向维克多身边那个诅咒魔法师说道：“古德奥森，你来告诉大家，这个莱克斯。道尔到底是个什么狗屁货色！”

　　古德奥森的年纪似乎和维克多相差不多，也是头发胡子全部都白了，但是眉毛还是黑色的，听见魔族战士的话，只是睁开眼睛慢腾腾地看了看他，再慢腾腾地看了看梨砂，很久才咕哝了一句：“嗯。”

　　一个盔甲的胸前有个大红“太阳神之盾”的教会骑士接过了话，说道：“梨砂女枪兵，古德奥森老师不喜欢说话，我来替他说。那天我和克伦威尔只比古德奥森老师晚到了一会。我，维克多老师，古德奥森老师，克伦威尔，还有贝拉吉和达马苏斯那时都在‘红色的火焰’佣兵团，我是队长克伦威尔是副队长。”看来这个达马苏斯教会骑士是个说话比较凌乱没有章法的人，但是总算还能叫人听明白。

　　“‘红色的火焰’那时受雇于内亚廷国，刚刚打下迪拜的亚拉库，内亚庭国王发善心给了我们一个月的休假，也顺便叫我们补充人员。打亚拉库时团里人死得太多了。我们就驻扎在亚拉库城外休整，莱克斯那家伙就是那时加入‘红色的火焰’佣兵团的。我们驻扎那里的时候，附近的村子就开始经常有少女失踪了，团长叫我们多留心下，那天我和克伦威尔巡查时就听见古德奥森在荒野里一座破旧谷仓里叫救命，我们冲过去时，谷仓里挂着六具少女的尸体，古德奥森老师倒在血泊中，身上中了两箭，莱克斯那家伙正要结果他。然后我挡下了那邪恶的一箭，克伦威尔砍了他一刀。古德奥森老师就喊了一句‘他在练邪术’就晕过去了，然后那混蛋使了个什么魔法，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之影’的那个魔法，让我和克伦打他的幻影，他自己趁机就逃了。”

　　克伦威尔沉着脸补充达马苏斯的话。“‘喀路孜幻影术’，用魔法卷轴施展的，造出来的影子和真人一样没法分辨，能攻击会受伤地上还有人影，他自己隐身悄悄溜了。后来古德奥森老师被救醒了告诉我们，莱克斯偷了他的一本秘籍自己偷偷修炼，被他撞见了，但是莱克斯可能事先发觉了他的踪迹，躲在暗处射了他两箭。不过他可以肯定莱克斯没有练成那种邪恶的魔法，因为后来古德奥森老师又去过那谷仓，确定了地上摆放的魔法阵并不正确。”

　　梨砂终于忍不住说道：“莱克斯他只是个被教会驱逐的祭司啊，他能学会古德奥森老师高深的魔法吗？你们会不会搞错了？”她其实已经相信了克伦威尔他们的话，因为莱克斯实在不象是个有操守的人。

　　贝拉吉和铜铃差不多大小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不屑地说道：“当然，那个混蛋不会去花时间练高深的魔法，有那时间他会去找女人和酒的。他从古德奥森那里偷的是一个关于血咒的低级魔法，低级到是个人就能练的那种。”他再一次询问古德奥森，“老家伙，你说那魔法叫什么名字？”

　　古德奥森这次连咕哝都省略了。

　　两个乌秃族法师低声说着话，看来那个叫利奥的黑暗魔法师对别人的对话听得不是很懂，大多时间都是另外一个法师墨菲在用乌秃语为他翻译。这时墨菲抬起头说道：“是‘血灵的微笑’吧，古德奥森？”

　　“唔。”诅咒法师从鼻子里发出声气，算是承认了他的判断。

　　“‘血灵的微笑’，是个什么东西？很厉害吗？是不是很难修炼？”露露的好奇确实不是一般化的。对于魔法的学习方法，除了魔法师外谁也不知道，甚至不同系的法师之间修炼方法也有非常大的区别。

　　现在是利奥说一句墨菲翻译一句。“‘血灵的微笑’是血咒术中最基本的法术之一，但是，因为‘血灵的微笑’是一个非常实用而且非常强大的魔法，所以几百年前诅咒法师几乎全部是血咒法师，但是，修炼这个魔法的方法却非常的不人道，它需要用少女的鲜血，而且必须是在祭品还活着时就开始在她身上施术取血，”他停顿下来倾听利奥的述说，然后接着说：“因为它过于残忍，所以七百年前被大陆三大法师公会共同宣布为‘邪恶的禁止修炼和施展的魔法’，记述修炼方法的卷轴也全部被销毁，到四百三十年前最后一个精通‘血灵微笑’的血咒法师死在‘智慧之心’中之后，血咒法师就再也没有在大陆上出现过了。”

　　维克多慢慢说道：“我补充一句，因为诅咒法师所修炼的大部分魔法都是被动性的或者非攻击性的，所以象‘血灵微笑’这样的攻击性魔法对于诅咒法师来说就非常重要。古德奥森法师当年得到那本卷轴之后也和我商量了很多次，他自己也矛盾了很久，最后才决定放弃，准备毁掉那本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本记载着‘血灵的微笑’的魔法修炼卷轴。可惜就在这时，莱克斯。道尔，这个卑鄙无耻的邪恶者，他盗窃了原本就不该留在人世间的邪恶之物。”

　　露露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追问道：“故事就这样完了？”

　　“没完也差不多了，”克伦威尔笑了，接着说道，“事情败露莱克斯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被教会宣布为‘背离神的人’都是事后我们才知道的，因为佣兵之神卡都拉订立的规矩之一就是不允许打听他人的过去。再说那时我们在打仗，也没时间去找他，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露露用自己的长弓比了一个射击的姿势，呲牙说道：“要是他被我看见，我就这样……”她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所有的人一起大笑，惟独梨砂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无论莱克斯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他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女枪兵很难把认识的莱克斯和他们所说的这个“背离神的人”及“邪恶者”联系在一起。

　　维克多魔法师轻轻挥了下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不要再谈论这件事情了，有没有莱克斯这个人我们都会进行这件事情，梨砂，你参加还是退出我们都没有意见，这个由你自己拿主意。克伦威尔，这是我们第一次全部到齐，你把你最近几个月得到的情况都和我们再说一次。”

　　克伦威尔轻轻拍了拍手，这是他准备说话前的习惯，梨砂虽然很苦恼，但是看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两年前在一个佣兵团里时，克伦威尔就是这样，在每一次任务前召集大家说话时拍拍手以集中大家的注意力。“梨砂是新加入我们的，”说这话时他看了女枪兵一眼，梨砂毫无反对的意思，这使他非常满意，“露露是代替她的老师，我们尊敬的长弓大师卜尼法宾修斯，来参加这次行动的。这是我们第三次合作，希望大家能够全力配合，因为这次任务是非常困难非常艰险的，当然成功后的利益也是非常巨大的。”他对费德点点头，接着道：“教会这次派费德修士来协助我们，同时他也是教宗大人的特使。全部费用由教会提供，完成任务每人四万金币，除了教会指定的那件东西以外，其余的也归我们所有。”高额的酬金使每个人都兴奋得满面红光，跃跃欲试。

　　他回身从椅子上挂着的背囊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圆桌上，除了维克多，所有人都站起来以更清楚地看懂克伦威尔的计划。“这里是伊迪斯城，”他在地图上指点着，说道：“这是我们补给的最后一站，所有的东西都要在这里准备好。这里是梨砂杀死三头沼泽兽的地方，本来我们这次的计划中还有个事情就是要先杀死沼泽兽，现在这个事情已经解决了。”他向正在望着自己的梨砂眨眨眼睛，梨砂的脸腾的就红了，低下头假装看地图。

　　不知道为什么，克伦威尔的心里突然一热，他定定神接着说道：“根据教会提供的资料，就在这个地方，沼泽兽的巢穴边，有个古老的传送之门，”他看了梨砂一眼，梨砂很肯定地说道：“那里是有个很怪异的东西，我和莱克斯都不认识，沼泽里就在那里是十五步方圆的一块硬地，地上是六堆黑色的石头以某种顺序排列成一个圆圈，圆圈里好象被什么东西包围着，即使站在圆圈边上也看不清楚圆圈里的东西。莱克斯说那是神秘宗教的东西，所以我们没有动就离开了。”

　　维克多点点头说道：“就是它，古老的脱雷多努文明时期的传送之门，是固定拟态的，从一地传到另一地，希望还能用，要不，我们的路程就很长了。”

　　克伦威尔拿出了另外一张地图，指着某一点说道：“从那里直接到这里，大泥潭，这里的沼泽兽已经被一个冒险队干掉了，所以这里很安全，我们从那里直接去品罗格山，这样可以节省大约十四天的路程。”大家都是一脸肃然频频点头，能多带一天的给养或者多带一些药品补给对这次冒险来说肯定是不可想象的好事。

　　“我们到底去干什么？”梨砂还是一头雾水，这么多强悍的人在一起谈一件走路的事情，居然还是这么紧张谨慎，简直叫她发蒙，总不可能是去打龙吧？就算是去打龙，这几个人也肯定不够啊，虽然他们都是佣兵中拔尖的人物了，不过前年好象才有个龙因为东西被人偷了，一怒之下就把一座和伊迪斯城差不多的城市给夷为平地了吧。这几个人去，多半连龙的牙缝都塞不满。

　　一个强壮的枪兵抬头看着梨砂，他的一只眼睛被黑眼罩蒙着，另一边的脸颊上有道十字形的伤疤，不过他笑的时候牙齿却非常整齐，而且非常白：“去杀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我们想要它洞里的财宝和身上的皮、牙、角、爪，还有杀死它所带来的名誉。维克多那老家伙说，它那里还有件传说中的圣器，不过教会出这么大的价钱也是为了它。”

　　“咕咚”，一个女枪兵吭都没有吭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第四章　  
 
　　计划讨论了一个下午，每个细节都进行了充分的讨论，大到怎么样将巨大的龙弩分拆搬运，小到露露最喜欢吃的可可果（精灵都喜欢吃这东西）带多少，梨砂非常奇怪为什么这样的小事也要仔细地安排，不过当那个强壮的枪兵达马苏斯告诉她，曾经有一次露露的老师，长弓大师卜尼法宾修斯因为不见了一小包可可果而毅然趁夜回头找时，她释然地笑了。

　　晚上梨砂坚持要请大家吃顿饭，就在城里最豪华的饭店里，点了最好的酒菜，这顿饭每个人都吃得非常高兴，因为梨砂为每个人点的菜都是他们最喜欢吃的，最后人人都醉醺醺地往回走时，梨砂突然发现自己忘记叫上莱克斯了。

　　也许，是自己故意不想去找他的吧，当下午听说搭档是个“背离神的人”时，自己丝毫都没有为他进行辩护，其实自己可以为他辩护的，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每逢斋戒日，莱克斯都是非常虔诚地沐浴并且守诫，从日出到第二天的日出，他都是那样动也不动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站立祷告。梨砂曾经听说过，只有信仰非常坚定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过当斋戒日一结束，那个虔诚的莱克斯。道尔立刻就消失了，混蛋莱克斯继续干着他最喜欢的勾当。

　　“邪恶者”莱克斯。道尔，梨砂脑海里浮现出搭档那张算是英俊的脸庞，他靠这张脸也勾搭上不少女人，他居然能将六个少女……梨砂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克伦威尔他们十一个人住在同一家旅店，这样更加方便。这里也是冒险者公会的财产，对于象克伦威尔和维克多这样的名人，冒险者公会是非常欢迎的，当然店钱也是一分也不会少的，克伦威尔他们也不在乎钱，前两次成功的冒险已经使他们每个人都十分的富有，何况现在还是教会出钱。这次屠龙要是成功的话，估计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冒险，毕竟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的家产可能比整个伊迪斯城还要丰富。

　　每个人都很善意地微笑着和梨砂及克伦威尔说晚安，促狭鬼墨菲（那个乌秃族魔法师）还朝克伦威尔使劲眨着眼睛，呲着牙齿怪笑，另外一个促狭鬼利奥（另外一个乌秃族法师，现在梨砂知道他是暗系魔法师，怪不得长相那么怪异）则是一脸木然地紧紧握住梨砂的手，只说了两个字：“恭喜。”不过这两个字是用乌秃语说的。

　　最后一个和他们说晚安的是露露，她喜滋滋地抱着梨砂给她买的一张泰格长弓，这弓就花了梨砂一千个金币，因为她看露露站在弓的旁边就再也走不动了，望着那张泛着蓝光的弓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口水。这张弓使得露露现在对她是一口一个“姐姐”，虽然大家都知道精灵的时间观念和人类完全不一样，说不定露露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年纪可能比维克多都大，但这还是使梨砂有一种很强烈的满足感，当然，也包括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目送着露露走进自己的房间，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良久，克伦威尔才轻轻地在梨砂耳边低低地说道：“到我房间里去吧，我们再聊聊，小梨砂。我是多么地希望你能够告诉我，我的小公主梨砂你这几年来都在干什么。好不好？”梨砂这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依偎在克伦威尔的怀里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梨砂觉得自己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克伦威尔真的是个很完美的爱人，他高大而英俊，幽默风趣又不失庄重，出身清白还是战神殿骑士以及大剑师，而且，最最重要的，克伦威尔对她可以说得上是体贴入微，每天早上起来时，克伦威尔会微笑着为她梳理她那长长的淡栗色头发，然后拉着她的手，引领她游览伊迪斯城的各处名胜古迹。“我想嫁给他”，这三个字第一次在梨砂二十七岁的心灵中第一次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夜晚又一次来临了，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又一次让她的光辉洒满大地时，在又一次疯狂而甜蜜的活动之后，梨砂躺在克伦威尔的怀里，闭着眼睛，攥着一缕发丝在口中抿湿，慢慢地轻轻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一个个的小圆圈。

　　良久，克伦威尔打破了房中的寂静：“梨砂，”

　　“嗯，”

　　“还有四天我们就要去对付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了，你害怕吗？”

　　“嗯，”回答他的，依然是一声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娇懒的鼻音。

　　克伦威尔笑了，把女枪兵搂得更紧，刮着她的鼻尖问道：“我问你，你害怕吗？”

　　梨砂就像一只猫那样，更紧地缩进他的怀里，紧紧地用手和脚缠绕着他，呢喃说道：“不怕，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真的？”克伦威尔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女枪兵的眼睛。“是的，我的克尔，我爱你，我是如此地爱你，只要和你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惧怕。”梨砂毫不犹豫地回视着，眼睛里除了柔情，还有的，就是激情的烈焰，“再爱我一次吧，克尔，来吧……”

　　“梨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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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砂！”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非常不合时宜地在院落中响起来，“梨砂，你在哪里，快出现，我找你有事！”

　　是莱克斯，那个已经消失了整整三天的搭档，梨砂几乎都已经认定他拿了那么一大笔钱后会永远从自己面前消失了，至少也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她已经象传说中的勇士们那样消灭了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和自己的爱人一起开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但是，为什么坏蛋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啊。

　　“梨砂，我的好搭档，最勇敢的同伴，你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你！”梨砂的抱怨和诅咒对冒牌高级魔法师看来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该死的呼喊继续在院落中回荡，她可以肯定，莱克斯一定知道自己和克伦威尔在一起，但是他还是依然决然地假装不知道，这个混蛋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要是把同一院落中其他人吵醒了怎么办？

　　梨砂胡乱裹了一件睡袍打开了房门，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混蛋正站在院落的正背负着双手在院落的正中乱叫一气，昂着头眯着眼睛，那件智慧之心的魔法师长袍已经不见了，现在他身上是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祭司袍，腰间胡乱地扎了条看起来很耀眼的剑士腰带，上面似乎还有些图案和文字，不过和他的那肮脏的衣服可实在不配。从侧面看去莱克斯那略显消瘦的面颊还是挺有英气的，要是他嘴里不再高一声低一声地嚎叫，梨砂也不能不承认，其实莱克斯。道尔这个家伙还是能吸引一些虚荣的女人的。

　　“你来干什么？钱花完了？”深知搭档丑恶一面的女枪兵冷冷地问道，不是身上精光，一般情况下莱克斯绝对不会半夜找自己，如果不幸遇见的话，那他基本上都是为了钱----酒钱或者给女人的钱。

　　莱克斯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现在梨砂的新朋友们陆陆续续都走出房间，他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了。“不，不是的，我只是手气实在太背……”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考虑怎么说下去。“但是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钱，嗯，是这样的，有件很重要的急事，我们得马上走，晚了怕来不及了！”他的眼神突然在梨砂的身后凝住，梨砂可以感觉到克伦威尔站在她的背后。

　　“有什么主要的事情非要半夜离开啊，莱克斯祭司？”克伦威尔的声音重重地落在“祭司”这个词上。另外一边，魔族战士贝拉吉抱着肩膀哈哈大笑说道：“是啊，‘背离者’莱克斯，‘邪恶之人’莱克斯，还是该称呼你‘祭司莱克斯’？真有本事啊，你居然还有脸来这里？”曾经和莱克斯一起呆过的人都大笑起来，除了诅咒魔法师古德奥森，他紧紧地捏着手中长长的魔法杖，本来就毫无表情的脸上犹如被一层冰覆盖了，死死地盯着莱克斯。

　　莱克斯的脊背突然变得僵直了，他深深地凝视了梨砂一眼，这才慢慢转身，一个一个人挨个看过去。“贝拉吉，好久不见了；维克多老师，您也在啊，这么多年没看见您，你还是没变啊；利普兰德骑士大人，你好；达马苏斯老兄，你也在这里啊；哟，费德兄弟，有十年没看见你了，你还在教廷干吗？都裹上高级修士腰带了？看来下一任大主教里一定有你的位置。都是老朋友啊，看来我还真没有来错地方。”他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和每个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变化，但是他还是一口就喊出每个他认识的人的名字。最后，他看见了古德奥森，现在连僵硬死板的微笑都从他脸上消失了。“古德奥森老师也在啊，看来，我是来错地方了。你们是来追捕我的吗？”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话，但是有时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古德奥森紧紧抓住细长法杖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得苍白，平时冷漠的眼神也浮现出诡异的火焰，某种不知名的物质在他的周围慢慢地开始聚集，矮瘦的诅咒魔法师逐渐隐入黑色的雾中。

　　看见他这样，莱克斯这次反而露出了成心的笑意，在佣兵和冒险者这个行当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当同伴的朋友来探望时，哪怕你和他有天大的仇恨，你也必须忍耐而不能动手，这是对同伴应有礼貌。他是来找梨砂的，而梨砂现在似乎已经是他们的一员了，要是动手可不符合传统，而且，古德奥森还是位德高望重的老魔法师。

　　“梨砂，我来不是为了钱，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他的手还是伸进了怀里，那里有个瞬息移动的卷轴，要是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话，它可以在眨眼间把自己移动两百步以外的任何一块空地上，接着说道：“现在我们就得走，离开伊迪斯，我接了件很赚钱的活，详细的情况我路上慢慢告诉你。”

　　梨砂皱着眉头看着莱克斯，从他焦急的神情看倒不像是在说假话，再说莱克斯也从来没有撒谎的前科，不过，他从来也没有接过哪怕是一单生意呀。“什么事啊，不能在这里说么？”她拉了拉有些暴露的睡袍，遮住雪白的胸口。

　　莱克斯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目光在梨砂身上转了几转，又移到克伦威尔身上，然后再转回梨砂，咂舌说道：“可以在这里说，不过……”他似乎下了决心，毅然道，“就在明天早上日出后，伊迪斯城将陷入一场浩劫，届时所有伊迪斯城内的人，都会被战神愤怒的火焰吞噬。所以，我们现在就得准备走，早上城门一开就走，没有时间耽搁了。”

　　所有人都被他这石破天惊的预言震住了，半天才回过神。“你有什么证据，莱克斯？凭什么说伊迪斯将被战神毁灭？”费德修士是第一个提出疑问的人，教会为了这次屠龙行动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的纰漏；而他，不仅是冒险队的成员，还是教会的特使，他要对教会的利益负责。

　　达马苏斯则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谁会来灭亡伊迪斯？是佛继拿王国还是北方的蛮族？伊迪斯可是宣布永远中立的公国，任何对它的入侵都将被教会谴责并受到众神的诅咒的！”贝拉吉放肆地哈哈大笑道：“莱克斯，你是不是看梨砂和克伦威尔在一起不顺眼，故意来捣乱的吧？你就承认也没有什么，哈哈哈哈。说不定，你神奇的预言是来自和你睡在一起的婊子吧。”

　　对于贝拉吉的挑衅，莱克斯连废话都没有，径直说道：“是蛮族！他们可不是教会的虔诚信徒。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没有必要告诉你们。梨砂，跟我走吗？要是日出前不走，也许永远都无法离开伊迪斯。”他的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哀伤，对着自己的搭档说道：“你会和我离开这里吗，梨砂？”

　　他还没有说完好几个人都大笑起来，贝拉吉大声说道：“真正是怪事呀，莱克斯祭司，你居然预见到蛮族要占领伊迪斯，哈哈哈哈哈，我可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是一位预言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利普兰德补充道，“蛮族已经被驱赶出瀚海六七十年了，怎么可能再来？再说，伊迪斯是几百年前就宣布中立的公国，在佛继拿和蛮族的几百年战争中双方从来都没真正入侵过伊迪斯，你是说蛮族人疯了吗？还是你疯了，‘背离者’莱克斯？”

　　莱克斯对他们的嘲笑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梨砂。梨砂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她感到克伦威尔就站在她的背后，隔着薄薄的睡袍她可以觉察到他的体温，而他那双强悍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肩头，她忽然想到刚才克伦威尔说的话，“杀了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我的小公主梨砂，你就和我回我的家乡奴舍尔吧，我们回去买座庄园，再也不用在大陆上流浪了”，女枪兵犹疑的心坚定了。

　　“原谅我，莱克斯，我现在不能和你一起了，我现在有了新的朋友。”

　　莱克斯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遏制的失望，似乎还有一种梨砂琢磨不定的情感，更象是一种深深的怜悯和悲哀，她猜不出。“好吧，那么，我就一个人走了，你，”他顿了顿，说道，“你们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最好也马上离开伊迪斯，也许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已经逃不掉了。”他慢慢地向门口走去，孤单的背影在月光的映照下，在地上拖得长长的。梨砂忽然想到一种办法，也许这样不但能化解莱克斯和古德奥森的恩怨，她激动地说道：“莱克斯，加入我们吧，我们一起去和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战斗，好么？”

　　“不行！”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断然否定了她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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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克斯，这个三年来和自己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伙伴终于还是一个人孤寂地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话，“梨砂，要是你想找我，就去马崃城吧，我去那里了”。想着过去和这个半吊子祭司（加半吊子弓箭手）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很贫乏潦倒，而且几乎所有挣钱的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干，但是她自己都不能否认，正是这段时光让她从一个普通的目速尔枪兵迅速成长起来，莱克斯无论怎样混蛋，她都不能否认他非常善于帮助人排解心中的苦闷和忧愁（这似乎也是他在教会里学到的唯一的东西：倾听）。

　　夜已经很深了，但是梨砂却瞪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顶，在她的身边，克伦威尔正象个孩子一样含着自己的手指憨然入梦，他的睡像可真的是很难看啊。管它啦，她告诉自己，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把品罗格山的恶龙宰了，然后和心爱的人一起回他的家乡当个富有的庄园女主人，然后和克伦威尔生一群可爱的小宝宝；到底生几个好哩；要是生四个五个的话，该要几个男孩几个女孩哩？带着这个疑问，梨砂也渐渐进入了梦乡。模模糊糊中，她似乎听见那两个乌秃族法师在争吵什么，哎呀，现在的人真是的……都这么晚了还吵什么劲？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来收拾收拾就陆续向离得不远的黑麦酒馆，旅店只是住的地方，而吃的东西还是这里做得好。酒馆依然象平时一样，在他们包租的房间里把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子，大家边吃边聊，话题都是关于莱克斯的，不过当着梨砂的面，话也就没有说得那么难听。克伦威尔和维克多低声商议着当天该处理的事情，不时问问旁人他们手上的活计的进展情况；而诅咒法师古德奥森的脸色，则更加地阴沉。

　　“谁看见利奥和墨菲了？”克伦威尔左右顾盼，没有看见那两个乌秃族法师，大声地问道。谁都没有支声，因为要不是他说起，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到，最后还是露露小声地说：“他们昨天晚上吵了一晚上，现在，多半还在睡觉吧。”看见大伙询问的目光，她连连摆手说道：“不要问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地说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我不知道啦。”说着赶紧低头做出一副专心一意地对付一盘珠圆玉润的可可果的样子。

　　直到大家都快要吃完早餐，那对乌秃族法师才姗姗来迟，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尤其是那个只会说乌秃语的利奥，他本来就象骷髅的脸上现在就象蒙上了一层霜，谁和他打招呼都不理会，自顾自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墨菲却站在桌边踌躇了半天，终于一字一句地字斟句酌地说道：“我的朋友利奥，他说，他有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马上去处理；这次对付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他已经不可能参加了，在这里，他要我替他对大家说，对不起。”

　　目光全部转向利奥，“为什么”这个词清楚地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只是用白多黑少的眼珠看着天花板，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半晌，才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发音短促而尖锐的乌秃语除了墨菲谁都听不懂，所有的目光又转向墨菲，而墨菲却阴沉着脸，一个字都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维克多不耐烦向墨菲问道，他两道霜一样的长眉都快要皱到一起了。昨天晚上莱克斯那可怕的预言使他怵然心惊，那只乌鸦走后他和费德翻来覆去商量了好长时间，刚才又和克伦威尔重新修订了计划：今天下午就出发，两个龙弩手已经被派去催促铁匠一定要赶在今天上午赶出最后的几个龙弩部件，装备一齐马上就走越快越好，而在这时候队伍里还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实在不能不叫沉稳的老魔法师动气。墨菲长长地吁了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猛灌了一大口，才很不情愿地说：“利奥说，有个事情非常蹊跷，他认为有人……”

　　“听！什么声音？！”露露猛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好象听见报警的号角声！”精灵超人的视力和听觉在大陆上是出名的，这和弓箭术一起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领，常人即使后天再努力也无法在这些方面和他们一较高低。房间里安静下来，果然从东方传来依稀的号角声，只是隔的实在太远，听不出节奏。

　　贝拉吉用粗壮的手指在牙缝里使劲挑着一团肉筋，含混不清地咕噜道：“什么狗屁报警啊，多半是伊迪斯大公要出城巡游，要不就是他回城了，城门上的号手在吹号。那个莱克斯说了一句‘蛮族入侵’，你们总不可能吓成这样吧？”他的话音未落，南面也响起了沉闷的号角。

　　“呜----嘟嘟嘟----嘟----------”西城门的号角声几乎和南城的号角同时响起，沉闷的号角声象雷一样掠过大地，一声接着一声，在伊迪斯城上方久久地回荡。众人涌到街头时，已经可以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长官的带领下，急匆匆地列队跑向城门。现在从北方都传来了隐约的警报。黑麦酒馆就离北城门不远，他们可以听见城上当班士兵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人！是蛮族！蛮族的部队要攻城！”远处可以看见头盔上插着白缨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急驰而过，口里大声叫嚷着：“蛮族入侵！伊迪斯大公宣布戒严令！蛮族入侵！伊迪斯大公宣布戒严令！”

　　所有的人脸色都铁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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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伊迪斯城军营里，大公和他的大臣们召开了第一次紧急军事会议。

　　大公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按照家族的传统，再过两年，在他六十岁时，他就可以把象征着伊迪斯家族的权杖和佩剑交给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中最杰出的那一个，光荣地退休，不过该死的蛮族人打破了他的梦想。他摩挲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剃的胡子渣，阴沉的目光隔着桌子盯着站在面前的几个军官。

　　“这么说，科尔斯队长，你还是无法到达税务局？”大公望着被硝烟熏得一脸黝黑的年青军人，慢慢说道。伊迪斯公国的税务局设在南门外的末林澉河边，伊迪斯第四代大公招募了六百工匠用了三年时间，才在宽阔的末林澉河上修筑了一道坚固的石砌四孔桥梁，从那以后，这里成为南来北往的客商必经之地，也是通往佛继拿的唯一通道。一般情况下，伊迪斯有五分之一的士兵就驻扎在那里，既负责收取税金，也负责保障这道公国生命线的安全。

　　科尔斯的一条手臂绑着厚厚的绷带，另一边的肩甲也被下面的绷带顶得高高地鼓起，坚硬的盔甲上一道苍白的痕迹从左胸直拉到右肋。“的确是这样，尊敬的大公，蛮族人太多，攻打税务局的可能是两个大队，没有用重器械，也没有放火，”他从南门的第一声警报起就集合起队伍援救税务局，但是一个上午突击了三次都没有成功冲过蛮族的拦截。“这里有蛮族两个大队的步兵，还有弓箭手，他们的侧翼是一个大队的重装骑兵，他们的突击太锋利了。我们没法和重装骑兵对抗，弓箭对他们几乎没有用。”无法抵挡的疲惫一阵阵的袭来，科尔斯觉得双腿都在打颤。

　　大公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科尔斯才二十一岁，比他的几个哥哥都要精明能干得多，要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伊迪斯小贵族，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应该是最顺理成章的事情。“你先去休息吧。主教大人，请您安排几个修士为科尔斯和他的士兵疗伤。”

　　科尔斯使劲摇摇头驱赶走疲惫和晕眩，沙哑着嗓子说道：“不能再派人去税务局了，大公，去多少人都没有用。”

　　科尔斯被两个修士搀扶去休息，坐在大公一侧的伊迪斯唯一的将军阿德里安也提出了同样的建议：“陛下，我认为科尔斯队长说的很有道理，现在派多少人去税务局都没有用了，只能是削减我们现有的力量，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唯一的办法就是，集中所有可以调动的人手守城，希望三天前出使佛继拿的大殿下能够及时从佛继拿请来救兵。”佛继拿是北方大陆屈指可数的强国，也是伊迪斯公国独立前的宗主国，数百年来佛继拿和蛮族征战不止，并且以蛮族的天敌和克星自居。在离伊迪斯城仅仅八十哩的南方，就有佛继拿的军事重镇满泽思，那里驻扎了整整三万佛继拿最精锐的士兵。

　　“尊敬的大公，”坐在另外一边的索泰坦因大主教在说道：“还有一个办法，和蛮族谈和。”他眨巴着他可笑的小眼睛，这和他硕大的鼻子完全不成比例。“伊迪斯是宣布永久中立的国家，以前任何一次蛮族和佛继拿的战争我们都没有介入，何况二殿下的正妻就是蛮族大部落首领的女儿，就让他去和蛮族人谈判。为了伊迪斯百姓的生命，也许这样做更加符合光明神的旨意。”

　　大公叹息了一声，说道：“主教大人，你说的也很难啊。一个月前阿多士出使蛮族回来时的情景你不是不知道，蛮族的情况已经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他的岳父现在仅仅是长老院的一个长老，说话没有用的。”几个人再次陷入沉默。六十年前的末林澉河大会战，佛继拿军队不但击溃了十五万的蛮族大军，而且击毙了蛮族的两个执政官，在那以后的半个多世纪蛮族各部族就陷入了无休止的纷争和内乱，蛮族恐怖的铁骑再也没有越过瀚海深入南方。不过这种情形在十年前开始慢慢转变，一个小部落在他们年青首领的率领下飞速地崛起，据说近年来已经有统一蛮族的趋势，阿多士的岳父所在部落就是最早被兼并的部落之一。

　　财政大臣看看大公，又看看将军和主教，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道：“陛下，我看主教大人的建议也许还是可行的。说不定蛮族只是希望得到末林澉河上的大桥作为进攻佛继拿的跳板，反正我们也守不住，不如就牺牲几个人让他们占了吧；”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各人的反应。

　　“唔，你说，你说，”大公皱着眉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财政大臣踌躇了一下，接着道：“大公，到时佛继拿来追问，我们可以说，我们已经抵抗了，但是蛮族还是占领了末林澉河的大桥，大不了到那时再花笔钱打点贪婪的佛继拿官员。要是不这样做的话，但是现在蛮族已经把伊迪斯城四面围住了，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借道伊迪斯去打佛继拿还是本来目标就是我们，要是仅仅是借道，那么，我们和蛮族作战可是很得不偿失啊……”更加得不偿失的是他的家族和财产，他在本地的商会有数额巨大的投资，战争将会使他蒙受难以想象的损失，而且，要是和蛮族和谈的话，那意味着更大的商业利益。

　　大公打断了他的话：“阿德里安，蛮族有多少人？”

　　“很难说现在在城外的是主力还是先锋，不过现在仅仅看见一幅军团帅旗，除了南门外蛮族在修筑营寨外，其它三个方向都只有骑兵在游弋，而且人数也不多，大约三百人到五百人不等。”将军在心里斟酌各方送来的情报，慢慢补充说道：“蛮族的军队编制和我们不太一样，它的一个军团比佛继拿的军团要多二千人，也就是说城外可能有一万两千蛮族士兵，各军种都有，到傍晚时看他们的营盘就能够知道他们的确切规模了。几天前我们已经把矿山的士兵吊回来了，现在城里有两千四百名士兵，加上您和几位殿下的卫队，有三千人，不过税务局的一个大队要扣除，那就是两千五百名正规士兵。上午又发布了征募令，现在城里的佣兵已经全部临时加入我们的军队，大约有两千人。”他详细地介绍各个要点的布防情况，各处的人员兵种搭配，预备队的人数和紧急情况下的交通路线……

　　大公认真地听着，对照着沙盘仔细思量着将军的曲划。他自己就是行伍出身，参加了两任教宗发起的对南方异端信徒的“纯洁战争”，一向自诩是精通军事，凭他的知识和经验，不难看出阿德里安将军已经把伊迪斯城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了。

　　“嗯，凭伊迪斯现在的力量，阿德里安你能这样安排已经是非常细心和难能可贵了，不过，五千对一万二甚至更多，我们还是没有丝毫的把握啊。”大公的目光在大臣们的脸上一一略过，口气异常沉重。“我们士兵的勇气肯定不输蛮族，但是经验和素养就要差很多了；佣兵虽然也有两千人，但是缺乏纪律和协同，而且能力也曾次不齐啊。”

　　他再度盯视着沙盘，良久方才慢慢说道：“将军，就按你布置的办吧，只要蛮族人不攻城，我们就放弃税务局的要塞和末林澉河上的桥梁。财政大臣，你马上去准备一批贵重的礼物。主教大人，辛苦您跑一趟，把我的决定告诉阿多士，让他马上出城和蛮族人谈判，不论是什么条件，只要不是让伊迪斯归顺蛮族，别的都可以答应，务必要保证国家和人民的安全。”大公三十年前登上一国之君的宝座，教会从中做了很大的斡旋，因此他对主教的态度远比对待自己的臣子们要亲切得多。

　　他看着内务大臣说道：“季塞佩侯爵，我今天早上吩咐你办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胖胖的内务大臣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臃肿的身体，喏喏地说道：“遵照您的指示，我动用全部的手下去寻找那个智慧之心的白袍魔法师，不过，非常遗憾的是，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想他可能已经在昨天或者今天早上就离开伊迪斯城。”

　　极度失望的表情明显浮现在大公的脸上，他颓然地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房间里就剩下大公和阿德里安。老将军摘下沉重的战盔，闭着眼睛摩挲着已经完全秃了的头顶；大公仰靠在椅子里，举着一只盛满琥珀色美酒的水晶杯，慢慢地晃悠着。“阿德里安将军，你在想什么？”大公转动手中的水晶杯，琢磨着一道道透过水晶折射过来的绚烂色彩。

　　“我么？什么都没有想，”老将军盯着屋外被太阳晒得白晃晃一片的空地，说道：“又什么都在想，雅戈，你看，五千对一万二，我们有多大把握能打赢？”大公呲牙一乐，眨眨阴郁的眼睛说道：“至少有一点我很有把握，看来这次想要包围蛮族是不可能了。”阿里德安一楞，随即放声大笑起来：“这样才象你啊雅戈，这么多年你居然还是那样，越是大事越镇静。”

　　就在两人的笑声中，一个低级军官一头撞了进来。

　　“报告大公，北面和东面都发现了大量的蛮族骑兵。”

　　“唔？！”

　　片刻之间，各种消息源源不断地报来。

　　“报！东门外蛮族骑兵没有停留，正在向南移动。”

　　“报！阿多士二殿下已经出南城门。”

　　“报！西城门了望塔看见蛮族鹰头旗！骑兵数量非常多。”

　　“报！……”

　　综合各种消息，大公和将军都松了一口气，看来蛮族确实只是从伊迪斯借道啊，那么战争已经可以避免了。

　　又一个消息传来。“报告大公和将军阁下，西城门佣兵中有两个魔法师，刚才他们杀了好几个蛮族的首领！”

　　刚才长舒一口气的大公脸色立时就苍白了，难道真的是只有伟大的光明神才能拯救伊迪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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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大公和将军闲聊的时候，西门外自北向南缓缓地行进着一群蛮族骑兵，两个身穿淡青色长袍的中年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几十名高大威武的战士手执长长的刺枪和巨大的骑盾，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警惕的目光不住地四处逡巡。这群人走走停停，两个中年人时不时地对着伊迪斯城指指点点，说说笑笑。蛮族人的张狂引得城上的弓箭手不时向他们射上几箭，只是彼此间的距离实在太远，羽箭只飞到一半就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地上。

　　很远地露露就看见了这群人，随着距离的逐渐接近，身为视力比常人更胜一筹的精灵，惊讶地看见那个稍微靠后的中年人身穿的长袍是用昂贵的“锦”手工缝制的。这是个蛮族中的什么人？要知道，即使在手工业水平远远超出蛮族社会的人类世界中，一件锦袍也不是普通的达官贵族所能享受的奢侈品，甚至像伊迪斯大公这样的小国君王，也只是在重大的庆典上才会穿上这样的衣服以示隆重。

　　这一定是个蛮族中的什么大人物吧，露露暗暗下了判断，她密切注视着。不过这些人显然十分清楚什么样的距离才是安全的，他们前进的路线一直和伊迪斯城保持三百步左右的距离，如此远的距离只有冒险者专用的龙弩才能发挥作用。不过，她有一把泰格长弓，那些蛮族笨蛋更想不到的是，伊迪斯还会有精灵吧。她抽出一只箭夹在指间，安静地等候那最佳的时刻。

　　蛮族一行人来到了西城门外，打头的中年人右手遮着眼帘，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城头上的动静，那个穿锦袍的贵族笑着和他说着什么，就在这一瞬间，露露猛然从城墙的垛口探出身，搭箭、张弓、放弦，根本没有瞄准，“啁”的一声，一只长箭就象电一般直奔锦袍贵族的胸口而去。

　　露露看的清清楚楚，那个锦袍笨蛋对此毫无反应，甚至周围呈警戒的护卫武士们都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动作，但是那个正在了望城上的中年人突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发生的事情让露露本来就很圆的大眼睛瞪得更大。那人居然就那么随便地一伸手，居然就凭空抓住了她射出的箭。这怎么可能？！她可是用泰格强弓射出的箭啊，她可是一个擅长弓箭的精灵啊！

　　蛮族的骑士立刻散成防卫圈，十余骑武士策马冲上来，用身体和巨大的骑盾挡住了两个人，透过武士之间的缝隙，露露看见那抓住她箭的人很随便地把箭尾伸进脑后的衣服中挠痒，一边和惊魂未定的锦袍男子说着什么，一边还远远地看着她笑了笑。突然间，露露觉得她选择错了目标。

　　低低的吟唱在身边响起，另外一个尖利而短促的声音也加入进这魔法的吟唱，周围的士兵和佣兵都敬畏地看着那两个念颂着咒语的魔法师。古德奥森的诅咒魔法显然比墨菲的魔法更快完成，随着他细长的法杖轻轻舞动，一团薄薄的黑雾在蛮族人的脚下升腾而起，并且迅速地向马蹄上聚集。

　　战马不安地骚动起来，蛮族骑士们马上就发现了这一怪异的现象，但是这时的战马已经失去了控制，好几匹骏马甚至因为恐惧地卧倒在地上。几个反映迅速的武士立刻就扔掉长长的刺矛和笨重的骑盾跳下战马，黑雾立时就缠绕在他们的腿上，使他们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他们脸上惊惧的神情感染了周围的人，更多的武士跳下惊恐万状的战马，挣扎着扑向两个中年人。就在这时，墨菲的火系魔法发动了。

　　遥指着蛮族战士的方向，墨菲伸出他的手臂，紧握成拳的右手上戴着的巨大红宝石戒指现在闪耀着诡异的橘红色光芒，站在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感到灼热的气息。

　　一个红色的亮点出现在蛮族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大半的蛮族人都被包围在火红的亮点中，两个刚刚下马的中年人马上就被身边的武士蛮横粗暴地推倒在地，然后二三十个武士就朝他们身上扑过去。就在这时，本来已经联成一片的红色亮点忽然消失了，然后一起迸发出更加耀眼的红光，这团火焰发出的亮光使所有吃惊地注视这一切的人都忍不住闭上眼睛，只有这样才能抵挡这眩目的光芒。

　　惊天动地的巨响犹如闷雷般席卷大地，坚实的城墙都在这响声中震颤。当城墙上的观众再次睁开眼睛时，刚才蛮族人最集中的那块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大堆黢黑的物体在冒着滚滚黑烟，闪烁着点点火光。无数人和马的残肢碎块散布在近百步方圆的地面上，在被魔法覆盖的范围内，没有一个生物保留了自己的生命。

　　所有人都恐惧地望着这一切，魔法的威力竟一至于斯，这样的情景即使是那些混迹大陆多年的年长佣兵都心惊肉跳。魔法师被称为大陆上最恐怖最强悍最不可招惹的人，真的是盛名无虚啊。

　　几个因为站得较远而侥幸逃脱这一劫难的蛮族武士催动战马，迅速地冲到那堆黑色小丘旁，从烤肉中飞速地刨出两个不知死活的中年人，然后迅速地向远方飞驰而去。

　　在城墙上目睹这一切发生的士兵和佣兵们终于迸发出震天的欢呼，有这样强横的魔法师在伊迪斯，蛮族现在并没有那么可怕了，只有屠龙冒险队的队员们担忧地看着两个因为发动大型魔法而脸色苍白的同伴。

　　在这样远的距离发动这样威力的魔法，耗费的体力和精神是不可想象的。 
 
第七章　  
 
　　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大国的威严和对伊迪斯的感情，蛮族远征军先锋指挥官古赤拳尔很高兴地送走同样高兴的伊迪斯二殿下，副军团长很风趣地说了句：“看来，以后没事就得来末林澉河饮饮马，这样我很快就会成为草原上的富翁的。”

　　陪同在周围的军官全部都哄笑起来，刚才伊迪斯的财政大臣毫不吝啬地给每个人都送上了一份不薄的礼物。

　　“好了，伊迪斯城的事情这就算解决了。”回到戒备森严的牛皮大帐，古赤拳尔收起了笑容，“现在宣布如下军令。”全部军官都是神色一凛，肃然而立。

　　“晓谕各队，今夜天狼星到达中天时造饭，前军饭后即刻出发，我领重骑兵和龙骑兵在前军后面三里尾随，轻骑兵在我的左翼，狼骑兵在右翼，副帅带领后队和辎重队兼做收容。各队务必在明天日出前到达满泽思要塞，并在中午前扎好营寨。”他明亮的目光缓缓在肃容静立的将军们脸上一一掠过，冷然说道：“六十年来对卑鄙无耻的佛继拿人的第一仗，要由我们军团来完成了！”

　　攻击伊迪斯的税务所要塞，是出征时伟大的王所制定的策略，这样既可以从伊迪斯获得一笔额外的财富，也可以使伊迪斯人不至于拖大军的后腿，而且这样做，还可以让伊迪斯人在战争结束后向佛继拿人有所交代，毕竟对于新兴的蛮族帝国来说，伊迪斯在经济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铁器、盔甲、盐和粮食这样的战略物资需要通过这里源源不断地输入帝国，而帝国特产的马匹、珠宝、皮毛和贵重药材也需要通过这里转卖到南方。

　　蛮族并不希望得罪一个像伊迪斯这样的潜在盟友，即使从力量上来看，伊迪斯远远不是帝国的对手。

　　就在古赤拳尔挥手叫将佐们散去时，一个头戴莫德克兽头盔、身穿黑色连贯甲的高级骑士出现在大帐的门口，高声唱道：“帝国近卫军团长、新泽林斯及大西草原领主、奥托维亚诺亲王殿下到。”

　　随着这声宣唱，一个穿着简单的青年木着脸大步走进大帐，胸口处绣着苍鹰的深蓝色哆萝布袍子纤尘不染，脚上是一双赫齐固马靴，除了腰间那柄刀鞘上镶嵌着稀有黄玉的蛮族弯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奢侈浮华的装饰。

　　帐内的军官齐刷刷单膝跪下迎接这位目光冷峻步伐沉稳的年青皇族将军。

　　奥托维亚诺对迎上来的古赤拳尔略一点头，径直走到帅案前站定，转身从怀里擎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等古赤拳也单膝跪倒，才沉声地说道：“传首席执政官、鹰神的世俗代言人、大草原的拥有者波波纳。奥谢。索努图皇帝谕令，”

　　所有人的头都埋得更低。

　　“谕令：原订奇袭佛继拿军事重镇满泽思计划取消。”

　　“谕令：第六及第三军团接替第七军团驻留末林澉河南岸，阻止佛继拿人对伊迪斯之援军；古赤拳尔之第七军团即刻移防末林澉河北岸配合近卫军第一军团完成对伊迪斯城之包围；皇家骑士团及后军辎重于伊迪斯北方三哩处驻留。”

　　“各部须以最快速度完成本谕令。”

　　“第一近卫军团和第七军团定于今日发起攻城。”

　　“近卫第一军团长奥托维亚诺亲王殿下担任攻城总指挥兼伊迪斯战役总指挥，全权负责本次军事行动；任命第七军团长古赤拳尔为攻城副总指挥兼伊迪斯战役副总指挥。”

　　“目标：荡平伊迪斯城。”

　　用两个主力军团近三万多人攻打一个总人口还不到五万的伊迪斯城，外围还有三个军团，这在蛮族和人类的军事史上恐怕都是闻所未闻吧？跪在地上的一群军官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尽管惊讶，但是所有人还是大声遵令。

　　陪着奥托维亚诺到后帐坐下，古赤拳尔挥手让侍奉的亲兵退下，亲手把一杯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奶茶递给奥托维亚诺，一边打量着这位眉头紧锁的二殿下暗自揣摩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二殿下不是和陛下一起的吗，怎么来到了我这里了？”

　　奥托维亚诺只是怔怔地捧着镫亮的铜杯出神，半晌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古赤拳尔自然也不愿意说话，他是最早的“王的追随者”之一，对皇帝陛下的三位殿下都了解很深，大殿下心性刻薄心地残忍，长老院隔三差五就要弹劾他；四殿下空长了一副俊俏模样，又只会夸夸其谈言不及物。惟独这位二殿下，外柔内刚果敢沉稳，几乎已经是铁定的皇位继承人。和这样的人独处，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说错，古赤拳尔拿定主意，就准备找个借口溜出去。

　　“古赤拳尔大叔，出大事了。”奥托维亚诺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痛苦地说道，因为悲愤，不知不觉中他手中雕刻着粗犷花纹的铜杯竟然被他捏成了一团，茶水溅在他衣襟上，奥托维亚诺也浑然不觉。

　　古赤拳尔惊疑地看着这位少有如此激动的二殿下，什么样的大事？难道是帝国内部有人造反？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奥托维亚诺克制着自己缓缓说道：“陛下蒙伟大睿智的鹰神召唤，已经回到大神的身边了。”说到这里，他再也不能自己，两行热泪滚滚流出。

　　古赤拳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喃喃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突然一跃而起，紧紧抓住奥托维亚诺的肩膀，眼睛里闪烁着凄厉的光芒，厉声喝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奥托维亚诺任凭他把自己的骨头捏得格格做响，一句话也不说，大颗大颗的泪水不住地从悔恨的眼睛里流出。

　　“你说话啊！你这个近卫军团长是干什么的？啊？！”

　　大帐中的声音吸引了好些个路过的士兵将佐，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向这里张望，但是一看见门口笔挺站立的那几个手按长剑衣甲鲜明的皇族卫队，又躲闪着卫士凛人的目光仓皇走开。

　　“陛下啊！”古赤拳尔慢慢松开手，倒退了好几步，颓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半天他才缓过气，就跪在地上问道：“陛下现在在什么地方？”说话时他已经手按剑柄，目光中凶光毕露。皇帝虽然还是盛年，但是历来家族中为争权夺利而骨肉相残的事他也见多了，趁陛下率大军南征中途暗杀并不是不可能，眼前这个二殿下虽然是皇帝继承人的当然人选，但是皇帝可从来没有亲口宣布过，他并不是没有谋害陛下的可能，而且他负责陛下的起居安全，又有军权在手，动起手来真是要多方便有多方便。要是真被他不幸猜中的话，只怕南征大军中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他古赤拳尔了。

　　古赤拳尔的举动奥托维亚诺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并没有丝毫动作，也不敢有丝毫引起古赤拳尔疑心的动作，而是缓缓说道：“陛下和左丞相大人要看看伊迪斯这座历史名城，就带几十个侍卫饶伊迪斯城西面来这里。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伊迪斯居然有魔法师，就在西门，两个卑鄙的魔法师偷袭了陛下，左丞相大人当场就被魔法炸死了，五十个侍卫也只有四个人活着。陛下被侍卫带回来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说着说着，他又泣不成声。

　　古赤拳尔相信了奥托维亚诺，皇帝陛下自己就是蛮族著名的勇士，身边的侍卫也个个都是从精锐中挑选出来的拔尖者，几乎不可能给人暗杀偷袭的机会，不过，要是暗杀者是魔法师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魔法师们几乎把他们所有的时间都消耗在与神和自然沟通之中，这使得他们在体质上和普通人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能够通过冥想、颂唱和祈祷等手段，使用神灵的力量，这使得他们毫无争议地成为世界上最可怕的人物。据说最恐怖的魔法师可以凭一己之力驯服一头成年的恶龙，这种神秘职业的威力可见一斑。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从来就没听说过，伊迪斯公国拥有过魔法师。哪怕是拥有过一个魔法师。”古赤拳尔疑惑地问道，“现在一次就出现了两个，可能吗？”

　　奥托维亚诺收住眼泪道：“是魔法师下的毒手，这是毫无疑问的。活着回来的侍卫证明至少伊迪斯城里有两个魔法师，一个先施放了使人和马行动迟缓的魔法，另外一个释放了火系的魔法完成攻击。”拭去脸上的泪痕，奥托维亚诺接着说道：“左丞相自己就是鹰神的侍奉者，但是他在这些南方人的魔法面前似乎根本没有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侍奉者们一致认为，在那种情况下，左丞相也不可能采取任何反击的手段。对南方人自己来说，魔法也是一种非常神秘的知识。”

　　“尊敬的奥托维亚诺殿下，您能告诉我计划么？我是说，关于荡平伊迪斯这个事情。”在统一蛮族各部族之后进位皇帝后，波波纳。奥谢。索努图会同诸大臣和元老院制订了关于进军南方的宏大计划，在这个计划中，像伊迪斯这样的弱小国家是属于靠威慑力压迫归顺的对象，考虑到伊迪斯的中立地位以及征服它在北方大陆可能造成的不利影响，计划的制订者一致认为，应该让中立的伊迪斯公国继续存在。但是现在奥托维亚诺做出了与当初计划完全背离的决定，作为南征军实际上的副统帅，他有义务提醒这位沉浸在痛苦和哀伤中的二殿下注意这样做带来的种种后果。

　　奥托维亚诺感激地看了古拳赤尔一眼，说道：“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为了避免士气的低落，我已经下令严密封锁陛下阵亡的消息，但是在这之前，皇帝陛下的内侍中有一个人偷跑了，我怀疑他是我哥哥纳库的人。”不知道自己派去追赶这个内侍的人能不能找到那个内侍，要是失败的话，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啊。

　　古拳赤尔当然明白他的担心，纳库是皇帝陛下的长子，在皇帝陛下没有祭奠鹰神宣布继承人之前，他是当然的帝位继承者，虽然他是一个混蛋，但是由伟大的鹰神制定的蛮族传统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要是纳库知道皇帝陛下被鹰神召唤的消息，那么他首先要做的，说不定就是要把面前这个处处都要强于他的二殿下奥托维亚诺置于死地吧。

　　“虽然血洗伊迪斯违背了父皇的意愿，而且对将来统一北方大陆会带来不可想象的难处，但是，要是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回到祖国就可能被元老院责问，而且，我的兄长纳库就能凭这个借口，用我的人头祭奠鹰神和父皇。”

　　在来第七军团的路上，奥托维亚诺就已经把这事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古拳赤尔，在古拳赤尔这样的人面前隐瞒自己的想法将是件很愚蠢的事情，要是引起他的反感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荡平伊迪斯，我回去只需要想元老院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而要是放弃对伊迪斯人的复仇，我将被所有的人看作是懦弱的家伙，不配作鹰神的子民，更不要还要面对我那令人憎恶的哥哥和他身为皇后的母亲。”

　　古拳赤尔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这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这番话要是在平时说出他觉得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现在是在皇帝陛下刚刚御驾殡天的时候，是在帝国南征军决定去留的时候，难得他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不过，奥托维亚诺的这席话，还有另外一层深意，是在试探他，古拳赤尔，帝国最后一个“王的追随者”。

　　纳库是皇长子，又是皇帝陛下南征前宣布的摄政亲王，掌握着国内七个野战军团和六个卫戍军团，虽然元老院里那些家伙一再弹劾他，但是到了真正处于他威压下的时候，恐怕见风使舵的人还是要占绝大多数；但是，从个人魅力和个人能力来说，这个奥托维亚诺亲王殿下才真正是皇帝陛下的继承人，头脑清晰思维敏捷，深谋远虑而又处事果断，在军队和百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最重要的是，他是皇帝陛下三个儿子中唯一具有完成“伟大的王”遗愿----从南方人手中夺取族人生长的更大的空间----能力的人。

　　“我，鹰神的信仰者古拳赤尔，愿意付出我的一切，乃至我的生命，追随您，我的王。”古拳赤尔拔出腰间的弯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他单膝跪下，面对奥托维亚诺说出蛮族人最重的诺言。

　　奥托维亚诺同样做出了承诺。“我，鹰神的信仰者奥托维亚诺，将秉承父亲首席执政官、鹰神的世俗代言人、大草原的拥有者波波纳。奥谢。索努图皇帝陛下的愿望，引领我的族人，将鹰神无上的教义传播到太阳照耀下的每一寸土地。” 
 
第八章　  
 
　　蛮族人结束部落各自为政的时间并不久，不象南方已知世界中的国家那样，有着森严的品级制度，因此现在在第七军团长古拳赤尔的帅帐中召开的战前军事会议上，几十个高级将领东一堆西一簇地打堆坐着，一边喝着香甜的奶茶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攻城战。

　　坐在帅案后的奥托维亚诺轻轻咳嗽一声，大帐中立刻安静下来，他低声和身边的古拳赤尔交谈了几句，清清嗓子响亮地说道：“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伟大的皇帝陛下修改了本次南征的计划，我们将教训鹰神的亵渎者、丑陋的伊迪斯人，将这个胆敢藐视鹰神的厚颜无耻的小小公国从地图上抹去，让它成为历史中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人堆里传来几句低低的议论，他们都是帝国统一时从鲜血和人头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人，其中除了光会冲锋陷阵赤膊厮杀的勇将，并不乏具有战略眼光远见卓识的智将。现在，就为一个区区伊迪斯城，而更改更具战略意义的对佛基拿人的战争，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古拳赤尔凌厉的目光向那几个人扫过去，低语声立刻就停止了。

　　奥托维亚诺继续说道：“南征，是为了试探佛继拿的战斗力；攻打伊迪斯城，一样可以把佛继拿军队从满泽思调过来，就在末林澉河南面和他们决战。佛继拿人决不会坐视我们在这个地方建立起稳固的阵线，所以他们在满泽思那几万精兵一定会来援救，这样我们一来可以完成这次南征的目的，二来可以避免在满泽思要塞下付出过大的代价。”他有意回避了伊迪斯公国是被战争的双方认可的永久中立国的历史，虽然将领中有人知道这个事情，但是绝大部分的人对此并不十分清楚，毕竟族人的军队已经有六十年没有踏入富饶的南方大陆。

　　“攻城的任务由第七军团和近卫军第一军团承担，皇家骑士团负责守卫辎重粮草和监视伊迪斯城外围，防止伊迪斯人逃跑。”几个军团的军官纷纷点头，任务不是已经早就颁发了吗，还要再重复一遍？奥托维亚诺在桌案上敲了几下制止住军官的议论，接着说道。“伊迪斯城的城墙高三十三步，宽十步，虽然它只有三千守军，但是大家不要轻视这个小小的公国。这也是检验帝国军队攻坚能力的机会，以后的南征我们会遭遇到更坚固的堡垒。”他的眼光慢慢地在众人的脸上转了一个圈，慢慢地说出最重要的事情。“而且，伊迪斯人拥有两个魔法师，也许，还会更多。”

　　低声的议论和诅咒再次在大帐中响起，大部分将领的脸都有点发白，剩下的人则紧紧抿住嘴唇。

　　虽然在座诸人没有一个真正见识过魔法师的手段，但是这个名词在他们的脑海中并不陌生。魔法师，在蛮族的传说中，他们是可以召唤出恶魔和死神的非人，是南方人邪恶信仰的产物，几乎每次和佛继拿人的战争中，鹰神的子民都会遇到一个或者几个这样的卑鄙家伙，随着他们双手或者长短不一的法杖的诡异舞动，火焰和闪电就凭空出现士兵的身边，大量英勇的蛮族战士就这样被他们的鹰神召唤回净土。

　　这种恶魔伊迪斯公国居然拥有两个。不可思议。

　　“即将到来的战斗将是艰苦的。”奥托维亚诺等大帐中安静下来才接着说道：“为了避免出现过大的伤亡，第七军团就首先在南面进行佯攻，吸引伊迪斯人的注意力，西面的近卫第一军团才是主攻，希望能够一举拿下伊迪斯。”他站起来走到悬挂着的巨大木图前，用手指点着道：“不过，要是攻城不能顺利进行的话，我们就需要做好同佛继拿人战斗的准备。从满泽思要塞到伊迪斯是八十哩，佛继拿的骑兵来增援只需要一个上午，所以，第三和第六军团一定要在伊迪斯和满泽思之间，派大量的骑兵侦察，密切注意佛继拿人的动静，并且要做好战斗准备。”

　　“还有什么问题吗？”古拳赤尔问道。

　　“没有了。”

　　“那么，我宣布，”随着奥托维亚诺的话音，所有将领齐刷刷地站起来。“对伊迪斯的攻城战将在三刻钟之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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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砂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上城下忙碌的士兵和平民，她感到一种从来未曾有过的紧张，即使是在面对那只三头沼泽兽时她都没有如此的紧张。从那两个蛮族头领被魔法击倒后，本来一个蛮族士兵都看不见的伊迪斯西门外来了好几支蛮族的骑兵队，既有披挂全身铠的突击骑兵，也有手执长弓腰挎弯刀的轻骑兵，不过他们显然都对魔法的威力颇为忌惮，只是远远地监视城上的动静。

　　城墙上除了士兵和穿着各式盔甲的佣兵，现在又多了许多平民。伊迪斯大公已经下令征召全城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参加即将到来的守城战，现在城墙下就有很多人在排队领武器，更多的人在士兵的带领下，把大捆大捆的箭矢和投枪运到城上，还有沉重的木头和石块。真的是要打仗了，梨砂心里想道。

　　惊天动地的魔法爆炸之后，马上就有一个衣着华丽谈吐高雅的贵族，代表大公很客气地请古德奥森和墨菲，还有维克多老师到大公府邸去做客；然后负责西城防御的军官非常礼貌地邀请克伦威尔和他一起，去检查和商讨这一段城墙的防御；接着来的是教堂的助祭，他带来索泰坦因大主教对费德修士和利普兰德教会骑士的殷切问候，并恳请他们能抽空去教堂和大主教大人会晤。这一切似乎都意味着，伊迪斯公国想借助他们屠龙冒险队的力量，来面对空前的劫难吧。

　　虽然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精灵露露都快一百岁了，但是在精灵族中她还是个没有到嫁人年龄的小女孩，她现在就坐在梨砂身边的城墙垛口上，抱着那把蓝汪汪的宝贝泰格长弓，用一块鹅黄色的半透明物体慢慢擦拭着弓弦。紧绷的弦在松香的来回摩擦下，发出轻轻的“嘤嘤”声。她对周围发生的事并没有梨砂那么敏感，从来没有在人类社会生活经验的她，甚至对大战前这漫长的等待很有几分不耐烦。

　　“那些蛮族人怎么还不进攻啊？”露露又一次痛苦地叫起来。

　　她收起用来擦拭弓弦的昂贵的松香（它可以让用狰狞兽的腿筋做成的弓弦隔绝空气中的水分，从而不至于松弛），仰脸问梨砂：“姐姐，你说你以前的那个搭档真是个坏人吗？”

　　梨砂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在他们结伴同行的两年中，除了酗酒好色以外，莱克斯并没有别的恶习，不过一位象费德这样的教会高级修士站出来指证他不光彩的头衔“背离神的人”，又有过去曾经和他搭档的人揭露他所干过的卑鄙血腥的勾当，莱克斯的形象在梨砂心里一落千丈。不过，昨天晚上那个混蛋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预言今天居然应验了一半，后一半啦？“伊迪斯将被战神毁灭”，这句话也会应验吗？

　　一群北归的白翼咕嘟鸟，排着整齐的队型从天空掠过，莱克斯那家伙现在到哪里了？说不定已经到满泽思了吧。梨砂扁扁嘴，把那张本来还有几分英俊的脸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

　　露露很不满意她的回答，从鼻孔中重重地哼了一声，翻着圆圆的大眼睛说道：“你都不知道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就和他做搭档啊？”她踢了靠墙而坐的暗系法师利奥一脚，恨恨地问道：“你说说，骷髅头！”

　　虽然满腹心事，但是看见露露这样毫无礼貌地对待一个魔法师，梨砂脸上还是露出笑容，说道：“利奥不会说我们的语言，你找他干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姐姐，他会说的，只是说起来很慢，而且你听起来觉得很怪异，就这样的，”露露拿着腔调学利奥说话。“你，露露，精灵，弓，给我。”利奥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和毫无起伏的语气，被她学得惟妙惟肖。

　　梨砂和露露同时放声大笑，利奥那张很像骷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他和墨菲为什么争执哩？这个疑问在梨砂的心中盘旋了一天了，凭直觉，她认为两个乌秃族法师的争执一定和昨天晚上莱克斯的话有关系，但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先是伊迪斯大公颁布征召令，所有在城中的佣兵和冒险者都必须到军队登记，宣誓效忠伊迪斯大公，并且领取每天两个金币的报酬；然后各个冒险团队，又被配属划拨给守卫各段城墙的伊迪斯军队。忙来忙去，大家就都把这事给忘记了。

　　“利奥，墨菲说你要离开冒险队，为什么哩？”露露对着那行远去的候鸟空比了比弓，不经意地问道。

　　梨砂清楚地看见，在听到露露的问题后，利奥脸颊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才慢慢地说道：“问墨菲。”

　　“呜----嘟嘟嘟----”沉闷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一长三短的号声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城上的人都扑到城墙边，趴着垛口向外张望，几个当官的声嘶力竭地向城内大喊：“全体戒备！弓箭手上城墙！全体戒备！弓箭手上城墙！”

　　随着远处的声声号角，城外的蛮族骑兵分作两队向左右闪开，漫天尘土飞扬中，六人一排的蛮族步兵，一队接一队地渐次到达，在距离伊迪斯城四百步以外组成集团阵型。数千名蛮族士兵，整齐地组成前后两排四个黑压压的大方阵；每个集团的第一排，都是清一色的人样高大盾，这种一个壮汉双手才能举起的桦木盾上，用大铁钉钉着厚厚一层铁皮，在冲锋时，它是再好也没有的对抗箭矢的防具；在每个方阵的后部，都是密密麻麻的矛林，锋利的矛尖上时时闪烁着几点亮光。阵与阵之间宽敞的缝隙中，十几个传令兵骑着快马来回驰骋。

　　“害怕吗，梨砂？”不知道什么时候，克伦威尔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唔，有点，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大规模的战斗。”心爱的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梨砂觉得心情平静多了。“他们的气势好盛啊。”

　　从城墙垛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克伦威尔牵着梨砂的手，引她来到城墙的另一边坐下，笑着说道：“是啊，佣兵和真正的士兵就是有区别啊。不过，你一定会没事的，因为，有我克伦威尔在你的身边啊，你还害怕什么，我的小仙女梨砂？”他搂着女枪兵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梨砂假作恼怒地楞了他一眼，轻轻嗔道：“干什么，叫人看见多不好？”

　　克伦威尔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犹如小猫般温顺的女枪兵，喃喃地地低声说道：“梨砂，你知道你有多么的美丽吗？”

　　“唔……”

　　“维克多老师和我商量好了，今天晚上我们趁夜从北门冲出伊迪斯城，那里蛮族人把守得并不严，凭我们的实力，应该没有问题。然后我们赶去亚德里斯堡，在那里再准备对付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的东西。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七十天后我们就可以在圣城接受教宗大人的祝福了。尊敬的圣徒梨砂，那时您的愿望是什么，能告诉我吗？”

　　“……不知道。”成为教会赦封的“圣徒”！梨砂目瞪口呆，那意味着她将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贵族，她的家族将和大陆上无数血统高贵历史悠久的家族一样，成为世袭的豪门，不，地位应该比那些贵族还要高，因为，“圣徒”这种贵族是由教会赦封的，是由伟大的光明神赐予的，而普通的贵族则是由世俗的权利确认的。

　　克伦威尔把右手伸到她的面前，慢慢地张开，一枚金戒指躺在他的手心里，那上面用白金和赤金精心地镶嵌出两把交叉的大剑，在大剑上面覆盖着一面勾勒出波涛汹涌的海面的三色盾，在盾的上方，由那两柄剑刃拱卫着的地方，是海神萨格斯那威严的侧面。

　　“这是家族的徽章，这是象征家族权利和名誉的戒指啊！克伦威尔，他在向我求婚！天啊，他真的是在向我求婚啊！”梨砂的心中象有好几面小鼓在嘣嘣地敲响，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吧，她自己都能感到脸上热得发烫。

　　“梨砂，我的小天使，世界上最美丽的小公主，你是现在接受这枚戒指，还是等到它的上面再加上一把象征教会荣誉的光明之杖？”克伦威尔能够清楚地看见梨砂长长的睫毛在扑簌簌地抖动。

　　“现在，我一天都不愿意等了。”梨砂用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楚的声音喃喃地说道。 
 
第九章　  
 
　　傍晚时分，如血的残阳慢慢地掩入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太阳神罗曼多意普兹的黄金战车就要驶入他西方的神殿，广阔富饶的伊迪斯平原笼罩在一片金红的晚霞中，奔流不息的末林澉河都象濡染了这殷红的血色，无声地流淌着。

　　薄薄的一层雾霭不知何时在大地上升腾而起，袅袅然瓢瓢然，将静静矗立在平原上的蛮族大军包裹，偶尔一阵轻风刮过，几片明亮的盔甲和锋利的刀枪就在诡异不可捉摸的雾气缝隙中露出它峥嵘的嘴脸。

　　正在此时，从伊迪斯城南面传来震天价的战鼓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地动山摇的齐声呐喊。西城墙上所有人都站起来，翘首向南门方向望去，克伦威尔神色严肃，喃喃低语道：“终于来了。”

　　转眼间南门方向呐喊声就响成一片，只是这里隔得远了听不太真切也看不清楚，不过起火信号火箭在空中如雨般来往穿梭交织，细小殷红的小点在苍白幽暗的天空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城内几十处靠近城墙的民房已经被蛮族的火箭点燃，火光映照下人影憧憧，那是救火队在组织平民灭火。

　　虽然做佣兵的年头并不短，但是梨砂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不时有人死前凄厉的惨叫声穿透战斗双方发出的呐喊，在空中激荡，这声音使她悚然而栗，她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克伦威尔粗糙的大手，一种湿润的感觉从手掌中传过来，爱人的手心里全部大声汗啊。梨砂昂头看着克伦威尔，只见他牙关咬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双方正在殊死搏斗的方向，腮帮子上的筋肉都鼓成一团，在血红的残阳映照下，给人一种狰狞的感觉。

　　突然间，震天撼地的鼓声和呐喊声消失了，一团比太阳神罗曼多意普兹的战车更加耀眼的光芒划过，排山倒海般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其间夹杂着无数人悲惨的嚎叫。这一定是魔法师墨菲的火系魔法吧，下午就看过一次了，但是，这一次的威力似乎更大，因为那一瞬间的光芒几乎能让人双眼失明。

　　“墨菲的实力，不可低估啊。”诅咒魔法师古德奥森淡淡地说道，他并不象别人那样关心南面的战斗，而是在安静地冥想。“现在，该是维克多施放魔法了。”话音未落，一个接着一个，一连六个巨大的暗红色火球连珠价落下，粗粗的黑色烟柱伴随剧烈的爆炸声直冲起来。

　　“让这些该死的蛮族人见识见识魔法的厉害。”克伦威尔咬牙狞笑着说道。“这会教他们懂得很多东西的。”

　　似乎是回应他的话，一度停息的蛮族战鼓再一次响起，厮杀呐喊声也再度翻滚着涌向伊迪斯城。“他们能守住吗？要不要，我们也过去帮忙？”梨砂拉拉克伦威尔的衣角，低声问道。“看样子，南门可能会守不住啊。”

　　“现在可不能去，这里才是蛮族人真正的目标。”一个年青而浑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梨砂和克伦威尔惊诧地转过身，负责这一片城墙防御的大队长陪着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青军官就站在他们背后，说话的就是这个年青的军官。

　　大队长很恭敬地对年青的军官说道：“伯爵大人，这位就是战神殿骑士、大剑师克伦威尔。”他用手指指旁边的两位魔法师，“这位是魔法师古德奥森，这位是乌秃族法师利奥，”至于梨砂，他并不认为一个目速尔女枪兵有介绍的必要，虽然这个女枪兵模样很俊俏。他对四位佣兵说道：“这位，就是我们尊敬的伊迪斯大公的四殿下科尔斯伯爵。”

　　科尔斯和众人一一握手，和善地说道：“我的朋友都叫我科尔斯。”他慢慢地走到城墙边，眺望着远处寂静无声的蛮族士兵，轻言慢语地说道：“看见了吗？那里站着的，才是蛮族真正的攻击主力，这么长的时间居然没有丝毫的动静，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众人都没有搭话，他也不怎么在意。

　　注视着黑压压的蛮族方阵，他嘲讽地笑了笑，接着说道：“这次蛮族南下的一共是五个军团的编制，其中有两个军团的帅旗上绣着他们的鹰头大神，这是只有蛮族执政者的近卫军团才配拥有有这样的殊荣。现在在猛攻南门的那个军团的帅旗上是一把弯刀和一张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里是‘伟大的王的追随者’古拳赤尔的徽记。”他转头看着克伦威尔，问道：“你看哩，克伦威尔骑士？”

