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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千秋（一个皇后的随笔）

第一篇

    我在灯下做刺绣，端的正度娴雅，敏慧冲和。

    他踢门而入时，带进来一阵风，那风居然也放肆得紧，吹开了我散落在颈项的发丝，想来它们比我周遭的宫婢太监们，还会审时度势，嗯，一定是嗅到了什么……

    我的表情闻风未变，不急也不恼。

    我的心里澄澈得很，一直以来，我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可是显然，他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我再也不该随着性子，大智而愚了。

    唉……我耸鼻一嗅，终于察觉到萦绕着我的是何种氛围。

    呸！我真讨厌这样！

    一向随侍着我的宫女太监早就一个个掩口闭目，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地惊走出殿了，退至暗黑的角落圪塔里，远远地观望着——他！

    对呀，这会子我这个主子也自身难保，他们可战战兢兢着避免殃及池鱼呢！一子走错，步步惊心，在宫里，由来如此！

    你说，他们不观望着“他”，还能观望谁？

    他们一个个也耸了鼻，远远地嗅着“他”的丝缕脾气，以便待会他一声令下，他们就识时务地对我倒戈相向。

    若在平时，他的尊贵足靴亮着清脆的音，响在我的殿里的时候，他们莫不谄着笑，媚了颜地逢迎他，欢承他。

    可这会子，他们不敢，因为，他在发火。

    一直以来，他面对我，鲜少发火，即便再讨厌，他也做不出这种不合礼仪的事。

    他的身份横亘在那，在宫里，连表个怒，发个火，都要看合不合礼节，实在……他实在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我是束缚在身，随意在心。

    他？哼，束缚在身，束缚在心。

    再来，作为男人，他算是涵养深厚，沉静稳敛，时时刻刻仔细地收藏着他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他虽然不喜欢让任何人看出真正的他，可我，就是静静地看透了。

    想来，他由此必然更怪我嫌我厌我弃我了。

    他没发过火，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他待我进退有礼，并不代表他消去了对我的讨厌。

    由来如此。

    就像现在他踢门而入的这一刻，恣意发泄，仿佛忘了自己的身份。

    用的力重了，他那金丝攒边锦绣华丽盘龙足靴的靴头歪了歪，沾了不该有的尘。

    我停一停手中活计，抬头看了看他，静静地。

    他的眉头尖蹙，反而该死的更加英秀俊美。

    他的眸底氤氲着黑黑一团怒气，反而该死的更加莹亮比星辰。

    我低头继续活计，不再看他，静静地。

    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撇撇嘴，稍稍由鼻腔散了一些气，气不足，不够爽，解不了憋了这么多天的苦。

    我以为这些小动作是不落痕迹的，却没想他还是看到了。

    我不知道，他何时竟也会对我的一举一颦，如此仔细关注。

    只是今天这样的日子，这种关注……嗯，不吉祥。

    我半垂的眼帘前，晃过来一抹耀眼的锦黄，本来是温温暖暖的颜色，可抵不住藏在衣服后的身子里迸发的怒气，反而像滚过来一团火了。

    从仿佛是熨贴着我额头鬓发，擦过来的气息来判断，他靠得我已经很近很近了，本来是沾着湿意，撩人心意的气息，可混杂着忍受数月终于爆发的讨厌，反而涩涩得令人难受了。

    宫里，任何女人都巴不得天天欢承着他的靠近，为了夺得这种“恩惠”，甚至动八面心思，使玲珑手段，勾心斗角，终至两败俱伤！

    可，在于我，他的主动靠近，却很少很少！

    只是今天这样的日子，这种靠近……嗯，真不吉祥！

    他的声音由上而下，似乎磨着牙，切齿得很。

    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这样的男人越该不露声色才对，这样给我的践踏和伤害才会更重，这样才会更能解得了当初太后未遂他心意时，在他心里憋着的苦。可是，他没有！他没能藏住自己的脾气！他像个小孩般地对我怒于行色了，在宫里，在他的身份，他这样做，不妥。一来生二来熟，如果今后他使真实的性子使习惯了，他，就会受到伤害了。

    我，该不该，点醒他？

    他对我说，“你和我，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姻缘！”

    我抬头，不看他。清清泠泠的视线从他略点玉饰束于腰间的锦带边沿擦了出去，惊讶发现在他长身玉立，秀朗挺拔的身姿后，我的宫殿殿门是半开半阖的。想来刚刚宫女太监躲得急了，并未关实，殿外空庭上挂着一轮圆月，圆得透了，饱满得很。那半扇殿门正巧掩住了半个月亮，另外半个从门框边透了出来，即便是半个弧形，状态也极美，如水般的清亮，并不带一点凄黄之色。

    看得久了，也不会觉着那是半个了，反而像亘古就贴着暗黑的夜幕，伴着琉璃点点的星星，徜徉在岁月长河里的一个个体，独立完整，不含娇不带怨，明心疏朗，随意自如。

    月亮都可以做到，更何况人呢？

    我抿嘴笑了，小叔叔常会看着我这点笑，痴痴地说，“玉的笑啊，最甜蜜！”

    可是，他不会这么觉着。

    “怎么……你？你这是幸灾乐祸！”旁边那位牙磨得更厉害了。

    “不，没有，我哪会呢？”我转过头，真真切切地对上他的目光，此刻那眼睛极为清俊。

    一直以来，我知道，他有一双复杂的眼睛。坐拥朝廷，统领群雄的时候，他有一双炯炯的眼睛；机谋算尽，周旋列国的时候，他有一双阴谲的眼睛；左抱芳妃，右捞容美人的时候，他有一双迷离多情的眼睛……

    要从那里看见清俊，极为难得。

    因为他怒极了，厌极了，毫不在意宣泄心里的真实了，一切的伪装包裹都没用了，那里面藏着的清泠静寞，也如优美流动的月光般泄了出来了。

    “不，没有，我这人最学不过的就是嘲笑。”我说，“可是，我并没有后悔……嫁与你！”

    在宫里，最难得说到的就是一个“嫁”字与一个“娶”字，为妃为嫔，不过是为奴罢了。寻常人家最触动心弦，惹人遐思的字眼，在这里值不得一个钱。

    可是，我就是要这么说。他正执著盛怒着其它，没察觉我的“语病”。

    他清目一瞪，宽袖一甩，又带起一阵风，拂下了我一绺刘海，他说，“少与我说这些，你……不过为权，为势，你会有什么两样？好，你倒说说，你不后悔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按照常理，嫁与你，我就有了天下人人钦羡的荣宠。

    ——因为，民间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我虽不是你的鸡你的犬，嫁给你我也看不出有其他好处，让我沾点这个光，还是应该的呀。

    ——因为，我是被推进来的，爹娘巴望，太后一力促成，骑虎难下。

    ——因为，我是想出去，也实在出不去，怕真要老死于此。

    ——因为，既然命定的了，我不自我解嘲，难不成还自怨自艾。

    ——因为，如果我不霸着这个位子不放，一旦落了下来，处境更为不堪。我是不甘愿庸碌一生，老死宫中，可再怎样，也强过失权失势……一遭算计，死于非命啊！

    ——因为，你是我……是我……

    如果我真这么说，是不是会显得我与众不同？是不是他就看出了我真的与其他人怀着别样的心思？是不是真真切切应和了太后赐予我“随意皇后”的封号？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改变今日，改变当下！

    我就知道什么也不会改变，所以什么都没说。

    他愤愤转身，帝冠上的十二旒白玉珠相互碰撞，玲珑作响，他离开的背影依然玉立长身，丰神朗朗。奇怪，我僵直了脖子怎么看，都没看出那同样僵直的背影里散着志得意满的味道，怎么，他都把我这样了，遂了心愿了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刚刚静稳未动的半阖殿门，突然颤了颤，不知从什么斜圪塔里窜出几个小太监，虽弓背弯腰，可屁颠十足地对他迎了上去，簇拥着他坐进帝辇，火般来，风般去了。

    嘿，真服了他们。

    他走的久了，我才一瞪双目，虽然实际情况是，我再怎么瞪，我的眼睛还是不够大，有一次对镜练得久了，流了泪，成不了大眼，倒有点别样的“如水如雾”的味道，想来还是不配我，今后只得放弃。只是那里面黑黑亮亮的，颜色正好。想着刚刚的一幕，倒又添了抹灵动的调皮，

    只是，我从不给他看我还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刚刚说的急了，竟没发觉他自己从头至尾都没用那个“朕”字，那个普天之下只有他用得起的字。我之所以不去提醒他的理由，是因为他刚刚气急忘言，乱了方寸，似小孩般与我无理取闹的一幕，根本就像是民间的夫妻吵架嘛！

    而他，根本不曾察觉到这个道理。

    我伸出右手，摘了桌上的花灯宫罩，又伸出左手，小指尖反翘，挑了挑渐趋委顿的火焰。可巧，桌面上还摆着我白日里翻阅的黄历。我翻到今天的日子——

    五月十六，黄道吉日，诸事可行。

    哦——，怪不得！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偌大的皇城大大小小的殿堂宫室，传遍了这样一个消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皇后入宫半年以来，随意张扬，举止专由，不治后宫，姿仪不能服众，特令，立即迁出端仪殿，禁足浣漱堂。钦赐，谢恩！

    呸，我谢你个头个恩！

    其它的五条六条七零八碎的罪责我不知道，可是，我到今天才明白，在宫里，“随意”一样也可以成为罪！

    不争，就是一种罪过。我是不是明白的太晚了？

    所以——，我谢你个头！

    ——五月十六，月清泠，记“我被逐出端仪殿的日子”。

第二篇

    从未想过我会遭劫，作为一名皇后。

    堂堂一国之君的正妻，后宫第一品的夫人，满朝文武百官叩首的对象，云渺国所有女子钦羡不已的姻缘，基本上来说，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了……

    不过，那是在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我还是太后最宠爱的后宫妃嫔，旁人眼里，气势张扬，地位显贵的很。虽然我至此也不明白，太后她到底得意上我哪一点。我一不会拍马屁，二不会撒娇，连为老人家说个笑话，解个闷也学不来。纯理论地说，我也算是一个“面目可憎，语言乏味”的人了。我，和太后根本就是两类人。只除了——，见过我和太后的人总会说一句，“皇后娘娘真有福，与太后佛爷倒有几分相似呢！”我呸，别怪我不晓得，什么相似呀？背地里，宫女太监们总是戚戚恹恹地说，“那两个人啊，都太严肃太可怕了……”在天在地，真是冤枉，这么比较真是不公平，我青春正好，花样年华，太后？嗯，身居后位，养尊处优，就，就那身胚子都比我粗一轮，怎么比较嘛……我虽然不十分喜欢她，可是很感激她。半年来，得亏她扶持我，爱护我。要说在宫里，我能信任巴望着谁，那就是她了。皇后信任太后，说出去也没人信，我一向天真，愚就愚吧！总好过……

    两个月前，我还要日日面对他，和他身后那帮子女子，旁人眼里，形单影只，凄凉寂寞的很。每每在御花园留芳声桥相遇时，他往东，我往西，他的帝辇擦过我的凤辇时，相看两无语，形同陌路人。按照祖制，宫里定下的规矩，皇帝在每月十五必须留宿皇后的端仪殿，他应制而来，十六早上照例忙不迭地逃离。皇帝巴不得逃离皇后的寝殿，说出去也没人相信，我一向大咧惯了，也就无所谓！总好过……

    总好过现在。

    七月流火，末伏第一天。

    没得安居寝殿，消暑纳凉，没得宫女太监，周到服侍。我亲自动手，搅干最后一件衣服。虽然没干惯，可再不洗，明朝没什么穿了。虽然这儿人迹罕至，到底光着身子也不好看。

    我在院子里，洗洗晒晒，七零八落，摊了一地，酸了腰背。我稍稍站直身子，抬眼一望蓝天，晴空万里，一丝云也没有，可恶的很，没法躲了，太阳火辣辣地照下来，我本来就善出汗，这会子更是晒得头晕眼花，只差顶门冒烟，蓝天，日暖，玉生烟。要命，玉珠呀玉珠，你真是哪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浣漱堂偏于皇城最深处，本来就鸟不拉屎，人不踏足，我被禁足于此后，身旁原也跟过来一班在端仪殿时服侍我的侍女太监，可眼瞅着我这辈子是无望出去了，本来是庸碌一生，现在更惨，老死冷宫！我无所谓，旁边那班子人可憋不住。一天又一天，朝朝暮暮，花开花落，云飞云过，他们，一个个变了颜色，嘴里罗索起来，以往根本不敢说出口的话，这会子也放肆地从嘴里溜了出来，居然顺畅得很，想也不多想，我才明白，原来这些话他们本就练熟了，在宫里再善良好心的人，也会练熟这些话，一发现自己的利益被剥夺，占不了任何便宜的时候，它们，就像刀像剑，对着你的脸你的身射过来，伤的你体无完肤。人，本来就像候鸟一样，鸟随季节迁移，人随潮势变易，不算残忍了！

    ——皇后娘娘，小的们对您是忠心耿耿，可是小的们家乡还有高堂亲族，当初将咱送进宫时，虽也不指望着大富大贵，一味只随主子的意，听主子的话罢了，赏口饭吃算不错了。可是现在眼瞅着……嘿嘿，小的们怕今后连口安慰饭都吃不着。皇后娘娘您大度宽容，闵惠娴淑，您就体恤奴才们，就赏了……嘿嘿，就赏了奴才们出去吧！

    这还算好听的了，跟了我半年，给了我面子。有更直接的——

    皇后娘娘，前日子江贵人赏奴才一个机会，问奴才愿不愿去她宫里做事。奴才想，江贵人这么说，全是看得起咱，天大的恩惠呢！小的哪敢不应，小的就替皇后娘娘做主，自己为自己答应了出去！

    瞧，都明目张胆来抢人了！

    得了，得了，都别说了，一块儿啊，全都出去吧，我也乐得清静。

    唉，现在想来当初还是不该意气用事的，清静是清静了，我也开始事事“亲力亲为”了。

    这衣服怎这么重，这水怎么搅也搅不干，这灰怎么越积越多，本宫白天才擦过呀，这饭菜呀，怎么越弄越简单，补充不足，气力不够，明儿个我怎么修屋顶呀……

    人呀，从来都是犯贱，只有处境落到最不堪的地步，才能逼出最大的潜力。以往的锦绣岁月，富贵生活，心安理得地领受了，还怨这怨那，从不满足。现在才明白，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你本该受的恩惠，人都是一样，财富、权势、惬意的生活本就如沙滩上的潮汐一样，可涨可退，要得到，就该付出，不争，就不要怨天尤人。

    自打出生后，从来只学着怎样做个上流社会的大小姐，自打进宫后，从来承受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服侍，想来我这个人已经懒惰可鄙到不堪的地步了。

    现在明白上面那个道理，还算不算晚？

    呵呵，我的处境已经遭到不能再糟糕了，却没想——

    我终于搭拉下我的脸，对了，我现在被劫了，正确的说，是正在被劫。

    我挑眉，撇嘴，屏息，眼睛不断瞟着架于脖颈间的这柄百炼精钢大刀，好奇着它是否真如外表般强悍？

    我又瞥了瞥站于我身旁，左顾右盼，仿佛也颇为慌张的黑衣蒙面大汉，奇怪，守备如此森严的皇宫御苑，只偶然逛过来几只蚊虫蝇鸟的后宫最深处，最偏僻最不惹人注意的浣漱堂，怎么也会混进这么一只看似如此不济的没头老鼠呢！嗯，看来，宫门各处的守备军官，并不像明灏夸饰的那么干练嘛，唉，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说说。

    静，常年寄居在我浣漱堂房梁上的苍蝇，从不知名的圪塔窝里飞了出来，百无聊赖地从我俩眼前飞过，还好整以暇地驻足观望了我们好久，好奇怪的组合，表情尴尬的男女，它肯定在这么想。

    哼，冷宫里，连只苍蝇都那么嚣张，你瞧你瞧，它那对小绿豆眼，对我吧叽吧叽地眨着，它忍了我好久了，自从服侍我的宫婢们一个个离开后，它住的窝就从来没被打扫过，惹了一身尘埃，它对我有气得很。

    它居然对我吹胡子瞪眼，反了你了，我是皇后。

    我同样开始龇牙咧嘴，惹急了它，居然扇扇薄翼，对我嗡嗡嗡地直冲过来，摆明了这小子是趁火打劫。

    “咝”的一声，从我脖颈旁的大刀刀锋旁擦了过去，许是撞断了鼻毛，吃了亏，悻悻而去了。

    它是小伤，可我呢，待会儿这大刀再往下切深点，我的命儿……

    大汉一直未解面巾，看不出其中的表情，也不知是躁是怒，竟也不嫌热？我察言观色好久，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娇嫩藕臂，从芙蓉花案的薄纱袍袖中，伸出我的青葱玉指，“叮——”，我弹了弹与我贴得极为亲密的冰凉刀锋，声音是悠长而动听的了。

    刀锋竟稍稍偏离，黑衣大汉手些微颤抖，似惊吓了一下，倏忽低头，对我怒目而视，或者还有更多的难以置信，好一会儿没开口。

    我勉强咽了口唾沫，眯起眼，微笑以对，连明灏都不曾见过我这样的温柔表情。

    “嗯，那个，大哥，跟你商量点事。”

    “怎样？”

    “我，是，皇，后。”

    “怎样？！”

    “那就是说，你现在这样待我，实在放肆大胆得很！”

    “哈，哈，哈哈，哦，你要是皇后，我还是皇上哩！”

    “那可不敢当，小女子没这份荣幸。”

    “哈，世上有这般身穿老旧布袍，未施脂粉，未佩珠宝的皇后？世上有屈于洗衣房，陪伴苍蝇蚊虫的皇后？世上有不服侍皇帝，专洗衣服的皇后？哦，别笑死人了！”

    “噢，对于你精确独到的描写，本宫很欣赏。大哥文采不错，要不，你先放下刀，让本宫荐你去如意馆，当个采风官员也好。”

    “嘻，还本宫哩？学的真像，还有没有，有没有，哈哈哈……”

    “放肆，不可侮辱！”

    他终于顿了一顿，目现凶光，“皇后也罢，宫女也罢，今日撞在你爷爷手里，算你倒霉，带我出宫！”

    我本来想说，你既然自己进得来，也必然自己出得去。

    可是心弦突然一紧，脑门冲了些飕飕凉风，消了些暑意，胸中一片荒凉，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打劫小贼，普通贼盗怎么也不会偷到皇宫中来，况且宫中再怎么不济的守备，也必然不是民间寻常人家可比，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没权没势，无背无景，怎么可能进得来这里，一闯还这么深，后宫是皇上女人住的地方，不说寻常官员，只要是寻常男人进来，就该千刀万刮，如果不是有人引领，他怎么进得来，他怎么敢进来，他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就这一层，我的心才抖得更加厉害，比起其他女子，我算胆大得很，向来荣辱不惊，想着这宫内的是是非非，千层万浪，漩涡连连，深不见底，怕是角角落落都隐藏着我不知的秘密。明灏天下之尊，怕也不知道这些秘密。

    纠结在这个阴郁念头里，愣愣好久，几近忘却身遭危机，直至脖颈一痛，眼前一黑，脑中流光飞火般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今早，我才翻过黄历，这日正是——

    七月初二，末伏第一天，诸事不宜。

    哦，怪不得！

    我来不及发出任何求助，昏沉了过去。也许，我倒霉的命运早就在那天，那个我初进宫的时候就开始了……早在那个时候……

    ——七月初二，玉生烟，记“我遭劫的日子”。

第三篇

    十一月十三，我初进宫的日子，艳阳高照，天晴气爽，虽比不得莺鸟草上飞，蜂蝶花间笑的俏春日，可是初冬的爽静利落却更合我意。

    这一天，我从头到脚染着吉祥如意的喜气。

    我的脸相不是柔美甜蜜，媚韵环生的那种。家人为我取名“玉珠”，本寄寓着“珠圆玉润，富贵吉祥”的美好愿望，俗是俗透了的名字，可我本就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娇矜，反正只要叫得顺口，我就很喜欢。我为我的丫环取名时也抱定了这个宗旨，所以身旁两个十五岁的小女娘，一个定了“美红”，一个随了“新绿”，嗨，管它呢，你说，对不对？我越长啊……也就越不顺大人们的意了，眉是黑黑弯弯，颇有形状，只是粗了点，失了女子俏丽撩人的味道，下巴倒是尖尖俏俏的，可脸型又过于狭长，鼻头高耸，本是这张脸上唯一出彩的地方，只是镶在窄窄的五官中，到底错了协调的比例。通观全局，显得生硬倔强，冷凝严肃了。我又长手长脚，骨架硬朗，风风火火的气质倒是更适于闯荡江湖，至于养于深闺，爱怜疼惜嘛，呵呵，好像还有那么一点不够格。十五岁前，我也学过穿针拿线，腆居闺房，笑不露齿，莲步微移，十五岁后，跟着方华他游历四方，没了拘束，染了一些不该染的男人气，三步一跨，背倾身冲，为人处事粗鲁浪荡得很了。二十岁后，重回豪门深府，爹娘将我在独门小院关了三年，逼得重新穿回了锦衣秀裙，梳理云鬓高髻，抹了胭脂，点了朱颜，静坐持书，仪态端雅，远远看来，仿佛那个声名在外，中规中矩的位家大小姐又回来了。其实啊——，呵呵，哪能呢！疯惯了的潇洒本性是再也不愿舍不愿弃了。人从来就是这样，自以为改造了别人，其实骗了瞒了的只有自己，凡尘虚华还不是都是做出来的样子。呵呵，爹和娘是荣华享惯，不解疾苦的人，他们不会明白这个道理。我也得亏方华耐心温柔地对我一遍又一遍地讲，才明白了的，那一个个粗茶淡饭，冷餐陋宿的小镇客栈夜晚，就着青黄凄凉的油灯，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只手托腮，津津有味地听着方华的叙说，说着他老早老早游历江湖时看见的人间万象，方华的声音又特别悠亮动听，那娓娓嚅动的嘴唇，就像他清澈的眼睛一样，从头至下透着别样的风华，这样一个人讲的故事，我才记得住。

    现在的我，认定了人世间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真要想的话，人人都可以为自己创造锦绣与如意，在心言心，自个儿的幸福自个儿搂。

    所以今儿个——

    我抬手遮眼，从细长的指间透视那个浑圆明灿的太阳，日子真是好得不得了。

    我当然有理由得意，我满打满算，我这次进宫选秀，铁定会被撂牌子。我是打定了进来溜达一圈，傍晚即可回家的主意。

    就像昨天晚上，我和娘之间不算完满的谈话——

    我推开房间窗户，泻进来一片朦朦清寂的夜色，深渊般的黑色天幕点缀了零散星辰，无力地闪着恹恹戚戚的光，就像凡人回忆里丝丝缕缕的喜怒哀乐，虽偶然爆开一点火花，到底在漫漫长河中浸渍湿透，熄了最后的焰火，沉没泯灭，随波消散了。

    我单膝跪在窗下的矮榻上，伏了身子，将头撑在弯曲的手臂上，仰头望天，远远地送开了沉思，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娘脆亮有力的声音，送来孜孜不断的告诫。

    “明日进宫，玉珠是一定选得上的……这一去虽富贵两重天，到底离了日常吃惯住惯的场合，多少落了点不方便……娘未雨绸缪，虽早早吩咐过下人，做好一切准备，随用物品一件不少，书籍，玩耍的消遣，也都给你预备了过去，想来不会有太大的不适意……况且宫里就是宫里，吃穿用度，自然要比民间人家来的周到万全，你进去享福，这点娘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娘只是想，你从小就与别家女孩不同，世间女子拼命想争进去的地方，你倒未必如意……只是事成定局，玉珠还应以大局为重，事事礼让三分，疏朗大度，端正行事即可……玉珠，玉珠，你可在听娘说话？”

    我半天转头，哼哼唧唧憋出一句，差点没把娘鼻子气歪了。

    “娘，您别指望了，我铁定选不上！”

    “胡说……”

    “娘，我超龄了，我都到了人人怀疑是否还生得出孩子的年纪，对皇上……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你别想这么多，让娘说，你只要肯去，里面一切都安排好……咳咳，娘的意思是说，只要你肯进去就好……”

    嘿，娘，您也虚伪得紧，关起门来本来就是说自家话的，您和太后商量的那档子主意，我心中有数，对我可还有什么好瞒的。想来，娘一直对我……唉，是不信任的……娘对我，一向只有客客气气的，客气周到的让我这个女儿都不好意思……

    十五岁前，我心内咂摸，什么才是小女儿家的撒娇，如若我撒起来，是不是也很美，对娘试过一两次，碰了很多的冷灰，娘表面上没说什么，可我明白，她对我，与对待秀珠很不一样，嗯，很不一样。十五岁后，粗粗鲁鲁，大大咧咧在外面漂泊了五年，已经不知娇怜爱侬是什么滋味，少女时的一番细腻心思，全被编在了发辫里，一圈绕一圈，绾得紧紧死死的，怕是一辈子也没有将它们抽出来的机会……

    昨天晚上，开了一夜的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看着天上的太半圆月渐渐散尽了光，由热到凉，氤氲着黄黄慌慌的意蕴，任凭冷风吹进，也忘了拉上胸前的棉被，没准也会着凉，不过既知明早溜达一圈就可回来，也就不甚在意，放纵自己在无人看见的独院闺房，舔渎只有自己才珍惜的寂寞。

    阖府各院落的草木渐趋凋尽，失了繁华，涂上清冷，已到冬至。

    这种季节，这样夜色，只有我的院落里还显着“树影婆娑”的味道。

    五年前，我回家后，爹和娘便下令整修我的小院，添了更多的砖瓦，垫高了墙头，换了院门门锁，更加牢固耐磨，只一样，他们随了我的意旨。

    爹说，“玉珠，你院里想种些什么花草？”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要我说，这点态势他们也不必做给我看，反正什么都是他们做主得了。

    爹皱眉，“那就种几株梨树吧，其他名门望府的小姐院里常种！”

    我笑，“梨花缤纷，随性轻浮，我不喜欢……”

    娘打圆场，“那就海棠好了，喜庆吉祥！”

    我又笑，“海棠艳丽，锦绣堂皇，我不喜欢……”

    可巧那天碰着妹妹回娘家，左手一个胖姑娘，右手一个胖小子，秀珠撇嘴，“姐姐就是怪的很，干脆你就什么也别种了……”

    “秀珠！”爹和娘齐声喝斥，从没对秀珠这么声色俱厉，吓住了秀珠，可我瞅着他们看我的眼色……带了一点戚戚惶惶……

    方华来看我……自从他送我回来后，很久没来看我……我求过他，求他不要让我回来，他很决绝，所以我也不指望他还看我……他终于还是来了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

    我请教他，我的院里该种些啥。

    我说，“其他人说的东西，过了一个季，都凋零了，你知道我，最受不了那些，触了景难免伤情，你给我出出主意？”

    他说，“你好奇什么就种什么吧。”

    他真是了解我。于是，我在院里种了两个松树。

    大而硬，生生朗朗，占了很多地方。

    阖府惊诧。

    方华说让我好奇什么种什么，我就一直在想，这松树怎的入了冬，还能那么挺拔坚强，仿佛不屑凋零的样子，脾气倔得很，跟我有的一拼，够味，我喜欢。

    这一种，就是五年。

    像养了孩子般，看着它们由小到大，感情深得很了。

    可这一夜，我入宫前的一夜，我倒怪着它们了。我的院墙后便是一条小巷，白日里充斥着儿童笑闹玩耍的声音，入了夜，竟随风乘树给我送来了这样的句子。

    “位家二五老小姐，

    欲入皇宫做皇后。

    他朝雀屏落选后，

    凄凉一生度日难。”

    我呸，我呸，我呸呸呸，这帮子兔崽子！

    就算我落选，也合意得很，怎会凄凉，怎会难度日？

    你瞅着，我这一夜还睡不睡得着？

    十一月十三，天顶蒙蒙亮的时候，我便起来了，脸色憔悴得很，更显老。

    娘却依然信心十足，干脆利落地将我送出了门。

    我知道娘有送我入宫的包票，因为她是当今太后的亲妹妹，是镇守西疆，位列三班，统帅皇军，权倾朝堂的一品大将军位正华的夫人，是云渺国“明盛皇帝”的亲阿姨，她当然有理由有把握有信心把女儿送上皇后的位置。

    我知道我也有铁定落选的包票，我今年二十五了，在这个国家里，在当下这个时世，在民风民俗看来，我都算老得不能再老的夜叉了，饶是我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爹，有一个亲族显贵的娘，有一个担当后宫的阿姨，有一个天之骄子的表弟，我也知道，我的胜算不大……

    我排在一班鱼贯行进的秀女行列里，我的后台再怎么大，按照宫礼，我还是要经过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燕瘦环肥，姿容秀丽，恬静可人者有之，端庄淑惠，体态稳健者有之，撩人妩媚，腰纤腿长者有之，我看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结论：这个皇帝好福气！

    按照家世地位，从高到低排列行进，我看了一圈，惊讶发现我是第一列第一个，呔，我，也好福气。第一个被皇帝看，也第一个落选，待会可以早点回家。

    皇城正门是朝阳门，我们虽是进宫入选的秀女，保不住里面藏了个把金枝玉叶，今后皇上荣宠的对象，即便这样，我们还是没资格走过朝阳门。

    我们进了东偏的朝辉门司事殿房，等待核对户籍，筛选后进宫，这道程序就已经去了一批了，饶是我事不关己，也觉着残酷得很。

    我是第一个被报名核对的。

    司礼太监尖利着嗓子喊道，“镇远大将军之女，位玉珠，祖籍京师。”

    我举手，答应得正好，“有！”

    “呼——”后面一溜排的倒抽冷气。

    嘿，我心里暗笑，果真，又来了！

    我又不能关住自个儿耳朵，活生生受了后面的三言两语，虽句句简短，却字字到位，端的唇枪舌剑了。

    ——她……就是位玉珠……听说她都二十五了，比皇上还大两岁……

    ——嘘，小声点，她娘是当今太后的妹妹，她爹是朝廷一品大员，她自个儿是皇上的姐姐，身娇肉贵得很呢，嘻嘻……

    ——有什么好怕的，我爹也是粱州都督，中原大城，国之重郡，算起来我也不比她差多少……而且，我身家清白，她？哎，哎，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听说什么？

    ——啧啧啧，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京城全知道，保不准皇上也知道……

    ——知道的呀，嘻嘻……

    ——她十五岁时，私奔过……

    我面不改色，情绪未动，再怎么心内翻腾，五味杂陈，脸上依然掀不动四两肉，肃穆地愣愣地望着前方，耳旁却飞速划过司礼太监一声又一声尖锐不可当的报名，过后一想，可惜了，今后要成为“姐妹”的，竟然一个名字也没记住。

    我排在一班鱼贯行进的秀女行列里，我的后台再怎么大，按照宫礼，我还是要经过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再也不成为秀丽佳人了，一个个与乡野村妇，民间姑婆没什么两样，长舌得很，许是都念过几年书，比寻常村妇更厉害一倍的是她们的目光，这一个个早就在奢靡骄矜的生活中养成了——不动声色用目光杀人的习惯，那一双双美妙不可言的眼睛里，或是讥嘲，或是厌恶，或是怜悯，或是践踏，我走在第一列第一个，她们仿佛怕碰着什么脏东西，后一个离开我整整五大步远，司礼太监劝了几遍，这后面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硬是怯生生不敢踏前一步了。我朝她们看了一圈，心里又有一个结论：这个皇帝，注定会很可怜。

    我们踏过七星桥，穿过回雁廊，经过芜蘅亭，绕过翠微湖，我们已经进入后宫第一殿芳萃宫了。内里隔了几个小暖阁，我这第一列便进入第一间，前头穿过一道帘幕，就是待选的厅堂。

    司礼太监一挥手，一躬身，说，“各位小主随便坐，稍事休息，便要面圣了。”

    哎呦，累死我了，还面圣呢，这会子就算给我碗剩面，我都吃。

    反正众女都不理会我，我也懒得与她们搭碴儿，我妙目一转，在这个精致小屋里瞄了一圈，选了近在眼前的一张锦椅，坐了过去。

    一个中等身材的影子于我之前抢了过来，斜圪塔里硬生生挤了我一下，一屁股坐落，转过螓首，微抬下巴，乌黑晶亮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内流光暗转，也不知在得意喜庆着什么。

    我知道，在宫里，她这个动作，叫下马威。

    我当然也不能平白让她威了去，我话不多，喜严肃，可脾气也躁得很，虽然待会溜达一圈要回家，从此与她们两不相见，可改摆的架势还得端，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发飙，身侧擦过一个高高亭亭的影子，不知用了什么香料，体味好闻的很。我虽不喜女孩家香香粉粉的东西，可……耸鼻夸张一嗅，真的好闻得很。

