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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江山
【文案】（架空）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既是纨绔风流，又何苦陷于江山囹圄至死不休？
既是笼中画眉，又何需执著凤凰涅槃高飞于空？
纵是那人有情有意，
到底难许江山与共。

女主：赵凌鸢，小名阿乔。（20）
男主1：司马靳，字臻宇。（24）
男主2：薜子卿，昵称七郎 (= =)b。（23）


臻宇公子（1）
定安四年九月朔日，长安城中突降大雷，霎时黑云压城，日隐光黯。翌日，民间开始流传未央宫殿角出现一青蛇，蟠于帝座前，久久不去。帝大惊，命人取剑挥斩，剑尚未及手，青蛇便无踪影。尔后，帝一病不起，由三辅政大臣之首的司马武佑全权代理朝政。至此，长安的朝廷局势更为诡谲无端，进而天下人心思乱，贼匪之祸不已。
    
杨柳柔荏，浅衬画舫七彩眩目；娇娘曼舞，暗送秋波恼煞王孙。好一派旖旎风光。
    薜子卿散散地倚在塌上，半闭双目，享受这一刻的有酒盈樽，有美相伴。忽然，有笑声渐近，一袭浅葱菱花古香缎衣跃于眼前。
    薜子卿微皱眉头，眼中却无半分恼意地笑问：“何事令臻宇公子如此开怀？”
    来的人是大将军府司马家的次子司马靳，坊间有言戏称“公子臻宇，难诉衷情”——只因这俊美的贵公子早已成家娶妻，不知碎了多少芳心。
    “你装什么斯文？”司马靳看薜子卿双颊红艳，目光暧昧，一副轻薄公子哥儿的嘴脸，不经有些好笑，又有些气恼：“王素在豫州起兵了。”
    “反了？那不是正中司马家的意。你哥又可以借机揽权，司马家真真是门庭煊赫，高不可攀呐，”薜子卿摇头晃脑了一番，又接着道：“而你这个司马家的幼子又可以多吃几年白饭……”话未完，司马靳便恨恨地抓起一个桃子往薜子卿嘴里塞。
    “哎哟，风度风度！臻宇公子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人瞧见了，碎的可就不是芳心了……”
    “你再贫嘴！”

    “王素在豫州起兵，三天就拿下汝南郡。现在朝里势必又是一番计较，你打算怎么办？”一改之前慵懒的态度后，薜子卿正坐在塌上，不急不徐地问。
    “自然是要为父兄分忧了。王素这人虽只是匹夫之勇，但却大可利用。”
    “的确是可以借此人一用。”薜子卿想到王素手中的三万兵马，不经眯了眼。
    一旁把玩着青玉盏的司马靳闻此，目光淡淡扫向薜子卿，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明日，你便随我去平匪吧。”
    “诶？”薜子卿一怔，马上以手抚额道：“再这样下去，我的名声都快被你给弄臭了。你嫌臻宇公子与薜七的断袖之闻还不够多么？你倒好，早早娶得娇妻，可你兄弟我还想在百花丛中混呢。”
    “臻宇跟薜七的事越多越好，这不是你当初布下的迷阵么？怎么，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还没跟你急，你倒恶人先告状，好不可怜。”
    “误娶悍妻是你的眼光问题。”薜子卿把目光从司马靳身上略略移开，笑言道。
    司马靳的正妻赵氏，是云麾将军蔚彰侯的嫡长女，早年就因貌美而闻名京华，在坊间的美名唤作阿乔。他娶赵氏不过是希望有个强大的妻族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所以对于他的妻子“善妒”也并不介意。
“错，只能说天降大任于我。”司马靳起身朝外走去。而薜子卿望着司马靳的背影笑而不答，也起身跟着出了画舫。
    两位青年才俊并肩走在市集之中，犹如一股清风抚过，令众人不禁多看了几眼。而这薜子卿本就浪荡惯了，还时不时地对小楼上示好的歌女扫去几眼。这令司马靳十分不满，连连咳嗽。
    “你哥病了，难不成你也病了？”薜子卿奇怪道。
    可这次司马靳并未接这调侃之言，只是挑了一家酒楼走了进去。
    司马家长子司马申在长安传出青蛇是临现江山易主的谣言后不久也一病不起，现下似乎更加严重了些。甚至有传言说怕是命不久已。当然，有司马家的知情者在，薜子卿当然不会轻信传闻。
    叫上了两壶清酒，司马靳才缓缓道：“我哥怕是真不行了。”
    薜子卿皱眉道：“是病还是毒？”
    “不知道。”
    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这三个字便觉得轻慢了些，可薜子卿知道从司马靳口中说出来就决对不会这么简单。所以薜子卿继续保持沉默，等司马靳说的下文。司马靳将薜子卿的反应收入眼中后，道：“我哥下朝后便一病不起了，已经半月有余。上遣了宫中御医来给哥把脉后只留了一句话——”
    “哪一句？”
    “听天由命。”
    薜子卿轻呵一声道：“这御医胆子也忒大了点，这话也敢当司马家的面说？”继而又想了想，补充道：“是不是上面的意思？”
    司马靳点头：“怕是不想继续做傀儡了。”
    “是谢家？”得到司马靳的肯定后薜子卿嘲笑道：“这赌注也下得太失水准了。”忽又似想到什么，“这时候你还要去平匪？”
    “非去不可。”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薜子卿直觉自己要倒大楣了。
    司马靳浅浅一笑，用手沾了酒，在桌上写了四个字。薜子卿一瞧，呵，看样子又得憔悴不少岁月了。

臻宇公子（2）
    司马靳回到府中已是入夜同，府里除了医者和下人匆匆而行的跫音便无其它声响了。司马夫人见这不争气的小儿子这么晚才返家还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就气不打一处来，直直地骂了句：“不成事的逆子！”
    司马靳嬉笑着脸说：“哥成事不就好了么？”
    “你……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司马夫人面色一黯，深深地看了一眼司马靳，道：“司马家不能乱在这时候。”
    司马靳默不作声，只是行了行礼便向寝室走去。
    司马靳漫步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中，心头总有一种仿若细针刺入般的痛痒，他直觉司马夫人似乎话中有话，在暗示着什么。当他来到房中，见到静坐在桌前品茶等候的赵凌鸢时，他知道他所要的第一个答案将会从这个慧黠的妻子口中得到。
    “阿乔，你有话要说？”司马靳并不打算婉转，开门见山地就问。
    赵凌鸢从容地点点头，陈述道：“魏氏在午后游园时失足溺水。”
    “死了？”司马靳心知肚明。
    “呵，”赵凌鸢有些懊恼：“你是不是打算要我这悍妻假戏真做？还想不想要我在长安名媛佳丽中立足啊？”
    “我觉得你可以先考虑怎么在司马家立足比较现实，”司马靳苦笑道：“要你除掉魏氏这个我哥的眼线，你也不用把我院里的所有花花草草全都拔了吧？”
    “不是悍妻么？我自愿牺牲做得彻底些罢了。”
    “我明日便离开长安了，”司马靳有点担忧地提醒道：“你这样做已经是昭然若揭的挑衅了。”
    “早晚得亮剑的，不是？”赵凌鸢笑笑。
    “罢了，你有你的计较，”司马靳摆手道：“司马家就交给你了，阿乔。”
    赵凌鸢颔首道：“我怎么说也是将门之女，岂是任人宰割的？”说完，赵凌鸢似想起什么，怔了一下；而司马靳显然也回忆到了什么，一下子也怔住了。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哑然失笑，一个阴晴不定。不过这事要说起来，司马靳绝对能做出“杀人灭口”的冲动行为。
    那是定安元年，司马靳还是长安闺中女子倾心所嫁的俊少，而赵凌鸢也还是长安豪门公子心仪的窈窕淑女，但两人的相遇实在谈不上花前月下，至少当事人是这么想的：
    那时赵凌鸢以神武少年之姿轻松解决意欲打劫行凶富家公子的街头恶霸，至于那躲在小巷角落里看赵凌鸢英姿勃发的富家公子便是我们的臻宇公子司马靳了。一身脂粉酒气毫无作为的司马靳当时觉得没什么狼狈的，反正双方互不相识也都不打算相识：一个是怕女扮男装露馅，一个则是怕一世英名扫地。所以对于大将军家的儿子居然不善武功这事司马靳不担心会被抖出去的。可待到洞房花烛夜真相大白之时，司马靳已经永远不能在妻子赵凌鸢心中树立伟岸男儿的形象了。
    “原来，将军家的儿子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啊。”待红盖头被掀起后看到新郎是司马靳时，赵凌鸢完全忘记了之前想好要对夫君说的软语娇言。
    “咳咳，太完美是会遭人神共愤的。”
    这便是两人不堪回首的的洞房花烛夜。

    翌日，司马靳正跪在年仅十三却已登基十一年的大汉皇帝面前，接过平匪的圣旨，庄严而肃穆。
    “朕就等卿的捷报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小皇帝冷冷地一挥袖，面上却笑吟吟地说：“出发吧，臻宇将军。”
    司马靳浑身一凛，又很快恢复平静，恭身而退，带领两万兵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城。
    “呵，臻宇将军……”司马靳在马上低不可闻地自嘲道。但在一旁的薜子卿却听到了，立即调侃道：“看来，司马将军只能是你哥的声称了。失败哟，失败哟……”又见司马靳一副浑然不觉抵要死将这嘲讽当成空气的姿态，薜子卿玩心大起，接着道：“大概全长安的人都在看你臻宇公子能打出什么样的仗来。这不，你前脚刚走，小皇帝又派了谢昌平在豫州接应你。还有，你们司马家的后院打理得怎么样了？”
    司马靳见这薜子卿还说上瘾了，咬牙切齿地回道：“臻宇公子跟薜七去平匪？才怪！有谢昌平谢大将军在，这仗估计一天都不用打。还有，你恐怕要失望了，我那悍妻已经成功蜕变为贤内助了。”
    “又拿我当肉盾？”
    “你活该背这男宠之名！”司马靳似乎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不如把你送给谢昌平来笼络笼络感情怎样？”
    “你……”薜子卿见司马靳这般无赖彻底没话了。只能饮恨责怪自己当初怎么这么糊涂，安安份份地当个司马家的宾客不好，干嘛脑子进水帮司马靳韬光养晦？现在弄得自己身败名裂了不是？不过，想起了这馊主意的由来，薜子卿不禁莞尔。