　　“这些蛮族人并没有竖起他们的帅旗，这说明他们并没有攻击的任务。”克伦威尔仔细打量着远处的蛮族方阵，审慎地回答着这个年青的军官，这个四殿下看来并不是仅仅靠高贵的血统赢得军人的尊重的。不过克伦威尔说的也全是废话，从列阵到现在，这些蛮族方阵毫无变化，只是在四个方阵的中间，多了一队骑兵而已。

　　“等他们竖起帅旗，这里就会爆发比南门更大的战斗了。”科尔斯笑着对克伦威尔说道，招手叫过一名传令兵，“去传我的命令，调两个中队的突击骑兵在城里候着，记住了，告诉他们的指挥官，一定要离城墙一百二十步。”

　　梨砂疑惑地看着科尔斯，离城墙这么远的地方设置重骑兵干什么用？年青的伯爵看出她的疑问，对她点点头说道：“要是蛮族人在这里突破了一道口子，突击骑兵可以在他们立足未稳的时候把他们赶出去。有一百步的距离，才能让战马跑起来，才能使突击骑兵发挥出突击的作用。”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梨砂的目速尔矛，又点头说道：“好矛。”转头又对克伦威尔说道：“克伦威尔骑士，你们冒险队准备今天夜里从北门突围，还是从东门突围？”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克伦威尔怔住了，今天夜里突围的事情，除了冒险队的成员，没有一个外人知道，这个年青的军官是怎么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的？科尔斯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笑容，望着即将坠入地平线的血红残阳冷冷地说道：“没人告诉我，克伦威尔骑士大人，你也不用怀疑你的同伴。我仅仅是猜测，你们背负着教会的密令，当然是要完成教宗大人的委托的。不过，”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逼视着克伦威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你们突围前一定要好好想想，今天上午，在你们接过我父亲付给你们的酬劳时，在佣兵之神卡都拉面前立下的誓言！”说完，他再也不看几个佣兵一眼，大声对卫兵说道：“把我的盔甲和剑拿来。今天晚上，我就在这里和英勇的士兵们一起，为了伊迪斯公国的自由独立而战斗。”

　　在城门上，一边让扈从帮自己穿戴起沉重的全身铠，科尔斯一边解答着大队长的疑问：“他们受教会的委托，这事我是从索泰坦因大主教那里听来的，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在今夜突围，”他反问军官道：“你说说，这次我们和蛮族的战斗，我们有几分胜算？”

　　“我们有三千士兵，还有两千佣兵，再加上城里临时征召来的两万多民兵，至少有一半的机会守住吧。”

　　“一半的机会？”科尔斯冷笑说道：“我们现在唯一能干的事就是祈祷雨神谢多普咯路梭，在今天夜里降下伊迪斯公国历史上最珍贵的一次大雨。除非下暴雨，否则伊迪斯城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我们能打仗的只有五千人，蛮族是六万人，何况，蛮族的战士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他把头盔上的面罩掀起来，望着大队长说道：“这样的形势下，他们能不逃走吗？教会委托他们的事情是杀掉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凭他们的实力，从包围圈中突围应该不是难事。”

　　被科尔斯恐怖的预见吓得猛一哆嗦，大队长的腿都有点打颤，以至于后面年青的殿下都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见。他非常努力地使自己的牙齿不要亲密地频繁接触，很久才问了一句话：“我们，不是，还有四个魔法师吗？”

　　科尔斯面无表情地从扈从手中接过剑匣，自己把它扣在腰带上。“我倒是希望没有这几个魔法师，下午要不是他们杀了那几个蛮族的头领，说不定我们已经和蛮族达成某种和平协议了。而且，”他转头看着那几个围坐在一起的佣兵，冷冷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依靠魔法师的力量打赢的战争，哪怕是一场战争！”

　　全副披挂的科尔斯伯爵走到城墙的垛口边，昂着头观察天色，落日的余辉撒满天空，天色渐渐暗下来，南方的天空中翻滚着巨大的黑色云团，乌沉沉地向这里压过来，看来每年这个时候就会到来的暴雨这一次也不会爽约。他再次眺望着蛮族的阵营，自言自语道：“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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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静伫立的蛮族阵营终于有了动静，几匹战马忽然从方阵中间的那队骑兵里冲出来，向各个方向飞驰而去，几乎是与此同时，几十面战鼓整齐急促地敲起来，暴风骤雨般的鼓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几只正在啄食烧焦尸体的兀鹰被惊得冲天而起，嘎嘎乱叫着，依依不舍地在在空中盘旋。伴随着第一声洪亮的战鼓声，一面黄色的大旗在那队骑兵中陡然树起来，旗帜上，绣着一只巨大的黑色鹰头。

　　鼓声来得突然，消逝得也很快，当城墙上的士兵列好队型时各就各位时，战鼓声已经停息了。没有人说话，没有盔甲磨擦兵器碰撞的声音，甚至连刚才还厮杀呐喊的南城也在这一瞬间静默下来，死一样的沉寂笼罩着大地，只有那几只饥饿的兀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凄厉鸣叫。

　　和弓箭手们站在第一排的露露惊奇地发现，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通战鼓声中，蛮族人的阵型已经变了，本来四四方方的四个方阵，现在已经融合成一字型大阵，数百面人般高的巨盾整齐地树在第一排，六个高大威武的蛮族战士骑着同样高大的战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露露兴奋地问身边的人道：“这是要真的进攻了吧？”没有人搭理她，回答她的，只有四周沉重的呼吸。 
 
第十章　  
 
　　当鼓声响起的时候，站在方阵前的那六名蛮族军官催动了他们的战马，用碎步前进。在他们的带领下，第一排的士兵举起了沉重巨大的盾牌，跨出了第一步，蛮族士兵黑压压的大阵开始缓慢但是异常整齐地移动。这次的鼓声并不急促，而是缓慢地引导着士兵的步伐，一个鼓音响起，就有数千只战靴齐齐地落下，摄人心魄的闷声在大地上激荡，城墙上的士兵甚至能感到坚固的城墙本身都在这一重重的撞击中摇晃。

　　四百步，三百八十步，三百五十步，巨大的蛮族方阵毫不留情地向伊迪斯城压迫过来，刚才还在半空中盘旋的几只兀鹰早已逃逸得无影无踪，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已经在西方露出她那皎洁的面容，苍白的目光黯淡地望着这片即将成为地狱的土地。

　　三百步，远处的蛮族轻骑兵呼哨着从两翼策动战马急驰而来。站在城门上全副戎装的科尔斯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大声呼喝道：“弓箭手，准备！”随着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号令，站在城墙上第一排的数百名弓箭手，齐刷刷张弓搭箭，一支支锋利的箭蔟无情地指向缓缓移动中的蛮族士兵。

　　蛮族人不疾不许的鼓点使第一次经历如此场面的梨砂口干设燥，紧握着人般高目速尔长矛的右手，指关节已经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她竭尽尽力地克制着自己，才能使自己的呼吸和平时一样安静，当然，套在她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月桂木手镯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在昏暗中，手镯上淡淡地蒙着一层肉眼很难发现的白光。

　　两百五十步，蛮族士兵彼此间已经拉出了一定的距离，原本紧紧跟随在大盾后的士兵已经举起了他们的右臂，雕刻着狰狞兽头的臂盾保护着他们的胸口和下巴，左手中雪亮的弯刀紧贴着铁盾的边缘。他们当然知道城墙上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是他们的步伐仍然是那么整齐而且坚定不移。

　　鼓声陡然急促起来，那六名领军的首领却勒住了马缰，对着伊迪斯城扬起手中的弯刀，高声呐喊着，整齐缓慢的方阵在这一刹那变成了滚动的黑色人潮，无数的蛮族士兵或长啸，或呐喊，舞动着手中银光闪闪的弯刀和尖利的长矛，如同炸窝的黄蜂般，急速地向高大坚实的城墙涌来。

　　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中，从两翼包抄而来的蛮族轻骑兵旋风般地率先扑到城下，右翼向左左翼向右，两条奔腾的铁流在城墙下交叉而过，随着弓弦声声，如蝗的长箭向城上射来。

　　科尔斯一声令下，城墙上也是箭如雨下，中间夹杂着短短的投枪，惨叫声呼救声呐喊声在城上城下响成一片。蛮族的轻骑兵来得快也去得快，冲过城墙后竟没有掉头，而是扬鞭策马向后撤去，只在城下留下两三百具人和马的尸体。不过，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分成三个前出浪头的蛮族步兵已经冲到城墙下。

　　冒着城上的箭雨和铺天盖地的石块重木，几十架攻城云梯搭在了城墙的垛口下，蛮族士兵如蚁般攀缘而上，时不时有人嘶声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还有人一头鲜血仍然毫无畏惧地死命向城墙上爬着。

　　在密集巨盾的保护下，一辆笨重的攻城冲车缓慢地移向高大的城门，“弓箭手，城门！”在科尔斯的高声命令下，成串的羽箭连珠般飞射而去，蛮族士兵顿时倒下一片，但是沉闷的撞击声还是有节奏地响起来，“咚、咚咚”，城上城下的人都能够感到巨大强硬的打击使坚固的城墙在瑟瑟颤抖。

　　远处，蛮族的骑兵已经开始缓缓地靠上前来，全副盔甲手执长长骑枪的重骑兵已经拉下了头盔的面罩，在鹰神旗的两侧，各有一面长条型红黄色相间的旗帜树起，只要城门一旦被打开，这支狂暴的突击骑兵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伊迪斯城，即使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到那时也无回天之力。

　　“古老的灵魂大神啊，请聆听你忠实信徒诚挚的祷告……”震天的喊声中，被数名亲兵紧密围护着的古德奥森走到城墙垛口，轻轻地虚空挥舞着细长的法杖，开始念诵神秘咒语，一团混迹在昏暗天色中的薄薄黑雾笼罩住城门。除了刚刚开始时的那一句祈祷语，站在古德奥森身边的科尔斯什么都没有听清楚，不过他很快就看见城下几乎不可分辨的黑雾范围内的蛮族士兵，动作都变得怪异起来。

　　训练有素的蛮族人很快就发现这一异象，不但冲车上悬挂的巨木越来越沉重，而且自己熟练的动作也变得生硬起来，而且，好象某种东西束缚了自己的手脚，身体就象被柔软的生布包裹住一般，而且，这种缠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缠绕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动作迟缓的蛮族士兵现在已经成为伊迪斯人最好的靶子，接二连三地倒下。随着大声的号令，几队身穿皮甲的蛮族弓箭手被很快调来，在他们精确有力的回击下，伊迪斯人围攻冲车的行动立刻就被遏止住了。

　　依靠科尔斯和他十余名亲兵拼死命的保护，被蛮族人发现的灵魂法师好不容易才躲过这一轮死神的召唤，不过古德奥森还是被一支长长的利箭射中右肩，一阵接一阵的剧烈疼痛使得他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去维护魔法的持续，强大的魔法力量中断了。

　　沉闷得似乎是撞在伊迪斯人心口上的巨大撞击声又一次在城门上方响起。

　　“咚、咚——”声音嘎然而止，代之以数十人凄厉悲惨的嚎叫，这种突如其来的挣扎叫喊声响彻云霄，又宛如一把长刃，毫无阻碍地深深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内心最底处。所有身处这场战争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斗而望向发出这非人叫声的地方。

　　梨砂已经用目速尔长矛挑翻了七名蛮族，惨叫声传来时她正吃力地将一把云梯推开，身边的佣兵陡然闷哼一声，软软地耷拉在垛口上，另一名佣兵用盾牌为梨砂挡住迎面砍来的弯刀，一剑砍下了蛮族人的右手……

　　就在这时梨砂听见那犹如厉鬼嚎哭的惨叫，虽然身处枪林箭雨之中，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向城门看去，几十个刚才还在巨盾佑护下全力催动冲车的蛮族士兵，现在已经全部倒地上，翻滚着，嘶叫着，双手在身上四处乱抓。他们全身上下无规则地闪烁着苍白的荧光，星星点点，忽亮忽灭，荧光闪耀一次，链甲上就出现一个巴掌大的黑洞，而在没有盔甲的地方，人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荧火直接炙烧，没有火光，没有烟尘，苍白的荧光悄然一闪，附近的皮肉连骨头就消蚀得无影无踪。

　　那辆笨重巨大的攻城冲车，已经被这诡异的荧火吞噬得只剩几截木头。

　　随着蛮族军官的号令，几十只箭毫不犹豫地向着这些身处地狱炼火中的可怜人激射而去，他们的同伴帮他们得到解脱。

　　目睹这一切的女枪兵心中跸跸直跳，手脚都完全冰凉了，这是什么样的魔法啊，这是怎么样的一种炼狱场景啊。她艰难地向城楼上望去，颈项扭转时，她都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颈骨发出“喀喀”轻响。城楼上人影憧憧，她并不能清楚看见什么，但是被几个高大身形簇拥着的矮小人物，一定就是那个乌秃族暗系法师利奥吧，这种仿佛由地底深渊中呼唤出的恶鬼般的魔法，肯定就是他的手笔。

　　“鹰神庇佑！”一个骑马的蛮族将军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大呼，十几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高举着神器在他身后大声吟唱着颂歌。

　　“万岁！”被刚才恐怖的魔法吓得胆战心惊的蛮族士兵重新爆发出斗志，一个个嗷嗷呼喝着，更加凶猛地扑向城墙。

　　看见蛮族人不再攻击城门，科尔斯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要是蛮族再上前一辆冲车，恐怕伊迪斯城的末日马上就会来临，两个被四个骠悍亲兵重重围住的法师，一个受了重伤，另一个脸色苍白得就象全身的鲜血已经被抽光，看来一时半会他们在这里是派不上用场了。得赶快找人把他们护送离开战场，但是，他手中已经没有兵了，他的大部分卫队都已经投入战斗了。

　　十个中队的士兵已经全部上了城墙，现在连作为预备队的两个中队都已经派出去了，那该死的暴雨为什么还不来？现在科尔斯手里能够支配的真正战斗力，只有他自己的十几名亲兵。

　　城墙的右翼第一次现在了险情，十几个蛮族士兵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块不大的地方，围成一圈，挥动着弯刀把一个个伊迪斯士兵和平民砍倒在地，更多的蛮族紧跟着跳上城墙，圆圈的范围不断地扩大。“我奉光明大神的旨意，定！”一个身穿黑色教会祭司袍的男子在混乱中唱起光明神的赞歌，在那最后一声声音并不大的鼻音中，几个蛮族突然心跳加速手脚酸软，当时就被数柄长枪捅翻。紧密的圆圈出现一个缺口，其余的人促不及防，转眼就被伊迪斯人枪捅刀砍斧剁，卸成一块块的扔下城去。

　　“迪迪迪”短促的哨音从左翼传来，这是紧急求助的信号，这次涌上城墙的不是一股蛮族人，而是几队，他们把左翼的伊迪斯人分成好几截，首围不能相通，一步步地地把守军逼退。

　　科尔斯脸色铁青，一把抓过自己的亲兵队长，厉声说道：“热卡尔特，你现在是大队长了！去，把蛮族都给我赶下城墙。”热卡尔特右臂横胸行了个军礼，提着明晃晃的长刀领着一群伤兵杀气腾腾地去了。

　　右翼又一次被突破，这次是上百个**上身挥舞大斧的蛮族勇士，重重斧影银光翻腾中，一个个伊迪斯士兵和佣兵倒下去，即使是锋利的羽箭插在他们的胸膛上，这些蛮族人还是挣扎着砍倒最后一个对手。

　　右翼溃散了，伊迪斯人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边退去，科尔斯连斩两名逃窜的士兵也没有制止住溃败的人潮。几个身手敏捷的士兵和佣兵边打边退，已经退到了科尔斯的身边，剩下的亲兵已经和蛮族纠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呐喊，百十人就在不大的城门楼上的空地展开刀刀见血的肉搏，昏暗中不时有人闷哼一声翻倒在地，瞬间就被数把战刀大斧砍成肉泥。

　　被紧密保护的古德奥森吃力地扒着城墙爬起来，低低的声音不容质疑地说道：“保护我。”也不待旁人聚拢，他就开始急促地念颂着神秘的咒语，枯干的手臂就开始在空中画出诡异的虚图。蛮族士兵毫不困难地就发现了这个穿着灰黑色长袍的怪异老头，大声呼喊着向他冲过来，试图阻拦他们的人都被劈成几段。离古德奥森最近的梨砂连续捅翻三个蛮族人，指挥十几个佣兵把他和利奥团团围住，拼死力把蛮族士兵挡在一边。这也许是最后的希望了。

　　天色这时已经完全黑了，城上城下燃起了点点火把，蛮族士兵源源不断地攀上城头，除了城门楼，这一段城墙已经全部落入蛮族的手中。不过伊迪斯大公从他的卫队和并无战斗的的东城和北城抽调来的三个中队的生力军已经从北门顺着城墙杀到，战斗一时又胶着起来。

　　一闪一晃的火光中，梨砂的脸也是一明一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蛮族士兵了，也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死里逃生，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就快要耗尽了，而古德奥森的魔法还没有完成，并不亢长的咒语一遍又一遍的从头开始，相同的魔法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看来这个魔法他自己都不能说熟悉。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啊，在战斗的空隙梨砂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指挥官，他脸色铁青，长长的大剑上满是血迹，正抬脚把一个蛮族踢出去。

　　克伦威尔，我的爱人，你在哪里啊？还有那个混蛋莱克斯，他现在到哪里了？连梨砂自己都不明白，在现在自己居然还会想起这些东西。

　　起风了。 
 
第十一章　  
 
　　天色完全黑暗下来，乌沉沉的云团翻滚着笼罩住整个天空，陡然间一道眩目的闪电划过天际，将大地映照得一片苍白，梨砂趁着这突如其来的耀眼光芒，长矛一挑一拨，荡开了两柄弯刀，顺势刺进了一个蛮族战士的肋下。那蛮族士兵也当真凶悍，竟然哼也没有哼一声，一手紧紧攥住长矛，弯刀贴着矛身就推过来。正当梨砂狼狈地放开目速尔矛躲避时，又有两把血迹斑驳的大斧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左一右直挺挺地奔她而来。

　　完了，梨砂心中一苦，泪水一下就涌进了眼眶，别了，克伦威尔，我的爱人……她闭上了眼睛，等待那痛苦的解脱。

　　一个响亮的霹雳宛如就在城墙上炸响，在这巨大的轰隆声中，梨砂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她没有感到长刀大斧切入身体时有什么痛苦，它们并不象她想象中的那么剧烈。我死了，就这样孤独地死在异乡，别了，生我养我的霍诺里厄斯大平原，别了，我的亲人们……

　　瓢泼大雨随着那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扯天连地地倾盆而下，朦朦胧胧中，梨砂依稀听见有少女在奔跑欢笑，那清脆欢快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是在低低吟唱着古老的民歌，又象是在用颂歌向神灵祈祷未来的幸福。伴随着笑声的，却是蛮族士兵惊惶的呼喊，弯刀斧头接连不断地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她努力地睁开泪水迷离的双眼，却看见几个粉红色的人影，在成群结队的蛮族士兵中肆无忌惮地来往穿行，每一个蛮族人都惊恐万状地躲避着她们，无数柄锋利的弯刀斧头朝着她们砍去，但是兵器从她们身上划过，就如同劈在空气中一般，没有丝毫的阻碍，而这些裸露着窈窕身姿的少女，滑溜无比地直接从人的身体中穿越而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这是些什么人啊？梨砂吃力地抬起身子，那个被自己一枪捅在肋下的蛮族士兵直直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自己的目速尔矛，另一只手高举着，弯刀却早已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中充满了疑惑和惧怕，嘴角却挂着一丝满足而欣喜的微笑。这是怎么了？梨杀艰难地站起来，背上真痛啊，不过，好象自己受的伤并不重，那件精巧细致的骑士皮甲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自己的命。

　　她的身边还有两个蛮族兵，一站一跪，也是一脸诡异的笑容，眼睛中没有丝毫的生气，空洞洞地直直凝视着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惊疑地四处张望，在闪电和火把摇曳黯淡光芒的映照下，到处都是这样的蛮族士兵，或倒或站，有的杵着弯刀半跪在地上，有的双手向前推挡，身体却在向后退缩，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中却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

　　魔法？梨砂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转头看着城墙角落里的两个魔法师，在科尔斯和剩下的战士的严密拱卫下，古德奥森脸色越发地苍白，嘴里快速地念颂着神秘咒语，双手在空中一刻不停地画着复杂的魔法图，淡淡的古老文字闪着粉红色的荧光，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浮现出来，又渐渐消逝。随着魔法图的变幻和音调的高低起伏，那群如鬼如魅的少女就带着一阵阵的欢笑，幽灵般在人丛中来往穿梭，带走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两个士兵拖着疲惫的脚步，过来把梨砂搀扶到角落里坐下。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木然看着这一切，残酷血腥的杀戮已经使每个人都麻木了，何况现在被夺走生命的还是该死的蛮族人。唯一例外的是那个乌秃族暗系法师利奥，在夜色和雨水中，他看起来更象个刚刚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僵尸，骷髅样的脸上，一对深陷入眼眶的小眼睛发出幽幽的光芒，紧紧盯着那几条来回飘荡的少女身影，嘴唇蠕动着，却什么都没有说。

　　陡然间，一支长箭带着尖利的哨音从黑暗中破空而至，穿过毫无防备的密密人墙，准确地钉在古德奥森的左胸上，毫无防备的灵魂法师被撞得直退到城墙边上，而那几个直如幽灵般在蛮族战士中来去无阻的粉红色人影，也随着古德奥森的颓然倒地，从人丛中兀然消逝得无影无踪。

　　被恐怖的女妖骇得手酸脚软的蛮族人依然摆着一副严密警戒的架势，这群从地狱来的艳丽魔鬼刚才就是莫名其妙地出现，转眼间就攉取大量的性命，现在谁也不能保证她们不会再次降临。城墙上出现了片刻难得的安静，敌对的双方，都在痛苦地等待死神的再次降临。

　　西城门的两端城墙，各有数十步的距离落入了蛮族的手中，不过突然而至的大雨，使蛮族登上城墙的速度逐渐地放慢，大群大群的蛮族士兵顺着城墙的马道向城下蜂拥而去，只要能打开城门，在重装骑兵的突击和轻骑兵的扫荡下，明天早晨伊迪斯城就将不复存在。

　　伊迪斯军民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科尔斯在战斗开始前布置在城墙下的两百重骑兵，这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蛮族人几次集团冲锋都被奔腾的马队和锐利的骑枪粉碎了。现在城门口方寸之地，簇拥着蛮族战士，伊迪斯士兵，佣兵和没有任何护具的平民，几百号人马在这里拼了命地肉搏，白刃相加乒乒乓乓的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杀声呼号震天。弓箭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作用，骑兵也扔下长长的骑枪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到处是寒光闪闪的刀剑，到处是面色狰狞浑身血污的人影，喊声杀声骂声呐喊声惨叫声马嘶声中，时不时有人沉重地倒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石板地上，被砍掉的人头在人丛中被脚踢得滚来滚去。

　　阵阵急促的箭雨向被阻挡在城墙马道上的蛮族人一簇簇地激射。

　　“鹰神万岁！”一个**着上身的蛮族斧兵嗷嗷地嚎叫着，突然从几十步高的城墙上向城下的枪林猛扑过去，又有几个蛮族战士学着他的模样，大声呼喝着从城墙上马道上跳下去。

　　“鹰神万岁！”蛮族人的呐喊声在空中鼓荡。城门，守住城门伊迪斯城就有希望，城门，打开城门蛮族就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城门上，大群蛮族人又蹑手蹑脚地慢慢围拢，斜斜靠在城墙上的梨砂极目望去，点点火把摇曳的昏暗光芒中，城墙上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刀枪，到处都是面目狰狞又有一丝胆怯的蛮族，而围在自己身边的同伴们，个个面色苍白一脸疲惫，死死握着手中的利刃紧张得等待最后的一战。

　　“光明大神赐予我们力量！为了伊迪斯！”科尔斯抬起长剑，嘶哑着声音喊道。

　　“为了伊迪斯！”所有士兵一起喊道，城下奋战的人也昂声回应。

　　一道刺目的闪电再一次撕裂黑沉沉的天空，喀喇喇一声巨响，科尔斯正要率领余下的人迎击一步步逼近的蛮族士兵，暗系法师利奥忽然生硬地大声喊道：“不，不要过去！”

　　随着他的喊声，梨砂陡然觉得身边的空气似乎有了某种怪异的动作，似乎它们突然间具有了生命，在神明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流动，这不是风，风不可能象这样自如地来回盘旋。法师利奥仓皇地四处张望，黑暗夜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大地吸引了他，他的脸上掩不住的惊慌和惧怕。

　　城上城下的人都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很多莫名的东西在自己身体的周围欢腾雀跃着聚集，虽然看不见，但是身体却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一簇闪耀着蓝光的小闪电突然凭空冒出来，噼里啪啦地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第四簇……宛如银蛇般的小小闪电突然间就象春天里开满原野的小花，绚丽地在城墙上下四处盛开，带着呲呲的细微声响，在人丛中四下乱窜，轻巧灵活地抚摸每一个人，不论是蛮族战士和伊迪斯军民，只要在它的飞舞路线中，它就会轻轻地扑上去，轻轻地触摸一下。

　　梨砂是最早被闪电击中的人之一，一朵电的花朵就绽放在她面前，只是一次轻轻的触及，她就觉得全身都被麻痹了，那种麻木感瞬间吞噬掉她的全部力气和精力，除了呼吸和视听，她的身体就象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利奥法师可笑而徒劳地连续弹动手指，似乎想竭力驱赶开那些小闪电，但是他的手指什么用都没有，三个小闪电顽皮地同时依靠到他，身体轻轻一震，这个从长相到实力都可以称为恐怖的家伙，身体就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如果说刚才古德奥森施展的魔法是致人死命的话，那么现在出现的小小闪电远没有那么可怕，它的触摸仅仅使人浑身陷入不可遏制的麻痹，最多也就带来一阵阵的痉挛，但是它带来的后果却是灵魂法师令人畏惧的魔法所不可比拟的。

　　但凡被这小小的蓝色闪电击中的人，当时就会失去行动的能力，无一例外，可怜的是城上城下的那些蛮族战士，空有一身力气和精湛武艺，现在却只能呆滞地站在原地，动也不能一动，被蜂拥而上的伊迪斯军民当成靶子，刀砍斧劈枪捅，活生生剁成几块，连一个简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呜——呜呜……”蛮族人在城外吹起了撤退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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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科尔斯身披黄色油布雨衣，站在城墙上，脸色阴郁地遥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蛮族营寨。他已经卸下了沉重的连身甲，现在雨衣里面是一件松软干燥的丝绸夹袍，穿在身上，料峭的寒气被雨衣和夹袍重重阻挡，身上感到暖暖和和的。

　　“大人，”一个低级军官毕恭毕敬地在他身后轻轻地呼唤着。“大公府刚才传过令来，请您在这里的事情一了，马上就回去参加军事会议。”

　　“嗯，我知道了，”科尔斯点点头，接着说道：“你去把瓦杜中队长请过来，还有蒙特谢格斯中队长。”

　　两个被点名的军官一路小跑着来到科尔斯面前，一个利落地行了个军礼，另一个胳膊被一条生布紧紧缠绕着挂在颈项中的军官单膝跪下要行骑士礼时，被科尔斯轻轻地拦住。“瓦杜，你受了伤，就不要和我讲究这些了，再说，这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你们的大队长伤势怎么样了？”

　　“大队长被砍掉一条胳膊，索泰坦因大主教才来看过，命是保住了。”

　　科尔斯的目光又一次从远处的蛮族大营扫过，转头说道：“我现在去大公府参加会议，咱们边走边说。我说几条，你们一定记住，第一，伤兵一定要精心救治，第二，阵亡的兄弟和平民要尽快登记造册，等战事一结束就按名册发放抚恤金，这一点现在就要给兄弟们和民兵说明，第三，有胆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他一头说，两个军官一头点头表示马上就去办理。“这些事情你们马上派人去通知别的防区，我到大公府，就请大公颁布谕令执行。”

　　停顿了一下，急步走下城墙的科尔斯又加了一句：“今天晚上这一仗士兵和佣兵们死伤不少，我们的士兵有纪律性，但是战斗素质太低，佣兵战斗力强但是纪律性差。你们这就把他们编制在一起，组成一个大队，蒙特谢格斯，你任大队长，瓦杜任副大队长，别的城区也照此办理。”看着亲兵把自己的战马牵过来，他看着两个军官，还想说几句什么，又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轻轻地在他们的肩头拍了一下。

　　“大人，”瓦杜鼓足勇气叫住战马上的科尔斯，虽然科尔斯的军衔也是大队长，不过他还是伊迪斯大公的第四个儿子，堂堂的殿下兼伯爵，而且，刚才的一番血战中，所有的伊迪斯人都看见他率领十几个战士死守城墙一步不退，这样的人在人们的心目中，自然有一份威仪。“我们军中的药品不多了……”他嚅嗫着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嗯？”科尔斯勒住战马的缰绳，强压住心中的不快，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个瓦杜说话还这么吞吞吐吐？“有什么事快说！”

　　横了瓦杜一眼，蒙特谢格斯干脆利落地说道：“是这样的，伤员太多，军中储备的药品和各种物资远远不够，我们找商会协商先借支一部分，商会不同意；财政大臣那里又说没有大公的谕令谁都不能动国家的财产，所以我们想请殿下在大公面前提一句，看能不能先把钱拿出来。伤员实在是太多了啊。”

　　科尔斯只觉得怒火一下涌上了心头，两道浓眉紧紧地蹙成一团，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再去，再去找财政大臣要钱，就说是我说的，他要是敢再说没有大公的谕令不给钱之类的混帐话，我就管不着他是大公妃的哥哥还是弟弟了，哪怕他是大公妃的老子，我也要行军法！有胆敢囤积居奇的商号，一律按通敌论处。”他瞥了一眼低垂着头的瓦杜，叹口气换了语气说道：“瓦杜副大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资历年纪都比你轻的蒙特谢格斯提拔做大队长，职务在你之上了吧？”

　　“我知道了，大人。”瓦杜一脸愧色，脸涨得通红。

　　“好好干，这一仗打下来，只要保住了伊迪斯城，我亲自向大公为所有立功的战士和平民请功！”

　　策马扬鞭，科尔斯带着他仅剩的九名亲兵，在大雨中向城中心的大公府邸疾驰而去。 
 
第十二章　  
 
　　如果说伊迪斯城是北方拿提雅大陆建筑艺术中的瑰宝，那么巍峨的伊迪斯大公府邸，就可以被称为这座建筑艺术王冠上最大的那颗明珠。从三世纪开始，数百年来各种时尚的建筑风格都为大公府增添了无数新的风采，它的外围高墙，是崇尚巨石雕刻艺术的纳提沃文化的集中展示，而大公聚会群臣召见外国公使的夏宫，又是典型的欧哥那辛卡风格，用昂贵的彩绘玻璃拼接镶嵌出各种繁复的花纹和图形，拱顶由五世纪最富盛名的画家兼雕刻艺术家“奉献者”米格里奥拉蒂花费十年时间绘制，内容是教会的创始人、先知博罗梅奥一生中的七项壮举，而在庆典日与大臣和家眷们饮宴的喀内孜大殿，则是北方大陆难得一见的精致小巧的建筑（据说它的设计者是一位来自遥远南方大陆的神秘人物），把宫殿修建在极富对称性的皇家花园的一角，既不影响花园的整体景致，也不妨碍参加宴会的客人们对花园的观赏。

　　不过，现在坐在灯火通明的喀内孜大殿内豪饮的客人们，没有一个对观赏皇家园林有丝毫的兴致，且不说现在伊迪斯城外就驻扎着数万虎视耽耽枕戈伐旦的蛮族战士，就是这里再有十分的景色，一想到那即将到来的更大也更血腥的杀戮场面，它们也会变为十分的无趣。何况现在还是半夜，殿外狂风呼啸，暴雨肆虐，走到哪里都毫无景致可言。

　　“各位尊敬的客人，”大公轻轻地咳嗽一声，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雪白的餐巾在嘴角微微地抹了抹，端起了雕刻着精细花纹的银酒杯，朗声说道：“我的英雄们，为了感谢光明大神对伊迪斯城无私而伟大的眷顾，为了你们的勇气和对伊迪斯的忠诚，，干杯！”随着大公的祝酒辞，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举起了面前盛满琥珀色美酒的银质高脚酒杯。

　　今天晚上，大公和他的两个儿子，三殿下佛雷德里和四殿下科尔斯，在这里设宴款待屠龙冒险队，以及四个在当日的守城之战中杀敌最多的佣兵，伊迪斯唯一的将军阿德里安，教会的主教索泰坦因大人，财政大臣和内务大臣也同时被邀请。

　　如果是在平时，梨砂一定会非常高兴地参加这样的晚宴，长了这么大，她甚至没有被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没落贵族邀请参加过贵族们的宴会，不过，今天晚上她在这里只感到索然无味。冒险队中的同伴，那个枪兵达马苏斯，在傍晚的战斗中牺牲了；两个负责操纵龙弩的佣兵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他们能不能保住性命，现在只有生命女神瑞吉拉知道，一切都要看明天早上的情况”，教会的高级修士费德在详细检查了他们的情况，反复施展了各种神圣医疗术之后，揩着额头上的冷汗，脸色苍白神情困顿地对所有同伴说道；魔族战士贝拉吉和另外一个人在战斗中失踪。除了两个被严密保护的火系魔法师墨菲和维克多，剩下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受了点伤。

　　并不擅长喝酒的梨砂，越来越感到贵族的宴会对普通人简直是一种折磨，恭顺的表情，虚伪的用大量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浮华言辞，看似礼貌的微笑和眼神中掩饰不住的高傲和轻蔑，还有侍候在四周姿态笔挺面无表情的仆人……所有这一切都使她觉得呆在这种对方完全是一种折磨。她撇撇嘴，对身边的内务大臣略带讨好的问话假做没有听见。

　　佣兵们大多出身贫寒，艰苦的生活环境和坎坷的人生经历不可能教给他们如何与上流社会中的贵族相处，而象维克多、古德奥森这样的魔法师，虽然有着高贵的身份和渊博的知识，经常出入大陆上各个古老尊贵的家族，应该说现在这种场面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但是在傍晚那场激烈的战斗中，他们的精神和体力都透支了，即使有费德这样精通教会神术的高级修士为他们治疗恢复，他们依然感到精神极度的委顿，如果不是大公再三派人邀请，他们倒是宁可在温暖安静的房间中进行冥想。至于两个乌秃族法师墨菲和利奥，他们来自于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魔法师部族，除了学习掌握更高级的魔法，别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实在的价值，即使是这次参加教会委托的冒险工作，也是为了从中获得进行高深魔法实验所必需的魔法介质而已，当然还有那高额的报酬。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佣兵都象梨砂这样无聊，比如那几个达坦人就很钟情于精致的菜肴和陈酿的美酒，美丽的精灵女孩露露和年青博学的三殿下佛雷德里伯爵也聊得很开心，而出身拿提雅大陆南方小贵族家庭的克伦威尔和教会骑士利普兰德，以及修士费德，在这种场合更是如鱼得水。

　　真的是很无聊啊，梨砂假装对一块被油炸成金黄色的肉排非常用心，其实是想回避身边内务大臣那张圆乎乎油腻腻的肥脸。

　　“叮叮叮叮”，大公轻轻地用细细的汤勺敲击着高脚银杯，以呼唤起众人的注意。“为了感谢各位对伊迪斯的热忱，我为在座的诸位，每人准备了一份薄薄的礼物，希望各位英武的勇士一定要收下。”大公拍拍手，十余个男仆从角门鱼贯而入，手里都托着一张紫桂木托盘，托盘的内容，完全被一张绣着伊迪斯大公家族复杂徽章的罗泽呢布掩盖住了。

　　每个人看清楚自己的礼物后都情不自禁地低声惊叫了一声，即使是维克多和古德奥森这样的老法师也悚然动容，那几个达坦战士甚至站起来向大公致敬，言语中暗示愿意舍弃自己佣兵的身份，向大公本人效忠。梨砂好奇地掀开面前托盘上的罗泽呢布，是一张面额壹千五百金币的金票和一颗镶嵌着钻石的白金戒指，这可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大公微笑着接受了佣兵们的感激，和之前预料的一样，大家的激情被点燃了，他示意大家听他说下去；“还有一份更丰厚的报酬，不过这将给予最勇敢的武士。伊迪斯国西部的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并授予公国伯爵的贵族封号，在公国境内拥有与伯爵封号相称的采邑。”

　　大厅中突然寂静下来，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每个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尊敬的伊迪斯大公，我是不是听错了，我刚才好象听见您说，您愿意将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十五的所有权，作为酬劳支付给最勇敢的战士？并且同时授予贵族身份和采邑？”克伦威尔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还有深深的忧虑。

　　“你当然没有听错，尊贵的战神殿骑士，大剑师克伦威尔。我的孩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一点都没有听错，确实是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并授予伯爵称号和采邑。”大公乐呵呵地看着克伦威尔，再一次清楚地公布了自己给出的酬劳。“如果大家对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并不了解的话，可以问问我的财政大臣；如果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问题不清楚，或者可以问问我的内务大臣，在伊迪斯城，再也没有象他这样精通法律的人了，即便是在佛基拿，他也称得上是法律界的绝对权威。”

　　因为激动，财政大臣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各位，请务必注意，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去年的收入是一百二十三万金币，前年是一百一十七万金币，今年头四个月的收益就已经高达四十八万金币。它的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将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财富，我想就是一个白痴也能够明白的。”一口气说完，他伸手抓起了面前盛满美酒的酒杯一饮而尽，颤抖的手指似乎连把握酒杯都不能胜任，洁白的衬衣上留下了大片的酒渍。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跻身大陆上贵族的行列，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吸引力，而拥有自己的采邑，对达坦人来说更是一件很难弄懂的复杂事情，但是，要是真的拥有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这意味着每年至少有三十万金光闪闪的钱币，这可是一笔非常庞大的稳定收入，即使象维克多和利奥这样的魔法师来说，拥有足够的金钱也是进行高深魔法探索的必备条件，有了充裕的资金，很多稀少而昂贵的魔法材料将唾手可得。

　　不过既然报酬都是如此的丰厚，那么大公委托的事情就肯定是非常棘手的重活。

　　“任务是什么，大人？”一个达坦战士急不可耐地问道，他的同伴们脸上都挂着不可遏制的渴望表情。

　　大公抿了一小口琥珀色的美酒，看了看几个跃跃欲试的达坦人，又看了看同样聚精会神一脸专注的屠龙冒险对成员，放下高脚银杯，很轻松地说道：“很简单的小任务，从这里出发，把我们这里的情况通报给佛继拿国满泽思要塞的驻军将领，请求他们尽快派援军，然后再回来。然后，就可以尽情享受了。”

　　“我将和你们一起完成这个小小的任务。”科尔斯接着道。 
 
第十三章　  
 
　　从佣兵中招募志愿者，许以高到他们意想不到的报酬，让他们把伊迪斯城的危险处境通知给佛继拿人，并请求驻扎在满泽思的帝国精锐星夜前来救援，这是在傍晚恶战之后，由大公主持召开的军事会议上确定的事情。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报酬确实是非常的诱人，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世袭的贵族封号，富饶的采邑，这些都让在座的佣兵们怦然心动，但是一想到要得到这些令人馋涎欲滴的东西，首先要突破城外数万蛮族军队的包围圈，希望的火花马上就熄灭了。

　　就算肉再肥再大，也先要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去吃啊。屠龙冒险队的成员们用眼神交换着意见，个个都摇头叹息，困难是显而易见的，要是死去和失踪的战友还在的话，要是几个同伴没有伤的话，要是四个魔法师都处于最佳状态的话……

　　拥有四个魔法师的冒险队都没有说话，那四个达坦战士自然更不敢表态，虽然他们所在的佣兵队在战斗中给予蛮族重创，但是要想突围送信，那几乎是痴人说梦。

　　从军事会议结束，一直到丰盛的晚宴上，科尔斯就一直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向佛继拿国求援的事情。时隔六十年之后，蛮族再次南下，对于伊迪斯这样的弹丸小国来说，是天大事情，蛮族军队完全可以在事先封锁消息，造成战略上和战术上的双重突然性。但是，蛮族数万军队的集结和运动，对佛继拿这样的北方大陆军事强国而言，是根本不可能完全保密的。那么，为什么知道蛮族即将南征的佛继拿人，根本就没有通告伊迪斯？难道说他们对此也一无所知？这好象根本就不可能。

　　为什么佛继拿人要对伊迪斯隐瞒消息？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科尔斯反复在心中考虑着，最终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去满泽思，亲眼看看佛继拿人在搞什么鬼名堂。

　　“我将随志愿完成这项任务的勇敢者，一起去佛继拿的满泽思。”他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参加军事会议的伊迪斯重臣们都吃惊地注视着这位言语行动一向就很独特的四殿下。也许是因为母亲是一位土生土长的伊迪斯小贵族的缘故，科尔斯自小就不象个出身门阀血统高贵的贵族子弟，“他是一个缺乏足够教养的人”，这是大公妃对他的评价，要不是他殿下的身份，贵族们倒是非常愿意乐意把这样一个人驱逐出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不过他倒是很少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这也令贵族们十分满意。

　　科尔斯恭敬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微微低下头，很冷静地说道：“请求佛继拿国对我们伸出援助之手，对于伊迪斯而言非常重要，本来这样重大的事情，应该由父亲您或者我的几位哥哥们前往，”他顿了顿，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英俊儒雅的兄长，三殿下佛雷德里脸色阴郁，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苍白的嘴唇，目光呆滞，一言不发。科尔斯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接着娓娓道来。“但是伊迪斯城现在处于最关键的时刻，大哥不在国内，二哥在傍晚的战斗中又负了伤，能帮上忙的就是我和三哥了。不过三哥渊博的知识和通达的关系，在守城战中能为父亲大人出谋划策，那我就代替父亲和兄长们去佛继拿的满泽思要塞吧。”

　　科尔斯的话才说了一半，大公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向佛继拿请求援军这样的军国大事，没有一个够分量的代表，佛继拿人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而自己是肯定不能去的，城里还有这么一大摊子事情要自己处理，二儿子阿多士本来是最好的人选，但是他在晚间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三儿子根本就不必去说他，除了相貌英俊谈吐文雅以外，别的通通是个草包。看来也只有让科尔斯去了，至少他能保护自己，不会成为突围的累赘。

　　看见父亲点头同意了自己的计划，科尔斯转头面对顾虑重重的佣兵们，关于如何突出蛮族的包围圈，他也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只要那些蛮族人还没有达到疯狂的地步，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非常大。

　　“其实去满泽思求救，最大的问题如何通过蛮族的封锁线，而我倒是有了一个新的主意。”他仔细盘算着自己的计划，越想越是兴奋，不知不觉中已经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自己设问自己回答：“傍晚的战斗中，魔法的威力应该给蛮族的指挥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么，要是现在有一只拥有魔法师的佣兵队伍要离开伊迪斯，那么蛮族人会怎么办？所以这样的举动，我想蛮族指挥官多半会非常欢迎。要是这个魔法师看上去非常有实力呢？蛮族人肯定巴不得他尽早地离开，而且是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他说着说着脸上已是带了几分笑意，“父亲，我们不是有一件‘智慧之心’的高级魔法师长袍吗？现在正好派上用场。蛮族中应该有认识这种法师长袍的人，也肯定知道它所代表的意义，他们会帮我们证实的。”

　　科尔斯这个建议确实是异想天开，不过仔细想想，又几乎是全无破绽。希望之火再次点燃，佣兵们的脸上又绽出了渴望的笑容，原本还在担心是否能够成功将消息送出去的伊迪斯重臣们，也是一片释然。

　　大公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了几句，不大工夫，那位身披鲜红绶带的高级武士就捧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回到宴会的现场，在大公的示意下，他抖开那件白色的魔法长袍，高高地拎着向众人展示。这是一件如云般洁白的长袍，在灯光下的映照下，有一层宛如实质的浅浅七色光在缓缓流动，长袍的右胸处，用黑色丝线淡淡地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圆圈，随着光影的流动，黑色圆环看上去也在不住地转动。

　　梨砂惊诧地看着这件法师长袍，毫无疑问，这就是她和以前的同伴莱克斯一起从三头沼泽兽那么获得的战利品之一，就是被莱克斯那个混蛋在赌场输掉的那一件，它怎么会落到大公的手里？不过，象莱克斯那样的三流祭司穿上它，都可以象个大人物那样令人敬畏，那么，要是它穿在维克多大法师或者墨菲、古德奥森身上的话，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效果啊。

　　“尊敬的大公阁下，这件稀有的魔法长袍，您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识货的人当然不止一个，老法师维克多直楞楞地盯着那件长袍，满脸胀得通红，嘴唇颤抖地问道。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伸出枯瘦细长的手指，轻轻地在长袍上拂摸着。“我还是年青时在东方大陆见过两次这样的长袍，那都是‘智慧之心’的长老啊，屈指算来，到今天已经快七十年了……”

　　科尔斯从那名高级骑士手中接过长袍，走到法师利奥的面前，恳切地说道：“利奥老师，在傍晚的战斗中，唯一没有被蛮族人看清楚相貌的人可能就是您了，请您……”

　　利奥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摇了摇头，指着流光溢彩的法师长袍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尖利难懂的乌秃语。科尔斯蹙眉颉首，耐着性子好不容易等他说完，看他的意思，肯定是要推辞不穿那件衣服，不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哩？他转头望着利奥的同族，火系法师墨菲。

　　对于利奥的举动，墨菲似乎也是一头的雾水，不过听着听着，他的颜色也渐渐地凝重起来，一声不吭地直到利奥说完。不待科尔斯说话，他就清楚地转译过来说道：“我的同伴利奥说，尊敬的殿下，您刚才所说的建议非常好，但是，这里坐的人中并没有一个人能够为您的计划提供足够的帮助。”看着科尔斯疑惑不解的表情，他接着说道：“这种法师长袍，是东方魔法师公会送给它所认证的最上层魔法师的礼物，如果不是对魔法研究有精湛造诣的魔法师，或者是没有足够高深的魔法水平，根本就没有穿上它的可能。利奥他对您给予他的信任非常感谢，但是他很遗憾，他不是您所需要的人。他说他根本就不可能穿上这件魔法长袍。”

　　顿了顿，他又不无懊恼地补充了一句：“我的同伴反复强调，这里，在这座宫殿里，没有一个人有穿上它的实力。”

　　科尔斯怔怔地听墨菲说完，“那么，我能够这样理解吗？尊敬的利奥法师是不是说，在伊迪斯城里有这样的法师，而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存在。”科尔斯试探地问道。

　　他们的对话，梨砂一字不漏地全部听在耳中，这种看上去就非常引人注目的魔法师长袍居然还包藏着这样的神秘之处，要是象维克多和古德奥森这样的魔法师都无法穿上它，那么那个混蛋莱克斯是怎么穿上去的？她努力地回想着当初捡到这件长袍的情景，好象莱克斯一边咕哝着“这次发财了”之类的话，一边就把它套在自己那件肮脏不堪破破烂烂的旧祭司袍上。难道说……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墨菲再次转述同伴的话。“是的，科尔斯伯爵大人，在伊迪斯城里，现在就有一位这样的魔法高超的魔法师。我的朋友说，他怀疑，这位魔法师是一位非常罕见的光明魔法师。”顺口传译出“光明魔法师”这个字眼，墨菲突然大吼了一声。“不可能！——光明魔法师，这根本不可能！”维克多和古德奥森两个魔法师，修士费德和在座的几个称得上见多识广的人都悚然动容。

　　在已知世界中，魔法师本身就是一种近似于传说的人物，自创新世纪以来，吟游诗人以他们为主角创造了无数的诗歌，歌颂他们伟大的英雄事迹和恐怖的魔法能力，学者们用他们的笔忠实地记录了十个世纪中那些出名或者不出名的魔法师，只要是一位魔法师，他的名字就将出现在昂贵的羊皮纸上，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要是一位魔法师侥幸通过了已知世界中三个魔法师公会中任何一个的苛刻挑剔的考核，成为一个公会认可的高级魔法师，那么，只要你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有人奉上。不过，因为魔法师中的大多数人追求的是精深的魔法修养，和探索奥妙无尽的未知世界，为此他们宁可舍弃世俗世界而离群索居，一个人静静地享受魔法世界中的种种乐趣，因此普通人一生中未必能有幸遇见哪怕是一位魔法师。但是，大陆上的各个强国，或者历史悠久财富惊人的古老家族，总能够籍着各种极其优厚条件聘请一个或者几个实力不等的魔法师，用他们可怖的魔法和渊博高深的知识为自己服务，而象北方大陆的强国如佛继拿，它拥有的魔法师数量甚至高达两位数，多么令人心畏的数量啊。

　　如果说魔法师是流传在世俗中的一种传说的话，那么，光明魔法师和死灵魔法师就是流传在魔法师中的一种传说。据说教会的创始人、先知博罗梅奥就是已知世界中的第一位光明魔法师，教会的《神圣法典》中多次记录了他为了毁灭魔鬼，发动至高无上的神圣魔法；而死灵魔法师的年代则更加的久远，最早见诸于文献的记载甚至远在古老的脱雷多努文明时期，“两个魔鬼的影子从东方跨海而来，一夜之间靠海的三个国家土崩瓦解，活下来的人都成为僵尸和吸血鬼”，这是《（古）历史》中的原文。

　　轰隆的一声响亮雷声，震得宫殿都在轻微地摇晃，屋子里的人才霍然惊醒，维克多老法师字斟句酌地慢慢问道：“你能够肯定是这样吗，一个光明魔法师此时就在伊迪斯？”

　　“是的，”利奥这一次并没有让墨菲翻译，他冷冷地仰头望着殿顶垂挂的数盏轮式烛台，操着毫无平仄起伏的音调，一字一句生硬地慢慢说道，“傍晚战斗到最后时，就是这位神秘的魔法师发动了致使蛮族人溃败的最后一击，因为，我修习的是暗系魔法，所以在他发动光明魔法时，我感到我对黑暗力量的控制几乎崩溃。”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您是否能够告诉我们，他是谁？”科尔斯小心翼翼地问道，因为过分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要是真有这么一位魔法师，那么伊迪斯得以保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利奥小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科尔斯，幽深的目光象一根锐利的针一般刺探进他的心灵深处，半晌，他的目光慢慢地转动着，最后落到一脸惊骇的女枪兵梨砂的身上，缓缓地说道：“我的同伴，目速尔女枪兵梨砂，她应该知道。她曾经和这位神秘的光明法师是搭档。”

　　编外话：因为现在的《死城伊迪斯》是《无尽的故事》的第一个故事，所以行文中难免为了交代这个独立世界的各种情况而显得拖沓累赘，敬请读者谅解。 
 
第十四章　  
 
　　真的是在说莱克斯.道尔这个混蛋啊，梨砂楞楞地听着，这简直让人没法接受，前两天他们还誓言旦旦地告诉自己，莱克斯，一个“背离神的人”，一个“邪恶者”，现在，他居然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光明魔法师”。光明魔法师，这是种什么样的魔法师？梨砂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有这样的魔法师。

　　懵懵懂懂中，梨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几个达坦战士和伊迪斯人面面相觑，那个被看起来骷髅模样的暗系法师推崇备至的人，居然还有这么复杂的背景？一个差点被教会开除教籍的人，能成为秩序的守护者——光明大法师？

　　科尔斯一头雾水地望望冷漠地看着天花板的乌秃族法师，又看看明显走神的女枪兵，最终他决定，还是去问问教会的特使，修士费德。

　　“费德修士，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梨砂小姐说，她的同伴被教会宣布为‘背离者’，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中年修士，而费德则是面目冷然地正襟巍坐，对科尔斯的话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长长的脸上毫无表情。装饰富丽堂皇几近奢侈的宫殿中，一片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连轻微的呼吸声也丝毫不闻。

　　良久，费德才冷冰冰地扔出一句话：“莱克斯.道尔，他被教会宣布为‘背离神的人’，这一点勿庸置疑。所有阿里乌教派的信徒都是异端！”“异端”，这是一个恐怖的字眼，人人心惊胆战，虽然它是从一个教会的高级修士嘴里说出来，但是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却是教宗大人的特使。

　　又是漫长的沉默。

　　“不过，”费德许久才接着说道：“莱克斯.道尔，他的确也是位光明魔法师，这一点我也可以证明。”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看旁人惊讶的表情，自顾自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斟满，再一口气喝下去。一连四杯满满腾腾的精灵之血喝下去，费德黝黑的脸膛上浮现出一团红晕。

　　“背离者”和“光明魔法师”，这两种极端的评价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众人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是克伦威尔第一个打破沉默，“利奥法师，您能够确认，除了‘智慧之心’的长老以外，其他人想穿上这件法师袍，非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利奥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维克多的面前，从那位骑士手中接过洁白晶莹的长袍，递给年老的法师。“维克多老师，您，试试，穿这件衣服。”

　　关于这种法师袍的故事，维克多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对有机会穿上这种人人梦寐以求的长袍而激动不已，但是，利奥刚才言之灼灼，使他心中不自禁地打了个突。他细细地看着利奥，暗系法师宛如骷髅的脸上一片诚恳，不象是教自己出丑的模样，而且，在座的人中，自己和古德奥森应该是魔法造诣最高的人了，要是自己也没法穿上这件长袍的话，那么，利奥的描述应该就没有错了。

　　他接过那件长袍，一种清凉安静的感觉从触摸到衣服的那一刹那，就顺着手指慢慢地弥漫到全身。已知世界中最著名魔法师公会的作品，果然是名不虚传。维克多轻轻地抖了抖衣服，衣服并不象一般的魔法师长袍那样，可以从头到脚地套上去，它的内衬很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而在它前面的两片衣襟上，用四颗黑色纽扣很轻巧地扣住。这种衣服很少见，而且，那几颗用黑曜石所做的纽扣上隐隐地流动着斑驳的光影，应该是被某种魔法加持的暗锁吧。

　　维克多紧锁着眉头，细细地审视和辨认着黑曜石纽扣，别人则细细地审视着他。四颗纽扣上带着四种不同的魔法气息，当他的手指划过时，附带在纽扣上的某种神秘力量，悄无声息地地阻止了手指的动作，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火元素”在纽扣四周欢快地跳动。是用火系魔法布下的魔法阵！维克多自信可以信手解开第三颗纽扣，第一颗费点工夫也没有问题，而第二和第四颗纽扣，他就没有丝毫的把握了。

　　他摇着头，把长袍递给古德奥森。诅咒魔法师聚精会神地打量了半天，最终还是失望地说道：“我也没有办法穿上它，它的四颗纽扣上用好几种我并不熟悉的诅咒术施加了封禁，其中的三种我甚至只是在古老的魔法书籍中看见过记载……”听见他的话，老法师维克多本来半闭着的眼睛立刻睁大了，神情迷茫地喃喃说道：“怎么是这样？——我刚才在四颗纽扣上，只感觉到火元素的气息……怎么你看见的，居然它们是被诅咒术封禁？”

　　利奥低声咕哝了几句，这次用的是乌秃语，墨菲立刻翻译过来：“利奥说，他看见的长袍上，是用暗系魔法禁闭的。他没有能力化解那几道禁闭。”可怕的魔法师法袍啊，所有人都露出了对长袍的敬意，更加值得尊敬的，是制造这种长袍的东方法师公会——智慧之心。

　　“梨砂小姐，那位莱克斯先生，曾经穿过这件法师长袍么？”伊迪斯大公，四殿下科尔斯和公国将军阿德里安几乎同时问道。

　　“啊！他？那件衣服好象被他在城里的赌场输掉了，他这人就爱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不就是赌钱，要不就是喝得烂醉如泥……我平时都不怎么敢给他钱，不过……”梨砂嚅嚅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看上去精明干练的女枪兵说别人做事“乱七八糟”，她现在说话才真的是乱七八糟，说了半天，她的搭档到底是穿过还是没有穿过这件“智慧之心”的法师袍，还是一个谜。

　　突然，一个清脆温柔的嗓音清晰地说道：“要是你们说的人是一个祭司的话，那么我可以证明，他确实穿过这么一件衣服，或者说，他穿过一件和这件差不多的法师袍。”说话的人是一个达坦族战士，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他身边的同伴也没有人去打搅他。现在他取下黑颚头盔，一头漂亮的金发宛如瀑布般流淌到她的肩头，清秀的脸庞上有着一双异常亮丽的眼睛，目光流转间，眼神似乎和每一个人都打了个招呼。

　　真漂亮，看见达坦女战士的第一眼，每个人心中都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对众人的表情早已习以为常的女战士，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前天早上，她，”女战士指指梨砂，朝她笑了笑，一口扁贝般的白牙一闪而没，“她的搭档——那个你们称为莱克斯的祭司，在赌场输了五千多金币，最后就把一件看起来和这件衣服差不多的法师长袍抵押给赌场了。我当时就在赌场，亲眼看见那个叫莱克斯的人从身上脱下那件衣服。”当然，自己从那个手气霉到底的光明魔法师身上赢了三千七百金币的事，她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里告诉大家。

　　伊迪斯大公点点头道：“那就没有问题了，这件长袍就是城中最大赌场老板送给我的财政大臣的礼物，因为它极其珍贵而且非常罕见，财政大臣又将它献给我……现在一切都明白了，那位并不在场的莱克斯.道尔先生一定是一位隐逸的高人，这一点我想大家一定非常赞同吧？”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称是。“那么，谁能告诉我，现在在哪里能够找到他？”

　　“黑麦酒馆。”就在众人再一次陷入痛苦的沉默中时，梨砂脱口而出。既然他还在城里，那么，他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还呆在冒险者公会的所在地——黑麦酒馆。

　　三天前，当自己和克伦威尔意外重逢时，莱克斯在临走时曾经说过，“……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就在公会这里互相留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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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众人视为伊迪斯救星的光明魔法师莱克斯.道尔，此刻就坐在大公的旁边，肆无忌惮地据案大嚼着各种珍馐美味。他依然穿着那件早已洗得泛白的祭司黑袍，教会徽记已经黯淡得不可辨认，被大雨淋湿的黑色长发湿嗒嗒地耷拉在肩膀上，狭长的面孔看上去有点苍白，眼睛中也没有魔法师们通常拥有的那种深邃悠长的目光，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忧郁，偶尔也会闪现一两点光芒，不过那是在注视着美食和那个身材高大匀称的达坦女战士时。传说中的光明法师，就是这个模样？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个魔法高深的法师。在等候快要饿死的祭司吃完这顿丰盛的美餐之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尊敬的肃容，同时也在心中一遍一遍地暗暗猜疑。

　　终于，前教会祭司（光明法师？）放下了刀叉，满足地打着饱嗝，一面把油腻的双手伸进扈从端过的铜盆中胡乱地洗着，一边随意地问道：“尊敬的大公，您这么晚找我来，难道就是为了看我进晚餐？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事情？”他向梨砂瞟了一眼，女枪兵慌乱地躲避开他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梨砂觉得要是莱克斯在这里出丑的话，她也会觉得非常的难堪。

　　大公和颜悦色而又非常恭敬地说道：“莱克斯.道尔先生，这么晚我们还打搅您休息，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啊，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们非常需要得到澄清。”他示意侍从骑士把那件法师袍放在莱克斯的面前，接着说道：“这件无比珍贵的‘智慧之心’的法师长袍，是您的吗？”

　　用一张洁白的手帕很仔细地揩干自己的双手，莱克斯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长袍，肯定地说道：“嗯，可以这么说，要是更准确点，应该说：它，曾经是我的财产。这是我和梨砂在伊迪斯城外的沼泽地里发现的，很不错的高档服装啊。”迟疑了一下，他面带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们找到它的主人了？”飞快地四周望了望，他审慎但是很毅然地加上一句：“我先声明，这衣服是我从一堆人骨头中找到的，至于它是怎么到的沼泽兽的家里，我丝毫不知情。关于这一点，我的搭档——目速尔女枪兵梨砂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不不不，”科尔斯脸上浮现着怪异的表情，他很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使自己的脸上不至于浮现出笑意，这样对一个魔法师来说，那实在是太失礼了，虽然魔法师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不过其他人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微笑。科尔斯轻咳一声说道：“既然您认出这件衣服是您曾经拥有的东西，那么，现在我代表我的父亲——伊迪斯大公陛下，将它原物奉还给您，希望您能够把它作为一样小小的礼物收下。”

　　“唔……您真的打算把它还给我？”

　　得到科尔斯和大公肯定的答复，莱克斯站起来，伸手从侍从骑士的手中拿过长袍，很熟捻地解开四颗纽扣，轻轻松松地就把它套在了旧祭司袍上，然后冲着目瞪口呆的大公深施一个礼，说道：“尊敬的大公，感谢您如此隆重的礼物，您的慷慨大方使我深受感动，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敬请吩咐。”

　　如果不是暗系法师讲述的魔法传说，如果众人刚才没有亲眼看见两位实力超绝的老法师对这件“智慧之心”法师长袍的一筹莫展，如果在傍晚的战斗中，这几位魔法师没有施展出那些华丽而恐怖的魔法攻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一个象莱克斯这样的三流祭司竟然会如此轻松地穿上那件神奇的法师袍。

　　现在的莱克斯就象完全换了一个人，头发依然耷拉在肩膀上，长长的白皙瘦脸上还是带着一死若有若无的笑纹，眼神也同样的涣散和阴翳，但是在宫殿里辉煌的灯火映射下，华丽的长袍使他全身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影，瘦长的身材使旁人感到几分不安，要大口地呼吸才能驱散心中的压迫感。

　　就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和啧啧的称羡中，笃信教义的教会骑士利普兰德，和伊迪斯大主教索泰坦因从座位中站起来，异常恭敬地走到莱克斯面前，跪了下去，利普兰德施的是骑士的单膝礼，他双手握住莱克斯的左手，将它放在自己的额头上；而索泰坦因大主教则是参见宗主教的大礼，双膝跪下，用额头去轻轻触摸莱克斯的鞋，嘴里喃喃地念叨着颂圣的赞歌。

　　真的是不可思议啊，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犹如做梦般地呆呆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从眼角的余光中，梨砂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费德修士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双手紧紧地握住舒适的靠椅的把手，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去抗拒某种东西。

　　“赞美伟大的光明大神，将他的福音赐予到伊迪斯子民。”大公带头站起来向莱克斯深深地鞠躬，“莱克斯.道尔大师，伟大的光明法师，欢迎您来到伊迪斯城。” 
 
第十五章　  
 
　　对教会骑士利普兰德和主教大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背离者”莱克斯显然是毫无准备，他显得手足无措，赶紧地去搀扶两个人，而大公那一声“光明法师”的称谓，更使他苍白的脸空上浮现出一丝青灰。

　　忧郁中夹杂着一抹锐利的目光，依次从每一张恭敬的脸上慢慢划过，最后落在他自己身上那件散发着圣洁光辉的法袍上，疑惑，犹豫，最后是恍然大悟，莱克斯长叹一声，颓然倒在椅子里。

　　“那么说，你们准备叫我带队突围，找佛继拿人增援？”在喝下大半杯精灵之血后，莱克斯仰脸问道。

　　“是的，大师，我们的计划确实是这样。”和所有人一样，科尔斯对莱克斯犀利的目光和清醒的头脑无比惊讶，他把莱克斯空了的酒杯斟满，接着说道：“有了您的加入，通过蛮族封锁线的问题，应该可以迎刃而解了……”

　　“那，这样危险的事情，报酬是什么？”在又喝下一杯酒后，苍白面孔上浮现一丝红晕的莱克斯眯着眼睛，凝视着手中转来转去的高脚银杯，幽幽地说道。“我想，报酬应该不会低吧？”他说着话，瞟了那个达坦女战士一眼，放在她面前的那个黑颚头盔他有很深刻的印象，前天晚上在赌场，和他坐在一张桌子前的就有这个达坦人，好象最后这个从头至尾一声未吭的家伙才是最大的赢家吧，原来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莱克斯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纽利斯森卡特金矿场百分之三十的所有权，世袭贵族封号，与封号相应的采邑。”科尔斯迅速地回答，久久没有说话的大公加了一句，“只要能把消息带到满泽思要塞，那么你们就可以留在那里，不需要再回到伊迪斯复命。只要伊迪斯公国还能延续下去，那么，我今天的允诺，将来我的子孙也将遵行不悖。”

　　大公庄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三殿下佛雷德里，四殿下科尔斯，诸位伊迪斯的重臣，以及跃跃欲试的佣兵们，都是一脸肃然地看着这个迟暮的老者。

　　“……好吧，有哪些人自愿去满泽思？”皱着眉头思忖好半天，莱克斯才翻着眼睛问道。

　　四个达坦战士率先站出来，然后是教会骑士利普兰德，乌秃族法师利奥，精灵弓箭手露露。犹豫了一下，克伦威尔最后还是站出来。梨砂矛盾地看看满眼希冀深情注视着自己的克伦威尔，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莱克斯，终于还是说道：“也算上我吧。”

　　“再加上我，差不多了。”科尔斯算算人数，满意地说道。

　　“不行，真正的冒险队还需要一个祭司。”

　　修士费德站起来，瞧都没有瞧莱克斯一眼，只是对着科尔斯平静地说道：“要是四殿下不嫌我的神圣法术低微，就算上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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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漆黑的夜色和倾盆的暴雨中，冒名顶替的屠龙冒险队出现在蛮族的第一道关卡，凭借莱克斯身上那件稀有的法师长袍以及利奥恐怖的相貌，关卡上的指挥官一面派人飞也似的向后传报，一面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盯着这群服饰各异彪悍精干的佣兵。不必说那两个魔法师，就是这些佣兵，看起来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伟大的鹰神啊，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刚刚换岗就撞见这么一群魔鬼？他暗暗地做了个手势，顷刻间，战战兢兢的蛮族人个个弓上弦刀出鞘。

　　佣兵们和蛮族人一样的紧张，这里可是蛮族的地盘，就在哨卡后面三百步，借助闪电的亮光和摇曳的火把，可以看见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牛皮大帐，那里驻扎的可是整整一个军团的战士啊。梨砂紧紧握住目速尔矛，也分不出手掌中是汗水还是雨水，现在她的真正的明白，那个年青的四殿下所说的计策真的是非常冒险。要是在这个时候蛮族人突然动手的话……据她所知，魔法师虽然强大，但绝对不是无懈可击，他们施展那些恐怖的魔法需要时间，需要念颂各种或长或短的咒语，而这个时候，就是攻击法师的最佳时刻。要是这个哨卡的几百蛮族人突然翻脸厮杀起来，两个法师可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要是真的那样，她，克伦威尔以及一两个达坦人或许有机会逃生，但是别人，恐怕个个凶多吉少吧。

　　她抬头看看身边自己的爱人，克伦威尔英俊的面孔上毫无表情，抿着嘴，雪白的牙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抹血色在火光中异常的鲜艳。“怎么了？看见什么了吗？”梨砂轻轻地碰了碰了爱人，全神贯注的克伦威尔恍若未觉，只是脸色铁青地看着原木拒马后刀枪雪亮的蛮族士兵。

　　两个法师却好象对此一无所查，莱克斯还隔着拒马和蛮族指挥官说笑了几句。在稍长的等待之后，一个看来军阶不低的军官带着几个扈从匆忙地来到哨卡，异常客气但是非常细致地反复盘问他们此行的目的。在仔细检查过费德修士贴身带的教宗大人的教谕之后，他很有礼貌地挥手放行，甚至为他们派出了一个小队的士兵，护送他们通过后面的蛮族营盘。

　　在那队士兵的引导下，冒险队很顺利地来到末林澉河南岸，直到通过最后一道哨卡，护送他们的蛮族小队长要莱克斯在一张手令签了字，对他说道：“好了，从这里开始就再没有我们的哨卡了，不过，附近可能有佛继拿的轻骑兵，你们自己当心吧。”

　　望着瓢泼大雨迤俪南去的屠龙冒险队，小队长眼睛中充满了敬佩，在他的家乡，龙同样是一种令人畏惧的生物，而敢于挑战恶龙的人，无论结局如何，都会被族人视为英雄，有些侥幸生还者甚至还被尊奉为部落的保护人。“他们是什么人？好象不是咱们的人吧。”哨卡的一个军官疑惑地望望望渐渐远去的那行人，他刚刚才从温暖的帐篷中出来，扯天扯地下个不停的雨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是依稀看见冒险队的背影，不过，他们身上披的那种灰色油布雨衣可不是蛮族军人应有的装束。

　　“是从伊迪斯城出来的屠龙冒险队，我们大队长查验了他们的文件，好象还是受什么教宗大人委托的冒险队。”小队长恭敬地回答着长官的询问。

　　“哦，屠龙？屠什么龙？”中年军官拧着眉头问道，从军前他在一个蛮族商队中做向导兼保镖，对于南方所谓已知世界的人和事还是很有些了解。屠龙好象在南方人眼中是一项高尚的职业，还有专门的屠龙者公会，不过，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屠龙队伍就大不寻常了。

　　小队长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就不是很清楚了，好象是一头叫德塔朗梵泰库罗荼还是什么的恶龙吧，”

　　“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军官悚然动容，这个名字可真的是非常响亮，关于它的可怕传说也是吟游诗人吟唱最多的诗歌之一。“这些南方人真的是很疯狂。”他感慨道，不过，好象这事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长官，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这就回去交令了。”小队长向军官行了个军礼，军官摆摆手，让他自行离去。看着那一小队向回走的士兵，他忽然明白了。

　　“恶龙德塔朗梵泰库罗荼在东方的品罗格山，他们为什么不从伊迪斯城的东门出来而要从这里过走？这样多饶了很多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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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匹骏马和驾驭它们的蛮族战士从小山丘旁呼啸而过，他们并没有仔细地搜查山丘，说实话，也没有人会对这样一座光秃秃的连棵小树也没有的小山包起疑心。但是，他们要要追赶的人就在平坦的驿道旁边的这座小山上，只是魔法屏障使得蛮族士兵完全无法看见他们的目标。

　　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科尔斯面带轻松地坐下来，虽然地上满是泥泞，但是他毫不在乎。这是第三拨骑兵了，看来蛮族人最终还是发现了那个小小的破绽。

　　雨天的清晨总是比平时要晚得多，雾蒙蒙的雨中放眼望去，平原上郁郁葱葱的草木和庄稼都散发出醉人的绿意，然而远处星星点点的农舍和村庄都静悄悄地毫无声息，除了偶尔几声狗吠和鸟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没有早该出现的袅袅炊烟，看来这里的人也害怕战火而逃难了吧。

　　科尔斯收回目光，看看自己的同伴，四个达坦战士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大块的肉干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个叫格夏娜的女战士也和自己的族人一起，那顶坚硬的黑颚头盔再一次将她艳光四社的面孔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四个真正的屠龙冒险对的成员——克伦威尔、利普兰德和露露以及费德修士处在魔法屏障的中心，他们好象没有心情说话，也没有什么胃口，两个骑士和修士在闭目养神，精灵又在用松香擦拭着弓弦。