    一个同样好听的声音，之所以中我的意，是因为这声音端正平稳得很，不娇不诧不闹不躁，这好闻好听的姑娘对椅子上的姑娘说，“妍容妹妹好调皮，又坐了其他姐姐的椅子了，来，到这儿来吧，姐姐让给你……”

    椅子姑娘骄蛮倔强，偏头喊着，“芳菲姐姐，我才不要！”偏头是对我身旁的她，圆圆的眼睛，粉扑扑的脸颊，小女儿娇态得很，“不要”是冲我喊，声音尖刺，执拗无礼，将我鄙视到底。

    我摇摇头，我都这把年纪，没这个性没这份力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儿争执，就把她看作秀珠的女儿平日里吵着问我要糖吃的样子，她撒她的娇，我把她当小孩子看，也就一点儿气都没有了。

    我笑着说，“你坐吧……”

    许是我笑着也不够好看，椅子姑娘瞪直眼睛看了我好一会，珍珠般的贝齿蹭着下嘴唇来回咬了咬，脸庞涨得很红，久久闷闷地憋出一句，“谁稀罕！”

    她走了出去，站到好闻姑娘的身旁，撇了我这个“老夜叉”，与她人说笑了。

    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正碰着好闻姑娘的眼睛，那眼里在对我笑，仿佛很真诚，我没有回，我知道，在宫里，再怎么感怀，也不能随便笑，况且我的年纪也不是活在狗身上，我不再天真！

    司礼太监一掀帘子，“太后娘娘，皇上驾到——”

    满室簌簌乱走，惊慌未定。

    只我一人，端坐椅上，还没反应。

    我倒也不是无礼，年纪大了，真的迟钝。

    可容不得我一直干坐着，我是这一列第一个，我首当其冲，进去了。

    我看也不看，双膝一跪，拜倒在太后娘娘和皇上的跟前，我坐得很好，很合礼制，上头依稀仿佛太后的呼吸很平稳，似乎挺满意。

    我的身后，其他秀女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大气也不敢喘一声，接连跪倒，个把几个“嘭嘭嘭”地，声音过重，想是太过紧张，失了仪态了。

    看吧，我老则老矣，到底见过世面的，所以——别看不起姐姐！

    照例，我们这般秀女是一个也不能随便开口说话的，除非太后娘娘和皇上的问话。

    司礼太监退至一旁角落，翻开花名册，一一唱名。

    ——镇远大将军之女，位玉珠，年二十五。

    ——宏州知府之女，蒋庭芳，年十三。

    ——粱州都督之女，沈妍容，年十五。

    ——芜湖水军统领之妹，季芳菲，年十六。

    ……

    我的眼睛盯着面前一块花纹地砖，转都不转，不能抬头，千万不能抬头，一抬就是惊圣，有意刺王杀驾，不能抬头……

    可，真真是好奇得要死！

    反正也是溜达一圈，今后没机会来了，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过……

    我低着的头不落痕迹地一寸一寸往外抬，视线静静悄悄地一寸一寸往上移，过了台阶，看见了龙椅凳脚，再往上……再往上一点点……脖子都快折了，不能功亏一篑……再往上……看见了……皇上的脚……

    竟不是端端正正摆着，两脚斜开一个弧度，惬意悠闲得很……这个皇上……

    看见了，看见了……皇上的膝盖……

    有那么一瞬，晃动了过去，恍若疲倦了，要想就此长长地伸展……这个皇上……

    他累？他坐了一会就累？那我们跪着的呢……

    突然，司礼太监的声音戛然而止，是那种受了惊吓，硬生生尴尬地止住。

    然后，我的后面又是一连串“呼呼”地倒抽冷气。

    喂，好了吧你们，来了一回又一回？刚刚大门口报名时，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这会子还抽风，还……

    不对，我周遭的人声气息突然静止凝然，仿佛笼罩在我头上的是何等惊诧难得的景象。

    不对，不是因为我这次的唱名。

    不对，有什么东西朝我走了过来。

    不对，那双脚怎么离了龙椅，下了台阶，慢慢地朝我移了过来？

    不对，怎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贴着我的身前，有什么东西正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不知道从上而下的是一道怎么的目光，我只是破罐子破摔地瞬间抬头，管不了它刺王杀驾了，我未能如愿地看见皇上，我看见了太后，藏在珠帘秀幕后，身子一歪不歪，威严悚人得很，那高高在上的脸庞，比我好看不了多少，就这第一眼，我对今后人人说我像太后的妄断之辞也就听怪不怪了。

    我这么直视前方，当然看不见皇上。

    皇上已经走到了我身旁。

    我瞬即敛目，连那张脸的大概也没瞟到，这回换我真正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因为我很紧张。

    我一低头就看见他左手紧握着的一柄如意，我再怎么不济也知道，这柄如意的特殊意义——这是我朝“帝选后”的象征。

    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手心冒着冷汗，货真价实。

    我之所以冷汗不断的另一个原因，是——

    他宽袖一带，右手过来，抄了我的胳膊，隔了一层厚厚的衫袖，我还是能感到他手掌的温度，一溜烟，他的手顺着我的胳膊滑了下来，由于这一动作完全掩盖在他锦黄柔软的袍子里，旁人看不见他右手的热，也看不见我左手的汗。他的手滑到底，碰了我的手，拇指一按，对着我的手背用力捏了下去——

    我这把可怜的老骨头呦！

    掌心冷汗就更甚了。

    几不可闻地，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浮得很，浪得很，恨得很，不像帝王之笑。

    他把如意往我手里一塞，回头对太后娘娘说，“朕选完了，结束吧……”

    我的身后，又倒抽开第三批冷气，这一天，也苦了这帮子姑娘了！

    我之所以中选，有很多原因，不论如何，其中没有一条是写着“合君意”。

    真要当皇后，我也是个儿戏的皇后。

    所以今天，他用这种儿戏的方式选了我。

    他在气太后？怨太后？还是有什么把柄落着太后？

    我不会瞎猜，在宫里，这是“母子”之间常有的事。

    只是合该我倒霉。

    突然想到，今天我瞧了皇上的脚，瞥了皇上的膝，摸了皇上的手，就是没看见皇上的脸。掐指算算，我的人生中一直错过着什么，就算胸有成竹地计算好了，还是会错过什么……

    我依稀记得今早翻过的黄历——

    十一月十三，冬至，宜会友，出行，嫁娶。

    哦，怪不得！

    下次记住了，要下定决心干成某件事，一定不能找一个相冲的日子。

    ——十一月十三，艳阳照，记“我雀屏中选的日子”。

第四篇

    我斜倚在端仪殿门口，我的身后是一片雕梁画栋，锦绣堂皇。我双手换胸，嘴里哼着最喜欢的小曲儿。我的肩膀一高一低，松松闲闲地垮着，我也知道这个姿势不好，陪方华游历大江南北的时候，看过南方某些乡场上，农归后的村妇，就是用这样的姿态，合意融融地唠嗑儿。当时夕阳的余晖温柔抚过她们的脸庞，她们的身遭或陪着丈夫，或伴着小孩儿，丈夫也许粗俗，小孩儿也许顽皮，她们倚着的也是破陋粗旧的大门，可……她们脸上那种幸福满足的笑，令我羡慕不已。我对方华说的，包括你我在内，我们周围亲密的人中，没有一个会这样笑。当时，方华偏着头，紧抿了一下薄而柔的嘴唇，漾了浅浅的笑，很少看过男人会有这般水样的美丽，他说，“玉肯定也学得会的。”我摇摇头，“人家是天然自发的，我是后天学得的，到底失了一种原汁的味道了！”可我又不甘心……凭什么，我们这样的，就不配？我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想要练习这样的笑，包括到了宫里，成了皇后。我对自己说，假如我没有练成，干脆不要轻易对人笑。画虎不成反类犬，犬可不是好东西，我再不济，也不要做！

    我略略侧过身，有气无力地瞧了一眼身后的大而空，到底发现自己之所以能够在这里憋屈这么些天，不是因为这里是“皇后”的寝殿，后宫最尊贵的位置，而是因为——我爱上了门口的这片斜阳。

    每天这个时刻，金黄灿烂的余晖遍洒在平台上。

    端仪殿的院落里照例种了两棵梨树！爹爹到底高明，他说的东西原来是最实用的，如若当初我在自己院里也种了它们，说不定我会更适应这里，可——我注定了与宫很不合拍。深了冬了，梨花是铁定看不见了，剩些枝枝杈杈，刺目地戳着明净的蓝天，这么讨厌的东西！以至于我爱的夕阳也被耽误了，每天仿佛绕了几个圈似的，擦着这些枝杈照下来，被分割了四四方方，一块一块，零零落落地掉在了台阶上，喘着粗气，垂死挣扎似的。罢了，将就一下，这儿当然没有我和方华潇洒周游时看过的日光，可，总比没有的好。

    就像——虽然阖宫传遍了我是皇上儿戏选出的皇后，可在宫里，当皇后总强过不当皇后！

    我的眼神许若飘着几丝迷离，思绪飞飞，更是想到哪儿算哪儿，直到茜姑姑恭恭敬敬，略带笑意地站在我面前，我一抬头，不期然撞入她盯着我深思的眼神，不提防被吓了一跳。

    茜姑姑微微欠身，低低唤你的声音总是显得特别好听，“娘娘吉祥！”

    我“呀”了一声，不忘站直身子，到底不及宫里其他的年轻丫头，年纪大，有了丢三落四的坏记性了，这会子，我只记得站直身子，却忘了环住胸前的手，就这么直绷绷地杵在茜姑姑面前，“多会儿子来的？看了我好久了吧？”

    她依然笑，“没有，娘娘在沉思，恬静惠秀得很，奴婢不敢打扰！”

    我不置可否，“噢”了一声。

    她的笑意渐扩渐深，“娘娘可以继续，奴婢想，娘娘的沉思应该还没有完……”

    我的视线随着她的视线，落到了我环胸的手臂上，终于懂得她笑意何来，又“呀”了一声，彻底红了脸。

    这前后二“呀”，嗯，还短个三只鸡，就全齐了。

    得，她哪是刚来呀，怕是欣赏够了，也听够了，连我愣怔观斜阳，口喃碎小调的傻样都给她知会了去了，怕不出一时半刻——太后那里也……

    我知道太后喜欢我，很喜欢很喜欢，虽也不探究理由，不过我懂得的，民间都“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这个比海还深的宫呢？我，不敢轻君欺君蔑君，太后的恩宠，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老实不客气地贪了，可我到底不敢拿捏，实在不敢——太后再喜欢，也有个度！她只怕就喜欢我的“端静”，“文雅”，“娴秀”，“敏慧”，如果让她知道我的“粗俗”，“厌世”，“冷寂”，“懒散”，只怕……只怕……

    我斜瞅了一眼上天，嗯，残阳如血，虽则艳丽，到底不祥……

    我第一次见到茜姑姑，是在正式进宫后的第二天。茜姑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资深宫女。按照宫礼，皇后要在与皇上正式大婚后的第二日早上，才有资格觐见太后。我知道这一条规矩的时候，只是笑，宫虽高高在上，很多细节与民间却并无二致，这种婚前的“婆媳不相见”，在民间称作——婆婆给新媳妇的下马威，你说，有趣不有趣得紧，呵呵……

    太后娘娘在一个妃嫔才入宫一天，就派了身旁第一心腹慰问探视，这是太后替我给整个宫施了个下马威。太后对我的好，我岂会不明白……

    我笑逐颜开地从内室迎了出来，照理我是皇后，应该等着奴婢来拜见，再怎么得势的奴才，还是奴才，可，茜姑姑这种奴婢，很不一样，她伴了太后二十年了。

    长守空庭，没了男人，两个女人面面相对，还有什么话不好说？

    即使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

    人其实很脆弱，剥了那层华丽虚假的外表，赤裸裸地全一样。

    以我有限的经验值，外加不堪一击的眼力，我知道，太后这个老女人，和茜姑姑这个老女人，彼此之间好的很，以女人的方式。

    你说，我怎能不迎出去？

    我在室内早就整顿停当，我端坐在雕花红漆圆桌旁，就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咂摸了一时半会，不，恐怕，连一时半会都没有，我决不能让这个“资深宫女”在殿外耽误得够久，既不给她任何傲慢的颜色，也不可自己添加不必要的懦弱，拿捏分寸，恰到好处即可。

    然后，我笑逐颜开地迎了出去，看到——

    她毕恭毕敬，毫无架势地肃立在端仪殿门外。

    对待她，我第一步做得不错，紧接着，我更该步步小心。

    她脚跟未动，身形未移，屈膝缓缓，躬身一蹲，伏个万福，扭腰，偏首，静静微笑，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姿容妩媚，玉立娉婷。

    我一向不用这些词形容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女子，可茜姑姑，她配！

    以下她与我的对话，听一句侧一下耳，说一句低一下目，一点一滴，礼节周全完备到简直令人磨牙咂嘴的地步。

    茜姑姑说，“奴婢给皇后娘娘道万福，娘娘吉祥！”

    我粗率得很，“姑姑不必多礼，我与皇上礼仪未成，现在唤我娘娘……呵呵，不敢当！”

    蠢话如同泼出去的脏水，要收也收不回来，我话一停，就知道错了。看着茜姑姑不露声色地皱眉，我知道她不喜欢，她的不喜欢就是太后的不喜欢，她完全是为太后表达旨意来的。

    茜姑姑说，“娘娘金贵，此话严重……”

    我窘，“姑姑训诫的是……”

    茜姑姑脸色缓和，“月后便是娘娘与皇上的大婚，太后娘娘派小婢来为娘娘梳如意髻，娘娘可以选个最喜欢的样式，如若小婢梳得不合娘娘的心意，小婢可以回去勤加练习，确保娘娘大婚之日光彩耀人，母仪天下……”

    我愣了一下，“都可……姑姑的心性智慧，我早有耳闻，姑姑梳的，我一定喜欢……”

    茜姑姑又是一套行云流水，“奴婢惶恐，承娘娘贵言……”

    茜姑姑的手软软的，梳理起来温柔得很，时时提防着我的惬意与舒适，搞得我反而更紧张。

    我在家从来都是自己梳，我也想娘给我梳，可我娘从没这份心，娘客气地派来了伶俐的丫环，美红俗丽，新绿特异，两个丫鬟虽不毛手毛脚，可我适应不来这份做作。我还是自己梳，所以每天我自己的装束都不是很像样。

    茜姑姑这样的梳头，很对我胃口。

    缭绕宫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寂。

    我一来紧张，二来客套，于是，没话找话。

    我说，“嗯……茜姑姑身上用的香料独特，姑姑的味道好闻得紧……”

    话一出口，我又心喊糟糕。

    虽然每次我总是人堆里第一个没话找话的，可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每一次总说些糟糕的话，一说就后悔。

    我陪方华游历江湖的五年，某一天，到了一个某某天下第一庄，正碰着一个某某名号的天下武林大会，照例这样的山庄里这样的大会上，有一个某某天下第一美女。

    又照例，某某少侠某某公子某某门主某某剑客，总是围绕某某天下第一美女转的。

    我和方华被推着进了那个圈子，介绍给某某天下第一美女。

    方华自身也美得很，到哪里照例很受欢迎，美女看着他微微一笑，算是认识了，美女笑时，照例周围倒抽冷气，惊为天人。

    我就惨了。

    我呆呆而站，美女对我冷冷一瞥，不再理睬，我眼珠子转了半天，终于想到“没话找话”这个主意。

    我当时说的是，“嗯……姑娘身上用的香料独特，姑娘的味道好闻得紧……”

    瞧！

    我想，再怎样，女人总是喜欢别人夸她好闻的。

    我碰了壁，碰了第一个“没话找话”的壁。

    美女说，“我从来不涂什么香料！姑娘不认为，那样俗气得紧？”

    周围应和地一阵叫好。

    那我就蔫蔫地退到一旁去了。

    这会子，我对茜姑姑说完后，才想起耸鼻一闻，嗯？不香？怎么会不香？急死姐姐呀！

    我想，又遭了……

    茜姑姑的回答是，“奴婢也喜欢……娘娘是个心细之人……”

    我的心软了一塌。

    我认为，清高孤绝，有时也是一种故作姿态，善意说谎，有时也会带来融融暖意。

    任何场合，总有天真的人没话找话，没话找话时铁定尴尬，尴尬后随来了一种漠视与讥笑，那是人对人的伤害。做人，时时都有顶惨的事，碰在一起时就不要火上浇油了，互勉互助，不是来的更重要？可惜，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管怎么说，我不讨厌茜姑姑这个人，在宫里，她这样的，不算坏……

    就像——

    我现在陪茜姑姑站在门口，看着小红和小绿将太后的赏赐一箱一箱往里搬。

    小红是十五岁的宫女，小绿是十六岁的太监。

    一个天真碎嘴，一个马虎直率，旁人怎么看，也不觉得他们是能担当追随“皇后娘娘”重任的人。

    可我一眼就相中他们，在我正式入宫后的第一天，也就是茜姑姑承太后娘娘旨意，第一次送来赏赐的那天。

    那时，我突遭“雀屏中选”的事故，彷徨懵懂得很，进了宫，一大套规矩，随着摆那的，彻底昏了头，依稀记着那天为止我的眼前一直晃动着十几张陌生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嬷嬷太监，低声传呼，他们自以为将我服侍得周到妥帖了，可这么日出日落，从早为晚，一大帮子人在我的“地盘”进进出出，像民间县城县苑开号召大会一样，虽各个恭谨，不敢妄言妄语，可我还是烦得紧。当时，怕是小红和小绿也在其中的，只是他们资历肤浅，人脉不宽，没有威信，可怜善遭欺，许若他们一直一直都被挤在了围住我的圈子外面，直到——

    我瞟了一眼那一箱箱的七宝翡翠，白玉玲珑，兴趣不是很大，淡淡问了一句，“是……皇上赏赐来的……”

    本不指望有人回答，可偏偏从后面某个旮旯里飘了一个脆嫩莺啭的声音过来，而且回答得恰到好处，随了我的意，却惊了四座。

    ——是太后娘娘的赏赐，皇上刚刚给容美人和芳贵人送了赏赐去，娘娘这儿……小的们没有听说……

    换了其他“娘娘”，还不立马把这个大逆不道，不知思路的小东西拖出去宰了……

    我不会，因为我是“儿戏”的娘娘。

    我把她唤了过来，瞧着这个跪在地上，因受了他人杀气般的眼光指责，瑟瑟发抖，掉了半个魂的小奴才，端端正正的五官，清爽亮丽的很，我伸手抬着她的下巴，迎来了一双莹莹水水的眼睛，年纪还轻，入宫不长，还没学会绾结心机，纠缠谋略，纯纯蠢蠢的，很是可怜。

    入宫前，娘曾经“告诫”我，“玉珠，有机会你要养住自己的人……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资历深厚，人脉宽广，各宫各殿，流转自如，八面玲珑，计深心细……玉珠，你一定懂得找这样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服服帖帖，永远忠诚于你……”

    我当时就暗笑于肚，娘天真，她不知道，越是资深历厚，越是红运当头，越是面面吃开，越是计策玲珑，越……学不来什么是忠诚！

    在宫里，只要上了点年纪的老宫精都知道，忠诚的人，在这个地方是活不长的……

    娘虽是太后娘娘的妹妹，可她不明白这一点，因为她不是“宫里的人”。

    我也知道小红这种的并不是常伴身边的最佳人选，可是养狼还不如养兔，养兔我可以吃住它，养狼，它们吃了我，虽然，日晷迁移，兔最终也会凶猛成狼，可由于是我养出来的，我会在它们吃了我之前，先宰了它，别以为我不会狠。人活长了，什么都会遇见，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不得已进宫，可既然进了，就一定要保住我的命，谁人不是，何咎之有……

    我对眼前瑟瑟的小影子说，“今后随了本宫，贴身服侍，嗯……就唤你小红……”

    我水平有限，实在取不出啥好名字，顺口就行。

    我清目一转，没有人会明白，原来我的目光从来转得很快，在别人看透我之前，往往被我看透，我瞧着“小红”恐惧跪倒，俯首听罪时，不远处的人堆外，一直闪着另一个小影子，跳了一跳，轻轻顿脚，袖子下露着的拳头，分寸紧握，隐隐泛青，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毫不掩饰对另一个“罪人”的关怀与焦虑，当然表示这两个人，感情非同寻常……

    小红一个，我不够用，加入个小太监，刚刚好，我将他唤了过来，取名“小绿”，贴身服侍。

    其他一干没中我的意的，莫不嫉妒得红了眼。

    入宫后的这十来天，小红和小绿，处处显着对我的感激涕零，卖了命似的，发誓对我效忠，我只一笑，先别发誓太早，我们今后慢慢走着瞧。

    小红和小绿俨然成了我身边第一“红人”，除了寝室和茅房，他们处处跟随，哦，不对，还有……

    茜姑姑送完太后的赏赐，悄然离开，忙了小红和小绿，将箱子搬叠齐整，按顺序打开，惊喜呼唤，却引不起我的注意，因为我正得趣地趴在寝殿窗台上，伸手抓院里的风，并一个一根地数。要说风本无形，丝缕柔软，怎么数得清？呵，我有我的方式。我用手指侧的动去感受它们。指间擦过一麻，指尖一颤，这就过去一条了。以往这个方式屡试不败，今日奇怪，数到后来，乱了，因为太多了，最后才惊觉，不是院里的风动，不是屋檐下的风铃响，而是我的心跳跳急急，片刻静不下来。 

    明日，是我和皇帝的大婚。 

    小红的声音淌在我耳边，不知何时走近得我，呼吸细腻，有少女的香甜。许是我的沉默萎靡让她担心，她越礼开口，“娘娘的心情为何有些萧瑟呢？” 

    我懒懒地没有转头，“你怎么看出，我的心情萧瑟呢？”我口里僵拧，心底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眉不展，眼半敛，意兴阑珊。”她口气糯糯，所以我没有生气。 

    “是啊……”我只是叹，将身子撤回，伸个半大的懒腰，“那么，小红可知宫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尽兴流连呢？” 

    “本来，春夏六月，景斓苑的花是开得最好的，品色繁多，还有脂香国进贡来的新奇花种。秋风萧瑟，冬末凋零，这会子娘娘去，也赏不到好景了。” 

    “是啊。”我又叹，倒是真遗憾，入宫凑得季节不好，没得自然风光，解去心中乏涩。 

    “啊！”小红突然双手对拍，露天真的惊喜，“对了，苑里倒有一个暖池，养些鱼，寒冬也不碍，娘娘倒……” 

    用了晚膳，趁殿内宫人不注意，我抿了笑，悄悄倩倩地寻那个地方去。 

    一盏长又白的墙，却矮，看得见墙头堆叠排排的青瓦，拾落整洁，不带半根杂草。墙中多凿轩窗，形状丰富，或圆或方，或如帽或如碗，更可以让人探着它们，由墙外看进墙内去，没有西厢少女，没有秋千红杏，不是闺阁雅致的味道。却在院里四处置放大小花盆，盆内无花，装了实在的泥，黑黑的底色上还带着清晨未融去的霜，白洒洒一片，像饼上脆香的芝麻。里面没有一人，想来饲花宫女尽皆休息了，这么清中幽，幽里静的氛围，却随了我的意。 

    我找着入口的月亮门，锁已锈，歪歪吊在一个门环内，已不起原来的作用了。 

    我推开门扉，走进，一眼便看到小红口口称赞的那个暖池，嵌在苑墙壁角，壁上伸出一“嘴”，汩汩送水入塘中，半空里琳琅下一条白色水烟气，稍带温度的样子，再定睛细瞧，这“嘴”原来是由后头的小山穿墙送过来的，本是一道天然的山中暖泉呢！池旁圈着别处运来的假山石，有竖有横有斜有倒，布置时就做到很自然的程度。石间插荇和蒲，长得极高了，受了冬里头的风的牵扯，草尖尖不免带黄。天光一开，云层一走，霞儿便满满富富由上头晕了下来，本来是红红浓浓的一撮，掉在水中央，被平地而起的风往塘面一剪，水一分为二，霞也随着一分为二，各边边一种颜色，左面的浅，右面的深。可这样的动，在这个苑子里是极难得的，风过了，塘静了，水止了，霞合了，一眨眼间，又是满幅满幅的黄昏之魅了。 

    我的心底柔柔地泛了一漪一漪的波，对面前一切是极喜欢的。初时还是慢慢蹭过去，及至脚碰一石，受了挡，反而全身一松，大手张，尖叫而呼，一直叫到爽了为止。瞅准身下一块横石，两眼一闭，嘴角含笑，身子自顾往下倾去。呦，我眉挤牙龇，撞得胸口好痛，却忘了用手揉，睁眼瞬间，除了塘底一卷优柔画，其余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啊，半个身子在岸边，半个身子横塘上，风景这边独好。 

    我的发丝由两边垂下，发尖儿延在水面，搅了一点动静，却突然头皮一痛，发似被什么含住，牵扯着我。再看塘面冒了一个两个细细小小的泡，才知是某条顽皮的鱼，喜了我，要拉我去龙宫做游戏。我才不干，伸手打水面，只听扑扑几下，我耳根一松，那发断了，另一端却仍在鱼儿嘴里，只得随了它浮腾着往远处游去。待波儿不再荡，还可看见我的发长长黑黑一条，旋在水中央，寂寞一个，鱼儿最终弃了它，独自偷欢去了。 

    玩得久后，才发现我不再是一人，有个声音不远不近地送过来。 “你在看啥？”清爽酣冽，透着菊花香。 

    我受动转头，身子却麻，一时半会起不来，我怪怪粗鲁的姿势便被眼前人瞧个十足了。 一个修长的男子，头发黑又长，拂在背后，却晾了一撮在肩头。 
月牙色衫子，薄薄依依，正像无尽秋夜中，伴着星辰点点，在天幕一端勾起的那条优黄。澈净的新月，清冽的人。 

    他在浓重的余晖中浸了那么久，竟没染上那种凄厉婉糜的颜色，撂在地面的影，仍是翦翦一条。 他走进两步，出了那团耀目灿烂，才能更看清他的脸。 
庭额明朗，下巴稍尖。鼻子却好，像两黛青山间的一流水，泛着逸致的味道。照理伴着这样鼻的两只眼，也应该展来流云浮湾才是，却不。采韵流连，潇洒的精神倒是有的，却带了三分凌厉，眼睛一转一弧间，令人不敢逼视。 

    我早就想起了他的声音，被他这么一步一步靠近，莫名竟紧张起来，站也不是，不理也不是，一低头，再次看到自个儿半身岸上半身水上，索性脖子一横，就用这姿势面对他。 

    他若静静安详，毫不介意，我也不去戳穿。 

    夜色愈浓，霞是走了，难免天上架起了月光桥，若拍打那桥栏杆，也会奏来泠泠的乐曲，那是天籁，他再次开口的声音也好听，可比天上音。 

    “你，在看啥呀？”他又问一遍，音中一分讶。 “看鱼。” “鱼，引人吗？”两丝笑。 “引人的，喏，”我用手一点，“这是贾爷爷。” “爷爷？”三丛惑。 

    “就是甲鱼。” “哦……”四叠叹。 “这是季大叔。”我又往塘中点去，身儿不僵了，说话之间，仿若异样轻松，自己也带了不察觉的笑意了，奇怪呵！ 

    “大叔？”五重浓，声音朗落，笑更甚。 “就是鲫鱼。” 

    “还有呢？”他一个俯身，居然撑在我旁边的石头上，连姿势也学我，半身探前，得趣地看，那发丝撩撩，拨到我脸颊，尖头柔柔，有花草香，闻着擦着，两面舒服。 

    “唔，这是，这是连婶子。” “呵呵，这个让我猜，嗯，鲢鱼，对吧？”他至此声音一抬，六份乐，一份叠上一份，心情好得出奇。 

    我有些迷离地看他，一幅侧面，欢逸染眉间，怎么跟我第一次在芳萃宫感受到的那个他，这么别样不同呢…… 

    我倏忽转头，塘面披了夜色，黑幽一片，原本能照出自个儿五官表情的，这会子什么也看不到。时间静谧，天地不动的，我沉思好久，跳不开疑惑的结，心绪到底只能寥寥了。 

    我感到夜凉，肩头一瑟时，却听身旁簌簌的衣摆响，他恢复成坐姿，背对我，轻轻一句，“被你这么一比划，鱼果真很引人。” “还有更有趣的呢。” 

    我一个冲动，伸手向前，要抄水，恶作剧没成，身子差点一掉，再也忍不住惊呼，腰间一紧，被他及时拿捏住，他转得甚急，白白额上沁了几点汗。 “小心！” 

    我搔搔头，悻悻的，“哦，对不起。” 

    他的手却没再放开，身子慢慢俯下，脸儿来到我眼前，可惜周遭暗沉了，根本看不清他眼里是否走了光，那亮是干燥的呢，还是湿湿柔和的…… 

    他的气息就在我口鼻前，他的话不像是被我听了，而是被我吃了。 我的脸烫，怕有红，也是掩在暗色里，也看不见，幸运。 “这么喜欢鱼，真有趣！” 
    “呃？” 

    “那么，你喜欢做人，还是做鱼呢？”他的问题好奇怪。 我一向拖拉罗索，想问题喜欢分两面，常常因此而果决不了。他的这一个，我要怎么回答，唔…… 

    若在宫外，人好。鱼是凉凉的，人是暖暖的，因为人有情有心。 若在宫内，人好。虽然鱼是溜溜的，人成了戚戚的，可人还是可以干鱼干不了的事，因为人有希冀有盼望。 

    我说得简单，“人。”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握着我腰的手却突然松了，于是我半身扎水里。 “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到底还是被他一扯我腰带，牵了上来。 

    我与他并坐，抹去满面狼狈。 我问，“若我来问，你怎么回答？” 他根本不想回答，脸庞黯淡，喜怒交替，这会子罩上他的又是不好的心情了。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想说了！”他突然百无聊赖，挽袍而起。 “为什么？”我却是要追根究底的，好好的，怎么了。 “跟你说话，与跟其他人一样，感觉挺没趣了！” 吓？ 忍字当头。 

    我绞着湿袖子，他慢慢踱到月亮门口，远远随风传来一句，断断续续，我还是能听得清楚。他说，“还是做鱼好呢……” 

    我心底一涩，至此明白，他刚才给了我一个要自由还是要富贵的选择。 

    我怪他，他本身问题就提得偏激，人世的是非，不是那么容易在说一说二间就决定的。我之所以两头都选人，是因为就算再险再闷再苦再滞的环境里，我都会有本事往好的方面带。他不了解我，所以厌恶我了。一次印象，将我在他心中造了跟宫里其他女子一样的感觉，我明白今后也再难改变。 

    可是，我不在乎。 呵呵，我这就在往好的方面想，对不对？ 他在月亮门边拐个弯，清逸俊美的身影消失了，没有回头。 

    我坐了好久，直到听到一声轻笑，快极了，所以辨不清是男是女，只觉得干净透了，毫无杂质，腻腻得像烧得很熟的南瓜粥。 

    我抬头，要用眼睛去捕捉声音的主人，却见门边紫袍一闪，发梢一拂，也有一背的长发，也快极了，看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恹恹回到端仪殿，小红小绿找我好久，一脸戚忧。 

    “娘娘，怎么那么湿？” “娘娘，发生什么事。” 我只说两个词，“累了，想睡。” 其实在锦绣芙蓉床上辗转到半夜，还是睡不着。 

    想着黄昏中那个有晨露声音，有秀逸姿态，有聪敏眼睛的他。 “偏激，喜怒无常，坏脾气，狂傲，不解意……” 呸，我不会喜欢他的，不会喜欢他的，不会喜欢他的…… 

    眼皮沉重，悠悠入睡的一刻，突然想到，他那么在意“鱼和人”的问题，是否代表着，其实啊，他也不在意他的富贵与权势，而是那份凉凉扬扬的自由心情…… 唔，不知道。    
 
    ——十二月十八，小轩窗，记“做暖暖的人，还是做溜溜的鱼”？ 

第五章

    十二月十九，黄道吉日，帝娶后，举国同庆。

    宫苑张灯，殿堂结彩，各司各处，喜庆忙碌，往来宫女，面带吉祥，送迎大臣，各个如意。

    子时夜，吉时。

    我被服侍着起床，太后派了五个懂规懂矩，手脚利落，熟知宫礼的嬷嬷来。

    其中茜姑姑我是熟悉的，另外四个，年纪轻于茜姑姑，姿色亦不及，俯身拢手，恭谨非常。

    茜姑姑帮我梳了如意髻，一个帮我穿着凤纹裙褂，一个帮我踏上团云锦红高底靴，一个帮我戴上簇珠八宝后冠，最后一个伏了我周身姿态，廖平了每一处不合礼节的皱褶。五人合力，不出两个时辰，端出了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由此，我开始真正紧张。