臻宇公子（3）
    定安元年，洛阳牡丹花盛时。
    薜子卿第一次来到两都之一的洛阳，领略到的便是这一片似锦繁花般的绮丽景象。既是赏花又怎能少了美人助兴？自诩有财有貌的建康大商贾薜七公子自是要最好的美人相伴。所以，为这藏香楼第一优伶黛眉姑娘就算抛去千金也是值得的。可惜有这打算的人实在不少，有这打算又能一掷千金的人也不少，薜七公子是一个，臻宇公子亦在其中。算盘是打得叮当响，可这黛眉姑娘芳口一开便是求这洛阳第一牡丹。看来邀请美人赏花不仅得献千金更得撷花相赠，从物质一下升华到精神，这陪都的品位的确不凡。
    虽然纨绔子弟都深谙“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一至理名言，但偶尔定理也会抽风不在服务范围之内。否则，这薜七公子与臻宇公子也不至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潜入一代名士杜徇之府中喂蚊子了。
    杜府有株牡丹名为“啼血黡”——浓得化不开的褚红色中带着点点黑斑，仿若美人眉心中的痣，令人过目难忘。这株“啼血黡”便被冠为洛阳花魁。说到这，又得提另一段众人皆知的佳话了——杜徇之与黛眉姑娘一见倾心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当黛眉姑娘开口所求之物一出，大家立刻各自惋惜这第一优伶已是有主名花，难近芳泽了。不过就是有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比如薜七和臻宇公子。
    “咳咳，这位公子好雅兴。”先开口以示风度的是司马靳。
    “惭愧惭愧，敢问公子贵姓？”面不改色，毫不赧颜的是薜子卿。
    于是乎，这月下牡丹花丛中的一遇，一谈，一相知，严重点说是翻新了王朝历史，唯心点说是改变二人命运。由此，薜子卿在司马靳身上压下了一生的政治赌注；而司马靳则得到了一位令他欢喜令他忧的第一谋士。至于两人后来怎么被杜府“请”出门的，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薜子卿望了望身后风云莫测的长安，一时百感交集。当初见到司马靳的第一判断是此人非池中之物，只是将身家性命压在一个不受重视又无政治力量的司马靳身上到底值不值？这个答案现在对薜子卿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在十五岁以前，司马申万般皆不如我。”
     这是司马靳在摘下面具后对薜子卿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亦是司马家嫡长子司马申对展露惊世才华锋芒毕现的庶子司马靳最为忌惮之际。待遭受一连串的试探性监视、暗杀之后，司马靳就决定韬光养晦，先保命再谋大志。也是从那开始，长安城里传出了臻宇公子倾倒于薜七的才情之下，二人关系由君子之交立刻被抹黑成为暧昧非凡，最后直接定义为断袖分桃。
    现在，与王素这一战将成为司马靳初试獠牙的契机。
    “喂，我说臻宇，你不会真打算把我送到谢昌平那老变态手里吧？”薜子卿觉得自己前景堪忧。
    “向人借宝，总得拿出些诚意来吧？”
     司马靳继续忽略薜子卿的装腔作势：这计是早就定好的，我都没嫌吃亏，你还想反悔不成？
    “我现在最大的希望是，”薜子卿驾马赶上司马靳，道：“你家后院千万别起火。”
    司马靳不置可否，只用手指了指前方，道：“豫州到了。”

黄雀在后（1）
    葡萄美酒琉璃盏，琵琶筝瑟指中弹，百花金纱帐内异香缠绵，时时传出娇嗔朗笑之声。薜子卿躺在锦塌上，享受着侍女半调情式的按摩，舒适地对同样惬意不已的司马靳开口感慨道：“谢大人给咱们的待遇可真够级别的啊……”
“就算是明日待宰的生畜也得喂口饭，这是基本素质。”司马靳一本正经地回答。
“知道明日你就成先烈了，我先道声别。”
薜子卿势作端起酒杯，却不料被司马靳抢先一步夺过。薜子卿惊异道：“你夺我酒作什么？”
“我问你，那消息可靠？”司马靳盯着薜子卿压低了声道。
“已经证实。”
见薜子卿打下包票，司马靳觉得没有比他更惨的人了：明日与王素之匪交战的领军便是他司马靳，谢昌平作后援，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是拿他作饵送给王素试刀的；至于薜子卿因身份问题被留在谢昌平帐下，说白点也不过是个人质，而且是个只要司马靳一阵亡就得一同上路的人质。
“你放心去吧，”薜子卿严肃状：“后方有我殿着呢。”
司马靳凝重地点点头。

天未亮时，司马靳便已整军待发。不过，司马靳的军队一看即知深浅，果然是花花公子带的兵，毫无强健干练之风。薜子卿比较了一下谢昌平的军队，暗生敬佩——治军和人品有也会脱钩。
“臻宇将军，有劳你打头阵了。”谢昌平爽朗地一抱拳，眼中尽带不屑。
“有谢将军在后方接应，臻宇才敢一马当先啊。”
说完，司马靳不再啰嗦，下了出发的命令便带军离开了。谢昌平估计司马靳离去的时间后，下令拿下薜子卿。现在，我们顾盼生辉的薜七公子正被关押在柴房里，灰头土脸的。对此，薜子卿只能苦笑：看来自己的确不是演男宠的料，这谢昌平怎么看都不是急色之人。
“所以人鄙夷你们怎么会想用美色来迷惑谢昌平的？”
赵凌鸢悄悄地溜进柴房，幸灾乐祸地问。薜子卿似是一点不奇怪赵凌鸢的突然出现，很自然接过从她手里递过来的东西，问：“买卖这么容易成交了？”
“司马申有更好的选择么？”
“咦？”薜子卿见赵凌鸢还在打量自己，不禁咳嗽了一声：“夫人你怎么还不走？”
“想仔细瞅瞅与自己夫君传出断袖之闻的七郎是怎样一个人，不行么？”
“打住。我跟夫人你因为在臻宇的引见之下不知照过多少面了吧？”
“可你这狼狈模样倒是新鲜得紧呐。”
“那烦请夫人你尽快欣赏，毕竟久留此地并不安全。”
赵凌鸢武功不弱，犹其以轻功见长，早年也偷偷在江湖玩过知道江湖的诱人之处，因此在离去前给薜子卿留了一句话：“我暂不回司马家了。”薜子卿一听，只能感慨司马靳管妻无方。不过接下来该再会会谢昌平了，薜子卿把手中的东西藏好后，开始猛敲柴门：“有蟑螂啊！有老鼠壁虎啊！快放我出去！”

谢昌平审视着眼前虽衣冠狼狈却依旧风度有加的薛子卿，一时沉忖无语。薛子卿也不打断谢昌平，只是稍稍调整姿势，让跪了的腿放松放松。
“臻宇将军与王素一战中惨败，不仅兵损殆尽，其本人现下生死不明。我看你虽言行放荡但还知忠义，马上随我去剿杀王素，也道是为臻宇将军洗耻了。”
一个司马靳不够，果然还想拉我一同给王素试刀，薛子卿暗忖腹诽一番后，一脸惊慌地抬头连滚带爬地抱住谢昌平的大腿道：“谢将军，你饶了我吧，你看我像是能上阵杀敌的么？现在司马靳又不知死活，将军不妨行个好，放我条活路？”
果然是贪生怕死之辈，谢昌平更加鄙夷了，也不表态：“来人，待薛公子下去。”
“将军大人！”
薛子卿觉得既然自己形象已经完全糟蹋不如索性大闹一场，反正目的达到只看司马靳有没有命回来了。所以，目前帐内出现了薛子卿与谢昌平我抱你腿不放你死里甩腿的……这情况让两边的侍从不知如何下手。
“报！”
“什么事？”谢昌平下狠劲一脚踹开薛子卿，而薛子卿顺势滚到角落抿嘴暗笑。
“臻宇将……将军带……带着王素的首级率军回来了……”
“不可能！”
谢昌平上前一把推来传令兵，甩手离帐。

黄雀在后（2）
    赵凌鸢正流连于行街边小贩架子上的布偶、香囊，忽听到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转身一瞅，只见一人纵马而过，罔顾路人。赵凌鸢瞬间侠气冲天，巧使轻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拉住缰绳，进而逼纵马之人不得不勒马而止。
    “你阻我做甚？”
    赵凌鸢定睛一看，呵，谁家小公子如此嚣张霸道，也没好声好脸色地回道：“闹市纵马，罔顾路人，真是有欠家教的贵公子哥儿。”
    这小公子粗粗估计，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虽有带风尘仆仆之憔悴，但依旧难掩高贵倨傲之气质。赵凌鸢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事，怕是又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但当时情况也由不得自己无动于衷。
    “纵马过市确是在下蛮横了，”不料这小公子极有涵养地道歉，仿佛与之前桀骜不驯的态度判若两人：“敢问小姐芳名，不如让在下赔酒一壶以表歉意。”
    这小公子年纪虽小言行举止却处处爱装大人风范，赵凌鸢一时觉得有趣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小公子很高兴赵凌鸢能如此爽快，便立刻拉住她的手就朝对门福临酒楼走去。赵凌鸢先是一怔，随即又释然：不过是个男孩而已。突然又惊异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我可是着男装的啊。
小公子回头灿烂一笑：“秘密。”
“啊哈？”