　　那个法师利奥好象对莱克斯发动的这个魔法屏障有着不可言状的畏惧，科尔斯似乎记得，利奥曾经说过，他所修习的暗系魔法和光明魔法有着强烈对抗，在莱克斯催动魔法时，他甚至远远地避开，即使是在最紧张危险的深刻，他都站在屏障保护的边缘，远远地离开光明法师。现在他就站在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边缘，抄着手，闭着眼，静静地冥想。

　　在魔法屏障的另一端，梨砂和她的昔日的搭档在低声交谈着。屏障并不大，但是与他们仅隔数步的科尔斯，却只能听见雨点洒落在地上时非常的细微的刷刷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就是几个达坦人刻意压低的哄笑。看来那个落魄的祭司又顺手施展类似于“静寂”之类的魔法吧，科尔斯抿抿嘴。

　　梨砂和莱克斯的对话也到了末尾。

　　“离开伊迪斯前，我看见古德奥森找你，他和你说些什么？”对于两年来一直靠自己养活的光明法师，梨砂根本就不知道客气，何况这家伙居然对自己隐瞒了那么多的事情，一想起这些，梨砂就觉得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莱克斯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尖尖斗笠，配上他那黑黑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长脸，看起来更像一位来自东方的隐士。他呆呆地盯着淅淅沥沥的雨幕，淡淡地答道：“没什么，他只是找我探讨一些魔法上的理论罢了。”

　　“探讨魔法？”梨砂对他这样的答复嗤之以鼻。在此之前，她已经问过那个乌秃族法师利奥，利奥昨天之所以坚持要退出冒险队，就是因为他在头天夜里，从莱克斯身上感觉到强大的光明魔法气息，作为修炼暗系魔法的法师，利奥对此十分敏感，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身体中蓄积的暗系魔力被无声无息地侵蚀消融。他向梨砂断言，当年莱克斯被指责修炼血咒术中的低级魔法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一个精擅光明魔法的法师，绝对不可能去修炼类似于“血灵的微笑”这样的法术，而且，在城墙上最后的战斗中，古德奥森召唤出的那些犹如鬼魅的少女似乎就是血咒术中的血灵，不过利奥对此也不能肯定，毕竟这个血腥残忍的法术早在几个世纪前就被魔法师公会列入严禁修炼的黑名单中，数百年来再没有人真正见过“血灵的微笑”发动时的真实情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莱克斯说道，“不过，梨砂，我不会告诉你的。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何必非得那么认真哩？”他用眼角的余光望了望装作假寐但是一直悄悄注视着他们谈话的克伦威尔，又看了看梨砂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家族徽章戒指，无声地舒了口气，说道：“等这件事了了，你要和克伦威尔回他的家乡去么？这样对你更好些，毕竟佣兵的日子太艰苦……”

　　梨砂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戒指那纹理细密的表面，久久没有说话，从守城战结束再见过克伦威尔那时起，她就敏感地觉察到克伦威尔和她之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至于是什么样的不对劲，她可说不上来，她只是凭女性的直觉发现了那道细微的裂痕。不过，这些可没有告诉莱克斯的必要。

　　女枪兵沉默了一会，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转身回到爱人的身边坐下来，闭着眼睛，依偎在克伦威尔的怀里。手指温柔地抚摩着女枪兵微微卷屈的长发，克伦威尔的目光却深沉地凝视着曾经的“背离者”今日的“光明大法师”那略显瘦削的背影。

　　“大师的魔法屏障很有效果啊，要是战场上使用，真正能够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从这铿锵的话音，莱克斯就知道是那个毫无殿下架子的科尔斯，他笑着转过身，说道：“要是真能象殿下说的那样，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我最多也就能把屏障做到这么大，象殿下所希望的那种魔法屏障，我想即便是先知博罗梅奥也没有办法。”

　　科尔斯当然知道他说的不假，实际上，魔法屏障仅仅是他引起话头的手段罢了，这一点他想莱克斯也很清楚。“大师还是叫我科尔斯吧，叫我殿下，我还真的很不习惯。”莱克斯点点头，咧嘴笑了，“那你就叫我莱克斯吧，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大师，听着也很别扭。”

　　两人对视一笑，陌生和拘谨的感觉，随着这一笑而消逝。

　　站在莱克斯的身旁，科尔斯忽然说道：“听说你前天夜里就知道蛮族人即将入侵的消息，还希望梨砂小姐能和你一起趁夜离开伊迪斯，你是怎么知道的？后来，”他顿了顿，思索着下面的话该怎么说，旋即又道：“你怎么没有走？”

　　“梨砂不走，我也没法走啊……”莱克斯长长地叹了口气，无限懊恼地说道。“至于为什么我怎么知道蛮族人的入侵，其实非常简单，我听说今天开春后，那些往年早早就来进行贸易的蛮族大商贾并没有出现在伊迪斯，而且长住在城里的一些的蛮族人也悄然消失了，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征兆吧？”

　　他所说的事情科尔斯很早就向大公提过，不过大公和众臣一致认为这仅仅是平常现象而束之高阁，但是一个象莱克斯这样初来伊迪斯的人就能敏感地观察到，科尔斯很非常钦佩他敏锐的观察力。似乎阿里乌派的信徒还有一项预言的能力，这也是他们被宣布为“异端”的最大罪状吧，这个看上去很有几分潦倒的前祭司，应该就是具有“预言”能力的那种人。

　　不过，他应该不可能为了那个目速尔女枪兵而留在伊迪斯吧？无论怎么看，两个人之间都不象有那种亲密的爱人关系，而且，梨砂和那个战神殿骑士克伦威尔的亲昵，就是个瞎子也能看出来啊，这个观察力敏锐思想犀利的光明法师不可能看不见吧。

　　科尔斯疑惑地望着愁眉苦脸的光明法师，试探地问：“我听说，仅仅是听说，你平日的行为不象个魔法师，”莱克斯苦笑着道：“要怎么样才象个法师？我本来就是个被教会驱逐的人，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做个维克多老师那样老成持重的魔法师。”

　　“那，你留下来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女枪兵吧？虽然她也很漂亮。”

　　莱克斯被他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这个四殿下可真的不象个出身名门贵族，这么样的问题他都能直言不讳地提出来？幸好刚才和梨砂谈话时施放了一个小小的静寂魔法，魔法的效力将持续很长的时间，要是克伦威尔听见科尔斯的这句话，说不定就要找他决斗。“当然不是因为她，不过也可以说是因为她。”

　　“唔？”

　　“梨砂曾经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病好以后，在佣兵之神卡都拉面前发过誓，这一生都将追随她，何况，过去的两年中，是她到处揽活养活我的……”

　　莱克斯轻描淡写的回答教科尔斯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还这么复杂？一个堂堂的光明大法师居然沦落到差点病死，而且居然还立誓追随一个没不见经传的小小佣兵？听他的话语间流露出来的那种凄凉感伤，似乎在此之前他的生活非常的落魄。

　　“你是一位光明法师啊，在我的记忆中，似乎除了教会的创始人、先知博罗梅奥之外，就再也没有被世人所知的光明大法师了。要是你愿意，一定会有很多君主争相授予你各种头衔，为你提供各种便利的条件，为什么您还要过着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

　　沉默。

　　见莱克斯不愿意说，科尔斯也不好再问，默然半晌，他才接着说道：“听说光明法师是秩序的守护者，是这样的么？”

　　“是的。”对于这一点莱克斯倒是好不忌讳，“最早神创造这个神圣的职责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我们要随时准备对付死神的忠实奴仆——死灵魔法师，幸好他们最大的爱好是研究而不是毁灭。奥妙无穷的魔法世界是魔法师最为向往的圣地，只要是法师就没有例外，包括我。”

　　“教会中还有别的光明法师？”这个问题他曾经私下里请教过索泰坦因大主教和费德修士，他们一个不知道，而另外一个则对这个问题绝口不提。

　　“至少还有两位，”莱克斯看着远处渺无人烟的农庄，悠悠地说道：“不过，他们都是教会中的高级神职人员，品秩非常高的神职人员。”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不是？”科尔斯问道，“要是你留在教会中，也许会有进入枢机主教团的那一天的。”他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遗憾，要成为一个光明法师，首先要有对神明的无比坚定的信仰，还需要对魔法奥妙理解和把握的天赋，细想莱克斯当年的情形，他不能不为他感到非常的惋惜。

　　莱克斯当然很清楚他话中包含的意思，一哂说道：“要是他们肯让我留在教会中，我怎么可能才是个枢机主教？也许是教廷的四大主司祭之一，也许是四司铎之一，甚至还有可能成为教宗的候选人也说不定。”摇了摇头，他接着道：“不过，即使是他们让我进入教廷担任高级的职务，我想我也不会接受的，殿下并不是一位教会的神职人员，对于教会内部的许多事情，我想您并不是十分清楚。总而言之，我是一名阿里乌派的信仰者，被宣布为‘背离神的人’，已经是我的运气，别的阿里乌信仰者全部都是异端，都被抓进圣本笃修道院了。”

　　听见莱克斯提到“本笃修道院”，科尔斯的心中不禁冒出了一丝凉气，他也曾听人说起过这个地方，位于波西提帝国南方丛山峻岭中的这个修道院始建于二世纪，后来成为教宗的夏宫，但是从五世纪开始，这里就以对离经叛道的异端进行审判和裁决闻名于世，即使象伊迪斯大主教索泰坦因这样在教会中享有清明声誉的高级神职人员，提到那里时也是一脸的惶恐不安，还带有几分不忍。

　　“……阿里乌派认为凡是神职人员就有预言的神赋，这与《法典》是相悖逆的……”科尔斯对教会中错综复杂的教派和教义实在是知之甚少，这一句还是他在一次宫廷聚会上，听主教大人和人聊天时说的。“再说，也不是所有的阿里乌派都被审判吧？除了你，难道就没有别人被宽怒吗？”

　　即使是在大雨中，莱克斯又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但是科尔斯很清楚地看见莱克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淡淡地答道：“也许吧。不过，我想费德修士对这些应该更清楚，他是教廷特选出来体察信徒信仰和忠诚的神职人员，四殿下要是对阿里乌派人士的下场感兴趣，可以去向他请教。”

　　说完这些话，莱克斯闭上眼睛，静静地矗立在雨中，再也不理科尔斯。

　　科尔斯的脸猛然涨得通红，他没有想到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居然会是这么个效果，怔了半天，才嚅嚅地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要是因为这些无知的言辞冒犯了您的话，请您一定要相信，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来是希望通过这些话题和您进一步地熟悉的。”

　　“我接受您的道歉。而且，当我们现在一起肩并肩战斗时，我想，我们应该是非常熟悉了。”听完他的话，莱克斯恢复了惯常所有的神态，徐徐说道：“我也知道你想和我说什么。”看着科尔斯一脸的惊讶，他笑着道：“你是希望在战事结束后，我能够留在伊迪斯吧？”

　　“如果您愿意，我希望您在战后能接受伊迪斯国师的职位，或者，成为大公的首席顾问，这样更适合发挥您的睿智和才能。”他本来想部分地保留自己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在莱克斯这样的人面前如此做作，实在是太不明智了，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就索性把自己的考虑合盘托出。

　　“我父亲在几年前就开始考虑把治理公国的权力交予我们兄弟中的一个，而这场战争过后，我想这件事会马上进行的。您知道，我的母亲出身贫寒，而且还不是我父亲的正妃，因此虽然我自认为在兄弟中也算是最有才华的人，但是在继承大位上，我毫无优势可言。不过，要是有了您的襄助，我将成为最有力的大位继承者候选人，我父亲将会更加慎重地考虑这件事情。而且，即使我不会成为下一任伊迪斯公国的君主，我也将竭力推荐您成为新大公的顾问，或者首席大臣。”

　　“即使届时我不能成为下一任大公，但是我想，我的三位兄长中的任何一位，在继承了大位后都不会轻视我的能力，更不会轻视您的能力，如果您不能辅佐我，那么，辅佐我的兄长，也一样能够完成咱们的心愿……”

　　“伊迪斯只是北方大陆的一个小小的公国，要想留下象您这样的魔法大师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象维克多法师或者利奥法师这样的人物，也将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诚心诚意地邀请您留下，为了实现您心目中的理想，同时也是为了实现我心中的理想。”

　　安静地听科尔斯说完这番话，莱克斯默然思索着，良久才说道：“我可是个被教会宣布为‘背离神的人’，要是我成为伊迪斯公国的重臣，教会将会怎么样对待新的大公？”

　　“你也是一位光明法师，我想教廷不会对一位光明法师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情吧？”莱克斯对莱克斯眨眨眼睛，戏谑地说道：“当年你都没有被宣判为‘异端’，现在公布了你光明大法师的身份，教廷应该不会再宣布您是异端吧？不过请您回去做枢机主教的事，我倒要很认真地考虑考虑……”

　　两个人同时抚掌大笑起来。 
 
第十六章　  
 
　　“真壮观啊！”望着在瓢泼大雨高高矗立的满泽思要塞灰白色的城墙，第三次来到这里的梨砂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由衷的赞叹。在一望无际的亚卢斯大平原上，满泽思要塞拔地而起，就象一个巨人一样俯视着佛继拿帝国广袤无垠的北方疆域，高达三十六步的城墙，用一块块巨大的花岗岩整整齐齐地堆砌而成，巨石之间的缝隙，用混合着白垩粉的灰浆涂抹得平平整整。城墙上每隔百十步距离，就建有一座向外突出的观敌楼，时不时可以看见盔甲鲜明刀枪铮亮的佛继拿士兵在城墙垛口中探头张望一番。

　　“那是什么？”精灵露露指着城墙后高耸的尖塔问道。“怎么修那么高？看上去和教堂的那种尖塔完全不一样啊。”第一次踏入人类社会的精灵对很多东西都很好奇，而她至今为止去过的城市就是伊迪斯城，作为商业都市和中立国的首都，和完全因为军事目的而建造的满泽思要塞根本就是两码事。

　　梨砂胸有成竹地回答道：“专门给魔法师使用的魔法塔。”她第一次看见这种建筑时，也问过和露露一样的问题，不过，那时是莱克斯不厌其烦地告诉她，这种塔是作什么用的，为什么要修成这样，修成这样有什么好处，等等。现在，她可以象个老师那样，很全面地向其他人解释了。

　　城门口站岗的士兵很早就注意到这一小队渐行渐近的佣兵，隔着数十步距离，一个带头的小军官就大声喝问道：“什么人？这里是佛继拿国的满泽思要塞，不相干的人请自行离去。”

　　科尔斯快步向前，迎上去大声说道：“请通禀西尔维茨特元帅，伊迪斯公国科尔斯伯爵有紧急军务求见。”说着话，他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印信递给那个军官，“你把这个给西尔维茨特大人一看，他就知道了。”

　　接过那颗精致典雅的家族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那军官显然并不清楚上面雕刻的复杂图案代表着什么意思，而铸造徽章所用的材料——稀有的乌金他更不认识。他把东西塞给科尔斯，说道：“你这东西我不认识。西尔维茨特元帅已经调回京城了，现在是康萨尔维将军。”科尔斯登时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你就去通禀康萨尔维将军，就说伊迪斯的科尔斯四殿下求见。”乍一听殿下这个词，那军官吓了一跳，不过仔细瞅瞅跟随在科尔斯背后的佣兵，不但服饰各异，而且盔甲上都有明显的佣兵标识，他咧嘴一笑说道：“去去去，没事离这里远点，再说下去就叫人赶你们走了。从来没听说贵族老爷带佣兵不带骑士拜访别人的事情。”

　　“那你就去找朱里亚诺公爵，就说他的老朋友科尔斯想见他。”

　　科尔斯随口说出的名字让军官心里打了个突，再看看一直站在一旁毫不言语的利奥和莱克斯，他忽然明白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城门。片刻功夫，一位身穿神圣皮甲斜挂一条鲜红绶带的年青骑士引着一大群军官出现在城门口。

　　“朱里亚诺公爵。”科尔斯快步迎向前去，两人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青年骑士一边用力摇晃着科尔斯的手臂，一边说：“真是你啊，科尔斯殿下，我的好朋友，听说伊迪斯城被该死的蛮族人围得水泄不通，你们这是怎么冲出来的？”他向梨砂等人一一点头致意，然后对科尔斯说道：“康萨尔维将军在战神殿堂召开军事会议，他让我代表他来迎接你们，伊迪斯的勇士们，你们的勇气让我们佛继拿人衷心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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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砂还是第一次进入到号称“永恒要塞”的内部，宽敞平坦的驰道从城门笔直通往要塞的中心——高大巍峨的战神殿堂，左手持盾右手擎剑的战神雕塑高高地屹立在神殿顶上，它的右边是庄严肃穆的教堂，教会亘古不变的“双匙”徽被工匠用色彩斑斓的明彩石拼接而成，即使在这样的大雨中也清楚可见。蛛网般密布的通道四通八达，将一片片低矮紧密的营房切割成齐齐整整的方块形状，夯土结实的宽阔操场间或排列，偶尔有几匹战马兴奋地嘶鸣，霎时间就能听见城中各处军马们的共鸣。因为是雨天，士兵们并没有出操，但是路上依然可以看见值勤的小队士兵，目不斜视地和他们擦肩而过。整个满泽思，就是佛继拿在北方捍卫自己辽阔疆域的一座巨大兵营，这里没有商人，没有平民，有的只是身经百战的士兵和将军。梨砂留心地看着操场上树着的各种旗帜，从门口到战神殿堂，她一共看见了绣着不同图案的五张帅旗。

　　佛继拿人的军事会议已经结束了，现在只剩下十余名高级将领和两位身穿黑色长袍的魔法师。要塞司令官康萨尔维侯爵就端坐在国王和王后巨幅宫廷肖像画下，这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并不高大，虽然神圣骑士皮甲的剪裁和做工都很精细，但是穿在他瘦削的身上略带着几分滑稽。他是一位刚刚由文官转武职的将军，而他替换的，又是在佛继拿军队中德高望重的西尔维茨特元帅，四周坐的又全部是权重一方的军团长和国王器重的大法师，因此他在方才的会议上并没有说什么话。至于将军们，除了知道这位长官一个月还只是国王陛下的一位顾问之外，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甚至连他顾问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长官既然不说话，军官自然更无话可说，一个个手按双膝正襟巍坐，两个首席魔法顾问直如睡着了一般，诺大一个战神殿堂的主殿，寂静得连咳嗽声也不闻。

　　忽然，门口的副官高声唱道：“伊迪斯公国四殿下科尔斯伯爵，东方‘智慧之心’莱克斯大法师，目速尔枪兵梨砂小姐，乌秃族利奥法师，……达坦族战士格夏娜小姐，到。”随着这清晰漫长的唱名，康萨尔维率领着一众军官和法师，面带笑容地迎到殿门口。

　　梨砂的心就象揣着几只小鹿一样砰砰直跳，强自克制着和佛继拿的军官们一一握手，她没有想到科尔斯居然把她排在第三名向礼仪官员介绍，而且还是在法师利奥之前。在已知世界的古老传统中，魔法师虽然不是一种贵族封号，但是它具有超越一切高贵血统的神秘力量，在各种公众场合和盛大庆典上，魔法师的排名往往仅次于君主和王后，而凌驾于其余大臣和豪强门阀之上，从来没有人对此提出过任何疑议。而现在，佛继拿执掌军礼的官员按照科尔斯的意思，清楚地向所有来迎接他们的高级将领们表明，在伊迪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目速尔女枪兵，甚至享有高过魔法师的声望和地位。

　　法师利奥倒是对这样的安排毫不在意，枯瘦的骷髅脸上甚至还带有几分顽童般的笑意。和佛继拿人繁琐的外交礼节相比，梨砂更注意的是那个满泽思要塞司令官，在和他握手时，梨砂感觉到，当他看见她右手手腕上戴着的月桂木手镯时，手掌的力量似乎无意识地重了几分，不过这种感觉仅仅是一瞬间，然后这位学者样的将军就习惯说着礼节性的问候词。

　　从进入正殿的那一刻起，两个佛继拿法师的目光就一直盯在莱克斯身上，那件洁白的法师袍实在是太扎眼了。对于他们带着疑惑的问候，莱克斯只是淡淡地咕哝了一句“您好”之类的话，而且还带着浓重的东方口音，这使得佛继拿人心中的疑问，就象初春的树叶一样越来越繁盛茁壮。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科尔斯趁着众人分宾主落座时那阵嘈杂，低声对身旁的莱克斯说道，“这里的军团长我只认识两个，我认识的佛继拿将军几乎都不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莱克斯轻轻嗯一声，表示听见了，面无表情地坐下去。

　　“昨天上午，太阳刚刚升上城墙时，蛮族人的先锋军团出现在伊迪斯城的正北，他们很快就占领了我们在末林澉河北岸桥头的税务局……”科尔斯很快就把话题引到伊迪斯面临的危机上，他从蛮族大军早上突然出现开始讲起，一直到入夜时依靠雨神谢多普咯路梭的帮助击退蛮族人，详尽地向在座的将军们叙述了头一日发生在伊迪斯城的战斗，把他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厌其烦地告诉静静倾听的佛继拿人，最后他站起来，向康萨尔维侯爵和诸位将军慷慨说道：“我到这里来，背负着我父亲——伊迪斯大公——和六万伊迪斯平民的重托，诚恳地期望我们最友好和睦的邻邦——强大的佛继拿，在我们最困难时对伊迪斯施以援手，我们将永世不忘伟大的佛继拿的友谊。”

　　将军们静静地听完他的叙述，齐齐把目光转向主帅康萨尔维侯爵和副帅——年青的朱里亚诺公爵，作为军人，没有主官的号令他们是不能说什么的，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国家利益和士兵命运的时候。

　　在首都就和科尔斯相交莫逆的朱里亚诺公爵看了一眼沉默的司令官，开口说道：“尊敬的科尔斯伯爵，我们刚才在这里会议的主题就是怎么样对付被神诅咒的蛮族人，即使他们没有对伊迪斯做出这样血腥残暴的恶魔般的举动，我们佛继拿军人也将教他们知道光明神信徒的忠贞和勇敢，……”

　　康萨尔维侯爵接过他的话头，淡淡地说道：“不过军队行动是一项复杂的事情，我想身为军人的科尔斯殿下对此也知之甚深。一个月前我还只是斯波莱托国王陛下的一个财政顾问，蒙国王陛下隆恩，将我赐封为这座满泽思要塞的司令长官，指挥帝国北疆数万大军。我从一个区区财政顾问骤然成为一名军人，我想科尔斯殿下一定知道我现在肩膀上的责任有多么重吧，请殿下和你的勇士们先下去好好休息休息，给我们点时间来商讨。”

　　科尔斯瞪圆了眼睛盯着康萨尔维侯爵，侯爵这一番东拉西扯的话都把他给说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想说什么？“可是，尊敬的司令官，伊迪斯城即将陷落在蛮族人手中啊……”

　　“按往年的情形，这场暴雨将持续五天，我想在这段时间中，蛮族人也不会愚蠢到盲目进攻城池坚实守备严密的伊迪斯城。这样的话，我们就有大把的时间来好好计划一下对蛮族人的屠杀了。”康萨尔维侯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科尔斯的话，信心十足地说道：“伊迪斯城会完好无损的。来人，带殿下和他的勇士们去休息，为他们准备最好的房间和最精美的菜肴，勇敢的士兵有权利得到最高的礼遇。”

　　康萨尔维侯爵乐呵呵地将满腹怨气的伊迪斯人送出战神殿堂，再次回到主帅的位置上时，脸上已经了无笑意，只是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出神地望着高大的殿堂的某一点，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在那里雕刻出一副美丽的图案。将军们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位新任顶头上司，猜测着他心中的想法，他刚才那一席话，不但使科尔斯一头雾水，也让这些将军们摸不着头脑。如果说出身名门的朱里亚诺公爵能听懂几分的话，这些将军可是一句话都没明白，除了司令官以前是国王陛下的财务顾问。

　　“司令官阁下，我想……”朱里亚诺公爵憋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他的话刚刚说出口，康萨尔维侯爵凌厉冰冷的目光就让他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嘴巴开阖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连被视为佛继拿最强有前途军人的副帅都碰了这么个硬钉子，在座的将军们更加不愿意说话，在蛮族南下这么重要的时刻，由一名顾问骤然成为佛继拿军队最重要的统帅，国王陛下对这位康萨尔维侯爵的信任和倚重可见一斑，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霉头，天才知道这位在军队里毫无资历的文官会不会杀一两个将军来立威。至于那两个国王陛下器重的法师，他们对于这些军事上或者外交上的事情毫无兴致。

　　康萨尔维侯爵的目光在将军们的脸上来回逡巡，迟迟不说一句话。宽敞明亮的大殿中就这样持续静默着，无形的压力让这些久经沙场的军人也感到难以忍受，看来这个瘦弱的半老头并不完全是靠阿谀奉承爬上这个位置的。良久，康萨尔维侯爵终于开口了，他深沉地说道：“关于向伊迪斯派出援军的事情，”将军们在座位上一挺腰板，看来最后还是要象朱里亚诺公爵说的那样，和蛮族人打一仗啊。但是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大吃一惊。

　　“关于向伊迪斯派出援军的事情，我将写一份紧急公函送回京城，由国王陛下和首席大臣们定夺。在国王的谕旨下达之前，我希望各位能各安职守，带好你们的士兵。就这样，散会吧。”

　　***************************************************

　　会议中发生的事情，让年青的朱里亚诺公爵越想越是愤愤不平，在大雨中慢无目的地兜了几个圈子后，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司令官的办公室。康萨尔维侯爵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图书，饶有兴趣地细细读着，一位法师就站在他身后，和他说着什么，砰然大响的房门惊动了两个人，一脸不满的侯爵抬头就看见朱里亚诺公爵胀得通红的英俊脸孔，再看看一脸无奈和委屈的勤务兵，他当然非常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勤务兵为每个人面前的杯子中倒满香气清悠的茶水后，康萨尔维侯爵摆手叫他退下。“朱里亚诺公爵，你是在为我刚才的话而生气么？”将茶放在鼻前轻轻地嗅着，颇有几分学者风度的侯爵大人和颜悦色地问到。

　　“不错，”朱里亚诺梗着脖子回答道。这样和上司说话是非常失体而且无礼的，但是他高贵的血统和身份使他忘记了这一切。“我来您这里，是想问问，您真的要向国王陛下拜发公函，请求陛下就是否援助伊迪斯进行决断么？在路上来回至少要耽搁十五天，那时伊迪斯已经沦丧在蛮族的铁蹄下了。”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真的不敢想象，自己的好友科尔斯那时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是的，我将把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陛下全面汇报，但是我并不是请求国王陛下决定是否援助伊迪斯。至于伊迪斯公国的未来，我想我们并不需要去做过多的判断。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够多了。”康萨尔维看着呼吸沉重的年青副手，斯条慢理地说道。

　　“什么？”朱里亚诺猛然从座椅中跳起来，似乎要伸出手指直端端地指向康萨尔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出这个动作。“那样的话，伊迪斯岂不是危在旦夕了？我很怀疑，康萨尔维侯爵大人，你是不是具有军人的勇气，或者，您是不是还是一位光明大神的信仰者。您怎么可能面对同是光明神信徒的伊迪斯人被血腥屠杀而无动于衷？”

　　“马德斯.德.美尼奇.朱里亚诺公爵大人，”康萨尔维安详地注视着暴跳如雷的年青人，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语气已经明显加重。“请您注意您的态度和用词，您现在是在和您的上司说话，请您自重。”

　　“您是我的上司，”朱里亚诺怒极反笑，说道：“不错，您确实是我的上司，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象您这样懦怯的上司。你是害怕蛮族人吧？还是您从来没有见过流血的战场和杀戮？我来告诉您吧，佛继拿的士兵很愿意在和蛮族的战斗中砍下他们的头颅，把它们作为炫耀自己赫赫战功的战利品。我们是大陆上最勇敢最强悍的战士。”他越说越是兴奋，全然忘记了谈话的场合和谈话的对象。“我们并不需要一位懦弱昏聩的指挥官。我很怀疑你是用什么方法骗取了睿智的国王陛下的信任，居然让你这样的懦夫成为满泽思要塞的指挥官，而且还赋予您八个军团的指挥权。告诉我，尊敬的康萨尔维侯爵大人，”他用戏谑的口气，凑近说道：“您到底是使了什么样的妖法，使一向英明的陛下做出了这么一个错误的决定？”

　　“糊涂！”茶杯被康萨尔维侯爵重重地顿在桌案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那位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的法师吓了一大跳，而朱里亚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过来。天啊，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康萨尔维冷冷地注视着依然保持着慷慨陈词姿势的年青人，从朱里亚诺的眼睛里他看见了悔恨，但是长期养成的骄傲使年青的公爵并不情愿低下他高贵的头颅。“朱里亚诺将军，你知道么？就凭你刚才在我面前的举动，我就可以将你绞死在战神殿堂前，因为你违反了军规。我想，关于这一条罪状，克雷尼大法师将为我佐证。”法师点点头，确实，年青的将军刚才的那番话，送他上绞刑台一点都不过分。“您的话不但质疑了我的品格，而且也侮辱了陛下的智慧，如果我是您所说的那种无耻小人的话，我将毫不犹豫地将您处死，即使是您的家族甚至是陛下亲自为你求情，我也不会宽恕你。”他话语中阴森森的寒意使朱里亚诺不寒而栗。

　　朱里亚诺陡然间想起在王后陛下身边做女官的妹妹前不久给自己的来信，信中提到了这位康萨尔维侯爵，“侯爵大人是国王陛下最信任的人，为人平易和蔼且远见卓识，希望哥哥能和他和睦相处。”难道说信中这寥寥几句是出自国王陛下的授意？要不妹妹怎么可能了解一个陛下身边默默无闻的财务顾问？再联想到满泽思要塞从司令官到军团长几乎全部换了一遍，他不禁觉得冷汗津津。

　　“朱里亚诺公爵，你是一名军人，而且是一名将军，看事情不要那么肤浅，更不能意气用事，你要知道，伴随着你的每一个命令，佛继拿的战士就可能要去流血，去牺牲。任何时候，佛继拿的国家利益都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我希望你今后能时刻牢记。”

　　“但是，”朱里亚诺喏喏地辩解着，“要是蛮族人占领了伊迪斯，那么他们在南下的路上就多了一块前进的基地，而且，从此也可以凭借末林澉河天险和我们对峙。从这些地方考虑，援救伊迪斯的事情刻不容缓啊。”

　　“愚蠢的眼光。我很怀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把你评价为帕斯加尔之后佛继拿最出色的年青将领。”康萨尔维端起茶杯，才发现茶水几乎已经全部洒光了，他懊恼地放下只剩下茶叶的陶瓷青花茶杯，接着说道：“蛮族人要越过数百哩荒无人烟的瀚海才能进入亚卢斯大平原，他们占领一个伊迪斯城有什么用？何况我们离伊迪斯才区区数十哩路程。蛮族要在伊迪斯驻扎多少军队才能对抗我们？这些部队难道能不吃不喝？不要忘记了，我们背后还有整个佛继拿。”

　　“可是，伊迪斯公国也是信仰光明神的教徒啊。我们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崇拜丑陋死鹰的蛮族人屠戮吧？”

　　“那你就准备看着佛继拿勇敢的士兵去为了伊迪斯流血？”

　　朱里亚诺登时语塞，半晌才支吾着说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要求伊迪斯回归佛继拿，让它再次成为我们的一个属国，这样也可以完成历代先王们的遗愿。”自从第一位伊迪斯大公在七百年前趁佛继拿和波西提帝国战争之机宣布独立以来，数十代佛继拿国王一直把收回伊迪斯作为自己的重任，但是碍于它那永久中立的地位和教廷对它的支持，这个事情久拖不决，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康萨尔维冷笑着凝视着年青的公爵，说道：“这叫乘人之危，不是光明堂皇的做法，要是按照你这种办法，伊迪斯早就回归了。”看着朱里亚诺羞愧的神色，他缓和了自己的语气，娓娓言道：“何况，一个名义上的属国对佛继拿并没有太大的好处，至多也就使国库增加一些微不足道的收入罢了。但是，一个完全由国王陛下控制的伊迪斯就不一样了，且不说这里是北方大陆著名的产粮区和贸易城市，还有它北方山区中蕴藏的丰富矿产，仅仅就它的战略地位而言，就将使我们在和蛮族人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控制了那里，不仅是控制了蛮族南下的咽喉，而且我们就不需要再象过去和蛮族人的战争那样被动地等着挨打，那时我们甚至可以越过瀚海去攻击达萨比尼安，去扫荡蛮族人的北方大草原。”

　　随着康萨尔维的话，一副壮阔的图画在年青的将军面前徐徐展开，援救还是不援救伊迪斯，其间居然包藏这么多的东西，他现在对这个学者气远胜于军人作风的上司敬佩莫名，这才是真正高屋建瓴的战略眼光啊，难怪英明的陛下在这个时候调他来做满泽思的司令官。

　　“还有一点，”看得出朱里亚诺现在的心情十分激动，他给他泼上一盆冷水。“最重要的是，佛继拿已经有四十年没有经过大的战争，士兵和军官是不是还有顽强的斗志和勇敢的精神也是国王陛下所担忧的。从我们现在所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蛮族在长达十年的内战后已经统一，而且，他们的军队在内战中不断地得到锻炼，战斗力也许远远超过我们了。为什么蛮族这一次南侵陛下调集了这么多的军队和魔法师？对军队战斗力的怀疑也是一个方面啊。”当然，这也是他的曲画，在满泽思要塞集中八个军团，这已经是现在的佛继拿的极限了。计划中和蛮族人的这一战甚至可以用战略决战来形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年高体弱的西尔维茨特元帅以养病为由调回首都，从而换上他这个拥有高超战略战术但是第一次从军的文官。

　　“蛮族人一定是在路过伊迪斯城时，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重大变故，否则他们不会放弃对我们的突然袭击。”这是康萨尔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依照过去几年蛮族内部争斗的情况看，蛮族皇帝是一个思维慎密处事果断的人啊，现在怎么可能因小失大，放弃更具有战略意义的满泽思要塞而突然转而进攻现在这个战略上毫无意义的伊迪斯城？即便是蛮族皇帝偶有失误，那个更加不可轻视的奥托维亚诺亲王殿下怎么可能不提醒他？这些都让康萨尔维侯爵觉得闹心。

　　在睿智的康萨尔维侯爵面前，朱里亚诺再也没有了倨傲冷淡的贵族做派，他为长者充满智慧的思维所折服，不过内心中，他还是希望挚友科尔斯不至于遭受到灭国之恨。“……大人，我和科尔斯殿下是多年的挚友……。”

　　康萨尔维温和地看着局促的年青人，目光中充满了理解和同情，说道：“这就是政治啊，朱里亚诺公爵，朋友间诚挚的友谊虽然弥足珍贵，但是关系到国家的利益时，这些东西就需要被抛弃。你也看见了，你的朋友，尊敬的科尔斯殿下并不是一个可以为他人左右的人，他的身边聚集了那么多有才华的人，假如今天我们挽救了伊迪斯，你敢保证有朝一日，科尔斯殿下没有吞并佛继拿的野心？”

　　听他这么一说，朱里亚诺把科尔斯的随从们暗暗地挨个思量了一番，确实，侯爵说的没有错，科尔斯身边的人物个个都是人物，不过，仅凭这一点就断言将来的事情，似乎也太草率了吧？康萨尔维拿起面前放着的厚厚的书本，翻到某一页，顺着桌子轻轻地把书推给他，“看看吧，你看了这一页，或许会明白得更多。”

　　书页上用淡淡的黑墨汁勾画着一只手镯，魔法符录和怪异的纹路清晰可见，下面写着几行秀丽的花题字：

　　“朗蝎手镯，神圣法器。

　　质地：月桂木

　　使用方法：不详

　　历史：相传为月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亲手打造，共四只，具有召唤神仆的力量。波西提帝国皇帝所有。公元二世纪的一次宫廷盛宴上，波西提国王以此作为打赌的赌资而输掉。最后持有人为阿翰路贡大法师。此后手镯下落不详。”

　　朱里亚诺仔细地看着图画和下面的图鉴，没错，这就是适才那个目速尔女枪兵梨砂手上带的那只月桂木手镯，怪不得伊迪斯人把她的唱名排在第三。他合上书，书的封面上用烫金凸显着几个字——《神之器——大陆上的宝物》。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那个女枪兵居然拥有这样的东西，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啊。”朱里亚诺感慨道。康萨尔维对一直默不作声的法师说道：“克雷尼大师，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朱里亚诺将军，你所观察到的东西？”

　　“那个穿白袍的伊迪斯法师——莱克斯，是一位魔法精湛的光明大法师。”法师呆着脸，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大陆上有这么一位大法师，无论是北大陆还是南大陆。即或是在东方，我都很怀疑是不是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但是，我相信，他的力量，绝对不会比教廷的那两位光明大法师低。我简直无法相信，一个象伊迪斯这样的小国能够招揽到一位光明法师，这只能说明，那位受人尊敬的教宗大人在用教会的力量，为伊迪斯撑腰。”

　　康萨尔维侯爵转头看着直如傻了一般的年青人，说道：“现在你明白了么？伊迪斯不并象你所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神圣法器，光明法师，教会，我很怀疑，这些伊迪斯人到底想做什么。”他望着虚无的空气，淡淡地一笑，“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了，蛮族人会帮我们解决这一切棘手的问题。” 
 
第十七章　  
 
　　满泽思要塞中心的阅兵广场上，绣着双翼狮子的佛继拿蓝天旗在半空中或卷即扬，六名威风凛凛的骑士头戴罩面盔，身披银光闪闪的全身甲，手执尖锐犀利的长矛，挎着装饰华丽的大剑，直挺挺地矗立在高大的旗杆旁。一阵阵浸骨的寒风夹带着忽紧忽慢的霪雨，毫不留情地向这些护旗骑士劈头盖脸地砸去，冰凉的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几乎是如同小河般流淌着。

　　在广场旁边，贵宾馆二楼宽敞的阳台上，梨砂依偎在克伦威尔站的怀中，呆呆地看着这犹如画一般静止的景色。

　　刚才，吃过那顿丰盛得近乎奢侈的沉闷午餐后，克伦威尔拉着她来到这个无人会打搅他们独处的地方，凭着女人独有的敏感和直觉，她知道克伦威尔是有很体己的话想对自己说，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他除了拥着自己，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外，什么话都没有说过。梨砂对这并不在意，从昨天晚上蛮族攻城时开始，两个人就再没有单独呆在一起，能够和情郎静静地享受片刻的美好时光，那比什么都好。

　　长久的静默之后，克伦威尔悠悠地长叹一声，终于打破了沉默。“梨砂，你想过没有，要是佛继拿人不愿意援助伊迪斯，我们怎么办？”

　　梨砂困惑地仰起脸，情郎那俊秀的面孔上有着几丝阴郁，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中有着浓重的担忧，“怎么办？我们都是在卡都拉大神前立过誓的，只要我们活着，就得尽一个佣兵的本分啊。”她的心中升起一团疑云，他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难道有什么更深的意思？“再说，我看不出佛继拿人有什么理由不出兵，毕竟，蛮族是佛继拿的死敌，他们信仰的鹰神更是被教会宣布的邪恶神祗。”

　　对于她的回答，克伦威尔撇了撇嘴，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梨砂敏锐地捕捉到，但是她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克伦威尔是她最尊敬最崇拜的人，虽然出身只是南方一个小国的贵族，而且还不是长子，但是他人既帅气而且谈吐高雅举止优美，还是战神殿赦封的骑士，这一切都比她这个游牧民族的孤儿要强得多，能够被这样一个男人看上并且成为他的妻子，她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满足了。这已经比她那些同样身为佣兵的女伴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很难说，我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也许，那个康萨尔维侯爵大人不会派出援军。”

　　梨砂的心中也有同样的感觉。实际上，所有从伊迪斯来的人都有这种疑虑，因此刚才的那顿饭吃得无比烦闷，每个人都只知道闷头大吃着，即使连偶尔的目光交汇也是匆忙地避开。不可言状的阴影在人们的心头飘荡。

　　“那，你说怎么办？克尔……”一阵风夹着雨水呼呼地扫过平台，站在遮阳台下的两人也被淋了半身。梨砂不胜寒冷地缩着脖子，向克伦威尔靠得更紧些。

　　咂咂干涩的嘴唇，克伦威尔凝思了半晌了才慢慢地说道：“我和费德修士谈过了，——你知道，在这次冒险中，他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教宗大人。”他缓缓地说道，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梨砂的表情，同时痛苦地在心中组织着即将出口的词句。“如果，康萨尔维侯爵大人不立即派遣出足够多的士兵去救援，而要等待佛继拿国王的旨令，我想，我们应该在这里随同佛继拿军队一起行动……”

　　“唔？”梨砂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眯着眼睛陶醉地依靠在他的怀中。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不必急着回伊迪斯城，而应该留在这里配合佛继拿人的行动；费德修士已经写了信，委托这里的教堂急送教廷，在信中，他向教宗大人详细描述了过去两天中发生的一切，并且恳请教宗大人对冒险队下一步的行止作指示。”克伦威尔错误理解了梨砂的举动，他以为这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女枪兵已经赞同他和费德的想法。“当然，冒险队在昨天晚上的战斗中蒙受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好几个同伴或战死或失踪，教宗赋予我们的使命按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有了成功的可能。我们需要重新去寻找合适的同伴，而且，我们甚至也需要考虑得更远一些……”

　　克伦威尔的话嘎然而止，女枪兵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瞪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种深长意味，使他突然有一种被剥光的感觉。“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克伦威尔骑士大人？”梨砂的话音重重地落在“骑士大人”上，“什么叫做‘考虑得更远一些’？”

　　“梨砂，难道你还不明白么，佛继拿人不可能对伊迪斯伸出援助之手。失去了佛继拿强大力量的支援，伊迪斯就象狂风中飘摇的树叶一样，随时都有可能陷入蛮族人的掌握。”克伦威尔懊恼地说道，这个目光短浅的女人，难道连这一点她都看不出来，而且，她那种该死的目光使他的懊恼迅速地升级。“那个康萨尔维将军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他将向国王陛下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并请求陛下对此进行最后的裁决。知道这里离佛继拿人的首都多远吗？即使是派遣最好的信使，每个驿站都换乘最快的马，来回也需要十五天，你认为那时的伊迪斯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么？”

　　梨砂摇摇头，淡淡地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不过，我们都在卡都拉大神面前发过誓，我不会要求你信守你的诺言，但是我——目速尔枪兵梨砂——将信守我的诺言。”她的语调很低沉，但是语气却异常地坚定。

　　“……可是，伊迪斯大公他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冲出来，把消息传递给佛继拿人，我们就可以留在满泽思要塞，不需要再回伊迪斯城。”克伦威尔气急败坏地说道，这个空有一副好身段和漂亮脸庞的女人！难道他说的还不够明白？如果满泽思的驻军没有行动，现在就可以断言，伊迪斯将成为一座活生生的地狱，一座用白骨搭建的死城。“大公答应的条件届时一样回兑现的，……”

　　“克伦威尔大人，你不觉得你现在说的话，和你平时的形象有很大的出入吗？”梨砂冰冷的目光就象匕首一样刺在克伦威尔的脸上，她慢慢地从右手上取下那颗克伦威尔家族的徽章之戒，“你要是忘记了你曾经许下的誓言，我现在可以再次提醒你。”

　　“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将兑现我对你的诺言。我以佣兵之神卡都拉之名起誓！”

　　梨砂曼声吟颂着，庄严神圣的誓言随着寒风和细雨一起在空中飘荡。

　　克伦威尔手中紧紧攥着那颗戒指，呆呆地站在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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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长长的叹息，克伦威尔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风雨交加的阳台。

　　就在梨砂和克伦威尔所处的地方旁边，隔着一道厚厚的石壁，有两个人也在观赏着风雨中的要塞景色。女枪兵和战神殿骑士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送进了他们的耳朵，两个人都只是默默地听着，直到克伦威尔的脚步声消逝后良久，科尔斯才感慨道：“真想不到啊……”

　　莱克斯眯着眼睛，微笑着说道：“人之常情罢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历史书写着重重的一笔，有些人选择了明智，比如克伦威尔骑士大人；有些人选择了愚蠢，比如我的搭档。”

　　科尔斯目光阴骘地凝视着空空荡荡的广场，双手摩挲着，半晌方才说道：“刚才，我去找了朱里亚诺公爵。”莱克斯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嘿然道：“至少你要找他要几匹马吧，你总不能叫我再走回伊迪斯城。”

　　科尔斯被他的话逗得放声大笑，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断断续续说道：“那是当然的，要是还靠双脚走路，我这个公国的四殿下也不回去了。”他收住笑容，深沉地道：“你刚才的话我感触很多啊，在这个时刻，个人是在选择，国家何尝不是一样在进行选择。朱里亚诺公爵是我多年的挚友，但是刚才我去看他，他却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好话，”他叹息着，摇摇头，又接着道，“看来那个康萨尔维侯爵一定给他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他现在连一句话都不能帮我们说了。你要，是不是需要给那位侯爵大人点甜头？”

　　莱克斯思考了良久，方才说道：“没有这个必要了。要是侯爵大人是那种靠阿谀奉承起家的人，我看仅凭朱里亚诺公爵，就可以迫使他出兵。康萨尔维侯爵能在这种情势下，被斯波莱托国王任命为佛继拿北方第一重镇满泽思的司令官，本身一定有过人之处。再说，在国家利益之前，个人的友谊和感情就不再那么重要了，你也要理解朱里亚诺公爵的处境。”

　　“是啊，”出身王族，深知佛继拿和伊迪斯错综复杂历史渊源的科尔斯，自然深深明白莱克斯话中的未尽之意，看来这次妄想佛继拿出兵解围的计划实在是太仓促，太偏颇了。

　　“吃饭时我问过梨砂，她说的故事和你说的事情好象有很大的出入。”科尔斯转移了话题，看着莱克斯惊讶的表情，他略带顽皮地说道：“她说，两年前，她是在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认识你的。你好象是说你快要病死时她救了你的命，但是梨砂小姐告诉我，你当时是被一群赌场的打手撵得四处躲藏。”

　　看着莱克斯那张毫无愧色的脸，科尔斯蹙眉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位光明大法师？”莱克斯嘿嘿一笑说道：“神也有打盹的时候。”

　　身为虔诚的教徒，科尔斯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解释，不过他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在魔法的世界中，只有光明魔法师和死灵魔法师绝少为世人所知，他们的存在就象个谜一般，甚至对绝大多数的魔法师来说，他们一生中都未必有几次机会听到这个词。

　　“那你为什么会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目速尔女枪兵的搭档？”这是埋藏在科尔斯心底的一个疑问，一个堂堂的光明法师会追随一个佣兵，并且怡然自得，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一个答案，但是他并不能肯定自己是对的，他需要从莱克斯的回答中去证实。

　　“因为梨砂很温柔，从来不计较什么，最重要的，她对人很信任也很宽容，”看着科尔斯疑问的目光，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呃，就是说，她很好骗，这样我的日子会非常的好过……”莱克斯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一种发热的感觉，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听完传说中犹如神一样存在的光明法师的回答，科尔斯的表情就象突然发现被自己咬了一口的面包缺口处，有半条肉乎乎的虫在蠕动。“就是因为她好欺骗，所以你就……”光明法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科尔斯吃吃地说道：“不是因为那只手镯？”

　　听见他提到那只月桂木手镯，莱克斯的表情凝重起来，良久才说道：“这么说，你也认为那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的作品——神器‘朗蝎’？”看见科尔斯肯定的神情，他缓缓说道：“我当时不敢肯定，五天前梨砂才得到那神器。”

　　“……就是在那头三首沼泽兽的巢穴中？”

　　莱克斯毫不奇怪科尔斯会知道沼泽兽的事情，当天在冒险者公会酒馆的人早已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科尔斯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虽然没有听清楚，但是莱克斯幸福他在说什么，他提高嗓门说道：“要是她一早就有这么一样东西，几年前就被人砍成十几段了。我怎么可能是因为神器朗蝎而追随她的？”

　　“你怎么可能是一位光明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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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战神殿堂最顶端的一个小房间中，一个全身都包裹在一件宽大的法师袍中的黑衣法师在空中画了一道扭曲的符号，终止了魔法的施展。康萨尔维侯爵向他点点头表示谢意，转头对朱里亚诺公爵说道：“现在，我们需要的知道的事情全部都知道了，甚至包括我们不想知道的。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了，年青的将军。去吧，为勇敢的伊迪斯人准备好他们需要的东西，虽然国家利益使我们不能不抛弃个人的友谊和感情，但是勇士永远是值得我们尊敬的。”

　　**************************************

　　傍晚时分，满泽思要塞送走了失望的伊迪斯人，来的时候，他们一共是十二个人，但是现在只有八人，在一大群佛继拿军人敬佩的目光中，迎着滂沱大雨和呼啸寒风，策马扬鞭呼啸离去。

　　康萨尔维侯爵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中，在副官的帮助下，他卸下湿淋淋的神圣骑士甲，换上一件宽松柔软的夹袍，惬意地半躺在壁炉前的沙发中，捧着一杯滚烫的清茶出神。“那库斯，你出去时把门关上。告诉他们，今天晚上我要给国王陛下写报告，没有要紧事情不要打搅我。”副官恭顺地点点头，往壁炉中添了两块柴，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随着喀哒的一声清脆微弱的声响，诺大的办公室中一片寂静。

　　扬着脸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康萨尔维侯爵木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坐到桌案前，慢慢地铺开一张质地上乘掐着金边的羊皮纸，用鹅毛笔蘸着墨水，缓缓写到：

　　“尊敬的国王陛下：……”

　　他详细叙述了伊迪斯人来到满泽思之后要塞中发生的一切，又从头浏览了一番，确信无一疏漏之后，笔锋一转，接着写道：

　　“这是伟大的光明神赐予佛继拿的机会，请陛下在京，对访问我国的伊迪斯大殿下善加抚慰，”他将“善加抚慰”几个词逐次描画了一番，接着写道，“则伊迪斯与我国数百年来的恩怨纠纷，数十代先王的遗愿，都将随着蛮族此次南侵而顺道一并解决。”

　　“另及：我将于五日后，号令全军迎击蛮族人，具体计划如下……”

　　写完后，他再从头看了一遍，满意地揉搓着有些发木的脸颊，按下桌上的铃，那个跟随他数年的副官立即走了进来。

　　康萨尔维侯爵细心地将信封好，滴上火漆并嵌上自己的印章，对副官说道：“明天一早就把这封信发出去。要最好的信使，骑最快的马，直送右丞相马尔塞林努斯大人，记住，必须亲手交给右丞相马尔塞林努斯大人。” 
 
第十八章　  
 
　　漆黑的夜色中，如注的瓢泼大雨将整个农庄掩盖在雨幕中，这里是科尔斯在末林澉河南岸的一处庄园，原木搭建的农舍并不象别处农庄中的农舍那样低矮而且破败不堪，它们都比较高大宽敞，排列也比较整齐，有几间木屋甚至称得上崭新。然而，即使是受到科尔斯如此善待，懦怯的农夫们还是一早就拖家带口逃得无影无踪。偌大的被一道泥土堆砌的半人高围墙圈起来的农庄中唯一的生气，就是偶尔的几声狗叫，撕破半夜的寂静。这种亚卢斯平原最常见的农庄倒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这里虽然离蛮族大营不远，但是除了偶尔路过的巡逻小队，蛮族人并没有专门在这里派驻任何军队。

　　刚刚踏进农庄管家那明显空无一人的木屋，科尔斯就制止住一个佣兵。“不要点灯，不能叫蛮族知道这里有人。”随着短短一段低沉尖锐的吟颂，两团拳头大小的冥火从利奥缓缓舞动的双手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忽沉忽扬，惨淡的青光照耀下，宽敞高大的厅堂中顿时黑影憧憧。看着别人扭曲变幻的影子，人人心中都划过一种说不清楚的诡异感觉。

　　享用过从地窖中搬出来的肉脯和如同饮料一般清淡的薄荷酒，三个达坦族佣兵各自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即将到来的回归之路才是这一路上最危险的地段——这里的都是老佣兵，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充沛的体力和饱满的精神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样的好福气，梨砂和利普兰德自告奋勇地去探察蛮族大营的动静，利奥生硬地说了一句“不要去招惹那两团冥火”，然后就消失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至于莱克斯，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长木凳上，手支着头，眯着眼睛假寐。

　　虽然觉得两腿就象被灌了铅一般沉重酸胀，而且太阳穴也一个劲地突突直跳，科尔斯还是强自支撑着，到后院的马厩再检视了一番。用燕麦和大豆混合的草料分量很足，浸透了汗水和雨水的战马身上，都披着一张薄薄的棉被。看来那几个达坦战士确实是老于此道的好手，科尔斯非常满意。战马现在比人还要重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人一命。

　　当他再回到厅堂中时，这里就剩下三个达坦战士，雷鸣般的鼾声吵得人心烦，怎么刚才在房间外面就听不见？带着疑问，科尔斯四处逡巡了一遍，昏暗的冥火光芒中，大门虚虚地掩着，莱克斯并不在这里。

　　和莱克斯肩并肩站在房前的雨檐下，那此起彼伏的扰人鼾声登时就消失了，耳边只有刷刷的轻柔雨声和水滴在地上发出的连绵不绝的滴答声。“你在里面释放了一个‘寂静’魔法？”莱克斯头也没有回地答应一声，长长地叹口气，摇头苦笑道：“其实，我最想用的魔法是‘灭口’。那几个家伙是不是生怕蛮族人不知道我们回来了？”

　　科尔斯咧嘴一笑。他使劲揉搓着自己发木的脸颊，将睡魔驱赶走，他实在是太累了，要是现在能美美地睡一觉，哪怕就是一小会儿……他用力眨了眨通红发涩的眼睛，半晌方才问道：“梨砂和利普兰德还没有回来？”

　　“快了吧，……”莱克斯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搜索着，幽邃漆黑的雨夜无情地吞噬了一切有形和无形的事物，他什么都看不见。“梨砂是我遇见的最警觉的战士，而利普兰德有丰富的经验，他们一起去，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科尔斯当然明白光明法师的疑虑，虽然他从来没有过作佣兵的经历，但是他还是能够深深地体会莱克斯心中那种对同伴的眷恋和担心，他安慰着，“梨砂小姐是神器的拥有者，是神选中的人，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会保佑她平安归来的。”

　　科尔斯安慰的话语明显触到了莱克斯的心事。莱克斯的眉心纠结在一起，望着年青的伊迪斯四殿下，冷冷地说道：“阿翰路贡大法师是史书中记载的最后一位‘朗蝎手镯’拥有者，他死于一杯毒酒……”他募然打住，没有再接着说下去。现在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因为自己错误地引起莱克斯的联想，科尔斯讪讪地别过脸去。莱克斯也觉得自己的话似乎重了一些，毕竟科尔斯也是一番好意，他那样说纯粹是为了开解自己。为了淡过这小小的冷场，莱克斯仰头望了望漆黑一团的夜空，说道：“现在应该是半夜了，……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最适合冲进城去？”

　　“还是早晨最好，当蛮族人吃早饭的时候，那个时候人最容易松懈；而且，我们也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息。”科尔斯说着说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不过最困难的不是如何通过末林澉河南岸，而是怎么样越过那座桥。当我们踏上南岸的桥头时，北岸的蛮族人早就严阵以待了。要是没有确实可行的方案，我们都得在桥上成为弓箭的靶子。”

　　黑暗中，莱克斯脸上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利奥法师刚才和我说过这事，他说他有办法让蛮族的弓箭手停顿那么一刻。他现在正在阁楼上准备。”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科尔斯疑惑不解的神情，他解释道，“他在描绘一幅魔法卷轴，大概是一种高深精邃的暗系魔法，我能感觉到无数的暗系魔法元素在涌动。”他转头望了望阁楼，依靠着门缝中透出的几丝惨淡的绿光，科尔斯看见莱克斯的眼睛中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关于魔法师之间凭借某种莫名其妙的介质而互相体察的事情，科尔斯是一窍不通，而且觉得很难理解，但是对此他却深信不疑。莱克斯这位深藏不露的光明法师就是那位乌秃族暗系法师第一个觉察到的，理由十分简单，“我对黑暗力量的控制力被人消融瓦解”，而现在莱克斯又说他能觉察到暗元素在周围聚集。科尔斯试着体会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暗系魔法元素”，但是他很快就彻底失望了，除了冰冷的寒意和耳边的雨水声，还有那怎么都无法驱赶走的睡魔，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不过，看上去莱克斯似乎对利奥很有信心，科尔斯心中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要是这样的话，真的是太好了。”如果蛮族的弓箭在桥上发挥不了作用，那么精干的佣兵们还是有些把握能够冲过那段最危险的路程；要是这群如狼似虎的战士冲进了北岸的蛮族营盘，也许他们就能杀出一条血路，回到伊迪斯城。

　　就象只轻灵敏捷的狸猫，梨砂矫健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们面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淌。“……你回来了。利普兰德哩？”莱克斯和科尔斯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就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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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养好精神，黎明时分，我们就行动。”科尔斯说道，通红的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梨砂和利普兰德证实，哨卡的守卫并不十分严密，看来蛮族人已经知道佛继拿人按兵不动的消息了，而一脸倦怠的利奥法师有气无力地保证，北岸的弓箭手绝对没有机会射出他们的第二支箭，三个达坦勇士也拍着胸脯说，一切挡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都将被无情地粉碎。这次小小的战前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梨砂轻轻拉了拉莱克斯的衣角，两人相跟着来到楼上小小的阁楼中。房间非常狭小，只有一张矮矮的方桌和两把用边角料做成的木凳。一团小小的冥火在方桌上虚空轻微地上下浮动，荧荧的绿光使阁楼中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梨砂坐在桌前，拿起利奥放在桌上的那只鹅毛笔，茫然失神地把玩着。

　　“没有墨汁，这笔怎么写字？”

　　莱克斯就站在她身后，淡淡地应道：“这不是普通的鹅毛笔，是魔法笔，不需要墨汁也能写。”他看见梨砂东张西望地在阁楼中搜寻什么，接着说道，“当然，不是魔法师，有这支笔也没有丝毫的作用。”梨砂陡然转过身，直直地望着莱克斯，抿着嘴唇，明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一脸讪笑的光明法师，良久说道：“克伦威尔和费德他们会留在满泽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莱克斯苦笑起来，他就猜梨砂会问这个问题，而这恰恰是他最不好回答的问题。他默然看着梨砂，女枪兵眼中有着和她的长矛同样尖锐的目光，它们就象针一样刺在莱克斯脸上，如果她是一位灵魂法师的话，莱克斯毫不怀疑很多人都会死在她的目光下。莱克斯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木版画上，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以前女枪兵分给他的那份报酬，通常在她转身之后就被他输在赌桌上，然后梨砂就经常用这样冰凉刺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再分给他一份。

　　许久，梨砂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说道：“算了，就当我没有问过吧，”她幽幽地说道，“我已经把克尔的徽章戒指还给他了……”莱克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等着她接着说下去。就在他们出发时，莱克斯亲眼看见那枚戒指戴在了那个达坦女战士格夏娜的手指上，个中的情形不言而喻，他现在只盼望这一幕没有落在梨砂的眼睛里。“……出发时，我看见那枚戒指戴在格夏娜的手上，……”梨砂茫然地喃喃说道。

　　莱克斯还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现在简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象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万能的光明大神啊，求您指点您忠实的仆从吧，我可不是一位倾听告解的牧师。莱克斯在心中虔诚地祈祷。

　　梨砂似乎并不在意莱克斯回答还是不回答，她只是喃喃地说着，木塑泥胎般的前教会祭司怔怔地站在她身旁，一句话也不说。“……想起来，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就象是做了一场梦啊。”梨砂终于说出了这样的结束语。莱克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看来教会中的低等神职人员也一样不好做，幸好自己已经被清理出教会了，而不是被贬到偏僻的小教堂里去当一名见习牧师。

　　“对不起，莱克斯。”梨砂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木版画说道，那上面雕刻着先知博罗梅奥粉碎魔鬼军团的故事。

　　这句突兀的话语让莱克斯楞了一下，不过他马上明白了女枪兵话里的深意。“这没有什么，梨砂，我们是搭档，不是么？从你把我从那群赌场打手的手中解救出来，我就决意追随你了。”梨砂脸上浮现出笑容，在回来的路上，科尔斯已经把这事作为一个笑话告诉她了。一个法师居然会成为自己的追随者，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追随者，那是威风赫赫声名远扬的大人物才能拥有的；而她，到现在为止，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目速尔族女枪兵。不过，科尔斯为什么会把这事告诉自己？她思索着，她突然觉得这事并不象个笑话，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光明法师的声誉——虽然莱克斯一向的声誉并不怎么样——而且，科尔斯说话时的表情也不象是在讲故事。从那天晚上在大公府邸的晚宴开始，他一直对自己谦恭有礼，而且，在佛继拿人的满泽思要塞，他甚至先于介绍法师利奥和高级修士费德而先介绍自己。

　　静静听完梨砂的疑问，莱克斯神色凝重地缓缓说道：“因为，科尔斯怀疑，你手上的这只月桂木手镯，是传说中的一样神器——‘朗蝎手镯’。”

　　莱克斯的话教梨砂目瞪口呆，头晕目眩，许久才吃力地磕磕巴巴地吐出两个字：“神器？”她伸出手，指着那上面满是细碎花纹和古老文字的黑色手镯，嘴唇哆嗦着问道：“你是说，这个手镯，是神器？”

　　“我不能肯定它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朗蝎手镯，毕竟我看见它的图谱是在很多年前了。”莱克斯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但是科尔斯肯定，这只从三头沼泽兽巢穴中发现的手镯，就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亲手打造的神器‘朗蝎’中的一只。”他仰着头，眯起眼睛，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关于朗蝎手镯的记忆。“关于它们的传说在文明传播以前就出现了，甚至比古老的脱雷多努文明还要早。传说月神一共打造了四只这样的手镯，因为刻画着不同的魔法灵语，所以它们具有不同的作用，不过这种灵语的解读早已失传，所以……”

　　“那不是说明，这东西和普通的手镯没有什么两样么？”梨砂不解地打断莱克斯的诉说。既然手镯上的灵语没有人能够解读，不就说明没有人能够使用它；既然没有人能够使用它，那它怎么还能称为神器？

　　莱克斯并没有理会梨砂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据说，朗蝎手镯的最后拥有者是阿翰路贡大法师，他在年青时就被南方大陆的魔法师公会授予‘贤哲’的称谓，他对魔法的理解和修炼远远超过与他同时代的其他大法师，当时就有很多人认为他是得到了朗蝎手镯的帮助。他最出色的魔法是灵魂系的‘凝滞’，而据说在朗蝎手镯中，恰巧有一只的名字也叫做‘凝滞’。”

　　“那，我的这只手镯，难道就是你说的那个大法师的那只‘凝滞’么？”

　　莱克斯摇摇头，说道：“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手镯一共是四只，而且我也不认识灵文，我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够认识这种文字，它的解读方法已经失传了两三千年……”梨砂无法掩饰住自己极度失望的表情，莱克斯看在眼里，他接着说道，“不过，神器和它的主人之间有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默契，如果你是它的主人，它终究会发挥作用的。当然，这种作用比念颂繁复的咒语所产生的效果要小得多。”

　　“你和我搭档，是不是因为这只手镯？”梨砂突然有一种疑惑，在她和莱克斯之间，有很多事情实在是太巧了，就象得到这只可能是神器的手镯，就是莱克斯坚持要穿越那片沼泽，说那样能够节省一天半的路程；而来到伊迪斯公国，也是他们两个商量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结果。

　　“当然不是，我哪里有那么神奇的力量，我怎么可能预见到这些，即使是先知博罗梅奥也未必能够预见到一切。”莱克斯苦笑着答道。但是这也是莱克斯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如果这真的是朗蝎手镯的话，那只能说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通过自己来指引她选定的手镯拥有者，要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摇摇头，使劲把各种杂乱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就要天亮了，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他转身走向了通往厅堂的木梯。

　　“谢谢你，莱克斯。”

　　听见梨砂在背后说的话，莱克斯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下了楼梯。

　　***********************************

　　黎明时分，雨依然无休止地下着。几个蛮族哨兵兵抱着长矛龟缩在拒马后，不时跺跺冷得发僵的双脚，春寒料峭，这个时节的早晨总是寒气刺骨，何况还有一阵阵的北风夹带着如雾如霭的雨水，顺着雨衣和铁甲的缝隙钻进来。幸好马上就要开早饭了，在接岗的兄弟们吃过之后，他们就可以在温暖的帐篷中就着热汤，美美地享用一顿早饭，然后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几匹骏马和它们的骑士出现在蛮族士兵的视野中，这里每隔几刻钟就有巡逻侦察的骑兵进进出出，哨兵们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并没有认真地辨认。那一小队骑兵就如旋风般，转眼间就来到了哨卡附近，没有丝毫先兆，数道五彩的光柱陡然从天而降，笼罩住每一位骑士和他的战马，如诗如歌的梵音缭绕在空中。蛮族士兵们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着歌声渐行渐止，五彩的光柱也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霍然消逝，但是骑士和战马身都都隐隐地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圣光。

　　最前面的骑士高高擎起手中的大剑，大声呼喝道：“以光明大神的名义！”

　　“万岁！”跟随他的勇士齐声呐喊。 
 
第十九章　  
 
　　清晨时分，淅淅沥沥的小雨将整个伊迪斯平原笼罩在薄薄的雾霭中，不远处，川流不息的末林澉河也一改她往日的平静舒缓的面容，浑浊的洪水咆哮着汹涌奔流，滚滚波涛直如一锅滚水般旋转流淌，时不时掀起半人高的浪花。河水咆哮声、巨石在河底的滚动声、浪花拍击两岸堤坝的抱岸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颇有几分声势，也颇有几分恐怖。

　　随着一声声此起彼伏的起床号，一道道袅袅炊烟从浩荡一片的蛮族营寨接踵升起，在潮湿发霉的帐篷中对付了一夜的士兵们懒洋洋地探出头，又咒骂着把头缩回去。离末林澉河蛮族南岸大营四百步的距离，就是蛮族的第一道哨卡，十余名蓬头垢面浑身湿透的哨兵抱枪挎刀，畏头缩脑地站在拒马栏后面，时不时向着不远处的牛皮帐篷羡慕地瞄上一眼，军官们和不当值的士兵都在那里猫着，虽然那里一样潮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难闻气味，但是总比站在这寒气逼人的旷野里风吹雨淋的好。

　　“呸！这岗还有必要站吗？”一个士兵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向身边的同伴抱怨着。“这种霉雨天气，看哪里都是白茫茫一片，……刚才回来的骑兵们不是说了吗，满泽思的佛继拿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同伴使劲地跺着冷得发僵的双脚，早已精湿的油布雨衣和雨衣下的铁皮链甲一阵乱响，嘴里随声附和道：“是啊，……你小声点，别让长官听见！……我现在就想喝上几口热汤，然后再饱饱地吃一顿，然后就倒下美美地睡上那么一觉……”

　　闻着空中弥漫的肉汤滋味，几个哨兵不约而同咕嘟地咽了一口发苦的口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地传过来，在寂静的黎明中听着十分清脆，也分外真切。又是哪队骑兵前哨回营了，每个哨兵都这么想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骑兵进出哨卡，他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也没有什么警觉。“他们倒是掐着时间回来赶早饭，”两个哨兵一边把拦截道路的拒马移开，一边说笑着。

　　不过这一次回来的可不是清一色铜盔棉铁甲的蛮族轻骑兵，而是一队盔甲鲜明服色各异的南方人。奔腾的马队中，陡然间凭空出现数道流光溢彩的五色光柱，准确地将每一位骑士和他的战马笼罩进去，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发生的蛮族士兵似乎同时还听见空中袅绕着漫漫梵音。当似有似无的飘渺圣歌和五彩光柱霍然消逝时，被光柱围绕的骑士们个个身上都泛出淡淡的金色光华。

　　“以光明大神的名义，前进！”领头的骑士高高擎起手中雪亮的长剑，寒光一闪，一名蛮族哨兵的头颅就带着一腔热血飞上了半空。

　　“万岁！”佣兵们齐齐地呐喊着，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器。

　　这一切的发生仅仅是一瞬间，张口结舌的哨兵们急切中还没有反应过来，呼啸奔腾的马队就冲过了哨卡，只留下五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一个军官从营帐中探出头，但是他只看见一团黑雾迎面扑来，黑雾中一张骷髅样的面孔向他咧嘴嘿然冷笑，“什么东西？！”仓皇拔刀的军官只来得及在心中喊了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在旋风般冲过的马队背后，四五个侥幸活命的蛮族士兵惊恐地注视那两座被团团黑雾笼罩的营帐，疾劲的寒风也无法将那些仿佛活物的黑雾吹散，等它们渐渐消逝时，那两座牛皮大帐，连同在内休息的数十名士兵，都消融得无影无踪，似乎，他们从来就不曾来到过这个恐怖的世界……

　　“嗖——”，一支长箭将一名了望的士兵撞下高高的吊斗，凄厉的嚎叫声划破寂静的长空，无数正在埋头吃饭的蛮族战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猛一哆嗦。

　　“敌人——”警报声噶然而止，另外一边吊斗上的士兵的脸，活生生被两柄破空而至的精铁飞斧劈成三片，绝无声气地重重摔在泥泞的草地上。

　　即使是蛮族人早有警觉这时也派不上丝毫用场，何况这还是在漫漫雨夜之后人马最疲倦的清晨。哚的一声，一支长箭钉在紧紧关闭的寨门上，然后就是一声霹雳般雷鸣，大地都在这巨大声响中震颤，用一人合抱粗细的原木扎成的寨门就在火光和硝烟中破碎。伊迪斯城的勇士们已经呼啸着杀进了蛮族的大营。

　　告急的号角声在末林澉河两岸呜嘟嘟地响成一片，没有人知道来的是些什么人，也没有人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到处都是警报声，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乱钻的士兵，有人寻弓觅箭，有人抱头鼠窜，有人骑着马挥着刀却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只情原地乱转，有的人一脸茫然牵马提枪不知所措地到处乱钻，更有人跪地不起只是念叨着“鹰神庇佑”，猝不及防中，蛮族大营就象炸了锅一般人仰马翻……科尔斯左盾右剑一马当先，身边是三个**着半边膀子面目狰狞的达坦战士，梨砂和教会骑士利普兰德随后，一左一右护着虚弱的乌秃族法师利奥，光明大法师莱克斯提着一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破弓断后。八个人紧紧地相跟依随着，在人影憧憧营帐层叠的蛮族大营中肆意狂踏乱踹，直奔末林澉河上的大桥而去。

　　“拦住他们！”一名军官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试图制止东逃西窜的乱军，在他身后，一排十余名卫兵弯弓搭箭，闪烁着晶莹蓝光的锋利箭蔟直直地瞄准渐突渐进的伊迪斯人。一道夺目的闪电陡然从天而至，随着一声凄厉沙哑的惨叫和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一个弓手顿时化为半截黑炭。接着，是第二道闪电，第三道闪电……