    我被左右护到端仪殿门口，想来做足了雍容华贵的味道。尝过这么一回，也不枉我来宫里走一遭。

    我被送上了凤辇，比之我和方华游历中雇用的——晴好时多尘，雨天时陷泥的——破马车，不知要高超多少倍，只是我坐在里面，大大空空，某处绣帘没有掩实，丝丝地溜进了一点风，寒夜晨起，竟也让我冻得很不是滋味，这么一吹一去，经了不算短的路途，我本显暗黄的脸面，一定更加不好看。吓人的很，待会别又惊了驾，担了不该担的罪名呦……

    在辇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晃竟到了寅时，吉。

    想不到行得这般长时，不出所料，出了宫了，正往皇家祭坛而去。

    这是帝后大婚的必要行程，拜了天，祭了祖，得了祖宗阴灵的认可，我这个皇后，才能成。

    此时，我若掀帘，必能见透蓝微明的天幕，缀着浅浅的星星，拥着东边的太阳点点滴滴地升起，肯定漂亮得很。

    我曾经入过山，淌过河，山头河边的初升之日更漂亮。

    我现在不敢撩帘，怕我手一动，心也跟着动，立马跳下车去，管他东南西北，跑了再说。如若那样，太后鼻子肯定气歪，娘鼻子肯定气歪，妹妹将我的闲话传遍她的婆家，方华，也不一定欢迎我……皇上，咳，就只有皇上会顺心顺意……

    气歪了一帮子爱我的人的鼻子，顺了一个浮浪轻狂，对我讨厌不得了的人的意……呵，这笔生意不合算。

    胡思乱想，我已被牵到了皇上的身边。按礼制，我不应该侧目看他，他正一本正经，我也必须跟着做。我倒是能略略低头，又看到了他的脚……

    嘿，这玩意儿，啊？

    咋的跟皇上的脚特别有缘呢。

    那双脚，脚型不宽不瘦，不厚不薄，长得恰到好处，像帝王之脚。

    足蹬团龙攒金锦黄高筒靴，稳稳踏地的姿势，显得很是好看。

    他的袖袍宽长，手隐在里面，看不出情绪。

    肯定不会像我，满是汗，紧张要死。

    突然想起，他在我之前已有过一个“皇后”了。十六岁登基时封的后，结发三年，那女子因病去世，福气短暂；听说，太后嫌前皇后出生不高，门庭不显，于皇于国，作用不大，帝娶后时，态度坚硬，至死力争，终于求得妥协，佳人一去，太后震怒，“入宫三年，未留皇子，身弱体娇，要此后何用……不得厚葬！”那女死后亦福薄，棺椁不能入皇陵，另立一墓，号曰清秀庭，皇上提的字，要我看，取意单薄，冷寂冷漠。听说，前皇后死后，皇上守在庭中一年……听说，粗茶淡饭，陪伴阴灵……听说，一年后，憔悴不支，被太后领回皇宫……听说，太后苦口婆心，皇上重新执政……于是，有了现今的天下！

    这个故事，比我从方华那里听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好听！

    奇怪，我竟记忆淡薄，浅浅藏了它，现如今翻出来时，我将要成他的后！

    只不知，我这一个后，命大还是福薄……

    我随皇上祭了祖，回了宫，我被迎到了朝阳殿，一路本有很多机会，可还是没看着他的面，原因为记起前皇后的故事，不知怎的，心内戚戚起来，说不出的不适意，我想，看皇上脸的事，暂且可以缓一缓……

    当日晚，戌时，吉。

    我就有了机会。

    我在朝阳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受了封，取号“玉”，掐指算算，正好是云渺国第十八代皇后，虽然也从没哪个人计算“皇后”的代代年年，我这么做，纯粹好玩。

    我端正脚步，从朝阳殿正门而入，缓缓走过铺着锦红绸缎的道路，向皇上而去。

    我知道周遭俯首在地的文武百官，肯定有偷偷瞄我的，虽不合礼制，不过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们瞄过我之后，肯定个个满意，因为我怎么也算不上红颜，没资格做祸水。

    戌时之前，皇上就在朝阳殿开宴，与满朝文武同庆。

    戌时过后，他就是我的了，按照宫礼说，皇上可以回寝殿明辉殿，与皇后对映红烛，私房密谈了。

    照例，我先皇上一步，被安排等在了明辉殿深处的望月堂，皇上提的字，照我看，取意庸俗，华而不实，几次三番看来，皇上的文采许不如我……

    我没有观察他的“卧房”，我盯着的是前面八仙圆桌上的四色蜜饯，花生仁，红糖枣，蜜莲藕，汤百合。要知道，我以前可不爱这种玩意儿，累了饿了一天后，我连桌角都吞得下。

    他进来时，嬷嬷太监几欲瞌睡，让他冷不防一掀帘子，满室惊慌，站身服侍，已来不及，让皇上瞧了疏懒，杀头顶罪还嫌轻呢，我瞅着，也不能怪他们，想来，他们心里也嘀咕，皇上的这次大婚，为何磨到这么晚，才进新房……

    他似乎心事重重，直憧憧进来，未留意宫婢们的疏漏。

    我亦长身站立，愣怔迎他。

    两相照面，在我眼里的他，清眉俊目，朗朗丰神，姿态极好。

    在他眼里的我，八成面无表情，傻里傻气。

    接下来一套礼节，他比我熟。他娶过一次，过来人，前后知晓，我从没嫁过，不可能自来熟。他是旧娶，我是新婚，今儿个我就吃这么一点亏，明日起，他也占不了我上风……

    我自个儿想的极美，他并不理会我。挥一挥宽袖，展了一底春风，只怕他心寒得很，这带起的风也不暖，我冷面，硬生生承受，散了些刘海，拂到了眼前。

    他一直敛目，也不知皱着劳什子眉，自己给自己的委屈，我帮不了他。

    他走到桌旁，瞟了一眼摆得正好的四喜蜜饯，微微冷哼了一声。

    我想他第一次新婚时，决不会这么冷哼，那时清瞳只为佳人亮，俊眉只为佳人扬。这会子对了我，没了兴奋欣喜甜蜜与希望，看了身外之物的果子，也顶不顺眼了。

    我对他的冷哼，不置可否，当他小孩子心性，让他呕他的气，他气了，只会伤了太后，伤不了我。

    司礼嬷嬷恭恭敬敬上前，小心翼翼斟了酒杯，又朝我走来，将我柔柔慢慢地带到他面前。

    他下巴微抬，不露声色地高高在上，依然半敛着目，许是身边高耀着的红烛的缘故，我这么一看，他那眸底竟然流动着什么东西，很复杂的那种，一时半会辨别不清，就这么一瞅，我彻底张大嘴巴，只觉着，他真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一定不喜我这么冲着他，他目光盈然一闪，瞟到了我的傻样，又是一声冷哼。

    也不等嬷嬷递过酒杯，自己伸手一搂，抓过就仰头一饮，“哐”，又轻狂地往桌上一扔。我舍了猛瞧他不放的眼神，终于看向桌面，原本守着红烛的是成双成对的交杯酒，这会子，一只空了，一只泛着泠泠的浅绿，他动过之后，两只离得很远，彼此疏离，谁也不愿亲近谁……

    旁边服侍的宫女嬷嬷大骇，此刻皇上正做着极不合礼节的事啊，皇上怎么会……

    我？快速抓起另一杯，同样一饮而尽！

    火辣的感觉一路烧到腹底，我呸，这哪是饮交杯酒啊，活脱脱一个江湖歃血为盟呀……

    满室惊骇，这帮子宫女太监只差没撒腿出门，奔走相告——真真见鬼了，这么个皇帝和皇后……

    他们到底不敢侧目，不敢轻言，我也不好说什么，饮完之后，还是愣愣站着，本来，我端酒豪饮的举动，倒是惹来了他古怪的一瞥，不过，在他心里更多的不可思议还没透出来时，又被我的面无表情逼了回去。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似乎……

    鼻翼翕动，不知是气，还是笑。

    他挥手，让宫奴退下，一个不留，还了满室清静，不知为何，我觉着这个皇上也不喜欢热闹。

    他转身不再理我，却顺手拿了那壶酒，那只杯，自顾自坐在了窗前。

    随他的身形瞧了去，我发现他的“房间”也有一面好窗，我一下子喜欢上他寝殿窗外的这轮明月。

    他坐的卧榻铺了一层厚厚绒绒白白软软的毛毯，这个季节，这种夜晚，守不到中意的人，裹着毯子，对窗饮酒，嗯，也好！我反而羡慕了他。

    婚床上无福五寿团花绣金的锦被，反倒显着寒寒凉凉，不解人意了。

    我起先不好意思拿东西吃，他离了我卧到窗前榻上时，我仍呆呆站在桌旁。

    我起先不好意思睡，委委顿顿窝在床沿，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一直没回过脸。

    谁曾想，我喝了那杯酒，烧了半个肚子，更显饿，我头天半夜里起来，未睡足，累了一天，犯困得很。

    我瞥了他又瞥了他，他还是没看我，侧着身子，右手撑额，左手扶腰，似乎迷住了什么。我悄悄吃了东西，轻轻睡到床上，一个沉迷，竟睡得很死，也不知过了多久，惊然睁目，半天回神，忆起自个儿身在何处，不觉自嘲，受了这样冷待，怎能睡着。

    我起身，静静朝他的方向看。

    他姿势竟然未变！

    我走了过去，探头一望，莞尔不已，原来还是睡着了，望了大半夜的月，一定疲倦之极。

    面扑微风，察觉前方窗户一直半阖，我从他的身上探过去，伸了手，将要关，一抬脸，却见月未落，金黄明亮，喜庆吉祥得很，月欢人凄寂，月从来不解情，我笑了笑，微摇头，将窗关实。一个低头，瞠目结舌——

    他的两颊各染一团酒醉后的酡红，白白的额头耸耸的鼻，细长的睫毛笼敛的影，紧抿的双唇紧闭的目，紧闭的目下，唉，一滴清泪……

    叫瞧见了的我，如何是好……

    我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了后半个夜，惶惶的心里咂不出是何滋味，无聊得很，翻来覆去只唱一首歌，一首在民间听来的歌——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夫妇和谐长保守……”

    我早就说过了，他比我小两岁，我和他本来还连了一层亲，从来，唉……做姐弟最合适，配夫妻……不合的，不合的……

    我今早趁没人的时候，翻过我的那本老黄历，今日的日子——

    十二月十九，黄道吉日。

    按我的理解，所谓黄道吉日，顺意的事情做的成，不顺意的事情也通行，黄道黄道嘛，事事都得黄！

    所以——，哦，怪不得！

    ——十二月十九，一窗月，记“我大婚的日子”。

第六篇

    十二月二十，六九第三天，五更起，薄雾暝暝，寒意趋弥，帝王摆驾早朝，帝后乘辇回宫。

    经了昨儿一夜，阖宫上下，铁心认定，后，已真真正正成了王的人。

    只我和他知晓——

    我夜半唱歌，于硬地冷砖上寒寒瑟瑟坐了一夜。

    他酣眠正好，侧身扶腰，屁股对我，脸朝一窗月，八成正梦想着真正希望的人儿。

    我发誓，宁愿咬断自个儿舌头，也决不能将昨夜的“事实”让宫里任何一个人知道。

    我失宠事小，可咱……咱丢不起那个人呐！

    五更时听着悠悠钟鼓声醒转，我的脸颊正衬着胳膊肘，腰板早已僵直，定了形状，俯身正靠在……他的卧榻边沿。榻上那条白得扎眼的绒毯，团皱凌乱，已无一人。我低头一看，想笑又笑不出，许是自个儿倦透冷透了，不知不觉间竟缩作一团，委实窝囊得很。饶是我算不上花容月貌，套在这种姿势里，多少也沾了点楚楚可怜的味道……他，竟然一夜对我不闻不问，任尔东西。即便他真的身娇肉贵吧，也可以多一个心，长一张嘴，吩咐奴才们为我盖点什么。他真是心硬心冷心绝心狠……顶不像个男人，顶不像个帝王！

    我四下里一看，宫闱出乎意料的清寂，帝王之殿红铜宫门紧锁，竟没见半个奴才，不知是受了皇上的吩咐，还是守着宫闱的礼，没敢造次闯进来。我得了这样的机会，也不管自个儿是否犯了“以大欺小”的嫌，痛痛快快地，在他的寝殿骂了他半天……

    不懂事的小子！赶明儿要是出了宫，落在我手里，非狠狠打你一顿屁股……

    气倒未解，四肢脱了力，由口到心都累得很。

    我欲起身，禁不住“哎呦”呻吟，小腿肚里那股子钻心般的疼呦，腰背像断了一样，麻麻的，都摸不着骨头了，脖颈酸酸，只能偏着，根本正不起来……

    这当口，宫门一开，进来两个服侍起居的老嬷嬷，看着杵在殿中央，如风摆杨柳，靡靡不振的我，一下慌了嘴。

    “娘娘，您怎么……奴婢该死，应该由奴婢们服侍娘娘起床更衣的，娘娘竟亲自……奴婢惶恐，奴婢该死……”

    我低头看二纽，不由嘴往左撇，又乐开了……

    我正“衣装整齐”，“襟口不乱”，“发丝平整”，“髻儿不歪”。

    我哪是亲自动手着装更衣啊，天地良心，我从头至尾根本就没脱过！

    嬷嬷们以为自个儿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疏漏，这会子半点不敢怠慢，忙不迭小碎步至我身边，一边一个，搀住我手，扶我出宫。

    这刚一迈步，我腿一软，膝一伏，腰一酸，背一冲，头一偏，眉一皱，嘴一噘，“嘤咛”一声,吐了一室春风，旖旎无限，媚懒无双……

    俩嬷嬷看我这副德行，竟一点儿也不担心着急，双双转头，看了看我昨儿睡了半夜，大清早还未来得及整理的凌乱“龙床”，俩嬷嬷仔细瞧了瞧我的颜色，我反正浑身酸痛无力，根本说不出话来，俩嬷嬷又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抿嘴浅笑了……

    嘿，正得实了，她们?

    我亦转头，远远地看着龙床上掀开了的铺面下，隐隐滩滩，正染着我昨儿个饿急了，拥被而啖，不慎滴留的蜜枣糖汁……红红的，倒像沾着新婚之夜的喜庆……

    嗯，没准嬷嬷们正暗自嘲笑着新任皇后的吃相呢！

    总之，这样是非之地，不留也罢。

    我被簇簇拥拥，娇怜无比地扶到明辉殿外，小红远远地，守着望着我，在这样并不如意的料峭早晨，给我送来温暖甜蜜的笑颜……

    小红是低等宫女，进不了明辉殿，彻夜未眠，在殿外的上夜房蹲了一夜，迎了日头的第一缕红光，小小俏俏的鼻子，也染了一团红，这红映照在我心里，使我不由自主地回应她一个——按“皇后之礼”不该有的笑，有点傻，吐了真，我，不在乎！

    “娘娘……”小红靠近了我，接过嬷嬷的手，欲扶我上富丽凤辇。

    我为小红冰冷的指尖而惊心，也欲出口询问。

    没料——

    小红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娘娘昨夜唱了一夜的歌，真好听……”

    我骇目又惊心，像见了鬼似的，“你，你……你怎么……”凌乱无次，几不成语。

    小红伸手掩口，“呀”了一声，亦瞪大双目，要收回先前之语已不能，怔怔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眼中已现凌厉之光的我。

    我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一挥手，拂开她的搀扶，冷冷地坐上辇车。

    车轮滚滚，压着砺石，略有颠簸地驶回端仪殿。

    我思绪已不能再平，惶惶惑惑地纠缠了许久，乱麻就是乱麻，越缠越密，作茧自缚……

    我在凤辇上回头望，小红小碎步跟在车后，一夜没睡，冻得过分，这会子她全然没了力气，终于越跟越远……越远……

    我喜怒不现，闷闷沉沉进了端仪殿，阖宫奴才只敢戚戚观望，半个也不敢轻易近前。

    我的端仪殿寝室中同样有一张大八仙桌，也整整齐齐铺着红锦绸布，许是趁我昨个儿出门去成亲，奴才们布置的，我看着红绸鲜艳，萦缭芬芳的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四喜干果，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讽刺……

    小红踮了脚尖，如惊了神的小兔一般，静静悄悄掩进我的寝殿，三步一停，偏头咬指甲，愣愣地看着同样愣愣的我，两步一走，水平很高，半点细簌声也没有，终于慢慢地蹭到我身旁。

    “娘娘……”

    我没有抬头看她，心里乱得很，不想理任何事。

    “娘娘……奴婢该死……”

    我突然躁了起来，狂扬恣肆，声尖音细，像撕扯着什么，扯着扯着就掉了一地的血，连我自己也没听过这么可怕的声音……

    “你，你觉得我昨晚唱得好听，嗯……是的，很好听，本宫啊，就只会这么一首歌……既然你很喜欢很喜欢，那本宫现在也可以唱给你听……”

    我顺势抓起旁边的四喜盘子，用很大的力抡到了凤床上，奇怪，明明刚才在他的明辉殿里，我已经散尽所有的力气了呀……

    “瞧吧，听吧，这就是本宫的歌，名叫撒帐……好听不……好听不……”

    小红双膝一跪，硬硬生生地磕着砖地，也不知道疼，她是吓住了，谁不会？连我自己今后回想当下的自己，也会吓住，进而生厌……我，果真是最令人讨厌的……

    小红以膝当行，一步一蹭，一伏一低头，透着对我的慌张与畏惧，其情可悯，她小小脸上，妆面纵横，没了章法，又脏又乱，其心可识，可是……可是我已经对她……

    小红伸手，轻轻搭在我僵硬的膝盖上，嘤嘤咛咛，再作哀诉，“娘娘，娘娘……”

    只一抬头，她张大嘴巴，瞠目结舌，噤住了下面所有的话，“娘娘，您……哭了？”

    我哭了吗……我也会哭……

    十五岁的时候，我稀里哗啦，鼻涕加眼泪地大哭过一场，只那时的感觉非常难受，所有的苦涩难当，全流进了心里，害我尴尬了十年，十年不忘，十年糟糕，十年……发誓再也不哭！

    我一反手背，贴上脸颊，微微湿着，是在哭，也该庆祝，我算正常。

    脑后拂来疏疏朗朗的风，倏地转头，窗未拢，开了一条隙，瞅着窗外的云光天色，日已起，寒意渐消，与风一照面，被吹干了所有的懦弱，只留了点渍，也不明显，不算丢脸。

    宫里不知道哪个园子，有了争强好胜的花蕾，赶在了早春前头，即便要犯众花之怒，也自顾自地悄然开放。可到底势单力薄，那香只是隐隐，有种独特的淡淡，却也能渗入人心，至少引了我的注意。我的注意被一引，怒气也被牵了不少，回头一看依然跪地，停了哭泣，红肿双眼，只呆呆盯视着我的小红，我反倒过意不去。

    虽未春，早花开放，染得这几缕寂寂冬风，也变了味道，像是沾了春风迎客的喜庆。

    况且我知道，今儿这一天，我的“客”还不少。

    我昨儿个“做了皇上的女人”，今天势必要多出很多“姐妹”，即使我晓得，宫里的“姐妹”，没准儿还不如秀珠……

    迎客太监尖利着嗓子，报告来的消息给我这安享太平的端仪殿，划破了一道裂裂的口子。

    “紫薇殿芳贵人，兰亭宫容美人，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说笑间，进来两个姿容特别，妩媚殊异的佳人。

    可巧，我都还认得，数来数去，也算与她们有缘，脑中一翻，大致记起了对她们的第一印象，没了手忙脚乱，不会生疏不识礼，心下有了主意，还是好应付……

    一个浅红长裙，一个淡绿小褂，一个好脾好性，一个依然娇唣，一个有礼微笑，诚目相对，一个正眼不看，压根不服。

    假如我是男人，我也爱她们，一日一尝，千秋好味，浓浓语语，一定甜蜜非常。

    事实我是女人，还是个嫁了好多年也没嫁出去的老女人，我对这样的鲜花翠枝，有着一种本能的提防。人就是这样，年纪越大，越对自己的“私有领地”有着异常的占有欲，几近变态，一旦有其他动物闯进，便本能地摩拳擦掌，敌意生生，步步为营，即便……到后来也知道，人爱人无限，人害人有限，人，并不比他人高明多少。

    这俩姑娘，待字闺中时，一定是很好的朋友，进了宫里，还没识透勾心斗角的本质，依然好得很，入我宫闱，还恋恋着对方的手，十指交握，互相扣得很牢。

    我低头无意一瞥，已看得很透，继而抿嘴，歪了一个不算难看的弧度，我不是对她们笑，可她们却解成“皇后对她们的友好”，本已双双舒气展眉。待到看到俯首跪地，没得我的旨意不敢起身的宫女，先是大惊，面面相觑，不知所谓，眼神流替了无声的交流后，似懂非懂地明白着什么，转过头来，沾抹上点点惊骇和疑虑，终于……嗯，两人终于松开了手，不敢造次……

    双双屈膝一蹲，福了嫔妃的宫礼，“臣妾芳菲”，“臣妾妍容”，“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心里讽讽一笑，我对小红的躁，反而成了间接给她们的威，很荒唐，在宫里，却由来如此。

    红衣的芳贵人，有个偏头软语，寂寂怯怯的习惯，每一个问题恰到好处，不占先，不谄媚，有一种独立的风华，因而每次听她说话，通体舒畅，没了躁躁不安，解语解心得很，如若……如若他发现了，一定很喜欢，不知……

    ——皇上已给芳贵人送去了赏赐，娘娘这儿，却没听说……

    小红曾说过这样的话，我虽是无关无己的“皇后”，这样的字句入了耳，还是有意识地留在了心里。

    芳贵人离了我一定距离，不高不低说了这样的话，令我悚然大惊。

    “又是哪个不知应的奴才，惹了娘娘生气，娘娘贵体要紧，犯不着与奴才们一般见识……”

    转而突然怒视小红，音尖儿一拔，厉厉斥道，“大胆该死的奴才，还不消了娘娘的气，快快退下！”

    呃……她怎么……

    我的嘴里又开始起怪异的感觉，每当这种味道愈浓的时候，就是我看错自己，对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通了的时候……

    绿褂的容美人，有个特别不看场合，乱抢椅子的习惯。喏，这会子，没等我宽袖一挥，示意她请坐，她又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闲闲悠悠，不知轻重，脸带娇俏，三分蛮横，倒自有自的个性。要是他见了，也一定喜欢，男子从来是贪鲜的。只是容美人年轻气盛，说话冲冲狠狠的，半点不顾忌他人的感受，比起芳贵人要不受欢迎许多。

    容美人又是下巴朝我一偏，朗朗叫着，“皇后娘娘凤仪威严，真让臣妾们后怕，要是……”

    “要是——皇上瞧见了，也会夸娘娘做的好，做的对！”斜旮旯里横插进一个声音，来的正好，仿若能解我的围，一道我也看不清楚却正牢牢紧紧箍住我的围。

    我朝门口，茜姑姑倩影悄悄，不知何时进得屋里，也不知——到底听了多少……

    茜姑姑朝我行了大礼，亦对芳贵人和容美人微微欠身，一高一低，显了等次差别。

    茜姑姑说，“贵人和美人应制应礼，大清早的就给娘娘请安，待会奴婢见了太后娘娘，一定回了贵人和美人的这份心……娘娘金体荣宠，昨儿个刚蒙了皇上的恩，往来两宫，车马劳顿，太后娘娘一早醒来，就惦着娘娘这一点，急急地派奴婢前来问候，想来贵人和美人一定也是抱着同太后娘娘一样的心思，奴婢也会回明……只这会子，皇后娘娘必须移驾坤元殿，给太后娘娘请安，这是皇后娘娘才有的资格，两位小主只言片语，却留住皇后娘娘这么些时辰，耽搁的时间，奴婢亦一定向太后娘娘禀明！”

    茜姑姑再次低低一伏，招招礼貌，句句逼人，芳贵人和容美人多少惊了神，双双欠礼，容禀告退了……

    我知道，沈妍容和季芳菲，连同另十二位大小妃嫔，是在我入宫后三天，才蒙圣恩，应召入宫的，一进来，此二女又在其他妃嫔之上，才色早已传入皇上之耳，要不然不会在还未应召侍寝之前，就频频从皇上那收到赏赐……

    我尊贵理应胜过她们，权势地位亦大过她们。

    可我今天才知晓，芳贵人沉稳阴敛，容美人心狠大胆，若她们联手，又加了皇上他的恩宠，我，别说地位堪虞，他朝，若果她们更进一步，我……我……

    今日第一回，我输了她们一步，一步走错，步步惊心，照理我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可我终究纸上谈兵，说是看透别人，不，我正一步一步被别人剥着什么……

    茜姑姑是老宫精，她不喘不急说的三句话，第一局展了芳贵人和容美人的颜，第二局蹙了她们的眉，第三局骇了她们的心，虚退实攻！看着茜姑姑平平静静小退一步，贴着我行进的从容姿态，我知道，我在宫里要学的还有许多……

    一进坤元宫，扑面而来是一阵沉郁芬芳的香味，太后的椅子等闲不得，同皇上的一样，也是高高在上，扶手两旁各置一只紫铜香炉，袅袅地飘着好看的烟。太后的脸遮拢在珠帘后，营了一份深深的威势与神秘，后宫，她是独一无二，对下，她轻易让人近身不得。

    我一进殿堂，分分辰辰不耽搁，轻敛双目，交拢双手，俯首低头，屈膝躬身。

    就是眉粗了一点，拢来拢去也不好看，目细了一点，再眯更没有神，头髻今儿个匆忙梳了，软不啦叽，更不显彩，骨架一直很硬，小时候就没学会怎样道好看的万福。

    综合考虑，我这个礼，在其他人眼里，许会理解为怠慢轻忽，天地良心，我是真心诚心，在上的太后却不气不恼，隐隐望去，似乎正展着笑，只嘴尖儿正好被一颗珠子挡着，显得那笑也是肃肃的，不够柔情，很合我的样式，更对我的胃口。

    丑媳妇终归要见婆婆，婆不嫌媳丑，溢美泛滥，小处关怀，媳当引婆为知己。

    这一刻，太后被我引为了知己……

    不管她心里愿意不愿意，我想我会试着对她练习——我和方华在民间游历时羡慕的那种笑，那种我轻易不敢在人前展露的笑……我愿对太后……

    “太后娘娘吉祥！”

    “皇后免礼，这几天宫礼繁俗，皇后受累了……”

    “不，我没有……不，起先有，听了娘娘这句话，再累也不累……不，臣妾惶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呵呵呵……”

    太后轻松一笑，周围婢子太监顺风顺势，察言观色也跟着笑……

    我本来敏感，吃亏不得，轻易不让自己给别人笑了去，这会子倒没有羞怯屈辱感，只觉着……只觉着，在这么异香缭绕，暖意蒸腾的宫殿里，面对一个我其实根本不熟的老太婆，像话着家常，话着我一直追求钦羡的那种“家常”……

    “皇后天真直率，单纯可人，灏儿娶着你，是灏儿的福气，亦是我们皇家的福气！”

    浩？什么浩……是浩？是皓？是昊？还是——耗……

    呸呸呸，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这么年纪，还收不住自个儿的神，老来要倒霉的，方华说，年轻时用多了精气神，老来更容易得痴呆……我知道方华是偏我，他一直不愿我胡思乱想，他个性又调皮，说话总是没遮没揽，可我容易轻信，特别是对他……所以我害怕！

    茜姑姑不动声色地添上一句，“皇后娘娘还宽怀大度，无心无计，善良悯柔得很呢……刚才奴婢到娘娘宫里，正碰着芳贵人和容美人……”

    “茜姑，你太多嘴了，跟了本宫这许多年，有些场合你还是分不清……”

    太后娘娘突然这么说，茜姑姑噤口，恹恹退到一旁，那么要风得势的茜姑姑都……

    我不由再次向太后看去，香雾弥漫中，她身材高大，骨架硬朗，长身而坐，腰背挺直，不见疏懒，不喊疲惫，有着她这样年纪的女人所没有的坚强和冷硬……我总是瞧不清她的眉，她的鼻，她的眼，她的嘴，一切细致的最能挖掘出心灵的五官，全部缭绕在烟气里，看久了，也觉着扭曲了，飘飘散散，无形的气质渗入在空中，随了整个宫，慢慢便老……

    她这会子还能坚硬不倒地坐在这张太后椅上，她老了，椅子也会旧，她老了，我没老，我还要熬那么一长段，我的椅子也会旧，更不牢，颠颠簸簸的，凭我自个儿又能撑得了多少……

    我从坤元宫，沉寂思绪慢慢走回端仪殿的时候，脑中一直像打霹雳般反复回闪着太后今日对我说的最后几句话——那是太后屏退一干侍从，包括茜姑姑，只留了我一个，徘徊在空荡荡的殿内，太后没有招我上前，依然她在上，我在下，她对我说……

    ——从小，本宫就看好你，灏儿十三岁选太子妃的时候，玉珠正好十五岁，刚刚好，珠联璧合……

    ——谁曾想，你竟发生了那种事，可惜可叹。

    ——灏儿登基，正式选皇后，我又看中了你，灏儿十六，你十八，青春年好，天作之合……

    ——谁曾想，到处又找不着你了……

    ——本宫想，越是难得的媳妇，越是珍贵珍宠的，本宫明白这个道理，你回到位府后的五年，本宫让妹妹和位大将军一定要看住你，一定要……本宫势必这次要娶你为媳妇，一定要！

    ——灏儿为不必要的女子，悬了后位这么多年，可正巧为本宫随了愿……

    ——灏儿年轻气盛，看事情往往只看表面……皇后啊，皇上是还没有看出你的好！

    ——本宫今日与你家常，婆媳之间，知无不言，本宫希望，皇后从今日起振作精神，牢牢的死死的抓住皇上的心！

    ——本宫相信，皇后一定可以……本宫希望，能早日如愿抱孙，而且只能是皇后的孙……

    婆媳之间，知无不言？

    我到底还是不甚明白太后矢志要招我为媳的理由！

    巩固外戚——就因为我是位府千金，云渺国第一名门望族的千金，家门荣鼎，父兄功常，有了位家辅助，皇族更兴，太后一族权势更强盛……

    端正血统——因为我是她的亲外甥女，皇帝的亲表姐，娶了我，亲上加亲，这样女子生的孩子，才能保证皇族血统没有扭曲……

    排除异己——我知道，太后不喜欢前皇后，很不喜欢。男人与老人选媳妇，很不一样，老人重贤，男人看情，有贤而无情，再好亦不宝贝。前皇后死了一段日子了，皇上一直未立正宫，说明皇上对前皇后还有情，难保以后皇上因情立了一个太后更不喜欢的后……所以，太后下手更早，用了我，挡了其他心计各异的女子……到底，相比之下，我显得更好控制！

    我突然蔫了所有的热情，我不明就里，天真引“婆婆”为知己，这样做似乎很蠢很傻，刚刚弥漫在我和太后之间的“家常氛围”，碰着我胡乱总结的这几条理由，立马烟消云散了，我……恹恹又惶惶……寞寞又寥寥……

    以往碰着任何事，至少还有方华陪着我，现在，我到底孤身一人，到底不知所措起来……

    我的身边，此刻没有任何侍从，我对宫不熟，只能到处乱走，进了一个园子，即便末冬，到处花凋树零，这个园子却独独流散着一些芬芳，我仔细一嗅，原来就是飘进我窗的淡然清泠……

    我无知无觉时，手搭上了一横栏杆，低头一瞧，已身在湖中央，桥身绵延，玲珑九曲，桥下一片绿，平整如镜，从己处往远里看，波上寒烟翠……

    九曲桥，翠微湖，芬芳院，这里就是御花园。

    那么，他，一定……

    我眺目远看，湖尽处巍巍耸着一座亭，亭闱宽阔，是夏乘凉，冬晒阳的好去处，亭外走道，零落着两排宫婢和太监，拢手低头，噤声无语，亭的入口处，立着两位一等侍卫，只手空拳，不带刀剑，却隐隐内敛着深厚的精神与气度，长身挺拔，精目四望，威势逼人，若果意外，蓄势待发……

    他，果真在亭中央。

    我在湖中央，看着亭中央的他，心底叹息，我和他，果真隔得很远很远……

    他侧身朝外，着一袭纯白衬底，海蓝镶边的长袍，垂摆处拖曳着海龙吐珠的花纹，淡淡的颜色，挺适合他，闲闲的风姿，我不曾见。看着这抹从头至脚的蓝，我的思绪不受自控地飘来飘去，虚浮得很，连我自己也抓不住其中的实质……