    司马靳骑在马上，冷冷地望着被反手绑押至前的谢昌平，正色道：“谢将军勾结匪徒王素，又欲谋害本将军，罪当可诛。”
    “放屁！给老夫定罪还轮不到你这竖子，何况又是莫虚有之罪？分明是你欲置老夫于死地而捏造罪名！”
    “捏造？”司马靳挑眉道：“本将军以出两道增援令而你收而不发延误军机这是其一……”
    “报！这是在谢将军帐内以现的书信。”
    司马靳接过一看，厉声道：“谢昌平，你勾结匪类图谋江山的证据铁板铮铮，你还有何话可辩？”
    “哼！你跟薜子卿那男宠唱得好双簧啊……”话未完，谢将军挣扎起来欲扑向司马靳吐他一身口水，却突然发现缚手之绳不知在何时已经松开，双手自由的第一反应是拔剑的动作，却在这一刹那人首异处。
    “谢昌平谋反不成又意欲行刺司马将军，现在已被我手刃，有谁不服？”
    这一刀是薜子卿砍的，亦在司马靳的意料之中：“七郎好身手。”又向四周宣布：“现在，由本将军全权处理谢昌平在豫州的军务。”底下已无人敢当面不服。
    由此，司马靳不再是臻宇将军，而是司马将军；不再是长安城里游手好闲的臻宇公子，而是平匪有功的司马将军。
    是夜。
帐内，司马靳与薜子卿默默对饮。
    “自我离开长安后，小皇帝便行踪不明了。”
    “谢家倒好手段，”薜子卿沉吟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小皇帝不在长安，回去反而太被动了。”
    “司马家的事不能再拖了。”
    薜子卿明了：与王素这一战实是司马申向司马靳相妥协的结果。
    “为你司马靳时代的到来，我先干一杯。”
    拿起薜子卿递过来的酒，司马靳朗朗一笑。

    赵凌鸢有些醉了，不然望着对面小公子的脸怎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记忆中似乎也有一个小男孩试图灌醉她可反被她灌醉，当时，那个醉了的小男孩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当时，她笑了，觉得真不可思议，明明是个小鬼说出口的无忌童言却令她感到无比地温暖。不愿马上清醒的赵凌鸢有些口不择言了：“你把我灌醉想干嘛？我可看不上你这小鬼。”
    “谁说是我在灌你？现在明明是我比较醉好不好？再说，我对老女人没兴趣。”小公子使劲甩甩头，反驳道。
    “喂，陈怿新，你一个人从长安跑到这豫州干嘛？”赵凌鸢连名带姓地叫这小公子一点也不客气。
    “避人祸。”小公子一脸轻描淡写，只可惜因为两颊红晕完全没了那层效果。
    “人祸？”赵凌鸢脑子有些清醒过来，“的确，长安城早不太平了。不过现在是这豫州比较兵荒马乱吧？你怎么这么不会挑地方？”
    “有理！”陈怿新拍手同意：“不如你我搭个档，我们去建康怎么样？”
    “江南建康？”赵凌鸢心里一痒，脱口道：“好！真想见识一下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出七郎这种人出来。”
    “薜七公子？”
    “你也认识？”
    “如雷贯耳。臻宇公子那断袖之好，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俩的种种劣迹。”陈怿新双目一闭，肯定道。
    “你这评价我喜欢。”赵凌鸢点点头，突然又转了一个很杀风景的话题：“去建康的路费由谁出？”
    “诶？”陈怿新不曾料到赵凌鸢会跳到这么远的话题上，只好装无辜地看着她：你在欺负小孩。
    你这时候才扮小孩未免太晚了点，赵凌鸢的脸拉了下来：“我可没那么多钱供两个人逍遥。”
    “那——”陈怿新眼珠子一转，身体微向前倾，赵凌鸢见状也不自觉地靠过去，“豫州太守府总有钱吧？”
    “劫富济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赵凌鸢会把问题偏到这个方向，不过只要她同意一切说辞皆可，所以陈怿新也不打算进一步解释。
    “成交！”赵凌鸢一拍桌子。

天南地北（1）
    这一日，赵赵凌鸢推开旅馆的雕花木窗，不禁轻声惊呼道：“没想到下雪了呢……”继而才意识到，原来现在已经十二月了，自她离开长安司马家也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而自己居然一直假装浑然不觉，直到见到这一场静静飘扬的雪，心底的某根弦就这么被拨动了。
    呯！
    一颗雪球出其不意地砸到了赵凌鸢的脸上，骤然绽开，一阵冰寒渗入肌肤。赵凌鸢额角的青筋开始微暴，恶狠狠地扫了一眼楼下得意扬扬的陈怿新。很快，旅馆后院只能瞧得见两条人影互动，以及雪球乱飞的景象；再往后，又有不少别的房客加入了这一场混战。与这热火朝天的气氛相对的，是旅馆老板在竭力维持面上的淡定，冷静地估算可能发生的损失，以及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狂魔乱舞”。
    “哈——真痛快！没想到阿乔你下手这么狠……”陈怿新仰面躺在雪地里，累得无法动弹。赵凌鸢也好不到哪里，大力地喘着气，走到陈怿新面前轻轻踢了他两脚，劝道：“快起来，别冻坏了。”
    陈怿新没有动，只是把手一抬。
    赵凌鸢愣住了，原本也要伸出手去拉一把陈怿新的动作也随之一滞。她想起了也有一年，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了整个长安城。她也是毫无忌惮地与男孩子们一起打雪仗，根本没主意到周边复杂的目光在一直探究和揣测。打累了，就直直地躺在雪地里。许是那次她玩得狠了，当时就觉得脑子昏昏的，想重新站起来却已无余力。
然后，面前就出现了一只手，一只被阳光照得格外漂亮的手。
    阳光也温柔地射入赵凌鸢的眼中，绚目地晃晃了那人的身形脸庞，只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掌心缓缓传至心头。再后来，似又发生了什么，那人负气离去。
    赵凌鸢怔怔地伸出手，又是一股同样的暖意流过心头，无端地模糊了回忆，只存故人余香。
    啪！
    赵凌鸢一阵天悬地转地倒在了——
    “真没想到，你武功虽然挺厉害的，怎么力气这么小？一拉就倒……”
    陈怿新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此时深深陷入故人往事中而反应慢了半拍不止的赵凌鸢，只好直起身体顺势将她也一并拉起。
    “靳……”
    赵凌鸢失神道，随即又摇了摇头。
    陈怿新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认真地凝视着赵凌鸢。那一刻，他突然发觉眼前的赵凌鸢是一个真实的女人，而自己仿佛也急速蜕变为了一个男人。
    啪！
    这一次，陈怿新被赵凌鸢狠狠地推倒在雪地里，只见到赵凌鸢居高临下地吼道：“要不是见你年纪小，不过一小鬼，我就姑且不跟你计较吃不吃豆腐的的问题了。”
    陈怿新苦笑道：“小鬼？可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在告诉我你是赤裸裸地把我当作一个男人看待。”
    “闭嘴！”赵凌鸢气极败坏，捏起一团雪便扔向陈怿新劈头砸去。似早料到她要恼羞成怒，陈怿新立马抱头逃窜，跑到足够远处，又折过身朝赵凌鸢喊道：“我从没这么开心过！”
    赵凌鸢闻此胸口一窒，心里默默说：那就抓紧时间开心吧。
    其实，司马靳也是喜欢玩雪的。只是他玩雪从来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堆砌，有时是堆出一座小桥，有时是堆出一座尖塔，有时又会是一个人形。赵凌鸢从来都融入不到司马靳的世界中去，只能在另一边自顾自地堆起一个雪人来掩饰无聊。这时候，薜子卿会帮自己堆雪人，添鼻子眼睛，做出各种表情。而司马靳只会在薜子卿闹得过分了才幽幽地提醒道阿乔是他老婆，问薜子卿懂不懂朋友之妻不可欺？薜子卿会立马适时地接上，哦我还以为你忘了阿乔是你妻。然后，是相顾无语，再下一秒，便是三人一起堆雪人造雪景。
    那时以为自己是痛苦的，不甘的，但现下回忆起来却带了一丝可口的甜味。原来，自己居然还是会有点想念司马靳这个家伙。他是从何时闯入自己的思念里去的呢？赵凌鸢无法回答自己，她开始有些嫉妒起薜子卿了，因为只有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跟随在司马靳身后，罔顾世俗鄙见，那么地肆意洒脱。赵凌鸢抬头望着苍穹，对自己下了许了一个“如果”：别回头，一定要去建康……
    吁——
    远处是陈怿新驾马待发的身影。