　　伊迪斯人小小的马队宛如旋风般在蛮族大营中咆哮而过，当真是挡者披靡，所到之处惨叫呼号声不绝于耳，断臂残肢鲜血人头一路抛洒……可怜这些蛮族战士，正值早饭时这个警觉性最低的当口，又被两个法师的恐怖魔法吓破了胆，队伍失了建制，号令不能相通，兵找不官，官也找不到兵。匆忙中，有强悍不退者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佣兵砍瓜切菜般砍倒一路，懦怯畏战者只管望自己人多处连滚带爬，更有许多伤兵奔走呼号。当南岸大营中军列队出战时，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紧紧依靠着末林澉河上大桥的北寨门，已在一股冲天而起的黑烟中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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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敞得足以让六匹马并行的伊迪斯大桥横亘在汹涌澎湃的末林澉河上，一个接一个似乎永无休止的人样高浪头拍打在桥下结实的桥墩上，发出振聋发聩的砰嘭撞击声。今年雨季的末林澉河似乎比往年更加桀骜不训啊，科尔斯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难道这是神灵在暗示什么吗？

　　隔着雾一样的雨帘，桥的北岸已然是黑压压一片人马。与马嘶人喊的南岸不同，这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蛮族士兵寂静无声，在一排巨大的战盾后列成防守阵型，一支支长箭从一人高的铁皮大盾后伸出来，锋利的箭头上荡漾着死神的气息。阵中心高高竖立的条形旗上，用银色丝线精心绣着一柄蛮族特有的弯刀和一把怒张的长弓，在冰凉的雨水中迎风招展。这是蛮族第七军团司令官“王的追随者”古赤拳尔的帅旗。

　　一直被紧密护卫着的利奥法师驱赶着座下的战马，率先冲上了桥头，他本来羸弱的身体这时也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握着那一幅魔法卷轴。“跟着我！”他揎臂吆喝着，“跟我来啊，伊迪斯的勇士们，胜利是属于我们的！”虚弱的法师在颠簸的马身上徐徐展开了卷轴，骷髅样的干枯瘦脸上绽放出灿烂诡异的笑容。

　　“放箭！”随着命令，一轮长箭劲弩飞蝗价攒射而至，冲在最前面的利奥的战马一声哀鸣就跪了下去，它的身上瞬间就深深嵌进了百十支利箭。但是利奥却没有随他的战马一起倒下，伴随着一声尖锐短促的喉音，他手中展开的卷轴在一道耀眼夺目的蓝光中骤然消逝，插满羽箭的乌秃族暗系法师的身体却赫然膨胀起来，他的头、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衣服，快速地但是又是清晰可见地化为一团浓浓的深不见底的黑雾，张牙舞爪地扑向桥的另一端。

　　“拦住他！”蛮族人惊惶地喝骂着，一时间，无数羽箭、硬弩、投枪如雨般纷纷飞向那团黑雾，但是，它们就象是小小的石子投入现在奔腾汹涌的末林澉河中连一道小小的水花也不会激起一样，箭弩投枪砸进黑雾后，立刻就消融得无影无踪，黑雾就象被某种为神所诅咒的恶魔一样，翻滚着毫不迟疑地向北岸汹汹急进。在它的背后，伊迪斯人肃然不语，沉默地紧紧跟随。

　　现在蛮族第七军团的士兵终于可以看清楚那团滚滚袭来的黑雾中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张张龇牙咧嘴欢喜冷笑的纯黑骷髅头，黑黝黝的头骨在雾气中不断变幻着、扭曲着、撕咬着，它们在笑，但是没有笑声，他们在说，但是没有话音……“鹰神啊，这是什么啊？！”每个清楚看见这一幕的蛮族人都张大了嘴呼呼喘着粗气，他们只觉得刺骨的冰凉从头顶从四肢从心底一丝丝地聚集。没有人再徒劳地试图阻挡这个地狱中召唤出的恶魔，也没有人相信它会放过哪怕是一个生灵，这样的魔鬼不吞噬掉足够的生命和鲜血会满意地离去吗？

　　牙齿碰撞发出的喀哒声，在说不清楚是顽强地支撑着还是因为惧怕而失去意识的蛮族战阵中响成一片，连久历沙场的第七军团统帅古赤拳尔看见这样诡异莫名的情形，也觉得自己的手心中湿漉漉的满是汗水，南方人可怕的魔法威力竟然会一至于斯……

　　黑雾终于飘进了蛮族人的队列中，冷冰冰地吞噬掉一切东西，没有惨叫，没有号哭，已经被震慑住的蛮族士兵似乎丧失掉战斗的意志，就直楞楞地站在那里任凭翻腾汹涌的黑色魔魇淹没。黑雾所过之处，没有一样东西还能够清楚地保留它原来的模样，甚至没有一样东西被留下，除了几个依然冒着点点荧光形状怪异的东西。“……鹰神啊！”战战兢兢的蛮族人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叫声，无数人扔掉手中的刀枪转身就逃，任是督战队连砍十数人也没有制止住这股溃败的浪头。古赤拳尔被他的亲兵扈从们夹带保护着，随着溃兵象退潮的水一般狼奔豕突地退回大营，紧紧地关上寨门。

　　站在四排全副盔甲马铠的重装突击骑兵前，脸色铁青的古赤拳尔刷地拔出宝剑，在地上划了深深一道，咬牙狰狞说道：“谁敢退过这条线，杀！”溃兵们看看两眼通红恶狠狠的主帅，又看看他背后全身包裹在铮亮盔甲中的的突击骑兵，一个个很不情愿地回到寨墙后，心中暗暗祈祷着。随着那团黑雾离营寨越来越近，它也越来越稀薄，终于，在寨门前，它消融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就那样轻飘飘地融化在湿润的春雨中……

　　“伟大的鹰神啊！”蛮族士兵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赞美大神的赞歌响彻云霄，勇气和信心再一次回到他们中间。不过，这仅仅是瞬息间的轻松，随着伊迪斯小小马队的逼近，一团团拳头大的火球从天而降，然后轰然炸开，伴随着它们的，是一道又一道苍白的闪电，无情地向蛮族战士劈去。高大的寨门噶然倒下，伊迪斯人就象凶神般，再一次将阻挡他们的一切碾为碎片。刚刚聚集起勇气的蛮族士兵再一次被无情地驱散。古赤拳尔呼喝不禁，赤着两眼正要提刀杀人行军法，一道闪电将他在原地打得旋了个圈，又一个小小的火球就在他面前爆裂，这个粗壮的蛮族汉子吭也没有吭一声，就直挺挺地扑通一声倒在泥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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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冲出了纵跨末林澉河南北两岸、绵延数哩的蛮族营寨，伊迪斯那高大坚实的城郭霍然在望，梨砂这才发觉自己已是累得手酸脚软头晕目眩，连牵着缰绳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这几哩路到底是怎么厮拼出来的？她的鞍前横卧着浑身鲜血淋漓的教会骑士利普兰德——他的右臂被蛮族人齐肘砍断，已经好半天没有动弹一下了，梨砂伸手在他鼻下试了试，还好，他还有微弱的气息。“坚持住，利普兰德，我们就要到家了。”她低低地呢喃，安慰着不醒人事的骑士。

　　远远地看见这迤俪跄涩拖沓而行的一队人马，伊迪斯城内飞也似驰出一队人马前来迎接，带队的正是那位风流俊秀举止潇洒的三殿下佛雷德里伯爵。

　　“怎么就你们几个？佛继拿的援军在哪里？”

　　已经累得不成样子的科尔斯一听他的话，就禁不住心中突突冒火，恶狠狠地瞪了这位同父不同母的三殿下一眼，根本就没有理会他，强自支撑着招呼人去照顾几个连累带伤的佣兵。“你倒是说话啊，佛继拿人怎么说的，几时援军才能到？”佛雷德里不知趣地一连声追问。

　　“三哥！”科尔斯哑着嗓子咆哮了一句，眼睛中迸射出的寒光让佛雷德里突然有一种想转身而逃的感觉。科尔斯重重地叹口气，咬着牙按捺着心头的无名火，恨恨地说道：“……你没看见他们都带着伤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两个达坦佣兵连下马的力气也没有，被几个士兵搂抱着扶下马鞍。佛雷德里腾得红了脸，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过去看看那两个佣兵的伤势。

　　“祭司在哪里，快来，他要不行了。”听着梨砂焦急的呼唤，几个教会的神职人员急慌慌地赶过去。莱克斯手撑着腰，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突然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梨砂一把搀住他，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莱克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更是泛起一层青灰，只有那件洁白的法师长袍依旧是纤尘不染。他看着梨砂被烟尘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咧嘴一笑，说道：“我当然没什么事了，我可是光明法师，这点……”话未说完，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十章　  
 
　　“我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我的家乡——霍诺里厄斯大平原吗？”梨砂惊疑地张望着，在四面连绵起伏的群山环抱下，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繁花盛开绿草如茵，几抹淡淡的金红轻云在晚霞中徐徐飘荡，懒懒的斜阳慢悠悠地踏着亘古不变的步伐，把璀璨的光芒洒落在大地上。远处的朵西猛阗神山上，那千年不化的冰雪山峰直插云霄，既象是一柄光芒的目速尔长矛那样锋利，又象是一个傲岸的神灵在审视着他的臣民。神山上流淌而下的涓涓溪流宛如织网般在大草原上纵横聚散，或汇集成渠，或团聚成塘，蓝汪汪光闪闪点缀在如同克拉克丝地毯样的草原上——霍诺里厄斯，在目速尔土语中，就是“四季如春的绿色大地”。

　　草原上，花枝招展的牧羊女们轻轻挥舞着手中的小皮鞭，口中曼声吟唱着曲调古朴的目速尔民歌，悠闲地驱赶着白云般滚动在草甸中的羊群，在晚霞中走向那团团聚拢的目速尔大篷包。村庄里，家家户户的毡包上都飘动着袅袅的炊烟，光屁股的小孩子欢呼着在毡包间跑来跑去，几个老人眯缝着两眼，坐靠在石砌的房基边昏昏地打着瞌睡……

　　自己不是还在战火纷飞的伊迪斯城吗，怎么会回到了离别十年的故乡？但是，这清新的绿草气息中夹杂着这许多馥郁幽淡的花香，这是家乡特有的吊金红和蓝天使的花香啊，自己是真的回来了……深深地呼吸上一口，沁人心腹，一切烦恼不如意，都在这一呼一吸间慨然长叹中化为乌有。

　　“……梨砂，”

　　女枪兵惊疑地转过头，身边站着的，正是自己两年来走南闯北的搭档，身为光明大法师却只穿一件终年不换陈旧祭司袍的莱克斯。他背对着阳光怔怔地直视着自己，斜阳西下，他那瘦削的身材轮廓被薄薄地镀上一层圣洁的金边，苍白清癯的长脸沉稳得犹如岩石雕刻出来一般。“你也来了，莱克斯……这就是我的家乡，霍诺里厄斯草原！”梨砂自豪地向同伴炫耀。

　　“伊迪斯城，沦陷了。”

　　猝然从梦中惊醒的梨砂从软绵绵的丝绒被卧中一跃而起。靠墙木桌上，银质烛台中的蜡烛早已熄灭，房间里一片昏黑，隔着重重厚实的墙壁，她还是能听见慌乱的呼喝和叫骂，房间外匆忙的脚步声和盔甲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格外的刺耳。难道梦中莱克斯说的话，真的应验了？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梨砂朦胧的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依靠着尚未燃尽的壁炉中那依稀的几分暗红微光，她摸索着披挂齐整，抄起斜靠在床边的长矛，拉开了房门。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拉住一位神色张皇步伐踉跄的女官，那女人的脸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形，平日里刻意注重的宫廷仪态也早已忘得不得去向，哆哆嗦嗦地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梨砂心一急，女人的衣袖在清脆的丝帛断裂声中化为两截，半条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臂露了出来。那女官这时却反而冷静了一些，结结巴巴地说道：“……蛮，蛮族人打进城了，佛……佛雷德里三……三殿下……打开了南城门……他们已经在城里了……”女人一边说，一边已是号啕大哭起来。

　　扔下哭得瘫成一堆的女人，梨砂急火火地望大公府邸的前院跑去。这里现在已经成了避难地，到处是小孩哭大人叫，重伤的士兵躺在走廊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嗔唤，教会的牧师们手忙脚乱连汗也顾不得揩抹。梨砂心中已经是冰凉，连平日里威严的大公府邸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伊迪斯城，果然是已经被攻破了。

　　从忙乱的人缝中，梨砂看见一顶尖尖的深蓝色法师帽。她拨开人群紧走几步赶过去，的确是维克多老法师，尖尖的法师帽顶上那颗本来应该璀璨夺目的红宝石，现在已经不翼而飞，雪白的长须上粘满鲜红的血迹，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柄短短的投枪。老法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有着一道长长的血肉模糊的创口，他紧紧地抓住同伴、多年的好友古德奥森的手，嘴里一口接一口地咯着块块的鲜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曾经是那么洞察世情睿智安详的老者，现在生命的火花却在他苍凉的双眼中慢慢地熄灭了。梨砂猛然转过身，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哗哗流淌。这是一天中的第三位死在自己眼前的同伴，那位总是憨厚地笑对自己的达坦战士，他死在无数雪亮的蛮族弯刀之下；教会骑士利普兰德，就在她的怀里被光明大神召唤回圣洁的天堂；现在，是充满智慧的善良的维克多老师……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梨砂小姐，”一名高级骑士出现在梨砂面前，这是大公的卫士之一，被护面盔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出一双肃然的眼睛，猩红的绶带上绣着伊迪斯的公国徽章。“大公陛下请您立即去他的书房，紧急军事会议在那里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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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望书房的长长走廊中挤满了喧嚣的人群，这些人都是伊迪斯城里的权贵，还有几个富商——作为北方大陆闻名遐迩的贸易之都，这里并不象其他地方那样歧视靠经营手段高超而不是显赫的门第出身的商人——看着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斯文柔弱的贵族富豪们套着可笑的精制铠甲，手里提着细长的刺剑，梨砂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书房的门口聚拢着几个浑身血迹斑驳的军官，两个祭司在他们周围忙碌着，神圣治疗术夺目的白光忽明忽暗，浓郁的圣水味充斥着整条走廊。看到由大公卫士陪同的女枪兵，所有人都默默地向两边闪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个粗壮结实的达坦武士就站在房门的一侧，看见梨砂，只是用眼神和她打了个招呼，帮她打开了用结实美观的紫橡木整块扣制的房门。

　　伊迪斯大公的书房并不大，壁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房间中的人和器物上都浮现着一层红光。大公脸色憔悴地陷在壁炉前低矮的沙发中，头发蓬松散乱，两眼直呆呆地盯着地上的地板，似乎想从中寻找出某种东西，府邸中的哭嚎惨叫，士兵的大声吆喝怒骂，远处隐约传来的蛮族号角声，他竟是充耳不闻。他的膝头横着一把华丽雍容的连鞘长剑，上面雕刻着古朴的花纹，大颗大颗的宝石在昏暗的房间中闪烁着令人痴迷的七彩光芒。科尔斯和莱克斯坐在旁边的木椅上，那个在第一晚的战斗就身负重伤的二殿下阿多士也在这里，现在就斜斜地靠在一把铺着好几个柔软靠垫的宽大沙发椅中。

　　梨砂轻轻地碰碰莱克斯，小声问道：“怎么回事？我听说是三殿下佛雷德里伯爵开了南门……”莱克斯疲惫地点点头，上午冲击蛮族大营时，实在是把他累坏了，直到现在他都还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时时有目眩和耳鸣。

　　“该死的佛雷德里！”科尔斯恨恨地朝昂贵的地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听说佛继拿人不愿意援助我们，就叫他的内兄和蛮族人联络，……”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血红的眼睛中满是仇恨和怒火。“阿德里安将军被他刺死了，索泰坦因大主教失踪，墨菲法师，也被砍死在乱军中……我怎么就没看出佛雷德里这条披着人皮的狼？”他的手紧紧握着剑，久久也不松开。

　　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莱克斯淡淡地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事情是，是战还是逃。”他看着只是呆呆出神的大公，不疾不许地说道，“大公您要拿个主意。”

　　仿佛在一日中老了几十岁的大公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空洞地看着莱克斯，嘴唇开阖了几下，嗓子嘶哑地问道：“我们，还能战么？”他突然想起了莱克斯的身份，光明大法师，犹如神一样高贵的地位，难道大法师还有办法？他的眼睛里重新迸发出希望的火星。

　　“战？我们拿什么战？”莱克斯苦笑了一下，蛮族已经从东西南三面潮水般涌进了城，坐在这里都能听见蛮族士兵嗷嗷的叫喊和伊迪斯平民悲惨的嚎哭，就凭撤进大公府邸的这几百号人，依仗着大公府高大坚固得不输于城墙的壁垒，能否支撑到天黑也未可知。“我们现在只能想能不能突围，四座城门就北门还没有落入蛮族的手中，不过北门外就是蛮族最精锐的皇家骑士军团……”即便是突围成功，怎么样渡过雨季暴涨的末林澉河也是一个难题。不过，无论怎么说，那时的情形总比现在这样坐以待毙的好。

　　“……就没有别的路了？”大公呆楞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地划过，他现在就象被抽干了鲜血的僵尸，即使是坐在熊熊的炉火前年，脸色依然苍白得宛若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他嗫嗫地说道，“要是我们投降啦，……那会怎么样？蛮族人……会答应么？”

　　谁都没有料到大公会说出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象面对魔鬼一样惊讶地看着大公，梨砂的目光流露出几丝轻蔑。刚刚走进房间的诅咒法师古德奥森更是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朋友，维克多大法师，已经去世了……”他扶着细长的法杖慢慢凑近大公，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突然间无比衰弱懦怯的人，语气中夹杂着丝丝寒意，“他是为了伊迪斯而死的，我的朋友墨菲也死在这里，还有达马苏斯、贝拉吉、利普兰德、利奥……除了那几个虚伪的败类……我的朋友都在这里，我也将在这里陪伴他们。”他抬头看看梨砂和莱克斯，默默地退到一边，合上了眼睛。

　　“投降吧，我们输了……”大公的声音就象从地下冒出来的，有气无力地嗫嚅着说道，“……也许蛮族人会答应的，说不定家族儿女还能保全……”

　　科尔斯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父亲，沉默良久，方才说道：“投降，这根本不可能！这样做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勇士？怎么对得起家族的祖先？”他指指墙上挂着的伊迪斯第一代大公的大幅画像，凝视着大公，“……要是我们投降了异族，整个世界会怎么样评价我们？……我们的子孙在人前永远都抬不起他们的头！”

　　二殿下阿多士也在旁边说道：“不能投降……如果要投降，我宁可现在就自刎，我可不愿意象一条狗一样去仰蛮族人的鼻息，那样的生活还不如死……我想，外面的人也和我们是一样的想法，……”科尔斯感激地看着阿多士，这个惧怕老婆比惧怕神灵的二哥在这种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实在是没有想到。

　　科尔斯冰冷的目光从掠过每一张面孔，阿多士脸色苍白而安详，古德奥森合着双眼自顾自地冥思，莱克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若醒若睡，女枪兵梨砂就象她的目速尔长矛一样站得笔直……“你想想，父亲，您是伊迪斯公国的君主，又是教会的骑士，忠诚、信仰、高尚、勇敢，这不是您从小教育我们要记住的骑士品德吗？……你要是投降了蛮族人，人们会怎么样看待你？懦夫、背叛者、受诅咒的人……这些评价您能承受的了？”他期望能扭转父亲那魔鬼般的主意，徒劳地劝说着，“……我们还是有机会的，等到天黑，也许我们能逃出去……只要有您在，伊迪斯就没有灭亡……”

　　“……不投降，我们还能干什么？”大公不耐烦地打断他，又看看手里一直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剑的二儿子，嘴角浮起一丝嘲笑，苍白无力地说道，“就凭现在这么点人，还能把蛮族人赶出去？”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教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指点着书房中的人大声嚎叫着，“就凭你们……外面就是蛮族的几万大军，他们就是站那里动也不动地让你们砍，也得把你们累死！……突围，……”他突然挺起身，刷地拔出宝剑，就往科尔斯腰间捅去。

　　房间里的都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得呆住了，科尔斯连念头都没有转过，只看见苍老的父亲那张眦目狞笑的脸陡然向自己逼近，眼角瞥见宝剑上森然雪亮的寒光一闪，“完了，”这是他最后的一个念头。一直站在一旁，冷冷旁观的梨砂夹手就夺过了宝剑，左手一伸，大公就被她掐着颈项。脸色灰白形如鬼魅的大公在她的手指下死力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乱舞，嗓子里格格直咽短气，光闪闪的宝剑已经抵在他的眉心。

　　“再动一动，我就杀了你。”梨砂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坚强的老者，淡淡地说道。大公立刻就放弃了无谓的挣扎，被女枪兵轻轻地扔回他原来畏缩其中的沙发，瘫成了一团。

　　莱克斯从梨砂的手中接过宝剑，掂量着，淡淡地言道：“……宝剑夏安啊，真的不愧是‘众神祝福之剑’，几百年了，还是这么锋利，”他把剑塞到科尔斯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拉着梨砂和古德奥森退出了书房。身后，科尔斯冷森森的话声响起，“父亲，我们希望能在这国家的危机关头，更象一位骑士和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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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尔斯和阿多士同时出现在书房的门口，走廊上立刻安静下来，人人都望着科尔斯手中的那把长剑，这是伊迪斯家族祖传的宝剑，只有每一代的伊迪斯公国的大公才能够拥有。适才两名法师和梨砂神情肃穆地走出来，每个人都料定书房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见科尔斯提着的宝剑，大家似乎都明白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每个人都不吭声。

　　“陛下。”阿多士带头深深地躬下身，所有人都跟随着他向新大公鞠躬行礼，齐齐尊敬地欢呼，“陛下。”

　　科尔斯摆摆手，严肃而深沉地说道：“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蛮族已经进城了，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死死地守住这里，坚持到天黑，然后，找机会突围。”他转头对一个老大公的侍卫说道，“去让人把兵器发给所有的男人，要是女人要武器……也给她们。”

　　“我希望，每一个伊迪斯人，都要象个勇士那样，直面我们的敌人，绝不退缩。”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下，“……要是谁要投降，我也不会阻拦他，只要他不给蛮族人提供方便……” 
 
第二十一章　  
 
　　站在伊迪斯城的南门城楼上，奥托维亚诺手扶条石极目远眺，天空中依然是密布着苍茫一色的阴云，淅沥的细雨依然或紧或慢地飘着，川流不息的末林澉河象一条银色的腰带，缠绕在广袤富饶的亚卢斯大平原腰间。薄薄的雾霭，犹如绢纱般将大地轻柔地笼罩起来，一阵寒风刮过，它无情地撕开浑然一体的雾幛，远处的农舍、树木、渠塘、田地……都从朦胧中显现出现，又被渐渐合拢的白雾淹没进去。

　　广袤富足的南方啊……

　　奥托维亚诺喟然长叹，为了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无数的族人抛头颅洒热血，和南方人进行了几乎是无休止的战争，结果却次次都是无功而返，这一次更是连他英明神武的父皇都驾殡于斯。就在进城前，随军首席祭司脸色灰黯小心翼翼地禀告他一个不幸的消息，“王的追随者”、第七军团统帅古赤拳尔，已经伤重不治……他紧紧地咬着牙，对于攻克伊迪斯城，他并不感到有多么值得高兴，而古赤拳尔意外的死亡，更使他忧虑惆怅。这令他在已经初见端倪的帝国权力斗争中处于绝对不利的地位。自己的兄长纳库亲王，既是大殿下又是摄政亲王，他的母亲就是父皇的第一皇妃——现在该称呼她为太后了……还有那帮手握军政大权势力熏灼的后族，在他们的威逼压迫下，很难说一向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元老院届时会站在哪一边。那个整天沉醉于欢歌夜宴的四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迎娶大祭司丑陋的女儿一事，就足以窥见他的长远用心，何况他母亲还是蛮族内最大部族长老的姐姐……

　　种种烦心事在奥托维亚诺心头翻来滚去，再理不出个头绪。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雨拂过，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这才知道罩在铁甲上的棉袍已经被雨水和雾气浸了个透湿。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要把心中的烦懑全部吐出，转过身来，没言声打量着肃然站在不远处的几员南征军大将。在他们的身后，就是浓烟四起哭喊连天的伊迪斯。

　　“怎么样了？”他是庄重严肃性格深沉的人，面前站着的军人虽然尽都是刀枪中摸爬滚打血战死拼熬出来的将军，看见他那深邃得几乎看不见底的眼神还是心底里微微发怵。即便如此，几个将军依然是一脸红光，眼睛中透着按捺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殿下，现在伊迪斯城的四门都已经落入我们的手中了，除了伊迪斯大公府邸还有抵抗外，别的地方的伊迪斯人都已经放弃了。你听，现在到处都是我们的勇士们在欢呼。”那名将军抬头看看天色，断言道，“至迟不过天黑，您就可以在伊迪斯大公府庆祝胜利。”

　　奥托维亚诺不置可否地听着。围攻大公府的是他统领的近卫第一军团，全部是精挑细选的骄兵悍将，蛮族军中名副其实的虎狼之师，从下午打到现在竟然没有丝毫的进展，不问可知是遇见了真正的对手。他摆摆手，示意捧着一件干燥棉袍的侍卫退下，开口说道：“我们去看看，这个大公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几千人围着打，居然到现在还没有攻克。”

　　春雨愈下愈大，奥托维亚诺与他的将领们一行，在卫兵的护卫下，骑马行进在伊迪斯街头，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感受到战争的残酷。街道上时时可以看见被剁成几段鲜血淋漓的尸首，雨水混杂着血水肆无忌惮地流淌着，两旁精美的建筑物中冒着浓浓黑烟，艳丽的火舌一伸一缩，四处贪婪地甜噬着，每一寸木头都是它们的目标。一脸兴奋的蛮族士兵们喜滋滋地从这家窜到那户，手里提的肩上背的全是鼓鼓囊囊的包裹，时不时有女人高声的尖叫哭嚎从街旁的房屋中传来；一串串被长长的绳索缚住双手的俘虏一脸丧气木然不语地走过，等待他们的命运是被卖做奴隶，某些胆大的奴隶商人甚至在这里就和士兵们谈妥了生意。军官们对此早已是司空见惯，恶战一场下来，抢劫和屠戮是战士们应有的权利，这种权利是伟大的鹰神赋予每一个英勇的蛮族士兵的。

　　北方大陆著名的粮仓、贸易之都、富庶的名城——伊迪斯，沉浸在深重的灾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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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府邸这时已经是一片火海。从佛雷德里打开南面的城门，这数千蛮族精锐就直扑这里，分成三拨围着大公府轮番攻打。就在奥托维亚诺走下城楼的那一刻，用厚厚铁皮包裹着的沉重的府邸大门终于被撞开，随着指挥官的一声呼啸，无数的蛮族士兵或呐喊或长啸，挥舞着手中一色的雪亮弯刀，如同被炸了窝的黄蜂一般黑压压地直涌进来，大门后几十名伊迪斯战士顿时作了刀下之鬼。

　　蜂拥进的蛮族士兵显然是训练有素，乍一入内及分做几股，铁流样的人潮滚滚涌动，伊迪斯人失去了坚固的高墙做掩护，哪里是这些常年厮杀的精壮战士的对手，转眼就倒下一片，风卷残云般退了下去。一个手握长剑的蛮族将领站在大门入口处，大声叫喊：“生俘伊迪斯大公者晋三级，赏金币三万，奴隶三十个。抓住那个白袍魔法师的晋三级，赏金币两万，奴隶二十个。”

　　这时府邸内已经是号令不通人自为战，梨砂紧紧护着莱克斯，和十几个战士佣兵在人丛中拼死地来回冲杀，希冀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从大门杀到正殿，再由正殿杀到花园，走一处刀丛剑林，换一处还是银光闪闪的弯刀，似乎到处都是杀之不尽的蛮族士兵。梨砂脸上身上全是赤淋淋的血水，也说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血，扎束成辫的头发早就披散开，头顶上也被削了一记，露出巴掌大一块白白的头皮。她抿着嘴一声不吭，黑亮的眼睛中闪烁着咄咄的光芒，手中齐人高的目速尔矛神出鬼没地霍伸霍缩，一个又一个的蛮族就在这伸缩之间俯仰倒地。她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时不时也有三五成群的人加入他们。一直到杀到皇家花园中的小山丘附近，才总算是摆脱了蛮族人的纠缠。

　　这里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大公挖池塘时堆砌的泥沙碎石而成的小山丘，除了用青石铺就的小径和没膝的绿草，连棵树也没有。梨砂他们十几个人冲到这里，个个都是手疲筋软，手拄刀枪站在那里，半弯着腰只是呼呼喘息。梨砂正要问莱克斯有事没事，一转眼间，暮色朦胧中又有一队十余人斜刺里杀到，她的手一紧就要提枪上前，那队人领头的已经喊到：“是梨砂和莱克斯么？”

　　来的人是科尔斯和他的十余个侍卫，那两个达坦战士紧随在他身边，都累得盔歪甲斜。看得出，他们也是在乱军中胡乱冲杀，逐渐逃到这个角落。没等靠前，科尔斯就大声问道：“梨砂么？你没事吧，莱克斯也没有事吧？”

　　“我没事，只是负了几处轻伤，不碍事，莱克斯他也没事……”说着话梨砂的目光一转，昏昏暮色中，只看见莱克斯脸色蜡黄，那件洁白的魔法长袍上点点斑斑尽是血迹，左手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蛮族弯刀，对着自己摇头苦笑。他的右手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齐肩砍掉，破碎的衣服残片在肩头处耷拉着，半边身子血淋淋的煞是耀眼。

　　莱克斯轻轻地挣脱梨砂和科尔斯的搀扶，苦笑着说道：“已经不碍事了，……”一头说，一头把弯刀插在地上，只是凭空画了个圣匙图形，也没念颂什么圣文，一团圣洁的白光就笼罩住一个伤兵，然后移到另外的人身上……最后罩住了梨砂。梨砂能明显地察觉到这团圣光中已经没有了往昔那种洋洋沛沛的活力，它甚至不能把寒意和酸楚从梨砂身体中驱逐出去，只能使她的心中感觉到祥和宁静。梨砂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无以言状的凄楚悲酸，她从来没见过莱克斯象现在这样图阵施展圣疗术，而且圣疗术的力量竟然疲弱到这样的地步。她哑着声音黯然说道：“我没事的，你不用给我疗伤……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说着话，大颗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流出来。“都是我不好，莱克斯，拖累了你……为什么那晚上没有听你的话，要是我们离开了……”

　　莱克斯双眉紧蹙，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梨砂的话，只是闭目喘息了一阵，等脸色平复了一些，这才转头平静地对科尔斯道：“古德奥森哩？……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打算？”科尔斯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雨水，无奈地说道：“……叫大家都休息休息，等天一黑，我们就往外冲，或许还有指望，……”他看看四周骨酥筋软的二三十人，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一阵翻腾，连忙垂下了头。现在任谁也是打不动了。“古德奥森，他已经战死了……”

　　莱克斯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方才幽幽地说道：“古德奥森，他也是个好人啊……也死了，都死了……”望着茫茫夜幕中四周一片渐渐向这边靠过来的火把，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拔起地上的弯刀，大声说道：“各位好兄弟好伙伴，我是佣兵莱克斯.道尔，教会的前祭司，光明法师。今天，我将在这里兑现我在佣兵大神前的誓言：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将兑现我对你的诺言。我以佣兵之神卡都拉之名起誓！”所有的人都爬起来，梨砂，科尔斯，两个达坦战士科尔斯的侍卫，佣兵，战士和一个提着长剑的平民，在凄风寒雨中挺直他们的身体，跟随着莱克斯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大声地念颂着：

　　“只要我收了你的钱，那么除非我死了，或者你死了，不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将兑现我对你的诺言。我以佣兵之神卡都拉之名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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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蛮族士兵把小小的山包密密地围住，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块地照亮得犹如白昼一般，奥托维亚诺就站在几十步外，两眼眨也不眨地凝着搅杀作一团的战场。两三百号人就在小山丘上吆喝呐喊厮杀在一起，刀枪相并急速撞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时不时有人长声凄厉惨叫，使得他心里一阵发噤。这二三十个伊迪斯人当真是凶悍，个个身带几处轻伤重创，浑身是血却无一人畏惧退缩，只咬着牙只顾砍杀，有的被砍翻在地还拿着刀擎着剑望人腿上乱砍，有的被几把弯刀一齐硬生生剁进肉里，还大声嘶喊挣扎着把手里的兵器送进对手的心窝。一两百名吃饱喝足养够精神的蛮族士兵急切间也拿这群不要命的人毫无办法。

　　惨烈的战斗使奥托维亚诺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看得更加真切。和白袍法师紧紧靠在一起的骑士——那个新任伊迪斯大公科尔斯，混战中脚步一个踉跄，旋及就被一把弯刀狠狠地砍在右腿上，大喊一声跪倒在地，两三个战士怒吼着撇开对手拼死来救，只走了一两步就倒在乱刀下。“莱——克斯！”再也不能站起的科尔斯大声喊叫着同伴的名字，肩头被连甲带肉削去一大块。那个断了右臂的白袍法师回手就是一刀，寒光闪闪中，科尔斯的头颅被一腔热血激得高高跃起……

　　梨砂已经是杀得血葫芦般遍身淋淋漓漓，那件神圣骑士皮甲也早已被砍得七零八落，兀自在人丛中左冲右突。再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宛如饿狮般的女枪兵，一个又一个自忖勇敢蛮横的蛮族士兵就倒在她的面前，那柄目速尔矛就象一条咝咝吐信的毒蛇，轻盈而准确地带走一条条生命。“日”一支箭扑面而来，梨砂立起长矛轻轻地将它磕飞，又一支箭悄无声息对着她的后背流星般直射过来，已经是筋疲力尽的梨砂再也没有力气腾挪躲闪，“笃”，那只长箭锋利的箭头从她的胸口直透出来，女枪兵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几步，终于还是滚翻在地。

　　“梨砂——”莱克斯大声嘶吼着，就那么一分神，一个蛮族士兵敏捷地敲掉他手里的弯刀，四五把刀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一道五彩的光环瞬间笼罩住莱克斯和他周围的蛮族士兵，频频闪耀的各色光华宛如夏日雨后的彩虹，空中隐隐传来天籁般的圣歌，在这一刻，仿佛瓢泼的大雨和凛冽的寒风也停止了，耀眼的光芒和飘渺的音乐使每个人都神情恍惚，痴醉迷离……当五彩光华散去，莱克斯和团团围住他的蛮族战士，都倒下了……

　　奥托维亚诺站在莱克斯的面前，从投降的伊迪斯人口中，他已经知道这个黑发男人的身份，事实上，在几次战斗中，莱克斯的表现已经赢得了他的敌人的尊重。奥托维亚诺并不认为这个人会背叛自己的信仰，他只是想看看这个既是传说中的光明法师又是一名普通佣兵的男人，如果可能，他希望这个有着预知能力的人能够给自己一些指点。不过他对此并不奢望。

　　洁白的法师袍上满是殷红的鲜血，莱克斯安静地躺在泥泞中，平静安详得就象睡去了一样，大雨洗去了他脸上的血迹，在他清癯的长脸上，浮现着一丝浅浅的笑容，似乎在满意地诉说着什么……

　　定定地矗立了半晌，奥托维亚诺对身边的人说道：“厚葬，这里的人，全部厚葬，”他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又似乎有些惆怅犹豫，良久才又说道，“……在这里立块石碑，刻上‘伊迪斯勇士’……”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主意，“算了，就把他们埋在这里吧……”

　　“殿下，那个女枪兵，还有一口气。”

　　“救活她，……让她走。” 
 
后记　  
 
　　后记

　　几年后，在末林澉河边另一座新兴的城镇逐渐兴旺起来，原来取道伊迪斯城去南方贩卖毛皮和珠宝的北方商人都要在这里整修，而北上贩卖粮食和香料的南方商人也把这里作为进入茫茫沙漠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嗅觉灵敏的人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把金钱投入这里，酒馆、旅店、马店车店兵器店，还有妓院和行院，各种风格各种用途的建筑在城镇的中心如雨后春笋般毗邻耸立，这不但吸引了更多的穷人和富人来这里寻找机会，也吸引来帝国的注意力。

　　顺理成章地，皇帝宣布这里是帝国的直辖城市，行政职能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完善，而一支全副武装的警卫队也负责起城镇的安全保卫工作，当然，冒险者公会也在这里建立了他们的联络处----黑麦酒馆，不过是林迪斯城的黑麦酒馆，不是伊迪斯城的黑麦酒馆。

　　就在城镇的规模不断扩大的同时，一个故事在林迪斯城慢慢地流传开，开始时只是一些放牧牛羊的牧民，然后是来往各地的商人和冒险者，最后，几乎每一个到过林迪斯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了。

　　……在距离今天的林迪斯城六十哩的末林澉河下游，就是死城伊迪斯，据说在每年的七月中旬的固定一天，就有个脸上有伤疤的女枪兵，把几头金眼霍茨狼赶进伊迪斯的废墟里，从那时开始，饥饿的狼群就会不停地嚎叫，一直持续到月亮女神的祭奠之日，然后女枪兵就会哀伤地离开。

　　隔一年的同样时候，她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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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外话：

　　《未尽的故事》第一部《死城伊迪斯》今天就结束了，即将开始第二部《阿克拉比手札》，听从各位读者的善意忠告，它将以《未尽的故事之死城伊迪斯》〈手札第一章〉的形式出现，因为，现在还不能分卷阅读啊。

　　故事开始于伊迪斯毁灭后的第十个年头……

　　此致

　　习惯呕吐　2004-3-25 
 
阿克拉比手札 
第一章　  
 
　　每年的九月，当炎炎暑气慢慢地向南方一步一停地退去，葱绿连绵山峦起伏的热朗山就渐渐被秋天染成金黄色。走在铺着厚厚落叶的山间小径上，呼吸着混杂着浓馥葡萄香的清鲜空气，脚下簌簌作响，四周啾啾鸟鸣，间或有几头麋鹿悠闲恬静地散步觅食，又突然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金红一片的山林中……要是天气晴朗，即使站在山腰就能看见天边那隐约而现的白蔼蔼雪山。这是个徒步旅游的季节，也是狩猎的黄金时节。

　　深秋的斜阳，懒懒地透过枯黄稀疏的林间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瘦削的男子抱着两本羊皮封面的书本，低着头，慢慢地走在落叶覆盖的小路上。“是佛雷多先生啊，”两个修道院的修士从他对面走来，年纪较大的修士很熟络地和他打着招呼。

　　“唔？……哦，让彻斯修士，您好……”听见修士的招呼，男子似乎很吃惊地抬起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局促的微笑。“您又去看露丝了？”让彻斯修士同情地看着目光茫然神情恍惚的男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有六年了吧？”佛雷多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修士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一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的小鸟在不知疲倦地喳喳鸣叫。“我刚从镇上回来，葛休特先生对我说，要是看见您的话一定要转告您。”让彻斯修士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会的谬里茈老爹在到处找你，好象有什么要紧事……他到处托人带话，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请您务必去黑麦酒馆一趟……”

　　看着匆匆离去的男子隐没在山梁后，年青的修士疑惑地问道：“让彻斯修士，这个人是谁啊？”让彻斯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良久才喟然说道：“……一个好人啊，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学者……和刚才镇上与我们说话的葛修特先生一样，也是鲁曼妥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摇了摇头，领着满腹疑问的后辈走向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古老修道院。

　　“学者？难道说他比修道院的米尼长老还要博学？……”

　　让彻斯修士一哂，不以为然地淡淡说道：“……米尼？他当然博学，不过他的为人就不象他的学问那么博大宽广……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晚钟都敲响了。”一声接一声有节奏的钟声从林荫深处传来，这是修道院在召集修士们做每日的晚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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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莱特里是一个只有两三百户人家的山区小镇，两百年前，在腓力普十一世国王陛下执政时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盛产葡萄酒的安静小镇居然把闻名遐迩的冒险者公会吸引来，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联络处，从那时起，小镇上居民就新添了一个喝酒聊天的去处——黑麦酒馆。每天傍晚，在葡萄园中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吃罢晚饭，总喜欢来黑麦酒馆里坐坐，喝上一两杯杜松子酒或者来一瓶便宜的榭雷茈酒，和朋友们聊聊天，最后趁着昏昏夜色摇摇晃晃地满意而归。

　　今天这里和平日一样，隔着很远就听见酒馆里面闹哄哄的。当佛雷多踏进永远敞开着的酒馆大门，矮矮胖胖头顶秃光的谬里茈老爹就一脸欢喜地迎了上来。“怎么才来啊，阿莱切尔维斯先生，您可真的教我好找啊……”他的穿着和小镇上寻常男人们差不多，一件粗布单袍，因为暑气重，袖子挽得老高。自从二十七岁时来到这个偏僻小镇，三十年来他一直呆在这里，镇上的人也早已把他作为小镇的一员。就在这里，他娶了一位少言寡语的农家女，老实厚道的老婆一连给他生了五个女儿，现在最小的女儿德西娜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三十年平静得象波澜不惊的湖水一样的生活，使谬里茈早就习惯小镇平静、安宁和惬意，要不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他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冒险者公会派驻在这里的公会执事了。

　　佛雷多才刚刚在酒馆的里间坐下，德西娜就步伐轻盈地端上一小杯昂贵的韦莱特里红葡萄酒，扑闪的大眼睛就象会说话一样，眨也不眨地盯着佛雷多。“谢谢你，德西娜小姐。”佛雷多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了片刻，向红着脸的少女点点头致谢。“这是去年的韦莱特里啊，味道真是不错……”

　　满腹心事的谬里茈老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要是平时，女儿这样擅自做主为客人奉上如此昂贵的美酒，他早就把德西娜拉到后面去臭骂一通，不过现在他对这些充耳不闻，连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香味也没有嗅到。将依依不舍的女儿支走，他打开那个从来都是紧紧锁着的铁皮大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筒，就象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一样，把它轻轻地放在佛雷多面前。

　　“阿莱切尔维斯先生，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您是最博学多识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是什么东西？它能值多少钱？”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又咽了一口唾沫，隔着桌子坐下来，可笑的小眯缝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圆筒。“……唔，……”佛雷多放下酒杯，很谨慎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圆筒。

　　这是一个两掌长的青铜圆筒，两端布满黄绿色铜锈，发黑的表面没有丝毫的文字和花纹装饰。仅仅从外观上看，这仅仅是一根普通的青铜器。不过它的粗细和普通的细脚酒杯差不多大小，但是分量却比同样大小的青铜器皿轻了许多。“是空心的？”佛雷多疑惑地抬头问道，他已经在圆筒的一端发现一道细细的断纹。

　　谬里茈老爹的十指纠缠在一起，忽而用力捏紧直到关节泛白，又陡然无力地松开，右手的中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背上连续弹动着。“谬里茈老爹，它，是空心的？”佛雷多又问了一次，老爹才如梦初醒般地惊惶抬头，“啊，啊……”他总算明白佛雷多的问题，慌乱地点头说道，“呃，是的，它是空心……您可以从这里把它打开，对……就是这里。”

　　佛雷多双手握住铜棍的两端轻轻一拉，圆筒并没有象他意料中的那样分开。“……它是丝扣的，……你要旋转才能打开……”谬里茈的话语就象是个梦游者一样虚无飘渺。

　　佛雷多惊诧地看了谬里茈一眼，作为公会的执事，谬里茈老爹应该非常清楚，丝扣这种技术是三百年前才发现的，不过看这个青铜圆筒的年代，应该远远不止三百年吧。佛雷多慢慢地转动着青铜圆筒，透过手掌的知觉，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转动很生涩，几乎都能听见那种使人牙根发酸的细微而刺耳的吱吱声响。打开了。他向谬里茈做了个“我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吗”的动作，“当然，佛雷多先生，您当然可以把它取出来……”谬里茈老爹咧着嘴，嚅嚅地说道。

　　圆筒中是两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枯黄而脆硬。佛雷多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展开，他立刻就被惊呆了。“脱雷多努文字！”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不过这个判断马上就被他否定了。这不是脱雷多努文字，虽然它和脱雷多努文字非常相象，但是绝对不是字体娟秀美观讲求平衡的脱雷多努字母。它也不是与脱雷多努文明同时期的穆森斯文字或者曼多索文字。拉夏文字！这个名称在佛雷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对，就是拉夏字母，虽然留下这两张羊皮文书的人书写非常潦草，但是佛雷多还是在密密麻麻的字母和词汇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些，……是什么意思？”谬里茈老爹焦灼地问道，目光在羊皮纸和佛雷多之间来回逡巡。这样的东西他见所未见，也许只有面前这个博学的男爵能够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也正是因为见所未见，他才拿定主意做了这笔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买卖。

　　“这是罕见的拉夏文，……”佛雷多沉吟道，目光在羊皮纸上来回地搜索着，“这种文字非常少，我是说，在我们北方大陆非常少见，……在三千年前，也就是教会的传教团把光明神的旨意和福音传播到那里之前，它是南方大陆古老的宗教使用的祭祀文。……真是很奇怪，我想即便是南方大陆，这样的东西也非常的稀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没有什么比发现一样如此珍贵的文稿更让一个学者惊喜了，虽然从羊皮纸上的抬头和煞尾来看，它更象一封普通的书信。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按捺住内心的狂喜，“……谬里茈老爹，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您能把它转让给图书馆吗？”

　　“它，很值钱？”谬里茈紧张地问道，他已经为这样东西支付了两百五十枚金币作为订金，要是它值不了那么多，那么公会一定会因此而辞掉他。再有三年他就可以退休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掉那笔丰厚的退休金。

　　“也许吧，”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的佛雷多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细细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着两张羊皮纸，他没有看见谬里茈在他无意中说出的“也许”这个词后，几乎象虚脱的病人一样，颓然地瘫坐在木椅中。再一次细细地审视和检查一遍，确认这份文书并非伪造品，佛雷多坐直了身子，目光仍然痴迷地停留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兴奋地说道：“我代表鲁曼妥斯图书馆买下这份文书，我们愿意支付……”他沉吟了一下，“我们支付给公会六百金克郎，另外付给您三十金克郎，作为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图书馆的报酬。……但是，”他想了想，这样贵重的古董知道它的来历非常重要，如果是赃物的话，那图书馆就得不偿失了，因此他又加了一句，“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看见卖这份文书的人，有些问题需要问问他。”

　　谬里茈简直就象是在做梦一样，可笑地张着大嘴，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位男爵大人，从“也许”到“六百金克郎”，还要付给他“三十金克郎”的酬金。三十金克郎，那是整整三百金币啊……他完全傻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站起身来急冲冲就向外走。他只觉得脚步轻飘飘地象踩在棉花上一般，一头就撞在门框上摔了个闷坐墩。谬里茈老爹一声不吭就爬起来，兴兴头头地冲了出去。

　　“我老爹怎么了？——佛雷多先生，”听见响动而来的德西娜只看见父亲匆匆忙忙的背影，她疑惑地看看全神贯注于羊皮纸上的佛雷多，轻轻地问道。“唔，”佛雷多似乎没有回过神来，迷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略带羞涩的少女半天，才缓过神来笑着说道：“没事的，应该没什么事吧。”一面说，一面又聚精会神地细细观看那难得的拉夏语文书。

　　对他的回答，德西娜很明显并不满意，她撇撇嘴，突然把头探到佛雷多的面前，悄声问到：“听说卢贡城的阿尔本侯爵夫人和她的二女儿前几天来拜访过您，是来提亲的吧，佛雷多先生？”德西娜比她的父亲更加尊重佛雷多，镇上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们，都曾经是那位受人尊敬的佛雷多太太的学生，自从美丽善良的老师去世后，对老师的景仰和爱戴，都转移到这位举止得体谈吐高雅的年青贵族身上。不过，德西娜觉得自己对佛雷多先生的感觉似乎并不全是尊敬和仰慕，还包含了许多她不愿意去细细思量的情愫。

　　佛雷多显然对少女突如其来的动作没有丝毫准备，他微微地仰起头，少女眼睛中炽烈的热情使他很不习惯，他的目光游离着，急急地解释道：“没有的事情，阿尔本侯爵夫人和阿尔本小姐只是顺路来看我而已，……他们邀请我下个月去他们的庄园做客，阿尔本侯爵和侯爵夫人的结婚纪念日……”

　　“真的是这样吗，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看着佛雷多一刹间出现的惊惶表情，德西娜非常满意，而且她觉得这样非常好玩，她拖长声音念着佛雷多的全名，“撒谎的人将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是神灵告诉我们的铁的律条。你在撒谎吗，大人，你不会是想掩饰什么吧？”

　　为了不和少女那双蓝朦朦的大眼睛对视，佛雷多垂下眼帘，鼻尖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这样的问题他不能回答，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都不能令德西娜感到满意，于是他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该死的谬里茈老爹，他怎么还不回来？他在心里念叨着。

　　佛雷多的虔诚祷告马上就收到了效果，谬里茈老爹带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父亲不恰当的出现使德西娜不得不悻悻地离开，临走，她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佛雷多一眼，呲了呲一口洁白晶莹宛如扁贝般的牙齿。对此佛雷多权当没有看见，只是暗暗地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被谬里茈老爹引进房间的是一个提着齐人高长矛的女佣兵，她身材不高，但是非常匀称，粗布衣衫外套着一件很常见的牛皮短甲，腰间束着的那条光闪闪的银质腰带大约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瓜子脸上颧骨略显高耸，下巴微微地向上翘起，透着一丝倔强神气，圆圆的眼睛一对瞳仁似乎黑得深不见底。

　　“这是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鲁曼妥斯图书馆副馆长。”谬里茈老爹殷勤地给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您要见的那位卖东西的冒险者——目速尔枪兵……”他忽然记起，自始至终女佣兵并没有介绍过自己，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女佣兵的眼光象一把刀一样，在佛雷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目速尔族女枪兵，梨砂。” 
 
第二章　  
 
　　目速尔女枪兵静静地坐在佛雷多的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佛雷多。佛雷多率先打破了沉默，“梨砂小姐，很抱歉把您邀请到这里，我们图书馆已经买下了这份罕见的拉夏文手稿，”佛雷多指指平平摊在桌面上的两张发黄的羊皮纸，沉吟着道，“这种古文书非常稀少，因此也非常的珍贵，为了对它的研究更加地透彻快捷，我们希望能够对它了解得更多……”他迎着梨砂冷静的目光，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怎么样进行措辞，“要是您能够告诉我这份手稿的来历，对我们图书馆的研究工作是大有裨益的……”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谬里茈老爹，梨砂摇了摇头，不冷不热地说道：“……我有权利不说出它的来历，我本来仅仅是想拿到这里来鉴定它的价值的……如果要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图书馆拒绝它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梨砂目光中的不满使兴奋过度的谬里茈老爹清醒过来，不要打听冒险者持有物品的来源，这是冒险者公会的律条，在大笔丰厚的公会佣金和佛雷多允诺的三十金克郎面前，他明显忘记了这一条规定。他嚅嗫着咕哝了一句。

　　梨砂断然的拒绝使佛雷多呆了好半天。他蹙眉看看古文书，又看看紧闭双唇的女枪兵，失望地摇了摇头。关于冒险者公会那些繁复的规定，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但是，他还是希冀能从女枪兵那里侥幸得到一些蛛丝马迹，并以此来推断古文书的历史。这样古老的手迹，能够在过去的两三千年中保存得如此完好，那么它的历代收藏者一定都是些非常懂得它的价值的人，要是可以知道这些鉴赏家和收藏家的名字，哪怕就是知道其中的一个人，对于它的研究或许也将有着不可估量的效果。

　　面对梨砂冰冷深邃的目光，佛雷多放弃了再次努力的想法。他慢慢地把两张羊皮纸卷好放进青铜圆筒，对脸胀得通红的谬里茈老爹说道：“那就这样吧，老爹，我这就把这文书带走了，……您帮我准备一份关于它的证明文件。明天上午，我让葛休特先生把钱给您送过来。”他转头对梨砂礼貌地道别，“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梨砂小姐，对于我刚才的失礼，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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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昏昏夜色中，呼吸着混杂着浓郁葡萄香气的清凉空气，酒馆中的喧嚣说笑被远远地抛在脑后，耳边只有夜鸣的小虫在不知疲倦地长声歌唱。佛雷多紧紧攥着手里的青铜圆筒，那份欢喜直如要冲破胸膛，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够克制住那股翻腾的快乐，要不是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行走在寂静的镇中心，他简直想放声来上几嗓子。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青铜信筒上慢慢地摩挲，冰凉的金属表面有一种使人心静神宁的感觉，那些文书上用拉夏文书写的潦草字母，宛如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组个一个又一个陌生而优美的字符，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飞舞，悄悄地诉说着发生在过去岁月中一段不为所知的平凡事……这可能是一个虔诚的祭司写给远方朋友的普通信件，也可能是一个传播神秘信仰的布道者向他的老师倾诉在异乡的所见所闻，甚至可能是一封十分重要的文书，它，什么都有可能。未见分晓的事物总能唤起更大的好奇心啊，佛雷多在心中感叹着。真不知道那位目速尔女枪兵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如此珍贵的古代手稿，要是她能告诉自己这份手札的来历，那该有多好……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梨砂那双黑黑的似乎深不见底的眼睛，露丝也有一双那样会说话的眼睛，不过，露丝的眼睛是浅浅的绿色，就象一泓幽静的湖水……

　　佛雷多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抹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自己因为对拉夏文手稿的注意而忽视了它的存在；是什么东西哩？他仰头嘬着下唇，眉头纠结在一起苦苦地思索，目光茫然地注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谬里茈老爹、德西娜、女佣兵梨砂、拉夏文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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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往常要热闹喧哗到深夜的黑麦酒馆早早就清净下来，谬里茈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最后几位熟客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就在他要转身关上酒馆大门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急急地问道：“那位女佣兵，还在不在？”也不等谬里茈回话，心急火燎的佛雷多就近乎无礼地一把推开他，一脚就跨进了酒馆。

　　光线昏暗的店堂中，德西娜正麻利地收拾着客人们胡乱摆放的酒杯和酒具，听见响动，她惊讶地抬起头，只看见平日里举止凝重端庄言语练达稳重的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就象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酒馆，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油汗，连招呼问候也没有一句，只是眯着眼在店堂里四下逡巡。

　　空荡荡的酒馆里，现在只剩下那位自称为梨砂的目速尔女枪兵，她就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中——从她来到这里就一直坐在那里，除了和佛雷多那场并不愉快的短暂对话——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就象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尝着小镇上特产的红葡萄酒。冒险者公会开设的黑麦酒馆附带有住宿的地方，谬里茈老爹同时经营着一个有四间客房的小客栈，虽然房间不多，但这可是韦莱特里镇唯一的客店。梨砂已经在这里订了一个房间，要等到明天和公会结清买卖的余款，她才会离开这个偏僻的小镇，去继续她未尽的旅程。

　　“……梨砂小姐，”佛雷多几步就走到女佣兵的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使自己激荡的心情缓和下来，然后才急急地说道，“请原谅我的再一次冒昧打搅，……您能够让我看看您右手上戴着的那只月桂木手镯么？”

　　这是佛雷多第一次看见沉静的女佣兵露出奇异和惊讶的眼神，或者还有另外的东西，不过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女佣兵会答应他的请求还是冷冰冰地拒绝。谢天谢地，女枪兵看来是同意了。她慢慢地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只手镯，然后把它放在佛雷多的面前。

　　在闻声过来的谬里茈和德西娜的眼里，佛雷多的举动简直是怪异。他是用手指拈起了那只看上去无比平常的黑色木质手镯，先是远远地观察，然后又把它举在眼前细细地审视，那神情就象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在批判地鉴赏自己的作品，严肃，细致，而又一丝不苟。梨砂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德西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谬里茈更不会说话，在他被冒险者公会派驻这个小镇之前，他曾经在别的地方做了五年的学徒，整整五年中几乎全部都是近乎苛刻的物品鉴赏训练，然后又在别的地方作了三年的执事，最后才来到这个宁静的小镇。虽然过去三十年波浪不惊的平淡生活已经将很多东西从他的脑海中磨灭，但是年青时的执事生涯还是让他能捕捉到很多常人所不能认知的东西。而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那渊博的知识和敏锐的目光，更让他深深钦佩。几年前他按惯例去首都述职时，和那里见多识光的同事们聊天中，提到了年青的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一位同事的一句评价他迄今记忆犹新：

　　“佛雷多。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他完全有资格被波西提的国王陛下授予学者的头衔。”

　　谬里茈轻轻拉了拉德西娜的衣角，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当一位佣兵的私人物品在鉴定或者交易时，他人的观看和旁听是非常忌讳的事情。作为一位公会执事的女儿，德西娜当然知道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她非常的好奇，但她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意愿，接着去收拾打烊了的酒馆。

　　良久，佛雷多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镯，目视梨砂道：“梨砂小姐，以前有人告诉过你，这是什么东西吗？”梨砂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凌厉冷静的光彩，她茫然若失地点点头，喃喃地说道：“很多年前，当我才得到这样东西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它可能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亲手打造的神器‘朗蝎手镯’。”

　　“……不过，也有很多人说它仅仅是个赝品，”在过去十年中，她多次找公会对这个手镯进行鉴定，甚至还曾出高价请著名的鉴赏家对它作评估，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清楚地告诉她，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木质手镯到底是不是神器“朗蝎”。“因为它和古代图谱中的画像竟然是一模一样，……也许只是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伪造的东西罢……”

　　“这件东西，梨砂小姐愿意出售么？”佛雷多急切地问道，狂热的火花在他的眼睛中闪烁。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手镯的真伪，但是凭借手镯上那微微凸起的徽记，还有那一小段脱雷多努文字写就的铭文，他有把握在几天内证明它的身份。“我代表鲁曼妥斯图书馆收购它，只要您愿意转让，我们可以出五千金克郎。您知道，这是我们图书馆能够承受的极限。”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梨砂，也不禁被他开出的价钱惊呆了。五千金克郎，那是整整五万金币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个手镯开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此之前，对它饶有兴致的商人和收藏家们最高的出价也仅仅是六千金币……要是在两天前，这样丰厚的价钱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而现在，她那瘪瘪的背囊很快就会装进四百五十个沉甸甸的金克郎，再要出售这件对自己有着不同寻常的手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梨砂缓慢但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佛雷多抱歉地笑了笑。佛雷多因为激动和兴奋而略带红晕的脸上，刹那间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佛雷多先生，我想休息了，”她站起身来，准备去酒馆后院的客房。这个什么图书馆的副馆长不过是个更加冲动的买家而已，虽然他看上去似乎懂得不少东西，不过这样的人她可见识过不少了，那些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家伙们最终也没有一个敢于肯定地告诉她，这只手镯到底是还是不是神器“朗蝎”。

　　“梨砂小姐，请您等一等，我还有话说。”佛雷多在她背后喊道，梨砂没有停下脚步，只当作没有听见。“……如果您愿意把手镯交给图书馆代为保管几天，作为报偿，我可以教您读诵手镯上的灵文！”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走到酒馆厅堂后门的梨砂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你，认识这上面的灵文？”说话时，梨砂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猫一样锐利的眼神直直地逼视着佛雷多。

　　“……是的，我认识灵文，……不过，我仅仅知道它们的读音，并不知道它们的含义……” 
 
第三章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撒进房间时，梨砂依然毫无倦意，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专心致志地学习什么。昨天晚上，当佛雷多告诉她，如果她能够将那个月桂木手镯交给他保管几天的话，那么，作为交换，他可以把自己掌握的灵文知识教授给梨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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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才能知道你并不是在骗我，佛雷多先生？”梨砂直直地凝视着佛雷多，冷冰冰地问道。

　　佛雷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酒桌上画了一个图形。虽然在桌子上看不出他的笔迹，但是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路线，凭借着多年对手镯上灵文的反复把玩琢磨，梨砂立刻就看出，那是一幅图案，一个人两腿分开站在那里，向右上方斜斜地张开一把小小的弓，一个横放的椭圆把人和弓严密地圈在里面。这是众多灵文符号中的一个。

　　看见梨砂确认了这个灵文后，佛雷多轻轻地念出几个音节：“热耶陀尔斯……”随着他的发音，梨砂惊奇地发现那个图案就象被贯注了水银一样，随着音节的变换，水银也顺着图案的笔迹流转，晶莹流离的光华毫无滞碍地沿着灵文书写的痕迹一掩而过，当佛雷多的声音停止，那个虚虚的灵文也在桌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睹这一切的梨砂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真是太神奇了，她一直以为自从那位持有朗蝎手镯的魔法师消逝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认识这种象图画一样复杂的文字，想不到在这个偏僻小镇上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位足以称为大师的学者。不过……

　　梨砂伸手在桌子上写下几个灵文，满怀希望地看着佛雷多。这是她从繁多的灵文中顺手挑出来的，只有佛雷多能认识并顺利地朗诵这些灵文，梨砂才能真正地相信这个忽尔沉静忽而热情的图书馆副馆长确实具有辩识灵文的能力。

　　佛雷多当然很明白梨砂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就读，而是按照梨砂在桌上的浅浅笔迹又用手指重新书写了一遍。一个个音节随着他嘴唇的蠕动轻轻地跳出来，那些被他书写的灵文又一次绽现出神秘的银色光华，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静悄悄地从桌子上消逝。但是梨砂书写的灵文却纹丝未动，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有自己书写的灵文被自己诵读时，才会有如此的变化。”佛雷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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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耶陀尔斯……”没有动静，那个椭圆形图画毫无反应。

　　“热耶尔陀尔斯，……”还是毫无反应，椭圆中那个持弓的小人似乎在嘲笑梨砂的愚蠢。

　　昨天晚上跟随佛雷多来到图书馆，佛雷多在书房中的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二三十个灵文符号，细细地教梨砂读了好几遍，然后说道：“灵文的读音非常繁复。这种文字有词根、前缀、后缀以后图纹，每一种组合就会产生一种新的发音方法。所以我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这是灵文的个词根，你拿去仔细地背诵。等你把它们都记得清楚无误了，我再教你新的。”然后就把她引领到这间宽敞的客房。“你可以住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的。当然，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在图书馆里找你想看的书，或者去镇上逛逛，韦莱特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多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它的动人之处。”

　　“热耶尔陀斯！”再一次念出那几个拗口的音节，灵文依然毫无反应，梨砂觉得有些气馁。这个文字就是昨天晚上佛雷多在酒馆里念的那个，可是自己无论怎么念，就是不能象他那样使灵文神奇地闪光。她挽起窗纱打开百叶窗，站在窗口前定定地望着从山坳中升起的一轮红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佛雷多轻轻蠕动的嘴唇、平静的目光、脸上那种澹泊悠远的神气……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写出那个灵文。

　　“热尔耶陀尔斯。”梨砂清晰地吐出那几个音符。

　　透明的空气突然出现一团扭曲，她刚才写下的文字宛如实体般浮现在空中，水银样清澈晶莹的银光瞬间注满灵文的笔画，随着一个个音符在她舌尖上跳动，横放的椭圆，那个小人，还有那把饱满的小弓，渐次闪耀着灼灼的银白色光华，直至它们又象出现时一样，慢慢地、一段段地隐没在空气中。

　　原来是这样啊！梨砂猛然闭上了眼睛，内心的欢喜无以描述。她生怕这侥幸得到的成功会在下一刻消失，于是又轻轻地念了一遍，一面念，一面用心地去体会念诵时那种心如止水安静清幽的感觉。这次是她刚才书写在百叶窗上的那个图形，它忽闪着凌空飘现，然后静静地消逝。

　　“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伴随着梨砂反复的诵读，她在深夜中写下的无数图形逐次在房间中现身，书桌上、床单上、半空中，到处都是灼灼闪光的符号，它们就象一群欢快的魔法精灵，带着无声的浅吟低唱，在仍有几分昏暗的房间中追逐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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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吃午饭的时候，梨砂已经完全掌握了佛雷多教给她的那二十七个灵文字母，现在即使是念诵这些简单的字符，它们也同样会随着梨砂的发音而感应，梨砂甚至还发现，如果她的音节有变化的话，这些精灵般的小家伙也会顽皮地和她做做游戏，比如久久没有动静，然后突然银光闪烁，或者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念出声，仅仅是停留在脑海中时，就开始它们可爱的动作。

　　吃饭时那位图书馆的管理者——葛休特先生，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告诉她，佛雷多男爵这几天一直都会呆在他的书房中，如果梨砂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现在梨砂已经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镇上的人提到这位佛雷多先生时，语气都是那么的恭敬和尊重，他那渊博得近乎浩瀚的知识和澹然儒雅的气质确实使他配得上这份荣耀。

　　佛雷多的书房就在图书馆主楼的最高一层，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壁是高大的书架，另外一壁是两幅镶嵌在高贵紫檀木画框中的油画，都是风格质朴的田园景物风光，虽然不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但是笔调中总是透出一股淡淡的忧愁。对于油画这种号称高雅的艺术品，梨砂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作为一个佣兵和冒险者，她实在没有时间去培养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爱好，然而那幅描绘一盆端端放置在百叶窗前的葡萄的油画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几抹夕阳的余辉从窗外的树丛中撒落进来，一挂饱满的葡萄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剔透的紫色光芒，盛放葡萄的白色陶盘边沿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旁边的桌布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

　　昨天晚上梨砂曾经来过这里，不过那时的她，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些迷人的灵文上，现在在明亮的光线中再看这幅图，她突然感受到画家那浓郁得不可化解的哀愁，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哀思，是对某样事物明知它要逝去而又企图能够将它保留至永远的希冀，是一种面对美丽即将消逝时的无奈……梨砂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中盈满了泪水。

　　画的右下角用水蓝色签着几个美丽飘逸的花体字母：露丝·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抬起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问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就是这个露丝·阿莱切尔维斯？”

　　佛雷多就站在她的身边，梨砂这么快就来找他很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那些复杂的灵文词根会纠缠她至少三天的时间，更使他没有料想到的是，女枪兵似乎无视他的存在，直直地走到那幅《葡萄》前，象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幅画。他眨眨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打搅这个举止奇异的女枪兵。很多人夸赞过这幅画，他们从画家的取景、调色以至光线及明暗的处理等各种角度证明，这的确是一幅很不错的油画，值得收藏，但是象梨砂这样若无旁人地怔怔观赏的客人却从来不曾有过。而且，他分明看见女枪兵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听见梨砂的问题，佛雷多才从目瞪口呆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支吾了好几声，他才勉强平抑住翻滚的心神回答道：“是我的妻子，露丝·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嗯了一声，毫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摩画中那一挂暗紫色的葡萄，那用色彩的明暗对比出的无形的阳光，还有那把灵巧的小小剪刀，良久才说道：“能让我见见您的妻子吗，佛雷多先生？”

　　“……露丝，她六年前就去世了……”

　　梨砂惊愕地转头望着佛雷多，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幅油画中传达了那么多的哀愁、无奈和忧伤，为什么佛雷多苍白的面容和阴郁的眼神里总是有着几丝茫然。“对不起，佛雷多先生，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梨砂仓皇地说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象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眼前这个男人。

　　佛雷多嘴角抽动了两下，算是一抹笑容，不过梨砂从他的眼神看见的，全部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无尽悲伤。“给我说说她好么，佛雷多先生？”也许回忆美好的过去，能够使人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吧，过去的几年中，她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我的家庭和露丝的家庭是世交，都是渐渐没落的贵族，”佛雷多和梨砂隔着窗前的茶几对坐着，一人捧着一杯浓浓的香茶。“我和露丝结婚时，我才十八岁，那时我已经是外交大臣戈德华特公爵的私人秘书，……露丝温柔体贴，既有贵族世家的礼仪风范，又懂得勤俭持家。她酷爱绘画，曾经在大画师勒冈先生的指导下学习了三年的油画技巧，她的作品甚至被很多人收藏。我那时事业也是一帆风顺，因为我的勤奋和努力，戈德华特公爵已经将我举荐给国王陛下，作为波西提王国驻佛继拿外交官的第一人选……刚刚结婚的那几年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的美满幸福，以至于当灾难降临时我们简直无法接受。结婚后的第四年，露丝的身体渐渐消瘦，而且她还说自己经常感觉到胸痛乏力，并且，她还经常咳嗽……”佛雷多的脸色黯淡下去。

　　宫廷御医告诉佛雷多，露丝患的是一种非常棘手的烈性传染病，只能用药物暂时抑制住疾病的发作，这样的病到底能不能痊愈，完全要看病人的体质，所以他劝诫佛雷多把妻子带到幽静的乡下去静养。于是，佛雷多放弃了他优厚的薪金和通达的前程，通过戈德华特公爵的关系，为自己谋到韦莱特里镇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这份闲差，和妻子一起来到这个偏僻清净的小镇。露丝的病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起色，不过这里美丽如画的自然风光、憨然淳朴的居民以及体贴入微的丈夫还是使她那纤弱的身体度过了美好的三年时光。六年前的春季，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恶化，在撑过夏季和秋季后，露丝终于还是抛下他，独自一人奔赴天国……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妻子就喜欢坐在这里，通过敞开的百叶窗无比留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静静地一坐就是一天。他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露丝用白色手帕掩着嘴唇，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种空洞洞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就象她的肺部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巨大的黑洞。每当这个时候，妻子总是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那段时间，他经常看见妻子的枕头上有大片大片被泪水浸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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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拉比手札（修订卷） 
第一章　  
 
　　每年的九月，当炎炎暑气慢慢地向南方一步一停地退去，葱绿连绵、山峦起伏的热朗山就渐渐被秋天染成金黄色。走在铺着厚厚落叶的山间小道上，呼吸着混杂着浓馥葡萄香的清鲜空气，脚下簌簌作响，四周啾啾鸟鸣，间或有几头麋鹿悠闲恬静地散步觅食，又突然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金红一片的山林中……要是天气晴朗，即使站在山腰就能看见天边那隐约而现的白蔼蔼雪山。这是个徒步旅游的季节，也是狩猎的黄金时节。

　　深秋的斜阳，懒懒地透过枯黄稀疏的林间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低着头，慢慢地走在覆盖满枯黄落叶的小路上。

　　“是佛雷多先生啊，”两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修道院修士从他对面走来，年纪较大的修士很熟络地和他打着招呼。

　　“唔？……哦，让彻斯修士，您好……”听见修士的招呼，男子似乎很吃惊地抬起头，略有些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局促的微笑。“您又去看望露丝了？”让彻斯修士同情地看着目光茫然神情恍惚的中年男子，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有六年了吧？”

　　被称为佛雷多的男人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抿抿嘴唇没有说话。

　　修士默默地叹了口气。

　　一时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远处的小鸟在不知疲倦地喳喳鸣叫。

　　“我刚从镇上回来，葛休特先生对我说，要是看见您的话一定要转告您，”让彻斯修士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公会的谬里茈老爹在镇上到处找您，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请您务必马上去黑麦酒馆一趟……”

　　看着匆匆离去的男子隐没在山梁后，年青的修士疑惑地问道：“让彻斯修士，这个人是谁啊？”让彻斯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良久才喟然说道：“……一个好人啊，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一个本当成为‘学者’的人……他和刚才在镇上与我们说话的葛修特先生一样，也是鲁曼妥斯图书馆的管理员。”他摇了摇头，领着满腹疑问的后辈走向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古老修道院。

　　“学者？难道说他比修道院的米尼长老还要博学？……”

　　让彻斯修士一哂，不以为然地淡淡说道：“米尼？他当然博学，不过他的为人就不象他的学问那么博大宽广。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晚祈祷的钟都敲响了。”