    他不知在御花园待了多久，他不愿来我的宫殿，我是有十足的把握，可是前一个月，他自己还钦点了十二名绝色佳人入宫，各各封嫔封贵，一一随了赏赐，照例他应该深入花丛中，左攀右摘，如鱼得水，赏心乐事得不得了。

    他为什么不去，啊？

    他为什么不陪佳人，啊？

    夜叉他不要，佳丽也不宠，那他选这么多女人进来干什么，啊？

    这会子，靠着一波寒翠，拢了一亭疏风，清清寂寂，像是天地间，只愿独自这么待着，坐着……

    我探头眯眼，更加细致看去，他的手里玩弄着一折枝，放在鼻边，来回擦着鼻尖，有意无意嗅着，眼观鼻，鼻下枝竟比后宫任何一名佳人来的更重要，让君流连忘返。

    一折枯枝，不知春来时会开出什么花，既然还未开花，又能嗅出什么味道？兴许不俗，因为——此时我眼里瞧着的他，亦是不俗……

    若果方华在，我一定和他商量，该把这样的男子，摆在天地间哪个位置最合适。

    方华可能会说清远高山，我可能会说朗爽竹林，不管怎样，就是不会把他摆在“皇帝”的位置，因为他根本与我以往想象中的帝王很不一样，无论是选后时的浮浪张狂，还是大婚夜的生冷愤怒，还是……榻前一窗月，酒醉拥被眠的苍弱寂寥……像是个，像是个啊，根本藏不住任何喜怒哀乐的至性少年……凭栏兴志，寄远江湖，散发弄扁舟，兄弟仗剑行还可以，做帝王……不合适……

    ——灏儿年轻气盛，皇上，还没看出皇后的好……

    既然一直未看出我的“好”，为何最后还是随了太后娘娘的意，召我入宫，立我为后？

    既然下定决心，一心认定我绝不是他这辈子中意钟情的佳人，为何牵绊住我，连带赔了我的一生？

    既然未能忘情前皇后，既然比我绝色千倍的其他妃嫔，他也看不入眼，为何还要召后立妃，徒增烦恼？

    为何……为何……

    这个不知道是叫浩？还是昊？还是皓？还是耗……的家伙，到底打了一盘什么主意……

    不论怎么想，他下的这盘棋都看来是险险的，圈套四出，陷阱深深的……一点儿都不妙！

    从来就是姜老的辣，我比他多吃两年盐，可不能被他给阴了去，若果他要玩游戏，我，不陪他玩！

    我踏前一步，趁着这会子热血冲昏头脑的时候，跑过去问清楚也罢。

    我的脚还未动，就被别人踢了一脚！

    身下顿时一痛一软，连带上半身也没了力，接下来背后的一推，我怎么挡得住？

    我一个倒栽葱，跌入了湖……

    是我入水，怎么我的前面……芳贵人，红裳红裙，触目惊心，也，入了水……

    我是原地未动，直接被人推下水……她是从我身后超上，硬生生前我一步，自个儿入的水……

    我和芳贵人离他的亭到底还有一段距离，我猜亭内亭外的，都不会看清楚，到底我和芳贵人之间，谁是推入水，谁是自入水……

    我脑袋快没水的时候，也识时机地朝我站立的位置看去，根本空无一人了……

    我的重量不轻，入水时恰到好处地发了很大的声音，整个御花园哗变一时，嘿，这倒也省得我吆喝了。

    他在亭内一定惊觉，因为在我还有意识的时候，模模糊糊从水面看到桥上，攘攘的人群中，一个风华非凡的长身影子……

    可是，怎么吆来喝去，纷纷跳入水中的奴才，一个个只往芳贵人那个方向游去……

    我刚刚瞅着芳贵人如水鹞扎湖的动作，熟稔流畅，美妙得不得了，我由此知晓，芳贵人本会水，她，根本不怕！

    所以，本宫才更应该被救啊！

    本宫生平就是一怕火，二怕水，三怕夏日蚊虫，四怕冬日风寒啊！

    好，都给本宫……都给本宫记着，赶明儿出了宫，不饶你们……

    又急又乱，心遑无识中，瞥见了桥上那帮男男女女的杂牌军里，似混似杂透出了另一张我这一月来已然非常熟悉的脸……

    小红，不动声色，不急不虑，不靠不前，与我没入水前一样，“风姿翩翩”，“遗世独立”地站在桥中央，冷冷地冷冷地向下看着越来越不支的我……

    我这时才知道，我识人一向有错误，原来，人，不是凭年纪就能看透的，十五岁的小红，十六岁的季芳菲，让二十五岁的我，一天之内逼出涔涔冷汗，这会子更落得湿透全身。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刚才在端仪殿对小红那样失态，表面看来小红怕我，实则，唉，我更害怕，所以，我只能用大吼大叫来掩饰我的恐惧，因为——

    天子寝殿，宫闱深寥，重重宫门，道道紧锁，一干奴才，全部隔绝在外，帝后之间的话，根本流传不出。

    小红是低等宫女，只有在上夜房守夜的资格，别说内室宫门，连外围大门，她也靠不近。

    那么，她，是怎么听到我唱歌的……

    ——娘娘，您昨夜唱了一晚的歌，真好听……

    一个晚上，我和皇上，全被她知晓……

    我，能不害怕？

    我的头到底被蒙在了水面下，更惨的是我的心，已经不知道下步，我该走什么棋？

    我的眼睛汹涌进涩涩的水，痛苦难当，甚过十五岁那年的哭，我就知道今天我犯大忌哭了，我该应要遭更大的罪。

    因为——

    在我全身浸在这汪碧波中，停止挣扎，两手朝上，任尔沉去，胸中透着的最后一丝清明气息，竟好死不死地塞了这么一句话，一字一字，填气泡似的，压榨出我脑中最后一片意识，那是——

    今儿个早晨，我翻过黄历，说今天的日子——

    十二月二十，六九第三天，宜沐浴。

    若我来重编黄历，还要在上面添加一句，“沾水千万莫抽筋”。

    对的。

    ——十二月二十，彻骨水，记“丑媳妇终归要见婆婆的日子”。


幕间短剧《花藏花》


    出场人物：五岁位玉珠，八岁位方华

    地点：位府后花园

    时令：溪桥柳溪，草熏风暖，燕子簪花笑，佳人环佩摇。

    三岁无记忆，痴儿常笑。

    五岁始思谋，初展玲珑。

    八岁花间藏，自在留芳。

    娘让她在书房练字，不满三个时辰，不许出门。

    才过半辰，她便控不了心绪，端不住手笔了。

    许若让比她大很多岁的哥哥姐姐们来写，没准儿还不如她，她想。

    可她又不敢出门。

    娘没有命令她，娘说话温温婉婉，悠扬动听，火候恰到好处。

    今天吃过午饭后，她便被娘叫过来，娘说，“玉珠，去练字吧。”

    她微微憋憋嘴，本来计划好让大丫环带她去游街，今天正巧是庙老爷出庙，集市兴盛，大清早的，门前一条街就热闹的很。

    她的声音透着奶气，有意无意地往前蹭着娘，寻求一份亲近，“我，可不可以不练啊。”

    她莹莹亮的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娘。

    娘说道，“我，可不可以不答应你的请求啊。”

    娘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温温婉婉地笑。

    这笑，在她眼里，像隔了一层灰似的，迷迷蒙蒙，看不出任何甜蜜，让她……很害怕……

    于是，她满肚子未尽之言，也只能识相地吞下了。

    她真的不知道，她该如何做，娘才会对待她像对待秀珠一样。

    为什么，别的女孩子能够吮着手指，腻在娘的怀里，自在地汲取母亲特有的芬芳，为什么，别的女孩子很容易就做到的事，她，做不来。

    她趴在书桌上，头枕肘，快要睡过去了。

    一阵清风来摇窗，叩开了一条细小的风，园子里的阳光就大摇大摆，一步三摇地走进来，长长条条，细疏有致，春日午后的阳光总是亮着这么好看的颜色，金黄灿烂，让人遐想无边，好像……好像啊，城中云春楼煮得恰到好处的银丝面，吮一条在嘴里，还没等化开，那鲜味就一“滋溜”滑到了肚中，由口到心，都爽得很。

    她认为，春日午后就是用来在云春楼那种地方吃面的，好好的要比书房练字趣味多了。

    她被这样一窗好风景吸引住了，眼儿细眯，几成“斗鸡”。

    被吸引住的可不只她一个，“叽喳”一声，溜达来一只小鸟。

    灰灰黑黑，毛色不齐，貌丑体瘦，风度不佳，跟她……很像……

    就那两条小短腿，显得很有劲的样子，不知疲倦沿着她的窗沿，踱来踱去，自赏自得的很，小细嘴儿一会儿啄啄这，一会儿碰碰那，样样好奇，事事留心，跟她……很像……

    “嘣儿”一跳，落在了她的书桌上。

    她的书桌是爹爹年轻时用旧的，男孩子小时顽皮，总喜欢动刀舞剑，难免书桌上留了细细粗粗，大大小小的刻痕，使这样的桌子更显拙朴了。

    这小鸟儿一跳，好死不死，正跳准了一个坑，脚儿一伸，硬生生嵌在缝儿里，一急一恼，用力一拉，彻底完蛋，“叽喳一声”，又是脆鸣，只意义与前面的欢快畅然，很不同了。她想，鸟儿是不会哭的，它们痛苦时的叫，没准儿还被人们误以为欢声笑语。可是这一回，她是亲眼所见，她的眼儿也不大，跟鸟儿一对，正巧对上了眼，她，看到它黑珠子亮的小豆眼里，有一层水。

    她自己哭的时候，常常也不会出声，只是在眼睛里多了一层水，如果不细心，根本看不出。阖府上下，全认为大小姐很乖很乖，大小姐是不会哭的，只她自己知道，她常哭。

    这让她很喜欢这只鸟，跟她，很像……

    这会子的她，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还只懂得一种方法——占有，喜欢就去占有！

    她很快地伸手一抓，险险地捏住了鸟的一只翅膀。

    感到小鸟一惊一抖，在她手下挣扎得更厉害。她心儿一颤，险些拿捏不牢了。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打哪儿来呀，又往哪儿去呢？我叫玉珠，没有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她这样柔声安慰没用，小鸟儿拼命扇动另一只自由的膀子，喉音尖利，像撕磨着血一样，仿佛它生于世间，只为尖叫而来，有一种凄惨的可怜。

    她眉头一皱，后来她想，她皱眉的丑样，在小鸟儿眼里，许像个鬼，怪不得，它要离开她。

    她一浮想，手劲儿就松了，一个不留神，鸟儿“翅楞”，忙不迭逃离，像逃离鬼一样。

    “不要走！”

    她“嘭”地一声，跳到桌上，“哗啦”一声，扒开窗户，“叽嘎”一声——这是她落到地，不慎拐了脚。

    不过，她是这么认为的。

    这年头，吃面比练字重要，抓鸟比胡思重要，跳窗比走门重要，追鸟比拐脚重要。

    占有……嗯，占有比什么重要？

    没有人来教她，所以，她不会。

    她深到园子最深处，鸟儿是看不见了，看见了一片开的很好的凤仙花。

    粉红，深红的，紫红的……

    就像，娘亲自给秀珠做的一条条花裙子，让她羡慕得要死，看呆得要死。

    她忘了抓鸟，看花，比之更重要……

    风拂花丛，浮摆涟漪，花比人娇，花比人俏，花里更藏花……

    仿若有一朵很美很美的，盘于花中，黑黑的发，白白的额，明亮的眼，红红的唇，正对她笑，一笑一咧，在阳光照耀下，媚彩飞扬，丽色无边。

    她傻了。

    她动不了身。

    她觉得邪气，可汗也只往心眼儿里逼。

    她呆怔了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一朵花？”

    “嘻……”花中一笑，声娇音脆，“不是……一个人……”

    她第一次看见他，他是从花中跳出来的。

    不知在花中藏了多久，还是，本就生于花中。

    环髻垂髫，明眸徕徕，目色灿烂，笑颜宽展。

    她傻愣愣地看他的眼，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形色。

    她又低头，盯了他的嘴，那里正越咧越开，里面一口牙白得刺目，从没看过这样可恶的笑。

    她重复他的话，“不是一个人？那是什么……”

    呔，又咧了，那嘴的形状更宽更大了，他，到底在笑什么？

    “是……一条魂……”

    “魂？又是什么东西？”费解，她更不懂。

    “魂就是……”他慢条斯理，仿佛以吊她胃口为乐，以欺她迟钝为趣。奇怪呦，她都没动，怎觉着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张白白瘦瘦的脸一直欺过来，贴得近了，她才发现，他大大的眼下隐隐浮着一层青色，贴得近了，两相比较，她比他要壮实许多，藏在花中不觉得，原来丑陋的虚弱是很容易被浮华富丽遮掩住的，暴露在阳光下，透着强强的光线一射，才发现他身体单薄，有一种透明的味道……她晓得这种味道代表什么，去年她家收了一个新来的丫环，丫头说家乡大水，逃难而来，丫头的眼下就有一抹清，身子亦薄，只是丫头粗俗，少了他这种的清冽芬芳，丫头说，那是她一直没有吃好睡好的缘故……原来，过苦日子就会这样，她不明白的，因为她从一出生就踏入华丽世家，她的烦恼与丫头的那种，不一样……如此想，这个他是不是如丫头一样，没有……

    “哎！”他发现她突然转换目光，没在看她，突然，伸手刮了一下她的脸。

    她不喜欢，一来她肤色不好，被刮了，她怕这个美丽的人从此嫌弃她。

    二来，她本以为，世间是“以强欺弱”，照理应该她刮他，身子粗的才应该刮身子弱的人的脸。

    没曾想，一个不当心，她竟然让这么个小不了欺了去！

    费解！很多她从周边人身上学到的“道理”，怎么这会子行不通呢！

    他终于成功调回她注意，很满意，不知怎的，她觉着，若果她不在意他，他会很难受。

    “魂，就是……吸血的东西……嘻……”

    他退后一步，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想看她哭。

    她没哭，她是反应迟钝，还没来得及害怕。

    僵了好久，他眉头一皱，眼色一变，三分懊恼，七分疑惑。

    “该死的，你怎么不哭！”

    “我还没懂，不知道是应该害怕呢，还是不害怕。”

    他瞪眼，仿佛见鬼，听了希奇的不得了的话。

    他一撂袖子，挽于胳膊肘处，触目地，他的手上沾满了点点的红。

    她低目，“这是什么？”

    他笑，“看见没有，这是我刚刚被花灵吸的血，因了你的打扰，花灵没有吸完。”

    “吸完会怎样？”

    “人葬花中。”

    他的眉在翘，他的眼在嘲，他的嘴抿而弯，他可恶地执著地还是在等她哭。

    她突然一步上前，伸二指一抹，于他白白的手臂划了过去，沾了二三滴红色的水。

    她发现，她在触着他时，他也不由一颤。

    她将水蘸入口，他疾呼，“喂！”

    换她笑了，左颊儿下方有个小酒窝，不仔细瞧是瞧不见的，她说，“才怪呢，这是凤仙的花汁呀，你骗我！咯咯咯……”

    他一直在看她，包括她笑的时候。

    她没有发现他的眼瞳瞬时蓝如深潭，仿佛秋尽的湖水，波光潋滟。

    他一步踏前，比之刚才离她更近，再一低头，他耸耸的鼻就可以压着她浅浅的眉。

    他的声音含着一种很绝妙很复杂的味道，小小孩很难有的一种味道，“花灵已经生气了，因为你干扰了它，本来它要吸我的血，现在它说，它要改吸你的血……”

    他一个侧头，往她脖颈边过去，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知觉回神时，脖子已然一痛。

    本能地一把推开他，伸手护住自己，往颈边，撤手一看，天哪，真正的血。

    他的嘴边也是。

    他怎么……

    她就僵着手，直了脖，定了身地看他，不可思议地看他。

    直到他又向她走来，眼里竟也带了一种不可思议。

    “你哭了？”

    “我没有。”

    “你是在哭啊！”

    “我没有！”

    他突然伸手，朝她脸而来，她本能闭眼，上下一阖，涩涩湿湿的，睫毛上压出了一些物事，正巧抖在他的手指上，她心喊，糟糕……

    她睁眼就看他又笑，两颊各有酒涡，比她的明显，位置也生的好，可恶的东西！

    他说，“才怪呢，这就是眼泪呀，你骗我！咯咯咯……”

    “咯咯咯……”

    她陪他一块笑，她咂摸着，这个哥哥，跟她，挺像……嘻，真好！

    她问，“哥哥，你是打哪儿来的？”

    他嗔，“呦，你不认得我呀！”

    “玉珠从没见过哥哥。”

    “是叔叔。”

    “吓？”

    “叫叔叔。”

    “你又来骗我了，你才多大呀，顶多长玉珠两岁，哪能成叔叔呢……咯咯咯……”

    “叫叔叔！”

    他突然大吼一声，吓她一跳，好容易迫近的亲密，仿若又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吼什么呀，他干吗这么生气，他又坚持什么，半小的人急着做叔叔干什么？

    她拉拉他的手臂，“你别做叔叔了，玉珠认识两个叔叔，一个肚子大的像酒桶，一个头发沾了一抹白，做叔叔很难看的，还是哥哥……”

    他突然甩开她的手，忿忿忧忧，甩得她好疼，他许若也会受伤。

    “走开。”

    “哥哥，你说什么？”

    “走开！不叫叔叔，你就走开！我，也不认得你！”

    怎么了呀……

    春午明媚，风摇云动，幽僻一角，花香正浓，她本来独自呆着好好的，平白过来惹一身臊，挨一顿骂，她又招谁惹谁了。

    这个坚持别人喊他叔叔的男孩，莫非！莫非是……

    午饭用罢，娘叫她练字，对的，记起来了，她恹恹又戚戚地走出娘的房间，大丫环从外面匆匆进来，脚步凌乱，擦过她的身，竟未作注意，直杵娘跟前，利落低语，语声零散，她在门外只抓得一二——

    “夫人，那女人的孩子已经带过来了。”

    “现在在哪？”娘说，相比大丫环的惊慌做作，娘沉稳镇静许多，可是她是谁，她是时时腆着脸皮，想要承欢娘膝下的玉珠啊，全家恐怕只有她能听得出娘声音中的波澜。

    “奴婢让翠儿……夫人，怎么安排他……”

    “嗯，老太爷生前……叮嘱照顾……那女人和孩子……摆着碍眼……没办法……”

    她离了娘的院子，回房前正碰着厨房弄菜的大嘴娟和快耳芳。

    “大小姐好！”

    “哎，等等，我想问问？”

    “大小姐有事儿？”

    “我只想问问，谁是——那个女人？”

    她就瞅着大嘴娟和快耳芳，连万福都不道，一溜烟闪过一旁去了，两人瑟瑟索索站在树荫下，直拿奇怪的眼儿瞟她，只见大嘴娟的嘴巴噼里啪啦一阵乱动，快耳芳的耳朵越竖越长，趁着风给她送来了只字片语。

    ——呦，连大小姐都知道了！

    ——那个女人呀，可是害人精。

    ——老老爷欢天喜地娶过门，才承宠一个晚上，也不知狐媚子使得什么方法，隔天早上老太爷就一命呜呼了，喜事办完，弄丧事，那年头，咱位府可让京城的老百姓看了几天笑话。

    ——就是，听说，老太爷死的原因，嘻嘻，很见不得光的，嘻嘻……

    ——呦，你说的真恶心！

    ——那女人虽是咱们夫人的“婆婆”，可夫人从不拿正眼儿瞧她！

    ——得亏老太爷咽气前，最后蹦了一句话，要不然，她和她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孩子，哪进的了位家的门呀！

    ——就是，那孩子虽说名义上是老爷的“弟弟”，可，还不知道是不是……嘻嘻……

    她看着眼前的他，身后一片红烂烂的凤仙开得正盛，映衬下，他的脸显得更苍柔，刚刚对她急吼后，额上渗了汗，一颗一颗的，数的很清楚。

    远处，仆从们纷沓而至，冲到他和她之间，两个扯他，很不礼貌，两个护她，恭谨小心。

    他才多大？已经学会冷哼！

    一甩仆从的手，径直走到她跟前，在仆从们的讶异声中，他不管不顾，俯身向前，贴住她耳，“我告诉你吧，魂就是啊……一种叫寂寞的东西！”

    他才多大？怎么他想的比她复杂那么多。

    寂寞？什么玩意儿？

    费解！

    远远地看着被一边一个夹住了的他，走远又走远，她突然以手圈嘴，扬声而喊，“叔叔！”

    他回头对她而笑，比藏花中更俏。

    那是玉珠唯一一次叫方华“叔叔”，很多年后，玉珠才明白，方华一直坚持这么做的理由！

第七篇

    我信佛，信轮回，信三生石，信往世的旧精魂，信宿缘，所以，信黄历。
 
    我轻易地认定，我和水之间浮泛着一种极邪乎的东西。 对皇上，我难免生起小家子气的念头。 

    落水因缘，两次他拿住了我，两次他也松开了我。 我想，一二总不过那个三，于是，养病期间，便毫无后患之忧了。 

    遥想从御花园翠微湖中被捞上来后，我便大烧五天，事后询问宫女们当时的我，她们拢眉垂额，嗫嗫嚅嚅说，娘娘烧得厉害，唇焦舌裂，梦语呢喃，奴婢们真真担心死了……我阻止她们的继续表忠诚，我只从这几句断续的话里，咂摸出我当时真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要命的，是我这幅德性，一定给宫里大小皇亲国戚全看见了，按礼制，后宫妃嫔还是要天天来给病中的我请安的……烧退后，我起床临镜，眉间一抹黑，眼下两团青，鼻头三点红，腮下四道白，哦，要命！

    我烧着的五天，手脚麻痹，身上像挂了个千斤捶，不知命在何处，奇怪的很，脑中思绪却轻飘游浮，转过了大江南北，闪回着春夏秋冬……柳拂窗，游江南，夏风爽，逛西海，红叶醉，登龙山，雪飘零，引吭高歌踏月行……多妙的曾经，多美的画面，更可心得是每张图中,唉，都有方华静静的笑……老天算待我不薄了，晓得我今年暮春三月，再也不能收拾心情，轻松上路，晓得我从此必然圈箍身体，飞不出这座用权力和泥，用礼制砌砖，垒成的黄瓦红墙，晓得我永远与心心念念，思慕渴求的“自由”撒手遥别……所以，用了这些我曾经亲临亲感，五彩纷呈的图画，圆了我病中一个绝伦的梦。

    烧退后，又遗下了严重的风寒。

    太医院林大人为我诊脉那天——

    太后娘娘在，远远坐着，端足威严，喜怒不限，老成持重。可我勉力撑床，给她行了一个不规矩的礼时，分明看到她眉尖微蹙，因她的眉本就弯又粗，稍稍往中间一捻，任人都看不出。奇怪，我怎么就能看出？就这一照面，我知道太后心绪紧拧，正替我担着急，只不知这急涂了几分真，在水里走了一遭后，我对人对事，不敢妄下判断……

    芳贵人……哦，不，现在该唤芳嫔了！同样是在水里走一遭，待遇差别咋就这么大捏！我和芳贵人落水那天，晚上皇上便去紫薇殿望了她，这一探便盘桓了大半夜，呢哝不舍,留恋依依，紧接着连续三天，皇上下旨，召她往彤辉殿侍寝，此后半月，独享圣宠，声势中天，红透半个后宫，连升三级，封号“芳嫔”。

    芳嫔在，容美人也在，姐妹相守，感情依然甚好，只是比之初进宫时，现在看着这个娇俏刁蛮的女子，仿佛恹恹默默了很多，芳嫔侧坐，她只能站，躲在春风如面的芳嫔后，她促着嘴，不发一言，胭脂淡淡，在这种众艳云集的后宫，显不能崭露头角，所以……皇上没有注意她……

    然后，他来了。 

    金靴踏门，头个照面，我还来不及起身，绵延在病榻上，侧过半身，如他大婚那夜的样子，右手托腰，左手抚腮，半闭双眼微点头，慵慵懒懒的，与太后娘娘闲闲说话。 

    听到声响，我抬头，正撞在他清辉如水的眼睛里，像是城中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泡的一碗茶，半盏漂亮半盏轻狂。他俏眉一挑，凤眼儿一睁，长身一停，许若心里罩来我的影，便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铜炉里的三根香烧卷了半个烟头，他还没有进来。 

    不耐烦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一群。各宫各殿，大小嫔妃，若随旨而来，若不是。在我门口等久了，如春莺啾啼，叽叽喳喳，好不笑闹，好无规矩。是未知晓太后也在房里呢，还是，他那样纵着她们的…… 

    我就愣愣地掉在他那两瞳蓝蓝静静的颜色里了，好像懒懒的，既不想动身迎接，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能控制的只有自个儿的双眼，索性一闭，隔了他的盯视，由了他去。 

    本想，他可以惯着他宠爱的妃嫔，而我，亦有太后惯宠，骄张乖戾起来也有分量。 没想，太后老而沉的声音划破了僵局，“皇儿来看皇后了，好，好，夫妻本该如此！” 

    太后只有一个“儿”，太后只承认我一个“媳”，这样的话是说给我听的，说给皇上听的，还是说给他身后一干紫妒红争的艳美佳丽听的？ “儿臣见过母后！” 

    他向太后行礼，瞅那声音，竟离我很近很近…… 明黄的袍子，在我眼下，带风着摆，优柔动人。 不看，我就是不看。 

    我的低眉不望，于礼不合，于是茜姑姑上前，化解了我的“罪过”。 茜姑姑轻柔将我扶起，欲下床，给皇上请安。 

    我往前凑过身子，头一昏，上身偏了偏，虽烧了五天，这肉倒也没少下去，一个重心不稳，茜姑姑险些拿捏不住我。 就听他说了句，“免了，皇后大病未愈，不必勉强。” 

    我闻言倏地抬头，他的目在上，淡淡的漏不出任何心绪，眉间宽展，眼稍浅笑，悠悠然然，并不在为任何事焦急，所以，更不会为我焦心。我的眼在下，些微惊，有点郁，闷闷着不舒服，不知是该谢他，还是该……于是，这第二次的照面，我看了他好久，直到……他云淡风清，不落痕迹，将他的目光从我的眼圈中退出，是自动退出，不让我看……呸，稀罕？ 

    他又对芳嫔说话，“你也在？” 

    芳嫔慌张跪地，却颊染得意色，满室，除了身为“母”的太后，身为“妻”的皇后，他，似乎只看到了她。芳嫔不会着急了，他的行为，替她在那群嫉红了眼的莺燕面前，做了最好的说明。 

    他的手轻轻一撂，抄起芳嫔，咧唇，明亮笑，“你有心了。” 芳嫔抿嘴无话，偏首甜蜜。 他无心化有心地加了一句，“在那天落水开始……呵呵。” 

    他不怪不责她，可她分明瑟瑟一抖。 我想，要怪我院子里的风不好，云遮日，落下半幅阴，浸染得风霉霉凉凉。 他的背后，却悄悄忧忧，弓腰谨然地走出了太医院林大人。 

    太后有些吃惊，“皇儿，这是……” 他不答，反盯我，一个回首快，我来不得躲他，被他……唉，看得很热。 我的风寒一定复发。 

    他脚边又窜出一人，小骨叮当，瘦不啦叽，却是那据说很有本事的张德公公。年岁与皇上相仿的小太监，打年幼服侍着主子长大，知人识目，况况察心，多机灵哪！ 

    张德缩身，给太后行礼，“回娘娘的话，林大人是皇上下旨召来的，皇上说，皇后娘娘的病多日未见起色，嫌前头那个黄大人医术不精，不通药理，紧赶着给罢了官了，回娘娘，这次的林大人，经验丰富，博识多见，相信皇后娘娘的风寒不日便会见好了，奴才在这先给皇后娘娘道喜，恭祝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眉眼笑开花，对皇上频频点头称同，后者却在眼里轮转了一幅不知何年光阴的图画，流风挂月，看不出真实心思。 我亦受惊，为他的主动“关心”。 

    拉过屏风，将太医与我面儿隔绝，我只能从屏风下伸手，太医凉凉的两根手指，搭住了我的脉，也不知到底是真的医术高明，还是为了给太后和皇上讨喜，不一会儿工夫，他便定了结论—— 

    “太后和皇上请放心，娘娘烧退后，并无大碍了，风寒久久，想是浸了冷水的缘故，娘娘金枝玉叶，难免病来山倒，病去抽丝，只要按时服小臣开的驱热解毒之药，安心静养，调理饮食，稳定睡眠，月半后便会痊愈。只是，小臣要告诫皇上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之病易传染，太后凤体隆重，皇上龙体金贵，还是不宜……不宜多加探视，小臣建议每日可让奴才们过来探询，汇报皇后娘娘病况进展，也可宽了太后和皇上的心！” 

    我从七彩锦绣的屏风后望过去，看见了无奈点头的太后，始终背对我的皇上，红颜明媚，巧笑倩兮面朝皇上的芳嫔，她慢慢转过头，亦是对我一笑……嘿！最后就是这个标榜医术冠盖群雄的林太医歪歪的嘴上一点痣，痣上有根毛，颤颤地动，不知是在太后面前终于安然而退的心定自如，还是完成皇上任务后的志得意满，总是，就是颤颤地动……嘿，忒得可恶！ 

    这是他早就要定的答案，接下来的话他理所当然。 “太医告诫的呢，即便担心，朕和母后今后也要少来了。” 他半面遗憾半面春风，叹息朝太后，“呵呵”朝我。 

    即便过后半辰，所有有心或无心的探病人陆续而走，只剩他在我的殿阁，绵延在榻前座椅里，不和我说话，就是浅浅的笑。 

    张德为他端来了粥，御膳房替皇帝特制的，碧瓷碗，老远放清香，什么佐料，软腻闻着，极为舒服。 我不再如猫眯眼了，眼放光，直起身，探探而看，收藏窃窃，不敢太过张扬。 

    张德本来就拿来两碗，一碗满，一碗空。 他修长手指，动作安静，将一碗匀过那半碗，看粥米在空当里濡濡地下，不知为何冬日里凑着暖阳，也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他推来给我，“吃吧。” 我本想矫情地倔强一下，感情抵不了理智，口硬抵不了肚饿，碜碜道，“可是，是皇上的呀……”稀里糊涂间，半碗更剩半碗，换我口里充实，一嘴清欢。 

    他几不可闻地一笑，低头喝光了自己的，声音如我一辙，鲁莽得很。 

    撒碗看他，他唇边亦沾淡淡的粥迹。 我心头落落轻松，难得好气氛，便要提醒得他。 

    可，他已转头看了我的院，尔后霞走月升，他还是侧着身子，再也没将视线调回来。 院里无花无香，却铺展开一地的夜来霜。 

    天头的月，今天的日子，本来长得很瘦小，光晕却极干净，有一道天梯承着，好心地将它们送下来，扔得轻率，霜上又滑，让它们弹了又弹，群群分开，有一幅沿进我的殿内窗，爬不到我脸上，我的前头有他挡着。看他呵，慢慢地放心地闭眼，伸出下巴，任之撩挠。本是对天之骄子做着极放肆的事，他好脾性地不怪罪。 

    我想，他的朝堂令他累，他的家室令他疲。他不说，倔强丛丛，顶着骄傲，恣肆着自己，恣肆着别人。 我突然听到一个细簌的声音，发现榻旁宫灯里暗影飞舞，不，是挣扎痛苦。 

    他比我手快，竟摘下灯罩，赫然，捻星子的火苗尖上，扑腾一只蛾。 什么时候进去的，他不知道，我不知道，一瞬间，为这东西的决绝热烈惊呆，都烧了半个翅了，还在往火里扑。 

    我听他狂狂轻笑，伸手，去捏回那只蛾，送上他的指，火苗上一烙，指尖焦。 他手儿有颤，指上蛾险些拿不住了，我一个冲动，身子前扑，要去吹灭烛火。 

    一殿暗，寂寂生烟，只炉内袅气兀自腾欢。 我的半唇，擦在他的半唇上。 

    我在他的左脸边，他在我的右颊旁，两人不动，呼吸可闻，还有他紧跟着捏上我手，换我和他一起对掌抓着那只躁躁的蛾。 他说，“什么味道？” 我“嗯”？ 

    “皇后嘴里，什么味道？” “皇上给臣妾吃的粥啊。” “不是……” 他启唇更大，张着弧度，以至我怀疑，他不是闻，而是在吃我的味道。 

    “哦，臣妾想起来了，粥前喝过汤药。” 

    “怪不得，板蓝草呀，怪怪的。” 

     我嘴巴紧闭，牙齿在里面磨，我说，“咦，什么味道？”

     他“呃”？ “皇上嘴里，什么味道？” 