天南地北（2）
“听说建康秦淮河畔桃红柳绿，莺歌燕舞，可惜我们得等一段时间才能看到这春日宴的盛景了。”
    “听说建康的桑泊到了夏日那是十里风荷，美不胜收。”
    “听说……”
    陈怿新一直滔滔不绝地在描述着他梦中的江南建康，这一份执著仿佛已经死死地刻入骨，融入血。赵凌鸢缓缓地闭上眼，认真地听着陈怿新宛若对待情人般甜蜜的细语。不知何时，骑着的马已由随性踱步前进到骤然止住。赵凌鸢没有惊异，神色坦然地睁开眼，明媚一笑，语气中却掩不住深深的失望：
“你果然……还是找来了，司马靳……”
    赵凌鸢直直地盯着对面款款而至的司马靳，身后是薜子卿以及一班兵马。此时此刻，陈怿新是何颜色赵凌鸢已经没有勇气去侧首一顾了。
    司马靳恭敬地下马，沉稳而绝对强势地停在面如土色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姿态的陈怿新马前，然后俯身下跪，朗朗道：“臣司马靳恭请陛下回京。”
    陈怿新怒极反笑，抬首愣愣地望着青天白日，空中无鸟高飞，片刻后才可惜地对赵凌鸢埋怨：“阿乔，你的夫君要接你回家了。我们看样子是到不了建康了。真遗憾，中不过差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已。”
    司马靳闻此脸色一冷，但并未吭声。一旁的赵凌鸢听不出陈怿新话中的真实情感，只有苦涩地自嘲：“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陈怿新摇摇头，道：“你又不曾骗过我，何必道歉？倒是我一直瞒着你。现在，我能重新介绍我自己吗？”
    司马靳的脸色更阴沉了，竟被小皇帝及他的妻子无视到如斯地步！赵凌鸢惨笑应道：“好。”这一声答得似是灵魂被抽走一般绞痛。
    “我叫陈据，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人，可惜她在五年前就拒绝我了；我深爱这大汉江山，可惜它在我手中不过是一个错误。我不满意我现在的处境和生活，我所追求的，不过是览遍名山大川，呼朋引伴快意人生。”
    “你会拥有这一切的。”赵凌鸢认真地肯定道，尽管她也不明白她的这份自信来自哪里。
    陈据暖暖一笑，这才冷冷地对司马靳道：“辛苦司马将军了。平身吧。”
    司马靳的面色早已归于平和，仿佛方才的冷遇不曾发生过一般，有礼有节地请陈据上马车后，才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赵凌鸢，如同一头猛兽在估量爪下的猎物有几斤几两。赵凌鸢没有退缩，以同样的沉默来同他针锋相对。薜子卿虽暗叫不妙，可他并没有上前去打断这夫妻两人的对峙，只是等。而陈据在上车后也发现了空气中压抑的火药味，他也选择了等。
    “阿乔，回司马家之后，我再陪你玩雪吧。”
    赵凌鸢霎时泪涌不止，原来他是记得的。
那时三人沉默地堆着雪人，造着雪景，谁也不曾开口，因为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明明是夫妻，却不亲昵；明明只是好友，却形影不离。她与他是因政治而结合的，本来就不指望会有多大的感情发展，也许等到政治需要结束了，他们的夫妻关系也会随之解除。所以，她从不敢把心交于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所心，她一直努力扮演好他所需要的角色。她以为这一次，她会狠下心肠背叛他，跟着陈据去建康，去做她自由的飞鸟。是的，她是知道陈怿新就是这江山的主人，就在那天雪地中陈怿新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她就想起来了：那个七岁男孩极其认真地对她许诺要娶她为妻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但她会信么？她不觉得可笑已经是十分的匪夷所思了。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
    “那时你为什么会负气离开？”赵凌鸢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但司马靳听懂了，无奈道：“我当时好心想拉你起来，可你居然说姐姐谢谢你。”
    赵凌鸢不好意思道：“当时阳光那么刺眼，我又看不清你的脸，更何况谁让你的手长得这么漂亮？白白嫩嫩的……果然是不善武功……”这后面几句话因为司马靳的脸色变化而越说越低……
    薜子卿见气氛有所缓和，立刻建议道：“赶紧出发吧！”
    赵凌鸢点点头，快步进入了另一辆马车里，在走过陈据的马车时，她道：“我应该道歉，我们的行踪是我向臻宇透露的。”
    陈据无所谓道：“我知道。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好。”又接着道：“在那个旅馆的雪地里你许下的愿可实现了？”
    赵凌鸢展颜道：“嗯。”
    陈据也跟着嘴角一扬，问：“如果我还有机会，你还会跟我去建康吗？”
    “如果你还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奉陪！”赵凌鸢肯定，“不会再给司马靳通风报信了，就我俩私奔。”
    陈据哈哈大笑，直摇头道：“这种事也只有你才能做得出来。”
    “真的不恨么……你……”赵凌鸢突然喃喃道。
    陈据收起嬉笑的表情，拉下车帘，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了。”

司马将军（1）
    赵凌鸢紧紧地拥抱着司马靳，头顶是一轮明月，群星黯淡。在前一刻，司马靳突然一言不发地出现在赵凌鸢面前，沉默的姿态并无任何压迫力有的只是源源不断弥漫着的哀伤。赵凌鸢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张开双手将司马靳拥入怀中，司马靳在那一瞬间有些微微地挣扎，但很快便对这个温暖的怀抱没有任何地抗拒了。
    在另一边，薜子卿轻轻地拍拍陈据的肩膀，陈据转过身阴郁地跟薜子卿来到驿站别处的小园里，那儿的石桌上已经备好了一壶酒，一碟花生。
    “你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我完全可以定你一个‘大不敬’之罪。”陈据虽然语气不愉但面上却似毫没有介意。
    “我知道。”大不敬是死罪，怎么会不晓？薜子卿笑笑，替陈据满上一杯酒，又道：“我只是想，你需要一壶酒。”既然决定“大不敬”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次，薜子卿对待陈据的态度是纯粹的朋友式交流。
    陈据打量了一会儿薜子卿，抚额道：“我再幼稚也当了十一年的皇帝，怎么在你跟阿乔的面前就成了一个小孩？”
    “你本来就是，”薜子卿鉴定完毕道：“只不过一直在扮演皇帝的这个角色罢了。”
    “可惜，天生不是演这个的料，”陈据自嘲，又道：“薜子卿，你又多一条死罪。”
    “常言道：‘债多了不愁’死罪再多我也只有一条命，你只能砍我一次脑袋。”薜子卿调皮地做了一个抺脖子的动作。
    许是酒气上来，陈据突然觉得胸口不怎么闷了，开始数天上一目了然的星星，又见薜子卿一脸的诧异，解释道：“我在算我还可以活多久。”
    薜子卿沉默了，这个问题问谁都只能缄口。
    陈据了然，又似是随口一问：“不知司马家现在是谁当主啊？”
    司马申一病不起是事实，司马武佑卧病在床也是事实，宫中御医说“听天由命”更是事实。至于传闻如何那也只能去问传出流言之人是何居心了。这一点薜子卿清楚，而这小皇帝现在也清楚了。事已至此，薜子卿仰头饮尽杯中之酒，长叹：“你若是早生几十年，一定是位明君。”
    “可惜有很多人不明白。”陈据接口，也仰首空杯。
    薜子卿不语。

    定安四年十二月十七日，辅佐大汉朝四十余载的司马武佑逝世了。司马家开始迎来了司马申的时代。同月，帝震怒闻谢昌平勾结匪徒王素起兵谋反，由此，长安豪门谢家抄斩灭族。司马靳剿匪有功，晋封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特赐府邸一座。一时间，这司马家的游手好闲玩世不恭花花公子成为了长安城里第一新贵，坊间争议不休的第一对象。至于这小皇帝为何突然失踪回来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一直拥护皇权的谢家满门抄斩这些令人揣测不已的行为，成为了长安城里最大的困惑。人们只是凭直觉地去得出一个早已不是结论的结论：变天。
    现下，未央宫里一片狼藉。谢潇潇发饰凌乱、形容憔悴地瘫软在地上，，冷冷地望着宫女内侍在将她曾贵为皇后的一切荣耀清理出殿。而后，一道明黄色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宫人内侍知趣告退。一时间，未央宫更为寂寥。谢潇潇已经无所畏惧，她没有起身，连头也未抬，直接诘问陈据：“我以十二韶华入宫为后，已经跟你做了六年的夫妻，现在，你用了一个可怕而荒谬的理由要将我从此幽闭长门宫。陈据，你！”
    “的确可怕，若不是司马申替朕挡了一刀，现在就是国丧！”
    当日，司马武佑与司马申一同入宫议政，有刺客冲入宣室。翌日就是那青蛇临现的谣言肆起，帝一病不起由司马武佑代理朝政。
    “刺客？那不是你欲杀司马申而派的人么？是你的鲁莽和不不自量力成全了司马家的狼子野心！”谢潇潇恨声道：“可惜，死的居然是司马武佑。”
    “的确……”陈据没有再接下去，而是又转了话道：“你们谢家居然还谋害忠臣良将。”
    “呵呵……呵哈哈……”谢潇潇只是觉得很可笑，这一切不过都是帝王一念定生死。
    陈据叹了口气，不再看谢潇潇一眼，仅是离去时留了一句话：
“来世，莫为帝王妇。”
    从此，九重宫门红颜老，不见君王顾昔怜。

司马将军（2）
    赵凌鸢褪下丧服后，来到司马靳跟前。此时，司马靳正站在书房的扇形窗户边上，窗外是一丛雪中碧竹。赵凌鸢问：“父亲他……”
    “父亲为大汉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有什么疑问么？”司马靳的语气中暗含薄怒。赵凌鸢感觉出来了，但她没有闭口，继续问追问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阿乔，至少现在你不应该追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司马靳转过身，轻轻地抱住赵凌鸢，鼻尖触到柔软的发丝，有一股沁人的白梅浅香。司马靳深深地陶醉了一下，而后才低低地确信道：“这一世，我将放手一搏。”
    那恐怕日后你连后悔的权力都不会再有了，赵凌鸢一时恍惚，待意识重新恢复清明后，司马靳已经放开她，换之带着模糊神情凝视着她，令人生畏。
    “你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对吗？”
    赵凌鸢不想欺骗他，摇摇头道：“我不知道。”确实是不知道，而不是不能回答。赵凌鸢的脑中突然出现了在那个雪日里，躺在地上向她伸出手的陈据，神情像极了司马靳，一样的模糊一样的不可知。所以，他们的话她一个字也不敢相信。司马靳闻之无奈地笑道：“总比你拒绝好。”