　　就象应和他的话，从林荫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有节奏的钟声。这是修道院在召集修士们做每日的晚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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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莱特里只是一个只有两三百户人家的普通山区小镇，却以两样物事而声名远播。这里出产的“韦莱特里红葡萄酒”是贵族宴会上最常见的饮料，连教廷也在这里圈下好大一片肥沃的土地，专门酿造祭奠神明的贡酒。这个小地方时常被人们提起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在北方大陆闻名遐迩的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四百六十七年前，那位在这里度过一生最痛苦时光的腓力普二世为了纪念他的导师，亲自下令建造这座规模不大的图书馆，并且慷慨地从并不富裕的国库拨出大笔资金用以扩大图书馆的收藏，诸如《大法典》、《普林则诗歌集》十卷、《算术（手稿）》、《建筑学》这些煌煌巨著，现在就在小镇一角的那个用花岗岩砌成的小城堡里珍藏着。

　　两百年前，在腓力普四世国王陛下执政时期，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个盛产葡萄酒的安静小镇居然还吸引到冒险者公会。公会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小小的联络处。从那时起，小镇上居民就新添了一个喝酒聊天的去处——黑麦酒馆。每天傍晚，在葡萄园中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吃罢晚饭，总喜欢来黑麦酒馆里坐坐，喝上一两杯杜松子酒，或者来一瓶便宜的榭雷茈酒，和朋友们聊聊天，最后趁着昏昏夜色摇摇晃晃地满意而归。

　　黑麦酒馆永远是小镇上最热闹的去处。隔着很远，佛雷多就听见酒馆里传出三弦“冬日瓦”动听的琴音，还有男人们整齐而抑扬顿挫的粗犷歌喉，欢乐喧嚣的声响几乎要冲破酒馆的屋顶。

　　在街角时佛雷多就放慢了脚步，直到那首脍炙人口的民歌告一段落，他才踏进永远敞开着的酒馆大门。他可不想破坏了辛苦了一天人们这短暂的快乐。

　　矮矮胖胖头顶秃光的谬里茈老爹此时就站在那张围满客人的长条木桌边，抬眼看见佛雷多，立刻就一脸欢喜地迎了上来。“怎么才来啊，阿莱切尔维斯先生，您可真的教我好找……”

　　谬里茈就是冒险者公会派在这座小镇上的主事，但他现在的装束却和小镇上的寻常男人差不多，一条瞧不出颜色的布带拦腰扎束起一件粗布单袍，一条裤腿肥大的亚麻长裤，脚下踩着一双没有鞋面的布鞋，因为暑气重，早已被磨得泛着油光的袖子挽得老高。自从二十七岁时被公会指派到这个偏僻小镇，三十年来他一直呆在这里，镇上的人也早已把他作为小镇的一员。就在这里，他娶了附近村子里一位少言寡语的农家女，老实厚道的老婆一连给他生养了五个女儿，现在连最小的女儿德西娜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三十年平静得就象波澜不惊的湖水一样的生活，使谬里茈早就习惯小镇平静、安宁和惬意，要不是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件事情，他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职司了。

　　“佛雷多先生，您好。”那些兴高采烈的客人们都站起来，扎煞着手低下头和他打招呼。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是韦莱特里镇上唯一的真正的贵族，不过同他尊贵的头衔相比较，他那广博的知识还有宽厚的品德才是最教镇上人尊敬的地方。

　　佛雷多微笑着和这些人点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和人说上一句话，就被谬里茈老爹半推半让地拽进酒馆的里间。

　　德西娜立刻就为他送来一小杯昂贵的韦莱特里红葡萄酒，却没有马上离开，扑闪的大眼睛就象会说话一样，眨也不眨地盯着佛雷多。“谢谢你，德西娜小姐。”佛雷多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回味了片刻，向红着脸的少女点点头致谢。“这是前年的韦莱特里啊，味道真是不错……”

　　谬里茈老爹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要是平时，女儿这样擅自做主为客人奉上如此昂贵的美酒，他早就把德西娜拉到后面去臭骂一通，现在他却对这些充耳不闻，连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的葡萄酒香味也没引起他的警觉。两团红晕浮现在他的腮帮子上，两条稀疏的灰眉毛几乎拧成一团，一双粗糙的大手忽而纠缠到一起，忽而又分开。

　　“先生，佛雷多先生，这个……”满腹心事的谬里茈老爹终于张开了嘴。可他才说了一半，就注意到德西娜还站在屋里。他立刻便朝她嚷嚷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前面帮忙招呼客人？”

　　赶走女儿，他耷拉着一根头发都没有的光秃秃的脑袋，使劲地搓着和农夫们一样粗糙的大手。他似乎又忘记了他尊贵的客人。这不能怪他，他实在太紧张了。

　　“谬里茈老爹，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手头上又缺点现钱？”放下手里的小酒杯，佛雷多热心地问道。虽然这里的日常生活要比波西提王国大部分地方好许多，可韦莱特里的居民们也远不能说是富裕，他们手头最缺乏的就是现钱，即便是身为冒险者公会执事的谬里茈也不例外，在他们急着用钱时，每年有八百个苏的年金、且身为图书馆副馆长的温和善良的佛雷多男爵正是他们的最佳借贷对象。

　　精神恍惚的谬里茈似乎就没听见他的问题。

　　“谬里茈老爹？”佛雷多稍稍地提高了音调。

　　谬里茈老爹总算从忐忑中回过神。

　　“是啊，有点事，有点事……”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多遍，就象个醉酒的人一样，一脚高一脚地走到角落里那个从来都是紧紧锁着的铁皮大柜前，手指哆嗦得几乎都不能把长长的铜钥匙对上锁眼。又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圆筒，就象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一样踮起脚尖挪到佛雷多面前，把手里的东西轻轻地放在桌上。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又咽了一口唾沫。他嗓子里就塞着一盆炭火，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几乎辨认不出到底是不是自己在讲话：“阿莱切尔维斯先生，这个……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您是最博学多识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个，这个是什么东西？它，又能值上多少钱？”他得扶着木凳高高的靠背才能教自己软绵绵的两脚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这能让他不至于摔倒到地上。

　　“……唔？”佛雷多放下酒杯，很谨慎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圆筒。

　　谬里茈老爹比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等待法官最终判决的重刑犯还紧张。他可笑的小眯缝眼在那个黑色的圆筒和佛雷多的脸上来回逡巡，两团炽热的火焰就在眼睛里跳动。他的右手使劲抓扯着领口，好让自己的呼吸更加顺畅一些。他现在就快要窒息了。

　　这是一个两掌长的青铜圆筒，两端布满黄绿色铜锈，发黑的表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也没有常见的简单花纹装饰。从它的外观来看，这仅仅是一根普通的青铜棍，虽然它的粗细和普通青铜酒器杯口差不多大小，但是分量却比同样大小的青铜器皿轻了许多。

　　“这是空心的？”佛雷多疑惑地抬头问道，他已经在圆筒的一端发现一道细细的断纹。

　　谬里茈老爹的十指就象两头猛兽一样纠结缠绕在一起，忽而用力捏紧直到关节泛白，又陡然无力地松开，右手的中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背上连续弹动着。

　　“谬里茈老爹，它是空心的？”佛雷多又问了一次，老爹才又一次惊惶地抬头。

　　“啊，啊……”他总算明白佛雷多的问题，慌乱地点头说道，“呃，是的，是的，它是空心……您可以从这里把它打开，对……就是这里。”

　　佛雷多双手握住铜棍的两端轻轻一拉，圆筒并没有象他意料中的那样分开。

　　“……它是丝扣的，你要旋转才能打开……”谬里茈的话语就象是个梦游者一样虚无飘渺。

　　佛雷多惊诧地看了谬里茈一眼。作为公会的执事，谬里茈老爹应该非常清楚，丝扣这种技术是三百年前才从南方大陆流传过来的，也就是说，这件青铜器的年代应该不会超过三百年。佛雷多慢慢地转动着青铜圆筒，透过手掌的知觉，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转动很生涩，几乎都能听见那种使人牙根发酸的细微而刺耳的吱吱声响。

　　铜管打开了。佛雷多向谬里茈做了个“我可以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吗”的动作。

　　“当然，佛雷多先生，您当然可以把它取出来……”谬里茈老爹似哭似笑地咧着嘴，嚅嚅地说道。

　　圆筒中是两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变得枯黄而脆硬。佛雷多把桌子上的东西都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展开，他立刻就被惊呆了。

　　“脱雷多努文字！”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不过这个判断马上就被他否定了。这不是脱雷多努文字，虽然它和脱雷多努文字非常相象，但是这绝对不是字体娟秀美观、讲求平衡的脱雷多努字母。它也不是与脱雷多努文明同时期的穆森斯文字或者曼多索文字。他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与眼前这些笔画不均匀的字母相对应的文字。

　　拉夏文字？！这个名称在佛雷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对，这应该就是拉夏字母！虽然这两张羊皮文书上的书写非常潦草，但是佛雷多还是在密密麻麻的字母和词汇中发现了拉夏文字的蛛丝马迹。

　　“这些，……是什么意思？”谬里茈老爹焦灼地问道。这样的东西他见所未见，也许只有面前这个博学的男爵能够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也正是因为见所未见，他才拿定主意做了这笔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大买卖。他把他的前途和财富都压在这两张羊皮纸上，要是这中间出点什么纰漏的话，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一番什么样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应该是罕见的拉夏文……”佛雷多沉吟着，审慎地说道，目光在羊皮纸上一行一行地在纸上来回搜索。“这种文字非常少，我是说，在我们北方大陆非常少见……大约在两千年前，也就是教会的传教团把光明神的旨意和福音传播到南方大陆之前，它是南方大陆上古老宗教使用的祭祀文。”他轻轻捻动着纸张，细心地体会指尖传来的感觉。“我可以肯定，这确实是拉夏文。真是很奇怪，我想即便是南方大陆，这样的东西也非常的稀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再没有什么能比发现一样如此珍贵的文稿更教一个学者惊喜了，虽然从羊皮纸上的抬头和煞尾来看，这大概只一封普通的书信。可就算是这样，这东西也是不可想象的珍贵。他简直无法按捺住内心的狂喜，急急地说道：“……谬里茈老爹，您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它的主人是谁？”

　　“它，很值钱么？”谬里茈紧张地问道。为了这份古文书，他向那个冒险者开价四千三百个苏，并且已经支付了五百个苏作为订金，不管公会最后买不买下它，至少这五百个苏是有去无回了；要是它值不了那么多，公会一定会因此而辞掉他，接下来多半还会逼着他赔上这笔钱。他哪里去找这样一大笔钱来赔啊！再有三年他就可以退休了，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失掉那笔丰厚的退休金。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为自己当时的冲动而后悔不已。

　　“也许吧，”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的佛雷多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细细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闻”着两张羊皮纸，他没有看见谬里茈在他无意中说出的“也许”这个词后，立刻就象虚脱的病人一样颓然地瘫坐在木椅中。

　　“你从什么地方得到它的？能告诉我它的主人是谁吗？”

　　眼神空洞的谬里茈嘴唇蠕动了几下，吐出了几个不甚清晰的音节。

　　“这么说，它现在属于冒险者公会了。”对于老爹的答复佛雷多一点都不奇怪，公会最大的利润来源就是从冒险者手中收购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然后再把它们高价转卖给合适的主顾。“你们会转让它么？”

　　当然会转让，谬里茈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把它尽快地出手，而且是越快越好，哪怕是蚀本出售他也无所谓。他会用他微薄的薪水来填补这项倒霉交易所带来的亏空。他现在只想知道佛雷多愿意出多少，是三千还是四千？这已经是他能预料到的最好情况了，即便佛雷多或者皇家图书馆拿出四千个苏买下它，他也得承受三百个苏的损失。这可是他十年的薪水啊，他到哪里去找这笔钱？

　　“您愿意出多少？”谬里茈面如死灰，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他就象一个即将闻听法官宣判的罪人一样，默默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判决。

　　再一次细细地审视和检查一遍，确认这份文书并非伪造品之后，佛雷多坐直了身子，兴奋地说道：“要是你们公会愿意转让它，我就代表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买下这份文书。我们可以支付……”他沉吟了一下，“我们支付给公会六百金克郎，另外再单独付给您三十金克郎，作为您在第一时间里就把这事通知我们图书馆的报酬。”他想了想，对于这样贵重的文件，知道它的来历非常重要，虽然公会和谬里茈的品德勿庸置疑，可万一这东西是赃物的话，图书馆也许会因此而卷入一场不那么体面的法律纠纷中。看来一切都需要小心谨慎。他又加了一句，“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见到这份文书原来的主人，有些问题需要问问他。”他了解冒险者公会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转递过来的，而从谬里茈老爹紧张的神情里，他同样能猜出，这东西落到他手里的时间并不久。要是能见到它的主人就好了，佛雷多在心里暗暗地祈祷。

　　谬里茈简直就象是在做梦一样。他的嘴半张着，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巴，呆呆地盯着眼前这位男爵大人，从“也许”到“六百金克郎”，还要付给他“三十金克郎”的酬金，这会是真的吗，他难道不是听错了？三十金克郎，那是整整三百个苏啊……他完全傻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站起身来就向外走，却不想一头就撞在门框上摔了个闷坐墩。

　　三十个金克郎，三十个金克郎！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立刻便爬起来，连衣服上的灰土都顾不上拍打，就兴兴头头地冲了出去。

　　听见响动赶过来的德西娜只看见父亲匆匆忙忙的背影。她疑惑地小声问道“我老爹这是怎么了？——佛雷多先生。”

　　“唔，”佛雷多似乎没有回过神来，抬起迷蒙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略带羞涩的少女好半天，才笑着说道，“没事的，应该没什么事。”一面说，一面又埋下头去审视那份难得一见的拉夏语文书。

　　德西娜很不满意他的回答。她撇撇嘴，突然把头探到佛雷多的面前，悄声问到：“听说卢贡城的阿尔本侯爵夫人和她的二女儿前几天来拜访过您。她们是来提亲的吧，佛雷多先生？”她和小镇上的许多与她年纪一般大小的少年们一样，都是那位受人尊敬的男爵夫人的学生，自从善良的老师去世后，这群孩子就把他们对老师的景仰和爱戴，统统转移到这位举止得体谈吐高雅的年青贵族身上。

　　佛雷多显然对少女突大胆的举动没有丝毫准备，他微微地仰起头，让自己和德西娜保持一段距离。少女眼中炽烈的热情让他很不习惯。他目光游离着，急急地解释道：“没有的事情，阿尔本侯爵夫人和阿尔本小姐只是顺路来看我而已。她们邀请我下个月去他们的庄园做客，那是阿尔本侯爵夫妇的结婚纪念日……”

　　“真的是这样吗，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看着佛雷多一刹间出现的惊惶表情，德西娜非常满意，而且她觉得这样非常好玩，她拖长声音念着佛雷多的全名，“撒谎的人将会受到惩罚，这是神灵告诉我们的铁的律条。你在撒谎吗，大人，你不会是想掩饰什么吧？”

　　为了不和少女那双蓝朦朦的大眼睛对视，佛雷多垂下眼帘，鼻尖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这样的问题他不能回答，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都不能令德西娜感到满意，于是他很聪明地选择了沉默。该死的谬里茈老爹，他怎么还不回来？

　　佛雷多的虔诚祷告马上就收到了效果，谬里茈老爹带着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父亲不恰当的出现使德西娜不得不悻悻地离开，临走，她还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佛雷多一眼，呲了呲一口洁白晶莹宛如扁贝般的牙齿。对此佛雷多权当没有看见，只是暗暗地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被谬里茈引进房间的是一个提着齐人高长矛的目速尔女佣兵。她身材不高，但是非常匀称，额头上有一道不很明显的伤疤，瓜子脸上颧骨略显高耸，下巴微微地向上翘起，透着一丝倔强神气。在她那件粗布衣衫外套着一件很常见的牛皮短甲，腰间束着的那条光闪闪的银质腰带大约就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是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副馆长。”谬里茈老爹殷勤地给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您要见的那位卖东西的冒险者——目速尔枪兵……”他忽然记起，自始至终女佣兵都没有介绍过自己，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女佣兵两道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在佛雷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地握住他伸出来的手。

　　“目速尔佣兵梨砂。”

　　 
 
第二章　  
 
　　目速尔女枪兵静静地坐在佛雷多的对面，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佛雷多。佛雷多率先打破了沉默，“梨砂小姐，很抱歉把您邀请到这里，我们图书馆已经买下了这份罕见的拉夏文手稿，”佛雷多指指平平摊在桌面上的两张发黄的羊皮纸，“这种古文书非常稀少，因此也非常的珍贵，为了能使对它的研究更加透彻快捷，我们希望能够对它了解得更多……”他迎着梨砂冰冷的目光，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样措辞，“要是您能够告诉我这份手稿的来历的话，我相信，它对我们图书馆的研究工作是大有裨益的……”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谬里茈老爹，梨砂摇了摇头，慢慢地说道：“我有权不说出它的来历，我原本只是想拿到这里来鉴定它的价值的……假如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图书馆拒绝它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梨砂目光中的不满使兴奋过度的谬里茈老爹清醒过来，不要打听冒险者持有物品的来源，这是冒险者公会的律条，在大笔丰厚的公会佣金和佛雷多允诺的三十金克郎面前，他明显忘记了这一条规定。他嗫嚅着咕哝了一句。

　　梨砂的断然拒绝使佛雷多呆了好半天。他蹙眉看看古文书，又看看紧闭双唇的女枪兵，失望地摇了摇头。关于冒险者公会那些繁复的规定，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但是，他还是希冀能从女枪兵那里得到更多的资料。这样古老的手迹，能够在过去两三千年的岁月中保存得如此完好，那么它的历代收藏者一定都是些非常懂得它价值的人，要是可以知道这些鉴赏家和收藏家的名字，哪怕就是知道其中的一个人，对于它的研究也将起着不可估量的效果。

　　面对梨砂冰冷深邃的目光，佛雷多放弃了再次努力的想法。他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羊皮纸卷好放进青铜圆筒，对脸胀得通红的谬里茈老爹说道：“那就这样吧，老爹，我现在就把这份文书带走了，明天上午，我就让葛休特先生把钱给您送过来。另外，也请您尽快帮我准备好关于它的证明文件。”他又转头对梨砂礼貌地道别，“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梨砂小姐，对于我刚才失礼的问题，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名叫梨砂的目速尔女枪兵眼睛望向了别处，甚至都没有搭理他。

　　走在昏昏夜色中，呼吸着混杂着浓郁葡萄香气的清凉空气，酒馆中的喧嚣说笑被远远地抛在脑后，耳边只有夜鸣的小虫在不知疲倦地长声歌唱，佛雷多紧紧攥着手里的青铜圆筒，那份无法压抑的欢喜在他胸膛里激荡，他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才能够克制住那股翻腾的快乐。要不是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又是行走在寂静的小镇中心，他简直想放声喊几嗓子来宣泄一下。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青铜信筒上慢慢地摩挲，冰凉的金属表面有一种使人心静神宁的感觉，那些文书上用拉夏文书写的潦草字母，宛如一个个有生命的精灵，组个一个又一个陌生而优美的字符，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飞舞，悄悄地诉说着发生在古老岁月里一段不为所知的平凡事……这份文书可能是一位虔诚的祭司写给远方朋友的普通信件，也可能是一个传播神秘信仰的布道者向他的师友倾诉在异乡的所见所闻，甚至可能是一封十分重要的文件。喔！它，什么都有可能。未见分晓的事物总能唤起更大的好奇心啊，佛雷多在心中感叹着。真不知道那位目速尔女枪兵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如此珍贵的古代手稿，要是她能告诉自己这份手札的来历，那该有多好……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梨砂那双黑黑的似乎深不见底的眼睛，露丝也有一双那样会说话的眼睛，不过，露丝的眼睛是浅浅的绿色，就象一泓幽静的湖水……

　　佛雷多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抹模糊的印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自己因为对拉夏文手稿的注意而忽视了它的存在。会是什么东西呢？他仰起头嘬着下唇，眉头纠结在一起苦苦地思索，目光茫然地注视着繁星闪烁的夜空。拉夏文手稿、谬里茈老爹、德西娜、女佣兵梨砂……

　　葡萄收获的季节即将来临，往常要喧闹到深夜的黑麦酒馆早早就清净下来，谬里茈站在酒馆门口，看着最后几位熟客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就在他要转身走进酒馆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急急地问道：“那位女佣兵还在不在？”也不等谬里茈回话，心急火燎的佛雷多就近乎无礼地一把推开他，一脚就跨进了酒馆。

　　光线昏暗的店堂中，德西娜正麻利地收拾着客人们胡扔乱放的酒杯和酒具，听见响动，她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平日里举止凝重端庄言语练达稳重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就象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头撞进酒馆，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油汗，连招呼问候的话也没有一句，只是眯着眼在灯火通明的店堂里四下逡巡。

　　空荡荡的酒馆里，现在只剩下那位目速尔女枪兵，她就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中——从她来到这里就一直坐在那里，除了和佛雷多那次并不愉快的短暂对话——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就象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尝着昂贵的小红果果汁。冒险者公会开设的黑麦酒馆总是附带有住宿的地方，谬里茈同时也为公会经营着一个有四间客房的小客栈，虽然房间不多，但这可是小镇上唯一的客店。梨砂已经在这里订了一个房间，要等到明天和公会结清买卖的余款，她才会离开这个偏僻的小镇，去继续她未尽的旅程。

　　“梨砂小姐！”佛雷多几步就走到女佣兵的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使自己激荡的心情缓和下来，然后才说道，“请原谅我的再一次冒昧打搅。……您能够让我看看您右手上戴着的那只月桂木手镯么？”

　　这是佛雷多第一次看见沉静的女佣兵露出奇异和惊讶的眼神，或者还有另外的东西，不过他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女佣兵会答应他的请求还是冷冰冰地拒绝。谢天谢地，她看来是同意了。

　　梨砂慢慢地从手腕上褪下了那只手镯，然后把它放在佛雷多的面前。

　　在谬里茈和德西娜的眼里，佛雷多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怪异。他是用两手指拈起了那只看上去很普通的黑色木质手镯，先是转着圈儿远远地观察，然后又把它举在眼前细细地审视，那神情就象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在批判地鉴赏自己的作品，严肃，细致，一丝不苟。梨砂没有说话，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德西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出声。谬里茈更不会说话。在他被冒险者公会派驻这个小镇之前，他曾经在别的地方做了五年的学徒，整整五年中几乎全部都是近乎苛刻的物品鉴赏训练，然后又在别的地方作了三年的见习执事，最后才来到这个宁静的小镇。虽然过去三十年波浪不惊的平淡生活已经将很多东西从他的脑海中磨灭，但是年青时的执事生涯还是让他能捕捉到很多常人所不能认知的东西。而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那渊博的知识和敏锐的目光，更是让他深深钦佩。几年前他按惯例去首都述职时，在和那里见多识广的同事们聊天中就提到了年青的佛雷多男爵，一位同事的一句评价他迄今记忆犹新：

　　“佛雷多男爵，他完全有资格被波西提的国王陛下授予学者的头衔，假如我能为他做一个评价的话，他大概是北方大陆上最博学的人之一。”

　　那位如此赞誉佛雷多男爵的人，是冒险者公会的一位长老……

　　谬里茈扯了扯德西娜的衣角，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当一位佣兵的私人物品在鉴定或者交易时，他人的观看和旁听是非常忌讳的事情。作为一位公会执事的女儿，德西娜当然知道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虽然她非常好奇，但她还是顺从了父亲的意愿，接着去收拾打烊了的酒馆。

　　良久，佛雷多才把手镯放回到梨砂面前：“梨砂小姐，以前有人告诉过你，这是什么东西吗？”梨砂的眼睛里再没有那种凌厉冷静的光彩，她茫然若失地点点头，喃喃地说道：“很多年前，当我才得到它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我，它可能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亲手打造的神器——朗蝎手镯。”

　　神器，月神的神器！

　　谬里茈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过，也有很多人说它仅仅是个赝品，”在过去十年中，她多次找公会对这个手镯进行鉴定，甚至还曾出高价请著名的鉴赏家对它作评估，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清楚地告诉她，这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木质手镯到底是不是神器“朗蝎”。“因为它和古代图谱中的画像并非一模一样。也许这只是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伪造的东西吧。”梨砂嘴角浮现起一丝讽刺的自嘲微笑。她得到这个小物件大约有十年了，可她从来没有觉察到它有任何的神奇之处。

　　“这件东西，您会出售么？”佛雷多急切地问道，狂热的火花在他的眼睛中闪烁。虽然他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手镯的真伪，但是凭借手镯上那微微凸起的徽记，还有那一小段脱雷多努文字写就的铭文，他有把握在几天内证明它的身份。“我代表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买下它，只要您愿意转让，我们可以出八万金克郎，作为定金的一万金克郎最迟四天内就可以交到您手上……”

　　国王陛下一定愿意为它付出这么多钱，也许还会支付更多。这一点佛雷多绝对能够可以肯定。

　　女枪兵瞪着一双大眼睛，没有说话。

　　佛雷多急急地说道：“您要是不满意，价钱方面我们还可以商量。”

　　即使是见识过恶龙宝藏的梨砂，也不禁被他开出的价钱惊呆了。只是定金便是一万金克郎，那是整整十万个苏啊！这么多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这个手镯开出如此高的价格，在此之前，对它饶有兴致的商人和收藏家们最高的出价也仅仅是八千个苏……要是在两天前，这样丰厚的价钱她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是现在，她那瘪瘪的背囊很快就会装进三百八十个沉甸甸的金克郎，再要出售这件对自己有着不同寻常意义的手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接受。梨砂缓慢但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佛雷多抱歉地笑了笑。佛雷多因为激动和兴奋而略带红晕的脸上，刹那间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要是没有别的事情，佛雷多先生，我想休息了。”她站起身来，准备去酒馆后院的客房。这个什么图书馆的副馆长不过是个更加冲动的买家而已，虽然他看上去懂得不少东西，不过这样的人她可见识过不少，那些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家伙们最终也没有一个敢于肯定地告诉她，这只手镯到底是还是不是神器“朗蝎”。

　　“梨砂小姐，请您等一等，我还有话说。”佛雷多在她背后喊道，梨砂没有停下脚步，只当作没有听见。

　　“……如果您愿意把手镯交给图书馆代为保管几天，作为报偿，我可以教您读诵手镯上的灵文！”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走到酒馆厅堂后门的梨砂就已经站在他面前。

　　“你，你认识这上面的灵文？”梨砂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猫一样锐利的眼神直直地逼视着佛雷多。

　　“是的，我认识灵文……不过，我仅仅知道它们的读音，并不知道它们确切的的含义……我只知道它们中某些词语的意思，而且，还不一定很准确。”

　　梨砂直直地凝视着佛雷多，她需要判断这个年青男人到底是在哄骗她，还是真能认识这些看上去就是一幅幅小而精致的图画的所谓“灵文”。

　　“我怎么才能知道你并不是在骗我，佛雷多先生？”梨砂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名字，不过她记得那个公会老执事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佛雷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酒桌上画了一个图形。虽然在桌子上看不出他的笔迹，但是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路线，凭借着多年对手镯上灵文的反复把玩琢磨，梨砂立刻就看出，那是一幅图案，一个人两腿分开站在那里，向右上方斜斜地张开一把小小的弓，一个横放的椭圆把人和弓严密地圈在里面。这是众多灵文符号中的一个。

　　看见梨砂确认了这个灵文后，佛雷多轻轻地念出几个音节：“热耶陀尔斯……”

　　随着他的发音，梨砂惊奇地发现那个图案就象被贯注了水银一样，随着音节的变换，水银也顺着图案的笔迹流转，晶莹流离的光华毫无滞碍地沿着灵文书写的痕迹一掩而过，当佛雷多的声音停止，那个虚虚的灵文也在桌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睹这一切的梨砂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真是太神奇了，她一直以为自从那位持有朗蝎手镯的魔法师消逝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认识这种象图画一样复杂的文字，想不到在这个偏僻小镇上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位足以称为大师的学者。不过……

　　梨砂伸手在桌子上写下几个灵文，满怀希望地看着佛雷多。这是她从繁多的灵文中顺手挑出来的，只有佛雷多能认识并顺利地朗诵这些灵文，梨砂才能真正地相信这个忽而沉静忽而热情的图书馆副馆长确实具有辩识灵文的能力。

　　佛雷多当然很明白梨砂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就读，而是按照梨砂在桌上的浅浅笔迹又用手指重新书写了一遍。一个个音节随着他嘴唇的蠕动轻轻地跳出来，那些被他书写的灵文又一次绽现出神秘的银色光华，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静悄悄地从桌子上消逝。但是梨砂书写的灵文却纹丝未动，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有自己书写的灵文被自己诵读时，才会有如此的变化。”佛雷多解释。

　　“热耶陀尔斯……”没有动静，那个椭圆形图画毫无反应。

　　“热耶尔陀尔斯，……”还是毫无反应，椭圆中那个持弓的小人似乎在嘲笑梨砂的愚蠢。

　　昨天夜里，梨砂就跟随佛雷多来到图书馆。在图书馆最高处自己的书房中，佛雷多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二十个灵文符号，细细地教梨砂读了好几遍，然后同时她：“灵文的读音非常繁复。这种文字有词根、前缀、后缀，每一种新的组合就会产生一种新的发音方法，至于这些图纹，它大约是一种感叹词吧，在不同的位置表达不同的意思。我会尽量把我知道的关于灵文的事情都告诉你，可语言学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你愿意学习吗？”

　　佛雷多望着梨砂，他是多么希望眼前这位冒险者能点头答应这事，这样他就能有比较充裕的时间来彻底研究下这只被称为“神器”的手镯了。至少，看上去这确实是一只真正的朗蝎手镯。

　　梨砂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她不能在这个小镇上耽搁太多的时间。

　　“我只想知道这手镯的灵文到底怎么念，还有，这只手镯到底是不是朗蝎手镯。”梨砂说道。在两件事情都有眉目之后，她还需要继续自己的佣兵历程。

　　“灵文是掌握许多古代魔法的关键。”佛雷多耐心地说道，他用魔法作为诱饵，期待这能唤起女枪兵的好奇心。

　　“我是个枪兵，不是魔法师。”梨砂摇摇头。“我只需要知道手镯上的灵文怎样念就足够了。”

　　佛雷多无声地叹口气，然后就让一个仆人把她引领到这间宽敞的客房。“好吧，仅仅是学会手镯上的灵文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在此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会有人来通知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图书馆里找你想看的书，或者去镇上逛逛。韦莱特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多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它的动人之处。”

　　让佛雷多高兴的是，梨砂居然答应把手镯交给他保管一段时间。女枪兵的慷慨让年青的男爵惊喜交加，激动之下，他居然说出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你就不怕我把它带上跑掉？”

　　女枪兵笑了。这还是佛雷多第一次看见她笑。他得承认，这个脸上有道伤痕的目速尔女子笑起来还是挺迷人的。梨砂再没有理会他的话，就跟着那位高举起烛台的仆人去了。

　　“热耶尔陀斯！”

　　梨砂再一次念出那几个拗口的音节，灵文依然毫无反应，她觉得有些气馁。这个文字就是昨天晚上佛雷多在酒馆里念的那个，可是自己无论怎么念，就是不能象他那样使灵文神奇地闪光。她挽起窗纱打开百叶窗，站在窗口前定定地望着从山坳中缓缓升起的一轮红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佛雷多轻轻蠕动的嘴唇、平静的目光、带着几分忧郁的目光，还有脸上那种澹泊悠远的神情……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中写出那个灵文。

　　“热尔耶陀尔斯。”梨砂清晰地吐出那几个音符。

　　透明的空气突然出现一团扭曲，她刚才写下的文字宛如实体般浮现在空中，水银样清澈晶莹的银光瞬间注满灵文的笔画，随着一个个音符在她舌尖上跳动，横放的椭圆，那个小人，还有那把饱满的小弓，渐次闪耀着灼灼的银白色光华，直至它们又象出现时一样，慢慢地、一段段地隐没在空气中。

　　原来是这样啊！梨砂猛然闭上了眼睛，内心的欢喜无以描述。她生怕这侥幸得到的成功会在下一刻消失，于是又轻轻地念了一遍，一面念，一面用心地去体会念诵时那种安静清幽的感觉。这次是她刚才书写在百叶窗上的那个图形，它忽闪着凌空飘现，然后静静地消逝。

　　“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热尔耶陀尔斯……”

　　伴随着梨砂反复的诵读，她在深夜中写下的无数图形逐次在房间中现身，书桌上、床单上、半空中，到处都是灼灼闪光的符号，它们就象一群欢快的魔法精灵，带着无声的浅吟低唱，在仍有几分昏暗的房间中追逐嬉戏。

　　现在，她已经可以不需要把那些字母写下来，仅仅是在脑海中掠过它们的形象或者它们的发音，这些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们就会立刻浮现在她面前。梨砂甚至还发现，如果她的音调有高低起伏变化的话，这些精灵般的小家伙也会顽皮地和她做做游戏，比如久久没有动静，然后突然银光闪烁，或者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念出声，仅仅是停留在脑海中时，就开始它们可爱的动作。这让她非常地好奇。

　　在吃饭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告诉了那位图书馆的年青副馆长。现在她同样知道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个皇家图书馆只有副馆长，馆长历来都是由波西提王国的国王担任，这同样也是那位腓力普二世亲自订下的规矩，只是历代的馆长大人公务实在是繁忙，在他们的一生之中，能真正到这里来履行自己的职责的人连一个都没有。

　　“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没有遇到？”佛雷多皱起了眉头，这事他可是第一次听说。他搁下手里的银匙，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沉默了半晌，才很不肯定地说道，“梨砂小姐，您说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很凑巧地从一位年迈的吟游诗人那里学会了这种既能表音又能表意的文字的发音，至于它内藏的含义，还有你刚才所说的这些神奇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明白，所以我实在无法告诉你更多。”

　　年青的男爵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简单的午饭——两片抹着蜂蜜的面包，一大盘青豆煮碎肉，还有一杯清水，然后立刻就离开了安静的餐厅。

　　“也许这些文字另有意义吧，可这需要等到你能够读出手镯上所有灵文的时候，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读出来，也许您就知道了。”这是佛雷多临走时告诉女枪兵的话。

　　梨砂用了四天时间才真正掌握了那二十个灵文的奇特发音，又用了三天时间学会了剩下的十七个词根，当她学习那二十一个前后词缀时，她终于发现这事并不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前缀加后续的词根，然后再续接上后缀，这种变化让灵文就象神秘的魔法一样复杂，仅仅一个简单的前缀就可能有十七八种发音。

　　“假如是隐性词根，那么这个前缀就应该发上扬音；假如隐性词根后再接一个显性后缀，那么前缀就应当发平音，假如显性词根后接隐性后缀，那么，这个前缀的发音就需要参照本词汇前后的单词性质来确定……”

　　佛雷多耐心地为双眼无神的梨砂解释着，三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各样的发音方式以及语法，这些宛如绕口令一样繁复的东西，她统统需要记住。

　　现在，梨砂终于明白学习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事情，除了一日三餐和睡觉休息，她醒着的时候随时都在念叨着那么拗口的单词，忽扬忽挫的音节经常让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枕头上。

　　“普马利－梵脱里跎阿－珊鲁内热泽娑……啊！”

　　可怜的梨砂，她眼泪汪汪地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痛苦呻吟着。最后这一声绝对不是那三个字符应有的读音，这只是因为她又一次不小心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唔——”她长长地哀叹一声。该死的！她宁可再去应付一只象塔德那样的恶龙，也不愿意捧着佛雷多交给她的那三页薄薄的羊皮纸发呆。她真是受不了啦，她再不想学这这些快让她把自己舌头都咬断的什么灵文了。她，目速尔女枪兵梨砂，现在决定要出去散散心，去镇上的黑麦酒馆里喝上一杯——喝一杯小红果果汁……

　　让该死的灵文见鬼去吧！

　　 
 
第三章　  
 
　　在黑麦酒馆门口，梨砂意外地遇见了佛雷多。

　　“你怎么在这里？”正准备走进酒馆的梨砂惊讶地问道，在她的印象里，他似乎随时随地都呆在图书馆主楼最高处的那间书房里，除了吃饭和晚上睡觉时间之外，他很少会离开那里。那房间里到处都是书，摊开的书、合上的书、夹着书签的书、摞在一起的书……连佛雷多身手都带着一股子书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佛雷多同样惊讶地问道。中午吃饭时，已经和几位执事还有图书馆的厨娘男仆们熟悉起来的梨砂还在大声宣布，假如不学会这些文字的话，她就绝对不会踏出图书馆一步，可言犹在耳，她的人却溜到了这里。

　　“我来喝点东西。”梨砂脸红了一下，还是大方地说道。要是包里有点钱的话，她就无法挡住小红果果汁的诱惑，而谬里茈老爹经营的酒馆正象大陆上所有的黑麦酒馆一样，随时都准备着这种高档的奢侈品。“你哩？”

　　佛雷多扬了扬手里的一本厚厚的书；“我来找老爹借一本书。”象《（古）大陆上的宝物》这种绝大部分内容都是道听途说的不入流书籍，皇家图书馆是不会收藏的，而这书却恰恰是谬里茈老爹他们这些冒险者公会执事们的工具书。冒险者和佣兵们总喜欢把他们收集来的各种希奇古怪的物事送到这里来鉴别，虽然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很平庸，但是也不能不承认，要是公会执事们眼睛够毒、运气够好，说不定就能从中发现一件稀世异宝——去年法西港就有个走运的执事用七十个苏收买下一个魔法卷轴，而当冒险者公会再把它转卖出去时，卷轴的价格已经是三千八百金克郎……

　　“你借这东西做什么？”梨砂奇怪地问道，难道这个连灵文都认识的家伙还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佛雷多低声嘟囔了一句，梨砂既没听清楚，也没兴致去打听这事。现在她最关心的是心爱的小红果果汁，她似乎已经闻到果汁那沁人心脾的芬芳气息了。

　　“走吧，进去喝一杯，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我请客。”钱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女枪兵热情地说道，在有钱的时候她绝对是个很豪爽的人。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佛雷多心里揣着许多事情，他的额头上忽然涌起了一层汗水。

　　“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有点事，就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梨砂就已经挽住他的胳膊把他连拖带请地拽进酒馆。

　　“给他一杯精灵之血，再给我一瓶小红果果汁。”梨砂强把佛雷多按在吧台前坐好，自己还没落座，就对正在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揩抹着酒具的德西娜说道，“要那种用水晶瓶包装的果汁。”她兴奋地用两只手指不停地轻轻敲打着柜台。

　　佛雷多当然不会想到梨砂会这样对待他，当梨砂挽着他走进酒馆时，他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大正常了，谬里茈老爹惊愕的目光，还有德西娜冷漠的眼神，都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他悄悄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还朝脸上挂着一层霜的德西娜苦笑了一下。

　　“十一个苏零十五个铜子儿。”一脸木然的德西娜在柜台下拿出一个盛满橙色果汁精致的小水晶瓶，还有一个同样很精致的水晶杯，面无表情地把它们摆到梨砂面前；她又拧开一个细长的银色酒桶，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长长的勺子舀了半杯酒，再把这只青铜杯重重地墩到佛雷多面前。

　　梨砂摆手制止住准备掏钱的佛雷多，拿出一个小小的皮口袋，利索地从里面掏出十二个金币递给德西娜，却笑着对佛雷多说道：“说好了的，今天我请客。”

　　今天晚上酒馆里出奇的冷清，两个衣着打扮一看就是路过本地的商人自顾自地在一个角落里喝酒聊天；谬里茈老爹在柜台里埋着头写写算算，不时抬起脸来使劲挠挠头发；他的女儿德西娜却是板着一张圆圆的面孔，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恶狠狠的目光不停地在梨砂和佛雷多之间飘来荡去。

　　佛雷多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水，耷拉着眉眼死盯着眼前的酒杯，却连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还是由梨砂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怎么今天晚上人这样少？”梨砂问道。她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请佛雷多喝一杯了，这个家伙虽然博学，但却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从坐下来直到现在，他居然一句话都没说过，还不时趁自己不留意时用手帕揩摸额头和鼻尖的汗水。

　　“因为，现在……正是葡萄收割的季节，”佛雷多看了女枪兵一眼，又马上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杯。“每年的这个时候是韦莱特里最忙碌的季节。不，我说错了，应该说现在是整个卢贡行省最忙碌的季节。”他暗暗地舒了一口气，他现在总算能清清楚楚地说一句话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目速尔女枪兵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有点紧张，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吧……露丝的眼睛也很大，在她最后的岁月里，也总象面前的女枪兵这样，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无法排解的淡淡的忧郁……

　　“是这样的啊。”梨砂假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她当然知道现在是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她却只能象个不懂事的家伙一样问点什么，要不两个人并排坐在这安静的酒馆里却无话可说，那是一件多么尴尬的事情呀。不过，接下来她该再说点什么，继续说葡萄酒吗？对了，还有一个话题……

　　“佛雷多先生，那份什么文书，你这几天看出点门道了吗？”假如自己没多那么一句嘴该多好啊，那自己现在就能一个人舒舒服服地享受这可口的小红果果汁了，还能叫上一份烤得香喷喷的熏肉，象个真正的佣兵那样大快朵颐。在佛雷多这样的年青贵族面前，她也变得斯文起来。唔，梨砂无声地呻吟一声，她似乎闻到烤猪蹄的香味了……

　　“没有，”这个问题立刻教佛雷多清瘦的面孔上掠过一抹笑意，“这是很罕见的拉夏文，除掉那些可能是人名或者地名的词，从头到尾我认识的字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十个，最最遗憾的是，因为不知道它的来历，我现在根本就无从下手。”不过这没关系，这东西至少能让他在今后很长时间里都有事做，这样漫长的研究工作最适合用来打消难挨的时光。

　　“它的来历很重要么？”梨砂不解地问道。她又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果汁，在烛光的照耀下，果汁在晶莹剔透的水晶杯里殷红如血。“这……是别人给我的。”

　　佛雷多刚刚喝到嘴里的一口美酒全部喷在地上。

　　“别人送、送……送给你的？”他惊愕地张大了嘴。

　　无论梨砂说什么，即便她声称为了这份文书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他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惊诧。那份文书的第二页上附带着两幅简单的绘画，从图形和文字来看，这两副图画大概和两座不知道在哪里矗立着的方尖碑上的铭文有些联系，而方尖碑又被魔法师公会认定为魔法的最初起源。天啊，这样的一份文书——消失的文字、神秘的方尖碑、古老的魔法，不需要再去考虑出售它可能带来的高额利润，仅仅这些东西就足够让人犯罪了。可眼前这位女枪兵却说这是别人送给她的。这可能吗？

　　“这东西既不是我偷来的，也不是我抢来的……”梨砂抿了一口果汁，接着说道，“确确实实是别人送我的。”

　　就算是她偷来的抢来的也无所谓，佛雷多手里就有冒险者公会签发的证明文件，皇家图书馆收藏它的途径是合法的，除非图书馆愿意转让或者出售，否则即便是那份拉夏文书的主人拿出无数的人证和物证来证明自己是它的合法拥有者，他也只能请求图书馆同意让他观赏观赏——当然，他也可以来皇家图书馆里把它偷走，或者干脆就明目张胆地抢，假如他真有如此胆量的话……

　　……大约十五天前，梨砂在邻近的卢贡行省的热朗山中遇见了那位潦倒的旅人。

　　“我有四个月没接到一单活儿了，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所以我准备去你们波西提的京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上一桩挣钱的事做做。在热朗山的山里面行走四天之后，我遇见了这个比我还倒霉的人。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倒在那块水塘边的，当我发现他时，他就剩下一口气。”轻轻地转动着手里的水晶杯，梨砂目光幽幽，慢慢地讲述着不久前的经历，“我把他带到了比斯开，找了个小旅店，再去请了镇上教堂里的祭司来为他治病……”

　　小镇上的祭司当然没有多少本事，在象那么一回事的圣歌祈祷和施展两个简单的圣术之后，他只是潦草地为病人开了点治风寒的草药，这对病人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接下来的三四天里他一直在发高烧，除了痛苦的呻吟和模糊不清的呓语，他没再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大概有五十多岁吧，衣着打扮和普通人差不多，不过衣服很破，也很脏。他身上只有一把小刀——用它来切肉倒是不错。我能够肯定他绝对不会是一个佣兵，也不是一个冒险者，对于这两种职业来说，他的体格太瘦弱了；他也不会是盗贼，他的手指虽然看上去保养得很不错，可惜却不象盗贼那样灵活有力；但是他大概也不是普通人，因为旅店老板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能肯定他不是比斯开附近的人。这可真让人奇怪，因为很少有人会独自穿越热朗山，那山上有吃人的猛兽，比如老虎豹子什么的，也许还有两三只魔兽。他应该不是生意人，在搭救他时，我就没看见有什么货物。”

　　佛雷多仔细地听着梨砂的描述，沉吟着说道：“他会不会是遭遇到强盗，货物被人抢走了？”

　　这个猜想立刻就被梨砂否定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附近有一群金眼霍茨狼出没，强盗们胆子再大也不敢招惹它们，再说我没看见他身上有伤痕，发现他的地方也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

　　女枪兵昂起头来，两道浓密细长的黑眉毛紧紧地皱到一起，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阿泽苏比，我记得他提到过这个名字，有好几次他都不停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大概就是他的朋友或者亲人吧，”梨砂挤出一抹笑容，这种回忆可不是什么教人开心的好事情。“还有一个名字是‘热当’，或者是‘琴当’，总之是差不多的名字……不过，当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神已经在天上召唤他了。”

　　那是在旅店里的第四天傍晚，梨砂刚刚吃过简单的晚饭——三片面包和一盆子没几滴油的菜汤，旅店老板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她朋友情况好多了，现在已经能够清醒地问到底是哪位好心人把他带到了这里。不过，当梨砂怀着同样欣喜的心情赶去看望他时，他的情况却不象老板说的那样乐观。

　　“你是谁？”那位病人费了很大的劲才吃力地说出这句话。他似乎连抬手和转动头颈都很困难，额头上滚动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干瘪得似乎能数出一根根肋骨的胸脯一起一伏就象风箱一样，他的喘息声既急促又空洞，就象他刚刚才从佛继拿的首都跑到波西提的京城。

　　“目速尔女枪兵梨砂。是我把您带到这里来的。”

　　“女枪兵？……”病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似乎还没有彻底地清醒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些许的生气。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再次吃力地问道，声音嘶哑得就象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目速尔人？……这么说，你是个佣兵？……是，是谁让你来抓我的？”

　　“是的，可以这样说，我是个佣兵。”梨砂正容说道。佣兵、冒险者、职业士兵，流浪在南北两块大陆上的目速尔人有很大一部分都从事着着三种职业，和达坦人、西克维人一样，他们都是天生的战士。“不过我可不是抓你的人，恰恰相反，是我救了你。”

　　“不用骗我了，佣兵，告诉我，他们给了你多少钱？”那老人似乎没听见她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嘲笑，吃力地说道，“还是许诺了你多少好处？”

　　梨砂只是笑了笑。她不愿意和一个病人就这些事情争吵，而且这人看上去似乎也不值得有人出钱来抓他——他那身褴褛的衣衫就清楚地昭示了他的身份。她准备离开，让旅店老板为病人准备一些能充饥的东西。

　　“梨砂？你说，你叫梨砂？！”病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努力地把头转向她，一只枯瘦得仅剩下骨头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她真不明白一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怎么会在突然间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目速尔女枪兵梨砂？就是那个……梨砂？”

　　“是的，怎么了？”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梨砂”是她师傅收养她时顺口起的名字，原本是一种冶炼硬金属时可有可无的添加物，再不会也人用它来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梨砂！梨砂！”那病人念着她的名字，“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他突然丢开梨砂的衣角，颓然倒在木板床上……

　　佛雷多疑惑地问道：“你认识他？”

　　梨砂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眼前洋溢着色彩缤纷的水晶瓶，良久才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认识她的人太多了，她经常会遇见一些对她感兴趣或者对朗蝎手镯感兴趣的人，她不得不教训教训他们；还有，那些曾经在一起做事的佣兵和冒险者们，他们中的不少人也会记得自己。

　　病人闭上早已失去神采的两眼。梨砂不知道他到底是又一次被高烧折磨得昏迷过去了，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而没了说话的精力。

　　那个通报好消息的旅店老板眨巴着眼睛站在门边探头探脑，旅店的厨师兼老板娘一面把肉乎乎湿漉漉的两只手在那块肮脏不堪的围裙上揩抹，一面小声地问自己的丈夫，又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梨砂准备离开这房间的时候，病人的眼睛又睁开了。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也总算凝聚起足够的力气，从枕头边拿出一个黑色的短短的青铜管子，颤巍巍地把它递给梨砂。“帮……帮我一个忙，女……女，女枪兵。”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有几缕稀疏灰白头发的头颅神经质地一阵接一阵地摇摆着，在梨砂手里微弱的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孔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深凹进眼眶里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把它，把它……把……琴当……”他的话音突然中断了，就象有一双手蓦然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在铺着薄薄一层谷草的木板床上剧烈震动，原本连生命之火都快燃烧殆尽的双眼里现在就象被人用颜料涂抹成红色，似乎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到了他的头部。

　　他枯瘦的双臂突然伸向半空中，似乎想要拥抱什么。

　　“啊！我的主啊，您是来接我的吗！赞美伟大的光明神啊，我看见啦，我看见啦！”

　　病人挣扎着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挺起半个身子，然后，他就直挺挺地倒在木板床上。

　　梨砂就站在床边，一只手里高高举起的烛台照亮了病人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他那怪异的僵直身体……

　　突然，他的四肢猛烈地抖动起来，两只睁的大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里再一次燃烧起异样的火焰。他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琴当！阿泽苏——比……”

　　伴随着最后一声尖锐的嚎叫，他的身体就象一张弓一般向上拱起来，又重重地跌下去。在一次剧烈的震动之后，他的身体陷入死寂，几丝墨绿色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里一起渗出来。

　　酒馆里一片寂静，不止佛雷多，连谬里茈父女和那两个陌路的客商都被梨砂的故事吸引住了，病人临死前痛苦的挣扎的模样似乎就活生生地出现他们的眼前。

　　过了很长时间，佛雷多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他是被毒死的？”

　　“不知道。”梨砂摇摇头。她没有请教会的祭司来为死者验尸，也没有把这事报告当地的司法机关，他要真是被人毒死的，她和那家旅店的老板夫妇都脱不开干系。“你知道，这种连死者身份都不清楚的官司也许会拖上许多年……”

　　佛雷多默然地点点头。他很赞同梨砂的观点，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这样做，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之后，你就带上那份拉夏文字的古文书离开了比斯开？”佛雷多问道。他现在已经清楚了这份文书的部分来历，可梨砂把一样原本属于他人的东西如此处置，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一种值得称赞的行为。

　　“是的。我从附近的冒险者公会买到了一份死亡证明书，就把他掩埋在比斯开镇的公墓里。至于他最后交给我的那个什么文书，”说到这里梨砂顿了顿，佛雷多眼里怀疑的意味让她很不舒服。“你可以问问这里的公会执事，他会告诉你我有没有权利处置它。”

　　谬里茈老爹立刻就证明了她的话。

　　“是的，这完全符合规矩。委托方没有明确告知物品送达的具体的地点和具体的人，再说身份不明的委托人也已经死亡，那么在无法寻找到死者亲人、也无法达成委托人愿望的情况下，受委托人有处置被委托事物的权力以确保自己的正当权益不受侵害，并有权终止双方的雇佣合同。”他就象背书一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佛雷多随口答应一声，咧嘴笑笑表示理解。多么不合理的规矩啊！他在心里感叹着，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教唆人去犯罪！不过他马上就后悔为什么要把这样的话用表情显露出来。

　　梨砂的目光在佛雷多脸上转了一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淡淡地说道：“其实我大可不必告诉你这些的，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所以我希望您这位贵族也能尊重我们。”

　　“对不起。”他说道。

　　梨砂冷冷地看着佛雷多，烛光摇曳中，他清癯的脸上轮廓分明、线条清晰。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老爷。”

　　说完这句话，梨砂就站起身来走了。

　　除了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欢喜流露出来的德西娜，黑麦酒馆里所有的人都楞住了。

　　 
 
第四章　  
 
　　舌头上的痛楚继续提醒着梨砂，学习是一种多么折磨人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下去。她也曾经恳请佛雷多能先教她认识那些图文符号，可他却说这些符号是灵文的核心，在她通过他的测试前，他不会教她更多的东西。

　　“不，梨砂小姐，现在我还不能教你这些。”刚刚把修道院的客人送走的佛雷多客气地说道，他在书桌上的一摞书籍和卷宗中翻找着什么。“灵文是一种很神秘的文字，它是古代法师和祭司们使用的魔法语言，稍有差池就可能酿成难以想象的后果，我可不想这种灾难发生在皇家图书馆里。所以我希望你先熟悉灵文的语法——不同的词根与不同的前后词缀相结合的话，发音的先后顺序也会有不同，在我没有确认你真正掌握这种语言之前，我不会把更多的东西告诉你的。”

　　颤音！颤音！该死的颤音！在又一次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之后，梨砂彻底失去了掌握这种文字的信心，她现在怀疑招人恨的佛雷多男爵是不是在故意戏弄她，弄出这么大一堆晦涩拗口的东西来折磨她……

　　不过梨砂还是渐渐地喜欢上这个小镇，除了那些专门和她作对的字符，别的事物她都很喜欢。当然，这喜欢的物事中也不包括令人讨厌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

　　正如佛雷多男爵告诉她的那样，韦莱特里镇是个安静祥和的地方，它没有大都市的那种繁华和浮躁，也不象别的小城镇那样时常被强盗光顾、被贵族骚扰，只要能按时缴纳名目繁多的各种捐税，那么连收税官也很难到这里一趟——韦莱特里的葡萄酒为当地人带来了丰厚的回报，虽然远远不能令他们的日子过得象个贵族那样排场和奢华，可每年缴完税和结清种种开支后，男人们腰包里总能剩点钱隔三叉五地去黑麦酒馆里喝上一杯杜松子酒，女人们也总能找出为孩子们做新衣服的余钱。

　　梨砂开始考虑一件事情，明年开春之前就不离开这里了。嗯，反正在冬天里也很难捕捉到金眼霍茨狼，即便她赶到那里，也只能在某个城市里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里慢慢地挨过漫长的冬天，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呆在这波西提的皇家图书馆里，住在不输于豪华旅舍的客房里，一日三餐不但内容丰富味道可口，而且还是免费的，无聊时能到镇上去逛逛，去黑麦酒馆里喝杯果汁，既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也不需要天天提心吊胆地小心提防……

　　既然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为什么还要离开呢？梨砂自己问自己。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她为此还特意找个理由，在图书馆的餐厅里拦住佛雷多副馆长，一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肆咀嚼着烤得黄灿灿的小乳猪，一面痛苦地告诉他，自己在学习和掌握灵文时遇见了多么大的困难，那些该死的灵文字母就象有生命的精灵一样，处处和她作对，她很难把握住呼唤它们的诀窍，就是说，她希望能在真正掌握了这些文字之后才离开图书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只通体上下闪烁着灼灼银光的小东西倏然出现在长长的餐桌上，弯弯的细长脖子、鹅一样的可笑的小脑袋、还摆着两只脚蹼，就象水银一样贴着桌面向另外一头滑去……然后是第二只鹅、第三只鹅……这些银光闪闪的小家伙们排列成一列，从梨砂与佛雷多之间开始，一个接一个，一直滑到长餐桌的尽头才消逝……

　　图书馆的三位执事，两个在旁边服侍的仆人，还有在餐厅和厨房间来回忙碌的厨娘，他们都看见了这一切，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又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大倒苦水的梨砂。

　　梨砂的脸立刻就胀得通红，她甚至不敢看佛雷多和周围人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些该死的小东西啊，怎么早不早晚不晚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揭穿她？！尤其是在这教人厌恶的佛雷多面前给她难堪……

　　佛雷多最初也和他的同事一样惊讶地看着这一排亮闪闪的银链，然后一抹笑容就浮现在他脸上，多少有点揶揄地说道：“看来确实是这样，想控制这样的字母真是很难……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吧，”他已经注意到这些银光闪闪的字符都是词根或者词缀，就又添了一句，“直到你真正地掌握了灵文的正确发音。”

　　第二天上午，这个小故事就让那个长舌的厨娘传播出去。

　　很快，小镇上就流传出两则谣言：皇家图书馆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大人不但学识渊博，而且还是一位神通广大的魔法师，图书馆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亲眼目睹了佛雷多先生为一个女人施展华丽眩目的小魔法，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教她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佛雷多先生的情人是位美丽的目速尔女人，图书馆的首席执事葛休特先生在仔细观察之后断言，正象受人尊敬的佛雷多先生一样，她身上也有精灵族的血统——关于这一点，她那两只露在长长的并不算很尖的耳朵就是最好的证明。

　　谬里茈老爹的小女儿德西娜马上就站出来，坚决地否认了第一则传言的大部分和第二个谣言的全部：这个目速尔女人只是个佣兵，是个冒险者，佛雷多先生让她住进图书馆仅仅是为了更好地研究一份文献资料，和传言中的那些事没有丝毫联系；等佛雷多先生的研究有一定的进展时，那个别有用心的女人就得离开图书馆，离开小镇……

　　也有许多人支持同样别有用心的德西娜的说法，尤其是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还没出嫁的姑娘们，更是不遗余力地到处传播这个故事——佛雷多先生确实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魔法师，这么多年他一直呆在小镇上，只是为了研究一种魔法，一种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很神秘很神秘的魔法；至于那位女枪兵，她很重要吗？佛雷多先生可是一位贵族，他怎么会和一个连出身来历都不清楚的女人走到一起呢？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梨砂现在总算找出一些灵文语法的规律，她现在几乎是一门心思地扑在这上面。对于几天后佛雷多为她准备的测验，她还是稍微有了一些把握。

　　这一天吃午饭时，那位图书馆里最年长的执事——葛休特先生，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告诉她，佛雷多男爵让她有时间就过去一下，有点事情要告诉她。

　　佛雷多的书房就在图书馆主楼的最高一层，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壁是高大的书架，另外一壁是两幅镶嵌在高贵紫檀木画框中的油画，都是风格质朴的田园景物风光，虽然不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但是笔调中总是透出一股淡淡的忧愁。对于油画这种号称高雅的艺术品，梨砂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作为一个佣兵和冒险者，她实在没有时间去培养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爱好，然而那幅描绘一盆端端放置在百叶窗前的葡萄的油画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几抹夕阳的余辉从窗外的树丛中撒落进来，一挂饱满的葡萄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剔透的紫色光芒，盛放葡萄的白色陶盘边沿有几丝不易察觉的裂痕，旁边的桌布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剪刀……

　　这个地方梨砂以前也来过不少次，不过那时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些迷人的灵文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周围到底有些什么物事，现在，在明亮的光线中再看这幅图，她突然感受到画家那浓郁得不可化解的哀愁。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哀思，是对某样事物明知它要逝去而又企图能够将它保留至永远的希冀，是一种面对美丽即将消逝时的无奈……梨砂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中盈满了泪水。

　　画的右下角用水蓝色签着几个美丽飘逸的花体字母：露丝&；#8226；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抬起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地问道：“这幅画的作者是谁？就是这个露丝&；#8226；阿莱切尔维斯？”

　　佛雷多就站在她的身边，梨砂这么快就来找他很出乎他的意料，依照他对女枪兵的观察，她似乎更喜欢在午后就去黑麦酒馆里喝一点她最喜欢的小红果果汁——她现在可是谬里茈老爹最欢迎的主顾，那饮料的昂贵价格让他这位男爵都忍不住咋舌；更使他没有料想到的是，女枪兵似乎无视他的存在，直直地走到那幅《葡萄》前，象一尊雕塑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失魂落魄地盯着那幅画。他眨眨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打搅这个举止奇异的女枪兵。很多人夸赞过这幅画，他们从画家的取景、调色以至光线及明暗的处理等各种角度证明，这的确是一幅很不错的油画，值得收藏，但是象梨砂这样若无旁人地怔怔观赏的人却从来不曾有过。而且，他分明看见女枪兵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画家在哪里，能介绍我认识她吗？”梨砂又问了一次。她知道佛雷多就站在她身边，而且从图画上的签名她也能猜到画家是个女人，他们共同的姓氏让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密切。

　　“……是我的妻子，露丝&；#8226；阿莱切尔维斯。”

　　梨砂嗯了一声，毫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地抚摩着画中那一挂暗紫色的葡萄，那用色彩的明暗对比出的无形的阳光，还有那把闪烁着荧荧光芒的小巧剪刀，良久才说道：“能让我见见您的妻子吗，佛雷多先生？”

　　“……露丝，她六年前就去世了……”

　　梨砂惊愕地转头望着佛雷多。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幅油画中传达了那么多的哀愁、无奈和忧伤，为什么佛雷多苍白的面容和阴郁的眼神里总是有着几丝茫然。“对不起，佛雷多先生，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梨砂仓皇地说道。他妻子的事情她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可他眼神中的无尽哀伤还是让她很茫然。她手脚无措，忽然就觉得自己就象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

　　佛雷多嘴角抽动了两下，算是一抹笑容，不过梨砂从他的眼神看见的，全部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无尽悲伤。

　　“给我说说她好么，佛雷多先生？”也许回忆美好的过去，能够使人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吧，过去的几年中，她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我的家庭和露丝的家庭是世交，都是渐渐没落的贵族，”佛雷多和梨砂隔着窗前的茶几对坐着，一人捧着一杯浓浓的香茶。“我和露丝结婚时，我才十八岁，那时我已经是外交大臣戈德华特公爵的私人秘书。……露丝温柔体贴，既有贵族世家的礼仪风范，又懂得勤俭持家。她酷爱绘画，曾经在大画师勒冈先生的指导下学习了三年的油画技巧，她的作品甚至被很多人收藏。我那时在事业上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因为我的勤奋和努力，戈德华特公爵已经将我举荐给国王陛下，作为波西提王国驻佛继拿外交官的第一人选……刚刚结婚的那几年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的美满幸福，以至于当灾难降临时我们简直无法接受。结婚后的第四年，露丝的身体渐渐消瘦，她还说自己经常感觉到胸痛乏力，并且，她还经常咳嗽……”佛雷多的脸色黯淡下去。

　　宫廷御医告诉佛雷多，露丝患的是一种非常棘手的烈性传染病，只能用药物暂时抑制住疾病的发作，这样的病到底能不能痊愈，完全要看病人的体质，所以他劝诫佛雷多把妻子带到幽静的乡下去静养。于是，佛雷多放弃了他优厚的薪金和通达的前程，通过戈德华特公爵的关系，为自己谋到韦莱特里镇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里的这份闲差，和妻子一起来到这个偏僻清净的小镇。露丝的病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起色，不过这里美丽如画的自然风光、憨然淳朴的居民以及体贴入微的丈夫还是使她那纤弱的身体度过了美好的三年时光。六年前的春季，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恶化，在撑过夏季和秋季后，露丝终于还是抛下他，独自一人奔赴天国……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妻子就喜欢坐在这里，通过敞开的百叶窗无比留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静静地一坐就是一天。他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露丝用白色手帕掩着嘴唇，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种空洞洞的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就象她的肺部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巨大的黑洞。每当这个时候，妻子总是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那段时间，他经常看见妻子的枕头上有大片大片被泪水浸湿的痕迹。

　　梨砂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两个人都忘记了最初佛雷多到底是为什么事找她。

　　梨砂再也不记得她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她甚至不记得都对那个悲伤的男人说了些什么，她能够回想起来的，就是佛雷多那黯淡的神情和苍白的脸色，还有就是他对妻子那无尽的思念。这个夜晚梨砂失眠了，闭上眼睛，佛雷多那刻意压抑下的悲伤就会浮现在她眼前。

　　“……露丝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夕阳没入山的背后……露丝每天总是起得很早，把我的书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用清甜的泉水给我沏上一杯浓浓的香茶……有时我会和她去我们的那片小小的葡萄园里散步，一句话都不说，就那样相跟着慢慢地走……要是下雨天，她就躺在沙发里，把头枕在我的大腿上，听我读书，或者讲述那些传说或者史诗……”

　　黑而深邃的眼眸微微地眯着，佛雷多淡淡的口气就象是在安静地述说他人的故事，但是梨砂分明看见了他眼眶中那几丝晶莹的光芒。

　　一直到朦胧的曙光爬上百叶窗，梨砂才朦胧地睡着。

　　午饭时佛雷多并没有出现，心烦意乱的女佣兵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又象个勤奋的学生一样站在窗前默念着那些灵文。令她烦躁的是，那些最近很驯服的神奇符号，又一次突然变得桀骜不驯起来，这些恼人的小精灵似乎能看透梨砂的心灵深处那翻腾的不安，对于她的呼唤丝毫不予以理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梨砂愈加烦躁，不知不觉中她又来到图书馆的顶层。

　　佛雷多不在他的书房里。堆砌着几摞厚厚典籍的宽大橡木桌上，重叠地摊着几张羊皮纸，每一张上面都细心地描绘着图案一样的古老文字，有几个文字下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做了或长或短的标释，不过更多的古老文字下却是刺眼的空白。梨砂伸手摸了摸书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就冰凉了，这说明佛雷多离开房间已经很久了。真是奇怪，在这炎热的下午，他会去什么地方哩？

　　梨砂从瓶子中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坐到窗前的椅子上，这里是全镇的最高点，从窗口就可以看见小镇外那连天接地的大片葡萄园，整整齐齐的葡萄架随着山峦起伏或横或竖渐次排列，辛勤的农夫们穿梭其间飞快地收获着他们的希望，三五成群的半大孩子在一垄垄的葡萄架下欢快地窜来跑去，在一溜排开的巨大木桶中踩着深紫色葡萄的农妇们放肆地高声说笑着，整个韦莱特里镇都被浓馨的葡萄果香密密地包裹着，使人不自禁产生一种昏昏欲醉的感觉……远处金红色的山峦中，一座高高的尖塔从山脊上探出头来——那是圣莱特修道院的钟塔。

　　梨砂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每年的春天，她那遥远的故乡——一望无际的霍诺里厄斯大平原上鲜花遍地绿草丰茂时节，空气也是这样自由而闲散，也同样充满了浸人心脾令人沉醉的花香草息，还是少女的她总是喜欢一个人找个远离族人和羊群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享受那难得的片刻安静，天与地之间无声无息，她唯一能听见的，似乎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舒缓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突然又有了那种儿时的感觉，身为佣兵和冒险者的种种不为人知的磨难和痛苦，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抛在了脑后。

　　是杯子和托盘清脆细微的碰撞声把梨砂从酣睡中惊醒，她揉着惺忪迷糊的眼睛，迷茫地四顾张望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身在何处。“真舒服啊，”她站起身来，任由搭在膝上的薄绒毯掉到地板上，慵懒地长长伸了个懒腰。

　　“你醒了？”

　　摇曳的烛光中，佛雷多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中，膝头摊着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书。“醒了？看你睡得那么甜，晚饭时就没叫你……”他指指条几上的几个堆满点心的碎花瓷碟和一杯牛奶，“这是我庄园管家他老婆烤的小麦饼和砂仁陷葡萄饼干，味道很不错的，”他顿了顿，微笑着看看依然一脸茫然和懵懂的梨砂，“我们晚上也是吃的这个。——这几天人们都忙着抢收葡萄，图书馆做饭的厨娘也请假了。”

　　梨砂眨巴着眼睛盯着佛雷多看了半天才回过神，嚅嗫着小声说道：“真是的……不知道怎么的，我坐在这里就睡着了……好久没这样舒服地睡过了。”因为刚刚醒来，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就象秋天里成熟的苹果。不过，她现在也真是饿了。

　　看着象一只温驯的猫咪一样蜷缩在宽大的木椅中，怀抱着一盘满满腾腾的碟子用两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点心的女枪兵，仿佛间，佛雷多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他那被病魔纠缠了多年的妻子也经常是这样，瘦弱纤细的身体缩在椅子中一动不动，曾经明亮的双眼总象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水，痴痴地盯着自己……

　　良久，佛雷多无声地长长透了一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梨砂的身边，一只手居然还轻轻抚摩着女枪兵垂肩的黑发。他的脸陡然胀得通红，吃吃地道：“不……真，真是对不起，……梨砂小姐，我不是……我绝对不是有心冒犯您……只是，您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太象，太象……我不知不觉就……”梨砂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发烫，因为怕佛雷多更加尴尬，她只好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中，手里的小饼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你吃，你吃东西……”佛雷多仓皇地后退了几步，一个不小心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个趔趄，登时激出一身细细的汗水，人倒反而镇定一些。“我看书，你先吃东西……吃好了我们再说……”他的话戛然而止，人家吃好了“再说”什么，还有什么好“再说”的，越急说话越出毛病。看着低头慢慢咀嚼的梨砂一脸的盈盈笑意，佛雷多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坐了低头看书，觑着梨砂没注意，才悄悄地用衣袖揩去鬓角的汗珠。

　　梨砂一边吃着一边强自忍着笑，虽然没有抬头看，但是凭着眼角的余光佛雷多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书都拿倒了居然毫无自觉，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地看……她想起了佛雷多刚才说的话，“您刚才的样子，太象……”太象谁？当然是象他那过世多年的妻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就象突然被一根针刺了一下，蓦然变得空荡荡的。

　　满怀失落的梨砂把一腔怨恨全部发泄在几盘糕点上，在吞下最后一块葡萄饼干喝光满满一大杯牛奶后，她才觉得好受了一点。不过，这也仅仅是好一点而已，现在，她要教这个坐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看书的家伙的好看。

　　“你的书，拿颠倒了。”

　　“啊？”满怀心事胡乱翻着书页的佛雷多张皇地抬起头，又慌张地低头看看手里的书，梨砂笑吟吟的模样更是教他手足无措，恨不得面前有一条地缝能让自己一头钻进去。

　　“你看的是什么书？”梨砂好心地问道。她对佛雷多手里的书一点都不好奇，那样厚的书籍对她来说一定很深奥晦涩，只是她不忍心让这个男人再尴尬下去。

　　“《大陆地理风俗志》。”佛雷多把书递给她，她却只是摇摇头，光封面上的那些烫金花体字母她一个都不认识。梨砂也没有隐瞒这一点，她笑着说道：“我可看不懂这东西。我认识的字不多，只能看懂简单的文告。”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她的绝大多数同行甚至不识字，在艰苦的冒险生涯中，他们为此吃尽了苦头，没良心的顾主时常利用这一点来欺诈他们，肆意克扣和剥削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那点微薄报酬。

　　佛雷多的脸再一次胀得通红。他还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举止失当过，就算是第一次觐见国王陛下时，他的表现也很从容，可今天，面对一个年轻的目速尔族女枪兵，他却接二连三地做出些傻事。他要尽快地寻找到一个大家都关心的话题来隔过这令人尴尬的时刻。

　　“梨砂小姐，能问您件事情吗？”佛雷多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那只貌不惊人的木质手镯，把它递给梨砂，才又说道，“这只朗蝎手镯，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十年前，我和搭档在伊迪斯城外杀了一只三头沼泽兽，这只手镯就是从沼泽兽的巢穴里发现的。”梨砂淡淡地说道，又笑了一笑，“你可以叫我梨砂，朋友们都这样称呼我。”我的朋友可不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佛雷多脸上全是惊愕。