    他用笑的声音说，“分给皇后之后的半碗粥。” “唔……不是。”我配合话语来摇头的，他会以为我得实着占他便宜。 他与我同捏飞蛾的手，微僵。 

    “朕来皇后这儿前，喝过汤药。” “怪不得，白芷的清涩呀。不过，皇上也得病了？” “不是。” “那么……” “以防万一。” “什么意思？” 

    “就防着，皇后现在对朕这一手呀！”他的脸压凑过来，我和他湿湿适适碰着的两半唇，便粘上更紧了。他，是故意的。 

    “皇后风寒未愈，若朕逃不了皇后结来的牢，同染同染，多不合算，早前喝药，预防无罪。” “谁，谁谁谁……结谁的牢了？” 

    “宫里，任何女人都想着结住朕的心牢，有例外吗？”他撤开身子，勾销唇畔的牢，未死的飞蛾仍回他一人指尖，不忘挣扎，我和他之间便很空了，流走一条月光隙。 

    听来他话里四分沧桑，我还是要反驳，“有的。” “哪里。” “臣妾不是任何女人，臣妾是姐姐。” 

    他突然抬额，高高耸耸的梁柱上仿若落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低头直视时，映在月色里的双目，半瓢媚半瓢清。 

    他从喉头升起的笑，“可朕只知道，朕那天拉的不是姐姐，而是一个女人。” 

    呵，我叹息惶惶，换我将眼神躲到窗外院里的那片霜底，感受到那里却原来不是十足的冰寒，表面的融融月辉浸下，伏底有暖了。 

    “皇后，看见了蛾，为何要替它扑火呢？”他的问题好多，总好奇怪。 “因为看它可怜。” “朕看它可敬。” “咦？” 

    “明知有火，飞蛾还是要扑的，因为它有所求，皇后的善意，反而不得它心。” “哦，这样啊，每个人在世上都有所求的。” “可是……也有求不得的时候！” 

    我又一叹，替他。 他听见了，“皇后的太息，是以为朕天下主宰，别人争不得的只有朕争得，别人求不得的只有朕求得，对吧？” 我说，“不想回答。” 

    他也不要我的回答，他浸在两相看不清的暗色里，就是喜欢自问自答，“朕，也只是个人……” 

    “所以喜欢飞蛾，震慑飞蛾，惊叹飞蛾……羡慕飞蛾，它的眼中有明亮的火，它看得到它所想要的……” 皇帝会羡慕飞蛾？耍我呢？ 可，却是一丛悲伤的戏耍。 

    他举手对窗，纤长透明，盈盈掌心开，放飞了那头蛾。 我的床踏上，一直放着黄历，早看，晚看，他放生蛾的一瞬，我延手触到了纸书，心有悚然，今日的日子—— 

    十二月廿八，忌畋猎。 他做得很好，他不杀生，却占了我半个唇的便宜，留下口里轮回的秘密。                               

    ——十二月廿八，放生蛾，记“口里轮回的味道”。 

第八篇

    “阿嚏！” 

    我左手拈方巾，莽莽地在鼻下来回擦拭，正巧配合了鼻翼一张一弛的翕动，心中有数，姿态极为不雅。 

    从来，女为悦己者容，这当口，既没有能随我笑随我闹的可心人，天早天晚的我又总是昏昏颠颠，迷迷钝钝，也有顾不得这些。

    我定时定制服了林太医开给我的药，零落大半个月，风寒并未见好。

    其他宫嫔还是早晚两次来给我请安，来来往往，不疏不密，在宫里，我和她们很不同，她们也对我亲近不起来。

    皇上……皇上，按照“太医的嘱咐”，以龙体为重，再也没来看过我。

    太后，也不来了……

    我从起身吃完早饭后，便端坐在端仪殿的大堂内，守着一桌书，浮了一盏茶，看累了，喝腻了，便瞧着外头院子里的天光云影。旭日新升的时候，上头便掉了一抹金辉灿烂进来，斜斜地躺在地砖上，对我可爱地做鬼脸，扭身舞动要逗我笑，害我胃口大开，连喝三碗细米红豆粥。日当正中时，我殿内的这方明媚也越展越大，末冬的午后，就只有这方明媚最让我心动，静静的，像解语亲密的女友，耳语轻笑，能舔犊闺中之趣。斜晖落日后，它手长脚长，胆儿练大了，伸进了内堂，怯怯爬上我的膝，摇着我，唤醒我的沉思，可怕的沉思……

    第一天，奴才们惊恐万状看着形色怪异的我，从没见过日升日落呆愣端坐，一声不吭的“皇后”，从没见过一日三餐，不求奢华，只求简单的“皇后”，从没见过守在殿堂，不是看书，就是看院子的“皇后”，过来劝了唤了后，还是不依不饶，继续专由这种举动的“皇后”，他们，怎能不害怕，在他们眼里，我“可怕”极了！

    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我仍然这样，于是消息传进了坤元殿，我这儿却来了茜姑姑。

    茜姑姑担忧地看着我，“娘娘，您是否有心事？”

    我莞然一笑，“没有啊……”

    茜姑姑更皱眉，眼光胶着我，“娘娘有话请说，奴婢一定如实转告太后娘娘。娘娘放心，在宫里，太后娘娘的做主是最大的做主！”

    我心间腾起一片清冽芬芳，不怒不怨不急也不闷，我的话音悠然，裹着属于自己的澄明，“多谢姑姑关心，本宫很好。”

    “那么，”茜姑姑似乎艰难开口，不知该如何问，“娘娘，到底对着院子在看什么……”

    “呵呵，本宫在看调皮可爱的玩意儿。”

    “什么……什么是调皮可爱的玩意儿，能否告知奴婢。”

    “梳我头发的清风，伴我进食的阳光，陪我浮茶的小鸟，听我诉肠的天地……姑姑不认为它们是可爱的玩意儿？”

    这下，她看我的眼光，真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不会理解，我从早到晚，身形虽未动，胸间却辗转过最好的日月，我日起日落，坚持坐在端仪殿的大堂中，不让任何人关门，是因为只有在这个位置能看到蔚蓝静爽的天空，她们不知道那片蓝中游过的一朵云，扑过的一片翅膀，流过的一丝风，都能给我带来最深最深的乐趣，这种乐趣强过与那帮红颜在一个“他”面前争宠，强过千千万万倍……

    茜姑姑对我的不理解，还来自我最近新收在殿里的一个宫女——

    就是这会子，我左手拈方巾，右手顺势接过从旁递来的一个描金彩瓷碗，递碗的这双手，粗粗黑黑，扁扁平平，形状不好看，顺手看过去，视线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碰到了一个塌塌的鼻，一双细细的眼，一张大大黄黄的脸，五官不谐，颜色也很不好看。

    我仿佛还鬼迷，蒙蒙糟糟，思绪没能从先前流转在身旁的那张盈盈皎皎的脸中跳脱出来。

    我对递碗的她唤道，“小红……”

    她高大长立的身子欠了欠，粗声粗气道，“娘娘，您又记错了，奴婢不是小红！”

    “那么，你是……”

    “娘娘真是贵人多忘，您收用奴婢第一天，就唤奴婢为……二红。娘娘说，这样的名字，您好记！”

    二红？哦，仿佛是我取名的风格。

    对哦，眼前这个是样貌丑陋，粗手粗脚，举止爽利的二红，不是……不是那个娇盈周转，体贴温柔的小红，不是那个令我害怕的……

    我抬头，再次将二红不惊不慌的眼，黑黑黄黄的脸，长长粗粗的胳膊，袖儿挽起，撂至肘处的随意样，收在眼里，我自己也笑在心间，仿佛不可思议，我怎么会收用她，怎么会在烧火厨房门口听了她一首歌后就铁了心地定要收用她——

    我的风寒拖得够久后，茜姑姑看我一直蔫蔫歪歪，很提不起精神，某一天的午后，她笑着建议我，“娘娘，锦斓苑的莳花宫女正在培植新种的花草，听说是西海脂香国进贡来的，要不奴婢为娘娘去选一两株来，移在端仪殿，等放春了，花香满庭园，娘娘看着也会欣喜畅快的。”

    我来了兴趣，“西边的脂香国可是盛产美女的岛国呀，听闻那上面的女子不吃米饭，而以花草为食，所以个个通体透香，天然不散。嗯，脂香国来的花草一定很妙！也不用姑姑去选了，找一天本宫亲自去挑选……”

    茜姑姑当然反对，我这个样子怎能出门，我也不置可否，抿嘴浅笑含混答应她。这天月夜，不带任何侍从，我就踏着一方如水清辉出了殿。后宫各处依然用黄瓦红墙隔绝，一方是一方的天地，还未上夜，更锣未起，端仪殿两头宫门未锁，可巧我近了前，发现并无一个值班的太监，不知上哪儿偷懒去了，我绕过门槛，轻松出来，伸手向前，对着天边一钩新月比划方向。我记得锦斓苑在端仪殿的左面，途中隔了七星桥，流芳亭，潋滟弯，畅音阁，还有隶属于端仪殿的一个烧火厨房。按宫礼，皇后和一品四妃的宫殿后都配备一个小小的厨房，为娘娘们的宵夜点心作准备。我住进来后，从未兴师动用过这个厨房，想来里面的人也闲得很了。我一路哼着我那首“撒帐”，沿途折了一弯枝，随意敲打着亭台长廊的栏杆，只是树枝枯了一个冬季，脆生的很，不经敲，我便断了折，折了断，悠悠清畅地走来，遗了一路的断断续续，我回头一望，俏意浮颜，张点微笑，定住在廊中，承着天上掉下的一抹月辉，像遮上一层柔柔的面纱，第一次发现宫中之美，韵味自不同。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首歌，一首仿佛划着舢板，浅浅浮来的歌，沾了月夜的凉和庭院的清，一首很香很香的歌——

    “每一个如花的女子，

    都有似玉般的年华。

    为期待中的故事，

    拼尽一切的绽放。

    每一次凋落的花事，

    应证着流年的落差。

    有多少苦涩的结局，

    不能再重新接嫁。

    我愿如花的女子，

    都有似玉一般的年华。

    前世护花的情郎，

    还能相逢在今生的篱下。

    我愿如花的女子，

    不知流年的落差。

    在他房前和屋后，

    开一朵永不凋落的黄花。”

    不知是站久了，湿上一层月下的清露，我用手背抹脸，手背也是一层湿。

    我定定神，深吸几口气，忘了寻花，而要念念寻到唱歌的人。

    我拐了弯，看到了矮矮的屋檐，黑黑的墙，悄悄的院落，高高的门槛，门槛上坐着一个长手长脚的宫女，洒着汗，咧了嘴，嘟囔什么，细声细语很听不清楚，低头很认真很认真地擦着一只锅。

    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抬头，没有惊慌和害怕，浅浅对我一笑，月下的脸大大黄黄的，洗漱得不甚干净，她冲我一咧嘴，好死不死让我看到了她一口缺一漏二的牙，参差不齐，颜色还不鲜艳。

    见我愣愣不动，她反倒先朝我走过来，一站身，竟比我还高一个头，鹤立鸡群的样子，在这个宫里倒不多见。

    “你饿了？”她冲我这么一句。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没有啊……”

    “嘿，还骗我，你瞧你的脸……”说着，她一抬手，覆上我的脸，掌心宽宽热热，很舒服，盖住好久，怕是揾干了我的眼泪，直到她撤开，我才忆起，她才刚擦过锅，朝那口锅瞧去，锅里锅外都黑得很，也不知道她花了这么长功夫到底干了什么，唉，得了，反正我病着，脸色本来就和那口锅差不多……

    “我瞧你一定是饿了，怎么哪个主子又没给饭吃，把你委屈的……”她一拉过我手，扶我也在门槛上坐下，从未坐过门槛，不知道是这么实实厚厚，很舒服！她转身进了后头黑漆的屋子，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捧了一只碗，很普通的青瓷碗，不知怎的，从清亮的月色下看来，我竟觉着这碗闪着独特的韵彩。她依然嘻嘻笑着，不出声，却很灿烂，她掰开我始终拢着的手，教我好好地捧碗，我低头，碗内一泓清粥，我想这只碗八成是她的，如她，貌不出众，我想这粥八成本该是她自己吃的，如她，寒碜朴素，我想我很久不用这个烧厨房真是一种罪过，把一个宫女养成这样……

    “你干吗给我这个？”我问。

    “你不是饿了吗，我以为只有饿着才会哭。”

    “皇宫内苑，饶是做奴才罢了，也好过民间疾苦，怎会饿？”

    “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得权得势的奴才过的比主子还风光，无权无势的奴才，那比畜牲还不如，半夜嚷饿，喝碗清粥，已属幸福……话说回来，你是哪宫哪殿的奴才呀？”

    我笑眯眯，“我是皇后。”

    “吓！”

    “你没说错，我与你一样也是奴才，只不过你服侍的是千百人，做千百人的奴才，我服侍一人，做一人的奴才，你做千百人的奴才时有人陪有人伴，我服侍一个时，寂寞清泠！”

    “吓！”

    我将二红带进了端仪殿，她依然我行我素，服饰简朴，腕上的那方袖口从来不撂下，粗粗卷着，露了黑黑的手臂，她做事也不够利落，常常翻了这摔了那，她说话耿直，常不安牌理出牌，端不住任何场合，端仪殿其他奴才都讨厌她。

    可是，你知道吗，我羡慕她擦锅子时的专注，喜爱她遭人责骂时的云淡风清，更要命的，是我那夜虽然没有喝她那碗粥，却仿佛……却仿佛是爱上了那股子温暖，一种不徐不急，淡淡柔柔的温暖。

    就像现在这一刻，她递来药时，总是缓缓地先吹开其上的热气，虽然知道我是皇后后，守了宫礼，不敢直拉拉地上前掰开我的手，可她总是等我自动张开了，才稳稳地放进来，从没人……这么端东西给我的。

    “娘娘，今晚皇上过来，奴婢们可要准备些什么？”

    “唔……”我皱眉挤牙塞进了这碗从头黑到脚的药，也不知道里面什么玩意儿，怎的喝了一个月也不见好，不喝，又实在说不过去，要命！

    “不用！你在窗口摆上一张几，一张榻，榻上燃一撮香，点一盏茶，嗯，就可以了。”

    “娘娘这是要和皇上下棋？”

    “傻丫头，如果本宫要与皇上下棋，就会叫你制备两张椅，两杯茶了！”

    “那，这是……”

    “呵，皇上要独赏，本宫只是陪客！”

    “啊！二红晓得了，皇上要赏肯定是赏娘娘！”

    我的脸一红，料不到粗粗的她也会说出这样的话，看她纯然双眼，也不像藏着特别的想法，“皇上可不是来赏本宫的，皇上是来赏月的。”

    “皇上自个儿的宫里不也有一个月亮，干吗巴巴跑娘娘这儿来赏月？”

    “因为每月十五，皇上是一定要来本宫这儿的，不想来也得来，这月是正月，按宫制，今晚十四皇上就得来，明晚还要，皇上勉强着来本来够痛苦了，本宫想，咱也不能自私成那样，沾了皇上的光，也得为皇上做点事。你没瞧见吗，上次皇上带了林太医过来，龙首翩然，只是调转目光，瞧着本宫的院子，本宫想，敢情本宫的院子比本宫要来的吸引人多，皇上来这，不是看太阳就是看月亮，今儿十四，月正好，皇上一定喜欢，咱预先制备这些，伺候皇上赏月舒服了，以后每个月皇上才会照例来，那本宫口粮不断，你们这帮子也有口饭吃。”

    “那倒是！娘娘真聪明！”二红点点头。

    我说的理所当然，二红接受的理所当然，我没有找错人，这年头，在宫里找个这么有共同语言的，还真不容易。

    房门正敞着，徐徐和进了醉人清风，从二红的手臂旁看过去，瞧见了庭院里蹲在花圃旁的一个背影，那是小红……

    我到底没有撵走小红，因为我寻不着正当的理由。

    以我的身份和权利，我当然可以“滥杀无辜”，随便发句话，就可以让小红生不见人，死不见鬼，可是，我做不来。

    如果我如实向太后娘娘禀报我对小红的怀疑，那我势必要说出大婚那夜我在明辉殿的情状，帝后同房，帝望月，后唱歌，说出去也没人信。

    与其放走小红，让她为人所用，陷我于不利，我宁愿将这个毒瘤放在身边，等它长熟了，再手起刀落。

    我让她留在端仪殿莳花，弄花不弄人，她在外头，我坐里头，我好静静地看着她……

    明儿是正月十五，各宫各苑，檐前殿廊，都升起了团团红。赶早两天，宫婢们就布置好了端仪殿，知道按照祖制，正月十五前的一晚，皇上必须留宿端仪殿。

    今儿大清早我喝过药，就直望着宫檐下那只红灯笼咧嘴笑，我倒不是欢喜着晚上皇上的到来，而是从那团红色里，忆起小时候和方华秀珠一起过的几个元宵，好像是我十四岁的时候，那年元宵过后，方华就要进宫，成为皇子的侍读，方华从十四那天开始兴奋，将书籍行李散了整，理了松，从没看过方华那么不镇静的，都不像方华了。我瞧着气不过，一点儿也不欢喜方华为了进宫这事，而不理睬我和秀珠了。我和秀珠想了坏主意，真的很坏，偷偷往方华的那箱书籍中丢了一个鞭炮……方华舍得他自己也舍不得那书，抢了书后，伤了他右手的手指……方华舍得断指也舍不得不入宫，流着血，哭着求我爹，等他伤好后，一定要再让他进宫……十四岁那年的元宵是过的最惊恐最没趣的一次，十五过后，方华没再理我和秀珠，我干着急，我要见他，他不让，关自己在院子里，苦练了半年书法，用他的左手……方华一向了不起，他执著的事是一定会做到，我就不知道方华坚持进宫的理由，他进了宫，一样没有怎么高兴，反而……唉，愈加紧拧了他的心结！

    二十五岁的元宵，换我进了宫，算来算去，这也不会是个欢欣鼓舞的佳节。

    晚上他来，我才刚进餐。

    门口司礼太监高叫，“皇上驾到！”

    我没有掀盘子摔杯子，不急不徐地从桌旁站起，看着他从外头一片阑珊灯中走进来，情绪浮满，面目庄容，看来心情不错！

    我就在桌旁微微欠礼，右手还捏着一双筷，反正藏在桌下，他也看不见。

    “臣妾见过皇上！”

    “免礼！”

    他宽袖一挥，气势如虹，急切地往我的内堂走去，我瞪目，看着忙不迭跟于他身后的小太监，怀抱奏折，每本薄薄，垒在一起，却宽厚沉重，敢情作业还不少，把我这儿当朝堂了！

    原本围着我的一圈奴才，全看清风向摆他那儿去了，掌灯的掌灯，铺桌的铺桌，拉凳的拉凳，端茶的端茶，提铃的提铃，燃香的燃香，一忽儿功夫，他被众星拱月的保护在中间。柔柔靡靡的浅韵黄光下，他一袭简单的蓝袍展着干净清爽的味道，腰间松松系了一条玉带，围住一片悠闲自得的心情，他的帝冠已经解下，头上绾了好看的髻，脑后垂开了黑又亮的长发，静心思考，沉着批改时，头微微侧着，有时不经意地摇一摇，抖得背后那束长发亮泽逼人，由中间泛泛开流光的韵致……要命！我低低咒了一句，反正说在自个儿肚子里，他也听不到。

    回过头，看着骤然冷清的身边，只剩一个二红，呆立在我身边，端了给我的汤盆，也不见她上菜，我推推她，还不见她动，我抬头，她张嘴不识礼，一个劲儿地朝着里面那个“他”猛瞧……

    哦，要命！

    好吧，总算勉勉强强吃完了我的饭，撤了盘子，收拾了殿，绕到后房又洗漱一番。重回屋内时，他不知何时已经遣退了所有奴才，包括我的和他的，房门儿一关，又只剩我和他。

    他依然认真地批着奏折，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旁边的桌上做刺绣。

    说实话，我根本不擅长刺绣，可我的桌上又每每放着一个针线盒，就是备在这个时候用的。

    我和他是“夫妻”，又实在不算“夫妻”，我虽心志淡淡，不愿争强好胜，也学不来妩媚逗人，总想着一生的宫中，也就这么过罢了，我进宫，圆了娘的梦，提了爹的位，满足了太后不知天河日月的哪条理由，也算没白来一趟，总算为亲朋好友作了点贡献。可是我知道，我顾及了所有人的感受，就是没能顾及到眼前的这个“他”……

    我不知道，他为何肯甘愿娶我为后的理由。

    是真的身不由己吗？

    据我所知，他十六岁登基，不到一年，征服朝堂，开始亲政，他年少有为，定计定谋，让一干老臣服服帖帖，二十岁御驾亲征，十万大军浩荡开进了西边的脂香国，不出半月，让脂香国向本朝称臣，从此每年进贡无数奇珍药材和香料，云渺百姓生活更加乐无边，听说，他正修养军队，调整生息，对南面的南召国蠢蠢欲动，他是一个强大可信的君王，这样的他，会身不由己……

    我不信。

    所以，我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要探知他的理由。

    我绣花是装样子，如果看书，我会不由沉入，忘了研究他，再怎么说，书在于我比他给我的吸引力要大的多。反正我不会刺绣，一边绣着，一边可以同他说说话。

    “皇上今儿不赏月了？臣妾倒预备了睡榻和清茶。”

    他抬头看看我，下唇一展，牵了上唇一抹浅浅的笑，近来，碰着他的几次，他都对我挺客气，进退有礼，不像选秀时的浮浪，也不再展露大婚夜的冷漠，虽然我倒宁愿看到初遇时的他，好像……那个张狂无法自制，苍弱清然的少年才是，才是真正的他……

    “朕多谢皇后费心了。”

    他愿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我，不见生气，不见躁意，闲闲地没有不耐，真真像个不相干的人，他愿意这么做，说明他整理好了面对我的心情，他，将不再我面前展露真……那种，在宫里难能可贵的真……

    笑着的他，反而让我心中更加冷意逼然。

    我甩开了手中的刺绣，长身直立，开始在屋内走动了起来，长夜漫漫，如果他决心埋首于公务奏折，难不成我也要在屋子里这么走下去？帝不寝，后岂能安寝？

    我绕到窗边，伸手推开，本想引进一些清丽，得了他的注意，我找了话头，好与他谈下去，我……才能得到我想知道的……这才是我进宫的理由……没有人知晓的我进宫的理由……

    房内明烛照耀，强势地驱开天上流泻的层层清辉。

    我将窗户开大一点，晓月不行，那就清风吧，撩拨了明烛抖动，说不定也能引得他的注意。

    他专注得过分，夜晚庭院的三分风啊，也只能颤颤地动了几下他的睫毛，长又弯，画出魅力的弧形，如方华笔下的画，又勾住了我的两分神……

    不行，这样不行，我摇摇头，如果我一直不知晓，我一直得不到那个真相，我进来干什么？

    我巴巴进来，赌着我一生的幸福干什么？

    我终于幽幽开口，“臣妾……”

    他没抬目，伸出右手，向我勾了勾，示意我可以继续说，“怎么？”

    “臣妾，有一个叔叔，曾经进宫侍读，不知皇上可有印象？”我突然觉得口里干干，很难往下说去，很艰难很尴尬很苦涩的感觉……

    他转过两瞳清目，终于直勾勾地看了我，批了许久的奏折，疲累了，应对起来又透着不耐了，“皇后有话就说？”

    “臣妾的小叔叔，曾经陪皇上侍读，皇上不记得……”

    他甩开奏折，一个起身，突然朝我走来。

    临的近了，才发现他高我许多，我的身后是窗，再退已不能，我正心绪浮乱，不知下步该如何走。他又突然顿住，离了我半臂的距离，恰到好处地不再欺过来。

    这样的面对面，与大婚那夜，又好像不太一样。

    那晚他张扬狂躁，怒意难忍，我偏于一旁，清明自如，今晚，他好整以暇，悠然自得，我自动送上，跳了个不该跳的坑。

    我的脑后徐徐送来了风，拂撩我的发往前送，两边的发丝粘了我的唇，额前的刘海遮了我的眼，迷迷雾雾中，他又开始了他的笑……

    可仿佛，与刚进门时他朝我放开的虚应持礼的笑，不太……不太一样。

    算了，还是不要乱猜。

    他挑问，“位方华吗？”

    我心底一片温暖，谢天谢地，他还记得，真好……

    “皇上记得？那么他……”

    他打断了我的话，左眉弓，右眉斜，嘴儿一咧，仿佛咀嚼了一口什么好玩的事，唇形一勾，放着奇怪的韵味，饶是他这样怪腔怪调的样子，还是丝毫不损他的清美，要命，换了我，肯定学不来。

    他快快地说，“有这么个名字，却记不起来这个人，是皇后的叔叔？哦，对了，他是位家的……”

    我大骇，毫不在意自己的眼里流泻了浓浓怒气与惊慌。

    原来，他，已经记不得了……

    许是瞧我委顿难过的样子，他不明所以，又踏前了一步，袖下的手抬了抬，似扶非扶，到底没有伸过来。我也不在意，绕过他的手，往床头走去，累得很，直想好好睡一觉，胶着两个月，流连辗转，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我的进宫真不值！

    换他靠在了窗沿，手臂交叉，插入两怀，头仰后，承了庭院的风，深深吸了几口，很是享受，我瞥目，突然责怪起他这样的轻松自在。

    许是染着了庭中的月意，他重新调转回目光时，眼里蒙了一层水，我仔细聆听，又仿佛接到了汪汪潺潺的清泉声，怪了，病久了，耳朵也不行了，一直幻幻的厉害。

    他就这样在窗口站了多久，我算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我快沉沉睡去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朕想知道皇后进宫的理由！”

    打死我都不说，除非他记起了……

    我想知道他娶我为后的理由，他又迫迫探求我进宫的理由。

    原来，每个人都在寻找别人的理由，执著半生，却忘了看看自己的心，答案往往就藏在里面，错过了，就是云淡风清，发现了，已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端仪殿挂起庆祝元宵的红灯笼后，我连续几天在殿外长长的走廊内穿过，也曾回头，耳旁听得别的宫苑内笑语盈盈，我的身后，阑珊的灯火处，并没有等待的人……

    我记得我当他的面快沉入梦乡时，依稀说了一句——

    “我进宫的理由阿……唔……不做夫妻，只做姐弟，可好……”

    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更记不得他的面色，是骇，是惊，是喜，是忧……

    ——正月十四，阑珊灯，记“不做夫妻，只做姐弟，可好？”


第九篇

    ——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三美事方堪胜赏，四无情可恨难长。怕的是灯暗光芒，人静荒凉，角品南楼，月下西厢。

    我与二红话元宵，二红教我使绝招。

    我以为，二红锅擦得不干净，显得心窍未开，憨态可怜，却没想二红会做的一手好元宵。

    二红的元宵，模样儿似她，总不是那么恰到好处，长的太长，瘦的过瘦，扁的真扁，肥的怪肥，煮开后，放在碗里，粘成一堆，挤眉弄眼的，仿佛透不过气来，成了一个局中局。可是，要仔细尝尝，实心馅足，咂摸一口，能滋趟出朴质贴心的温情，就像从那个咬了一口的缺口中，缓缓流出的玫瑰，芝麻，白糖，豆沙，黄桂和枣泥……尝久了这种味道，会蓦然惊觉，原来它就是我们生活长河中的点点滴滴，细水流长。不是不知道，而是久久的失落了！重新出现时，竟顶礼膜拜般把它当成上天赐予的恩惠，自在得意着这种“返璞归真”，其实……上天正掩嘴偷笑……偷笑人间的愚昧！

    二红看我猛吃，稀里哗啦，汤汤水水都不放过，动了真情，红了眼睛，很受感动。

    “奴婢没曾想娘娘竟会这么喜欢吃元宵，娘娘……以前没有吃过？”

    我闭了目，嘴未开，挽留住萦绕唇齿的芬芳。

    是的，我，从没吃过这种味道的……

    二十岁前的每一个元宵里，都有方华调皮的笑脸。

    方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舔渎岁月，很会生活，就是厨艺不精，我，比他更差。

    十五岁的那个冬天，我遭了不祥的事。

    方华问，“要不然，你就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他自己也有未解的心结，我知道他只是顺便邀请我，要不是我那年也倒霉，他已经下定决心，自己走！没有我，他也会走。

    我和他把这次出走，当作人生的一次“游历”。

    我娘，我爹，我妹妹，我妹夫全家，京城上下，都管我们叫做“私奔”……

    唉，人要理解人，咋的这么困难捏！

    某一年，我和方华来到福临镇，南方的一个小县城，据说民风淳朴，合乐融融。

    确实，我和方华上了街，对过而来的全是笑脸，张扬喜庆，充实幸福。

    相比之下，我的眉蔫而不振，方华的眼大而无神，我们，都不知身在何处，去往何方。

    行李简单，钱银不多，投了个最蹩脚的客栈，上楼的梯唧唧歪歪，安全度不高，房中的窗裂了半扇，只剩下半窗的日月半窗的风……

    我和方华，一个靠床，一个靠墙，支支吾吾聊了些最空寂的话，等着投射在发黄墙壁上的半抹余晖隐去，这一天又寥寥落落地混过去了。

    饮了半杯酒后，惊觉窗外一片灯火辉煌，闪着红的黄的灿的亮的，刺了我和方华久久虚浮的双眼，心双双惊跳，仿佛刚刚被触醒，仿佛现在才重生。

    这天是元宵。

    我和方华流落天涯，虽对外打死也不承认这份凄凉，可还是想着爹严厉的胡子，娘温存的冷漠，秀珠的天真无理，想着“家”的一切……

    这晚，元宵彩灯照亮的不只是一条街，一个城，还有两个沦落人的心。

    方华羡羡地看着窗外，兴致高昂，急急说话，只是经了旅途的沧桑，怎么也喊不高，反而听来涩涩惶惶，更显孤芳，“哦，上元灯会哦，玉珠，快看快看，上元灯会哟……”

    我微惊，“奇怪，民间亦可点灯？”

    他促狭，“你才奇怪，上元佳节，本该点灯！”

    我摇头，“不是的，元宵是宫和佛教的节日，上元这日，只许宫里和大寺中张灯结彩，燃香表佛。据闻，佛教众徒这日还要成群结队，瞻仰佛舍利，是一年一度的佛之盛事。我朝皇族历来虔心侍佛，从第三代君主起，为表礼佛决心，更在元宵这天，响应全国各大寺院，在宫内宫墙张挂彩灯，久而久之，成了灯会，更有乐舞百戏表演的习俗，想来场面壮观，引人入胜，可是……民间的灯会，却是僭越无礼的呀，这个小小福临县，怎敢触犯天条，方华，这……”

    他突然跳到我面前，本来我的前方还有一豆光，被他罩住，我眼内一暗，慌慌的不知所措，他朝我俯下……

    他伸过手，指尖凉凉，点了我鼻，往下缓缓移，上到我的唇……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分辨他的笑，上路来后最妙的一次笑。

    他呢喃，“小书呆……”

    我气不过，与他辨，“什么，你敢骂我小书呆？”

    “玉珠啊玉珠，如果我不拉你出来，你怕是要变的更呆，只相信书上那套，呵呵，生活，哪是那样的啊……”

    身形一转，如行云，如流水，他脑后玉带一拂，于静寂的暗房中闪过一抹莹亮色泽，等我再仔细瞧，他又依着窗，双手插怀，怔怔看着窗外，我一侧耳，楼下人声喧沸，浮了一层繁华到半空，碰着窗口方华如玉的清泠冷然，又寂寂地掉了下去，终究是凡人的佳节，从来不属于他。

    我突然很难受，不知道怎样才能逗他开心，重新找回话题，发现自己呆笨如鹅，一点儿也不能解语解心，“哎，你还没说，为什么我是书呆？”

    “呵呵……”他突然泠泠一笑，方愁已解，沉醉晚风。

    “你怎么不呆，你说的可都是陈年旧事了。”

    “怎么了嘛！”

    他突然直了身，玉立亭亭，头上清髻挡住天弯里的一轮月，月华不减，全泻在了他的身上，从肩膀笼罩到手臂，从腰侧滑落到脚跟，他，从小就与我和秀珠一班孩子不一样，在这样远离家乡山河的夜晚，在这样驱离繁华的野村小店，他的轻灵韵调，显得更盛更盛……弥漫在我心间，解了我思乡的寂寞与哀愁。

    他过来一拉我手，等我再次澄澈心志，已掉落在一片灯的海洋……

    他在下楼上街的途中给我说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前朝明慧皇帝的故事，说明慧帝在位时，每逢元宵佳节，连宫里都没有举办灯会了。只有明慧帝最喜欢的御花园，在没有任何花苞花蕾的枯枝上，挂了一盏灯……元宵那夜，宫里唯一的一盏彩灯。彩灯何德何能，明慧帝守了一夜，直到灯灭天明，湖烟生翠……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本朝明盛皇帝的，年轻的皇帝，俊美的皇帝，强硬的皇帝，宽柔的皇帝……