由于还在丧期，司马家今年过年并不奢华，一切从简。
    司马申的脸色苍白，精神不济，在家宴中一直保持沉默。倒是司马靳面容温暖，乐呵呵地陪着司马夫人闲聊家常。司马夫人眉眼舒展侧首笑问赵凌鸢：“你倒是何时给我司马家添个丁啊？”
    赵凌鸢脑中空白，一时不能消化司马夫人这话，便不知该怎么接口好。司马靳解围道：“母亲，这事你得问孩儿。”
    “那好，你说，你什么要我这老婆子抱孙子？”司马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飘向了司马申的正妻田氏身上，田氏低头不语。这田氏并不是司马夫人亲定的妻子，而是司马申当年一意孤行硬娶过门的妻子。这令司马夫人大为窝火，总是瞧着田氏不顺眼。而田氏久久不育，司马申又执意不肯纳妾，只有早些年的一个通房丫头留下了二子一女，但到底地位卑微，不能登堂入室。而这赵凌鸢是司马夫人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媳妇，怎么瞧怎么称心。司马夫人是虽是续弦但出身名门，在司马家过得也算如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有留一男半女：司马申是司马武佑原配之子，司马靳是庶出；两个儿子一个性格沉稳少年时便握军中大权，一个多花花肠子但讨人喜欢。这一比较，司马夫人更待见谁自是不言而喻了。现在，司马靳受封为怀化大将军，上又另赐了宅府，隆宠之极；而司马申自对外称病发来一直不见好，司马夫人便愈发喜爱这个小儿子。曾一度向还在世的司马武佑抱怨，为什么不分司马靳一点兵权，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司马武佑只道规矩如此。
    司马靳见赵凌鸢的脸红了大半，半打趣半安慰道：“不会让母亲等太久的。”司马夫人点点头，不再继续。突然，司马靳眉头微皱，脸有些扭曲，原来是赵凌鸢不动声色地狠狠给了司马靳一脚。不过幸亏司马靳能忍，马上恢复过来，回过头对司马申关心道：“哥哥的病可好些了没？”
    “有弟弟的良药自是大好。”
    司马夫人冷冷一哂：司马靳送来的药全被扔进了水池，哪用过半点。司马靳心中明了，但不点破。那一日在皇宫里发生的行刺事件，司马靳猜得出大概。为掩饰真相而传出的谣言永远只对百姓有效，而对深谙权力其中的人来说不过是个秘而不宣的事实。
    “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大好，田氏，你有好好喂他服药吗？”司马夫人可不像司马靳有那么多顾忌。田氏一窘，嘴巴抿得更紧了，脸色也有些发白。
    司马申咳嗽一声，强笑道：“母亲，我累了。先和宁宁回房了。”
    陈据独自坐于未央宫里，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神色凄然，不似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少年应有的无忧无虑。真是一个冷清的新年啊。陈据低首盯着地面，想起了那天，定安四年九月，他在冲动之下宣司马武佑与司马申入宫议政，至于真正的目的则是除掉其父子二人。只是……陈据牢牢地抱紧了双臂，浑身不可遏制地颤抖，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地怕死啊……
    那日，闯入宣室的刺客不是陈据令谢家安排的两名，而是来了十人之多。司马申似是也早有准备，宣室里刹时出现了另外七八名死士。两方顿时剑拔弩张。司马武佑不曾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惊呼：“保护陛下！”陈据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是多么的幼稚，竟会妄想用刺客来除掉司马父子二人却不知有人利用他这单纯的想法顺便连他也一并除去。然后，陈据眼中只剩下了刀光剑影，突然有一股热流洒到陈据脸上，陈据一抹，一片血红，视线向上，只见两人直直地挡在他面前，一柄剑穿腹而过。
    “申，你！”司马武佑震惊到不能言语。
    原来那时司马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欲一刀砍了陈据，却不料另有人背后伸出一刀，幸亏司马申安排的死士机灵，早一步挡在面前。尽管有死士挡了那着，但那一剑来势凶狠，丝毫不留余地，司马申后腹依然被这一剑刺中。结果，这宣室中除了君臣三人，无一人活着。
    陈据回想到这，摊开双手自语：“死的居然会是司马武佑……”那时，司马武佑未呼出口的怕是“弑君” 二字，而司马申见势道：“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如此，一切才顺理成章。
    陈据握紧双拳顶额惨笑：谢家也不可尽信，自己真是孤家寡人啊。不过司马申，朕不能杀你，自有人会杀你。

本是同根（1）
    赵凌鸢着素衣又来到司马武佑的灵堂前诵经，这个习惯自司马武佑死后开始。司马靳尾随而至，手里同样带着一串佛珠，也一并跪下诵经。到了午时，赵凌鸢才睁眼起身道：“这几日怎么没和七郎在一块？”
    “他有要事去办，”司马靳也起身，道：“我陪你不好么？”
    赵凌鸢未置一言，仅是瞥了司马靳一眼，转身逛到了新府梅园，此季，白梅正盛。司马靳又闻到了一阵白梅的浅香，不知是因为这花，还是因为这人。
    “我每次路过父亲的书房，总是见他兢兢业业地在处理公务，”司马靳知道赵凌鸢在说司马武佑便仔细听她回忆道：“你知道么，我还未曾出阁的时候有过一两次随我母亲入宫去陪太后说话，那时皇上还只有那么大。”赵凌鸢比划了一下，又接着道：“见到一旁的父亲总在称赞小皇帝聪慧过人，当时我就在想不过一个七岁稚儿怎么妄能下判断？有点冷哂父亲的阿谀之态。可是父亲却一直肯定并且坚信着他的判断。”赵凌鸢凝视着司马靳，清清楚楚地说道：“在离开司马家替你们送司马申的兵符之前，父亲约过我。”
    “父亲说了什么？”司马靳心一紧却柔声问道。
    “我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绝望地望过一个人，可他却明明白白地在盯着我看，”赵凌鸢闭上了眼，道：“父亲只怨‘本是同根’。”同根，是这汉家江山还是指司马兄弟？司马靳没有追问，他能理解父亲一生劳碌于这一日日破败的江山的执著，也能想象父亲知道他那两个儿子有易主之念时的震惊与悲哀。
“我本很困惑父亲为何有病难治一心赴死，现在我有点理解了，”赵凌鸢突然发问：“既不能阻止便不闻不见亦无虑。靳，你能给我一个承诺么？”
    司马靳没有回答。

    司马申咳得很厉害，仿佛要将所有愤懑都全部呕尽。田氏静静地看着他，帮他顺气，又替他擦嘴。过了好一阵子，司马申才停止了咳嗽。田氏细声劝道：“好好休息休息吧。”司马申没有回答，只是痴痴地望着他挚爱的妻子，吃力地笑道：“宁宁，我不想休息，我怕我一闭上眼我就会开始后悔。”田氏别过头，避过司马申灼人心扉的视线道：“你病得很严重。”
    司马申勉强地支起身，一把抓住田氏的手。田氏猛然一颤，本能地想甩开这刺骨之痛，可当她对上司马申寂寥萧索包含失落苦涩的目光时，一切都静止了。
    “我知道，你怨我。”良久，司马申才缓缓道：“我活不久了，可我那年轻的弟弟却还在燃烧着他旺盛的精力。我跟他兄弟阋墙已经很多年了，他能放过你却未必肯放过我的儿子。你带着我那三个孩子走得越远越好。记住，去求赵凌鸢，这事万万不能再信薜子卿！”仿佛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司马申最后一句薜子卿几乎是嘶声竭力地喊出来的。田氏已经瘫坐在地，虚脱地点点头。司马申这才垂下他瞪圆的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田氏无措地重复着，而后才抓起司马申的衣襟凄厉地恸哭：“那你这又是何苦呢？！”突然，田氏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抺干净眼泪，唤了下人冷静地吩咐道：“老爷去了。”又命人将少爷和小姐带过来。

    此时，薜子卿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对司马靳陈述道：“司马申病卒。”司马靳点点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继续欣赏着茶楼外秀丽的春光美景。薜子卿见之叹了口气，幽幽道：“我突然害怕料理后事了。”
    “怎么？后悔了还是心软了？”司马靳这才收回视线，眉目含笑，奇怪道：“真不似当初你提议借刀杀人时的那般狠戾。”
    “得，算我假惺惺，”薜子卿连连罢手，解释道：“只是突然冒出些不好的念头搅了心神而已。”
    司马靳虽好笑地看着薜子卿难得忧郁一回的脸色，但还是决定立刻表态道：“这事你别指望我来给你擦屁股啊。”
    “既然上了贼船，我也只好一黑到底了。”
    “我先澄清事实公布真相：船是我造的，这贼——可是你添的。”
    薜子卿两眼一瞪，顿时想“气壮山河一番”，可惜被司马靳的无赖相蔫得“风吹雨打去”。
    “啧啧，祸害遗千年。”
    搁了句话，薜子卿大步离去。

本是同根（2）
    陈据在御花园里踏春寻芳，与众宫女嬉戏玩闹。有内监上前禀报，说蔚彰侯三子赵凌蛟到了。陈据挥挥手，哦了一声，也没有马上召见的意思。
    赵凌蛟敛声屏息地候着，这一园的春色于他来说不过是增添一丝不安，一丝惶惶。赵凌蛟并不清楚小皇帝为何突然对他产生了兴趣，他不过是兵部郎中，虽然也跟着他的父亲与兄长打过几次仗，但战绩平平并无过人之才。在他近三十年的生命中，地一直无风无浪，蔚彰侯三子的尊贵身份就是他可以碌碌无为的保证，或有偶尔瞥到他兄长铁甲战戟的飒爽英姿的一丝不甘与歆羡，但在总体上，赵凌蛟自认为平淡无奇将会是他一生的概括。可是今日，刚刚亲政不过三月的皇帝要单独召见他。
    陈据心情很好，不仅仅因为今年他亲政了。亲政意味着他将握有身为帝王生杀予夺的大权，尽管他的权力在现下并不自由。司马家曾是他束手束脚的桎梏，他所有决定都必须假借他人之手来得到贯彻，比如他要司马靳平匪，比如他要抄斩谢家。赵凌蛟，是他选择夺回至高皇权的一粒问路石。
    陈据平了平情绪，沉声道：“宣赵凌蛟。”