　　“十年前的伊迪斯城？就是那个被人称为‘死亡废墟’的伊迪斯吗？”他诧异地问道，他从来没想到眼前的年轻女枪兵十年前就到过伊迪斯城。

　　“就是那个死城伊迪斯。”梨砂慢慢地点点头，缓缓地说道，“作为佣兵，我参加了伊迪斯之战，亲眼目睹了伊迪斯城在战神的怒火中被蛮族的铁蹄踏为平地。”

　　浑浊的河水就象一头远古的巨兽咆哮着扑向怪石嶙峋的石壁；漫山遍野的蛮族人高举着手中雪亮的弯刀，一声不吭地扑向夕阳下的孤城；城市在浓烟和烈火中无声地呻吟，成群结队的秃鹰在烟雾弥漫的空中盘旋，大声欢呼着即将到来的盛宴；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早已浸满鲜血的土地上，临死前，他们还奋力地把手里的武器努力地投向敌人，没有武器的人就用手、用指甲、用牙齿……

　　梨砂述说的简短故事让佛雷多目瞪口呆。

　　不，这不可能，伊迪斯战役发生在十年前，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是半精灵。”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事实，梨砂轻轻撩起耳鬓柔顺的黑发，让尖尖的耳朵暴露出来。“我的父母中的一位肯定是精灵，她，或者他，给了我精灵一样的视觉和听觉，还有比人类长得多的寿命。”梨砂脸上带着一丝悲哀和倦怠。要是能让她自己来选择，她宁可要两位普通人作她的父母，也不想要这些别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半精灵，”佛雷多喃喃地说道。他呆呆地看着那只仿佛透明的尖俏耳朵，他能够清晰地看见耳轮上纤毫毕露的细小血管，还有那细细的一圈白色绒毛，她的脖子真美，还有她的头发……

　　“你真漂亮……”完全走神的图书馆副馆长就象梦呓一般轻声赞叹着。

　　如同醉酒一般的酡红立刻从梨砂的脸颊弥漫到她的耳根，惊惶得就象一只失去反应的小兔子。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该做点什么、该说点什么……

　　“咕咕——”，百叶窗外传来一声清晰的鸟鸣。

　　“啊啊，”鸟鸣把佛雷多从迷醉中唤醒，他立刻紫胀着脸，别过身去大声咳嗽起来。

　　梨砂低下头，紧紧地抿着嘴唇。最使她奇怪的是，她现在居然有一种想跳出去把那只小鸟咬死的想法。都怪这不知趣的小东西……

　　弯腰控背的佛雷多总算止住了听上去就很空洞的咳嗽，讪讪地转过身来，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说道：

　　“有个小小的问题，哦不，应该说，有个小小的发现，”佛雷多指点着手镯上的一小段文字说道，他根本不敢回视梨砂的眼睛。“这只手镯不是书上记录的那一只朗蝎手镯。‘德卡泽－沃耶斯姆－弘－达兹’，这是脱雷多努文字，意思是‘吾赐予汝等生命’，这和书中记录的那一段文字不符。”他又从书桌上拿来一本封面都有些泛黑的厚厚的羊皮书卷，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把书递给梨砂。

　　这一页就画着一个朗蝎手镯，图画很大，比梨砂的手镯还要大许多，几乎占了书页的一大半。

　　“它们不一样吗？”梨砂看不出有什么差别。它们的颜色都是黑黝黝的，上面都满布着扭曲的灵文，梨砂现在能正确地读出其中的一大半字符。

　　“你注意看这一段文字，这只手镯上的话是‘生命之水永流不息’。这些文字和你手镯上的差不多，但是很明显，它们不是同一句话。这都是对月神的赞颂辞，都出自脱雷多努的史诗《大英雄》，”佛雷多小心翼翼地为梨砂解释着，“不过却是出于两个不同的故事。”

　　在梨砂的眼里，佛雷多指引她看的这两段话就是一群以某种规律堆积在一起的小三角符号，只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她就觉得头昏脑涨。“我看不出这些小箭头有什么区别。”她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把一个不礼貌的哈欠咽回去，随口敷衍道，“确实是不太一样啊。这书上的手镯是谁的？”

　　“大贤哲阿翰路贡，七世纪到九世纪最杰出的魔法师，精通灵魂魔法和咒术，”佛雷多不假思索就回答了她的问题，“据说他能控制别人的思想和行为，也可以用强大的精神力量瞬间摧毁对手，不过他的为人却不是很值得称道，有人说他之所以能得到朗蝎手镯，就是靠着卑鄙的手段和狠毒的心肠。”

　　“听说他最后是被人毒死的？”

　　“在吟游诗人们的故事里，他确实是这样死的。让人费解的是，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什么文字记载过他那只朗蝎手镯的下落，很难想象他会不把这样珍贵的东西放在身边。他死了，这只历史上最有名的手镯也一样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说到这里，佛雷多望了梨砂一眼。假如自己手中的朗蝎手镯是真品，那么，眼前这个女枪兵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人了，她竟然敢把如此宝贵的神圣法器交给自己来保管。

　　梨砂笑了，从佛雷多古怪的眼神里，她能猜出来佛雷多正在想什么。因为她现在也正思索着同样的问题，她为什么会把朗蝎手镯交给眼前这个年青的贵族呢？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希望你能够把这只手镯卖给我们图书馆，你和它在一起实在是……”他没把话说下去，不过她应该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吧？一个象她这样岌岌无闻的女枪兵拥有朗蝎手镯这样的神器，只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和危险。

　　梨砂从茶几上拿起手镯，却没有理会佛雷多的话。危险和麻烦，这是目速尔人天生就要面对的东西，更是一个佣兵逃避不掉的敌人。

　　“它真的是朗蝎手镯吗？”

　　“我不能肯定，不过我以为它是神器的可能性非常大，至少我看不出这手镯上有什么伪造的痕迹。”佛雷多叹了口气。手镯上的文字他全部认识，可无论他用什么方法，这只手镯都毫无反映，这也令他很疑惑。“传说月神费德喇喀得奥莎一共制作了四只这样的手镯，但是它们到底有什么用，书上的记载很混乱。有人说它能够召唤神仆，有人又说它可以让人永褒青春，也有人说它可以让死者复活……可到底能带来什么，又有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什么都没找出来。”他苦笑了一下，“也许只有等你学会了所有的灵文之后，唤醒这只手镯里的魔力，那时我们才能确认它是否是赝品。我倒是很期待这一天。”

　　“也许我们的遭遇会一模一样。”梨砂把手镯套在食指上使劲晃了几圈，又把它搁回茶几上。“至少它和我在一起时就没显过什么灵气，从来都只是个普通的装饰物，还让人觉得我穷得连个银手镯都买不起似的。不过，”她露出整齐的白牙对佛雷多一笑，“你们图书馆也别打它的主意了……”

　　佛雷多笑了，可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这手镯太珍贵了，即便最后证明它是一件仿造的赝品，它也实在是太逼真了，这很容易勾引起别人的贪婪欲望。你还是不应该把它带在身边，这样做太危险。”

　　“无所谓的，我不怕。”梨砂很坚决地说道。

　　在女枪兵的坚持面前，佛雷多放弃了自己继续劝说下去的想法，他把朗蝎手镯递给她，说道：“那好吧。”

　　刚刚把手镯戴到手腕上，梨砂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突然瞪得更大：“你刚才说什么？”她两道黑黑的细眉毛紧紧地蹙到一起。“你说，它能够让死者复活？！……是真的吗？”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的，”佛雷多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呲牙咧嘴地说道，“能，能把你的手拿开吗？”

　　梨砂这时才发现，因为紧张和激动，自己紧紧地抓住了佛雷多的一条胳膊。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道：“对不起，我……”

　　好半天，脸色白得如同墙壁上白灰一般的佛雷多才缓过气来，刚才那一刹那间他几乎怀疑自己的手臂都已经教这个女枪兵捏断了，刺骨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泛起一层密密的汗珠。他轻轻甩着手，努力在脸上挤出一抹微笑，说道：“没事的……真想不到，你手上的力气竟然会有这么大。”一边说，他还心有余悸地望望不知所措的梨砂，她正想把两只手藏到身后去。

　　不过让梨砂感到高兴的是，佛雷多显然不想和她讨论她的手劲。

　　“你刚才说，朗蝎手镯也让死者复活，这是不是真的？”梨砂焦灼地问道。现在，这就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复活术？你相信真有这种疯狂的魔法吗？教会的《圣典》中记载，先知博罗梅奥就精通这种魔法，可在记述先知生平的《圣典&；#8226；诸是纪》中，却从来没提到他几时用这种法术复活过什么人；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龙法师》中，三世纪的大魔法师奥意康拉也掌握了这种法术，可当奥意康拉最得意的弟子被人暗杀时，他没有施术复活他，却选择了为他报仇……”佛雷多掰着手指头，把传说中一个个知晓复活术的人物挨着个地娓娓道来，“最后一个可能知道复活魔法的法师就是大贤哲阿翰路贡，可同样没有任何记载或者故事能证明这一点。所以，这种有悖自然法则的魔法大概就和所谓的‘永生’一样，是人们想象和杜撰出来的。”

　　梨砂眼睛里闪烁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咬着嘴唇没说话。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她的神情让佛雷多有些不忍，他只好安慰梨砂两句：“也许你的手镯能为我解答这个问题，毕竟它是由月神亲手打造的神器，说不定它真能从死神的怀抱中唤醒死者的灵魂……要知道，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同时也是生命之神。”

　　梨砂就象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地想着心事。

　　佛雷多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目光望向百叶窗外已是满天星斗的夜空。

　　“我小时候，曾经听人说过，在每年夏天的月神祭奠日夜晚，假如向神献祭一头金眼霍茨狼的话，月神就能满足献祭者的一个愿望，让逝去的死者复活和重生。”梨砂抬头望着佛雷多，问道，“这是真的吗？”

　　佛雷多皱起眉头思索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这是精灵族的传说故事吧？我记得曾经在许多书里都看见过关于它的记载。这个祭品必须是一只金眼霍茨狼王，还需要至少四位魔法精湛的灵魂系魔法师辅助，此外祈祷者还必须拥有一样月神认可的物品，通过它来和神明沟通……这种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你的朗蝎手镯或许能满足最后一个条件，可四个大魔法师去什么地方找？就算是最强大的佛继拿王国，也只有三位灵魂魔法师，而且他们的魔法修行也未必能有多么高深——自从嗜血系魔法被禁止修炼，就很少有法师愿意把有限的时间和金钱浪费在灵魂魔法上了，这种既不能进攻也不能防守的魔法，还不如幻术师施展出的那些真假莫辨的幻术实用。就算能请到足够多的灵魂魔法师，祭品又去哪里寻找？金眼霍茨狼这种动物太残暴，即便是一个骑士也未必能对付一只金眼霍茨狼，何况这种祭品还只能活捉；更别说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金眼霍茨狼王。传说中只有‘不可践越之地’才有金眼霍茨狼王，可绝大多数的人宁可独自面对一只龙，也不会踏入那个地方——龙至少还有心情好的时候……”

　　不可践越之地！梨砂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在那鬼地方呆过八天七夜——为了捕捉金眼霍茨狼王，就在四年前，她曾经参加过一支疯狂的冒险团队，深入那片狰狞的土地去冒险，可最后能活着走出来领取报酬的佣兵还不到三十个人……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佛雷多猛然间记起了什么，兴奋地说道，“每年夏天，一个绰号叫‘牧狼者’的佣兵就会出现在佛继拿的林迪斯城，他大概是这块大陆上最擅长捕捉金眼霍茨狼的人。说不定他能帮上你什么忙。”要不是顾及到礼貌，他真想打听一下，梨砂为什么会这样关心“复活”和“重生”这种事情。

　　梨砂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就是那个“牧狼者”。

　　每年的夏天，她都会驱赶着一群金眼霍茨狼去伊迪斯废墟，然后在那里向月神虔诚祷告，希望神明能接受自己的献祭，同时也期望月神能在享用了微薄的祭礼后，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让莱克斯——自己昔日的战友和搭档——复活……

　　可十年来她每次都是满心希望地去，却又满怀悲伤地离开。

　　书房里静悄悄的，两个人一时都不想说什么。

　　“你想借助魔法和神的力量复活的人，是你的……”佛雷多最终也没能克制住内心的好奇，他试探着问道。

　　“不，我只是对这种神秘的事情好奇而已……”

　　 
 
第五章　  
 
　　韦莱特里镇最近又有了新话题，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的副馆长、年青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似乎已经坠入情网了，人们多次在傍晚时分看见他和那位漂亮的目速尔女人一同在溪流边散步，温文儒雅的男爵大人一边走一边亲昵地和那个女人说着什么，那女人一面微笑一面用理解和崇敬的眼神望着男爵大人……

　　“那女人比过去的男爵夫人还要漂亮。”人们不禁把梨砂和露丝放在一起比较。

　　“这是个好女人。”男人们基本上都是这样的观点，尤其是当她在黑麦酒馆里请大家喝过几回酒之后，小镇上再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她要是能嫁给佛雷多先生，这可是她的福气，也是佛雷多先生的福气。”

　　“可惜那个女人是目速尔人，是一个佣兵。”女人们这样说道，男人们也为这一点感到惋惜。人们虽然很尊重佛雷多，可在他们的心目中，一个目速尔女枪兵却不是男爵夫人的最佳人选……

　　一轮弯弯的满月静静地悬挂墨蓝色的夜空中，满天闪烁的星斗就象在天空中镶嵌上无数颗璀璨的珠宝，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草棵树丛中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习习的凉风轻轻地掠过树梢，也掠过梨砂滚烫的脸颊。就在刚才，在大伙儿的叫好声中，在冬日瓦动听的琴音中，她即兴跳了一段目速尔人的民族舞蹈，一大段如梦如幻的转身团舞让人们的欢呼声几乎掀掉酒馆的房顶——长矛并不是目速尔人唯一擅长的本领，他们同样以能歌善舞著称于世。

　　“梨砂。”默默走路的佛雷多蓦然说道。

　　“嗯？”脸庞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的梨砂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她现在还沉浸在欢乐中，自从离开部族成为一名佣兵，她还从来没有在人前舞蹈过。

　　佛雷多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道：“后天，在我的庄园里，有个小小的聚会，你能来参加吗？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之间会说出这件事。他已经为这事矛盾了好几天，最后也拿定了主意，不邀请她。因为……按理说，这种聚会他实在不应该邀请梨砂，她只是一个目速尔女枪兵，是一个佣兵兼冒险者，和她在一起，也许那些地位尊贵的客人们会感到这是对他们的侮辱。不过当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现在，他真心盼望梨砂能答应他的邀请。

　　梨砂望着努力让自己保持安静神色的佛雷多，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水面下却跳动着两团火焰，他还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就是他的这个小动作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说道：“好吧，我来。”

　　佛雷多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

　　现在，目速尔女枪兵又多了一桩心事，在这个显然是贵族们的聚会上，她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哩，还有，在聚会里她又应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在去男爵府邸的路上，人们都带着几许恭敬地看着梨砂，佛雷多男爵今天晚上在家里设宴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小镇，现在，人们不但知道了今晚的客人都是哪些人，还知道晚宴上到底会上几道菜。能去男爵的庄园里参加贵族宴会，这大概是小镇上普通人的最高荣誉了，除了皇家图书馆里那几位有身份的执事和他们的家眷，还有冒险者公会的谬里茈老爹，就再没有人被邀请去参加过男爵府的宴会，而这些都还是那位平易近人的男爵夫人在世时的事情。

　　走在小镇的街上时，梨砂就明显感觉到人们对她的注意，女人们大抵是羡慕和嫉妒，男人的目光里却带着赞赏，走过黑麦酒馆时，她还和恰巧站在门口的德西娜打了个招呼，可一直恨恨地盯着她看的德西娜却撇着嘴，一扭身就进了酒馆。

　　佛雷多男爵不起眼的小庄园就在韦莱特里镇的边上，用石头堆砌成的一人高的围墙上爬满了绿色的常春藤，还算宽敞的庭院里栽种着一些常见的花草，修剪得也还算整齐，一栋和围墙一样材质的两层小楼房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就算是在这晴朗的天气里，它也显得质朴和苍老；或开或阖的百叶窗都已经失去了它们本来的颜色，只有作为窗帘的白布很干净，掩卷在敞开着的窗户之后。唯一能证明主人身份的事物就是那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用弯曲的铁条装饰出一朵四瓣碧香花，还有一把短斧——这族徽就说明这个贵族家族的历史不会超过四百年，三百年前对南方大陆异教徒的“真理远征”中，当时的波西提国王“掷斧者”耶利一世把他的许多侍从都提升为小贵族，而斧头，正是那一时代的标志。

　　佛雷多的管家在大门口等候着客人。

　　“请您走这边。”管家殷勤又不失庄重地说道。从他看见梨砂的第一眼，他就认定这只不过是主人随口邀请来的客人，别的不谈，光她的衣着打扮就暴露了她那卑微的身份——只是一件无袖的灰黄色亚麻布长裙，裙子上面连丝毫的装饰也没有，也没有掐着花边或者金线；除了手腕上那个黑不溜秋的手镯之外，她连一样值钱的首饰也没有……他当然知道主人的心思，不过这更加深了他对这位不知趣女人的厌恶，难道她真的以为男爵大人会不顾地位和身份的悬殊，对她青睐有加么？虽然她很漂亮……

　　“圣莱特修道院的哈德派尔骑士大人刚刚抵达，男爵才陪他进去。”管家说道。这一点必须解释，不管怎么样说，客人已经来到而主人却没有出门迎接，这毕竟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嗯。”梨砂点点头。她已经看见庭院里有一匹高大的响亮地打着喷鼻的亚齐马，马鞍旁挂着一面不大的圆盾，在光洁得能够映照出人影的轻合金盾面上，用深色的金属浇铸出两把交叉的钥匙——这是真理与信仰之匙，教会的标志。神圣骑盾，梨砂嘴角挂着一抹冷笑，这个客人的地位可不低。

　　“今天晚上的客人还有莱托斯公爵家的居伊伯爵夫妇，还有亚森斯子爵。”管家也看见梨砂那古怪的笑容，他却只当没有看见，只是恭敬地为她继续介绍着今天晚上的客人。“子爵大人是我们老爷在京城时的好友，他刚刚作为出使佛继拿的外交副使回国，国王陛下特许他三个月的假期，这次是特意来拜访我们家老爷的。”

　　“唔。”梨砂又只是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这三位大人物居然都没能让这个女枪兵神情有些变化，管家感到梨砂的与众不同，他不禁多加了几分小心。

　　“还有葛休特学者夫妇。”

　　悬在梨砂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既然葛休特夫人也会来，那她就不愁没人聊天说话了。

　　在推开虚掩着的客厅门之前，管家费了许多心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其他客人介绍这位目速尔女枪兵。佣兵这个头衔是肯定不能用的，女枪兵这三个字又显得不够尊重，推门的一瞬间他只能含混地高声说道：“……梨砂小姐到。”

　　佛雷多正把把手里的茶托和茶杯放回小方桌上，就笑着说一句：“亚森斯，我不能不说，你确实是……”一抬眼，他就看见了梨砂，笑容立刻就凝固在他的脸上。一向从容镇定的佛雷多男爵，就象蓦然间看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物一样，惊惶地张大了嘴，定定地凝视着女枪兵。

　　和普通乡村贵族的府邸一样，男爵家的客厅也不是很大，三面墙壁上悬挂着几幅装潢精美的风景画，还有一幅画就搁在墙角——只是为了遮住它背后的壁炉。客厅中间是一块深红色的大地毯，四周摆着几张长短不一的沙发；一位看上去和佛雷多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话，还习惯性地挥舞着手来加重自己的预期，一个满面红光的矮胖子就坐在正中间的沙发左边，他大概是这里最热心的听众了，一个穿着华丽长裙头发绾得很高的妇人就坐在他身边，正抚弄着手里的羽毛折扇；再过来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他的右边就是佛雷多，这两位脸上挂着微笑，会心地凝视着那位高谈阔论的发言者。另外一边的长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那个男人瘦得教人感觉到衣服不是穿在他身上而是挂在他身上，窄窄的长脸上有两道疏松的杂色眉毛，不大的眼睛里却隐现着睿智的光芒——这正是皇家图书馆的葛休特先生，他旁边坐着的就是他的妻子，眼下这正小声地呵斥着三个在沙发里扭个不停的小家伙，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显然已经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中规中矩地把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管家的唱名让屋子里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身材很高大也很壮硕的葛休特太太立刻就拘谨地朝她轻轻招招手，同时小声吩咐两个较大的孩子把弟弟妹妹们带到庭院里去。三个还不懂事的小家伙立刻就欢呼着跑了，那两个刚刚懂事的大孩子还勉强能够矜持地朝屋子里的大人们说句礼貌话，可他们现在的心情肯定是如释重负。梨砂能听见他们一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啦。”和她的孩子们一样，葛休特太太也不太善于掩饰自己的心情，梨砂的到来让她不再感到拘束，刚才这屋子里沉闷的气氛让她都要喘不上气了。她可不是什么贵族，在嫁给葛休特之前，她不过是镇子里一个裁缝的遗孀，这些男人谈论的那些话题她一样都不关心，什么蛮族、战争、皇室婚姻，还有教会与蛮族的和解，这些都不如她家里的一日三餐重要，更别说和她那五个淘气的小家伙比较了。

　　梨砂笑着抻抻长裙，就坐在葛休特太太身边。葛休特太太就象一个落水的人一样，用一双厚实粗糙的手紧紧地攥住梨砂的手，看得出，这个素来以大声说笑而闻名全镇的学者夫人一定快要憋死了。

　　这时，梨砂才朝佛雷多笑着点点头，佛雷多也机械地朝她点点头。

　　“唔……唔，这、这位是目速尔的梨砂小姐，”佛雷多接连支吾了两三声，才总算流利地向大家介绍道，他脸上同样洋溢着欢喜的神采。就在刚才，他还在担心她不会来参加这个宴会，也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唐突地邀请梨砂。现在好了，她终于来了。

　　除了葛休特夫妇，惊愕的神情同时出现所有客人的脸上，然后这份惊诧就立刻转化为礼貌的笑容，只是这种表情变化实在太快了，笑容就难免变得有些僵硬和尴尬。

　　“这位是教会的哈德派尔骑士，”

　　出乎梨砂的意料，坐在佛雷多身边的那位才是骑士，不过她在哈德派尔欠身向她致意时看见了他腰间的那条骑士腰带，上面同样有着双匙图。

　　“这两位是居伊伯爵和夫人，”

　　“这位是亚森斯子爵，”他就是那个口若悬河的发言者。他同样很是惊愕地望着梨砂，在她走进客厅的一刹那，他几乎把她错看成佛雷多过世的妻子露丝。

　　“葛休特先生夫妇你都认识，就不需要我介绍了。”

　　“你要喝点什么？这里有茶、牛奶、葡萄汁，还有葡萄酒，”佛雷多热情地为梨砂推荐，“十个年份的葡萄酒是哈德派尔骑士带来的，虽然比不上大教堂里献祭给神的祭酒，不过还是很不错。”

　　“我要杯清水就可以了。”梨砂嘴角挂着一抹笑容轻轻地说道。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自打穿上这件长裙，她就突然变得文静起来，一举一动就象她曾经见过的那些名门望族的女眷们一样，既柔弱又有礼貌。

　　大部分客人的目光都在梨砂和佛雷多之间来回地逡巡。作为主人，难道佛雷多男爵就不能把这个漂亮的目速尔女人的头衔说出来么？虽然目速尔是个没有国家观念的流浪民族，可是他们中也有不少人靠着灵活的头脑和高超的战斗力，成为大陆各国的将领，并且成功地进入当地的上流社会。

　　不大的客厅里蓦然沉默下来。

　　和梨砂牵着手准备聊天的葛休特太太心里突然一紧，她当然知道这短暂的沉默意味着什么。贵族们的生活圈子几乎不能容忍外人的介入，他们会甄选那些企图进入他们社交圈子的人，这种甄选不但严格，而且挑剔，这些贵族们凭着可恶的鄙夷目光就能杀死一个人，他们那恶毒的舌头杀人的速度更快效率也更高……她自己就曾经遭受这种待遇。那时他丈夫葛休特刚刚被国王陛下授予“学者”这个勉强算是贵族的头衔，就在行省首府卢贡城为授衔的钦差大臣举行的宴会上，他们就开始用各种各样的言语来嘲讽他们两夫妇，这些话很长时间都在她耳边萦绕不去，还让她大病一场……现在，她在心里为梨砂祈祷，祈祷大神能宽恕这些恶毒的舌头，也祈祷别让梨砂遭受她曾经遭受过的羞辱。

　　佛雷多没说话，他正在考虑是不是把朗蝎手镯的事情说出来。在这之前，他想告诉客人们，梨砂是神器的拥有者、是月亮女神费德喇喀得奥莎的侍奉者，这比任何一个贵族头衔都更加崇高，更值得尊敬。可事到临头他却突然犹豫了，他担心，要是梨砂拥有朗蝎手镯的事情被在座的人流传出去的话，会不会给梨砂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佛雷多没有说话，他还在犹豫，不过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那位居伊夫人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注视着梨砂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冷漠起来。

　　女人对这种事情的忍耐力到底要比男人少许多。

　　居伊夫人那双抹着深蓝色眼影的眼睛眯缝起来，一股审视的目光很挑剔地把梨砂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然后，这目光转向了佛雷多。居伊夫人的嘴角微微向下拉扯着，脸上已经已经泛起了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佛雷多男爵，难道您认为，一位象梨砂小姐这样美丽的女人，就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的介绍就能让我们满意吗？您就不觉得，应该让我们多知道些关于她的事情吗？”

　　葛休特夫人同情地瞧了梨砂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她不忍心看着这些天里已经越来越熟悉的梨砂被人侮辱，可她又帮不上她什么忙。她还有些惭愧和不安，她原本早就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梨砂的。

　　身为主人的佛雷多很有一些难堪，他忘记了，在卢贡城的贵族社交圈子里，居伊伯爵夫人是以尖酸刻薄闻名的，他咳嗽了一声，勉强带着点笑容说道：“梨砂小姐是朗蝎手镯的拥有者，换句话说，她就是……”

　　可梨砂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居伊夫人，我是一个佣兵，一个普普通通的目速尔佣兵。”

　　居伊夫人用撑开的折扇掩住自己的嘴，故作文雅地笑起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就象她嘴里全是水一般：“啊呀！一个佣兵！……这么说，您是一位勇敢的战士喽？那您一定杀过人吧，梨砂小姐，你可是我认识的第一位佣兵哟，而且，还是一位这样漂亮的佣兵。”她刻薄的眼神里透露着嘲笑和戏谑，直上直下地来回打量着梨砂，“其实你大可不必去从事佣兵或者冒险者这样危险的职业的，只要你愿意的话，嗯……”她没再说下去，那些话原本就不是一个有身份的贵妇人能够说出口的话。不过，她相信在座的人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居伊伯爵悄悄地扯了扯夫人的衣袖，又尴尬地朝佛雷多和梨砂笑笑。

　　“她只是和大家开个小小的玩笑。”

　　居伊伯爵额头上已经浸出密密的汗水，圆脸也变得更红。“我妻子一向都是这样的，喜欢和人说上几句玩笑话。她没有别的意思。”他又扯扯老婆的衣袖，希望这一次她不要再那样任性。得罪这个叫梨砂的平民和得罪佛雷多男爵没什么区别，而佛雷多男爵又是内务大臣戈德华特公爵的亲信，他和财务大臣博顿侯爵的关系也不错，何况，不是谁都能担任皇家图书馆副馆长的……

　　“当然，您可以把这当成是个玩笑，”居伊夫人并没有顺着丈夫的话说下去。她娘家是京城里的望族，依仗着娘家的势力，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一向都很跋扈。“不过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一点说笑的意思都没有……”

　　梨砂凝视着居伊夫人，说道：“我杀过人，这我承认。佣兵的任务就是保护雇主的利益，当有人要侵害这些利益时，我们只能用非常的手段来自卫。虽然这些是要收取报酬的，但是偶尔我也会不要报酬去做一些事，比如杀一些我看不顺眼的人。”

　　除了和梨砂坐在一起的葛休特夫妇，别人都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森冷的目光，蓦然间，每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梨砂那冷冰冰的目光表示她说的同样不是玩笑。对于一个没有国籍的佣兵来说，杀掉个把个平民或者贵族然后逃之夭夭，这种事情再普通不过了，只要有人愿意出足够的价钱，他们随时可以这样干……

　　“喔！杀人，这种血腥的事情真是可怕啊，”当满屋子人都惊愕地望着梨砂时，居伊夫人却漫不在乎地摇着她那把更象是一个装饰物的羽毛折扇。“您能告诉我们你都杀过哪些人吗，我真是可怜那些倒霉的人，居然会……可你那双小手实在不象是能够杀人的模样。”她自以为说了一句很好笑的话，又掩着嘴咕咕咕地笑起来。

　　要不是葛休特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梨砂现在就想离开了，或者，干脆就让对面这位贵族妇人见识见识什么叫“血腥的事情”，用她的“小手”捏死一两个居伊夫人，简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梨砂小姐其实不仅仅是一位佣兵，她更是一位冒险者。”佛雷多男爵再次站出来为这事打圆场，这种情况下，再不证明梨砂的身份，晚宴大概会很难收场。“她是朗……”

　　“冒险者？”居伊夫人愈加放肆地尖笑起来，“这么说梨砂小姐还曾经去捕捉过小飞龙吗？那可是一种昂贵的宠物啊。这样说起来，梨砂小姐大概是我们在座的人里最富裕的人了——喔！一个有钱的女财主正和我们坐在一起哩！”她不无嘲讽地说道，顿了顿，又不无卖弄地说道，“说到小飞龙，我记得就在今天春天，一个冒险队卖出了一只四岁大的小飞龙，我们尊敬的利沃罗耶亲王殿下掏出三千七百个金克郎才得到它。那可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我在有幸在亲王府邸看见过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它那一摇一摆的走路的姿态实在是太让人陶醉了，还有它那对圆圆的大眼睛……”她合上折扇把它捧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副无比陶醉和向往的模样。

　　“那不是真正的飞龙，准确地说，那不过是一只小赝龙。亲王殿下上当了，京城里都把这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亚森斯子爵说道。他刚刚离开京城，对于这种事情最有发言和评价的权利。“暴跳如雷的利沃罗耶亲王悬赏五百金克郎，发誓一定要把那一伙骗子抓住，然后把他们一个个都吊死……”

　　“我们平时所说的小飞龙其实都是小赝龙，真正的飞龙只有‘不可践越之地’才有，那地方即便是最勇敢的神圣骑士也不敢轻易走进去……”看上去根本不象个骑士的哈德派尔骑士说道。

　　“是啊，每个人都想去那里发财，能活着走出来的人可没几个。要是一头飞龙才能卖四千金克郎的话，那捕捉到它的人只能宣布破产了，这样的价格多半还不够付那些死在不可践越之地的冒险者们的抚恤金。”亚森斯子爵接着哈德派尔的话说道，“我听说，四年前冒险者公会联合就替人卖过一头真正的飞龙，最后的成交价格非常客观……”

　　实际上，在在座的人当中，除了一辈子很少走出韦莱特里的葛休特夫妇，包括居伊夫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影影绰绰地听说过这件事，不过由于买卖双方还有做担保的中间人对此事都守口如瓶，所以基本上没人知道这桩当时轰动整个北方大陆的事情的全貌，当然，也有许多人很怀疑这事的可信程度。

　　“那不过是个风闻罢了，我可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居伊伯爵喃喃地说道，他这话得到了哈德派尔骑士的附和。“飞龙，这东西有几十年没人捕捉到了，自从艾高公爵病死、屠龙团解散之后，谁还敢进入那里去抓飞龙呢？”

　　“真有这件事情，”佛雷多说道。他的一位朋友亲眼看到了这头成年飞龙，他的家族为这桩买卖预备了一万三千金克郎，可直到那笔钱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他们之前，冒险者公会哪怕是一句话也没再和他们说过。

　　居伊夫人又发出一声尖叫：“天啊，一万三千金克郎！这可真是疯狂！”

　　“最后的成交价格肯定比这个还高。”佛雷多笑着说道，他成功地把人们的注意力从梨砂身上转移到一桩神秘的交易上。

　　所有人的兴致都被这件事提起来了，葛休特先生问道：“那，佛雷多先生，你知道最后那只飞龙卖了多少？”

　　佛雷多故作沮丧地摇摇头。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朋友的家族是大陆上著名的商号，可他们提出的价格甚至就没得到冒险者公会的回应，连一个告诉他们这个价钱到底差了多少的人都没有；无论他们怎么打听，最终也没能知晓这事的始末——处理这桩买卖的人全部是冒险者公会最资深的执事，守口如瓶就是他们的座右铭。

　　“三万七千金克郎。”梨砂突然说道，“那头飞龙卖了三万七千金克郎。扣除花在飞龙上的各项开支还有给公会的佣金，剩下的三万一千个金克郎由冒险队队员平分。”

　　人们的目光立刻就转移到她身上，人人都疑惑地望着她，大陆上消息最灵通的商人都无法打探到的消息，她一个普通的佣兵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那支冒险队的成员之一。”梨砂说道，“最后活着走出‘不可践越之地’的冒险队成员之一。”

　　现在，就连那位毫不掩饰自己对梨砂的鄙夷态度的居伊夫人也露出关注的神情，她是第一个开口催促梨砂把这个故事说下去的人。

　　“亲爱的梨砂，求你了，快把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满足我们好奇的心吧。”

　　居伊夫人显然忘记了她刚才的态度。要不是看到梨砂坐的那个沙发上实在挤不下第四个人，她都想马上跑到梨砂身边去，和葛休特夫人一样，把着梨砂的手听她说这个传奇一样的故事。

　　“那是四年前刚刚开春的时候，我恰好在路特兰的加尼西亚城，一个非常有钱的雇主用高出平时十倍的酬金招募冒险者，还允诺事成之后每个人会得到一大笔钱。当然，他们的要求也非常的苛刻……”

　　丰厚的报酬和传说中那片土地上的财富吸引了众多的冒险者，还有好几位得到消息的魔法师。仅仅十天时间，冒险队的人数就急剧膨胀到八百多人，魔法师、佣兵、盗贼、龙弩手、祭司和闲得发腻的真正骑士……总之，一个真正的冒险队能拥有的角色，都能在这支疯狂的队伍里看见，毫无疑问，那支冒险队肯定是最近几十年中最强大的队伍，就连名满天下的艾高屠龙团也只能望其项背——屠龙团最鼎盛的时期也只有两位法师，这支即将踏上不可践越之地的冒险队却拥有六位魔法师。

　　居伊夫人好奇地问道：“雇主是谁？”

　　梨砂摇摇头：“不知道，没人去问——这不符合我们的规矩。不过就算去问也没人会说。”

　　她猜测，那个神秘的雇主应该是来自教会，或者说，他和教廷有很深厚的关系，因为他们的目标恰恰就是一件圣器——奥郎日之杖；还因为那位神秘的雇主本身就是一位很有地位的祭司。“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事的。”要是这还不能说明问题的，那么，除了教廷之外，谁还能拥有指使神圣骑士的权利？那支冒险队里就有两个神圣骑士，虽然他们穿的是普通的链甲。

　　“你怎么知道有神圣骑士参加了这次冒险？”哈德派尔骑士问。

　　“从他们的目光、神态、举止和说话时的口气来判断。我见过神圣骑士，他们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梨砂说道。“只有教会的神圣骑士才会有那样的做派。”

　　“您是怎么加入这个冒险队的？”哈德派尔骑士很严肃地问道。他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这个漂亮的目速尔女人有什么特别之处。既然她说得那么肯定，有两位神圣骑士同时出现在同一支冒险队中，那么主持这事的人至少也得是一位大司祭，甚至有可能是一位枢机大主教；而从教廷是如此慎重且如此保密的来看，应该不可能让她滥竽充数吧？“虽然我不是佣兵也不是冒险者，不过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一个本事不济的人实际上不但不能帮忙，还会成为可怕的累赘。请原谅我说得如此直白。”

　　“我在一位神圣骑士面前坚持了十个回合。”梨砂淡淡地回答他。

　　这句话立刻让哈德派尔骑士和所有人肃然起敬。神圣骑士是教会的柱石，是教会维护至高无上神权的盾和剑，要想通过神圣骑士的遴选和考核，甚至比成为一位枢机大主教还要困难很多，这同时也宣告了他们那不容低估的实力。一个能得到神圣骑士指点的人就已经证明了他那不俗的实力，而她却能够和一个神圣骑士成为对手，这无疑就更值得人尊重。

　　其实这不是事实。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梨砂隐瞒了部分真相。那两位负责校验应征者实力的神圣骑士很快就辨认出她的身份，在那些排队等候报名的佣兵们惊诧、怀疑、疑惑的目光中，两个威风凛凛的神圣骑士亲自陪着她去见那位神秘的雇主，态度谦恭得只能用“毕恭毕敬”这个词来形容，而那位雇主在得到消息之后，也亲自出来迎接她……

　　“然后呢？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居伊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她还生气地白了骑士大人一眼，难道就不能等到听完故事之后再来提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在进入‘不可践越之地’的第一天，我们就遭遇了三只吸血鬼……”

　　“吸血鬼？！”居伊夫人尖叫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手里的羽毛扇来遮掩住她那因为惊慌而张得大大的嘴。

　　“是的，吸血鬼。”梨砂苦笑着说道。平常人一辈子都遭遇不到的东西，他们在进入不可践越之地的第一天就有幸看见了。

　　“吸血鬼？这可真是奇怪，不是说那里全是巨大的怪兽吗？”佛雷多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不过前人的记载也未必可信，毕竟能活着从“不可践越之地”走出来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即便是活着的人，他们也不愿意把那段可怕的经历再回想一遍。

　　这些长着翅膀邪恶的生物太可怕了，刀剑矛斧砍削在它们身上毫无作用，就算当时能留下一道道伤口，可转眼间这些伤口就会痊愈；即便是那些被教会珍贵的圣水祝福过的武器，也只能让伤口滞留在它们身上的时间更长一些。它们咆哮着、尖叫着，带着一串串凄厉的笑声从半空中呼啸着扑下来，用尖爪把一个又一个冒险者拎到半空中，或者撕扯得粉碎，或者就把他们直接抛向怪石嶙峋的大地，让尖利的石笋把他们一个个戳得肠穿肚烂……

　　在牺牲几十条性命之后，一位魔法师总算侥幸用束缚术捆绑住一只太过大胆行动又稍微迟缓的吸血鬼，三位祭司同时高声吟唱起颂圣的赞歌，顷刻间，大大小小的光环便时刻不停地在吸血鬼身上闪烁，吸血鬼痛苦地高声嚎叫着，就象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在光圈的环绕下，它的身体渐渐地融化了，直到消逝得无影无踪……

　　冒险队原本低落的士气陡然高涨起来，羽箭、弩箭、飞斧和投枪，还有各种魔法，纷纷朝两个吸血鬼砸过去。

　　目睹同伴被消融的另外两只吸血鬼，这时便再也不敢靠近冒险队，它们在半空里不停上下盘旋，同时一声声地痛苦哀号。

　　可就在这个时候，吸血鬼的主人来了。

　　吸血鬼的主人？象吸血鬼这样的恐怖生灵，难道还有主人？

　　“也许是我们的运气太好了，也许是我们的运气太差了，一个死灵巫师正在那一带寻找魔法介质。”梨砂苦笑起来，“那三只吸血鬼正是她的仆从……”

　　知道死灵巫师故事的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居伊夫人看着脸色苍白的哈德派尔骑士和佛雷多，小声地问道：“什么是死灵巫师？”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注视着梨砂。

　　“然后哩？”亚森斯子爵焦急地问道。这个故事真是太迷人了，也许他能在他的下一首诗歌里就把它用上，神秘的雇主和恐怖的土地、教会和吸血鬼、神圣骑士和死灵巫师，还有一个漂亮的目速尔女勇士，这样的诗歌一定能赢得最热烈的喝彩，也许还能让那位最喜欢吟唱诗歌的国王给他提升一级爵位。

　　……和吟游诗人所描述的死灵巫师完全不一样，冒险队员们既没有看见手里提着锈迹斑斑的破刀烂枪的骷髅，也没有看见一步一步挪动的缺胳膊少腿的僵尸，那巫师穿的也不是一件把人从头到脚都包裹起来的赭红色长袍、仅仅露出小半张没有嘴唇的脸……

　　那是一个相貌平常的高个年青女人，无袖的白色长裙很合身，一条金色布带宽泛地束在腰间，长长的裙摆不仅掩盖住了她的双脚，而且在她走动时裙脚也几乎没有波动，这让人们以为她不是走过来而是飘过来的；她的肤色比她的长裙还要白，脸上还带着从容镇定的微笑，只有那对全是眼白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那两个活着吸血鬼一看见她，就象两个被人欺负的孩子看见亲人一样，扑在她身边喈喈不休。她轻轻地抚摩着两个吸血鬼头上银白色的长发，好象在低声地安慰着它们。一个红了眼的冒险者双手挥舞着大斧扑上去，可那个巫师仅仅是捻了一下手指，这个冒失的家伙就变成了一团青绿色的火焰，转眼间便燃烧得连点灰烬也没剩下……

　　冒险队员们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幕。除了那几位来自教廷的祭司和骑士，其余的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真能遇见一只吸血鬼，而且，这似乎还是被人豢养的吸血鬼。这个女人，这个吸血鬼的主人，她又是谁？

　　“……死灵巫师！”满头满脸都是冷汗的神秘雇主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然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梨砂喃喃地说道，“那巫师的额头上突然裂开一条缝，那是一只金色的眼睛，却散发出墨绿色的光芒，那种光芒宛如实质一般，就象一把利剑**人的心底深处，又象一把锥子活活地刺进人的大脑，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灵魂和肉体已经被它硬生生地撕裂了……它不但能慑取人的灵魂，还能教人全身麻痹——我敢说，只要她愿意，这个死灵巫师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死，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幸好她没有对我们下手。”

　　巫师额头上的那只眼睛又蓦然消失了，她大摇大摆地走近冒险队，两只吸血鬼紧紧跟着她，一边走，一边呲着四根突出在嘴唇外的白色长牙向众人示威，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咆哮。没人敢上前去阻拦她，直到她走到大司祭面前，人们才惊慌地发现，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为这可怕的女人让出了一条路。一直守护在大司祭身边的一位神圣骑士立刻举起手里的大剑和双匙圣盾，可他才刚刚跨出一步，巫师额头的第三只眼就再一次睁开，离她还有四五步的神圣骑士立刻就象被巨槌击中一样腾空而起，横着就被摔出去十几步，经过魔法点化的勇士剑断成了好几截、用纯钢打造的坚硬大盾上瞬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他身上那套手工精致的锁甲更是碎得几乎无法辨认，盔甲碎片凌乱地散布在他紫胀的身体周围……

　　然后，那女人说话了。

　　“你们真应该感到庆幸，我刚刚找到了我需要的东西，不然我会把你们全部都变得骷髅。当然，迟早你们也会变成骷髅。”让梨砂惊讶的是，这女人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象她的相貌和举止那样可怕，她的言语中甚至还同时带着嘲讽和欢喜两种意味。“我现在心情不错，所以你们暂时不需要担心你们的命运。来，光明神的大主教，教会的大司祭，你来告诉我，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们这些人几时变得如此勇敢，居然敢进入这块土地的？”

　　这也不是全部的事实，梨砂再一次隐藏了部分真相。

　　那巫师当时是这样说的：“月神的信奉者，你的实力值得我尊重，但是还不足以让我畏惧。当然，我同样也不愿意与你为敌。我相信，我们今天的遭遇仅仅是一场误会，现在，你愿意和解吗？”

　　事实上，这些话也不是巫师说出来的，而是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梨砂脑海里的。

　　梨砂紧紧攥着手里的目速尔长矛，手心里全是汗水，她只敢用眼神表示自己同意巫师的提议——瞬间便击毙一位神圣骑士，死灵巫师的强大力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梨砂的回答显然也让巫师舒了口气，那个女人原本紧张的神色猛然放松下来，一抹微笑绽放在她的嘴角边。她还清楚地看见，巫师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终于松开了，两条黑影倏地蹿到一起，又悄然缠绕在巫师的左手腕——那是一串黑色的珠子，黑得就象冬日里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空一样，悠远，深邃……

　　巫师对着雇主问道：“现在，光明神的侍奉者，从教廷来的大司祭，你能告诉我你们此行的目的吗？说不定，我能帮上一点忙。”

　　脸色苍白的雇主勉强克制住内心的恐惧，把大致的事情告诉了可怕的巫师。在这种时候招惹这样的敌人绝对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何况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恶意，至于死去的神圣骑士，他的死同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比起来微不足道。

　　“你们在寻找奥郎日之杖？”巫师仰起脸思索了一下，就咯咯地冷笑起来，“你们已经找到祈愿杯，还有《克雷诫书》和《普尔廷文约》……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跨海去征服魔族吗，还是针对我们？”

　　“教廷的事情不需要你这样的邪恶者来过问。”在最初的惊骇之后，被巫师称为大司祭的神秘雇主总算冷静下来，他冷冷地回应着巫师的嘲讽。“你最好还是先想想你自己未来的命运，所有在已知世界露面的死灵巫师，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

　　“是嘛，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就没听说过？”巫师好整以暇地抚摩着两只温驯的吸血鬼那长长的头发，“我经常来你们所谓的‘已知世界’，还去教廷的博罗梅奥大教堂参观过，可那两位光明神的侍奉者也没对我怎么样啊，我每次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去……”她笑笑，又说道，“真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你们是如何得到的，奥郎日之杖怎么会在‘不可践越之地’呢？回去吧，大司祭，带着你的人回去吧，趁你们还没真正进入这片土地，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可践越之地，对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灵来说，这里都是禁地。”

　　“这不可能！”被巫师称为大司祭的雇主说道。他紧紧攥住镶嵌着一颗硕大钻石和十余粒太阳石的光明权杖，坚定的眼神告诉所有人，他绝对不会因为一个邪恶的死灵巫师的话，就放弃自己的目标。

　　对于大司祭的坚定信念，巫师只是轻蔑地撇撇嘴，说道：“博罗梅奥的信徒总是这样愚蠢，你们似乎永远分不清楚‘可为’与‘不可为’之间的区别，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就贸然深入这片被众神诅咒的土地，去找寻什么所谓的圣物，这种举动和自杀有什么区别……在你们的《圣典》里，自杀可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巫师冷冷地环视周围那些紧紧把握着手里武器、全神贯注戒备的冒险者们，嘴角边浮现出一抹冷笑。这笑容却蓦然消逝了，她惊讶地说道：“我知道了！不是奥郎日之杖，绝对不会是奥郎日之杖！你们是在找《阿克拉比手札》……还有六年，卢西昂公会议还有六年就该召开了，你们要抢在南方教会之前找到《阿克拉比手札》！要是找不到它的话……”她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阿克拉比手札》！《阿克拉比手札》！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它在哪里……”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要不是忌惮巫师恐怖的法术，恼羞成怒的大司祭大概会把愤怒的火焰全部倾泻到她身上。安放在光明法杖顶端的硕大钻石陡然间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镶嵌在钻石周围的太阳石也渐次闪烁着灿烂的色彩，一团纯洁的圣光就象有形的物质一般笼罩住大司祭，使他的形象看起来远远比平日里更加高大和光辉。

　　冒险队里一些虔诚的信徒已经跪下来，一面低低地吟颂着赞美光明大神的圣歌，一面用左手手掌来回抚摩着自己的额头和胸膛。

　　死灵巫师却毫不在乎眼前发生的事情，依然放肆地大笑着。

　　良久，巫师才止住笑声：“好吧，看在一位我尊重的对手份上，让我来告诉你们，奥郎日之杖究竟在哪里。”她挥挥手，一幅清晰的地图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们现在是在这里……”

　　随着她的话，一个闪烁的小红点出现在地图上，然后一条金色的线条开始向前延伸，穿过象征着山峦的三角形，穿过象征着河流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一个用龙型兽做标志的地方，一个权杖模样的东西在那里闪烁了一下，然后，整幅地图就消失了。

　　“这是通往奥郎日之杖最快捷也最安全的路线，便宜你们了，不然光凭这幅地图，我就能狠狠地敲诈你们一大笔钱。”巫师又一次嘲讽地笑起来。“好啦，我也该走了。信仰光明神的祭司，你要能活着回去，一定记得替我向教宗大人问声好，就说他的葬礼我不能参加了；还有那位野心家米恰尔，你也告诉他一声，就说凤凰岛的耶塔都娜预祝他终于爬上教宗的宝座……”

　　雇主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她的请求，还是不屑一顾。

　　那巫师带着她的两个仆从走了，冒险队掩埋了同伴的尸体，踏上了巫师耶塔都娜指点的那条“最快捷也最安全”的寻宝之路。

　　“一路上我们遇见了狰狞兽、树妖、飞龙，还有许许多多连那些最见多识广的冒险者都没听说过的怪物。我们的收获也非常巨大，狰狞兽的皮和骨骼都是打造盔甲的好材料、树妖的心脏是贮藏魔法能量的最佳介质、狂风巨鹰的羽毛是精灵们的最爱，我们还发现了一块天然生成的大火晶，一个不知道如何混进冒险队的商人当即就为它开出了八万金币的高价。你们知道，镶嵌了火珠的武器会带着火焰的力量，如此大的一块火晶足够被切割打磨成十颗火珠，这至少能卖到十万金币……”

　　当然，为了获得如此巨大的收益，冒险队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好在他们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这片土地上的怪物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的麻烦，除了几个发财心切的倒霉蛋负点轻伤之外，这趟冒险行程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情景要轻松许多。

　　在第四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

　　 
 
第六章　  
 
　　“旅途很顺利，顺利得远远超出我们最初的设想，一路上遭遇的怪兽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威胁，相反，它们只为冒险队带来了财富——所有的战利品都让那位商人以合理的价格收购了，每个人的腰包都已经鼓涨起来，同时被鼓舞起来的，还有冒险者们的信心和更大的渴望……”梨砂捧着那杯清水，幽幽地说道。

　　没有人插话，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她讲述这个故事，亚森斯子爵兴奋地用一支羽毛笔飞快地在记录着，笔尖划过柔软的羊皮纸就是这房间里唯一的杂音。佛雷多的管家，还有男爵府邸里的所有仆人都拥挤在客厅门口，探头探脑地偷听着。

　　谁都知道，最凶险的事情即将发生……

　　第四天临近傍晚时，冒险队在一条溪流边寻找到一大片开阔地作为夜晚的宿营地，满载辎重的马车被一辆接一辆地紧紧挨在一起，形成一道拱卫着营盘的临时栅栏；所有的方向都设立了固定哨，除了靠近溪流的那个方向之外，其它三面还特意了增添了游动哨；一队精灵被分作三组，派去检查附近的山峦和树林；两位精通漂浮术的魔法师在半空中盘旋，细致地搜索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帐篷被快速地搭建起来，简易炉灶中冒出浓浓的白烟和鲜红的火焰，锅里翻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在开水中一沉一浮的肉和食物的香气，深深地吸引着每一个冒险者饥肠辘辘的胃口……

　　两队精灵族前哨已经回来了，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证明，附近没有任何猛兽出没的痕迹，最近的一次怪兽活动也至少在五天之前，而且那还只是三只狰狞兽，即便它们掉回头来，也不能给冒险队带来什么威胁。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负责全权指挥冒险队行动的神圣骑士用手势告诉那两位飞舞在空中的魔法师，继续搜索附近区域，直到确认附近没有危险之后，他们才能降落到营地里。

　　第三支精灵族前哨一直没有任何消息，连袅袅升起的炊烟也没能把这些战士招引回营地。

　　大块大块的肉被人从油花翻滚的大锅里捞出来，湿漉漉地扔到冒险者们手中各式各样的餐具里，负责分配食物的人用刀子把一个个和锅盖差不多大小的硬面包分开，随意地搁在一张只是用抹布胡乱揩抹过的大木板上，任由冒险者们自己来取……

　　太阳渐渐地沉向西方的山峦，它的余辉把大半边天空都映照成火红颜色，连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峰都被染上这让人陶醉的金黄色，一只狂风巨鹰呱呱地鸣叫着从冒险队头顶飞过，渐渐消逝在红彤彤的太阳里……

　　就在每个人都满意地享受着这丰盛的晚餐和壮丽的景色时，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西面的树林里踉跄着跑出来。那是一个精灵族战士，可他的手里既没有精灵人惯用的梭镖，背上也没有长弓，连他腰间歪歪斜斜的箭袋里，也没剩下几只箭。

　　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大部分冒险者都撂下手里的碗和盘子，站起来静静地注视着那位张惶的精灵，他们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随时都会搁在身边的武器。梨砂也站起来，遥遥地望着愈跑愈近的哨兵，现在，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和身上的血迹。

　　他的族人立刻就越过作为栅栏的辎重马车迎上他，几乎是把他抬进了营地。

　　弓箭手们立刻站到他们的位置上，一支支锋利的长箭隔着马车，对准了哨兵逃命的方向。

　　“日——嗖——”两道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从树林里蹿出来。

　　“啊——”

　　“啊！”

　　接连两声凄厉的惨叫，刚刚漂浮到半空中的两个魔法师一头就栽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让所有人背上立刻浸出一片冷汗。两位魔法师的位置正是在营地的上空，他们和树林的距离至少有二百五十步，在这样远的距离上被弓箭射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啊！”又是一声惨叫，一个站在弓箭手背后进行魔法准备的法师嚎叫着仰天倒下，他的头颅上被穿了一个大窟窿。一个火球轰然炸开，附近的七八个不幸的冒险者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就是立刻淹没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又有两支弩箭从树林中疾射而出，一个祭司连呻吟都没发出就扑倒在那个精灵族哨兵身上，要不是神圣骑士眼疾手快一脚踢翻另外一个祭司，估计他立刻就会去追随他的同事。

　　“趴下！”梨砂大声呼喝，一把就把身边的大司祭摁倒在地，一支弩箭险险地掠过大司祭刚才站立的位置，“夺”地一声，深深陷入恰恰守在他身后的一名冒险者的胸膛中，巨大的冲击力把这倒霉的家伙撞出好几步……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营地蓦然变得和墓地一样沉寂。

　　“发生了什么事？”惊慌的大司祭爬在地上问道，他哆嗦着手去摸索刚刚被摔出去的法杖，这既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的武器。“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梨砂很干脆地回答道。除了自己人的尸体，她什么都没看见。“也许是什么人在偷袭我们。”

　　大司祭总算抓回了法杖，他那颗扑腾的心脏总算平静了一些，他刚刚开始念颂圣术赞歌，就让梨砂打断了。

　　“你找死吗？！这里不是死角，他们有的是位置收拾我们！”顿了顿，她似乎觉得这样说并不是很妥当，才又补了一句，“对手很清楚我们的情况，象你这样的祭司正是他们现在攻击的目标。”

　　又是一声嚎叫，一个小心翼翼地从车辕上探出头去张望的冒险者的脸，就象一个被榔头重重敲击过的西瓜一样爆开了，他的同伴慌忙过来救助他，可他只是稍微露了一下头，一支弩箭就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的天灵盖。

　　“你别动！”梨砂呵斥着大司祭。她回过头，用矛尾捅了捅趴在身后不远处的一位达坦族战士，朝他努努嘴，“你过来，保护好他，我到前面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达坦战士朝梨砂比划了两个手势，表示自己听见了，她也要当心。

　　就在梨砂作势要从地上蹿起来时，大司祭哆嗦着问道：“会是那位死灵巫师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她，她要想杀我们，根本不需要做这样鬼鬼祟祟的事。”梨砂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

　　她就象只轻灵的狸猫一样从地上一撑而起，飞快地跑向那个神圣骑士。

　　“日——嗖——”几乎在她蹿起来的一刹那，两只弩箭里倏然扑出了树林，就象两只黑色的幽灵，迎着她而来。

　　所有人都为这个漂亮的目速尔女枪兵捏了一把汗，难道她就不知道，她这样做到底有多危险吗？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明白了，为什么这支冒险队的雇主会对她另眼相看，之前那些无稽的猜测在这一刻通通化为乌有：将近七十步的距离里，神秘的敌人向她射出了六箭，却没有一支弩箭能伤害到她……她的步伐并不是很大，步频也不是很快，可每一支弩箭都被她险而又险地躲避过去，当第三支和第四支弩箭呼哨着向她扑过去时，好些人忍不住惊呼起来，她怎么可能躲避过这相跟着的两只幽灵？可当她用手里的目速尔长矛连续磕飞这两支弩箭时，这惊人的一幕让所有人惊愕得连喝彩声都发不出，只能夸张地张大嘴，木呆呆地盯着她的背影……识货的冒险者全都大声地喝起彩来，这绝对不是运气，这是实打实的本事，眼神、力量、敏捷和判断，缺一不可……

　　“真不愧是屠……”那位神圣骑士一脸钦佩地赞叹道。

　　“他怎么样？”梨砂劈头就打断了神圣骑士的话。

　　侥幸活下来的祭司无奈地摇了摇头：“死了。他左边的肋骨全部被砸得粉碎……”

　　这个哨兵的半边脸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大片的皮肉已经不见了，白生生的骨骼暴露出来，骨头上还附带着细细的血管和一条条殷红的血迹，一只血淋淋的眼珠从盈满乌黑血块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凭借着几段血管和筋腱的连接，才没有滑落到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梨砂看不出哨兵的脸是被什么武器弄伤的，伤口的边缘并不整齐，绝对不会是刀剑这种锋利的武器造成的伤口。她疑惑地问祭司：“这是什么武器伤的，看上去，好象是动物的爪子撕扯出来的伤口？”

　　祭司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武器会造成这样的伤口。他一看见这哨兵的伤口，就觉得这应该是猛兽的利爪抓扯出来的，可随之而来的弩箭立刻打消了他这愚蠢的念头。再凶残的猛兽也不会懂得使用弓箭！

　　“他说过什么没有？”梨砂问道。

　　望着哨兵那血肉模糊的脸，神圣骑士失望地摇摇头。遭遇敌人并不可怕，不清楚敌人的底细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梨砂的目光转向哨兵的几个族人，就是他们冒死把他抬进营地的，也许死死支撑下来的哨兵把最重要的消息告诉了自己的族人也未可知。

　　半爬在地上的几个精灵也悲伤地摇摇头。除了一句模糊的“他们……”之外，他们的同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留下来。

　　“谁把刚才那支箭扔给我？”梨砂向远处喊道，一个冒险者佝偻起身子，可他连手臂都还没能扬起来，一支呼啸的弩箭就把他牢牢地钉在地上。梨砂和神圣骑士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深深的恐惧——这一次，藏身暗处的敌人已经变换了阻击的地点，很明显，在天黑之前他们会一直采取这种方式不停地打击冒险队，而天黑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也许敌人会按兵不动等待天明，也许会趁黑夜发动奇袭。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冒险队的处境都将会极为艰难。

　　“会不会是另外一支冒险队，他们和我们有误会？”神圣骑士猜测着敌人的来路。不过周围几个冒险者脸上古怪的表情立刻就让他知道，他这种假设实在是太滑稽可笑了。

　　“不可能！”梨砂断然否定了这种无稽的揣摩。“冒险者有冒险者的规矩，只要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谁都不会逾越那条不成文的约定——永远各行其是，这是冒险者们最基本的信条，除非目标一致且目标只有唯一的一个。”

　　神圣骑士一脸尴尬，喏喏地住了嘴。

　　经过数次传递，一支弩箭终于转到了梨砂手里。这是一支仅比成人前臂长一些的弩箭，三个截面面积几乎相等的三棱箭头上闪烁着幽幽的金属光芒，棱角很尖锐，还带着一定的弧度……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弩箭。”精灵战士的头目接过它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才说道，“这绝对不是我们精灵族的东西，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强弩所配备的弩箭，制造它的箭杆的这种材料我从来也没听说过。”他用手压了压箭杆，看上去细细的箭杆质地却无比坚硬，他使出很大的力气，却只能让它微微有点弯曲。

　　梨砂的目光转向一位匍匐在附近的魔法师，那法师立刻就说道：“这不是贯注了魔法的弩箭，我没有感受到魔法元素波动的痕迹。”

　　那它为什么能射那么远？同样的疑问几乎在同一时间浮上所有人的心头。

　　精灵战士迟疑了半晌，才支吾着说道：“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精通弓箭的人不仅是我们精灵族，还有一群……一群，一群家伙，他们也同样擅长使用弓箭……”他吭吭哧哧地说道，不但言辞闪烁，而且目光中也透露出深深的恐惧。

　　“还有人？谁还能象你们精灵一样熟悉弓箭？”神圣骑士狐疑地问道。

　　“是的，还有人，”梨砂昂起脸来，透过车轮的缝隙，深深地凝视着那渐渐淹没在夜色中的小树林，现在这一片树林看上去更象是一群起舞的妖魔，而它里面，也确确实实隐藏着一群妖魔，或者说，一群和妖魔一般可怕的东西。

　　“他们是谁？”神圣骑士问道。这话既是问梨砂，也是问那位精灵战士首领。

　　“就……就是……就是他们。”精灵首领脸上的肌肉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原本十分英俊的面孔现在扭曲得几乎走了模样，惯使弓箭的十个纤细的手指，现在也深深地陷进了土地里，手背上的青筋一股股爆起，就象森林里缠绕在大树上的藤蔓一般。就算是有着昏暗夜色的遮掩，神圣骑士依然能够清楚地看见，豆粒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顺着他蜡黄的狰狞脸颊向下滑落。他的同伴们显然已经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最胆小的那个已经不再是匍匐在地上，而是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到底是谁？”神圣骑士颇有些恼怒地问道。在他眼里，象这群精灵这样懦怯的人简直是有辱战士这个称号，也有辱冒险者这个称号。

　　“他们谁都不是，他们就是‘他们’！”梨砂头也没回地回答着神圣骑士的问题。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小树林，借助着黑夜来临之前那抹最后的昏暗光线，努力地辨认着即将面对的敌人。

　　“不！这不可能……”魔法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很明显，他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了。

　　“是‘他们’？！”神圣骑士愤怒地嘶吼起来，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他们至少有十个人，我看见了那两个弓箭手——是蛇头人？”梨砂说道。

　　一个匍匐在附近一字不漏听完对话的冒险者突然嚎叫着蹦起来，他才跑出三步，凄厉的惨叫就被一支强劲的弩箭截断了……其他原本有心追随他后尘的冒险者马上就打消了逃逸的想法。人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弩箭，再说，这里是不可践越之地，是生命的禁地……

　　“蜥蜴人。”精灵首领痛苦地说道。

　　梨砂点点头，管他们是蜥蜴人还是蛇头人，这一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想个办法把这两个弓箭手干掉，不然整支冒险队就象“他们”餐桌上的食物一样，随时想要，随时来取。至于办法，梨砂的目光转到马车上搭载的龙弩上，这是对付巨龙的强大武器，用它来对付“他们”简直是轻而易举，唯一的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无法瞄准。

　　“不需要你们瞄得有多么的准，”梨砂笑着对两位龙弩手说道，“只需要象是在瞄准他们就可以了，吓一吓他们。或者让他们撤退，或者逼他们上来进攻我们的营地。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比现在呆在这里白白作箭靶要好得多。”

　　在梨砂和神圣骑士的交替掩护下，两个龙弩手用他们这辈子也没达到过的速度飞一般地架设起巨大的弩机，比一面攻城巨盾还要沉重的龙弩，也被神圣骑士搁置到用绞盘和滑轮才得以张开的箭槽中，在这朦胧的夜色中，精确瞄准是不可能的事情，龙弩手只能根据梨砂指点的大致方向来瞄准，然后马上就嵌动扳机……

　　“嘣嗡——嗾！”和船锚差不多大小的弩箭豁然隐没在黑暗中。

　　树干或者是粗壮的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从树林方向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哀号。

　　“射中了一个！射中了一个弓箭手！”梨砂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只有她才会如此大胆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蜥蜴人也有好长时间没再把她作为箭靶了，看来他们也明白，把弩箭射向这个女人完全就是一种浪费。

　　营地猛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要不是由于姿势的限制，也由于还有强大的敌人在一旁窥视，欢喜的冒险者们一定会把两个龙弩手高高地扔到半空中。

　　“再来一次！”梨砂命令道。在她的掩护下，一个蜥蜴人根本就无法阻挡住龙弩手们的努力，又有三个龙弩手爬过来帮忙，现在已经有两部巨大的弩机了，只要再干掉剩下的这个蜥蜴人，“他们”除了撤退便再无他路可走。

　　“射！”

　　随着梨砂的号令和沉闷的弓弦振动声，两支龙弩带着巨大的呼啸声响蹿进夜色里。

　　这一次不再需要梨砂的观察，营地里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一声濒死前的惨痛呼嚎，也能想象到被龙弩射杀的惨烈景象，营地里再一次迸发出巨大的欢呼，所有人都从地上一跃而起，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把那几个立下赫赫功劳的龙弩手们高高地举起来……

　　“退！快退！”梨砂和神圣骑士的呼喊是同一时间响起来的，可这声音马上就淹没在人们的欢呼中。

　　失去弓箭手远程攻击力的“他们”并没有撤退，而是选择了进攻，这出乎绝大多数冒险者的意料。九个“他们”就象一道旋风卷进营地，在许多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们就开始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那真的是一场屠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战斗场面，”梨砂有些失神地说道，屋子里的人都能清晰地听见她的牙齿在咔咔地碰撞，即便是在暖洋洋的秋天的下午，大家还是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服、穿透皮肤，渗透到他们的全身。连素来一惊一乍的居伊夫人都没说话，虽然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他们”。

　　“‘他们’，是什么？”一直紧紧抓着梨砂的手倾听的葛休特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一辈子也没走出韦莱特里小镇几次的女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他们”。“难道他们比吸血鬼还可怕吗？”在她的心目中，吸血鬼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东西，与这种残暴虐杀的怪物相比，那个死灵巫师都是可以让她接受的事物。

　　眼神迷朦的梨砂根本就没听见她在说话。

　　魔法施展时绚烂的光芒、武器落在肉体上的沉闷声音、同伴临死前痛苦的惨叫、还有“他们”互相联络时的嘶鸣……只有梨砂和几个最强悍的战士能和“他们”厮拼，而别的人在“他们”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不管是粗劣的皮甲还是坚固的铜盾，在“他们”锋利的手爪中都象朽布一样被撕扯得粉碎，价格昂贵的板甲让“他们”的利爪划过，一样会留下几道深深的爪印……

　　梨砂的身边就围着两个“他们”，这是两个满头长满棕褐色鬃毛的家伙，巨大的鼻子和闪烁着嗜血光芒的小眼睛完全不成比例，肌肉虬结的手臂把一把巨大的战斧舞弄得就象小孩子手里的木剑，梨砂得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长矛和它们接触，不然那撞击的力量会让她几乎想扔掉手里的武器……

　　那个神圣骑士和两个凶残的狼人纠缠在一起。狼人没有武器，他们的两只利爪就是最好的武器，他们也没有太多的坚固盔甲，除了一件仅仅遮掩住胸口和背心的轻质皮甲，敏捷和速度正是狼人战士不懈追求的东西。神圣骑士的臂盾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那便是狼爪留下的痕迹。

　　三个达坦战士围着另外一个狮头人，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很吃力，只是靠着多年的默契才能勉强自保……

　　剩下的冒险队员们根本就无法抵挡剩下的“他们”。三个赤手空拳的狼人就象扑进羊群的狮子一样轻松惬意，他们几乎不需要去遮挡那些砍向他们的刀剑、戳向他们的枪矛，他们敏捷的进退就足以就让所有针对他们的进攻落空，而冒险者身上的皮甲和锁甲根本就无法抗衡狼人的利爪，即便偶尔有人穿着沉重坚固的钢甲，钢甲上的接口缝隙也会给狼人机会——只需要多来两下就足够了……第一下撕开盔甲，第二下便可以撕开他们的身体。

　　还有一个挥舞着重槌的牛头人，他才是这场大屠杀的主角。他只望人多的地方冲击。和那些一次只能攻击一到两个目标的狼人们不同，他根本不需要特意地针对某个对象，只是把槌挥舞的范围尽可能地大一些，它所触及到的事物没有一样还能保持原本模样：刀剑会折断，盾和盔甲立刻就会坍塌下去，身体会立刻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哭喊、哀号、拖着长长的尾音的凄厉嚎叫、蓦然间终止的怒吼，在这个时候，这一块山间谷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地狱。有人在痛苦地呼喊着祭司，可这些人哪里知道，现在已经没有祭司了，“他们”远比人们想象得要聪明，第一次冲击，探险队里的五个祭司还有三个魔法师就成为狼人们肆意残杀的对象，没有一个人还能被同伴们辨认出来，最完整的一个魔法师也被凶悍的狼人撕扯成三截，不过这些人也并没有立刻死去，他们现在一样在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祭司——狼人很少会直接把敌人致死，他们最喜欢听那种垂死前的呻吟，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声音就象天籁般迷人，总会让他们热血沸腾，进而渴望得到更多的杀戮……

　　只有探险队的雇主、那位大司祭还活着，一群最剽悍的战士死死地把他拱卫在中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着他们最后的希望。大司祭把他所知道的所有神圣法术都扔在了那三个达坦战士、神圣骑士还有梨砂身上，同时不停地吟唱着圣歌。治疗术的圣洁光芒不停闪现在神圣骑士和达坦战士身上，他们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至于梨砂，虽然同时对付两个狮头人也很吃力，可在旁人眼里她却并不危险……

　　狮头人手里的巨斧直上直下地望梨砂劈过来，可她总是能在片片斧影中无比惊险地躲避过去，偶尔她也能反击一两下，神出鬼没的目速尔长矛立刻就能教一个狮头人狂暴地嘶吼着，狼狈地跳开好几步，假如没有战友在一旁拼死地掩护，也许他瞬间就会被她手里的长矛捅翻在地上。可当两个狮头人再一次联起手来进攻时，梨砂就很难再有机会了。

　　一个狼人就象一道影子一样扑向大司祭，仅存的一个魔法师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量施展出法术——最普通的火球术，它那微弱的火苗也许连一堆篝火都无法点燃，可全身都是长长鬃毛的“他们”最畏惧就是这种东西，那个狼人怒吼着又跳回去，顺手还在一个弓箭手脸上挥了一把，那个冒险者立刻就抛弃了武器，捂着血肉模糊的脸，痛得在地上直打滚。

　　“嗷——”

　　偷袭不成的狼人在半空中哀鸣一声，他的背心上兀地突起一只带血的矛尖。这个愚蠢的家伙，他在撤退时居然选择了从梨砂的头顶上飞过，还企图用利爪抓碎梨砂的头，可他却连梨砂的头发都没有摸到一根，就被锋利的目速尔长矛捅了个透心凉。