    “宽柔？”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就是他，下令“佳节不独赏，于民同乐之”，在他登基为王后，元宵灯会的庆祝方式由宫中绵延到民间，百姓上元赏灯，不再算僭越无礼了，而是王的体贴，王的宽怀若谷，王的诚心诚意遍撒民间。”

    “瞧你，方华，干吗把素不相识的皇帝说的那么好？”

    “我，知道他的……对明灏，我还是知道的……他，是一个好皇帝……”

    “明灏？”

    灏……灏……

    我呛了一口，险些洒了手里碗里的元宵汤汁，天哪，原来，我一直是知道那个“他”的，因为方华的原因。

    耳旁吹来二红的呼唤，不甜不腻，像她煮的元宵，“娘娘，怎么了，烫嘴吗？”

    我回神，看了看她担心的面色，笑刮她黑黑的脸，“没有，很好吃。”

    她显然眉飞色舞，喜在心头，却故意撇嘴，玩磨着我对她的亲昵，“娘娘这会子是这么说，今夜酉时皇上在松风阁摆家宴，宴请群妃和皇亲，台面上山珍海味，那时娘娘就不会记得奴婢的这碗小浮圆了。”

    “二红有二红的好，旁人不知，本宫岂会不晓……”我笑眯眯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撩动着桌面上的笔墨，针线和一个秀秀巧巧的小荷包。

    二红胳膊肘上的袖口照例没有撂下，此刻听了我的话，臂上浮了一层红，显是受了感动，愣愣地没有接话，还在回味我话中的感情，她反应不敏，想来要回味好久……

    就像，蠢钝如我，在那个福临县的靡靡夜晚，也回味了方华的“谜语”好久好久——

    “这么说，”我依然咂嘴，“这个叫明灏的，看来像个明君，能与民同乐，就是明君吧，方华，对吗？”

    我一抬眼，却发现方华正怔怔盯着我，在两旁亮如白昼的灯火中，他黑漆的深眸水盈如旧，只不知是花灯的反照，还是怎么的，他瞳眸中两团深蓝中央竟点了一点说不明道不出的……似苦涩，似不甘，似甩脱，似留恋……呀，方华呀……

    “明君不明君，玉珠你本来是有机会知道的。他，不是曾下旨召玉珠为太子妃吗？听说登基后，也在多方寻找玉珠，要你为后……”

    “别说了！”我捂耳大喊，别说了，别再说了……

    他硬生生抓下我的手，两眼被火烧着，莹莹亮，许是走久了，心里腾了热意，唇色如血，只要，只要不是他自己咬出的就好……

    “好，不说了，难得看到这样盛大辉煌的灯会，玉珠，我们应该好好享受！”他太兴奋了，很不正常。

    他紧抓着我的手，掌心灼烫，像簇了一团火，也燎着了我。

    我抬目直视前方，福临大街尽头正烧着一座灯楼，底下民众欢聚，喊声此起彼伏，显然到了庆祝大会的高潮，可我总觉着那火再旺再大，明早被清冽寒风一吹，还不是灰飞烟灭。

    方华，是不是也在烧灼自己，燃尽自己呢……

    方华不知晓我的害怕，俏脸一斜，将两旁的花灯一盏盏指给我看，念给我听，“这是挂花灯，玉珠，你好好看，有猴，有兔，有鸡，有猪，咦，还贴着灯谜呢，玉珠，我们来猜猜可好！嘿嘿，真有趣，听着，有个懒家伙，只吃不干活，带顶帽子帽边大，穿件褂子纽扣多，呵呵，好玩的紧，玉珠你知道是什么吗，要不要我告诉你，还是你先来猜猜看……”

    他像个痴儿般，展露天真，媚笑横生，两手拍打，上窜下跳。

    他这么兴奋，我，害怕……

    许是见我不理他，他又跳到我跟前，捏我鼻头，“好啦，看你皱眉的，不忍心让你想啦，谜底啊……就是你这只珠圆玉润的小猪啊！哈哈哈……”

    我蹙眉，凄凄哀哀地瞧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突然停住所有的动作，仿佛没趣的紧，“哦，玉珠不喜欢吧，好，现在我自己来编一个……”

    他豪情一展，掏出随身的小笔，“哗啦啦”在我眼花缭乱中，撕了自己的衫袖，就着圆月花灯下，奋笔疾书，然后，他念给我听——

    “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玉珠，你知道这个谜语的谜底是什么吗，我，保准你猜不着！”

    我当然猜不着，他才念过一遍，就装入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荷包里，从此两忘烟水里，轻风过耳，花香依旧……

    我却解了五年的谜，解不到谜底，就像如厕始终不通，憋闷得难受。

    要命……

    我问二红，“宫里的元宵灯会可有猜灯谜的？”

    二红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奴婢进宫三年，不曾见得，只是听闻……”她瞄了瞄我，依她的性子，也会婆婆妈妈看人？我好气又好笑，那么她下面说出什么话，我都会当作过耳云烟的，“只是奴婢听闻，仙去的清莲皇后喜欢猜灯谜的，以前年年上元节，皇上都为她举办灯谜会，皇上的孜然意气就是为前皇后的惊艳一笑，而发的……想不到，娘娘您也喜欢？”

    我微抿唇，心底潺潺，依然淌着细致流动的泉水，清冽的很，听什么也不受影响，“没有，本宫不是很喜欢，只是本宫有一个五年未解的谜，想着宫中灯会，或有碰到类似的，能给本宫带来一点启发。”

    “娘娘这么聪明，也有想不通的事情？”

    “因为那是一个独特的人给出的独特的谜，本宫进宫就是为……咳，算了，解开了，我幸，解不开，我命，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

    端仪殿一角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沙漏，滋滋地从那个细小的口子里流动一丝黄沙，静静悄悄的，是因为二红唇抿指尖，歪着头迷迷地打量我，不知沉醉何处。

    “那娘娘今晚可以问问皇上，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二红觉着皇上是宫里最聪慧的男子……不过人家都说，二王爷还要机巧灵动，景斓苑的兰椒，浣漱堂的三美，都算是和奴婢较好的姐妹，每次聚在一起，她们夸她们的二王爷，我夸皇上，要我说，二王爷虽玲珑珠秀，清俊高雅，可，嘻嘻，可就是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年前，他才因为那事，惹得太后娘娘忍无可忍，收了他的王府，当下正被禁足在上善馆哩！自从二王爷在宫里住下后，景斓苑的兰椒，浣漱堂的三美，一刻不安，焦躁难忍，心心念念要调到上善馆去，其他各殿各院的宫女姐妹也是……原本是我们奴婢之间不入流的小秘密，私下说好，不给主子们知晓，可二红觉着娘娘就是与其他主子不一样。娘娘，你在听吗……”

    我不在听，我被从斜门中闪进，文静悯柔地投射在宫殿墙壁上的一束夕阳余辉吸引住了，什么二爷三爷的，入了耳，却没进心……

    住在外面的时候，每天碰着这么调皮逗人的夕阳，我是不愿放过它们的，我会追着它们沿过影壁，走过庭院，踏过门槛，然后在地板上将它们扣住，咯咯笑着将它们扣住，藏是藏不牢的，它们反而轻轻一溜，出了掌心，蹲在我的手背上，鼻头尖，唇齿处，明额中，趾高气扬，志得满满地跳来跳去，然后就是方华不知从哪个角落出来，总是罩住我面前的一片光，咧着嘴，耀着白白的牙，一个劲儿地笑，“玉珠，你好笨……”

    住在宫里，我不能随心所欲，可看着端仪殿的这抹明灿，心里还是痒的慌，手尖儿不停，捻住了二红给我拿来的小荷包，捏了一角，来回搓移，内中息息诉诉的，似有一物，抽出一看，浅黄衬底，红格镶边的一张白纸笺，我又是一阵腆腆浅笑，“二红，这是什么？”

    二红突然忿忿说，“娘娘，奴婢为娘娘不值！听说，皇上又连续召宠了芳嫔……馨兰殿的韦婕妤也蒙召侍寝了两天，还有吉贵人，段才人，还有……”

    我一挥手，突感一阵厌恶，“罢了……二红，你对本宫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奴婢替娘娘不值！”

    “然后呢？”

    “这就是说，娘娘也该下点功夫……”

    “是茜姑姑交代你天天给本宫吹耳旁风的吧！”我一撂刘海，突然头沉的很，不舒服，除了大婚那日茜姑姑给我梳的如意髻，以后每日的妆都是我自个儿上的，唯一遗憾的，就是这头发怎么梳也梳不紧，朗风一拂，就险险地掉了刘海下来，不整齐的很。

    二红大惊，继而沉恹，嗫嚅半天，“娘娘真聪明……”

    我不是聪明，而是看清，在宫里，除了太后娘娘上心，其余人是不管我会不会得宠的。

    二红左手拎起那个荷包，右手握着毛笔，递到我跟前，细眯小眼努力睁大，闪着奋奋的光，“奴婢虽不济，可奴婢想，生是主的人，死是主的鬼，不为主办事，我每天吃的八两饭，还不如白吃！”

    哦，这都哪跟哪呀！

    “奴婢的家乡在元宵时有一个习俗……我小姨用过，嫁给了我小姨夫，要知道我小姨是全村有名的大丑妹，这样我姨夫还要她……我姐姐用过，嫁给了我姐夫，要知道我姐姐是全村有名的小丑妹，可姐夫迎她的那天，嘴根儿直笑到腮角边……当然，娘娘金枝玉叶，是不能和奴婢的小姨和姐姐比的，可元宵这夜，这个方法百试百灵，比什么劳什子的“美人临井”传说可信多了。不过——难就难在，一边用，一边还要唱首歌，依娘娘的冰雪聪明，是一定学的会啦，奴婢这就给娘娘示范一遍……娘娘……”

    “什么？”我瞅着二红眼底的一簇光，突然心头直跳。

    “传说，上元夜，女子将心仪男子的名字写在信笺上，折叠入荷包，将它埋在出了门遇见的第一口井边，不深不浅，刚巧要埋半尺，女子的心意也会传达给那个男子，传说，女子和那个男子，就是生生世世了……娘娘，您知道皇上的名字的，快写呀！”

    二红将笔墨又紧递过来，我头一阵晕，今早喝过药后，心一阵快一阵慢，闷闷紧紧的，就很不舒服。

    “是的，我仿佛是知晓他的……二红！”

    “怎么，娘娘？”

    “拿我的黄历过来！”

    “吓！”

    逢年过节，亲友聚会，我都是不愿迟到的。

    我入宫后的第一个上元佳节，巧逢皇上兴起，于松风阁举办家宴，荣请各路皇亲和群妃，正是礼治周全，互相侧目，明笑风生，暗里争斗的场合，我，却迟到了。

    其实我申时就拾掇停当，却闲闲地在院里摆了张小茶几，仰面望天，瞅着蓝幕渐暗，一汪水圆月，挤出云隙，跳出树梢，掐好时辰才动身。临近松风阁，刚要跨门，就听角落沙漏空了声，一分不多，一时不差，就是酉时，我抿嘴浅笑，打心眼儿里满意自个儿，一掀帘子，黑压压一片，堂皇目光齐刷刷射到我身，俨然成了众矢之的，要命的倒霉！

    天地良心，真的不能怪我，在家养成的臭脾气了，总记得良辰美景，家中大堂早早制备餐席，可左等右等，各路亲朋连丝风都闻不到，连抹影都见不着，热汤等成了冷炙，还要强颜欢笑，用得着吗？爷娘说，用得着，玉珠，这就叫作礼，自古而来的人情，就是如此绵延的。过了约定时辰好久，一开大门，抬轿骑马，鱼贯而入，面面相笑，堆的仿若很真切很真切，虚礼躬身，作揖作福，“来早了，失礼了……”瞧这话说得！从此我不再等人，我也不算坏透，亦不让人等我，到点儿出现，不惊鸿矫情，不冷漠孤廖，淡淡而来，不落痕迹地进人群，一样两不亏欠。

    可今夜圆月当空，疏风淡淡的吉祥时刻，我再也做不到随风来，如水入，浅眉儿，识大体了。

    明灏坐在厅堂中央，流转着自在的尊荣，椅儿不高，就是有一种凛凛的气势，右旁的皇亲，左侍的妃嫔，唯他马首是瞻，寂静无声，再多的碎语，也只能混搅在齿间，和着芳香美酒，一溜烟进了肚，只闹得绯染双颊，明媚于眼，畅谈和平，絮叨家事，靡靡的，热热的，外面的寒意进不来，里面的兴奋之意倒闯出去，耀得天庭亦失色，歆羡民间的奢靡迤逦……

    明灏左手第一个位置是空给我的，我于门边怔了怔，调整了脚步，慢慢擦了过去，以为一定做到贤容淑芳，雅静恬柔。低头进了一段距离，不经意抬抬眼，却入了芳嫔嘴角一点桃花笑，不只是芳嫔，我刚刚绕过的还有韦婕妤，吉贵人，段才人……他的一干新宠全在，旧宠亦没忘，只是形迹默默，退在二三排，地位升的快的，还稍带两分风华意气，地位始终未展的，而又从君王的柔情中淡淡消弭了身影的，可……唉，可就连那张张岁月正好的俏脸儿也看不清楚了……

    我进入的时候，按礼，所有大小嫔妃，不管新的还是旧的，齐刷刷跪地，低首伏礼，我未感丝毫虚荣，反倒眼前缭乱，缤纷了各等各样的五光十色，察察我自身，汗了颜——

    芳嫔画了一个桃花妆，眉心一点红，艳冠群芳。

    韦婕妤穿的上红下黄，据说这个配色是最俗丽的，刚想笑，眼内却不经意地流闪过她飞扬的俏眉，薄唇细抿，文文静静的婉然，倒点缀着一种别样的味道，显得那上红下黄，也有了异样的解释，唔……无怪乎，皇上，对她钦眼有加。

    段才人娇娇小小，年龄尚稚，憨态未消，自也有种另类的可爱，许若也是他……喜欢的类型……

    我想着今晨，茜姑姑嘱托二红为我预备的锦蓝彩裙，是年头南召国的贡品，艳而丽，不见俗，清淌如水，惹人遐思，好一面裙褂，好一幅纱裾，可惜了——

    此刻自望，深红的裙袍，锦黄镶边的上褂，庆喜吉祥的味道倒是有了，与皇上并排坐落，倒像姑姑与姨侄，我老相倒是不在乎，就怕丢了皇上的这张脸，于情于理，让他面子上挂不住，我想，照例，他该对我恰到好处的“横眉冷对”，“怒意浅歙”了，我侧头偷看他，出人意料的，他嘴角弯了一勾弧度，眼梢扬了一抹清飞，左看右看，都不像在生气。许若这样众人齐齐的场合，他，不好意思发火。

    靠着他左边，不远也不亲，我稳稳坐定，安下了一颗心，心定了，其他感觉就特别敏锐，未耸鼻，就吸了一口冷香，感觉很好，不知是何处飘香，转头转脑，微微观望，未见香之出处，最后调头，还是随了明灏的方向，挑眉咧嘴，要命，怎么……怎么在他身上？他，何处沾香？

    不容我深想，有人同我打招呼，朗朗笑声，气势不弱，是个男人，我再一透头，随到了明灏的右面，那里有着我的“亲戚”，一个都不认识，统统将他们归为“皇亲”。

    耸身站起的是右手第一桌的一名年轻男子，乳白的衬底色，团了杏花村味道的朴质花纹，飘逸清俊，姿态不凡，再将视线调上一点，描摹了他清瘦的下巴，淡眉星目，气质倒很柔静，一个转换，正巧撞着他对我展露的微微笑，亲亲和气，很有礼仪。

    他长身一伏，拱手让礼，“明珏见过皇嫂！”

    哎呦妈呦，他，就是那个镇守北疆，传闻中杀敌如麻，见血不慌的一品武将军，三王爷明珏！

    怎么瞧，都是斯文书生的模样呦！

    只是，五官过清，皇上……嗯，明灏，丽魅过他！

    我亦起身站位，颔首点头，答应声不大不小，回了他的礼貌周全，“见过皇叔！”

    他又深深一笑，挥手于旁，点了始终端坐如松，背影坚强的另一个男子。

    “这是四弟明玦……”

    我好奇，深深望了过去，那个四弟始终未正脸朝上，只是浅浅侧过，虚应一声，嘟嘟囔囔，也听不清到底有没有唤我，我也就不好回答。

    三爷明珏，四爷明玦都是独身而坐，想来，尚未娶妻。

    这皇亲一座众位虚设，仿若还有人未到。

    我不知怎生鬼迷般，头脑电光火石一闪，记起了一段仿佛久藏云雾中的史料——

    前明慧帝专宠二妃，一为当今太后，当年的缳妃，生子名灏，是为今朝明盛帝。

    另一个，仿若已仙游多年，生如夏花，秋逝飘零，丽冠后宫，天下无人能比，美艳只凭传闻，就让平凡人寤寐思之，真人还不知如何颠倒众生呢，听说亦生得一子，与灏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只是绵延了两个时辰，做了弟弟，取名为玥……

    二王爷，明玥……

    我沉沉良久，不顾众人已对我侧目，直到明灏出声唤我，音浅而柔，似乎气息近近，我惊然回头，差点碰着他低头俯来的眉，我本能一让，往后仰开，这一俯一让，许若勾了一幅旖旎暧昧的画面，只听得三王在笑，四爷哼声，周遭嫔妃倒抽冷气。

    原来，见我久久未回座，明灏亦离席，声息悄悄地来到我身后，与我一同望着王爷席座中空着的那个……

    他开口，声音竟嗡嗡的，不知在憋闷什么，“朕当皇后在看什么，今晚列席的只有三弟四弟而已，五妹去了婆家，六弟抱佯，至于玥弟弟嘛，母后正生他的气，禁了他一年足，佳节聚宴，都不准他出来，不过，玥弟弟这次也做得太过，平惹非议了……”

    只听得四爷阴冷地插入一句，“玥哥哥从小就这样，母后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全都见怪不怪了，还有什么好气的！”

    我亦吃惊，急急看向他，头仍未偏，发丝纹风未动，强硬冷然的很，看不清眉，看不透眼，只瞥到两抿薄唇，气息不能辨地微微促着，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明灏却出乎意料地笑了，今晚的他，步步稳重，掌控全局，宽袖一挥，松了紧张，轻轻一带，换了气氛，在妻妾和兄弟面前，他，表现的很好很好。

    我亦有点痴，猜不透今日的他。

    他回到龙位，招手唤来芳嫔，芳嫔红颊生喜，像个正独受专宠的样子，可就这么一唤一来，我瞧出了明灏之于她，嗯，还有待琢磨……因为，芳嫔如柳轻摆的款款上前时，明灏一直没正眼看她。在于君王与妃嫔，这倒没什么，在于男人和女人，这倒骇异讶然了，如果，芳嫔只愿到君王和妃嫔这一步，不再贪求，她以后的日子也会很幸福，如果，她野心增大，要的更多……受伤痛苦的，却只有她一人。

    我直到此刻才发现，芳嫔怀中抱着一个筒，红铜的身，蓝漆的边，看来不重，不知到底装了啥？

    明灏畅然大笑，展足君主本色，“上元佳节，只品珍馐，赏美酒，未免单调乏味，还亏芳嫔想了个主意，让爱妃爱嫔们，抓阄得题，按题意表演，一来同宫合庆，应情应景，二来，也让爱妃们各展风华，各露本领，让朕更好地了解……”

    我第一个“叭”张大了嘴巴，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到被我骇住的芳嫔面前，大声说道，“既要表演，那就让臣妾先来献丑吧！”

    我这会打的主意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超生，反正今儿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与其让其他妃嫔占先，一个个挑了走了，剩下一个我无法选择的机会，我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不知道芳嫔出这个馊主意时，到底抱的是何等样心思，只是她必然胸有成竹，只是惨了我，走江湖，吹牛皮，我还能扯扯，露闺中秘技，展秀丽风华，要命，这辈子我想都没想过！

    我伸手入内，摸了好久，拈出一个，欲展不展，左右为难，只一抬头，遇见明灏长眼微眯，浅浅缝隙下漏了一点光，那光点中莹莹闪闪，兜转了千百种味道，我只分辨得一种，一种好玩，一种有趣，一种似管非管，任尔好戏……

    我咬了咬唇，心窝里透着一阵气愤，低头快速展纸，粗略一看，如掉冰湖，再一细看，破罐子破摔。

    我撑场面，报名还报的挺大声，“臣妾抽到的题目是——引喉清歌！”

    “好！”三爷明珏拍手鼓劲，有一种耿直的爽朗，我不落痕迹，调了目光，白了一眼，他没觉察，掌声更脆。

    松风阁门边的暗角落，二红满眼关不住兴奋，只冲我点头，要不是身份隔阂，她必会跑出来为我呐喊助威。

    “娘娘，我们村的上元佳节流传着一个习俗，每个姑娘这么做后必会碰到心仪的男子，寻得幸福！娘娘这么善良，一定也可以得到幸福！只是用这个方法时，一定要唱一首歌……”

    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清清冽冽，似花轻飞，我心明镜，满不在乎，我唱道——

    “正月里来正月正。”

    “噗——”三爷正淌了口酒，酝酿在嘴里，欣赏了头一句，就忍不住喷出来了。

    我不管不顾，继续唱道，

    “我陪小妹逛花灯。”

    “呀”，芳嫔伸手掩嘴，眉儿抖个不停，要不是还有顾忌，保不准位子也坐不住了，绝倒在地……

    “花灯是假的妹子是真情！

    妹三儿妹三儿，咿呼呀呼嘿！”

    我唱罢，忸着脸，不看旁人，只看上头的“他”。

    他笑不出了，他再好的教养再好的脾性再好的君王礼仪，此刻，也忍不住了，秀眉拢的成一座青梅山，嘴角尴尬歪斜，表情酸过我娘家快嘴娟酿的陈醋，心头一点火，烧到明目里，焦了我足足的一个灰头土脸！

    我娱了众人，却反被耻笑，人生从来如此，不平又不妙！

    我突然嘴里濡濡，湿满泪意，越是走到这一遭，我越不会委屈哭泣，我的泪是流在嘴里，贮藏心间的，若然有一朝，真的等到懂我知我的人，我会把它们酿成甜酒，与那人一起共享……

    我手儿一快，动作飘逸，让在座的任何人都看不清楚，我顺手抄起了旁边一桌横在桌角的一只箸，食指与中指将之夹住，举高过头顶，手起箸落，于眼前划着凌厉的招式，一忽指前，一忽绕后，一忽围腰，一忽过脚，行如流云，跳若翩蝶，舞动流畅，静雅添芳，嘴角含笑，媚眼如丝，佛吐莲花，不喘不娇，脆声铃铃，景韵含春。

    我念道——庭院满香花，花香满园庭。

    最后动作一顿，侧转腰身，委委落地，颈项偏柔，手指天边一轮月，寂寂无声……

    庭门未闭，面拂疏风，身后呼吸促促，想来哑然，只身边突然跳出一个黑影，看灰色锦缎，是四王爷明玦的行色，他亦落落无语，一个墩身，手中亦执一箸，沾了酒的样子，在我前面的地上写字，低头甚紧，耳后发丝盖面，还是瞧不见他的脸。

    他写了两个字，“香魅”！

    只沾酒不多，痕迹淡淡，门外扫进的三丝风，就将之拂干了，整个灯火辉明的阁中，只我一人瞧见，骇异非常，烙了心底一块烫……

    然后，他缓缓抬头，拂开了发丝，让我瞧着他的脸，左眼下深深刻着一团红，映入肌理，天然不去，形状弯弯，像盈亮不足的新月，浅浅的，要近到近处，如我现在，才看得清，可是这样天生的标记，却给这样一位本来清俊静美的青年，涂上一层阴霾，圈圈苦涩绕来绕去，最终注入双目，成了拒人于千里的冷冷卓绝。

    玦，可佩戴的玉器，半环形，有缺口……

    我的心里紧着一阵难受，看四王爷蹲在我面前，欲伸不伸，仿佛想扶我起来……耳朵一尖，又听到身后一阵椅子的磨擦声，也不知是谁，紧赶也着要过来……

    我什么都顾不得，就定着身形，快快说了一句，“皇上，容臣妾小退更衣……”头也不回，就出了松风阁。

    往端仪殿的方向，明月之夜，魅影梢梢，流连着独特的景色，再走前一点，便是畅音阁和潋滟湾，左手里却有一片林，叶未出，枝杈疏落，横斜夜幕，无可名状的寂寥与凄清。

    脚步一绊，趔趄一冲，前方黑圆一圈，原是口井，手按心胸，突突地跳得厉害，忽然想起傍晚时与二红的对话，一掏怀中，荷包依旧在，只是未写字，埋了也没意义，上前一步，脚尖一颤，踢了踢井栏杆，踏地软软，似踩着一物，瞪目细瞧，也是一个荷包，旧了，仿佛颠簸过很长的岁月，脏了，也不知在井边屈服了多久，是无意掉落？还是，有人特意埋之……

    我捏起荷包，细细簌簌，内中有物，拉出一看，也是信笺，已然心惊，再等展开——

    “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我“呀”的一声，双脚一软，再也站不住了，心内空空，惶惶惑惑，到底不知该何去何从……

    莫不是这首歌引人，我怕是会在这个枯林凉地，呆滞一夜了。

    有人在唱着我喜欢的“如花似玉”，唱歌的显然不是二红。

    若果住人，也只有在畅音阁了。

    定了方向，我神志混沌，脚步歪歪，走了过去。

    圆月下的畅音阁，格外奇俊秀丽，檐角一串铃，闻风奏音，合着泠泠沥沥的月辉，雕琢出似清韵江南般的锦绣无双。畅音阁规模不大，小楼一座，被半个潋滟湾圈住，若然从高处望它，必生凌空看风景的雅致，却不知，也许小楼中亦有人在端望看风景的你。

    我从没来过，住的虽近，却没那份心情，听闻面前的潋滟湾有一道独特的浮桥，今夜的湾湾流水，之于我也有一种独特的意义，我，几乎是瞠目结舌，悚心悚肺地看着……飘摇在浮桥中央的一方白影，瘦削纤弱的很，不胜晚风，摇摇欲坠，看得人心弦随她一松一紧，命丝儿亦去得几分。

    走的近点，眼前圈浮出一个临风下凡的魅影仙姿，仿若黑发绾髻，不饰妆佩，贴着长长亭亭的身子的，是一环薄纱羽衣裙，在宫中，我从未见过，清奇美妙的很，只是太冷，这样的时节，这样的月夜，太冷太冷……而她，竟未觉得冷……

    走的再近点，罩在斜射湖面的一束光影中的这个影子，手一上一下，往嘴里送着东西，我的嘴张的再大，舌吐的再出，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吃着什么东西？

    我这人很奇怪，往往一害怕，出冷汗，身上其他感觉器官就会特别敏锐，这会子没有耸鼻，一抹冷香袭来，淡淡的，却沁入心脾……

    我想，一天之内，闻到两次同样味道的异香，决不是偶然。

    所以，当这个苍弱白影摇了两摇，飘了两飘，最终往湖里掉去的时候，我必然要冲过去救她。再怎样，也要看着“他”的面子……

    我从不知道，我和水这么有缘，而且还是冰冷彻骨的水，所以，我不幸。

    她是整个身子落湖的，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后，只来得及拈住她的衣角，一个带力，我也往湖中扎去，可巧，又是头先扎水，许若因为她力不够，所以，我只被带进半个身子，下半身倒还吊在浮桥上，所以，我幸。

    一回生两回熟，冲着咱入水也入的很有经验了，我鼻头一冲的时候，就屏息凝神，积蓄体力，我知道，不久就会有人咋咋呼呼地冲过来就我们，我不会算错，就凭她的香和……他身上的香！

    所幸，这次，我和她是一块儿被救上来的。

    我一抹眼上的水，看到明灏在岸上，果然，宴席没结束，他，就等不及来看这边的她了……

    明灏的随身小太监小德子在，居然，二红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我和她一出水后，明灏双眼焦火地奔了过来，我闭眼，温暖的怀抱，温暖的怀抱，温暖的怀抱，我念……

    我睁眼，明灏已把我旁边的她抱入怀，紧紧搂着，彻心彻骨，要了命般地搂着，舍了谁也不能舍了她般地搂着……搂得，唉，搂得我也想学学，是否这个方法真能滋韵出双方的感情。

    他一低头，蹭着她苍白不知气息的脸，柔柔唤着，我想这样的叫法，就算魂离了身，也会回来的，谁能舍得这样的一种唤叫，“菀菀，菀菀，菀菀，菀菀，菀菀……”

    她在他怀中睁开眼，断断续续说道，“你听过元宵节的这个传说吗，传说，在很久以前，天地间凶禽猛兽很多，四处伤害人和牲畜，人们就组织起来去打它们，有一只神鸟困为迷路而降落人间，却意外的被不知情的猎人给射死了。天帝知道后十分震怒，立即传旨，下令让天兵于正月十五日到人间放火，把人间的人畜财产通通烧死。天帝女儿心地善良，把这个消息告诉百姓，让百姓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燃放炮竹。天帝一看，以为人间起火，人民全被烧死，心中大快，就此作罢。人间是幸福了，可好多年好多年后，天帝终于知道女儿的背叛，将之囚禁寒宫，生生世世不能出来……我遇着你，是幸，也是不幸！你是君王，宏图为略，可我一直不知道你也动着我们脂香国的主意……我以为是我的父王要害你，我舍不得你，连夜向你报信，助你躲过一劫……想不到，你翻军重来，毁了我的城，杀了我的民……我父王临死前，抖抖地指着我，叫道，祸水，祸水，祸水……你说，现在，我到底该把你当成什么是凶禽猛兽……还是我生命中久久才出现的神鸟，啊……”

    明灏还是不说出其他话，就只见他就着冷月清辉，一直以他的脸去擦着她的脸，“菀菀，菀菀，菀菀……”

    这一个上元佳节，我听了不止一个传说，就属现在从潋滟湾中被捞出来后，打着喷嚏，抖擞全身时听的这个，最最颤心。

    她而后闭眼，清泪涟涟。

    明灏亦是，也不知是不是擦过她的脸后沾上的。

    我到此才明白，方华说的话的意思。

    ——年轻的皇帝，俊美的皇帝，强大的皇帝，宽柔的皇帝。

    我不知道怎样的皇帝才算一个明君，可我总觉着，一个男子能这样流泪，是令人不断叹息，宛然怜之的……

    最后留在岸边的仍只有我。

    二红不知从何处裹了条毯子来，紧绕着我，送来些微暖意。

    我说，“二红，你会不会唱如花似玉呀？”

    “回娘娘，奴婢愚钝，只懂擦锅！”

    我翻白眼，瞧这乌龙摆的！

    “我一直以为你会唱的……”

    “奴婢歌倒是会一首，就是那首正月正呀，奴婢教给了娘娘了，娘娘真精彩，满堂钦羡你呢，下次娘娘再唱，正月里来正月正，我陪小妹看花灯……”

    我说，“行了行了行了……”

    得实了你，还有完没完？

    我风寒加重的一刻，终于记起傍晚在端仪殿与二红扯黄历——

    正月十五，上元节，宜祭祀，祈福，嫁娶，出行。

    忌，问名。

    我早上好不容易从方华的回忆中，记起了当今皇上的名字。

    要是早点看黄历，我就……我就……唉，我就不会一天都在想他了……

    哦，要命！

    ——正月十五，潋滟湾，记“好一个媚眼如丝”。

 
幕间短剧《雨霖霖》


    出场人物：十四岁位玉珠，十七岁位方华

    地点：郊外池塘边，绿柳拂荫风。

    时令：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中……

    她左手挽一只藤篮，篮上覆一层纱，纱下是水嫩透红的杨梅。

    她正急匆匆走在郊外小道，野处风尘多，盖了方帕，防着尘埃落内，脏了她好不容易采得的水果。她如此心爱护着，是因为它们是他爱吃的东西，她想着，嘴儿一勾，媚了一个弧度，点滴甜蜜涌心头，脚下酸着累着，也就不在乎了。

    她出门尚早，云层透亮，空气虽闷热，小道两旁阵阵浮起的青草味，倒也沁来与众不同的涩涩。

    可她下青梅山时，却瞅着山头那方招摇飘来的乌郁云层，呦，莫不是快赶来一阵霖霖雨了。

    她不由加快脚步，那人是不擅长耐心等人的，如若她的晚来，令他着了雨，还不知他会怎生懊恼万分呢。

    他进宫后，本就无甚机会出来，好不容易，辗转东西，才约得今儿的一次，她很期待着，她虽然不甚喜欢他的调皮与捉弄，可家中里里外外，她与他混得最有感觉，他兴奋意满地入宫后，她已经闷了好久了，他不在，她的粗言粗语向谁发，呵呵！