    司马家又是一片黑纱白帐，一阵诵经念佛。这已经是司马家在短短三个月中举行的第二场庄严隆重的葬礼了。赵凌鸢抬头望了望司马家本宅，依旧金碧辉煌，只是不知何时在赵凌鸢的眼中又多了一团令人窒息的阴霾笼罩。赵凌鸢兀地笑了，不过一瞬而逝。想她当初不甘不愿地嫁入司马家时曾张狂无比地对自己豪言：“我赵凌鸢决不做这笼中画眉！”到而今才发现自己深深地困于这浑浊的长安城中已不能脱身，何时才会拥有一片苍穹呢？一旁的司马靳觉察到赵凌鸢的不对劲，轻声问：“在想什么？”赵凌鸢摇摇头。司马靳也不再继续，只是道：“我要出去走走。”赵凌鸢点点头并未问干什么，因为院外站着是身著一袭靛色暗云衣的薜子卿。
    司马靳瞅了薜子卿一眼，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又想见一见故人而已。”
    司马靳一愣，茫然道：“什么故人？”
    薜子卿言他：“去曲池走走吧。”
    司马靳顿时明白过来，有点难以致信，但还是将想要问的话忍住带薜子卿逛到曲池。曲池，是司马家的一处水榭景观，规模颇大。
    “本来我还不相信，但仔细回忆起来，似乎自魏氏溺水之后你就再未踏足这曲池半步了。”司马靳看着薜子卿凝视池面的侧影，散着淡淡的忧伤。
    “我也不相信，才几个月时间我就忆不清魏氏的样貌了；不过独是忘不了那双眼睛，像极了那个人……”薜子卿轻轻地摇头道：“谁家碧玉明眸笑，傍溪桃花怨春风。到底不是一人。”
    “那人是谁？” 
    “已经嫁作他人妇，在五年前的今天。”薜子卿满口不甘，道：“商贾之子到底高攀不上她……”
    司马靳听到这便保持了沉默，任由薜子卿发泄他压抑着的，不能言明的情感。这是第一次听到薜子卿讲起他的过去，神情是如此失魂，如此落魄。那时，在除去魏氏之前，赵凌鸢就有所担忧：“七郎对魏氏似乎不一般。”司马靳并不在意，随口道：“不过一个丫头，七郎自是有分寸的。”纨绔子弟一时的迷恋司马靳见得太多了，现在也恰恰又证实了这一点，只不过不曾料到的是：薜子卿迷恋的是一个与故人颇为相似的丫头，而深情的却是还是那远在江南建康的伊人。
    “罢了，”薜子卿闭眼，片刻，双眸已恢复清明，又带了一丝灵动的风流，然后认真地对司马靳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个目的。如果你觉得面对阿乔很为难的话，那么这恶人还是我来做吧。由我一个外人去处理赵家的事总不顾虑这儿女情长，你说呢？”
    “恶人谁做不都一样……”司马靳面色一郁，又更正道：“是赵凌蛟的事，不是赵家。”
    “我知道。”
    薜子卿回答。

本是同根（3）
    赵凌鸢一大早就被小皇帝召进了宫。不过，小皇帝是在华清湖等的她。
    “阿乔，你可来啦，”陈据笑意吟吟地一把拉过赵凌鸢的手，道：“看我做了纸鸢！”
    赵凌鸢一怔，不禁直摇头，道：“你这样太不成体统，怎么没个皇帝的样子。”
    “我把人全支开了，没人看见。”陈据满不在乎地笑道：“你看，我画的这只纸鸢像不像鹰？好不好看？”
    赵凌鸢无奈，仔细一看，果然是极精致的，可见是用了不少心思，当下便赞道：“神形皆似，看不出来你娇生惯养的手还能干这个。”
    陈据一听，乐道：“那我们快来试一试吧！”
    “好！”许是受到陈据的高兴的情绪影响，赵凌鸢原本一直抑郁的心也逐渐明朗起来，跟着陈据没大没小地在一片绿草地里疯跑，大声叫嚷着
    “呼——”赵凌鸢喘着气，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像在雪地里时一样，一脸满足地叹道：“纸鸢飞得真高！”
    “是么？”陈据也一并躺了下来，手中牵着的线却没有放松，看着赵凌鸢道：“可惜是纸糊的，一不小心就坏了。”
    赵凌鸢笑笑，点头道：“是啊，再怎么说也只是纸做的老鹰，连吓唬人都不能。”
    “要不，我弄只真的老鹰来给你？”
    “你又何必？”赵凌鸢摇摇头，不同意道：“这种鸟是关不住的，驯不了的。”
    陈据转过头，望着天，问道：“那时你说，如果，你有机会，你会跟我去建康。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赵凌鸢沉默。
    “我觉得真累，怕是抵不住了。”陈据突然开口道：“司马靳是个人物，从前韬光养晦，现在招兵买马，就差最后登基做皇帝了。”
    赵凌鸢浑身一颤，想站起来，却被陈据摁住了，陈据认真道：“我没有任何意思。我只想问你，你会选择赵家还是司马家？”
    赵家是过去，司马家是现在以及未来。赵凌鸢惨声道：“我有选择么？若真给我选，我都不要。”
    陈据目光深沉地盯着赵凌鸢，又问：“如果是我和司马靳呢，你选择谁？”
    这一次，赵凌鸢没有犹豫，立刻道：“他是我夫，我是他妻。”
    我们没有机会去选择了，陈据。赵凌鸢默默地看着这个没长大的小皇帝，眼中不带一丝暧昧的情绪，有的仅是怜爱。
    “如果我死了，你会舍不得么？”
    “你在胡说什么？”
    “司马靳想当皇帝现在是昭然若揭，还需遮遮掩掩么？京中势力，军中大权，他都有了。”陈据用一种事不关已的语气说道：“不过，我不想要他做得那么容易就是了。”
    赵凌鸢一下子起身，颤声道：“你让我哥做百骑将军，守卫京畿，是在逼司马靳么？”
    “我是在逼我自己。”陈据平静地回答。
    “你也在逼我！”赵凌鸢冷笑：“你的目的不会达到了，司马靳就算真做了皇帝也不会内疚的，因为我于他不过是妻的名分。”
    “那我们来赌一赌吧，”陈据也直起身，温和道：“我赌司马靳今晚就会逼宫。”
    赵凌鸢大惊，一时说不出话来，一脸不可致信地盯着陈据。
    陈据了然一笑，耸肩道：“因为我给了赵家一个选择，现在赵凌蛟大概就在调兵遣将吧，不知道拥护的是皇帝还是乱臣贼子。”
    赵凌鸢厉声道：“我要出宫！”
    陈据没有阻挡，只是道：“退位召书我早已拟好，你跟司马靳说别另外弄些名堂来污蔑陈氏王朝了。”
 
    薜子卿站在司马家的瞭望台上，望着这威严不可一世的皇城在昏黄的夕阳下透着一丝莫明的寂寥——这里面摆有最高的权力和藏有最深的阴谋。田氏走近了身，道：“司马靳已经入宫了么？”
    薜子卿点点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还来求我？司马申不是应该警告过你么？”
    田氏神色凄然道：“终归你是帮我了了心愿，我替我冤死的父亲感谢你。”
    “司马家还没倒呢，你这算是报完仇了？”薜子卿暗讽道。
    田氏摇摇头，道：“司马申已经遭报应了，于我已经够了。”说完田氏又紧接着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时年华正好，而薜子卿却黯然来到洛阳城中。在盛开牡丹的河边反反复复地念道：“谁家碧玉明眸笑，傍溪桃花怨春风……”那美丽的桃花终是不愿落于寻常百姓家。杜徇之出现在此时此地，叹道：“小兄弟莫非也是失意之人？”然后便是酒楼一叙，相知相交。杜徇之出身书香门第，又素有才子之名，对于招收学生授教一事极为苛刻，却并不介意薜子卿这商贾之子的卑贱身份。
    “河边牡丹，他还未忘啊。”听薜子卿缓缓道来，田氏心中悱恻不已。
    若是当时我不曾爽约，是不是结果会有所不同？不过是很寻常的故事，一位大家闺秀与一位才子相遇于牡丹花期，然后一见倾心，本是一段极好的姻缘，却抵不过另一人轻言有女如云，匪我思存，吾独爱田家小姐一人。而后是父亲不明自尽，杜家搬迁洛阳，自己只身嫁入司马家。那时，恨是唯一能度过漫漫长夜的安魂香。直到，遇见薜子卿在曲池一顾，一神伤。不知怎么的，自己就喜欢这个表面调皮灵动却暗藏伤口的少年。明明知道这少年的目的并不单纯，明明知道毒杀司马申不过是这少年利用自己，明明知道那时自己的心已经被温柔待她整整十二年的司马申溶化了却还是因为这少年淡淡地一句“田尚书”一句“杜徇之”而狠下心肠。自己怕早在爱上了司马申时就疯了吧……
    “赵凌鸢没有看错你，可惜司马靳却错了。”田氏拿出一块玉符交给薜子卿，不顾他一脸诧异的神情道：“这可以使唤司马申暗中培养的死士。”

本是同根（4）
    田氏微笑着道：“司马靳从司马申手中得到了兵权，但是却并未得到数量亦不容小觑的司马家死士。现在，我把他们交给你。”
    薜子卿深深地凝视了田氏片刻，才开口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带我那三个孩子安全离开这里，到另一个不受威胁的地方度过一生。”田氏斩钉截铁地一字一句道。她没有说司马申的孩子，而是说“我”。
    薜子卿兀地笑了，问道：“你凭什么如此相信我？”
    田氏却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不信任你，但我信任杜徇之，我相信杜徇之不会看错人。”
    “我？我除了是杜先生的学生之外可还是司马靳的挚友。而且，坊间的名声着实不大好。”
    田氏无视薜子卿的反诘，柔声道：“有一天，你会需要这一枚小小的玉符，或许是救你自己，又或许是……为那一株傍溪桃花。相信我，它比任何承诺都靠得住。”
    薜子卿抚摸着透凉的玉符，那一份沉重与冰冷令他久久不能言语。田氏知道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再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栏前纵身跳下。薜子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凭本能地伸手一抓，只见衣袖从指间滑过，而掌中却什么也未握住，空空如也。就这样，薜子卿维持了那一刻扑栏伸手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听到瞭望台下一声凄厉地惨叫声破喉而出：“少夫人坠楼了！少夫人坠楼了……”
    “呵——司马家的人怎么都一个脾气，丝毫不给人留有一丝反悔的余地。”薜子卿无奈地收回手，悄悄地离开了司马将军府。
    紧接的是——一片火海。