　　挂在矛尖上张牙舞爪垂死挣扎的狼人被梨砂顺势掼向了一个狮头人，巨大而且锋利的战斧立时就把他劈成两片，被战友的鲜血激得两眼通红的狮头人悲痛地嗷嗷嚎叫着，然后这声音就嘎然而止，倏然而至的目速尔长矛准确地贯穿了这个因为误杀战友而稍微分神的狮头人的喉咙——他的鲜血都还没有喷涌出来，惶急中赶过来救援他的另外一个狮头人，就被梨砂用矛尾砸得踉跄着倒退出好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浸满鲜血的土地上……

　　他再也没法爬起来了，无数的武器同时落到他身上，他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冒险者们砍成了十几段。

　　那个挥舞着重槌疯狂屠杀冒险者的牛头人在梨砂面前就象纸糊的一样脆弱，他不缺乏力量，但是却不够灵敏，仅仅一个照面，他全身上下就被长矛刺中了六次，全力防备女枪兵的牛头人忘记了周围还有别的冒险者，一直在惊惶中逃避着牛头人和狼人攻击的三个精灵弓箭手，现在总算有机会为死去的同伴报仇了，四五支长箭同时攒射进他那结实的铜质全面盔的眼罩里……

　　魔法师的火法术追上那个企图逃窜的狼人，把他变成了一团鲜艳的焰火，狼人濒死前的痛哭哀号总算让幸存的冒险者们出了一口恶气，可他们那一点欢喜立刻就被眼前的惨相冲得无影无踪——遍地都是四肢不全的伤者和死者，四周痛苦的呻吟和刺耳的尖叫能把人的心都揪出几道裂纹；刺眼的白骨断口上爬着蚯蚓一样的鲜血，被重槌击打后血糊糊的一片肉和衣甲遍地都是；一个祭司被两个狼人齐腰撕扯成两截，可他的上半身却居然在蠕动，还透着一丝生命气息的眼睛既空洞又迷惘——在被重创之前，大司祭的生命魔法刚刚眷顾过他，所有他只能一面清醒地忍受着巨大痛苦，一面企求着死亡的提前降临……

　　有超过两百名冒险者死在这场短促的激战中，三百多人重伤。不能行动的重伤员们在接下来的半个白天和一个夜晚里都挣扎着死去，他们中的不少人痛苦地哀求朋友们，希望他们能用手里的武器，帮自己早一些时间从苦难中解脱出来。大司祭为死者祝福的圣歌从中午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就再也没有停顿过，直到他因为疲惫而昏死过去。

　　“他们只有十一个人，我们却死了五百多人……”

　　“在发现‘他们’的山冈背后我们发现了帐篷、辎重，还有那只被束缚的飞龙，它已经受了重伤。很明显，和我们交战的‘他们’同样是一只冒险队，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们的实力那样强大的原因吧。他们的目标可能就是捕捉飞龙。他们误以为我们这支冒险队是为了他们而来，或者，某一个精灵不慎重的贸然进攻让他们错误地以为我们是敌人……”梨砂苦笑着说道，“这原本应该是一次可以避免的冲突。虽然我们之间能进行语言上的沟通，可既然都是冒险者，那么大家的规矩应该都差不多吧。”

　　——永远各行其是，这是冒险者们最基本的信条，除非目标一致且目标只有唯一的一个。

　　这次冒险活动的雇主理智而果断地决定撤退。

　　四天之后，连五分之一路程也没有走完的冒险队就连滚带爬地逃出不可践越之地，现在，那支曾经浩浩荡荡的冒险队就只剩二十七个人，还有一头重伤的飞龙——它太重了，光光为了把它带出来就死了至少上百人……活着走出来的人几乎全部是战士，只有他们才有足够的力气逃命，还有那个雇主，他是被几个战士背出来的，没有他的治疗术，那头飞龙早就死了，死飞龙和活飞龙在价钱上的差距，只要是个冒险者就一定会知道……

　　当他们退回已知世界时，出发时八百五十七人的庞大队伍，只剩下三十九个人，当他们再回到路特兰的加尼西亚城时，就只有二十七个人了。行动失败了，所幸的是他们的雇主还活着，他立刻就兑现了当初约定的酬金，活着的人每人二十个金克郎，每个死者也有八十个苏作为抚恤金，由冒险者公会代为寻找死者的家属；重伤的飞龙也被他们卖掉了，依照每个人所做出的贡献，这笔钱由冒险队所有的成员平分，即便是死者，也一样有权利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酬劳，这一部分依然由公会代理保管和支付。

　　 
 
第七章　  
 
　　故事结束了，可客厅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昏暗的光线透过敞开的百叶窗照射进进来，所有的东西都显得有几分朦胧和不真实。男爵府邸里不多的几个男女仆人都拥挤在木门边，他们和坐在沙发里的人一样，还在震惊中为这个冒险故事叹息……

　　“你一定很厉害吧，梨砂小姐？”居伊夫人感慨地说道，“我从来没想到一个女人除了能够坐在客厅饮茶聊天之外，居然还能象个战士那样在战场上厮杀。”

　　梨砂没有回应居伊夫人的话。她早就知道，每个人的命运，从出生之日开始就有所不同，她从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起，就已经注定要成为一名流浪的目速尔女枪兵，而居伊夫人，她天生就是一位贵妇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剩下的那位神圣骑士呢？梨砂小姐，这件事你好象没有告诉我们。”哈德派尔骑士慎重地问道。

　　“他死在与‘他们’的战斗之后。为了拖住两个对手，他大概使用了某种手段来激化自己，而这种手段又会在一定时间之后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梨砂说道。那位神圣骑士走的时候她恰恰在场。自从战斗结束，那个骑士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就在冒险队剩下的几个头领们临时聚集在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时，他突然就仰倒在众人中间。他的喉咙里咯咯作响，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他丰润的脸颊陡然间就变得蜡黄，一个个指甲大小的黑色老人斑从皮肤下清晰地浮现出来，然后他的脸颊就猛然塌陷下去；紧紧扎束着黑发的黄金发箍无力地从他额头上滑落，霜一样的白色转眼间就占据他的头顶，大把大把的白头不可阻挡地飘落下来；他的手再也握不住剑柄了，就搭拉在胸腹间剧烈地颤抖着，骨头与皮肤之间的血肉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统统抽光了，一根根突兀暴起的紫青色血管蔓延在他皱巴巴松垮垮的手背上，光秃秃的手指看上去就象鸡爪……

　　梨砂描述的这番景象又一次让几个女人掩着嘴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这是……什么法术？”这次的提问者是居伊伯爵。他过份沉浸在梨砂讲述的故事里，明显没注意到他说话时与他贵族身份完全不相符合的颤音。

　　梨砂摇摇头，她不知道。学者葛休特也摇摇头，魔法和神术都应该归属于神秘学的范畴，而他的专长是历史和哲学。教会骑士哈德派尔同样摇摇头，他这样的低级骑士怎么可能知道神圣骑士的事情哩？至于年轻时曾经在北方大陆游历多年的亚森斯子爵，他根本就没听见居伊伯爵的话。他现在仰着脸唆着嘴唇，面色潮红神情恍惚，捏着一只蘸了墨水的羽毛笔在沉思。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那篇轰动的史诗了。

　　“这是‘牺牲’！”佛雷多说道。害怕众人不明白，他又补充了一句，“这种神术的名字就叫‘牺牲’。”

　　连最好打听的居伊伯爵夫人也没再说话。

　　牺牲！光听这个词就能猜想到它所蕴涵的意义了。

　　“梨砂小姐，您能告诉我们那位神秘雇主的名字吗？”亚森斯子爵问道。这很重要，英雄史诗的故事可以虚构，可人物却必须是真实，观众最喜欢听这样的诗歌——勇敢无畏的英雄们用手中的剑和绚丽的魔法与魔鬼战斗，一波三折，奇峰突起，在魔鬼们为他们即将到手的胜利欢呼时，英雄们发动了决定最终命运的进攻……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称他为‘头儿’。”梨砂说道。

　　亚森斯子爵失望了，旋及他又问道：“那两位神圣骑士的名字哩，您知道吗？”

　　“斐迪南和罗维，他们是这样称呼对方的。”

　　“斐迪南。罗维。神圣骑士。”亚森斯子爵轻声重复着，马上用笔在摊在膝盖上的羊皮纸上记下这两个重要的名字。

　　居伊夫人又用展开的羽毛折扇掩住半张脸笑起来：“您瞧瞧，梨砂小姐，您这段让人终生不能忘怀的经历大概又让我们的亚森斯子爵诗兴大发了……亚森斯子爵，你准备把我们的梨砂小姐的故事，编成一首华丽的诗歌吗？”

　　“是啊，居伊夫人，我正是准备这样做。我要把这个动人的故事写成一篇宏伟的史诗，然后把它献给我们的国王陛下。您知道，尊敬的陛下他最喜欢朗诵英雄史诗，上个月我随同外交大臣从佛继拿和教廷出使归国，回到京城觐见陛下时，他还专门对我说起过这事——我们尊敬的陛下今年还没有看到一部好作品哩！”

　　“那您可一定得在诗歌给我们的梨砂小姐委派一个重要的角色，”居伊夫人咕咕地笑着，“不然我可不答应……”

　　“是啊，我正在考虑让梨砂小姐成为这部史诗的女主角。”亚森斯子爵踌躇满志，他似乎已经看见国王陛下拿着他献上的史诗一边朗诵一边大声赞叹的情景。“和以往史诗里的那些女主角们不一样，梨砂小姐不单会成为某位伟大人物的爱人，还会象一个勇士那样亲自和恶魔战斗……”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笑起来，除了哈德派尔骑士。

　　“亚森斯，你可以把它写成一篇传奇诗歌，可千万别写成英雄史诗。你千万留意，这是一个朋友的忠告。”哈德派尔严肃地说道，“梨砂小姐刚才讲述的故事的确非常精彩，连我都不禁为它着迷。可这仅仅是个故事而已，并不是真实的事实，要是你把它写成史诗，也许会给你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传奇故事？可是……”亚森斯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肯定，梨砂小姐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很扣人心弦的故事，仅仅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虚构的故事？！你的理由是……”

　　“首先，这两个神圣骑士的身份就值得我们怀疑——斐迪南和罗维，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名字的神圣骑士。”亚森斯“既然事情如此神秘那么名字也许是假的”的辩解，只是换来哈德派尔一声哂笑，他继续说道，“教会的神圣骑士人数是有定制的，一共是四十七位，‘信仰’和‘忠诚’两个骑士团各八人，教廷十人、德斯堡三人、阿松里约要塞四人、圣约瑟修道院一人、圣本笃修道院两人……只有名额有了空缺才能再次举荐增补，而空缺的产生只能是因为战死、伤病离职或者年满六十五岁致休。而在过去的六年里，教会没有再选拔过神圣骑士，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所谓的神圣骑士斐迪南和罗维，只是两个杜撰出来的人物。”他一脸虚伪的假笑，望着大家。

　　居伊夫人皱起了眉头，不解地问道：“哈德派尔骑士，我不是很明白您说的这番话的意思。”

　　“两位神圣骑士离奇地死亡，这样大的事情教廷不可能隐瞒，而过去六年里教会里也没有新的神圣骑士产生，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梨砂小姐所说的冒险故事，不过是她凭空捏造的事情。当然，这里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他虚虚地摆摆手，制止住所有人的发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哈德派尔的笑容突然显得阴鸷和得意起来，那是一个揭穿了他人谎话之后才会有的笑容。“毫无疑问，在这个故事里，梨砂小姐才是真正的主角，智慧、勇气、技艺，没有一样不在证明她自己。可惜的是，”他朝梨砂虚伪地笑了笑，嘴里却说着与他的笑容毫无瓜葛的话，“你怎么能说自己一个人就牵制住了两个狮头人哩？你难道不觉得这太荒谬了吗？在你的故事里，一个神圣骑士才牵制住两个狼人，而且神圣骑士还被迫用上了‘牺牲’才达到目的，而你却轻松地抗衡着两个更为强大的敌人，这可能吗，梨砂小姐？一个佣兵的能耐，能够和神圣骑士的实力相提并论吗？虽然不是所有的神圣骑士都拥有无与伦比的实力，可大部分的神圣骑士，同时也是已知世界里首屈一指的武士。我实在看不出梨砂小姐您有什么样的本事，竟然可以超过一个神圣骑士。”

　　“您为什么不说话呢，梨砂小姐？难道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您为自己辩解吗？或者你以为这不值得辩解吧。……我得承认，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故事之一，它甚至可以和几年前那个流传甚广的屠龙故事相媲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对它深信不疑，可您不应该把神圣骑士牵扯进来，更不应该把教会牵扯，何况您还隐晦地指责教会与死灵巫师这样的恶魔有瓜葛。您大概还不知道吧，刚才您提到的那位野心家米恰尔，就是教会的首席司铎米恰尔大人，是下一任教宗的当然人选。就凭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抓起来……”

　　哈德派尔骑士突然变得阴森的言辞让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葛休特夫人在沙发里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她放开了梨砂的手，让自己离她稍微远一些。

　　佛雷多轻轻咳嗽一下唤起众人的注意，然后说道：“我想有件事情大家不知道，梨砂小姐其实是朗蝎……”作为主人，他实在不愿意晚宴因为这个事情而变得不愉快。

　　梨砂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我，目速尔枪兵梨砂，一个冒险者，一个佣兵。”

　　她冷冷地看着嘴角挂着不屑笑容的哈德派尔，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什么。我刚才说的并不是故事，而是四年前真实发生的事情——八百多位留在不可践越之地的冒险者尸骨能为我做证。那两位骑士到底是不是神圣骑士，我一样不需要向您解释，能施展圣术这本身就能说明许多问题。而那位教会的司铎，他是野心家也好，不是野心家也好，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站起身来：“佛雷多男爵，很感谢您盛情的款待，不过我猜想，我再待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她依次和众人道别，最后才对哈德派尔骑士说道，“尊敬的骑士大人，您应该是隶属于教会的真理骑士团吧？”

　　哈德派尔点点头。梨砂会这样猜想他毫不奇怪，教会的军事组织只有两个，真理骑士团和忠诚骑士团，身为骑士的他必然属于其中的一支。

　　“很好。有机会的话，请代我问候你们的克伦威尔团长好。”

　　因为梨砂的愤然辞行，晚宴的气氛变得异常冷淡，佛雷多努力地寻找着各种话题，可这些都只能得到客人们礼貌而简短的回应；连续出使佛继拿和教廷的亚森斯子爵说了沿路的各种有趣见闻，可没有人对这些感兴趣；一向喋喋不休的居伊伯爵夫人今天晚上也出奇地安静，除了偶尔和坐在她身边的佛雷多说上一两句话，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那些精致的菜肴上。至于葛休特夫妇，他们那微不足道的贵族身份决定了他们在这种贵族社交场合里的举止，除了低垂着眼帘斯斯文文地吃菜品酒，他们只有在别人提到他们的名字时才会抬起头来，作出一副全神贯注的聆听模样，再挑拣着字眼回答上几句。那位破坏了晚宴气氛的哈德派尔骑士大人现在成了所有人厌恶的对象，就连男爵的府邸的厨子和女仆都很讨厌这个神情冷漠的家伙，给他的那份菜肴是最少的，也是最差的。

　　晚餐刚刚结束，连甜点和水果都还没有端上来，葛休特夫妇便带着孩子们告辞了，然后是居伊伯爵夫妇。唯一能使人高兴的事情是，那位令人讨厌的哈德派尔骑士显然也知道自己在男爵庄园里不受欢迎，在众人纷纷离开之后，他也很知趣地站起来礼貌地和主人道别。这一次他能清醒地感受到佛雷多的愤怒，他甚至没有挽留教会的骑士大人，只是冷淡地和他握握手，就让管家把他领出去。一直到修道院门口，哈德派尔骑士还在大声咒骂着不懂礼貌的佛雷多。

　　现在，客厅里就剩下佛雷多和亚森斯。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男人都没说话，各自端着一杯葡萄酒，坐在客厅里默默地想心事。

　　佛雷多还在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而自责，他原本应该在梨砂到来之前，就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别的客人，谁也不会和“月神的侍奉者”过不去，即便这个身份还有待进一步证实，可她拥有神器朗蝎手镯的事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当人们知道这一点时，他们还会在梨砂面前放肆吗，他们还敢这样做吗？哎！这都怪他那自以为是的想法——他本打算在众人惊讶梨砂卑微的佣兵身份时、在众人嘲讽她那卑贱的职业之前，才揭开谜底的，这样做会教人印象更加深刻，也能让所有人在震惊之余更加尊重梨砂。居伊伯爵夫妇的到来更有利于佛雷多的安排，这两个卢贡行省贵族社交界的名人很快就会把梨砂的身份传播出去，即便居伊伯爵还会在心里怀疑地嘀咕上几句，可卢贡城里著名的长舌妇居伊伯爵夫人却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将这事大肆宣扬……

　　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佛雷多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

　　他为自己找出了一大堆的理由，可没有一个理由能说服他自己，邀请梨砂的初衷似乎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单纯——把神器朗蝎的拥有者介绍给大家，引荐一位可能的月神侍奉者踏进卢贡行省的上流社会、走进整个波西提王国的社交圈……

　　不会是这个。

　　他的目光凝固在手里轻轻摇晃的青铜酒杯上，殷红的葡萄酒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醉人的点点光芒。

　　难道是因为自己喜欢上这个目速尔女人了？

　　在所有的答案都被他自己否定之后，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不！他的理智立刻就坚决地否认了这一点，他是一位贵族，而她只是一个流浪的目速尔人，他们之间的地位相差得如此之远，甚至超过横亘在南北大陆之间的那浩瀚无际的寂静之海，他们又怎么可能走到一起？月神的侍奉者、神器的拥有者，别欺骗自己了，这仅仅是他臆想出来的笼罩在她身上的光环而已，且不论这个世界上是否真有所谓的神明，单单是那个朗蝎手镯，就没有得到最后的证实，就算能够证实那是真正的神器，那也只能说明她拥有一样能卖上很高价钱的东西，只能说明她是一个幸运的女暴发户……

　　几团烛光把客厅里的一切事物都拖出长长阴影，它们或深或浅，随着烛光的摇曳而不停变换着、重叠着……

　　“佛雷多，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女人了？”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的亚森斯蓦然问道。

　　“嗯？”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亚森斯说道。

　　“……怎么可能。”佛雷多顿了顿才说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很苍白。

　　“为什么不可能？就因为她是一个目速尔人？难道你也象那些老古董那样，非要坚持贵族不能和平民通婚的可笑传统吗？还是因为她对教会和神明的不恭敬？”亚森斯跷起脚来，仰在摇椅里一摇一晃。“她至少比我勇敢，我想我绝对没有走进‘不可践越之地’的勇气；她也至少比你勇敢，她在这里时望着你的眼神就很不一样，而你在她离开时却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原本以为你在皇家图书馆呆上几年会有所改变，可现在看来，我猜错了。你还是以前那个佛雷多，总有许多东西在羁绊着你的思考和行为。”

　　佛雷多苦笑起来。只有亚森斯这样的老朋友才会说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话。

　　“其实我只是想把她介绍给大家认识……”佛雷多没有放弃辩解的努力，虽然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这种辩解到底是说给亚森斯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她是图书馆的客人，也算是我的朋友——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亲密！”

　　“是嘛？”亚森斯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真不象我想象的那样亲密吗？那你为什么在她刚刚踏进客厅时，就高兴得眉飞色舞？你的目光为什么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还象一个热恋中的白痴那样傻呵呵地笑？行了，我的朋友，你欺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和神态都背叛了你。”他摆摆手让佛雷多放弃无谓的解释，“不用再解释了，佛雷多，你承认吧。别忘了，我和你一样，同样拥有一双能透过重重迷雾抓住事实真相的眼睛。可惜你的眼睛现在已经被爱情蒙蔽了，你清醒的头脑也同样迷失在感情的旋涡中，它甚至不能告诉你，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去照照镜子，去认识一下现在的你……痛苦和甜蜜交织在一起、迷惘和清醒交替在你心头闪现、时有所得却又时有所失……哦！我亲爱的佛雷多，现在的你不再是那个人们交口称赞的年轻政治家了，你甚至不能清楚地认识到，你已经深深地陷入一个目速尔女枪兵编织的情网里。”

　　佛雷多紧紧地抿着嘴唇。他不得不承认，朋友的话，很有道理，虽然他至今也没想清楚这种感情的起因和由来。

　　良久，佛雷多才开口说道：“是的，你说对了，我似乎真的是爱上这个目速尔女人了……我承认，总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她了，无法克制地爱上她了！”两团炽热的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他那清癯的脸庞上洋溢着无法言说的光彩。“你想都不会想到，当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当我凝视着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时，当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望着我时，我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什么？”

　　“‘这就是我老婆！她是我的！’”佛雷多似乎费了许多力气才吐出这句话，现在，跳动在他眼睛里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他的脸颊上。“很疯狂吧？真的，那一刻我心里涌现出来的就只有这么粗俗的一句话，那时的我就象个没读过书也没受过教育的人一样……我的朋友，你简直无法想象到，那时的我，是怎么样努力才让我全身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的……为了能让自己有和她接触的机会，我甚至骗她说要教授她灵文，这样她才能真正掌握朗蝎手镯上的那些文字的秘密——求神原谅我善意的欺骗——你知道，只要我愿意，仅仅需要一个下午，我就能让她流利地朗读那些古老的文字，可我却准备把她培养成一位灵文大师，还让她去学习晦涩深奥的灵文语法。而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天天都看见她的背影。你不会知道的，亚森斯，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我最近一直呆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都呆在那里，我甚至很少回到这座房子里来休息，这仅仅是因为那里离她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而不是象我的同事们说的那样，我是在为一份古老的文书而废寝忘食。在图书馆里我整晚整晚都不能入睡，一合上眼就能看见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而一到白天，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猜测她的行动上，在走廊上，在餐厅里，在小镇上的酒馆前，哦！我在刻意地制造和她偶然相遇的机会，就为了能看见她对我笑一笑，听她说一句‘佛雷多先生，你好’，这句微不足道的问候，还有这个微不足道的微笑，就能让我满足地兴奋上好几天……”

　　亚森斯就象个傻子一样瞪大两眼死死盯着他的朋友。天啊，眼前这个疯狂的家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吗？

　　“那你还在等什么哩，我的朋友，难道你坐在这里就能把握住你的幸福吗？”

　　“是啊，是啊，我也这样想，是该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了，是该让她知道点什么了，可每当我准备踏出这一步时，我的理智就告诉我，这样做是错误的。”佛雷多痛苦地说道。

　　亚森斯理解地看着他，他完全能够体会到这其中的痛苦。和一个平民通婚就已经被传统所责难，而他要是真为自己找一个流浪民族的女子作妻子，那他也许会被整个波西提贵族圈子所唾弃……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波西提王国里最脍炙人口的浪漫故事就是那位多情的海伦女王，她还没登上国王的宝座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马夫的儿子，迫于巨大的压力，她最后不得不放弃王冠，和爱人一起远走异乡——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女王和她的爱人都被人毒死了……

　　“痛苦和甜蜜交织在一起，这就是爱情，不是么？”亚森斯赞叹道。

　　佛雷多却用两只拇指顶着自己的下巴，紧皱起眉头，呆呆地出神。

　　“天啊，我这是在做什么，差一点就忘记一件大事！”亚森斯突然跳起来，大声呼唤着自己的仆人，然后指示那位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仆人赶快去他的房间里，把他的公文包拿来。“戈德华特公爵让我转交给你一封信。”

　　这是公爵的私人信件，信封上没有落款也没有提名，封口的火漆上被印鉴压出三个微微凸起的简单字母。

　　佛雷多站起身来，凑在一个烛台前把信展开，细细地看过，然后再从头到尾审视一遍，便把信小心地折叠起来，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公爵大人在信里怎么说？”亚森斯问道。戈德华特公爵既是他们的导师，又是他们的朋友，同样也是他们多年的上司，假如不是因为妻子的病，佛雷多现在应该和亚森斯一样，同样是波西提王国的外交官。

　　“公爵大人身边现在很需要人，希望我能在年底前回到京城去。”佛雷多重新坐回沙发里。“他没说因为什么，只说若是有不清楚的事情，可以问你。”

　　“因为什么？因为国王老了，因为储君的位置有不少人在窥视，因为戈德华特公爵夫人的姐姐正好是国王陛下的侧妃，而她恰恰又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假如计划周密的话，第四顺位继承人一样有可能超越前三个候选者而成为我们新的国王。”　亚森斯并不恭敬地说道，“也许还有别的事情，比如戈德华特公爵和道森侯爵在元老院里的权利之争，比如我们应该支持哪一位大主教成为新教宗，比如怎样对付日益骄横的佛继拿人……佛雷多，你的麻烦来了。”

　　这两条突兀的消息并没有让佛雷多感到多少意外，从看见公爵的信开始，他就已经猜测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不然公爵大人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这个曾经的下属呢？

　　“公爵身边不是还有你和艾伯托么？”佛雷多若有所思地问道。

　　“艾伯托伯爵现在可是道森侯爵跟前的红人，侯爵正准备推荐他作为国王陛下的外交顾问；至于我么，”亚森斯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自嘲地一笑，“至于我么，很显然，在公爵大人的心目中，无论我还是艾伯托，都远远不如你重要……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向国王陛下请一段时间的长假。”

　　“你不想卷进这场宫廷争斗里去？在这个时候回避，似乎并不是一种明智的决定。”佛雷多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虽然他自己就没有回去的想法，可亚森斯和他毕竟不一样，一直以来，亚森斯都是作为公爵大人的亲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假如公爵在这场斗争中失败了，亚森斯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他的命运可想而知。

　　“想不想都不重要，反正我已经卷进去。”亚森斯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只是我最近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我所有的心思都萦绕在这烦人的预感上，在没有彻底弄清楚它昭示的未来事件之前，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别的事情操心。王储也好，教宗也罢，这和我并没有太多的直接联系，大不了我失去那些重臣们的信任，被贬去某个边远偏僻的省份做一个小官，或者干脆就被罢免遣送回家乡。”

　　佛雷多狐疑地凝视着他，在他的记忆里，亚森斯对仕途极为热中，就在下午，他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写一篇英雄史诗来献给国王陛下吗，怎么一转眼之间，他就如此狂热地迷恋起梦境预言了？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亚森斯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对预言术这种介于神秘学和魔法之间事物的了解仅仅停留在书本上，可亚森斯的家族在过去几百年间曾经出现过两位大预言师，所以他的预感远比平常人更加直接也更加强烈。也许真的有什么大事吧，佛雷多一面等待亚森斯说下去，一面细细在心里梳理着种种的可能。

　　“别问我到底会是什么事，我自己对此也毫无头绪，”亚森斯使劲地喝下一大口葡萄酒，“佛雷多，你是我的朋友里最冷静也最睿智的人，我这一次来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友谊，也同样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见解……”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古怪的梦，在上个月的最初几天里，亚森斯接连几个晚上都梦见自己的坟墓。

　　“我知道那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可我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墓碑。那是好大的一片墓地，所有的墓全部都没有墓碑，野狗和狼在那里盘桓；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在附近搭起了地棚，肮脏的脸上全都是深深的绝望；他们颤抖的手臂比冬天里取暖的木柴还要干枯……我还看见尊敬的教宗大人在博罗梅奥大教堂祈祷，大教堂那宏伟的穹顶却无影无踪，然后教宗大人就变得面目全非；一只把天空都完全遮蔽了的巨鹰从大地上掠过，一声接一声地凄厉鸣叫着……”

　　凝神思索了好长时间，佛雷多依然觉得毫无头绪。他现在总算知道，那些史书上记载的预言应该是可信的，因为它们看上去和亚森斯的梦一般模样，都是似是而非。

　　“我可不是预言师。”他说道，“我需要知道得更多，这之前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亚森斯摇摇头。这奇怪的梦让他困惑了很长时间，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变得精神恍惚了，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为此还被上司委婉地提醒过好几次。“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们刚刚离开佛继拿，在去教廷的路上，佛继拿的使团和我们一道，还有蛮族人的使团——自从蛮族人的公主成为佛继拿储君的正妃后，他们之间终于结束了上千年的敌对关系——我们都是去参加由教宗陛下亲自主持的‘信仰祈祷’。这可是七十多年来的第一次，南方那些小国家的君主都亲自跑去参加了，就为了能洗涤自己灵魂上的污点……”

　　亚森斯笑起来：“往钱箱里塞进大把大把的金币，然后去听几句赞美神明的诗歌，这样就能洗涤自己的灵魂吗？我很怀疑这些钱最后的目的地……”不过怀疑归怀疑，他自己就把一个多月的薪俸捐给了教会。“那可是整整二十个苏啊，要不是好客的佛继拿人私下里给使团的成员都预备了一份很合适的礼物，我想我会心疼好长时间。”

　　至于信仰祈祷的过程倒没什么好说的，不外乎在教会乐队的伴奏下，唱诗班用他们嘹亮高亢的歌喉把所有的圣歌都表演一翻，然后连路都走不动的教宗便颤巍巍地宣布祈祷开始。

　　“你那位心上人说的野心家，米恰尔首席司铎，他替代教宗主持这次盛典，所有的接待工作都是他来做的。这人有没有野心我不知道，不过他的旺盛精力确实让人佩服，短短几天工夫，几十个使节团他全部都接见了……”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在盛典的最后一天，就在那一天，教会将会向世人展示一样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满天飞舞，人人都在兴奋地谈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称得上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呢？

　　盛典的最后一天，博罗梅奥大教堂前的苦难广场上万头攒动、人山人海，据说上午聚集在这里的人至少超过二十万。广场东侧的三阶布道台由信仰骑士团的勇士们严密地把守着；布道台最上面的一层由一道从天而降的洁白的圣光密密实实地笼罩住，不时有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光团在圣光形成的幕布上闪烁，就象平静的水面上荡起的涟漪……

　　“那多半是有魔法师在试探着了解光幕背后的东西，”随波西提外交使团出使佛继拿和教廷的一位宫廷魔法师为周围的人解释这奇特的景象。就在刚才，亚森斯还看见他阖上双眼念念有辞，最后却不得不沮丧地放弃了这种无谓的尝试。

　　随着一声洪亮的铜锣，飘渺的圣乐和赞美诗似有似无地回荡在广场上空，教会的仪仗队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出大教堂，无数的旗幡、矛戟、献祭的贵重礼物也随之出现在信众面前。虚弱的教宗大人坐着他的敞蓬马车走在队伍的前面，十位神圣骑士就跟随在他身边，然后是一身洁白长袍的枢机主教团、祭司团……

　　看来，年迈的教宗身体状况一定是非常糟糕，他现在连一段不长的祈祷都无法完成，祈祷、吟颂赞歌，还有赐福仪式，都是米恰尔司铎代替教宗来做的，最后，同样用他来宣布：光明必然战胜黑暗、正义永远压倒邪恶的伟大事实，将由这一段历史所证明！

　　笼罩在布道台最高台阶之上的圣光消逝了，一个庞然大物出现了……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布道台的顶层，狰狞的头颅上有一对金灿灿的角；它张着布满獠牙的嘴，黯淡的小黄眼里没有丝毫的生气，不过看得出它在活着的时候一定很有权威，因为即便它现在已经死了，眼睛里也充溢着对世间所有生物的蔑视和所有规则的嘲弄；它通体都被黑黝黝的鳞甲所覆盖，一双没有羽毛的巨大翅膀已经收拢在身体的两侧，强劲有力的骨骼和肌肉显示，这双翅膀肯定不是为了观赏，它同样能象鸟一般地在天空中翱翔；它有四条腿，与粗壮的后肢比较起来，两只前肢相对而言就显得有些纤细和柔弱，不过那锋利的五爪绝对能轻易撕开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盾和盔甲，现在它的一只前肢就抬了起来，收起四爪而探出一趾，似乎在指引着什么人，又似乎在做着什么事——假如它真在做什么的话，毫无疑问，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这是一头真正的龙！

　　“哦……”广场上无数的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得犹如呻吟一般的叹息。

　　“是恶龙德塔的尸体！你能相信吗，佛雷多，是恶龙德塔啊，就是这个在传说中与众神同在的家伙，关于它的故事和诗歌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多最精彩的……杀死德塔的屠龙队的所有成员都到了。我敢断言，这才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冒险队，仅披挂着七色绶带的大魔法师就有四位，还有七位神圣骑士、两位司祭、一位司铎、精灵族的弓箭大师、达坦族勇士、龙弩手……”说到这些，亚森斯就象是在呓语一般，迷离的双眼似乎穿越时间和空间，又一次看见那恢弘盛大的场面。“人们都快要疯了，我真不敢想象，假如没有那些维护盛典秩序的教会骑士的竭力维持，那一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苦难广场上颂圣的赞歌声比真知平原的霹雳还要响亮，赞美光明大神的祈祷就象雷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席卷过大地，你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在颤抖。这些声音是如此的大，就算你身边的人靠近你的耳朵大声疾呼，你都不可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那个传说，那个屠龙的传说，难道真有其事？”佛雷多喃喃地说道。

　　“当然是真的！这还需要问吗？”亚森斯有些不满地说道。“这难道会是假的吗？！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负责接待的那位修士告诉我们，教会怎么都没能找到屠龙队的第一勇士，她根本就没来参加这次盛典。这位勇士是自从四使徒之后第十位还是在世时就被尊奉为‘圣徒’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女圣徒……那些佛继拿人甚至在传言，可怜的恶龙德塔就是被她一个人干掉的！”

　　“第、第、第一勇士，是……是、是个女的？！”佛雷多突然变得口吃起来，表情也变得异常怪异。

　　“是女的，这一点似乎确凿无疑。”亚森斯盯着脸色阴晴不定的佛雷多，说道，“你不会以为你的梨砂就是这位神秘的屠龙者吧？”

　　佛雷多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哩，这当然不可能！梨砂，目速尔女枪兵，潦倒的佣兵，勇敢的屠龙勇士，这些事能扯到一起去吗？或许自己真的是疯了吧……

　　“圣&；#8226；梨砂……”佛雷多喃喃地说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海里会出现这样的词语。

　　“圣&；#8226；梨砂？”亚森斯无意识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眼前豁然出现了让人无法置信的一幕，锦衣华袍的国王、气宇从容的贵族、虔诚的信徒们，一个接一个恭敬地弯下腰去，穿着一件破烂皮甲、骑着一匹劣马的梨砂全身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中，趾高气昂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甚至都没理会这些温驯的人……

　　这无比荒诞的场面让客厅又一次陷入沉默。

　　佛雷多使劲地闭上眼睛，很长时间才缓缓地睁开，他得花很大力气才能把那些荒诞的想法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呃？这事似乎有一些疑问……

　　“真是恶龙德塔吗？或者说，这仅仅是一个幻象，一个魔法师们制造出来的虚幻的事物？”

　　“那是一条真正的龙，这一点毫无疑问，安吉罗魔法师向我们保证，那绝不可能是幻象！除了他那些和他一样疑心的同行们为了证实这一切而做的小手脚之外，他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任何魔法波动的迹象。”亚森斯肯定地说道，“至于这是不是恶龙德塔……这个世界有人敢冒用恶龙德塔的名讳吗？它几乎是和神一样的存在了。就算是用光洁的神圣法衣修饰过的教会，大概也没有胆量来亵渎它吧。”

　　佛雷多微微一笑。在旁人看来，二十岁出头就随自己叔父去东方大陆朝圣的亚森斯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可只有他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亚森斯是多么厌恶教会那些烦琐的清规戒律，又是多么憎恨那些打着神圣旗号却做着肮脏卑鄙事情的神职人员。

　　“大约是七年前……不，应该是九年前，教会就已经宣布恶龙德塔的死，不过绝大多数人都一直在怀疑这个事件的真实性。因为，毕竟没有一个人见证这件事，也无从知晓到底是哪些人做下了这样的丰功伟业——那些原本应该写进史书里留芳后世、写进诗歌里被吟游诗人传播到四方的英雄们，似乎也放弃了他们这崇高的权利，他们就象那些澹泊名利的隐士一样，消失在茫茫无际的人海中。”佛雷多缓慢地说道。他现在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疑问，可这个问题是如此的虚无飘渺，他也只能把握到它影影绰绰的痕迹。

　　亚森斯望着自己的朋友。踏上仕途的第一天他就认识了佛雷多男爵，他相信，眼前这个已经远离京城的皇家图书馆副馆长的头脑，远远超过自己；自己或者能够思索白茫茫的迷雾的来由，佛雷多男爵却已经在思索着迷雾后的那堵墙。

　　“为什么挑选现在，在‘信仰祈祷盛典’上昭示此事？”佛雷多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把这个问题抛给亚森斯。

　　亚森斯的嘴角蠕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教宗的身体状况是如此一番情景，他为什么要挑选现在举行‘信仰祈祷’？七天七夜的繁复宗教仪式，对他来说不是祈福，而是一种折磨。”佛雷多继续提问。

　　“在这样的盛大庆典上，所有原本该由他来主持的事情，现在都是别人代劳的，这就是说，原本属于他的荣耀，现在也不得不拱手奉送给他人，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的身体更加疲惫和虚弱之外，我看不出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们这位令人尊敬的教宗大人转了性？众神终于改变了他那些刻薄、猜疑和好大喜功的性格？”

　　“毫无疑问，那位米恰尔司铎才是这事的最大受益人。还记得下午梨砂小姐告诉我们的死灵巫师的预言么？‘教宗大人的葬礼，野心家米恰尔成为新教宗’，现在看来这事很有可能。难道恶龙德塔只是为了在新教宗登基前制造些声势？那等到他真正戴上双匙王冠时，再把恶龙德塔推出来，效果不是更好吗？毕竟，那时老教宗已经再也没有办法来抢夺他的光芒了……”

　　问题再一次回到起点——为什么要在这时展示恶龙德塔？

　　作为波西提王国的资深外交家，佛雷多和亚森斯同样尊奉着一条定律，所有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兴师动众的大事——绝对不可能是一时心血来潮之下的冲动，它一定包涵着什么，预示着什么，透露这什么，可对于为什么教廷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展示他们的成就，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向来宾彰显教会的实力和荣耀？不！这不可能！教会的势力有目共睹，他们的地位至高无上。

　　为即将到来的新教宗登基渲染声势？这同样不可能，他完全可以把恶龙德塔作为他登基大典上的盛事，那时他就可以独自一人享受万千信徒的膜拜。

　　教会终于意识到那些屠龙勇士们的功绩，要为他们正名？

　　亚森斯这个无端的猜测只换来佛雷多揶揄的一笑。

　　这更不可能。

　　佛继拿版本的屠龙故事里，恶龙德塔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手里，而教会的人也同样证实，这位圣徒甚至都没有被教会找到，那么走上这次“信仰祈祷”大典的屠龙冒险队岂不是一群冒牌货？要是一切传说都是真实的，那么，这一群人不但不是英雄，他们还是一伙不折不扣的卑劣的骗子——这似乎说明，教会也同样是在欺骗虔诚的信徒……

　　“也许这个小插曲只是心怀叵测的佛继拿人在捣鬼。自从十年前的伊迪斯之战后，佛继拿人的气焰越来越嚣张，菲利克斯三世的野心越来越大，他已经公然要求教廷答应，除了佛继拿大教区的宗主教任免他无权干涉之外，其余所有神职人员的任免他都有推荐权和否决权——这无疑是在挑战教廷的权威。”亚森斯说道。

　　“这仅仅是个开始，我的朋友，我想菲利克斯三世的目标肯定不是这样简单。”佛雷多说道。包裹在他心中的疑团上的迷雾消褪了一些。

　　也许野心勃勃的菲利克斯三世就是教会的目标？

　　这似乎也不大可能，佛继拿人显然还有一些这个屠龙冒险队的把柄，假如菲利克斯三世确定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他肯定会找一个适当的时间揭穿教会的把戏——卑鄙的骗子，这个称号足以抹杀教会头上神圣的光环。

　　一个问题牵引出另外一个问题，不过亚森斯和佛雷多都觉得他们离故事的核心越来越近。

　　“问题是关键就是，佛继拿人的故事有几分可信？”亚森斯抛出下一个问题。

　　“应该是完全可信的。”佛雷多思忖着说道。他立刻向一脸诡异笑容的亚森斯解释，“这绝对和她无关——刚才只是我的一种虚妄的猜测。你知道，人在这种时候总喜欢把心上人想得更加完美一些……”

　　岂止是完美一些，要是那个目速尔女人真是位“圣徒”的话，佛雷多和她的结合还有谁会跳出来横加干涉和指责？只是，一位女圣徒会看上一个波西提小贵族吗？亚森斯在心里暗自嘀咕。

　　佛雷多继续说下去：“教会里的人亲口证实，屠龙队里只有一位成员被赦封为‘圣徒’，这就是说，她——是位女勇士这一点似乎确凿无疑——她在整个事件里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是举足轻重的，别的人根本就无法和她的功绩相比拟，所以只有她被尊为‘圣徒’。让我们再回忆下几年前教会宣布恶龙德塔的死讯时的情景，教会根本没有提到到底是什么人做下的这一桩丰功伟绩，也没有给那些勇士们以相应的地位和赏赐。为什么会这样？这种最值得大肆渲染的事情，教会为什么会轻易放过哩？让我们再来看看你所看见的屠龙冒险队成员吧。除去那些不特别看重地位和权柄的魔法师们，还有神圣骑士和达坦族勇士，他们不可能象魔法师或者教会祭司那样澹泊，可数年里他们居然都甘心默默无闻，这简直不可思议……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一个确凿无疑的事情：那位至今不为人知的女勇士，多半不是屠龙冒险队的成员，而恶龙德塔的死，也与冒险队无关。至于她为什么要和一只威名赫赫的龙过不去，大概连恶龙德塔自己都莫名其妙吧……”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教会当时不愿意刻意彰显此事，”亚森斯说道，“他们指派的冒险队拣了一个现成的便宜，可他们确实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这就难免让教会很尴尬。预计的盛大庆典不得不取消，本来要大肆宣扬的英雄和故事都得悄悄地遮掩起来；虽然赦封了一位圣徒，可她却根本不在乎这事，也不想让教会得意——她难道和教会有什么过节吗？这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人……”

　　亚森斯最后的评价又让两人同时想到梨砂，这个目速尔女人同样很有性格。

　　可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教会突然安排这样一场信仰祈祷，究竟是为了什么？

　　“还记得梨砂小姐下午说的一件事情么？教会正不遗余力地四处搜寻神圣遗物，奥郎日之杖、《克雷诫书》和《普尔廷文约》，还有一份《阿克拉比手札》……”佛雷多在自己的脑海里反复搜索着，最后不能不颓然说道，“《阿克拉比手札》？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东西。”

　　亚森斯也摇着头苦笑起来：“连你都没听说过的东西，我当然更不会知道了。实际上我连她说的那个什么卢西昂公会议都一无所知……”

　　“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它，我也只是在一部前人的笔记里看过寥寥几句，大致是在黑暗年代的最后几十年里，为了确定在势力日益膨胀的教会中的地位和权利，南北两块大陆上的教会在卢西昂这个地方召开了第一次公会议。会议的结果是教会彻底分裂了，南方的大牧首和北方的教宗互相指责对方曲解了先知博罗梅奥的真义，也悖逆了《圣典》的精神，同时开除了对方的教籍……此后的光明时代和辉煌时代里，卢西昂公会议几度召开，可南北两个教派互不相让，谁是秉承先知博罗梅奥一脉的继承者的事情，一直无法解决……”

　　亚森斯点点头。

　　沉默了半晌，他再一次发问：“难道恶龙德塔，和教会寻找使徒圣物、新教宗登基、还有什么卢西昂公会议，都有联系？”

　　也许有联系，不过这个牵强的理由同样也无法自圆其说，很明显，那份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阿克拉比手札》才是卢西昂公会议上最重要的文件。

　　“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东西，什么是《阿克拉比手札》，阿克拉比又是谁？”佛雷多自言自语，不过这似乎和原来的话题没有太大的联系，他们还需要继续刚才的讨论。现在，他的心中再一次充满了疑问，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那根最初的线头在什么地方。不过，好象有点东西值得留意？

　　“你刚才说，你梦见过一只鹰？”佛雷多问道。

　　“是啊，一只鹰，它展翅高飞的时候连天空都遮蔽了，大地上笼罩着浓浓的阴影，教宗大人的祈祷也无法为大地带来光明。”

　　“你刚才说蛮族的使节团也去参加了信仰祈祷？”佛雷多仰起脸，盯着那一团跳动的烛火，隔了良久才说道，“我记得，鹰就是蛮族人的庇护神……”

　　这是佛雷多随口的一句话，他的目光一直无意识地盯着那团烛火，它即将燃烧到尽头：火苗渐渐地黯淡下去，堆积起来的奇形怪状的烛泪已经完全掩盖住火焰，昏暗的光从烛泪堆砌的墙中透射出来，显得颇为朦胧和艳丽；最后，随着“哧”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声，那团烛火熄灭在还未凝聚起的烛油中。

　　“他们称它为鹰神阿卡。”佛雷多淡淡地说道。

　　他的眼前豁然一亮，许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似乎都寻找到一个最正确的理由，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其实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索牵扯到一起。

　　他再一次把所有的事情联系到一起，然后再想想亚森斯那个怪异的梦。

　　对！肯定是这样！

　　事情的起因，应该就是十年前的伊迪斯之战。佛继拿人在那场战争中歼灭了蛮族的精锐军团，还击毙了蛮族人的第一个皇帝，这闻所未闻的胜利让佛继拿毫无争议地成为北方大陆第一强国，菲利克斯三世也隐约有了大陆霸主的地位，在跨过瀚海去彻底征服蛮族、还是从教会手中争取更多的世俗权利这两个问题上，菲利克斯三世选择了后者……

　　“亚森斯，让我们再联想一下当初佛继拿人为什么会轻易得近乎草率地答应蛮族皇帝联姻的请求吧：那时菲利克斯三世正为‘教会自治领’的事情和教廷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他用王储的幸福换来了和蛮族的短暂和平，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和教会较量，最后他也取得了胜利——教会自治领是非法且不符合《圣典》精神，教宗被迫宣布隐修六年。现在，菲利克斯三世又开始追求更大的权利，他想对佛继拿境内的大主教任免有最后否决权……”佛雷多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眯起眼睛轻轻地嗅着那淡淡的清香气息。

　　“我猜想，这一次教廷一定给了蛮族人很高的礼遇？”佛雷多问道。

　　亚森斯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米恰尔司铎给予蛮族特使很大的荣耀，他在‘热夏里宫’接见了蛮族特使——考虑到他是下一任教宗最热门的人选，他的接见实际上更能说明教会对蛮族人的重视。”他沉吟了一下，又抬起脸来望着佛雷多，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教会准备用蛮族来对付佛继拿人？这倒是很有可能，假如蛮族皇帝允许教会在他们的土地上传播教义的话，教会肯定会忘记他们之间过去的种种不愉快；假如蛮族人在教会与菲利克斯三世的争斗中能出点力的话，我想教宗大人说不定还会亲自为蛮族皇帝主持登基典礼……”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蛮族和佛继拿人和平的蜜月结束了，战争就要到来了。”佛雷多微笑着否定了朋友的判断。

　　“什么？！”亚森斯子爵惊讶得大叫什么，他几乎把手中杯子里的酒全部洒出去。“战争？！你是不是疯了，佛雷多，怎么敢下这样的结论！”

　　两个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何必这样激动哩，亚森斯。战争还没开始。”佛雷多好整以暇地说道，就象他说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假如我再告诉你，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你难道会从椅子里蹦出来？”

　　亚森斯确实从椅子里蹦起来，这一次他杯子里的酒再也没剩下几滴了，他甚至还带翻了茶几上的一大壶葡萄酒，还有一瓶清水。在杯子盘子罐子乒乒乓乓的碎裂声中，他扑到了佛雷多的面前。

　　“你是不是疯了？是爱情烧昏了你清醒的头脑吗，还是六年的平静生活让你失去了理智！你倒是告诉我，你这样说有什么样的依据？十年前的伊迪斯之战，紧接着还有四年多的内战，已经元气大伤的蛮族能用什么来发动一场战争？别忘记了，佛继拿王储的正妻，就是蛮族人的公主！这可是蛮族皇帝嫡出的公主，她有朝一日会成为佛继拿王后，蛮族皇帝难道就不顾惜他女儿的安危吗？”

　　气呼呼的亚森斯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很不礼貌地指着好友的鼻子。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马上就又大声说道：“告诉我，你的理由是什么！”

　　“除了自欺欺人的佛继拿人自己，北方大陆上还会有谁把这种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政治婚姻看的那么重要呢？而且这个婚姻还是蛮族皇帝的倡议，他那时才刚刚把自己的两位兄长送去见他们的鹰神；在王座上还没坐稳之前，在蛮族元老院里还有反对的声音之前，他当然要和强大的佛继拿人修好。他既需要这样的婚姻来安抚佛继拿人，也需要用与佛继拿人的联盟来压迫那些反对者，还需要时间来休整。等到哪一天他羽翼丰满了，元气恢复了……”佛雷多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这当然不会是针对亚森斯，而是针对那些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家伙。“难道你也天真地认为我们和蛮族之间会有永远的和平存在吗？”

　　“是的，是的，我承认，我们和蛮族之间的事情总有一天需要了结，可是这不会在最近的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里。”亚森斯急促地说道，“至少在那位蛮族公主活着的时候，蛮族人在做出蠢事之前，还是会仔细掂量一番的。即便那位公主寿命不长，可是别忘记了佛继拿人的满泽思要塞，过去几百年里蛮族人西出瀚海，没有一次在这里占到便宜；要是他们绕过喀喀湖从阿尼塞图南下的话，光翻越泰琴格山脉就得让他们疲惫不堪……”

　　佛继拿人还有北方大陆最剽悍的骑兵、最强大的军团、最完善的官僚系统，他们还有超过两位数的魔法师……这些都是蛮族人的噩梦。

　　佛雷多微笑着抿了一口葡萄酒，让亚森斯说完他想说的话。

　　“除非蛮族人都疯了……”多么苍白的语言，就象亚森斯苍白的脸色。他说的这些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春天里才到过佛继拿，那里所有人很少再谈论北方的强敌，他们关注的话题是国王和教宗的争斗，是蛮族土地上出产的毛皮、宝石、好马、昂贵的钨铁矿石和能带来无尽财富的青盐，每个人都希望从蛮族人那里得到更多的商品，这些商品又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至于以前他们谈论最多的与蛮族的战争，现在已经被绝大多数人抛到脑后，谁还会去操心一位将来的佛继拿王后的亲戚哩？

　　“蛮族人当然不会疯。”佛雷多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的论点作证明。“去年有位朋友从首都来看我——就是下午我提到的那位朋友，他那时恰恰有点事找我帮忙。”他没有提朋友需要帮忙的是什么事，这和今天的议论无关。“他们家族在北方大陆的许多地方都有投资。就是他告诉我，过去几年里蛮族人一直在大量收购和囤积粮食、药材、木材，还有铁器和生铁，还用高得离谱的报酬四下招揽各种行业的大工匠。他们这样做，难道是想为他们的皇帝修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还是为他们的鹰神建一座永存于世的庙宇？他们一方面靠着和佛继拿人眼前的联盟关系大肆购买这些战略物资，另一方面却又严格限制马匹和钨铁矿石向南输送，这又是为了什么？你也知道，马匹和盐，向来是蛮族和我们交易的最大宗的货物。

　　“这只能说他们是在进行战争准备。”亚森斯立刻就反驳道，“再甜蜜的蜜月也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和蛮族人之间总会有走进战争的一天，这一点我们知道，蛮族人一样知道。可蜜月终归是蜜月啊，在两个人没有彼此腻味之前，总不会真正撕下脸皮动刀动枪吧？蛮族的公主可是佛继拿的王储妃……”

　　“战争是需要准备期的，规模越大目标越大的战争，需要准备的事情越多，花费的时间也就越长，”佛雷多没有理会亚森斯的辩解，同时又是在回答他的辩解。“购买药材、粮食和铁器，这是物质上的准备；和教会建立某种程度的联系，这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准备；和佛继拿王室联姻，是获得时间上的缓冲……现在再回过头来审视教会的‘信仰祈祷盛典’，就很容易得到答案——蛮族和教会之间一定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交易，具体的内容我们虽然不得而知，可我还是能大约地猜到一些：在将来，教会默许蛮族的进攻，而且还会用通过恶龙德塔树立起的无上荣光来阻止那些企图驰援佛继拿的国家；蛮族会承认教会的地位，也许还会把部分战争的利益作为奉献给光明神的祭品，交给教会去处置；至于佛继拿，它正是这桩交易中最大的那宗商品；而诸如我们的波西提或者路特兰这样的国家的命运，就完全看蛮族皇帝的兴致了。我不能不说，教会放出了一只恶魔，而比这更糟糕的是，教会还不知道这只恶魔到底会造成多么大的破坏……”

　　现在的亚森斯子爵，就象一只被拔掉塞子的充气牛皮筏子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里。

　　佛雷多皱起眉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突然想到，教会或许还有别的不为蛮族所知的盘算，他们大概看得更远。比如卢西昂公会议、比如教宗的选举事宜、比如教会内部的权利倾轧……也许这还牵扯到现任教宗与下一届教宗之间的事情：要成为教宗，比成为国王更困难。成为国王，只需要血统和一点点手腕；而成为教宗，却需要足够的眼光和足够的手腕……”

　　“唯一的问题，佛继拿的满泽思要塞。”　亚森斯抛出了他心目中最后一块挡箭牌。“自从蛮族人被赶过瀚海，他们所有的南征都没能再越过这座要塞一步。”

　　两支蜡烛突然爆出两朵烛花，房间里豁然一亮，又马上暗淡下来。那一瞬间，佛雷多那两粒黑黑的瞳仁就象两泓黑不见底的水潭。

　　“蛮族人为什么非要在满泽思要塞决战哩？当战争来临时，骄傲的佛继拿人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北方所有的军队都集中到要塞周围，这是他们千百年来形成的固有思考方式，而且用它对付蛮族人，也一直就很有效，那么，这一次他们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布置。现在，蛮族人的机会就来了：一部分兵力佯攻满泽思，再用一支奇兵斜插佛继拿的沃尔特拉德城，切断对手的南北交通线，主力直接绕过要塞扑向佛继拿人的都城——你们想想，从满泽思要塞到班庭之间，那可是千里平原啊，二十天内蛮族人就可以望见班庭城里那座直插云霄的方尖碑，而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佛继拿人这时多半还沉迷在满泽思不败的神话里……”

　　目光幽幽的佛雷多的恐怖预言，就象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亚森斯子爵头上，他彻底懵了。实际上，就连佛雷多自己也被自己的话给吓住了——他说得兴起，许多东西是他从来就没思考过而脱口说出的……

　　良久，亚森斯才打破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脸上挤出一份微笑，吃力地说道：“不、不会是这样的吧？这只不过是你的玩笑而已，就象我的梦一样，都是无稽之谈吧。”

　　他不安地望了对面端着茶杯沉吟不语的佛雷多一眼，想从他那里得到某种安慰，可佛雷多恰恰也在这时瞧着他。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深深的畏惧。

　　是的，这是很有可能的，假如蛮族的统帅真象佛雷多譬说的那样精明的话，这场浩劫就一定会发生；要是佛继拿这个强国倒下了，而某位在北方大陆有着深远影响力和号召力的人物——比如那位米恰尔首席司铎——在这时站出来为蛮族人说点什么的话，很难想象整个北方大陆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止蛮族人的铁蹄……

　　“噗噗”，接连两记轻微的响声，房间的光线陡然黯淡下来。两支燃烧到尽头的蜡烛熄灭了……

　　 
 
第八章　  
 
　　原本准备在韦莱特里小镇盘桓几天的亚森斯子爵，第三天下午就匆忙离开了小镇——热中仕途的他再也听不进去佛雷多的劝告，执意要亲自回京城，把这个消息报告戈德华特公爵，还有贵族院和国王陛下。如此精辟的见解，一定能引起大人物们对他的重视。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通达的前程在向他招手。

　　佛雷多让他替自己捎给公爵一封措辞谦逊的私人信笺，委婉地拒绝了公爵的邀请，理由是他最近两年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恐怕难以胜任公爵的重托。他相信朋友会为自己做证的，于公于私，这样做对亚森斯都只有好处。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佛雷多男爵一直没有拿定主意，到底向不向那位目速尔枪兵梨砂表白自己的心意。

　　梨砂大概并不是太注重那次让人不愉快的聚会，她依然努力地学习着灵文，心有愧疚的佛雷多已经把手镯上的所有读音都告诉了她，包括那一行短短的脱雷多努文字，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朗蝎手镯就象一块真正的木头疙瘩一样默不作声，看来，它确实是一个伪造得非常逼真的赝品。

　　就在佛雷多准备动身去卢贡城参加阿尔本侯爵结婚纪念日的前一个傍晚，当他们在溪流边慢慢地散步时，梨砂似乎在无意中向他讲述起目速尔人的故事。

　　“我们目速尔人并不象大陆上所有民族那样，有一个伟大的祖先和一个辉煌的过去，我们只是一个流浪民族，我们既不知道我们的起点在哪里，也永远都不知道哪里是我们的终点。”梨砂有点生硬地笑起来，“在我们民族有一个古老的谚语：只有婚姻才能捆住目速尔人的手脚。”

　　“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谚语。”佛雷多抬抬眉毛，也强笑起来。

　　他当然听得出女枪兵这句话里所包含的那种强烈的暗示，可他还是拿不定主意。事实已经证明，她手腕上的朗蝎手镯只是一个逼真的赝品，她不是月神的侍奉者，当然更不可能是那位屠龙的圣徒。和一个平民结婚，而且还是一个目速尔女人，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在世俗的偏见和传统面前，他不得不再三地思考这会给他带来什么。

　　梨砂偏过脸来望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期待了。

　　佛雷多故作镇定地回望着梨砂，却把话题叉开：“我明天就要去卢贡城，你愿意和我一道去哪里么？你知道，居伊伯爵夫妇都很希望能在省城的家里款待你。”

　　梨砂失望地摇摇头。难道眼前的男人不知道她在暗示他什么吗？

　　她已经等得快要不耐烦了。她能看出他有多么地喜欢自己，她也知道自己的心事，可这个可恶的家伙却偏偏装得就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天天彬彬有礼地陪着自己散步和聊天，教导自己各种各样的知识……天啊，那些东西对她这样的佣兵来说有什么用吗？除非她有朝一日成为一个贵族夫人，否则这辈子也不需要知道怎么样去鉴别葡萄酒的年份和出产地，不需要知道怎么样在一顿饭里使用不下十把叉子和银勺……他难道就看不出来，她是拼命按捺住性子在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吗？

　　“我这一去可能会耽搁五天时间，”佛雷多说道，他现在非常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个邀请呢？要是可能，他一天也不愿意离开……不愿意离开……不愿意离开这安静的小镇。他总算为自己找到一个足够好的理由。

　　“好的，我会把我的行程向后挪几天，等你回来之后我再向你辞行。”梨砂忽然赌气地说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会这样说，不过，当她这样说了之后，她却觉得很畅快。

　　“辞行？你？”佛雷多的笑容一下就凝固在脸上，这个消息让他彻底懵了。“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说，在明年春天之前你都不会离开韦莱特里吗？”就是梨砂的这个承诺，让他一直不愿意去直面那个烦扰他许久的问题。在春天之前还有一个漫长的冬天，他一直认为，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慢慢考虑这个或许会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事情。可现在，梨砂蓦然间说出的话，把他所有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梨砂撇撇嘴，淡淡地说道：“是啊，我说过，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根本就不理会气急败坏的佛雷多。是的，她要走，这就准备离开这里，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冒险者，一个流浪四方的目速尔女枪兵，她看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座小镇上，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留在这座气派的皇家图书馆里。

　　“可是，可是……”张口结舌的佛雷多半天也没能“可是”出什么道理。

　　梨砂冷冰冰地望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的光秃秃的田地。

　　“难道，你就不能不走吗？”佛雷多说道。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对一个平民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这个平民还是一个居无定所的目速尔女人。

　　“流浪是目速尔人的宿命，只有婚姻和死亡才能让目速尔人停止住前进的脚步。”梨砂说道。她在心里暗自得意地笑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佛雷多的张皇神色。从他那慌乱的眼神中，她能体会到他对自己的那份情意。

　　佛雷多使劲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让纷乱得就象一团麻的头脑清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条。是的，她没有理由长久地呆这这座安静的小镇上，她是一个佣兵，她是一个目速尔人，只有婚姻才能羁绊住她的双腿——问题是，他，能不能给她一个可靠的婚姻？她又会不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厄运？

　　不过……

　　“我明天一早就会出发去卢贡城，”

　　梨砂疑惑地看着佛雷多，她再没想到，就在一转眼之间，佛雷多已经平静下来。

　　“来回大概会耽搁五天，至多六天，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相信许多事情都会有一个明朗的结果。”佛雷多很慎重地说道。五天的时间，这足够让他权衡轻重来做一个重大决定。

　　梨砂同样很慎重地点点头。她把佛雷多的话当成是一种诺言，实际上，她已经相信，当佛雷多从卢贡城回来时，将会告诉她的决定，一定是她期待已久的那句话。

　　“当你回来时，也许我也会告诉你许多事情。这些事情是你永远也猜不到的。”梨砂昂起脸来，凝视着佛雷多说道。他不但猜不到，也许还永远都不会相信，也不敢相信。不过，那时她还需要得到他的一个允诺，让自己再去一趟伊迪斯城，为旧日的搭档莱克斯&；#8226；道尔做最后一次努力……

　　第二天下午，心事忡忡的梨砂一个人来到佛雷多在图书馆的书房里，她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寻找一本书，随便是什么书都可以，只要是一本厚厚的、写满漂亮的花体字的书，都可以。

　　她很快就找到一本这样的书，并且在百叶窗前为自己找到一个既能享受到明媚阳光，又能舒服地把脚搁到上面的长沙发，然后她捧起那本书，随便翻到某一页，细心地阅读起来。她是如此的专心，以至于蹑手蹑脚的女仆为她送来茶和点心，她也没有觉察到，她甚至都没有抬头对女仆说一句感激的话。

　　“梨砂小姐在佛雷多先生的书房里专心地读书哩。”女仆立刻便把这消息散步到整个图书馆，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们还从来没看见过漂亮的目速尔女枪兵读书。

　　“读书？这不可能！”图书馆的厨娘断然否定了这个谣言。“睡觉，倒是很有可能。”

　　梨砂确实是在睡觉，她整整一晚上都没能睡好，直到天亮前才迷迷瞪瞪地睡了一小会儿，现在，借助着那本书的魔力，她很轻松也很惬意地酣然入梦了……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什么人把茶杯重重地顿了一下，哐啷的一声响把她从睡梦中惊醒，“佛雷多？”她一面疑惑地呓语着，一面吃力地睁开拼命粘合到一块儿的眼皮。

　　“我可不是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对面椅子的人轻蔑地冷笑一声，“我是黑麦酒馆的德西娜。”

　　这还算熟悉的声音让梨砂完全清醒过来，她收起很不雅观地搁到沙发扶手上的光脚，又抻抻长裙掩住自己的膝盖和小腿，这才问面前的少女：“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德西娜不知所谓地点点头，又昂起脸来四处张望着，说道，“我老爹刚从修道院里那些不规矩的修士手里买到一些祭神的上等葡萄酒，让我给佛雷多‘先生’送一瓶过来。”她的话音重重地落在“先生”这个词上。

　　茶几上正摆着一个大号的深褐色陶土罐，罐口用厚厚的蜡密封起来，还滴上了火漆，盖着教会的印签。这里面一定就是德西娜所说的上等葡萄酒。

　　“他今天一早就去卢贡城参加侯爵的宴会了，为了侯爵夫妇的结婚纪念日而举行的宴会，你难道不知道？”梨砂笑着说道，“不过我还是要代他谢谢谬里茈老爹的好意。”

　　“哦？”德西娜扬扬经过仔细修剪的眉毛，似乎是无意地说道，“是阿尔本侯爵夫妇的结婚纪念日吧？这事他老早就告诉过我，不过大概也不仅仅是参加一次晚会吧，阿尔本侯爵夫妇都有心把他们的二女儿许配给佛雷多，上一次侯爵夫人还专程带着女儿来图书馆里拜访哩。”

　　梨砂的眼睛猛然收缩成一条缝，她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德西娜在这个时候对她说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是随口说出的那样简单。

　　“侯爵的二女儿莱纱丽雅小姐可是卢贡城里出名的美女，温柔、贤惠、体贴、聪颖，不知道有多少贵族期待着她的青睐哩，可她却偏偏喜欢上佛雷多先生，”德西娜自顾自地说着，“有人说，还是在今年上半年的一次舞会上，莱纱丽雅小姐一眼就看上了佛雷多先生。”

　　“是么？”梨砂表情冷淡地说道，“这么说你也是一位有心人了，这样的事情你居然也能打听得如此清楚？”

　　“是啊。你别忘了，我的父亲可是一位公会的执事，他很早就告诉我，什么事都打听清楚，总比希哩糊涂得好。一件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的事情，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就是一桩天大的消息，也许，还能打消她那份不自量力的妄想。”说到这里，德西娜的目光就象挑衅一般望着梨砂。

　　“是么？”梨砂避开她的目光，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顿了顿才轻轻地说道，“难道说另外一些人不也是同样的不自量力么？”

　　“再不自量力也比你好！”少女毕竟不象梨砂一般沉得住气，她的脸胀得通红，气哼哼地说道，“你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一个目速尔枪兵，一个流浪的冒险者和佣兵，你难道就没想想，你这样的身份能成为男爵夫人吗？”她就象一只好斗的小公鸡，直端端地盯着梨砂。

　　“我从来没隐瞒过自己的身份。作为一个目速尔人，我为自己骄傲；作为一个佣兵，我从来没愧对过我在佣兵之神卡都拉面前的誓言；至于男爵夫人的头衔，说句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梨砂同样凝视着德西娜，毫无退缩，“目速尔女人同样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妻子，至少在危险来临之际，我能用我的长矛保护我的丈夫和孩子。”

　　德西娜几乎被她这话给气得笑起来。

　　“用你的长矛去保护他，保护佛雷多？你怎么保护他？是去杀光那些唾弃他的贵族，还是去烧掉那些把他摈弃出贵族圈子的人的房子？你难道就不知道，你会给他带来多么大的伤害？一个贵族和一个女佣兵结为夫妻，他的妻子还是一个没有国籍的流浪漂泊的目速尔人，光是人们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德西娜苦笑着摇摇头。她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都能懂得的如此浅显的道理，眼前这个比自己大许多的目速尔女人却偏偏不懂？

　　“我……”梨砂欲言又止。

　　“好啦，求求你，别再纠缠着佛雷多先生了，他不可能象你一样能够忍受那种颠沛流离的冒险生活，他也不可能象一个普通的平民那样过着简朴艰难的日子，假如你真的深深地爱着他的话，你就应该明白，离开他，才是你们俩最正确的选择……”

　　梨砂又一次深深地打量眼前的少女，这样的话绝对不可能是她能够说出来的，哪怕她再聪颖也不会有如此的见解。

　　“谁让你来告诉我这些的？佛雷多，还是别的人？”

　　“不，没有人，”德西娜立刻仓皇地辩解道，“没有什么人……”

　　梨砂凝视着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天晚上，佛雷多是不是在你们酒馆里呆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这些话是蓦然间涌上她心头的。

　　“……是的，”少女不自觉地随口答道，不过她马上就改了口，“不，没有，他没有来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喝得酩酊大醉地走了……”

　　佛雷多先生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去黑麦酒馆，也从来没有人见他喝醉过。昨天半夜，酒馆里的顾客都散了，他们也快要打烊了，佛雷多突然一头撞进酒馆，一个人就要了整整一瓶烈性的阿卡略酒，闷着头喝个不停，最后还拒绝了她老爹的搀扶，一个人歪歪倒倒地走回镇外的庄园……她今天说的话，大部分都是昨天夜里偷听她父母谈话得来的……

　　梨砂的心突然沉下去了，就象一块石头扔进了万丈深渊，就那样无休无止地沉下去，沉下去……

　　五天之后的午后，一辆轻便马车风尘仆仆地来到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高大的门洞旁，连眉梢都洋溢着欢喜神采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笑容满面地和每一位他遇见的熟人打招呼，并且热情地告诉他们，他已经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预备下一份微薄的礼物。是图书馆的所有人，从首席执事葛休特先生一直到刚刚满五周岁的小葛休特，每个都有一份礼物。当然，最好也是最贵重的礼物就在他的衣兜里，这是他即将要送给自己心上人的——一颗象征着灼热爱情的用红宝石雕刻的爱情鸟……

　　所有人都找出合适的托辞，仓皇地躲开他，只有那位女仆没办法走开。

　　“佛雷多先生，梨砂小姐……梨砂小姐，她，她……”女仆局促地说道，她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样告诉满心欢喜的佛雷多。“她给你留下了一封信。”

　　“一封信？什么意思？她的人呢？她去哪里了？”

　　图书馆里没有人知道梨砂去哪里了，整个韦莱特里小镇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正象她匆匆来到这座安静的小镇一样，她又象雾一样消失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之外……

　　“佛雷多先生，真是很抱歉，我没有等到你就匆匆离开了韦莱特里，我的朋友托人给我带话，他们在佛继拿遭遇到一桩很棘手的事情，我不得不赶去帮他们处理。很高兴能认识您，希望有一天我再次路过韦莱特里时，还能再到图书馆来做客。

　　目速尔女枪兵梨砂

　　另及：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告诉您，那个手镯不是赝品，是真正的朗蝎手镯，它的名字叫做‘凝滞’……”

　　“那个女人一定是个巫师，她带走了佛雷多先生的魂。”小镇上很快就有了这样的谣言，把这事说得最起劲的女人就是图书馆的厨娘，她简直是活灵活现地告诉她所认识的每一个女人，受人尊敬的佛雷多男爵现在是多么的颓废——早上她给他送去早餐，并且顺道打扫他的书房时，男爵大人把蘸了墨水的面包送进嘴里，还把羽毛笔反复地在蜂蜜里涮来涮去……

　　“那女人简直就是一个魔鬼，只有魔鬼才会有她那样漂亮！”这听上去似乎象是一条理由，人们在形容一个女人的身材时总喜欢用这样的词——魔鬼般的脸蛋和魔鬼般的身材。

　　“可怜的佛雷多先生，看得出他是多么喜欢那女人，可他的一片痴情却被那个目速尔女人拒绝了，”口沫四溅的厨娘就蹲在小镇的河边，一边锤打着铺在青石条上的衣物，一边和几个洗衣的妇人兴奋地聊着这件事。“你们都还不知道吧，佛雷多先生还送给她一个手镯哩，黑黝黝的，看上去一定是很古老的传家宝，我从来就没在以前的男爵夫人那里看见过的好东西，它肯定值不少钱。那目速尔女人倒是很识货，她收下了那礼物……”

　　她丈夫正牵着一匹耕地的老马在河对岸饮水，他也听见了自己老婆在人前叽叽嘎嘎的卖弄。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男人恼怒地说道。他们一家租种的土地就属于佛雷多男爵，虽然正常年份的租金和别家比没什么差别，可两年前的那一场大灾荒里，佛雷多男爵不但免除了他们的租金，还给了他们四个苏的救济，就是这钱救了他们一家的命，不然光靠他老婆做厨娘挣的那几个子儿，能养活一家老小吗？听说，那一年镇上受过佛雷多先生好处的人还有很多……