    “真不知，入宫有什么好，侯门深处，杂杂关系已经很难理清了，他在家里都不得意……依他性子，难道在宫里会吃的开……为何每次来信，他都字字兴奋，言言幸福……笨蛋，宫里的人，哪有我这样好给他捉弄的……宫里，有什么好……”

    她自言自语，咂嘴连连，虽有点挡不住的埋怨，可——要命！这心眼里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地蒸腾着期待与幸福呢……

    她抬眼一看，远处点一座古堞，堞旁围半圈荷塘，这夕阳未下，晚风初起的时刻，青梅山后透过的余霞，映着莲塘里的片片绿浮，在塘半空竟腾起一涟一漪，如梦似幻的味道，呦，他还真会选地方。

    呸，他一定知道，她就是喜欢这样的景。

    他这么知道她……

    荷塘边斜插着三株细柳，那抹浅浅淡淡的影子就靠着其中一株，侧面剪影未回头，仰头探天，不知看着啥好风景，她随那目光透过去，什么嘛，就是紧赶来的乌云，心慌要避还来不及呢，怎会有这么好整以暇的心情，奇了怪了，小时候，他在家中，遇事往往急她三分，怎么到了宫里，套了这么一层安静无暇的气质……

    家伙，在她面前，不用摆深沉的，呵呵！

    就像她肯定他知道她，她也确信自个儿知道他……

    “方华！”她抬手一招，姿态夸张，她想把欢喜透过这个动作传给他，因为，她总隐隐觉着，他的这次主动邀约，似乎，似乎蕴了一种别样的意思……

    她接到他的来信，短短几句，异样惊心——

    “玉珠，出来一趟吧！帮帮我……”

    他，太子的侍读哎，她平庸俗气，哪帮得了他呀？

    她的第一声唤，居然没能让他转过脸来，她猛地一顿脚步，手仍高举过顶，扬在原处，身体一僵，怎，么，了……

    她松了松脸颊，再次撑然一笑，“方华！”她再叫。

    细柳被风一吹，颤颤摇摇，然后，那抹清影才转向她的方向，不对，怎么会如此无力？仿佛，不是他自动转过来，而是被那株柳顺势摆过来的……他，从小跟她爹爹学过武，不会病体姗姗，蒲柳纤纤的，不会的！除非，心儿落了失了什么，冥冥中不愿用身体撑起任何力量了！怎，么，了……

    他交叉互环着腰的手臂松了下来，闲闲垂落两旁，她也许还是他心中特殊的一个，所以，他在对她笑，只是，那笑不诚，仿佛在别处沾了点复杂。

    她一蹦正落在他面前，很不仔细踩了颗细石，身子歪了歪，他本能伸手，圈了过来，她一阵俏笑，掉了他怀中……

    立刻感到一双长手，出了其中一个指尖，狠狠点她的鼻。

    他在她上头正咬牙切齿，“叫叔叔！”

    她又抿嘴一笑，喜欢这样的熟稔，几个月了，不碰后，似乎快淡了，真要褪掉的话，那才叫好可惜。

    “方，华！”

    她故意拖长声音，与他玩着无伤的游戏。

    突然，颈背上一痒，落了个什么东西，头儿尖尖，仿佛刺着她的肌肤。

    她说，“什么东西？”

    他笑，笑中坏坏，“一只蝉……”

    要命，她慌慌跳开他的怀抱，以手挠背，完了，更往下掉了，仔细一感觉，真有什么在咬她，要命，她就知道，他，从不放过她！

    “坏蛋……救命……完蛋了……”她欲哭无泪。

    他怎么能重新双手环胸，双脚斜踏，脚尖儿点地，一颤一抖，哦，死小子，不该来的，她就知道她还是不该来的，你，给我回宫去吧，闷死你，谁管你！

    可这会子，谁，管她呀！

    ——玉珠……帮帮我……

    谁，帮她呀！

    他突然倾身过来，正在她抓耳挠腮，狼狈万分状中，他一伸手，探入她的后背衣领，两指而入，无所顾忌地往下伸了下去……

    她为他突如其来的这样逾越动作惊呆了，可叹的是，她到哪都迟钝，这个节骨眼上，她忘了颤栗，要不然起一身紧张的鸡皮疙瘩，也会吓退他的毛手毛脚。

    她就这么呆愣地任他的手而下，滑过她的背……

    只感到他两指一捏，抽出个什么东西，从她衣服里出来时，摊到她面前——

    一片叶！

    如果她曾经吐过血，此刻一定熟门熟路地发泄这种感觉。

    可从小她的身体就很棒，所以，现在找了一时半刻，还是酝酿不出吐血的味道。

    久久的，也只是低首叹一口气而已……

    她说，“你慢慢站，我先回去了。”

    他点头，很自然，“好的，你可以走，把杨梅放下吧。”

    她气，“喂，你等的是杨梅，还是我？”

    他噘噘嘴，“杨梅不像你这么凶，我想我还是更喜欢……”

    她吼，“位方华！”

    他眉一耸，长手一揽，把急急跳的她按在自个儿胸前，一阵大笑，盖住了她的吼。

    承着他一起一伏的温厚胸膛，她闷闷噘嘴，果然，她到哪儿都被吃憋……

    也不知那轮扰人的月亮是何时升上树梢的，塘子边的树，都是换季后的嫩绿叶子，被月亮一照，在岸边铺出疏疏落落的影子来，微微的东南风，一阵一阵吹来，微带点水气，瞧傍晚时云层的巍巍气势，还以为是大雨呢，到底霖霖，不甚打紧，否则以他的挑剔，还会如此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光了整篮杨梅。

    在她和他身后的树枝一摇一摆，被月光照落在地的树影儿，也左右簸动。那些树叶里面，漏出来的月光，铺在地上，像一个一个白玉钱一样。这树影一摆，这些漏着的月光，满地乱跑，很有趣味。

    伏着这样的夜气，她的心格外安静，只是走了一个白天，被这样的温柔一熨，倒添了几分疲惫，头一歪，闲闲地靠在身旁他的肩膀，他伸手过来，塞了一颗杨梅入她的嘴，她斜眼一瞥，篮中已空，原来是最后一粒，他的脚旁跑着一粒粒的核儿，她的脚边空空，是蹙着盛盛的青草……她心里又一阵好笑，真谢谢他的大方……她嘴儿一动，将梅上的肉，抿下肚。

    她轻轻问道，“在宫里……过的好吗？”

    问出口后，她心底一澄，到底她最想问的还是这句。

    他嗡嗡“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说是，还是不是。

    她是谁，到底听出了其中的别样。

    她说，“不愉快吗？”

    她说，“发生什么了？”

    她说，“方华，你这样闷声不吭，让我着急！”

    她说，“你倒是说话呀……”

    就因为暗沉的夜色中，他的面目不清，他的嘴巴紧拢，他一直未答应她，所以，她的连连追问，才显得聒噪不停。唉，他，又让她掉了气质了……

    她是咂摸了好久，才明白，他一直坚持要她叫“叔叔”的理由，他性雅情清，当然不喜欢这种被人“叫老”的身份，可是，只有他当了她的“叔叔”，他，才能在位家继续生存下去……

    在哪都是一样，名号，代表身份，他要这个身份，他必须坚持这个名号，因为她次次倔强，逆了他的意，他才会那么生气，他不是气她这个人，而是伤心他到底成不了真正的“位家人”……

    不管别人怎说闲言碎语，她相信，他，确实是她爹的“弟弟”。

    可是家里的仆人不相信，娘不相信，秀珠不相信，在爷爷过世后，立刻被撵出门的“那个女人”，带着方华零落漂流了七年后，回了家的方华，他们一个个看着，更加生疑。

    大嘴娟说，“方华少爷的娘，年轻时是醉红楼的头牌名妓。”

    快耳芳说，“方华少爷的娘，被老太爷娶进门后的第二天，老太爷就死在了新婚的床上，死时一丝不挂，绝对是淫妇！”

    秀珠说，“这个小叔叔，看着与爷爷也不是很像……”

    娘说，“公公，让我照顾这个新姨太，老爷，这又让我情何以堪，我宫里的家姐又会怎么看你们位家？”

    爹说，“那要不然，还是逆了爹的意，让她走吧，总不能逆了皇后娘娘的意呀！”

    “那个女人”走后七年，方华就这么突然出现。

    方华说，“娘过世了，娘临死前让我来找你们……”

    于是，爹，娘，一干仆从，再也没好意思，戚戚地让他留了下来。

    他们一向待他客气，二少爷长二少爷短的叫着，可心里从没承认他。

    她虽与他大吵大嚷九年相处下来，从没叫过他“叔叔”，可只有她把他当真正的亲人。

    他，虽一向玩世不恭，吊儿郎当，可她知道，他的心里很清楚这种分明的态度，他很清楚……

    一向自处的很好，天地逍遥的他，为何在入宫半年后，萧瑟成这样？

    她想探知理由！

    她静默了好久，心内四海翻腾。一会儿功夫，天上浮过一朵云，薄薄地掩着月亮光，她和他的身上就暗了一些，恰好吹来一阵风，把后头的树叶吹了几片下来，拂了他们一身。

    她下定决心，扳过他的肩膀，一定要问个清楚，“方华，你……”

    他一个顺势，朝她压了过来，她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口里鼻里所有的气息全被他盖住，而他的气透过他的嘴他的鼻，混进了她的……

    云破月来，他和她的身上又是一亮。

    她睁眼，看到他亮着眼睛，唇却停留在她的唇上。

    他没有辗转酝酿，没有情意腾腾，他，只是把他的唇停在她唇上而已。

    她却看到了他眼内，韵韵浓浓的一团痛，一团乱，一团糟……

    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她心一惊，消了本能的愤怒，瞥过他肩头的一片叶，萧瑟的很，无力颤颤，随风摆，找不到落点，她就知道，此刻的他，像这片叶。

    她用力一推，把他推开。

    他眉头一皱，眼内闪过歉疚，调开目光，在前方池塘面辗转了几圈，到底没有说话。

    她看了不远处的塘子里，咕咕往水面冒着气泡，想来刚刚他那样对她时，随过来几条鱼儿，想来它们是目不转睛的看了一切，才会此刻感慨，呼了沧桑的气出来……

    激动的只有那几条鱼，不是他和她，想想真是讽刺！

    他正望着前头发呆，只瞅着上头的树叶，还是有一片，没一片地落下，正像这水气，还是有一阵，没一阵从树里透了下来。风停，树影停，远处塘子里的水虫的唧唧咕咕声也听了，情景十分沉寂。

    她叹口气，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方华，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一颤，头低了低，就着月色，还是能辨出淡淡的红，他从没有过这么甜蜜的颜色。

    她点点头，又说，“你刚刚亲我时，眼里心里看得并不是我……”

    他咬了咬唇，用力的很，也无力的很，“对不起……”

    她还是点点头，“喜欢人是好事，被喜欢也是好事，你说说，那人是谁呀？”

    能被方华爱的，她很好奇。

    他说，声音像渗着血，“我不能说……”

    她心悸。

    “玉珠，帮帮我……”

    “好的！”

    她想都没想就答应，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不帮，谁帮！

    他突然狂躁，猛力摇头，“不，你不能帮我！”

    “我能！”

    “你不能！没人能！包括……”

    她能，她就能，她刚刚答应他了，她可没想过有多么荒唐。

    有朝一日，她遇着那人，第一句话一定问，“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不喜欢我们方华，方华有多好呀，凭什么让他伤心？”

    她想，方华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在宫里。

    所以，为了实现她的诺言，她早晚要混到那个混账地方去。

    有朝一日，她会入宫，也只是凭着这个理由。

    唯一的理由！


第十篇


    闻了这种味道，我就知晓春已展。

    这味道里首先是七分杏花清，雅丽轻巧，不躁不闹，淡远悠长，深蕴佛香，墙头绽出的一枝红，沁了我的心，饶是无意争春者亦会迷迭，随风追花，换了一季的心情。然后，这个味道里的两分必须留给早开的桃花蜜，像个俏皮的孩子沉不住气，怎好责怪它的浮浪，将心比心，亦为这份毛躁，腼腆一笑。我想，怎么样，这最后一分痴，应留给晚归的梅花冷，世间上，人与人的别离都会肝肠寸断，要这抹认真的香，离开滋蕴了一季的天地，它，怎舍得?

    我知道，自己最喜欢冬季的爽利干净，不满春日的优柔寡断。可这样的时节，望了天弯里渐渐粗了身子的一条新月，就着晚风拂来的阵阵杏花雨，闲庭静立，难得的“多愁骄矜”起来，竟于想象中舔渎春日百花的各样心境，为之心悸，怎么……嗯，就像后宫的女子呀!

    这隔空飘来的细碎花瓣，沾了点甜，很香，很温柔，花瓣后的风，顺便带顺货地揉了几分笑在里头，许是被风声盖着，隐隐的，断断续续的，媚着好玩，藏了旖旎，很轻浮，也很……吵！

    我皱眉，不安分地在藤椅里动了动，手向后一挥，粗粗叫道，“二红，添茶！”

    二红是一直奉着紫墨方壶，立于我后，隔了久了，能听到她似敢未敢的哈欠，不去辨不去恼，自会把它看成春日唧咕的小夜虫，所以，我只感好笑。

    “汩汩”的声音，二红将清茶倒入茶几上的一只茶碗，确切的说，是一只很大的海碗，二红合着我的心意，好不容易在烧厨房为我找到的。

    这一泡的茶，颜色很淡，味道几不可闻了，因为二红进出殿内好多次，空了又续，续了又空，因——这碗大，很不经倒。

    二红这次回来，不令我察觉地将手轻轻拍着膝盖，二红对我很恭敬，我虽宠她，她不会阶阶登头，只是，她到底疑惑，于是问道。

    “娘娘，二红听闻，人家喝茶喜欢盏杯在手，春江花月，庭院飘香，人家说，那样的姿态好看，可娘娘不一样，当然，娘娘的做法一定有理由，不知……”

    “没有！”

    “呃？”

    “没有理由！只图方便，碗大，胃口大，吃饭香，喝茶爽！”

    “咝……”

    静了好久，云翳遮月，泻了几分凉下来，吹着风，我肩头冷，听着红杏墙内的那阵浪笑，我心头恼！我斜眼，如果眼光能杀人，东边隔廊后的那堵墙，一定早塌！

    二红在我后面，没看见我的躁，兴许能瞥到我的手，有一拨没一拨地弄着几上的一碟绿豆饼，仔细瞧瞧，这饼个个厚薄不相宜，东边凹一块，西面凸一点，形状怎么看怎么别扭，因为，这是我做的。

    殿内小太监磨的绿豆粉，用淳贵人送我的陈年桂花酱入了蜜，别看丑，滋味很实道，我做了，是给菀菀吃的。她每次抿一口，细细咀磨，颊上必会漾起足足的桃花红，粉的很可爱，对我的笑，诚意十足……

    二红从后头靠过来，贴着我的椅背，其实这当口，我倒不希望她来这种无谓的“担心”。

    “娘娘何时也喜欢在院中赏月了？”

    “难道，本宫以前不喜欢吗？”

    “娘娘您说过，月大不如饼，吃不着舔不着，看它做什？”

    “噢……”我懊恼叹息，总觉得自个儿掩藏够好，却没曾想，到哪儿都给人逮个正着。

    不知是否被月色酿渍过，二红的声音听来虚迷得很。

    “娘娘何时随了皇上的习惯了……”

    平地里一阵强风，势够大，撩动影墙上暗暗的一摊，不住地抖动，光影斑驳，有点乱，动的不只是风，还有我藏在心底的一声叹息，等呼出口，发现那样的有气无力。

    “噢，原来，二红也发现了……”

    原来如此。

    我眉眼弯弯，不在笑，是拢得紧了，榨出点别扭。

    “嘻嘻……”“唔……”“不要啦……”

    东面的墙内，莺语声声，不知怎的，靡靡其间，夹杂一点别样的叹息，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觉，特别清朗。

    就算它再柔软再温暖再好听，我也不要！要命，我的眼圈下一团黑更深了，漆漆夜色中，二红看不见，只我明白，心底烧着一团火，越来越旺！

    我丹田运气，破口而出，很大声很尖利地那种——

    “一月腊梅料峭，寒冬不忍凝眸，跌破沉思绕指柔，十六弦云筝，瘦！

    二月杏蕊啼春，泛泛隐月吟揉，飘零六瓣碎轻红，十三品阮咸，绿！

    三月桃花缱绻，款款雁行如歌，固守黄花临碧叶，九节淡彻箫，渺！

    ……”

    我挑了一疏调皮眉，嘴尖儿噘噘，终于示了威！

    如果我会唱，我一定也闹他个三天三夜，可是我只会“撒帐”和“正月正”，就算与东墙那头拼命，这两曲也很不尊品，不要！如果我会笑，我一定狂狂振倒东面的墙，可我嗓子粗，音传不远，弄了半天反而落了下风，不要！所以——我念诗，我瞅着一般的诗歌气势不足，于是我喊了这首《十二月花开歌》，说是歌，游历时本来听江南水塘上，轻浅浮舟中的小姑娘唱的，那个呢哝的味呦……瞅着我也学不着那调，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我喊……我喊死你！

    “哗啦”一声，隔壁什么东西抛过来，正砸着我端仪殿的墙，透过那临空的一枝颤颤杏，正簌簌抖着，仿佛也很骄傲，如隔壁院它的主人，居高临下，讥诮一声，竟鄙着我！

    我眼下黑气不减，眼中却盛了红，我瞅着夜幕下隔了重重的门，却好死不死正对墙头的那方天地。

    “哐啷”一声，我这面墙头，掉了半片瓦，落在地上，一摊碎，碎中一块砖，砖头被月光一射，透了一点亮，眨眨的，仿佛对我轻狂的笑！

    “呼啦”一记，我再也坐不住，从椅中腾了出来，要冲过去，“本宫跟你拼了！”

    二红从后一把抱住我的腰，她胳膊粗，力大，我争不过她，我只是死命地往前蹭着脚步，只怕鞋底磨破，我一指竖天，眼睛从后看过去，正巧这一根影落在月中，月湾里再清再沁的凉，也浇不熄我指头那簇火。

    “娘娘，娘娘，冷静，冷静！”二红从我背后喊，手下丝毫不放松，“娘娘大度大量，不必跟玥王爷一般见识！冷静……”

    “大半月了，我怎么忍，二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是的，奴婢明白，所以，娘娘就让这冰浇了您心头的火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简直鸡同鸭讲！

    跟二红这么争着犟着，一个回头，突然瞧见院中棠梨树下的一弧影，静静地不知站了多久，仿佛与身后的夜色贴在一处，融了进去，是仙，是狐，是鬼，是魅……

    我就这么停了身体，二红感了我的呆滞，亦转头回望，撤开环我的手，掩了她自个儿的口，“呀”了一声，受惊不小！

    那影子动了过来，寂寂的，脚下不沾尘，轻巧地正好踏在铺于院中的一绸月辉中，那影渐行渐亮，渐亮渐长，由足到头，直至那张清魅无比的脸露了出来——

    二红急急伏地，口音凌乱，忙不迭叫唤，“皇上吉祥！”

    失了二红的搀扶，我一个趔趄，往前冲了冲，途中不忘蹲一蹲身，算是万福，只是行姿别扭，尴尬到极点。

    怪就怪了，我冲我的，他怎么也冲了过来，许若脚下踩了细石不……身子倾了一下，往前一俯，他身长玉立，瞧那势头，我是扶不住他，我虚应一伸手，样子还是要摆的，等最后他到底跌了地的时候，别人也不好说我没尽力……他的手竟也展展地伸过来，看不清他的眼神，我想，求我也没用呀，松松一叹，好整以暇，准备撤手……他跌他的，于我何干？

    然后，他的手握住了我的……

    他到底没有跌落，几个脚步倾到我面前，竟突然定定顿住，收放自如，然后，他的手恰到好处的碰上我的手，碰触角度倒全面，由手背到手心，裹在他的掌中央……或者，我该换个词，这不叫“碰”，这许若叫“握”……

    我的手热热的，刚刚跟东面墙头犟了一肚子火，他的手凉凉的，有力又扎实，刚刚静立在我院中吧，沾了一抹出尘。

    我口里味道怪怪的，总觉有哪个地方不对劲，等到舔渎深切，我倒抽一口气，死命地撤开，挣出他的掌握。

    他依然未缩手，那个展放的姿态，闲闲落落，疏明大方，他的心情许若很好，因为，他的眼睛在对我浅浅地笑。

    我些微慌乱，退到二红旁边，我面色紧张，不过反正隐在暗处，再红也看不出。我的袖儿一摆，表面上看，是拂到了自个儿身后，其实我的手指戳着二红的背，二红一个僵硬，缓滞地转过头，左眼眯，眯中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我右眼瞪，两唇紧抿，中央鼓起一口气，——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二红左眼下的颊肉牵了牵，——奴婢也不知道！

    我上唇往右一掀，眼更大，闪了光，是害怕的光，——他站了多久了？

    二红右眼下的颊肉牵了牵，——奴婢真的不知道！

    我在她背后的手又撞了她一记，显然很大力，二红唧唧歪歪，闷哼一声，——他听见了看见了多少？

    二红中央鼻头一耸，可怜地望了我，——娘娘，饶了奴婢吧。

    我翻一个白眼，那你也饶了我吧。

    一个转头，快速调整了“巧笑倩兮”，只不知这笑入他的眼，到底俏了几分。

    “皇上深夜造访，臣妾惶恐！”

    明灏就往前几步，不知是否在迫着我，总觉着他对我步步紧逼，足靴一踏，正巧踩着地上那点月头光，浅蓝的袍子临风摇，腰后散发，丝丝缕缕，也优柔地在风里摆来摆去，头上摘几束发，梳了个髻，绕一个镶珠抿玉环，额前竟也有一绺刘海，落在眼上，擦了一个美妙的弧度，这个姿态，我是不曾见过。所以，这一瞄，我停在他身上，好久好久……

    “朕来看后，是天经地义的事，时辰早晚，又如何？”

    是啊，他说的这么顺理成章，在我和他之间，这不正常。

    我又一个万福，奇怪的是，在宫里住的久，什么都会顺理成章，就像这个格格不入的我，照样过的很好。

    “皇上，今夜是初八……”

    他又凑前一步，我一个展头，发现他眼内一丝黑亮，正落在我的额前刘海中，一下子渗了进去，找不着拈不到了，于是我的心上泛了点异样的涟漪，不知怎么回事……

    “是呀，今夜是初八，皇后什么意思？”

    吓，要不要这么赖皮，他这么问，我怎么接？

    “皇上不是每月十五才……”

    他吊了一阵大笑，我斜眼瞥他，他眼高于顶，没有发觉，于是，我再用力狠狠地瞥下去！

    他没有回答我的这句半语断章，突然绕过我，往院中央走去，那里歪着我刚刚气愤而站时带倒的藤椅，寂寂寥寥地躺着，仿佛很委屈。

    他拉起了那把椅子，静静地坐下去，嵌得深了，恣意徜徉的很，头轻轻碰着椅背，一个调转，目光入了天边一弯月，再也没回来。

    我离得不远，却总觉得与他隔了一个山头，比青梅山还高的山头。

    我看着他，在喝我喝过的茶，尝我做的饼，他的眉头却越来越松，许若很满意这种味道，我想，他的皇帝做的比我还随意，忽而轻躁，忽而悯柔，忽而疏漠，忽而沁泠，这会儿，又不嫌脏，吃着喝着我的东西。如果我告诉他我用过了，不知他会不会当场喷吐？我还是好心一点，只当没看见吧……

    “这饼很松香，带了点蜜意，令人回味呢……”

    他玩摸着一个，将那个小不点兜转一圈，摇摇头，似乎不满意它的丑态，但是咂在口里的，又能令他展放那么明灿的笑，我就知道，他并不是喜欢这个饼，而是迷了饼中渗入的桂花蜜，莫怪，莫怪……

    我说，“这是用淳贵人送的陈年桂花酱入蜜的，莫怪皇上会喜欢。”

    他侧影对我，仿然肩头微动，也不知内心正研磨着怎样的情绪。

    “听来，皇后似乎与淳贵人很要好了……”

    我点点头，实话就要承认，不必矫情，拿捏邀宠，我是做不来的，“是的，淳贵人是个很妙的女子！”

    “哦……”他喉底清气，低吐了一声，这样的话题，才勾得起他的兴趣。

    我知道了他怎会深夜临殿，那是因为我这儿离畅音阁最近。

    我知道了他怎会明烂畅怀，那是因为畅音阁里等着他的是一个妙人儿。

    我进宫四个月，才找到他当初甘愿召我为后的理由，那是他和太后娘娘拿捏的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里涉及到我和另一个女子，我这一个是太后在乎，而他不在乎的，那另一个是他彻心彻骨，而太后僵持不让的。

    所以，我入了宫，他们母子各退一步，畅音阁里也住进了淳于菀菀。

    我想太后的反对也有理由，淳贵人异国女子，况且那国又是被他所灭，太后的担心是顺理成章，我如若做了母亲，也会如此。原来在十一月选秀前，他与太后早就不合半年了，明处恭敬，暗里波涛，宫里人都那么厉害，怎会看不出，四个月后，那么多稀稀落落的流言碎语，还是传入我耳，我天生有编故事的才能，组织组织，也就顺理成章。

    我知道了这样不容浪费的春气美夜，他怎会好整以暇待在我殿里喝茶吃饼，因为他必须凑足时辰，我的殿外深深墙角，到处都是太后的眼睛……

    我知道了他将淳贵人安排在离我最近的地方的另一个理由，那是因为我的安静与无话，他看出了我并不在怪他怨他，我是宫里最好说话的大傻妞……待会月隐星稀的时候，他就会走，穿过七星桥，流芳亭，潋滟湾，那是他在宫里最爱的地方吧，然后他会展手而抱，笑意映心……

    我知道了，他刚才对我的“握”，也许儿戏，也许玩闹，也许一时兴起，也许，只是练习……

    我敛敛眉，这样他回头也看不见我的眼，我说，“臣妾到底知道皇上娶臣妾的理由了……”

    他突然横横插入一句，打断我的话，“那么，朕可以知道皇后入宫的理由吗？”

    又是这样，半生我帮别人寻找理由，半生我将与“他”执著我的理由，一生，我都不会告诉他！

    我的沉默没有美人如娇，半遮半掩的魅力，所以，他到底淡了兴趣，他一个长身而立，朝我走来，我的身后便是出去的院门。他擦过我的时候，仿佛喃喃一句，“朕觉着，淳贵人住的离皇后近，朕，朕最可放心……”

    我一个蹲身，轻轻一伏，茜姑姑那套的行云流水，我现在学的很好。

    “臣妾对皇上的信任，感激涕零。”

    他嘴角一撇，仿佛闷闷舒了口气，他就要去见佳人，还有何不乐？

    他突然伸出手来，点我的眼下，我惊了这点凉，要跳开已然来不及。

    他说，“皇后掌理六宫，不必太过操心，皇后许若未睡好，这眼也染了一抹高山青，呵呵，朕看来，倒也有别样的味道……呵呵呵……”

    他大笑而去。

    我双手捂颊，彻底烫又红，不要啦……

    我怎么可能睡好，隔了那座廊，对了那堵墙，我怎么可能睡好？

    我愤愤转头，墙脚处，刚刚砸碎的那片瓦楞，呆呆看着我，我亦呆呆，我何处沾尘，招谁惹谁了！

    大半月前——

    我端坐在端仪殿，每天例行，我在午后玩摸着地砖上摊着的一片日光，春气舒展，暖阳融融，枝头绽苞，飞鸟划隙，我想，生活果真就是如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内中的幸福自己找……

    东边墙头吹来一阵丝竹乐，声音不大不空不靡不腻，清清朗朗，很是好听，乐声中便是以后成为我“老朋友”的那股笑……不只一个人的笑，两个，三个，或者更多。有的俗丽，刺耳尖尖，有的稀疏，窃窃娇怜，这些我都不在意，引了我注意的，是时不时会有一阵阔阔落落，徜徉潇洒的大笑，这声音翠青的很，想来笑着的人，很年轻，很恣肆，很得意，很……自由……

    我在宫里还从没听过有这样的一种声音，所以，那个午后，我竖起耳朵听了好久好久，连捉弄我的地上光，都已经忘记了。

    我问二红，“那是哪里呀？”

    “回娘娘，那正是上善馆。”

    我点点头，也不甚在意，我想寂寞空庭，有人自得其乐，奏乐玩笑，我也正巧赶了这份青春，应了外头明媚的景，很妥很妥……

    真的很妥很妥吗，你瞅着听了一个下午，绵延到月落中天，三更已上，你受得了受不了……你瞅着一天不算，夜夜来，日日不息，你受不了受不了……

    我想着的是，远亲不如近邻，能忍啊就忍吧，一天不睡，我还受得了！

    是的，一天不睡，我是受得了，看看书，赏赏月，临临窗，吹吹风，也就过去了。

    连续五天，我没睡着。

    勉强撑力，落了眼下两团高山青。

    而后半月，似睡非睡，神志不清。

    缱绻流连，一到半夜就满屋子乱转，成了习惯，太监宫女惊骇不止。

    我想，这时候，怎么太后娘娘没来为我做主呢……

    后来才知道，那里东边墙头，是太后娘娘也拿他没法的混世魔王！

    “二红，上善馆住了哪个主呀？”

    “娘娘，奴婢曾给您说过的，是被收了王府，禁足在宫的玥王爷。”

    “哦……”

    “娘娘，您要不要吃点啥，奴婢觉着您仿佛要倒下去的样子。”

    “哦……本宫不是饿，是困哪……”

    在二红的理解范围内，好像除了饿，任何理由都是倒不了人的。

    我想，这回，既然太后娘娘是眼瞅着做不了主了，那么我还是该自食其力。

    我那天差点烧了半个烧厨房，忉忉呼呼，弄了一盘绿豆饼。

    二红说，“娘娘，其实并不要您亲自做的。”

    我眯着眼，沉沉地快打不开了，“本宫想，亲自做的话，意更诚，本宫把强烈要求睡觉的愿望，全都揉在里面了！”

    “嗯？娘娘写了愿望了吗？咝……奴婢没看到字呀！”

    二红送过去的时候，很不乐意，我仿佛记得二红不喜欢这个二王爷……

    当晚，我心满意足，铺好了被，撑耳一听，果然静了音，我满意一点头，这人呦，还是应该自个儿给自个儿做主的。

    半夜，月如水，风临松，杏花飘。

    “嘻嘻……”“唔……”“不要啦……”

    咻，我一展被，下了床，两步一跨，就往窗口跳了出去，小时候这招也练得很熟，没想到这会子还能派上用场。

    我想，我还是找点什么做好了，漫漫长夜，我势单力薄，是敌不过墙头那枝招摇的杏花红的……

    我在院里的棠梨树下，挖了一个坑。

    我往里埋了一些花，是对过飘来的六瓣碎红，我想，埋了它们，眼不见为净。

    我动作虚浮，草草掩了土。长吁口气，无力瘫坐，靠了后背一树的粗。

    “嘻嘻……”“呵呵……”

    我乘着月色，眼光清涟，是我这辈子都不曾向任何人展现的哀柔，第一次用，居然对了一堵无情的墙，和一度的春风……

    我发了狠，突然站立，在月光下，很有野野蛮横的风范，然后，我开始嚷那首《十二月花开》——

    “四月牡丹铿锵，流年魏紫香魂，萤窗里一捻嫣红，凤首箜篌，脉！

    五月石榴折腰，月夜松岗静谧，西园处处桐梓荧，如玉绿绮，清！

    六月菡萏入梦，梧桐月芭蕉雨，渐次瘦尽剥灯花，婉转曲笛，非！

    ……”

    “哐啷”一声，似幻非幻，一物穿过两面墙头，砸在我的院里，低眉西瞧，正是我白日里送过去的绿豆饼，连盘子连饼屑，蹦跳着，欢快着，我这里送出去的东西，回来时，竟然成了这样没志没气的“墙头草”，也来看我的笑话，我想，自古以来，冤家宜解不宜结，可是我的人生宗旨，一向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一脚踩在那个碎盘上，两手插腰，凭月大喊，“请，你，吃，的，又，没，有，让，你，还！”

    这当口，我还管我是不是皇后？我还管“他”是谁？

    又是一夜难眠。

    这天，我说好了，要去看菀菀。

    我出了端仪殿，还未及七星桥，远远斜过来的是流芳亭的余霞，将落未落的夕阳穿亭而过，分了三瓣，艳丽未减。

    我左手挽了一只篮，篮内盛香，是我永远精巧不了的绿豆糕，菀菀一个异乡女子，深宫又不比别处，人情格外淡薄一点，我的东西不贵重，可意诚恳切，我想，这样的我，还不至于让她讨厌。