    赵凌鸢心急如焚地赶到蔚彰侯府，见到哈腰而至的管家厉声问道：“三哥人呢？”
    管家倒是见过世面的，不急不慢地恭声回答：“回小姐，三少爷一早就出门了，不曾回来。”
    “他去哪？”
    “三少爷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赵凌鸢觉得眼前一阵漆黑，刚想转身却不料脚下一个踉跄，管家见此欲上前一扶但被赵凌鸢狠狠地推开了，她的脑中只存了一个念头——司马将军府！然后便是骑马冲出，将身后这一片昏暗浑浊不堪的世界抛下，决绝而惨痛。
    司马将军府早已哭顺喊救命声乱成一团，而大门却是紧锁，从高墙中透出的火光与浓烟刺目得令人作呕。赵凌鸢赶到这里时反而平静了，平静得理所当然，因为赵凌蛟就站在她眼前。
    “你放火烧的宅？”
    “不是，”赵凌蛟亦是平静地否认道：“我带兵马来的时候，这火已经烧起来了。”
    赵凌鸢却又不平静了，叫了出来：“哥哥你背叛了陈氏王朝！”
    “那已经是过去了。”赵凌鸢蛟有些可笑地看着他那不愿接受现实的妹妹，明明是司马家的媳妇怎么倒突然又挂念起了这陈氏王朝？
    赵凌鸢回忆起了下午与陈据一同躺在绿草地上，望着头顶这一片无垢的苍穹，陈据小心翼翼地靠在她耳边呢喃：“阿乔，我将会输得一无所有。但是，我会送给赵家最后一份大礼。”
    “阿乔，你先别急。你可以不接受，可是赵家却很需要。”
    “阿乔，很快你便会站在云端，你便会拥有所有的荣耀……”
    “阿乔……”
    陈据一直在她耳边呢喃不休，那飘渺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而不可辨认。等赵凌鸢一片空白的头脑恢复意识时，陈据已经抱着她安静地睡了。而后，赵凌鸢温柔地推醒陈据，劝他别睡会着凉的，陈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她咧嘴一笑。若是没有后来那一段令赵凌鸢恐惧不已的对话，这个晴朗而舒爽的一天是多么值得回忆与珍藏啊。
    “薜、子、卿，我要见薜子卿！”
    赵凌鸢闭上双眼，疲倦地问道。此刻，再也没有了玩世不恭的臻宇公子，再也没有了风流不羁的薜七郎，再也没有了名贯京华的阿乔小姐，再也没有了豫州古怪灵精的陈怿新，一切都将在这个疯狂的晚上面临死亡，然后在下一个黎明获得新生。
    “他？”赵凌蛟摇摇头，道：“目前，暂未掌握到他的行踪。”
    “是么……司马家的人呢？”
    “司马夫人已经移至怀化将军府安歇，其余——”赵凌蛟迟疑了一下，道：“司马申夫人田氏坠楼而亡，至于那三名遗孤被锁在屋子里活活烧死了。”
    “是么……原来是被烧死的啊……”赵凌鸢几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这火，烧得真好，真好……

暮春初夏（1）
    定安五年四月三十日晚，怀化大将军司马靳逼宫，次日帝退位。而后，司马靳称帝，国号未更，年号为匡正，废帝陈据被封庸安王赐封地。
    清晨，司马家被乔木掩映的甬道上有二人漫步而行。
    “皇上带微臣来这里做什么？”薜子卿言词恭敬但语气随意。司马靳瞥了薜子卿一眼，不辨情绪地回答：“前面就是原司马家的祠堂。”未了，又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讲话这么客气了？”
   薜子卿嘿嘿一笑，立马接道：“你是皇帝的时候。”
   司马靳也呵呵一笑，扬拳道：“可我现在不是。”
   薜子卿抱头一躲，连声道：“息怒，息怒！”
   司马靳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理会薜子卿的“装腔作势”，漫不经心地提道：“你怎么没有把司马家的祠堂也一块烧了？”
   “怎么，你想秋后算账了？”薜子卿瞅了司马靳一眼，然后正色道：“那是家族的荣耀所在，怎么能说烧就烧呢？会遭报应的……”
    “烧不烧也没什么不一样，”司马靳平静地自嘲道：“若不是司马申死了，我这辈子怕是都进不了这司马家的祠堂。”
    闻此，薜子卿了然一笑一垂眸。
    那年，还是臻宇公子与薜七郎笑傲长安时，秦楼楚馆，千金买醉，肆意妄为。甚至在醉风楼上为得美人一顾，不惜与王家二少结了梁子，王二公子是忠靖伯的嫡二子，自出身就是含着金汤匙的，贵不可言。这醉风楼的第一歌姬秋娘可不像洛阳的黛眉姑娘只求抛尽真金换郎心，人家要你爽爽快快地拿出手的可就是真金白银珠宝玉器，差了一丝一毫你连她衣袖一角都别想见到。那日秋娘想见识见识胡商手中的七彩夜光杯，一时间乱哄哄的场子里一下子没了声响，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臻宇公子——谁不知道当今显赫非凡的司马家有一套莲形七彩夜光杯，据说是胡商为了巴结司马家而特地献上的，仅此一套。司马靳微微睁开已半醉的眼，扬嘴笑答：“有何不可？”霎时，场面又热热闹闹起来，纷纷议论这臻宇公子好手笔。薜子卿在一旁难以理解地问道：“你疯了，那是司马夫人送给阿乔的，怎么能随便给一个歌姬？”
    司马靳只道：“美人难求。”
    薜子卿无奈摆手道：“随便你。”
    座下的王二少可不沉不住气了，站起来嚷道：“秋娘你好不公平，我王二少能拿出更好的宝贝，绝会比这什么夜光杯差！”秋娘眼珠一转，安慰道：“那王二少能拿出什么宝贝呢？若是比夜光杯更得我心，秋娘今夜自是王二少一人的了。”这下把王二少给噎住了，目前自己手上还拿不出比夜光杯更好的东西。司马靳嘲笑道：“看来王家二公子也不过是个小器之人，我赢得可忒没味了。”秋娘笑而不答，直勾勾地盯着王二少。王二少心里一阵窝火，尖刻地回讽道：“光凭你司马家一个庶出的儿子也拿不出这七彩夜光杯，不就是靠娶了个赵家的嫡小姐！”司马靳脸色一沉，刚想站起来却被薜子卿挡了，薜子卿当下道：“冷静点，别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司马靳冷哂道：“我今天还就想把事情闹大点呢！”话刚说完，王二少也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喊道：“怕了你这杂种不成？”顿时，砸桌声摔盏声推嚷声好不混乱。这司马靳虽是武家出身但因为是庶出未曾被好好地教授武功，所以在同是武家出身的王二少面前吃了大亏，不一会儿脸上和身上就挂了彩。薜子卿见形势不大妙，立马扯着司马靳往外走，边还不停地埋怨道：“你今天怎么了？无缘无故地就和王二少牟上了，平日里不都是有礼有节的么？”
    司马靳想推开薜子卿却不料触到了伤口，疼得直打颤，叫嚷道：“妈的姓王的，下手真狠！”
    薜子卿白眼一翻，骂道：“还怪人家下手狠？怎么平日不好好练练武功？”说完想到司马靳的处境后又有些后悔，叹道：“你先回家包扎一下吧。”
    “不，我不想回去。我们去山珍馆喝几杯。”司马靳想起今早父亲的又一次漠视及以下人们的闲言杂语，心里十分不痛快。
    薜子卿知道司马靳定是在那司马家又受了不少气才性子大起，连连安抚道：“你方才在醉风楼这么一闹，要是再回去得晚了，看司马家怎么收拾你？！”
    “收拾？”司马靳不屑道：“父亲怕早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只有我那好哥哥偶尔还会惦记一下时不时来个试探。”
    薜子卿神色一黯，没有再接话了。
    之后，便是宿醉不归。等司马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司马家后也不过是换来司马夫人的一声呵斥，司马武佑根本忽略了司马靳的此等行为。倒是第二天传出了王二少被罚跪在祖宗面前思过三天。闻此，什么责罚都没有的司马靳对薜子卿苦笑道：“我还认得祖宗呢，可司马家却把这给忘了，”而后又自讽道：“呵呵……要不是哥坚决推了赵家小姐的婚事，这好亲事又哪里会轮得上我？”
    “臻宇，别喝了，你又醉了。”
    “别拦我，至少这两天让我醉一下……”
暮春初夏（2）完全是恶搞
    薜子卿上前一步，单手一把环住司马靳的脖子，笑道：“别想那么多了，你是皇帝了，现在司马家所有的荣耀都由你开始。”
    “对，”司马靳一个没防范被薜子卿环住了脖子差点喘不过气，又立刻用手肘反击
 一把，才点头道：“虽然会被一直忠于陈氏王朝的父亲憎恶，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走吧，回宫去。”
    “啊？你不去祠堂祭拜一下了？”
    “没这个必要了！”摆了摆手，司马靳甩头就往回走。
    薜子卿见势立刻跟上，边走边道：“那正好，你今天陪我去个地方。”司马靳怀疑地瞥了薜子卿一眼，但还是同意了。
    然后是——月圆，清风，明烛，美人。
    司马靳微醉，脸颊一片淡淡的红晕，盯着面前的赵凌鸢道：“你也被灌了酒？”他突然发觉赵凌鸢其实也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也许是放下了心防，这原本属于心理活动的句子司马靳偏偏脱口而出。
    本来也是两颊红晕的赵凌鸢脸色一黑，趁着酒意狠狠地抓起司马靳的衣襟就吼：“你现在才注意到我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那以前呢？母夜叉？还是河东狮？”
    “都不是——”司马靳脑袋晕晕地，心中暗骂薜子卿是不是给他倒的酒里又加了什么料，“洞房花烛夜，我揭开你的红盖头时，我就很清楚了——”司马靳顿了顿，神色一黯，接着道：“你不属于长安司马家，不属于我司马靳。阿乔，我终是关不住你的。”
    “我是赵凌鸢，飞在高处的猛禽。凭你，怎么关得住？”赵凌鸢笑了，赞同道：“除非我愿意……”
    “哈？”司马靳被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
    “你这是什么表情？见鬼了？”赵凌鸢不满地撅起嘴，指着司马靳的额头道：“其实，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那句‘太完美是会遭人神共愤的’我怎么想就怎么觉得好笑。”
    “你念念不忘？”司马靳立刻追问道。
    “好吧，我承认，你跟长安城里真正的纨绔子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赵凌鸢对着司马靳嘿嘿两声：“或许做你司马靳的妻子也不是一件很遭糕的事。”
    “啊，我还以为你赵家小姐十分不乐意这门亲事，会处处和我作对。于是就和薜子卿商量要先冷处理你。”
    “我是不乐意嫁给你们司马家，特别素有花花公子之称的你，”赵凌鸢起身反驳道：“还有，什么叫冷处理？”
    瞅到赵凌鸢气势汹汹的样子，司马靳矢口否认道：“这是薜子卿说的驯妻之术。”虽然只是在酒楼的玩笑之语，但这话司马靳现在是决不会为薜子卿澄清事实的。
    “哦——”赵凌鸢点点头，手中的帕子撕成了两段。
    司马靳见事情再扯下去会不可收拾，便主动揽住赵凌鸢的腰柔声道：“有什么仇我们明天再找薜子卿算吧……”
    此时，房门外，现在的司马太后也就是司马夫人正怒目而视薜子卿，薜子卿觉得再没比自己更冤的人了，六月飞雪算什么？先是被这司马太后拉去说是要增进帝后感情，早早诞下龙子龙女，要他想办法灌醉司马靳不行就一不做二不休——下药，至于赵凌鸢则由她自己去解决。现在，还是被司马太后拉入后宫说是要检验成果如何，结果就是悲惨蹲墙角偷听里面的进展。拜托，他薜子卿可是外臣啊外臣，不是内侍可以留宿宫中，要是让御史大夫知道了便是第一个要开刀阉了他。不过令薜子卿心凉的还是司马靳这厮居然在最后关头插兄弟两刀，什么叫驯妻就先要冷处理？他薜子卿是说过这话没错，可是早在司马靳成新三个月后被拉去认识赵凌鸢之时就改变观点了，因为赵凌鸢的确与众不同，还是坦诚相待最好。薜子卿跟赵凌鸢是真诚交心了，可是司马靳却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那一次薜子卿也不知道司马靳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司马太后拽着薜子卿往宫门外走，边走边恶狠狠地说：“嫡孙要是泡汤了，第一个死的便你薜子卿！”薜子卿只能望着一轮明月，苦叹：“举头三尺有神灵啊……”
    至于被锁在房里的夫妻两人则相视一笑，赵凌鸢道：“我就知道太后叫我过去谈心死命灌我酒有问题。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蹲墙角……幸好我有武功。”
    “你没醉？”
    “我哪那么容易醉？”赵凌鸢一脸不屑地看着司马靳这醉意朦胧的眼睛。
    “可我醉了，你也知道，薜子卿他给我下了药……所以……”
    “什么？你……”
    然后便是——芙蓉帐内春意浓。
    翌日，司马靳醒得很早，便悄悄地打量起这个成亲三年的妻子来。昨晚为了气薜子卿这么不够兄弟居然帮衬母亲一起来暗算自己，就故意和赵凌鸢扯淡。现在静静地回忆一下，似乎赵凌鸢这三个字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很多空间：有一次赵凌鸢神情彪悍地拿着削尖的木棍几乎将一曲池的锦鲤戳了个窟窿，幸亏自己死活拽住了她，不然父亲最心爱的三彩金鲤可就只能叹一句“当年”了。可她居然还理直气壮地质问：“反正我们不论做什么父亲都不会在意，不过是玩死了几条鱼，你又何必来关心？”这一句话噎得自己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黑了脸道：“马上给我离开这里。”这之后当晚赵凌鸢便毫不顾忌地爬上屋顶饮酒自乐，气得自己在屋下直瞪眼跺脚，不停作口形示意：父亲似乎要过来。可惜，最后赵凌鸢也没从屋顶下来，而父亲也只是瞅了一眼便离开了。
    “你打算一直打量我到什么时候？”赵凌鸢终于受不了司马靳“赤裸裸”的目光，开口道。
    “你也这么早醒了？”司马靳有些郁闷地问，莫非自己昨晚运动不够？
    “我从小就风吹雨打惯了，你那……”赵凌鸢脱口道，又见司马靳的脸色着实不大好，忙转了话题道：“还早，不如我们聊会儿天？”
    “我很早就想问，为什么父亲从未正眼瞧过我……在司马家，我就像一个幽灵，”司马靳搂住赵凌鸢道：“直到你来了，我才觉得我就算不做什么在司马家也是被人注视的，可惜，我不知道你能注视我多久。”
    “你在害怕？”赵凌鸢其实想问，所以你一直都在逃避么？
    司马靳点点头，认真道：“我很害怕，一直都是。”
    赵凌鸢心头一松，眼睛眨了眨，灿烂一笑，鉴定完毕道：“胆小鬼！”
    司马靳的心头似是也一松，反身压住赵凌鸢道：“哼，待会你别先求饶……”
    “我点穴！”
    “我不会给你机会了！”
    门外，是司马太后拽着一脸苦相的薜子卿满意离去：看来可以晚点查房了……