　　“滚你的，老娘说话要你插嘴？”厨娘朝她男人吼了一句。在家里她才是主心骨，他在全镇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名声都传扬到了附近的几个村庄里。教训了自己的丈夫，她回过头来继续和女伴们絮叨：“你们都不知道吧，前一阵子佛雷多先生为什么病了呢？很多人都是说他去卢贡城时淋了雨感染了风寒，其实啊，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告诉你们啊，其实呀，这是因为他……哎哟！”

　　厨娘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初冬的小河里，冰凉刺骨的河水立刻就冻得她一哆嗦。她立刻跳起来，抹了抹满脸的水，挣扎着寻找那个该死的肇事者，然后，满腔怒火就腾腾地冒出来。

　　——把她一把拉扯进河里的居然是她那个几巴掌也扇不出一句话的老实丈夫！

　　“你敢打老娘？！”恼羞成怒的厨娘浑身湿淋淋地，就象一只母狮子一样扑向她男人。

　　“打的就是你这个臭婆娘！”同样恼怒的男人就象一只雄狮子一样扑向多嘴的女人。

　　河岸两边立刻就聚集起两大群人，观赏打架和吵嘴，正是安静的韦莱特里人日常生活中不多的乐趣之一，估计这场在寒冷河水中进行的激战会让他们谈论很长时间。

　　指甲和拳头的比拼很快以厨娘的全面失败而告终，被丈夫揍得哭天跄地的女人悲恸地号啕着，这声音远比她平日里教训她男人时更大，也更刺耳。手里挥舞着赶马的小皮鞭的男人一路把女人撵回自己家……那天晚上，第一次出现在黑麦酒馆里的厨娘丈夫，很爽快地请每位自己认识的人喝了一杯便宜的麦酒，还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直到酒馆打烊，才和一位邻居一摇三晃地走出酒馆那从来也不会合上的大门。

　　“……翻过山去，走过河去，一位美丽的姑娘正在放羊……”两个五音不全的醉酒男人搭着肩膀，一起哼着跑腔跑调的民歌，忽而路这边、忽而路那边地在小镇上摇晃。感谢伟大的光明神，这两个醉汉总算还记得回家的路，不至于走错了方向。

　　“咔哒咔哒咔哒……”，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断了两个兴致高昂的醉汉们那惨不忍睹的歌喉，在前面的十字路口上停着一辆很平常的马车，马车边是几位骑马的仆从。他们大概是迷路了，一位仆从在马上附下身去，静静地聆听着马车里某位大人物的指示。

　　“是，大人。”仆从很恭敬地说道，然后他用手里的缰绳引导着马匹转向两个连走路都偏偏倒倒的醉汉。

　　“能向两位打听一件事情吗？”虽然是请求，不过仆从脸上的表情却只有高傲。

　　“听候您的吩咐，我尊敬的骑士老爷。”厨娘的丈夫就象佛雷多男爵家的那些仆人一样，很恭谨地弯下腰，不过他马上就和他的同伴前俯后仰地笑做一团，放肆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很刺耳。

　　醉汉的话显然让那位沉稳中带着几分警惕的仆从一楞，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怎么会让两个看上去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识破的，可随后他们放肆的大笑就让他明白过来，这两个乡巴佬仅仅是在戏弄自己。一丝愠怒浮现在仆从的脸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向明明空空荡荡的左肋下，而且停留在那里，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的手掌。

　　可他很快就记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他立刻便把手抽回来，脸上也浮现出一抹谦卑讨好的笑容——只是这种笑容实在是太僵硬了。

　　“您能告诉我，去圣莱特修道院应该朝哪个方向吗？”仆从问道。

　　“不知道，”一个醉汉很干脆地回答，不过厨娘的丈夫显然醉得没他那么厉害，还能敏锐地瞧见仆从由马上伸过来的手掌心里，躺着几个闪闪发光的银币。

　　两个醉汉争先恐后地告诉这位仆从圣莱特修道院的正确方向，不过他们的手指却恰恰是南辕北辙……

　　“到底是在哪个方向？！”仆从已经快失去耐心了，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咆哮。

　　“呃……是，是在那边，从这条路过去的第一个三岔路口，你就向左拐，然后穿过那片小树林，你就可以看见……看见修道院了……”厨娘的丈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舌头，总算在高贵的仆从发怒前说清楚修道院的位置。然后，他很利索地从骑士手里接过那几个银币，两个塞进了同伴的衣兜里，三个揣进参加的荷包里——他认为这样分配很公平，正是靠他的正确指点，他们才轻松地挣到这些钱，所以他理所当然要多分一点。

　　两个醉汉互相搀扶着，站在十字路口遥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马车早就消逝在黑黢黢的夜色中了，只有隐约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压过碎石时铁皮和石子的碰撞声。

　　一辆马车和七匹马刚刚接近圣莱特修道院，值夜的修士就发现了这古怪的一行人——他们的衣服太古怪了，按理说在这样的夜晚赶路的人，衣服上一定粘满了尘土，可他们的衣服却干净得就象刚刚穿到身上一样；还有，这么晚的时间里会到修道院来的一定是地位尊崇的人物，可这辆马车上任何表明自己身份的装饰都没有……

　　“站住！请通报身份！”修道院高高的围墙上，一个全副武装的教会战士谨慎朝还有一箭之远的车队高声喊道。他身边的两位战友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重型军用弩，在熊熊燃烧的火把照耀下，亮镫镫的箭头闪烁着金属光芒。

　　“我们从教廷而来！有急事要见圣莱特修道院的米尼院长！”那位问路的仆从站在围墙下回答。“快开门！”

　　“有证明身份的文件吗？”教会战士不大相信仆从的话。象教会所有的大修道院一样，圣莱特修道院的金库也足以让许多饿极了的强盗眼红。

　　“……没有。”

　　“那就滚！”值班的士兵大喝一声，又有两位士兵举起了手里的重型弩，四张弩同时对准了围墙下的仆从。“我只数三声！一、二……”

　　他再也没能数下去。

　　就在几个士兵的注视下，那位仆从身上原本穿着的普通平民服饰不见了，原本系在额头用来束发的布带，现在成了一顶多尔勇士盔；那件粗布衣服和粗布马裤，突然就变成一件金光闪闪的链甲，光他腰间那条似乎镶嵌着黄金片的腰带，也许就能买下士兵们身上的所有战士装备，更不用说那匹高大的战马，要是现在有一个见过识广的爱马者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大声欢呼起来：纯种多尔战马！森林之神乌库旒斯赐予精灵一族最高贵的礼物！这样的马匹连精灵王族也很少拥有……

　　迤俪而来的马队全变幻了模样，原来仆从装扮的人现在全是高贵的骑士，坚毅果敢的眼神和沉着镇定的神态就能说明他们的身份；那辆马车也变得豪华起来，围墙上的士兵甚至不需要费心去辨认车门上那复杂的图案，仅凭车夫座位上的这两位车夫也是骑士这一点，就能证明车厢里的人到底有多么的尊贵。

　　那位喝骂的士兵立刻连滚带爬地跑进修道院，他的同伴们手忙脚乱地开锁起杠，恨不能把两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和铜钉的橡木门直推攘到门洞的墙壁里去，然后就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右手抚胸，以标准的战士礼仪来欢迎尊贵的客人。

　　圣莱特修道院的米尼院长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这样晚的时间还要他亲自来迎接什么教廷来的使者，他真是想砸点什么东西来泄愤。他一面在仆人的服侍下慢条斯理地穿戴着一位修道院院长应有的装束，一面心不在焉地把百叶窗推开了一条缝，悄悄打量着楼下庭院里的客人……

　　冷汗立刻就湿透了院长大人的内衣。

　　他第一眼就看见一位神圣骑士！

　　那个骑在纯种多尔战马上的年轻人，正是教会最年轻的神圣骑士季安&；#8226；埃卢德鲁斯！

　　 
 
第九章　  
 
　　此刻，神圣骑士却恭谨地守侯在马车旁，丝毫没有他上次看见他时的高傲和冷漠。那马车里的人又会是谁呢……马车车门上的复杂图案几乎没让米尼院长的眼珠子掉出来。虽然昏暗摇曳的火把中图案不是那么清晰，可他还是能看见，那是金双匙！还有一个双翅冠！神啊，能用这样图案的人物，在教会里绝对不会超过十个人……

　　和来通报的士兵一样，米尼院长同样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庭院里迎接尊贵的客人，他的一只鞋子就落在走廊里，他却连回身去拣起再穿上的时间也没有；大主教长袍上的扣子也扣错了位置，两片衣襟一边高一边低，但是他根本就没察觉到；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黄色腰带，而原本该挂在脖子上的赤红绶带，现在却让他系在腰间；他额头上还有一块殷红的血迹，鼻子和嘴唇上还有不少灰尘，这是他刚才在最后两级台阶时跌交留下的纪念……

　　幸好马车里两位地位崇高的贵客对此都视而不见，还乐呵呵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去他的书房里叙谈——米尼院长忐忑的心总算能放下来了，这几位贵客的来临与他似乎毫无关系，看上去，他们并不是教会派来清算他监守自盗和违背教规事宜的……

　　“这是欧桑达卡大师，”年轻的神圣骑士季安为院长大人介绍着两位大人物。

　　欧桑达卡大师？由教会资助的魔法师，精通精神魔法和幻术……满头满脸立刻就又是冷汗涔涔的米尼院长眼前一黑，几乎没有当场晕厥过去。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事情都是无法隐瞒的——假如他需要知道什么事的话，他根本不必费心思去盘问或者引诱，只需要探索对方的心灵就足够了……

　　等米尼院长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他已经不记得在他精神恍惚那一刻，神圣骑士季安是如何介绍那位瘦长脸高个子男人的，似乎，他是一位教会的神职人员，而且地位还很尊贵，这从他能坐在魔法师的上首座位就可以看出来。

　　“有两个事情需要您帮忙，院长大人，”不清楚身份的男人和蔼地问道。他身上只是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普通教士长袍，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意，眼角的鱼尾纹就象蜘蛛网一样，又细又密。“第一，最近一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一位目速尔族女枪兵从这里路过，她大约二十多岁，人很漂亮，耳朵比平常人大一些，也比较尖，有精灵族的血统，最明显的标志是，她的手腕上有一个木质的黑色手镯，手镯上面还雕刻着一些花纹和图案……”

　　全神贯注望着对方的米尼院长能清楚地看见，眼前的男人说这些话时，眼角好象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三下。

　　米尼仔细地把他的话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良久才谨慎地说道：“好象是有这么一个女人，她还在这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十天前才离开这座小镇。不过，她是不是您要找的那个人就不是很清楚了，我没见过她……”他在考虑是不是要把哈德派尔见过这个女人的事情说出来，不过这样做的话，毫无疑问，肯定会把哈德派尔这家伙给牵扯进来。最糟糕的事情是，他不知道哈德派尔这个时间还在不在修道院里——这个凭关系捞到一个骑士资格的家伙，最近正和一个什么伯爵夫人打得火热，这几天就很少在修道院里露面。

　　“唔。”男人点点头，唆着嘴唇思索了一下，就又问道，“有见过那个女枪兵的人吗？”

　　“……哈德派尔骑士大人，我们修道院的卫队长，他见过那个女枪兵。”反复权衡轻重之后，米尼院长说道，这种场合下谎言被揭穿的话，随之而来的后果是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他甚至象对方一样，用“女枪兵”这个称谓来代替了“女人”这个称呼，免得引起对方的不快——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任何的疏忽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米尼院长的回答让那男人精神一振：“哦？有人见过她？……那么，能麻烦你派人去把他请过来，和我们说几句话吗？”

　　米尼院长立刻就摇铃叫来自己的仆人，当着客人的面吩咐他，去哈德派尔骑士的房间去把他找来——要是哈德派尔不在修道院里，这也能证明自己对他的事情毫不知情。同时他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倒霉的哈德派尔啊，你可一定要在修道院里呀……

　　仆人很快就领着一身骑士便装的哈德派尔来到米尼院长的书房。这个时候，一颗心时刻悬在嗓子眼的米尼总算无声地透了一口气。感谢光明大神、感谢大地之神、感谢月神和太阳神……顷刻之间，院长大人便把他所能想到的所有神明统统感谢了一遍，只怕是他在接受教宗陛下接见时，也没有现在这样虔诚。

　　可他这口气连一半都没舒缓过来，就又差一点跳出胸膛。

　　……那个魔法师！他笑眯眯地看了自己一眼！

　　这么说，这个可怕的魔法师什么都知道了？天啊，他甚至不知道魔法师几时对他施展过精神魔法！这太可怕了……

　　“米尼院长，我的杯子……酒已经洒出来了。”欧桑达卡大师惋惜地说道，“这可都是献祭给神的好酒啊，这样不是太浪费了吗？”这位院长和那个一头大汗却又故作镇定的骑士一样，脑袋里都充满了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不需要施展什么法术，仅是看看他们那阴晴不定的脸色，还有闪烁不定的眼神，就能猜到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不过这些与他们此行的目的都不相干，即便是这俩人放火烧了这座修道院，他们也不会插手过问的。

　　“我刚刚在巡视修道院的葡萄园，最近一段时间，总有一些坏蛋在这里搞破坏。”现在，哈德派尔已经能气色从容地和几位大人物说话了，虽然湿透了的内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的滋味，实在是很不舒服。

　　“嗯，哈德派尔骑士，这些和我们的目的毫无联系。”那个男人轻轻地摇摇手说道。

　　米尼院长现在不得不佩服这个人，那种谦和的笑容完全就象是长在他脸上一样，无论他说什么话，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和蔼，笑容也总是那么亲切，这样的人毫无疑问会成为教会里执掌最高权柄的人之一，教会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人，至少最需要这样的表情。他自己年青时就为了这副笑容努力过，不过当他攀登到修道院祭祀这个职务之后，他便放弃了这份艰辛的努力。

　　“米尼院长告诉我，最近一段时间，有一个目速尔女枪兵曾经在韦莱特里逗留过，她大约二十多岁年纪，有精灵族的血统，手腕上还有一个黑色的木手镯……你见过她吗？”

　　哈德派尔在有皮坐垫的椅子里坐得就象一杆标枪般笔直，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我见过这样一位女子，在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副馆长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家举行的晚宴上，我见过她……”

　　修士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梨……梨砂。”顿了顿，哈德派尔又补充了一句，“假如她所说的名字确实是她的真名的话。”

　　几位大人物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米尼院长能听见也能看见那修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随着他的呼吸，他原本略微向前倾俯的身体也稍微地向后仰了仰，然后，他才以更缓慢的节奏吐出那口气。

　　“也许不是她。”欧桑达卡魔法师慢慢说道，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他的声调既沉重又略为嘶哑。坐在他旁边的神圣骑士，嘴角不受控制地牵扯了好几下。

　　“我们都知道，大陆上有很多目速尔女枪兵，名字叫做梨砂的肯定不止她一个……”欧桑达卡大师继续说道。谁都能听出来，这些话不单是说给周围人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修士很长时间都没说话，良久才叹息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又咂咂嘴，这才说道：“我认识的目速尔枪兵里，只有她一个人叫这个名字。”他又思忖半晌，这才对一直默不作声的神圣骑士说道，“季安，你马上去和克伦威尔团长联系一下，把我们这里知道的事情告诉他……还有！一定要告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轻率地和她起冲突……”

　　修士的最后一句话让欧桑达卡魔法师的脸色立刻变得就象鱼肚一样苍白，他不安地把双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摩挲了好几下。

　　他居然在吩咐一位神圣骑士去做这些琐碎小事，连脸都没转过去看神圣骑士一眼？注意到这一幕的米尼院长在心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修士啊！

　　“这位梨砂小姐，她是……”哈德派尔试探着小声问道，不过两位大人物的脸色表明，他的问题问得不是时候。他很知趣地闭上了嘴。

　　很长时间里房间中都没有人说话，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出马厩里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马的嘶鸣。

　　“米尼院长，这葡萄酒真是不错，能再给我来一杯吗？”那位修士是最早从重重心事里清醒过来的人，他举起已经空了许多时候的水晶杯，向神不守舍的米尼说道。

　　“当然，当然，这绝对没有问题。”米尼院长立刻便在两位尊贵客人的酒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还拉开门小声地吩咐仆人，让他去厨房里拿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来——客人们长途跋涉旅行劳顿，现在正需要这些。他不禁懊悔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样重要的事情自己怎么会忘得一干二净呢？

　　那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魔法师显然吃不下什么东西，和蔼的修士却不一样，他把所有的点心都一一品尝了一遍，还把修道院小厨房的厨子好好地夸奖了一番，最后他用仆人送来的热毛巾抹抹手和嘴，这才象是毫不在意地说道：“哈德派尔骑士，能说说那个故事吗，我是说，关于你所知道的梨砂小姐的故事。”

　　“大约是在二十天前，镇上图书馆的佛雷多男爵在他的庄园里，为他远道而来的朋友举行一个小小的欢迎酒会，也邀请了我和米尼院长……”

　　“恰巧那天我有点不舒服，就没有去。”米尼院长立刻说道。感谢伟大的光明神啊，头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就没去参加佛雷多男爵的宴会。他真是太感激酒神乌哇扎卡了，又太佩服自己英明的酒量了。现在，他已经拿定主意不与这事沾边，从几位大人物身上，他已经闻到了触手可及的危险气味。

　　“……那个目速尔女人是我见过的最能说瞎话的人，她没去做吟游诗人，这可真是那些游荡在大陆上各个角落的吟游诗人们的福气，深入不可践越之地去捕捉飞龙的冒险队、恐怖的死灵巫师、不堪一击的神圣骑士、还有可怕的‘他们’，”口沫四溅的哈德派尔骑士似乎忘乎所以了，他大声地啧啧赞叹着，说着自以为有趣的俏皮话，“这是我见过的想象力最丰富的吟游诗人，也是我听过的最吸引人的故事，我觉得这个故事甚至比前些年广为流传的恶龙德塔的故事更加精彩……”

　　韦莱特里只是个偏僻的小镇，卢贡行省又是个波西提王国的一个偏僻的地方，所以教廷信仰祈祷盛典上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没有传播到这里，因此上，哈德派尔骑士大人并不知晓这件已经轰动北方大陆的大事——嚣张了无数个世纪的恶龙德塔，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标本。

　　魔法师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紧咬着牙关没说话。修士却只是莞尔一笑。刚刚回来的神圣骑士只是意味深长地凝视了哈德派尔一眼，就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聪明的米尼院长立刻就殷勤地为他斟了满满一杯祭神用的葡萄酒，这样做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它能让院长大人不需要对哈德派尔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在米尼院长眼里，所有与这位莫名其妙的“梨砂小姐”有关的事情都不能沾边，即便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表情，都有可能带来深不可测的灾难。

　　“你们能相信吗，她居然说捕捉飞龙时死了两位神圣骑士，那位所谓的‘大司祭’也被吓得屁滚尿流……”哈德派尔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这样的笑话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说过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几位大人物的神色。“在她的故事里，她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比神圣骑士还厉害的人物，完全忘记了她那卑贱的身份：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目速尔佣兵，在大多数人眼里，除了她那能比拟精灵族女人的美貌之外，什么都不是。”

　　“够了！”神圣骑士的厉声断喝，把愈加放肆的哈德派尔召唤回米尼院长的书房。

　　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不算很大声的一句话，却象一个夏天里的雷暴一样炸响在哈德派尔的脑袋里。小心翼翼的米尼院长惊惶地看见，哈德派尔的眼睛猛地向上翻起来，脸色也陡然间变得蜡黄，咧向一边的嘴角流出一条银丝一样的唾液，全身不受控制地可怖地颤抖着，痉挛的手脚使劲地抽搐……目睹这样的景象，米尼院长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磕到了一起。

　　“这么说来，我们那些南方大陆上的教友们也卷进了这件事里？”这一切那位修士似乎都没有看见，他沉思着向身边的魔法师询问。

　　“应该是这样的，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释两位神圣骑士的死。”

　　“那，我们是不是也能说，这个梨砂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梨砂？”

　　“这一点同样毋庸置疑，除了她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在瞬间击毙一个牛族勇士。我只是奇怪一件事情，那两个狮族人怎么能够在她面前顽抗那么久？”

　　“也许，不可践越之地对于‘他们’来说，一样是禁地吧。即使是在‘他们’中，也只有那些最勇敢的人才敢踏进那块被诅咒的土地。”修士沉吟着说道，他又转向年轻的神圣骑士，“季安，你再去和克伦威尔团长联系一次，把这些事情统统告诉他，你告诉他，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另外，你再把这里的事通报给教宗陛下……不，这里的事情暂时不通报他，你就说……就说我们已经找到圣&；#8226；梨砂了。”

　　“圣&；#8226；梨砂？！”

　　刚刚从抽搐和晕厥中清醒过来的哈德派尔骑士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就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倒在厚厚的华丽的地毯上。

　　已经入冬了，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小镇周围的群山山顶上已经出现了东一块西一簇的皑皑白雪，而且它们的面积正在日渐扩大；人们正在抓紧大雪来临之前的最后时间为漫长的冬天作准备——取暖和做饭的柴禾是不可或缺的东西；牛圈羊栏也需要加固，不然冬天里饿急了的狼也会蹿到镇上把这些牲畜咬死或者叼走；富裕的人家还会赶着马车去几十里外的大镇上买回一些在平民眼里很奢侈的东西，顺便为大人孩子添置几件厚厚的冬装……

　　韦莱特里镇上的每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今天的冬天比往常年份来得早也来得猛，这似乎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不过冬天却是黑麦酒馆生意最兴隆的日子，不需要下地的农夫们总是在吃过午饭之后便早早地来到这里，为自己和朋友叫上一杯便宜的麦酒，然后就尽情地说笑。熊熊燃烧的炉火把宽敞的酒馆大厅烘烤得充满温暖，它也会吸引来日子一样清闲的女人们，一年里难得踏进黑麦酒馆一步的农妇们也就象她们的男人们一样，一边喝着清淡的麦酒，一边放肆地大声说话，或者伴随着三弦冬日瓦弹出的明快节奏，热情地唱歌跳舞……

　　“啊呀呀，你们能相信吗，就是为他指了指去修道院的路，他就给了我们四个银币和一个苏。”说这话的人正是图书馆厨娘的丈夫，通过一顿拳脚，他已经重新确立了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现在他就在和一帮伙伴们大声吹嘘着自己前天晚上的奇遇，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两枚亮闪闪的银币和一个金光灿烂的金币。“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大方的家伙，我敢打赌，这群迷路的人吃饭时用的刀叉一定都是银器！”

　　听众们使劲点着头，一个个无比羡慕地盯着这个走运的家伙。嘿！这样的好事怎么自己就没遇见呢？

　　“你们看清楚，这可不是咱们波西提的金币，这是教廷铸造的依帕索！”厨娘的丈夫继续卖弄着，他用手指拈起那个金币在同伴们面前来回晃动。“教廷的依帕索金币啊，能值一个半苏的，要是上面的头像不是先知博罗梅奥而是某一位教宗陛下的话，那它的价值还会有所上升……你们明白吗？”

　　听众们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金币就是金币，这难道还有区别？

　　“和你们这群不识字的家伙说不清楚！”同样不识字的厨娘丈夫笑骂道。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没弄懂依帕索和苏之间的区别，不过他拿着这枚从来没见过的金币去问过佛雷多，既然见识和天空一样深远广阔的佛雷多先生都说它值一个半苏，那么它就一定值这么多！

　　“再来一杯麦酒！”没喝两杯却已经陶醉在同伴们艳羡的目光中的男人扭过脸，朝柜台方向挥了挥手。

　　德西娜立刻迈着山羚羊一样轻快的步伐，把好几杯客人要的酒一一送过去，最后的那一小杯韦莱特里葡萄酒，是为她父亲谬里茈老爹预备下的。一辈子勤勤俭俭的公会执事谬里茈现在终于有本钱挥霍一下了，前一阵子的那桩古文书交易不但让他白白挣了三十金克郎的外快，公会还给他添上十个金克郎作为奖励——整整四百个苏啊，喝一杯只值几个银币的韦莱特里葡萄酒，这不算什么。

　　“请问，您就是公会的执事吗？”一个声音打断了正在和几个朋友聊天的谬里茈老爹的话。

　　“唔？”谬里茈老爹仰起脸来打量着面前的高个子男人。

　　这人大约五十多岁年纪，普普通通的一张脸，神情很和善，嘴角边带着一抹淡淡的从容微笑，眼角的鱼尾纹又细又迷，一双不大的眼睛似乎在凝视着自己，可仔细一看，又觉得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

　　“您是？”

　　“修士费德，一个冒险者。”男人自我介绍道。

　　不需要打招呼，小桌旁的几位客人就各自散了，和谬里茈老爹做朋友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知道一些冒险者公会的规矩。

　　“你有什么事吗？”谬里茈老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换上公会执事们所特有的那种爱理不理的冷漠模样，冷冷地打量着这位自称为费德修士的冒险者——作为冒险者来说，他的年纪稍微大了一些，不过，他是位修士，也就是说，他是一位祭司，祭司和魔法师这两种职业似乎都是年纪越大本事就越大。

　　“是这样的，我想打听一个人。”费德修士在谬里茈老爹面前坐下来，“一位名叫梨砂的目速尔女枪兵，听说她最近曾经路过这座小城。”

　　谬里茈老爹警惕地看着费德。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费德修士脸上还是那种从容的微笑，眼神中也没透露出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她的一位朋友，有人托我给她带来一样东西，”费德修士立刻说道，还拍拍自己那不大的包裹，又说道，“顺便告诉她一件事情。”

　　“哦？”谬里茈老爹说道，“你想知道她的什么事情？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公会的规矩吧……”

　　费德修士的右手慢慢地挪开，一个金灿灿的依帕索就躺在木桌上，他伸在怀里的左右却悄悄地展开了一个魔法卷轴。

　　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后，费德修士走出了黑麦酒馆，在一条背街里，他踏上了一辆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马车。

　　车厢里的陈设远比马车的外表豪华奢靡，四壁都衬着厚厚的暗红色天鹅绒，宽大的座位对面用最上等的木材做了一个长条形茶几一样的小桌，再用金属支架把小桌直接镶嵌进车厢壁里；方桌上有好些大小不一的深深的凹槽，现在只有三个凹槽里摆放了器皿，一个茶杯和一壶茶水，还有一碟子绿盈盈的饼干一般的小点心。

　　欧桑达卡魔法师把手里带着长长杯柄的茶杯放进面前一个凹槽里，杯柄深陷进凹槽之后，茶杯看起来就和普通的茶杯没什么两样。

　　“有收获么？”

　　“有两个。第一个收获，那个出现在这里的女枪兵绝对是她，我都没开口询问，那个公会执事就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我——这也全托了你的那个魔法卷轴。这里皇家图书馆的副馆长认出了她的那只朗蝎手镯，也许，还教会了她念诵手镯上的灵文魔法。”

　　“灵文魔法？！”魔法师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惊愕得眼睛都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们还有时间来祈祷，她不会使用这个神器上的魔法。”费德修士淡淡地说道。“第二个收获，她卖了一份古文书给这里的图书馆，还在图书馆里呆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卖……卖了？你是说，她把那，那东西……卖给了这小镇上的图书馆？”魔法师使劲地眨眨眼，然后使劲地摇摇头。事情太奇异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如此离奇的事！

　　“售价四千五百个波西提金币。”

　　魔法师因为惊讶而无法合拢的嘴里至少能塞进五个熟鸡蛋。不过费德并不意外，当他听见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时，他起初惊讶得几乎没有跳起来，最后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黑麦酒馆里那张肮脏的小木桌上。

　　“她把一份古老的文书卖给这里的鲁曼妥斯图书馆，波西提的皇家图书馆。”费德向同伴强调，“首先，我们还不能肯定她出售的这份文书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其次，现在古文书的拥有者是波西提皇家图书馆；第三，那个公会执事说，她和图书馆副馆长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要是那份文书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也许那个波西提小贵族会知道一些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假如最终我们一无所获的话，又该怎么办？”魔法师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两天以来，这句话一直在他心头盘旋，就象一个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胸口上，让他连气都喘过均匀。

　　面对同伴的问题，费德修士默然无语。那时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只能去面对圣&；#8226；梨砂了……这是我最不希望看见的事情。”

　　“面对她……”欧桑达卡大师的脸上立刻浮现起一层死灰色。“我们能有几分把握？”

　　“两位魔法大师、五位神圣骑士、一个司祭和一个司铎，再加上几十个骑士……”费德扳着手指数出的人物好不容易让魔法师脸上出现一丝血色。“说实话，我的老朋友，我连一分把握都没有……”费德修士苦笑起来。假如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他不愿意用武力去攉取的话，那么，属于圣&；#8226；梨砂所有的东西恰恰是其中之一。

　　魔法师干脆就象一只死狗一般，直接瘫软在座椅上。

　　“你觉得，我们能战胜一个把恶龙德塔揍得哭爹喊娘的目速尔女枪兵吗？”费德修士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象是在哭。

　　魔法师连回答这个问题的力气也没有了。他现在睁着眼就能看见那番他一辈子终身难忘的景象：恶龙德塔，这个被无数诗歌颂扬与咒骂的家伙，这个与众神地位等同的家伙，这个毫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同时也蔑视一切生命的家伙，居然会痛苦地流下大颗大颗的泪珠……这家伙为什么就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它可是有史以来名气最大的巨龙！

　　它轰然倒下时的情景都没有它巨大的龙眼里挂着两抹泪痕时更教人惊心动魄！

　　不过恶龙德塔至少比自己幸运，它还有哭的时间，当自己面对圣&；#8226；梨砂时，不知道能念完几段咒语、能施展出几个魔法？也许自己和另外一个魔法师，就是第一时间被她打倒的人吧……

　　欧桑达卡大师怔怔地设想着那番战斗的场面，完全没留意到自己现在就在哭——两滴浑浊的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爬出他的眼眶。

　　修士费德倒是看见了魔法师这副无法见人的模样，不过他丝毫没有取笑朋友的意思。连恶龙德塔都会被那女人撵得满山乱跑、揍得痛哭流涕，欧桑达卡大师现在这样子一点都不丢人。要不是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说一定也会陪着朋友哭上一会。

　　 
 
第十章　  
 
　　当费德修士走出黑麦酒馆的时候，日子又如同过去六年中一样平淡无味的皇家图书馆的副馆长，正在埋头研究那份拉夏文字的古文书。他只有用这种看上去毫无成功希望的事情，来冲淡内心中对自己懦弱行为的深深自责——他本该向梨砂倾诉自己的感情的，可他的嘴和舌头却让世俗传统禁锢住，他无法向一个他深深爱慕的女人表达出自己的心意，这让他不得不经受感情的痛苦折磨。只有当她离开这座小镇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喜欢这个目速尔女人，可他却没有抛弃现在的一切去追赶她的勇气……

　　枯燥乏味的研究工作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和解脱，而且通过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复思考和比较，他好象已经琢磨出一点若有若无的东西，可这些内容却又和天空的云彩一样，是那么的虚无飘渺——毫无疑问，那位临终时把这份文书托付给梨砂的老者嘴里说出的“琴当”和“阿泽苏比”这两个词，就是这封信函的关键字眼；要是信函末尾处的那个签名就是“阿泽苏比”的话，那么“琴当”就一定是信函抬头处的那个词。

　　问题出来了，信函抬头处位置上明显是两个词汇，而且如此复杂且夯长的字符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琴当”这样发音简单的词汇联系到一起……

　　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在仔细对比过多处同样的词汇之后，佛雷多不得不承认，起首位置的两个词都不会是“琴当”，这里的第一个词汇只能是对收信人的某种尊称，而第二词大约是人名，因为在整篇文书里，大致每隔一两个明显的段落之后，新的段落的起首正是以这第二个词汇开始的。

　　佛雷多细心地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临摹下第二个词。

　　另外一个明显的提示是在信函的最下面，一句用拉夏文字写下的祈祷：愿神明永远赐福于他的子民！

　　佛雷多同样把这句话临摹下来，这是他唯一能辨认出的拉夏文，意思相同的话也曾经出现在教会最古老的典籍《圣典&；#8226；诸世纪》中。他手边就有一本《圣典》，在《诸世纪》的第二章第三小节中曾经提到，“先知博罗梅奥出走已知世界之后，（被邪恶的脱雷多努皇帝沉海的卡拉比尼）他依然坚持虔诚的信仰，言行举止正象先知在的时候一样谨慎，不但能有条理地处置教会中各种事物，而且还大力宣扬先知的种种善行，因此深受信徒们尊重和爱戴，他并且多次在脱雷多努法庭上为信众们辩护，还为此而多次遭受鞭笞之刑。在沉海殉道之前，他为信众留下了开启信仰之门的钥匙，同时留下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愿光明大神永远赐福于他的子民。”

　　——“愿神明永远赐福于他的子民！”

　　——“愿光明大神永远赐福于他的子民！”

　　这两句话只有一字之差。佛雷多怀疑，这两句话其实就是同一句话，因为在脱雷多努文明时代，祭祀们的祈祷往往用“神佑吾皇”或者“愿苍天众神庇佑吾皇之臣民”作为结束语；把普通平民及贵族通称为神的子民，这与脱雷多努古老宗教的教义相悖离——惟有皇帝和皇族近亲才能是神的子民，其他的人只能是皇帝的子民。

　　很有可能，这就是同一句话，只是典籍经过多次抄写和临摹，早已失去应有的面貌。

　　“先知博罗梅奥出走已知世界之后，他依然坚持虔诚的信仰……”

　　这一段话又颇值得推敲。这段话里记述的“已知世界”，具体是指什么地方？在习惯和传统上，人们总是把北东南三块大陆的大部分统称为“已知世界”，可在《圣典&；#8226；诸世纪》中，所谓的“已知世界”绝对不可能是近现代地理学上所界定的范围，它应该远比现在小得多。

　　佛雷多把羽毛笔插到笔架里，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和因为疲劳而酸涩的眼眶。

　　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有哪一本《圣典》的《诸世纪》中有如此的记载，或者说，如此的故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文献资料。

　　第一次看见？！

　　他突然睁开眼，猛地把那本黄色封面上已经泛起许多小黑点的《圣典》合上，在封面和介绍本书的扉页上仔细寻找着……

　　在扉页简短介绍的最后，他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抄写者，欧也脱鲁艾的伊利阿奈斯！

　　伊利阿奈斯，这是四世纪最著名的抄写者；四世纪，这是黑暗年代结束的时间和光明时代开始的时间。毫无疑问，这本书本身就价值连城！何况，这里大约还记述着一些迄今为止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佛雷多蓦然感觉到他已经走到一扇大门面前，大门背后，就是一段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尘封的历史真相。

　　“先知博罗梅奥出走已知世界之后，他依然坚持虔诚的信仰……”

　　“先知博罗梅奥出走已知世界之后”，这里提到的“已知世界”应该不是指三块大陆，而仅仅是指北方大陆，先知最为人所熟知的事迹都发生在他“出走已知世界之后”，难道说教会的起源、先知的出发地，并不是今天的教廷所在地？难道说，先知最初悟道和传教，是在脱雷多努帝国的核心统治区域——南方大陆的中部或者北部？

　　佛雷多激动地把这些思考记录下来。

　　“……他（卡拉比尼）依然坚持虔诚的信仰……”

　　这个卡拉比尼又是谁？佛雷多在羊皮纸上记下这个名字，又在名字下面重重地画上一条实线。假如先知博罗梅奥确实是从南方大陆开始他的事业、假如因为脱雷多努帝国统治者的迫害先知不得不离开南方大陆、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飘洋过海来到北方大陆，那么，这个卡拉比尼一定就是秉承先知教义留下来延续教会火种的人！

　　假如这本伊利阿奈斯抄写的《圣典》不是后世伪造的赝品，那么这书的范本一定更为古老，它一定还没经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歪曲和修改，所以它更接近历史的真实，那么……

　　佛雷多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的双手五指叉开，深深地陷入浓密的黑发里，手指死死地抵在自己的头皮上，似乎想把那可怕的臆想从脑海里驱赶出去，又似乎想要把那无端的猜疑连同头发一起连根拔起！关节苍白的双手一寸一寸地慢慢向下挪，划过他的额头、划过他的脸颊；在双手的挤压下，他原本清癯的相貌变得有些扭曲，原本充满智慧的双眼现在已经完全被疯狂的火焰所占据，令人畏惧地向外喷射着狂热的光芒；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他的双手使劲地捂住自己的嘴！

　　伟大的光明神啊！他发现了什么？！

　　教会的发源地竟然是南方，而不是教会一直宣扬的北方大陆，不是教廷！

　　在教会诸使徒之前，还有一位名为“卡拉比尼”的使徒，他才是最初的先知追随者，是首席使徒，而不是教廷确认的使徒克雷；既然圣&；#8226；克雷的首席使徒地位是虚妄的，那么，不就是说秉承先知和圣&；#8226；克雷意志的教宗的地位，同样也是不那么合法的？

　　琴当、阿泽苏比和卡拉比尼，这三者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佛雷多馆长，佛继拿的詹森公爵派来两位信使，他们说，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想同您磋商。”一个图书馆的执事敲敲敞开的书房门，站在门口说道。

　　“你去告诉他们，现在我没空。”佛雷多甚至还没抬头就摆了摆手。

　　“他们就在这里。”那位执事很为难地说道。

　　两个男人就站在执事背后，一个很高很瘦，脸上总是带着谦恭和蔼的笑容，另外一个脸上却几乎没什么血色，一双原本便不大的眼睛阴郁地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

　　佛雷多尴尬地笑起来。他站起身，从书桌后绕出来，很不耐烦地过来和两位客人打招呼。

　　“您好，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我们是佛继拿王国詹森公爵的朋友，我是费德伯爵，”刚刚坐下来，那位高个男人便自我介绍道。然后他指指自己的同伴，“这位是欧桑达卡伯爵。”

　　佛雷多只是出于礼貌地点点头。这三个名字他都很陌生，所以他也不和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虚伪地客套，他甚至连最起码的待客饮料也没让仆人去为他们预备。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假如没什么要紧事情的话，他会很快地把他们打发走。佛继拿的詹森公爵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态度并没有让两位客人恼怒，那位费德伯爵向前倾倾身，说道：“我们听说，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最近从一位冒险者手中买到一份拉夏文古文书。”

　　佛雷多蓦然警觉起来：“是的，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有所有的合法手续，冒险者公会为这份文书开出了证明文件，还为我们图书馆为此支付的费用开出了收据。”他冷冷地盯着费德伯爵，假如他想从图书馆拿走这份文件，这事绝对不可能！他叫来自己的仆人，让他去把证明文件取来。

　　“我们希望能看看那份文书，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公爵大人丢失的那一份。”费德伯爵很随意地向后仰靠到沙发上，看着佛雷多，依然很和气地说道。“一个行为不检点的仆人从公爵府里把这份罕见的古文件偷走了，我们一路追查下来，才发现它最后落到一个目速尔女枪兵手里，而她又很有可能把这份文件卖给了你们图书馆。”

　　在提到梨砂时，那个欧桑达卡伯爵不安地在沙发里挪动了一下，他的脸色愈加地苍白。

　　佛雷多注视着神色平和的费德伯爵，却没留意到一个细节，当欧桑达卡伯爵在沙发里挪动时，他身上那件手工精湛的礼服连一个皱纹也没有泛起，实际上，当费德伯爵身体前倾和后仰时，他的礼服同样也没有丝毫的摺皱，只是衣角有一些不很自然的舒缓和收拢。

　　这些都没有引起佛雷多的注意，他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那份古文书上。文书的前合法拥有者已经找上门来，他得把他们打发走。

　　“我们的一切手续全是合法的。”佛雷多把仆人为他取来的几份证明文件摆到两位不速之客面前，“这是冒险者公会开出的鉴定文书，这是公会证明该物品合法的证书，这是买卖的交易合同，还有六百个金克郎的收据。”

　　他站起来，准备请两位客人离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突然觉得一阵头晕，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和寻找着什么。

　　“您大概错误地领会我们的来意，佛雷多先生，我们并不是想收回这份古文书，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它是不是詹森公爵丢失的那一份文件。”费德伯爵继续微笑着说道。看来，这位先生的脾气一定很好，佛雷多那样不礼貌的逐客令都没有让他有一丝愠怒。而那位欧桑达卡伯爵，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仔细打量过佛雷多几眼，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那个花饰繁复的珐琅小花瓶。

　　“难道，尊敬的佛雷多先生连这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吗？”

　　佛雷多注视着费德伯爵，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和神色。他不得不谨慎一些，据说一些骗子和盗贼化装之后就象一个真正的贵族一样举止文雅言辞得体，只有在得手前后的一刹那，他们才会露出他们丑恶的嘴脸和高超的身手。

　　费德伯爵同样望着佛雷多，神情自然，目光从容镇定。

　　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晕眩。佛雷多摇晃了一下，总算定下心神。看上去这两个伯爵不是冒牌货，他可以信任他们，一个高贵的贵族是不屑于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的，即便真要去做，也会有人愿意替他们跑腿；何况这仅仅是把古文书给他们浏览一番而已。

　　费德连文书中最短的单词也不认识，他却不得不装模做样地捧着它仔细观察，眼睛几乎嵌到羊皮纸里。佛雷多不仅有些好笑，要是眼前这两个伯爵也能认识拉夏文字的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吃下图书馆里所有的羊皮书！

　　“这应该不是公爵大人丢失的那一份拉夏文字古文书。”费德伯爵大声宣布了他的判断，不过他还是转过脸去咨询自己的同伴，“你的看法哩，欧桑达卡伯爵？”

　　“……不是。”欧桑达卡伯爵很痛苦地说道。看来，只有那个目速尔女人才知道那东西真正的下落了，可她要是不愿意说呢？或者说，她已经答应了那个可恶的卑鄙的无耻的小偷，把这份文书送到一个自己想都不愿意想起的地方去呢？让她背弃自己的承诺，这事简直比复活老教宗还困难十倍！不，是一百倍……

　　“那么，打搅您了，佛雷多先生。”两个客人站起来，很知趣地告辞。

　　“你确认那不是《阿克拉比手札》吗？”刚刚回到马车上，幻相还没有褪去的欧桑达卡大魔法师立刻就劈头盖脸地问道。

　　费德修士摇摇头，沉吟着说道：“不能确认。”

　　虽然他是前任教宗的亲信，是教廷四司铎之一，可他也从来没见过《阿克拉比手札》，这份能证明南方教会合法性以及在教会中地位的文件，历来都是由教宗本人保管。他感到可笑的是，北方教廷和南方圣地还为它无数次地派出探险队，到那些环境最恶劣也最危险的地方去寻找它的下落，无数人死在这些无谓的探险活动中，可他们搜寻的目标，却一直安安稳稳地滞留在教廷历任教宗的私人文件柜里……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有一些害怕，在教会的历史里，又有多少秘密是这样掩盖起来的哩？十年前，“臭名昭著的异端份子”莱克斯死在伊迪斯城的战火中，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位光明魔法师、教会秩序的最高维护者；现在，是《阿克拉比手札》，它能证明南方大陆的异教徒同样是光明大神的子民，是先知博罗梅奥的追随者，圣地的大牧首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先知衣钵的人，他才是先知首席使徒的秉承者；将来哩，将来还会掩盖什么，或者说，还会有什么秘密别人发现？会不会是前任教宗离奇的死因？“教宗安多士四世为他的继任者米恰尔首席司铎以及第三座司铎费德毒杀……”

　　也许会有这样的记载吧，费德修士脸颊上的一块肉可怕地痉挛起来，他的目光也失去了往日的平和与安详，变得阴鸷凶狠起来。

　　“你有罪！”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不！我没有罪！我这样做全部是为了教会！他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谁让他不同意与蛮族和解？谁让他顽固地坚持要清理整顿纯洁教义派、要反对重新整饬教会的各大修道院、要反对向南方大陆进行圣战？他居然还想把这些教廷内部的争论交给全体信众去讨论，想把教会中的不和睦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接受市井小民的挖苦和讽刺。他难道就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这会让整个教会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欧桑达卡魔法师当然不会猜到短短的瞬间，他的朋友脑子里就转过如许多的念头，他继续问道：“那接来下，我们该怎么办？”

　　“你有什么收获？”费德修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反问道。

　　“什么有价值都没有。”欧桑达卡耸耸肩摇摇头，失望地说道。他刚才成功地进入了佛雷多男爵的精神世界，却发现这个小贵族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圣&；#8226；梨砂，他脑海里充满了那个目速尔女枪兵的形象，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这家伙居然都记得清清楚楚。

　　“除了这些呢？难道就没有丝毫关于《阿克拉比手札》的内容？”

　　“似乎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东西。他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对圣&；#8226；梨砂的思念和对自己的折磨上，另外一部分停留在那篇你我都无法确定内容的拉夏文字手稿上，在他的思想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他甚至无端地猜测，教会的发源地是南方大陆，先知博罗梅奥是受逼迫而逃亡北方大陆……”欧桑达卡很随意地说道，在他看来，这些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

　　一开始并不是很在意的费德修士突然紧紧地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他审慎地盯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小镇，皇家图书馆主楼的高高塔尖孤零零地矗立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远在光明时代最初的几十年，教廷就已经毁掉了有关这一切的原始记载，只有极少数有价值的文稿和书籍保留下来。即便是这些资料，在教廷中，也只要那么被认为对教廷极端忠诚的高级神职人员能有条件地接触，两千多年来，我们已经小心地把所有的事情都隐藏起来……南方的琴岗才是教会的真正圣地，但是，谁会把这一切告诉一个小镇上的小贵族？”

　　欧桑达卡一下楞住了，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些。

　　不过，他立刻就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合理解释。“会不会，是那个卑鄙的小偷在临死之前，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了圣&；#8226；梨砂，然后圣&；#8226；梨砂又把这一切告诉了佛雷多男爵？作为教宗的私人秘书，萨罗涅神甫可是在死老头子面前整整服侍了十七年，对他而言，教会没有任何秘密。”

　　费德点点头。这确实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萨罗涅神甫对教宗和教廷的确非常了解，在教宗因病痛而简慢教务之后的八年间，很多人都怀疑，教宗的许多重大决策其实就是萨罗涅的个人意见，尤其是在教宗被佛继拿的菲利克斯三世逼迫宣布隐修的最后六年中，萨罗涅的势力愈加膨胀，隐隐中已经能够和米恰尔首席司铎为首的纯洁教派相抗衡了……

　　他叹了口气，他和米恰尔为了这个计划整整准备了四年：一种慢性毒药很隐蔽地逐渐添加到教宗的日常饮食和药汤中，撺掇教宗答应在今年举行信仰祈祷大典，然后秘密和蛮族媾和，用道义上支持蛮族人南侵，来换取即将建立的强大蛮族帝国国教的地位，然后寻找恰当的机会让教宗死于某种不可知的疾病，由米恰尔来继任教宗……正如他们预计的一样，所有的计划都按部就班地顺利进行，但是在最后关头，他们却偏偏让这个教宗最亲信的人逃掉了，还让他偷偷地带走了教会最重要的文献资料——《阿克拉比手札》。

　　顺着种种蛛丝马迹，费德他们追索这事已经超过一个月，却只是在一个小镇上找到萨罗涅神甫那简陋粗鄙的墓地，他甚至连块木质墓碑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他们掘开了他的墓，把他的棺材翻了个底朝天，可是一无所获；萨罗涅神甫生命中的最后时光是在一家小旅店度过的，旅店的老板夫妇立刻教两个教会骑士折磨得几乎看不出他们的本来面目，可除了一个不记得名字的目速尔女枪兵之外，费德再也无法从他们俩人的嘴里得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你说，咱们刚刚见过的佛雷多男爵，有没有可能也知道一些隐情？”欧桑达卡再一次狐疑地问道。“正如神不是万能的一样，魔法也不是万能的，我不敢保证已经完整地搜索过他的精神世界，我也会犯下一些足够小但是又足够麻烦的错误。”

　　费德若有所思地点头。是的，让一个可能知道整件事情内幕的人逍遥在教会的控制之外，这实在无法想象，他就象一个灾难，随时有可能爆发——那时，他和米恰尔教宗就完全暴露在民众面前，愤怒的信徒一定会用石头和西红柿来招待他们

　　对付灾难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消灭灾难！这是费德修士的座右铭。

　　他伸手敲敲车厢门，轻声说道：“现在回圣莱特修道院。”

　　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等他回到修道院之后，就立刻让几位生面孔去执行。

　　 
 
第十一章　  
 
　　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惶恐地在潮湿冰凉的石板地上扭动着，正象一只没有脚的毛虫一般，他的双手被混杂着牛皮、人的毛发以及金属丝的绳子束缚在背后，双脚也同样被同样的绳子捆绑着，他越是挣扎，它们就对皮肉的附着就越深，现在，他能够感觉到绳子已经慢慢地切入他的肌肤之中，几条暖融融的细细热流开始在手腕和脚踝上慢慢地蜿蜒爬行。

　　一定是流血了，佛雷多惊恐地意识到这件可怕的事情。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的。

　　他什么都看不见，一条黑色厚布带绑缚在他的头上，让他的两眼无法看到一样事物；他的鼻子里嗅着发霉的浑浊空气，这是佛雷多一生当中从来未曾闻过也从没有想到过的气味，它是某种或者某几种腐烂臭味的混合物，他唯一能辨别出来的，就是自己的呕吐物的刺鼻酸气，闻到这股味道，他几乎又要呕吐了，虽然他的胃里现在什么都没剩下；除了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还有自己的心跳，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声音，似乎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那种寂静几乎让佛雷多以为这里是一个空旷的田野，可身下凹凸不平却无棱无角的湿漉漉的条石告诉他，这里绝对不会是他希望的那种地方……

　　他已经放弃了呼叫救命，也放弃了绝望的呐喊。自从被一群律政司的官员投进这里，他已经一刻不停地拼命呼喊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可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连一句讽刺他的话，他也没有听到。

　　被鲜血浸润的绳子又收紧了一些，更深地陷进他的身体，更多的血也随之流出来。

　　我会死的……佛雷多悲哀地想到，我会因为这小小的可怕伤口而死去的。

　　死？！不！不！他不想死！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就象一头不幸落入陷阱的凶猛野兽不甘心它的命运一样嚎叫，巨大的声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来回激荡、碰撞、撕咬和搏斗，但是依然没有人来理睬他，那些律政司的官员和牢狱的看守们似乎已经把他忘记了，准备让他在这个阴森潮湿的地方自生自灭。直到他因为恐惧、绝望还有疲惫而晕厥过去……

　　脑袋里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这种痛苦的感觉似曾相识，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待那两位佛继拿客人时，就发生过好几次，不过那时的感觉远远不及刚才这一下尖利迅猛，它就象一只钢针一般深深地扎进他的脑袋里，震颤和痉挛的感觉瞬间掠过他的身体，直至四肢的尾端，直到现在他的脑袋都象被斧头劈成两半一样的疼痛，手指脚趾还不受意识的控制，可笑地抽搐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是在什么地方，是在卢贡城，还是在别的地方？这还是佛雷多第一次在心里问这样的问题。

　　不会是卢贡城，从韦莱特里到卢贡有一天半的路程，要是这里是卢贡行省的监狱，那么他还没被扔进这里就该有饥饿的感觉。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周围的几个大庄园大概都有这样的私设牢房，那些该死的强盗小偷会享受这种待遇，那些穷困潦倒无法履行租佃合约的农夫们也一样有可能享受它，可他怎么都不敢想象，这些庄园的主人敢把他投入这里，他是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鲁曼妥斯皇家图书馆副馆长！

　　那么，一定不会是那些在那些大庄园里……

　　难道是波西提律政司的秘密监狱？

　　这个可怕的猜想让佛雷多的牙齿格格作响。这倒是很有可能，虽然下午来拘捕他的四个人出示的仅仅是一份由卢贡行省律政司签发的法律文件，可那四个人的眼神，就绝对不是一个小小行省里的法务官员应有的素质，只有精明干练技艺超群的真实的骑士才可能拥有这样的眼神——犀利、尖锐、执着、沉稳、坚定……

　　国王陛下为了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男爵居然派出了四位骑士？佛雷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现在已经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解救他出牢狱的希望也破灭了，他多年的上司、国务大臣戈德华特公爵，也许在关于这场事关王储策立的宫廷斗争中失利了，他肯定还做出了某种不理智的举动而招来国王陛下的制裁，现在，也许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戈德华特公爵家族了；盛怒之下的国王陛下把他的怒火向所有亲近公爵的人倾泻，他，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不幸地成为这桩原本与他毫无关联的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不过佛雷多马上就否定了这一猜想，老练的戈德华特公爵怎么可能如此轻率冒失？就算是最愚蠢的人也知道，鸡蛋碰石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那，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里？

　　还有一个可能，是的，还有一个可能，亚森斯子爵背叛了自己，他把自己的信件交到了戈德华特公爵的死对头道森侯爵的手里，在那封信里，自己虽然委婉地推辞了公爵大人的召唤，可同样也很不谨慎地为公爵大人出了几条狠辣的主意……道森侯爵的诋毁，还有亚森斯无耻的证明，这足以让国王陛下大动肝火。至于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戈德华特公爵，他倒是很容易就会为他自己找到几条开脱责任的理由。

　　事实的真相必然是这样的，不然一个象他这样远离京城的小人物，绝对不可能让四位骑士同时出马对付——这也足以证明国王陛下的怒火燃烧到什么地步。

　　佛雷多现在是彻底地绝望了，不会再有人来解救他了，他唯一能够期盼的事情，就是能象一条癞皮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直到饿死或者病死，而不必象那些重刑犯那样，被人剥光了衣服被吊死在刑柱上，或者被刽子手高高举起的利斧砍成两段。不过，即便是这样卑微的希望也不会得到满足，他已经听见了空洞的脚步声。

　　是啊，国王陛下怎么会让他稍有体面地死去哩？他有几分自嘲地对自己说道。

　　来人就象拎一个麻袋一样把他提起来，手脚上的束缚猛然收紧，他只听见自己发出半截痛苦的嘶鸣，就立刻昏厥过去……

　　当他再度清醒过来时，眼前的两位人物立刻就让他就把之前的所有猜测全部推翻。

　　面前华丽舒适的椅子里坐着费德伯爵和欧桑达卡伯爵，两位来自北方大国佛继拿的客人，不过，现在费德伯爵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黑色修士服，而那位欧桑达卡伯爵，他身上套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右手中指上带着一个镶嵌着硕大黑曜石的戒指，这颗黑曜石的质地是如此的纯朴，看上去似乎有一条条细微的黑色光芒在缓缓地向外散发。

　　欧桑达卡伯爵竟然是一位精神系魔法师？那么，费德伯爵又是……

　　“佛雷多男爵，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教会的第三座司铎费德。这位是大魔法师欧桑达卡。”费德修士的脸上还是象第一次看见佛雷多时一般模样，淡淡的和蔼微笑，亲切的温和目光，他不理会佛雷多骇然的表情和蓦然间变得灰白色的脸色，只接着说下去，“对于你我来说，时间同样是宝贵的，浪费时间就无异于谋杀，所以我不想和你兜什么圈子。”费德修士脸上的笑容消逝了，灰蓝色的眼珠凝视着佛雷多，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克拉比手札》，在哪里？！”

　　佛雷多的脑海里一阵迷惘，费德修士、教廷和司铎、魔法师，所有这些把他给弄糊涂了，他只是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阿克拉比手札》？什么是《阿克拉比手札》？”

　　“噢，”费德修士轻轻地赞叹了一声，嘴角又一次显露出微笑，“这可不太好，佛雷多先生，你在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教会那么多的秘密，怎么可能不知道《阿克拉比手札》呢？这件东西对于您来说，只能是一个祸害，可对于教廷，这却是圣物。你有信仰吗，信仰伟大的光明神吗？”他看着佛雷多，男爵微微地点点头。“你也是光明神的信徒，这很好，可是您知道吗，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帮助南方大陆上的邪教徒。你难道想和邪恶站在一起？你总不希望和教廷作对吧？”

　　“我……我不知道您所说的《阿克拉比手札》。”佛雷多嗫嚅着说道。一根尖利的针猛地刺进他的脑部，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扭曲模糊起来。

　　“啊！”他痛苦地嘶喊着，那无形的针在他的脑袋里肆意地四处探索，无以言表的痛苦就想水潭中荡漾起的涟漪一般，一股一股地袭向他的四肢，直到手脚的末端。现在，他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抽搐着，手脚痉挛得似乎快要摆脱他身体的束缚了……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看在光明神的份上，求求你们了，让我死吧……”

　　佛雷多痛苦地在华丽的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和口涎都流出来。

　　就象它倏然而至一样，那根针又蓦然从他的脑袋里消失了，可佛雷多还是宛如虚脱一般匍匐在地毯上抽搐着，气喘得就象铁匠铺里呼呼作响的风箱。

　　一个骑士再一次把他拎到座位上，他就象一团泥一般软绵绵地瘫在那里，四肢的麻痹和刺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逝，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震颤着。

　　“撒谎可不是一位虔诚信徒应有的品德。”费德修士微笑着说道，“你知道，我有许多方法能让你把我想知道都说出来，可我不愿意那样做，那样做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他带着笑意的目光慢慢移到紧紧束缚在佛雷多脚踝上的那条牛皮索上，突然间眼睛中精光一闪，那根皮索就象被锋利的小刀划过一样，断裂好几截。

　　“说吧，信徒佛雷多，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我，我确实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佛雷多惊恐万状地说道。他知道绑住自己手脚的皮索到底有多么坚韧。

　　费德修士苦笑着摇摇头，一面叹息，一面把头转向身边的魔法师。

　　欧桑达卡魔法师同样苦笑着望向他，这一次精神搜索依然毫无进展，可怜的小贵族的脑海里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他对《阿克拉比手札》毫无印象。

　　费德修士叫来一位骑士，让他把佛雷多带走，带回他原来呆的地方，“给他点吃的和喝的。”

　　厚重的木门刚刚掩上，魔法师立刻就痛苦地问道：“怎么办？”

　　费德修士眯起眼睛没说话，只是喟然地长叹一声。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现在，解决问题的方法似乎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去面对圣&；#8226；梨砂，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目速尔女枪兵。

　　“那，这个波西提的小贵族该怎么样处置？”欧桑达卡魔法师的右手象把刀一样划过自己的脖子，用眼神向朋友咨询着意见。

　　费德唆着嘴唇，良久才慢慢地摇摇头。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可能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也许是无法解决的麻烦。他向疑惑的魔法师解释到：“谁知道圣&；#8226；梨砂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假如她那份莫名其妙的怜悯心发作，或者她原本就是这个什么男爵的情人，那么……”他没说下去，魔法师剧烈跳动的眼角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留着他，说不定还能有用。季安！”费德突然提高声调喊道，年轻的神圣骑士立刻推开门走进来。“你去把米尼院长叫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他。你让我们的人都赶紧做好上路的准备，再想办法和克伦威尔联系一下，告诉他，我们后天上午就赶去和他汇合。”

　　费德修士一行人比预料的时间晚了半天，才和另外一队人马汇合，他到达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期待的还要糟糕。就在头天夜里，一个愚蠢的神圣骑士妄图和目速尔女枪兵比试一下实力，结果他和他的四位扈从就再也没能回来，第二天上午，梨砂就把他们的头颅带到了当地的冒险者公会和司法部门。

　　和那些因为乍然听说一位神圣骑士死讯而震惊的同伴们不一样，欧桑达卡魔法师对此毫不奇怪，只有嫌自己的生命太长的人才会去招惹这个女魔头。他只是惊奇地问道：“她去这些地方做什么？”

　　真理骑士团团长、神圣骑士克伦威尔苦笑着为魔法师揭开心中的谜团：“倒霉的葛泽，他去找圣&；#8226；梨砂时居然化妆成一伙盗贼……她肯定是认定葛泽他们是一群被通缉的罪犯或者强盗，大概是想用他们的人头去换一些微薄的报酬。”

　　“我……”

　　从来没说过一句粗俗话的魔法师，嘴里吐出了一句可以经常在乡下农夫那里听到的脏话，而且还带着浓重的波西提王国卢贡行省韦莱特里镇附近地区的口音。

　　费德修士也想破口大骂，把这屋子里所有的混蛋挨着个地臭骂一顿！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一个神圣骑士居然就这样死了，还被人割下头去领赏，教廷绝对不会对这事善罢甘休！复仇是唯一的选择，不然愤怒的神圣骑士们会把教会掀个底朝天，他们的尊严绝对不容如此践踏，哪怕对方是一个圣徒，她也没权利如此污辱一个神圣骑士……可这份倒霉的差事同样会首先着落到他们这一行人的头上，直到他们都被圣&；#8226；梨砂一个个割下脑袋去领赏，也许那时教廷里那些发热的脑袋才能冷静下来……

　　“教廷，知道这事么？”费德颓然瘫倒在椅子里。他费了许多力气，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句粗鄙的形容词吞咽到肚子里。

　　“还没有通知教廷。这事刚刚发生，你们随时都可能赶到，我想先和你们商量一下再决定。”向来以稳重闻名的克伦威尔神圣骑士说道。

　　“还商量个……”大魔法师毫不掩饰地跳起脚来愤然大骂。“这下好了！这下好了！除非我们也把圣&；#8226；梨砂的人头带回去，或者把她活着抓回去，不然这事绝对完不了！我……”数量巨大品种繁复的粗话源源不断从一向沉着安详的魔法师嘴里倾泻而出，连费德和克伦威尔这样和他熟识多年的人，也从来都不知晓，原来大魔法师在这方面的造诣，也绝对不输于他在精神魔法和幻术领域的成就。

　　“我宁可去一个人去面对一头暴怒的巨龙，也不想去面对圣&；#8226；梨砂！你们还是把我的头带回教廷好了，就当我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费德不再理睬有些歇斯底里的魔法师，环顾四周一圈之后，他问道：“安东尼大师呢？我好象没看见他。”

　　“自从上午我们看见梨砂提着葛泽他们的人头去领报酬，我就再没见过他。”克伦威尔说道，在座的另外三位神圣骑士和两位大司祭证明了他的话，当时因为尿急而跑去上厕所的安东尼大师，直接就从茅厕里消失了、蒸发了、不见了……

　　“什么？！安东尼，你这个狗杂碎，你居然就这样跑了！”已经变得有点疯癫的大魔法师，一语就道破了所有人心中猜忌却不愿意第一个说出来的事实真相。

　　克伦威尔不安地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他的动作引起了费德修士的注意。

　　“你有什么话要说么，克伦威尔？”费德问道。他们俩人的交情是这些人里最深厚的，相互间的熟悉程度几乎可以用一个眼神来传达一番完整的计划。

　　克伦威尔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苦着脸凝思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费德，我们的人，可都在这里了……除了安东尼和葛泽。还有巴夏尔东他们，我五天前给他们发了团长令，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他们也会赶到这里。”

　　“你让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难道他们来了我们就能对付得了圣&；#8226；梨砂？”费德有些责备地望着自己的老伙伴，“就算她打不过我们，我们难道还能阻拦住她逃跑么？”

　　“不是为了这个……”克伦威尔表情复杂地瞥了身边的年轻神圣骑士一眼，又重新凝视着费德。

　　一种不祥的预兆悄然蹿进了费德修士的心底，这个恶魔迅速在他心中膨胀，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踏进了一个圈套，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背心上冷飕飕的，那一定是被冷汗浸出来的。他抬起变得有些模糊的双眼，却看见所有的同伴都在望着他，他们的眼睛里一样充满着不安和恐惧——当年名不符实的屠龙冒险队中的勇士，留在教会中并且担当职司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包括那个圣&；#8226；梨砂……

　　假借《阿克拉比手札》之事，让所有与恶龙德塔相关的人都变成历史，即便这些人不能全部和圣&；#8226；梨砂同归于尽，新教宗也会有办法来收拾剩余的人——只要除去费德和克伦威尔这两个人，剩下的人无论是手腕还是实力，都绝对不会威胁到教宗的宝座；至于真正的屠龙者梨砂，她甚至高傲得连圣徒这样尊贵的称号都不愿意去领受，更不可能窥视教宗这个位置，当然，要是能顺便借刀杀人的话，这样的结果那就再好不过了，屠戮圣徒的罪过，栽在谁头上都足以把那家伙的肉体和灵魂洗涤上千百遍……

　　“米恰尔！”费德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毫无疑问，是他一手策划了整件事情！

　　“教宗，我叔叔，他怎么了？”年轻的神圣骑士季安&；#8226；埃卢德鲁斯疑惑地问道，他还不大明白，为什么在座的所有人听见这个名字时，脸上的神情既不是尊重，也不是敬仰，却是厌恶和憎恨。

　　“费德，你一直是我们的头，你说，现在怎么办？”那个神圣骑士问道，他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胀起来，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上青筋暴跳。

　　怎么办？费德犹疑的目光和克伦威尔的目光再一次碰撞到一起，他立刻就下了决心。

　　“毫无疑问，米恰尔教宗早已预见到今天的情形，所以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派来这里，来执行一桩无论成功与否都必然难逃教会制裁的使命。米恰尔教宗是如何预见到今天发生的事情的呢？我相信，他一定是借助了邪恶的预言术。只有阿里乌派的邪教徒们，才能拥有一双看穿未来的眼睛——凭这一点我就敢断言，米恰尔，他就是最后一个阿里乌派信徒。”费德冷冰冰阴森森地说道，丝毫也不顾忌端坐一旁早已听傻了的年轻神圣骑士。“象米恰尔这样的野心家、阴谋家、异教徒，怎么配得上教宗这样神圣的称号！教会的光辉历史，怎么可能受到这样的玷污？！”

　　克伦威尔立刻便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多年的友谊让他和费德之间有一种难以述说的默契：“是啊，我们需要一位更能把先知博罗梅奥和大使徒克雷的意志贯彻下去的真正的教宗……”他的话嘎然而止。

　　现在，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把费德和克伦威尔意犹未尽的话说完。

　　那个神圣骑士立刻说道：“我推荐费德！”

　　那位一直以来默不作声的大司祭说道：“我同意。费德司铎是目前教会里最适合成为新教宗的人，无论是在教会中的声望还是在教会中的关系，或者他本人对《圣典》的理解以及对神圣法术的掌握，他都足以胜任教宗的工作。”另外一位曾经是屠龙冒险队一员的大司祭当然不会站出来反对这件事情，他立刻就点头附和。

　　“假如有人反对呢？”欧桑达卡大魔法师问道。只要不去和圣&；#8226；梨砂一刀一枪地厮杀，谁做教宗他都不是很有所谓，当然，费德老朋友坐上教宗的宝座，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教会的魔法师协会不需要担心，我在那里说的话不会有太多人反对，要是安东尼这个狗杂碎也和我们站在一起的话，估计连北方法师公会都不会放一个屁出来。”他现在突然觉得，说脏话其实也挺带劲。

　　“真理骑士团和忠诚骑士团绝对没有问题，几位不在教廷的神圣骑士大约也不会有太多的责难。”克伦威尔沉吟着说道。“需要担心的只是教廷中的那些神圣骑士，米恰尔和他们的关系不浅。”“

　　一位大司祭思索了良久才说道：“枢机主教团大约会是阻力最大的地方，我实在想不出有多少人会支持我们，不过也不需要太大的担心，我们的威望，因为恶龙德塔的缘故，现在正是如日中天，谁敢跳出来反对？惟独就怕那些不敢明说却在私底下做手脚的人……”

　　年轻的神圣骑士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一群人，他们这是在明目张胆篡夺教宗宝座。他想逃走，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却在不知不觉中束缚住他的身体，并且愈收愈紧；他想呼喊，可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大团大团的血块涌进他的嘴里，黏稠的血液从他的嘴角、鼻子、眼睛和耳朵里冒出来……

　　“就这样决定了，我们这就和圣&；#8226；梨砂和解。”克伦威尔把剑从季安的胸膛里抽出来。

　　“和解？”费德修士的脸上又一次露出恬静的淡然微笑，“我们为什么要和圣&；#8226；梨砂和解？作为佣兵和冒险者，她杀了一伙盗贼然后去领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我们，仅仅是路过这个城市而已。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为什么要和解哩？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和解呢？”

　　十天后，教廷中再次传出一个让人惊惧的消息，连名号都没来得及更改的教宗米恰尔因病辞世，经过枢机主教团连夜磋商和推选，第三座司铎费德继任教宗，称诺米勒七世。

　　 
 
尾声　  
 
　　第二年春天，一个目速尔女枪兵又来到安静的韦莱特里小镇，她就是来寻找皇家图书馆副馆长佛雷多男爵的梨砂，可这里没人知道受人尊敬的佛雷多先生去了哪里，只知道在去年刚刚入冬的时候，一辆没有什么醒目标记的马车把他给接走了。目速尔女枪兵失望地离开了。图书馆的厨娘说，她看见那个美丽的目速尔女人眼睛里带着泪花……

　　一直到第二年的冬天来临之际，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才第一次走出关押他的地牢，重新看见冬日里苍白的太阳。

　　“佛雷多先生，很遗憾我现在才把你放出来，因为在这之前，我还是圣莱特修道院的院长，而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牧师，或者，象冒险者们通常说的，一个祭司。”米尼院长已经脱去了他那件华丽的大主教僧袍，现在只穿着一件修士的粗布黑衣，他身边站着哈德派尔骑士，不过并没有教会的骑士臂盾和装饰精美的教会骑士剑，一把锋利的铁剑就斜斜地插在他的腰间，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坐着几十个各式装束的冒险者或者佣兵。

　　正象哈德派尔骑士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象一个真正的骑士老爷一样，米尼院长脸上习惯性的虚伪微笑也没有了，取代它们的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威仪：“佛雷多先生，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蛮族人已经血洗了卢贡城，两天之内他们的铁蹄就会践踏到韦莱特里，你是和我们一起拿起武器战斗，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避一阵子？”

　　“不，我有我的事情要做，我先要回图书馆去找一样东西。”虬结的头发披散到肩膀，满脸都是浓密胡须的佛雷多说道，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这是长久没有得到日晒的结果，他的身体不但散发着阵阵恶臭，而且还很虚弱。

　　背着长弓的谬里茈老爹走过来，把一个细长的青铜圆筒递给他：“你要找的是这个东西吗，佛雷多先生？三天前一群溃败的士兵洗劫了图书馆，我用两个金克郎从一个士兵手里买下了它。”

　　佛雷多一把夺过它，哆嗦的两手从里面抖搂出两张泛黄的羊皮纸。

　　他把它们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对！就是它！”一行泪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

　　在地牢里的十二个月中，佛雷多终于把一切事情都想清楚了，梨砂当初说的“琴当”，实际上就是南方大陆教会所说的圣地“琴岗”；“阿泽苏比”，就是《圣典&；#8226；诸世纪》中记载的“卡拉比尼”，也就是先知博罗梅奥的大弟子、首席使徒阿克拉比；而这两张写满拉夏文字的羊皮纸，正是证明南方教会地位的《阿克拉比手札》，是最古老也最重要的教会文献……

　　“我要把这份文件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曾经的佛雷多&；#8226；阿莱切尔维斯男爵坚定地说道，十二个月的牢狱生活虽然摧残了他的身体，却磨练了他的意志，现在这个颤巍巍地站立在人们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懦弱且优柔寡断的学者，而是一个有着坚定信念的男人。

　　“我要飘洋过海，把《阿克拉比手札》送到圣地琴岗！送到它真正的故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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