谁家碧玉（最终章）
    群山叠峦，万里葱绿，灞桥折柳，终须一别。
    赵凌鸢仔细地整了整陈据的衣冠发饰，才退后一步左瞧右顾，见没什么不妥后，轻声叮嘱道：“西南封地不比长安，它荒蛮潮湿又多蚊虫毒蛇，你要小心身体。”陈据扬起了嘴角，可没等笑意盈上面容司马靳就急步上前一挡，再转头对赵凌鸢柔声道：“好了，该让庸安王出发了。”说完，便与赵凌鸢并肩而站，一手揽住她的细腰，显得亲腻恩爱。赵凌鸢觉得浑身变扭，怎么今天司马靳这么体贴肉麻，欲求未满需求不足？薜子卿在一旁但笑不语地盯着陈据，陈据心下了然，转身上了马车，又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向赵凌鸢挥手道：“阿乔，我可是会永远记得那约定的噢！”
    “呵……”赵凌鸢也挥手，眼中却满是笑意。
    司马靳心里十分不爽，冷冷地对陈据哼了一声，却又笑意无边地便向薜子卿抱拳道：“七郎，这一路护送就拜托你了。”
    薜子卿下跪一诺，正重道：“臣遵旨。”然后便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侍从护送庸安王陈据离京。
    司马靳见人走远了，对赵凌鸢款款道：“你不是很想去建康么？现在， 我们走吧。”
    赵凌鸢凝视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司马靳一时间觉得恍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心中并没有往日里的欢喜与雀跃。
    这样不是很好么……赵凌鸢有些自嘲地忖道：成亲三年的自己终于做了司马靳的妻子，可是——总有些不一样了。
    
    “薜大人，我可以唤你七郎么？”陈据一边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玩着窗帘上的彩色流苏穗子，一边没话找话地与薜子卿搭讪。
    薜子卿见已经离了皇城也没那么拘束了，放松放松身体，随口回答：“怎么不能啊。”
    “七郎家在建康么？”陈据好奇地问道。
    “是啊，我祖辈居于建康。可现在我在建康却没有家了。”薜子卿刻意淡淡地叙述道。
    陈据却听出来其中的伤愁，同病相惜道：“我也是，在长安没有家。到了西南，也不会有吧。”未了，又紧接着道：“七郎回京后怕是该成个家了吧。”
    “呵呵，那也得先找到那个人啊……”薜子卿面色满是嘲弄，小声道：“王爷，接下来请安安静静地待在车中别动，一切有我处理。”
    陈据一惊，嗯了一声，苦笑自忖道：司马靳到底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啊。可奇怪的是薜子卿难道不是司马靳派来杀自己的人么？
    此刻，车外已是一片打斗之声，一旁的薜子卿则冷冷地下令道：“一个活口也不准留。”陈据心中更觉惊异，但还是安安静静地等在车内——不会太久。
    果然，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这刀剑交戈之声渐渐变弱了，只剩下一丝丝低低的呻吟声，最后连细细的呻吟声也一点都没有了。陈据知道，他要的解释就快来了。
    “你下车吧，已经没事了。”薜子卿没有再使用敬语，信手掀起帘子对坐于车中的陈据笑道：“庸安王与薜子卿已经被刺客所杀。”
    陈据也咧嘴笑了，点点头，道：“我叫丁忘昔，你呢？”
    薜子卿一把将陈据拉出车，拍拍他的肩，道：“我叫薜碧桃，小名还是七郎。”
    陈据一脸鄙夷，不屑道：“一树碧桃？太娘们儿。”
    薜子卿闻之哈哈大笑，用手弹了陈据的额头道：“你就是太矫情！”
    陈据没有反驳，只是暗暗叹惜：薜必逃么？原来你早就知道司马靳不仅不会放过我，也容不下你了啊。
    “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些银两，从今往后，漠北江南，任你逍遥。”
    “你真可怕，连这都能做到吗？”陈据问道。
    “不是我可怕，只是早做了打算而已。”薜子卿另外又牵出两匹马，给了陈据一匹，才回答道：“我只是太了解臻宇了。”
    “不说了这个了，”陈据也不想追问方才那一批死士是什么来历，“你想好要去哪了么？回建康还是……”
    “那里的桃花早谢了，我还回去做甚？”薜子卿反问道：“你呢，想去建康么？”
    “呵！那个想去建康的人已经没有了，我还跑去做什么？”陈据潇洒地挥了挥马鞭，一笑泯前尘，朗朗道：“七郎，我们就此别过了！”
    薜子卿也一挥鞭，调侃道：“好好活着啊。”

    匡正元年，庸安王去西南途中遇刺，护送官薜子卿一行人亦无幸免。
    这是赵凌鸢后来从建康回到长安后才获知的消息，对此她只是一笑而过。往事如烟，不是不堪回首，而是回首即断肠。
    从那以后的清晨，赵凌鸢的梳妆台上总会时不时地出现一纸桃花信。信上写的不过是寻常语，无非是漠北的长河落日，江南余杭的小桥流水，甚至是极地琼州的潮起潮落，却独独漏了那旖旎秦淮的建康……
    赵凌鸢抚摸着光滑艳丽的桃花信，自问道：
    “你说，这江山到底许了谁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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