    我伸右手拍拍两颊，想散去点青黑，增一点红润，要命的“东边墙头”，这梁子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算得清了。

    我的手还没放下，突然一个紧窒，被另一只手握住，用力一带，仿佛掉入一个怀中。

    我感着这手，厚实有力，掌心磨茧，不似女子的手。

    我触着这怀，胸膛起伏，烈烈激动，不似女子的怀。

    我抬头看去，果真还要命的不是女子的脸。

    左颊下一弯新月胎记，白白的额头，阴霾的眼，耸立的鼻子，清秀的唇。

    我想我应该叫，应该挣扎，可我又不想失了礼，丢了态，终于闷哼一记，憋出如鸡鸭被宰前的无力一啼，叫唤了他，“四王爷……”

    依我的身份，本来可以叫他“小叔子”，可宫里头，有上百女子也可以同样唤他，又不是抢粥喝，我想这点名分，就不要去争了。我的声音清冷，一来我觉着情境暧昧，阴柔弥弥，透身起了粗粗的鸡皮疙瘩，二来，我想这么唤他“王爷”，意为提醒他，这是后宫！我怎样也算他的“嫂嫂”……

    我被他握着手，落入了他的怀，他不松不紧，却异常有力，仿若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

    我想我是被他拉进来的，所以，我有惊，却不怕，用力一推，推开了他。

    他身形浮浮，脚下轻趔，我有经验，这是夜夜难眠，四处游荡的结果，这半个月来，我在端仪殿常这么做，他，怎么也会……

    我再将目光往上移，掉了他灼灼烧烧的眼里，似乎切切纠缠着什么，有抹红，沾点痛，直愣愣地这么看着我。

    呦，吓死我了，干吗发出这种对我不依不饶的眼光！

    我看我还是不宜久留，对他恰好地伏了一个礼，也不多说，就要绕开他。

    他一伸手，长臂僵直，拦了我的路。

    头一转，又要向我凑过来，然后又是那副郁郁的表情，口微微掀着，呼吸粗重，似语非语，到底无话，还是那样要命的盯着我。

    我喉头一动，说不出的别扭，“王爷，您要干啥……”

    他一展手，袖儿一带，拂了层层风，后头凑巧过来一阵杏花，掉了他袍，却未沾衣。

    我先前见他，都是闷闷沉默，心怀不展，老是着灰衣，虽也是上好的料子，绸软无双，可颜色素淡，与皇上，三王爷他们站在一起，就是掉了点明艳，很不惹人注目。

    我总认为，这许就是明玦的脾性了。

    可这当口——

    临风拂花，他，竟对我在笑……

    眼还是寂寂燃着暗火，嘴儿却掀动着，在对我笑。

    仿若，找了好久，终于明了，透心舒心般的笑。

    我想，今天我的衣服一定穿的很不得体，要不然王爷他不会这样看我。

    我正检查着自身，兀的，入耳一阵幽幽洞箫。

    我惊骇得不得了，我的前面，他闲身而立，正举箫吹曲，箫上一双目，还是灼灼地盯着我……

    要命，谁来告诉我，这是为何！

    我还是要走，我再次想绕过他，不经意一瞥眼，看着我动作的他，目情萧瑟，讶然惊骇，然后，他还是一伸手，挡住我。

    他说，“你忘了？”

    我讶，“什么……”

    他哝，“龙须山，紫竹林……”

    我闷，“什么呀？”

    他喊，“不该！别人该忘，你也不该！”

    我嚷，“到底什么呀！”

    他寂，“正月十五，元宵家宴，你那临空一剑……”

    我绝，“王爷，我什么时候使过剑，我用的是筷……”

    他摇头，泯然地笑，“不忘！别人该忘，我也不忘！紫竹林的那弯月下，你就是这么使剑，缥缈淡然，绰约有致。我痴而奏箫，你停了动作，静静地听。我向你靠近，你却急急逃离，你站过的地上，竹叶铺成，用剑划出两个字，香，魅……魅的是你，芬芳留我心！我，找了你五年……”

    我眼里映了他玉箫上的一滴清水，仿然没有下雨，这水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身后有如血的一团嫣红，天边霞云，如同他喃喃款款的叙述，堆叠了一层又一层的陈年酱，这酱可做不了饼，入不了蜜，因为这酱是涩的。

    我浅浅一笑，到底还是要由我来拂开这层尴尬，我的话也许伤人，可真话如药，开头苦，入心凉，于人有好没有坏，我说，“王爷，我只小时候在青梅山用石头砸过月，从没在五年前入紫竹林用剑使过香魅，王爷……你怕是找错人了！”

    我该走了，看看天色，菀菀一定等的久了。

    我甩甩袖，抹开额头一层汗，三次想绕开他，这第三次他还是不放。

    他的箫伸过来，“你看啊，我就是吹着箫，应了你的……”

    他的箫一个不经意，点头探入了我的襟，他许是从没点过女孩子的胸，一察不对，也不收手，莽撞憨愚的很，手下一颤，箫头更落，“哗啦”一声，展开了我胸前的半幅襟，可巧，我出门时，二红非要为我别上一枚兰花针，她说，“娘娘去向畅音阁的那个人示威，一定要有点行头……”来了吧，这针勾了他箫下一条穗，他的箫落，我的针也落，衣襟撕开，露出左肩胛一片肌肤，他倏地转头，有着新月胎记的半张脸，本就隐隐淡红，这朝了我的右半张脸也红个通透，颜色盖过另一面。咝……他红什么，该羞的是我，瞅着四王爷长这么大，也没瞧过如我般暗黑的肌肤，不像其他玲珑女子的娇嫩鲜艳……所以，要命，该糗的是我！

    我落荒逃般冲进了畅音阁，一展门，菀菀坐在厅中央，手头不沾事，托手扶腮，眼见是我，便止不住的笑。

    那夜上元，我在潋滟湾浮桥上抓住她的半角裙，陪她入了半身水，也算因此而结缘。

    那夜上元，明灏……没有应制应礼地来我殿中，我想，他那样喊着那个女子的名字，那样焦急地贴着她的脸，我就知道，太后怎样的命令，也动不了他的身。

    于是，我一直左思右想，在第二天该以怎样的理由去瞧瞧“她”。

    八分足的好奇，半分的不甘，半分忧虑，一整分……嗯，一整分的乱！

    好奇，怎样一个女子，让皇上为了要她，甘愿伴送娶上一个本不乐意的皇后。

    不甘，凭什么我入水，就不能令君惊天，令君动地。

    担忧，仿佛记着浮桥中央，对月食花的那个影子，瘦的慌，虚无的慌，离了魂了。

    可到底所有满打满算的理由，都不成理由，只有淹留心底的一分惶惶惑惑，才是最真实。

    第一次碰面，不算可歌可泣，从畅音阁楼下的小圆门，我悠悠走进，仿佛是月破黄昏，帘里余香马上闻，对面细簌声起，她掀帘而出，方然惊诧，继而平静，嫣然一笑，软了我的心。没着白衣，无风无染，形色竟然平常的很，哪有什么俏丽端方，哪有什么绝艳明媚，竟是一副很平常的五官，我的记忆骗了我，潋滟湾的那轮清月骗了我，脂香国旖旎的传说骗了我……

    这样一来，展月清冷的那个夜晚，皇上……

    明灏的痴绝，就，就更令我好奇万分了。

    这样的女子，除了与生俱来的那汪冷香，除了这个唯一的撩人气质，她，凭什么来吸引阅尽天下绝色的皇上。

    她在门前，未请我入内，只点一点头，很坦率地打招呼，“淳于菀菀。”

    我亦点头，“位玉珠。”

    她目光一闪，搬了一簇亮，“你就是皇后？”

    我讶然，“你知晓我的名？”

    她笑，“听他说过……”

    “谁？”我明知故问，所以她看我的眼神很古怪，让我颊儿生羞。

    “还能有谁……他呗！”

    我叹息，皇上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她，才会令她可以如此随意称呼他，“他”，仿若是一个民间才有的称呼……

    “为什么会提到我？”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说，我还是住在你旁边的好，这样，他才放心……”

    我咛了一声，心底惶惶，再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自此我想，我认识了一个很妙的女子，不似我们这样的中原人，不骄傲，不矜持，该说的话一定会说，不愿亲近你时，决不让你进门，管你是哪宫那殿的嫔妃娘娘！

    令我耸眉展笑的是，那天她请我进了畅音阁，我临走告辞时，她送了我一罐陈年的桂花蜜……

    隔了好久，我没有再去见她，皇上虽在她面前提了我的名，亦看似信任地把她安排得离我很近很近……我还咂摸不透明灏的用意，不过，我想，他不会喜欢我经常去看她，他不会喜欢任何人，除了他，踏足那块宫中的另类天地……

    今天我来找她，纯粹是做了饼，想让她尝尝，用二红的话说，饱食无忧，不知……呵呵，能否解寂寞！

    茶是我为她斟的，点心也为她摆在桌上，她没有多谢，拈了一块在口，细细抿着。

    我内心漾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这样的我和她，不似皇后和妃嫔，不是皇上摆在后宫的两个女人，不似朋友，不似！

    只能说，醉了春风的夜晚，彼此针织了几分寂寥，两相对看，也不说话，就是默默编排，各自织各自的，可摆在一起，又总能消得几分清愁。是的，然后，才会相视一笑……

    对着她，我常笑，娘告诫过的入了宫不能常常展露的那种笑。

    她突然问我，“玉珠，怎会愿意进宫的？”

    我心底一骇，这个问题，在宫里，除了现在的她，就只有“他”问过，上元的那晚，还有昨夜星辰下的突兀来访……

    我说，“怎么，我入宫就这么让人奇怪？”

    菀菀轻浅摇头，“我看玉珠，像是我故乡里在西海边静静拾珠的女子，似在尘世，又那样超然洒脱……所以，我好奇，你怎会愿意入宫的！”

    我笑，“我哪有菀菀你说的那么好，”我突然舔舔唇，不知该如何问，“那么，菀菀呢，你又怎肯入宫……”

    三年前，皇上御驾亲征，一个月夺下脂香国，脂香国王曾经伤过前明慧帝，想来皇上对他恨之入骨，皇上下令屠城！我听方华说这个故事时，方华眼儿晶晶亮，可我心底不安，我觉着明灏这么做，很残，很不对，许若更会……更会……战争后，大街小巷，国民欢呼，我们的皇上灭了仇敌，夺了脂香国的公主，胜利班朝了！我想，菀菀的立场很难很难，凭着她的情，她愿意随明灏抛家弃国，可明灏偏激，做到极致，让她国也没有，家也没有，凭着她的恨，她……怎愿入宫……

    趁着这个机会，我决意问她。

    她舔舔唇上的饼屑，展魅一笑，这笑才真正带点仙外佳人的味道，可她的话，悚心悚肺哦！

    “玉珠想知晓我进宫的理由，嘻嘻……”

    她一字一顿，“当然是为了杀了他！”

    “吓！”

    所以我说，不论什么理由，还是不要去寻的好。

    我又落荒般从畅音阁出来，这一天，总是慌慌张张，到哪儿，哪儿不顺。

    我一瞅天边月，白晃晃耀眼，像是……嗯，像是“东边墙头”的那股子浪笑。

    呸，都是月亮惹得祸！

    我的脚下，潺潺流着春水，一度微风，浮起湖边翩翩涟漪，怎么走来走去，又到了翠微湖，御花园有什么好，我不受控制，又昏沉着来了这儿。

    来就来吧，老天眷顾我，又看见了——

    园内未点灯，东边半轮月，横挂天空，在空地上虽看不见月色，可是有树的地方，淡淡的风，吹着树摇，已经有点依稀的影子。

    静魅得很，丛丛花影，一阵紧一阵地拂来暗香，裹在这层甜蜜中，再硬再强的心也会酥了柔了软了暖了……

    亭中有人，故面依旧，少了侍卫与太监，孤影凄清，我好笑，他不会又在折枝嗅香了吧，真鬼，不知几岁上养成了这么个习惯呦！

    我展颜，想要走过去，突然心头一跳，还是菀菀刚才的那句话泛了上来。

    “我进宫啊，就是为了杀他呀！怎么，你不知道……”

    我现在才知晓，那么他呢？还是知晓了，也不在乎?真狂放到那个地步?

    唉……

    我一顿一停，就见面前影一闪，有人超过了我。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我下意识一拉衣襟，要命，被四王爷划破了，要拉也拉不住，我脚步慢慢，保险起见，我还是往桥中央靠靠，别又亲密了那层水……

    这次，这个曼妙影姿并没有理会我，她正舞动着身体，全身全心全意舞动着。

    风儿割破了一点云隙，透了一束光下来，我看得分明，差点惊呼，是容美人，那个一直恹在芳嫔后头，同一天进宫，却远没有芳嫔春风得意的容美人。

    她跳得有点狂，洒分野，泠泠月色，竟有种别样的魅惑气息。

    她舞过我的身边，一路向前，九曲桥上，到处都有她缤纷的影子，她的目标是亭子里的——那个“他”？

    我看不见容美人的眼睛，可是我想，在宫里憋久了，再没头脑再沉寂善良的人，都有孤注一掷的可怕一面，还好，我想自己起码还没有这样的念头。

    容美人舞的很认真，很美，很应景，很魅力，可我心头一空，还是有点干呕的感觉。

    我看着亭子里的他，影儿在移动，似乎站了起来，没有立马反应，藏在亭内暗影里，情绪不波，或者在讶异，也或者在欣赏……

    然后——

    容美人到了亭子口，一个歪身，向内摇摇欲坠，手指儿撩拨，舞动未停。

    然后——

    我就真真切切看到他伸出手接住她，她入了他的怀。远远的，一声娇叹。

    我不由忿忿，他这么喜欢月亮呀！

    他来我的殿中只为赏月，他新婚之夜，也在赏月，见了月下女子的清舞，他也喜欢。

    搭了那么一点月辉，他就喜欢……

    有没有搞错！

    我一个转身——，我的后头，芳嫔静立，她的注意不在我，而在亭内融在一起的两团影，然后，她的眼底烧烧，一团火。

    宫里，不会有真正永久的“姐妹”，由来如此。

    吓死我了，谁知道她也是什么时候，来了御花园的，搞不好，别又给我一脚。

    我快快离了她身旁，她没有搭讪没有话，还是看着前头……

    我回了端仪殿，奴婢们服侍着睡下。

    我没让关窗，在榻上辗转了好久，就是没有睡着，窗外一方月，还是很自得其乐，不随人喜而喜，不随人忧而忧，可恶的很……

    他这么喜欢月亮，真的那么喜欢月亮……

    我叹息连连，“嗯……哎……咝……”

    应情应景，窗外墙头也是飘过来了——

    “嗯……”“呵呵……”“王爷，不要啦……”

    我一翻白眼，又来啦！

    我披衣而起，踏上书桌，借力使力，跳到窗外。

    我立在院中，头上白白的光那么明洁温柔地照着我，我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四下瞅瞅，树旁一块像二红擦的半个锅大的石头，我跑过去，用力一抱，使了全身的力气往东面扔了过去，我大喊，“还有完没完！”

    簌簌一声，是那边的杏花招摇，仿佛在笑。

    当然会笑。

    “哗啦”一声，我抛出的石头砸到了墙，只不过——

    我没能扔过墙，砸到的是自个儿的墙头瓦。

    “哐啷”一声，掉下的是自个儿墙头的半片砖。

    我的心儿寂寂，表情蔫蔫，很说不出什么。

    杏花深处好一忽儿静，没了浮浪的笑，只轻轻飘过来一阵叹息，仿若——

    仿若呀，有人也轻移了脚步，贴了墙壁，隔了外面一道廊，两墙对，与我一样在叹息……

    我今早翻过黄历，说——

    二月初九，宜沐浴，扫舍，取鱼，捕捉，忌修造，动土。

    呦，怪不得！

    我还是斜眼鄙视天弯月，嘴巴嘟起，呸，都是你惹得祸！

    ——二月初九，半片瓦，记“都是月亮惹的祸”。

第十一篇


    我啊，特别特别喜欢听传说故事。

    我心里蕴藏的那些，或者是长辈诉之，或者是阅籍搜集，或者是道听途说，它们一个个刚滚过来时，似琉璃珠子，清新调皮，掷地响脆，很不安分，拿捏不住，往内心更深处掖着藏着还来不及，将它们当宝似的。可是，在波澜不兴的心湖里研磨久了，终究成了一把一把的指间沙，一松手，散了开去，淌在脚边，铺成了生活的平平常常，原来啊，再新鲜的也会成俗丽，再珍魅的也会成乏味，到底，朱砂痣和白饭粒有什么区别，呵呵，就像，女子的容貌，舔渎的深情，就像啊，人世间的男男和女女……

    可是，我喜欢在闲来无事的时候，嗑着剥着这些老故事，总觉着它们成了恼人的习惯，甩不掉扔不了，可真要弄丢了，又会磨牙切齿好一阵，若果打开长久封存的，那股子香呦，有种另类的新，就像京城脆华斋炒得巧到好处的最后一锅瓜子，斜阳西下，快封炉了，这最后的一炒才来得最金贵，吃多久都不会厌倦的。

    我的故事，大多数是从方华那里听来的，没有办法，我从小与他一起，不熟也得熟，个性不合也会好的，我想，这是很平常的情感，叫做濡沫。

    方华的声音柔柔浅浅，很适合讲故事，他的故事，不是个个温暖明彩，其中有的很残忍……

    至今还记得，有一个叫《孔雀胆》。

    这个故事，是与两碗云吞面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在京城的府第后面，有一条长长幽幽的小巷，隔着巷子，就是一条贫民聚集的街道，很讽刺很奇怪，街的这一边是京城各大高官的繁若宅院，街的另一边却是阴霾郁郁的贫民区。

    爹和娘常告诫秀珠和我，以我们的身份和地位，是不能踏足那个幽巷和那条陋街的。

    我之所以对之好奇，还在于方华。

    他说，“小巷的角落，一过三更，就会摆出一个云吞面的面摊，那里有着世间最绝最妙的风景，那里的面也是世上最鲜最美的，玉珠，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尝尝！”

    他说话时，细长凤眼挑了一弯丝，狐媚极了，我想，他是在诱惑我。

    他这样的口气，我听了怎会不心痒，我是最沉不住气的，我势必会迈出那一步，也势必会遭爷娘的责怪，我的“堕落”会伤了爷娘的心，爷娘的痛苦就是方华的快乐。

    就像方华说的故事一样，他这个人也是有时灿烂，有时残忍……

    不记得当时是多少岁了，稚龄得很，出门上路总是跟在“方华叔叔”的后面，怯生生地牵着他的衣角，往往一个来回，揉皱了他的衣摆，他回头探探，几若不可闻地叹息，“玉珠这样是不行的呦，你可容易受欺负了！”

    吹抹过一阵清风似的，在府第后门的门槛处，我似出非出，犹豫不决，只能傻傻地信任地对他笑。我的笑，敌不过伏地而起的春风，可一度那种味道里，全是他……我想，门槛那处的方华，一定也不讨厌我的这种目光，所以，总又是叹了口气，用力一拉我手，到底，在父母不知晓的情况下，我一夜夜随他出了后门。

    月华云蒸，水意浓浓，花香拂面，柳底生风。

    我闭着眼睛，随他走了好久好久，其实啊，呵呵，不算远的，只是人小腿短，一会儿也会当成天长地久，又其实啊，我的不睁眼时，反而……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眼皮浮动，不知是遭了风，还是受了光，一个打开，连同嘴巴也讶然撑大，哦，好美妙的景……

    幽巷深处的一个拐角，墙影翩翩，神奇地照着一簇簇的光，光里有人有马有车有树有花有动物，在这个几不可察地简陋深处，竟轮转着世间最多彩的故事。

    转过去一个，是抹美丽的剪影，纤瘦飘飘，怀中有兔，“看，玉珠，这是嫦娥奔月。”

    又转过去一个，一只不大不小的鸟儿，最清晰的是那张嘴，嘴中磨砺着一粒石，“看，玉珠，这是精卫填海。”

    扇屏兜兜，又来一幅画面，画中洒泪，如雨如注，小女跪倒，前方高城，“这个呀，是孟姜，在哭长城，瞧那伤心的样子，泪怕是成了血，玉珠……以后若果我不见了，你会不会也这么哭呢……”

    “不要，方华，你要不见，我也跟着不见。”

    “呵呵……说笑的，玉珠就是容易当真！”

    “你……呸！”

    他拉着我，走前又走前，近了那个拐角，一个兜转，便是他赞不绝口的那个云吞面摊。

    摊子陋极了小极了可怜极了，摊子妙极了美极了引人极了，摊子的左面桌角置着一只走马灯！

    灯面纺绸，灯头灯尾雕花刻纹，极新的时候，必也带了几分华丽的颜色，可是，它老了旧了，破了又补了，淹没在众生红尘，退出追逐者的记忆，只能在这样清浅浮动的月夜里，展放几分略显清瘦的光了。

    走马灯围了八面，每一面都绘着一个故事，世事百态，仙姿神话，灯中一烛，烛焰不高，文文静静的，露着恰好的风华，透了八面的薄纱，将画面映射在对角的墙上，加之灯底有转轴，悠悠发出轱辘声，给这么透明滋蕴的夜色，添了一道别样的声色光影。

    “呦，原来方华这么一肚子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学来的哦，你还说是夜夜梦里来的呢！咯咯咯，你骗我……方华是个吹牛鬼！”

    方华仿佛憋着气，受了我的讥笑，闷闷的，又许是得了灯光的映照，那白天看着薄如蝉翼般透明的脸颊，抹了点红，绯色嫣然，格外明目。

    于是，我看得发呆，愣愣地就由他牵我手，坐到了云吞面摊的一张桌前，笑呵呵地过来一个老者，一个斜眼，我只看到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老了僵了，泛着很不干净的颜色，我瞬即回望方华，表示着我的不放心，方华亦笑，轻轻摇首，表示着我担心的没有道理。

    “这位小少爷又来了啊！这回子，还带来了位小姐？嗬嗬，小姐放心，老者的面摊云吞一流，面也一流，不知二位要点怎样的口味的？”

    这个声音里淌着浑浑的生活味，在贫困中腌渍久了，对细细节节都见怪不怪，忧愁成了欣愉，满满足足的充实……

    我想那个年岁的我，碰着怎样的长者，不管是富贵的，还是如眼前云吞面摊的老板，都是惊惊怕怕的，所以，对于老伯伯的问话，我没有答，方华熟门熟路，对老人点头，“来两碗平时我常吃的口味吧，我喜欢的，想必她也会喜欢。”

    老者不知笑啥乐啥，看了我和方华几眼，一甩手中抹布，搭于肩膀，很是健硕地转身，下他的面去了，我盯了他背影的一片粗青，好久好久！然后，“玲玲叮叮”地，耳中渗入一阵如歌如诉的风铃声，我又看了桌角的那只走马灯，灯角原来悬了几串珠铃，过耳风一大，这铃铛就会发出那种脆生生的声音，很好闻，更能轻易牵扯思绪，浸映其间……

    我托着腮，面上来后，我也不吃，方华，却西里呼噜地一碗灌下肚，一抹嘴巴，看了我这幅呆呆的情态，嗤嗤地发出很莫名其妙的笑，我瞪他一眼，继续托腮……老者年轻时，是发生过什么故事吗，许若也有特别怀念的人吧，再不然也有放不下的情，于是寻着这盏灯，挂了这串铃，声声转动，是不为忘记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老爷爷，你为什么要在云吞面摊前挂走马灯呢，为什么要在灯下悬铃呢？”

    老者笑笑，苍老的嘴巴努努而动，“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呀，吃我云吞的老顾客一听到铃声，一看到灯光，就会跑出来买我的云吞了呀。”

    老者的话后，就是方华捧着肚子，很没品的放声大笑，“哈哈哈……玉珠，你，哈哈哈，你果然问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没有被云吞烫了嘴，可是嘴角僵硬，被方华笑惭了脸。

    方华平静下来后说，“这个世间，并没有你想象中，处处包蕴了传奇的故事，生活就是生活，处处庸常，这个老爷爷的走马灯，串花铃，看来在这个清冷的月夜，沾了神秘的味道，其实啊，走马灯在他，就像乡下卖豆花的人摇动的铃铛，或者是卖西瓜的人嘴里吹着的口哨，只不过……呵呵，只不过是一种再也简单不过的求生用具！再简单也不过！这简单深处，就是生活的艰难！玉珠，你不知道吧，你从小长在府里，又怎会知晓……”

    那么，方华的知晓，必然透着露着他小时受过的苦难，那段我不曾参与他的时光，不知道他是怎生过的……

    方华不再讲话，我亦戚戚凄凄，也许我们这两个孩童，从头到脚染了一种不符年龄的故作成熟，点了种别样的好玩，所以，又引起了那云吞老者的注意。

    他为我们两个的碗里，又舀了一勺浓汤，方华笑说谢谢，又一口气西里呼噜地喝光了。

    老人插嘴说，“其实啊，这走马灯虽是谋生的工具，可是我的老顾客却都很喜欢，他们对我说，灯儿流转，故事精彩，铃声虽脆，不闹不杂，若午夜听了，清醒者自会留意，也不至于扰了安眠者的美梦。”

    这么实在朴拙的话，却令当时的我颤心一惊，抬头眯眼看了老人皱纹里的笑，很像每月初陪娘去国寺进香时，于那堂皇的大殿中央看到的，莲花座里的佛，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笑，一样的慈眉，一样的暖……

    脚边小沟里的夜虫唧唧，上头云层的流徙追逐，身旁的方华，平稳的呼吸清晰可闻，突然，内心蕴香，久久不散。

    方华教过我一个词，上善若水。

    这天夜晚，方华倾来我的耳旁，吐了这么一句，“我要做个若水的人。”

    我突然情怀满涨，也对他说道，“那么，我要做一个蕴佛香的人。”

    夜色弥弥，也看不清方华的眼色，更看不清方华眼色里的我的眼，只是这么久久注视，方华呢哝喃喃，“玉珠，你不是最喜欢听故事吗，今晚，我就再讲一个给你听好了。”

    “玉珠，你要记住，这个故事名叫做……孔雀胆……”

    “孔雀胆”的故事传自西边的脂香国，与我们云渺国有同样悠久历史的古老国度，那个国家如静羞的白兰，文悯端方地开在西边的小小海岛，无争也无欲。脂香国国王有一个世间最美丽的公主，那是一朵兰中兰，默默守窗，胸中此情为谁诉。有一年，邻国攻打过来，国王老迈，指挥不敌，军中出猛将，力挽狂澜，传说，公主在迎接凯旋而归的军士时，与将军一见钟情，公主执意下嫁，从此恩爱府第，舔渎深情，岁岁长长。将军功高，威信极致，直逼皇室，国王自忧，夜不安寝。另有一臣，嫉妒将军，串谋王妃，定下毒计。国王狠心，置备毒酒，酒色绿香，名“孔雀胆”。国王问公主，“国重还是家重，父贵还是夫贵？”公主俯首低眉，“如无国亦无家，如无父亦无女……”公主默默接过毒酒，按父命返回王府，是夜必须毒死将军。公主备酒菜，燃灯焚香，宴请夫君，公主对将军说，“父命不可违，违则不孝，夫君不敢离，离则无情……若果人生处处是如此无奈，莫不如将奴之命抽去！”公主的酒杯没有递给将军，仰头自饮，孔雀阴毒，入血毙命。将军咬牙，红透双目，是夜率军而动，入宫夺位……脂香国新国王自生再无娶，秋起落叶，庭中观花，膝下一小女儿，明眸皓齿，丽色玲珑，面目颇似引毒酒而亡的公主，宫奴端之，亦叹息可怜，脂香国的新公主，名……淳于菀菀……

    方华告知的故事大多是属于血色无边的，他入宫后，也常写信来扯些有的没的，逐年累月，变得口若悬河，浮了浓浓的浪气了，我想，我到底不喜欢宫里那个教给他这种气质的人……唔，不喜欢！

    我还是喜欢细巧精致的故事，所以……

    ——方华，再给我讲讲嫦娥奔月嘛。

    ——呦，不是应该叫，玉珠捉月吗？嘻嘻……

    他挑了一弯凤眼，邪邪地盯视我，嘴里溢不住的笑，“腾”，我怎不红脸，怎还提十岁那年的那件事哦……

    那年夏天，爹对方华说，四年后，你就有资格入宫陪太子侍读了。这么随意的一句话，让方华喜了狂了疯了不对劲了，唉，也减少了陪我的时间。我嘛，是早就被他带“野”了的，没有方华的日子，白天在青梅山的松间，叼根青草，躺着看山头日色，夜晚，沾着泠泠湿气，在青梅山的泯池旁，赤脚入水，撩拨着湖面黄黄片片的月色……某一夜，娘告诫，贵客来，须持礼，娘说，小姐该有小姐的品，就属这句我最不乐意。自从在府后幽巷尝了一碗用那么浓浓的生活味熬成的云吞面汤后，我根本就相信了，这个世上谁也超不了谁的品。幸福的滋渎往往是仁者见仁的，明白这点，亦是凡间的智者！娘越是那么说，我越是趁个不注意溜了出去……在林间混磨好久，直到杂杂树头烘托出一个滚圆油亮的大月亮，我不明白怎么天上那个，这么扎眼，而水中那个，唔，这么温柔呢……流连在我的脚边，一分为二，团团围住了我，被这个它护着宠着，抬头望着山谷间的汪汪夜气，浮漫旖旎，心中突然清冽得过分了……瞅着瞅着，真是对水中之月，爱极了……爱极了呦，又忍不住想要占为己有，虽然我知道这个臭脾气，是方华对我最厌恶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嘛，我伸手一撂，搅了一团涟漪，碎了清影，四下流散，我紧追不舍，深入又深入，小腿边的水，渐渐上升到了腰际……静了好久，终于那片片黄又融合成一个，我嘴角一歪，窃喜不已，一个前扑，双臂一拢，嘿，我可抱住你喽……“扑通”一声，我彻底入了水！那个急呦怕呦！“腾腾腾”，胡乱抓着，水草缠了发，鱼儿啄了唇，还有天上那个圆黄，抿嘴偷偷地笑……我不想这么小就告别美好的天地，不想啊……我的手被另一只紧紧握住了……

    那只手很紧张很着急，指甲抠了我的手背，气力也不小，我不会怪他，那时候的那只手，就是我心中的神。

    我被拉上来，大口喘气，一抬头，入了一双漆黑调皮的眼。

    小鬼，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小鬼头，绾了双髻，梳了刘海，弯弯的眉毛，白白的脸，秀嫩无双的很，衣着华丽，锦盛比过我，手里拿捏一折树枝，擦着鼻头深深地嗅。

    然后，就是那样可恶至极的笑，哝哝软语，唤着狼狈万分的我。

    我是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对他而发，我抱了脚边一块够大的石，狠狠地朝天边月砸去，“嗵”的一声，天边那个没砸着，掉了池中，乱了一波翠！

    我回头，那个小鬼不嗅香枝，指尖咂在口里，愣愣地看着我，仿若痴了……

    ——嘻嘻，一只月……

    ——错了，我是在捉月。

    ——嗯，为什么要捉它？

    ——因为美丽呀，小鬼，你懂个啥！

    ——呵呵……

    ——笑，你还笑？

    ——嘻嘻，笨蛋！

    ——什么？

    ——笨蛋，一个笨蛋月亮！

    ——喂，我说过了，我不叫月亮，我叫……

    ——唔……真漂亮呀……

    漂亮？哪个？我？还是月亮？

    至今我还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因月爱水，还是因水恨月，二十五岁进了宫，短短三个月，又掉了两次水，可见有缘，很邪乎的一种缘。

    方华劝我，玉珠，不该呦，跟个月亮生什么气，跟个月夜遇着的小鬼头生什么气，来，我来给你使个招，凉风有信，秋色无边的时候，也好解个闷。他于院中折来一枝槐，倏忽媚笑，旋旋转身，舞了一个风流轮转，丽色翩翩，手起枝落，一会儿搭腰，一会儿打腿，一会儿跳枝，轻巧浪漫，烂烂风华……风中，槐花中，月色中，绮丽中，都是方华凤眼含春，静静的笑……

    “呀”！

    我一个惊梦，倏地睁眼，从端仪殿的凤榻上直直坐起，了顾四周，华丽缨络，锦绣添芳，大大空空，清浅漠漠。

    我下了床，禁不住往窗边踱去，展了两扇，暖气拂面，闭一闭眼，却关不住满心的翻腾，燎了久了，也像文火，慢慢炖着心中的五味杂陈。

    ——玉珠，要不，我来教你使个招，月夜寂寥，也好解闷！

    我从方华那里记下了这个动作，一直以来，我自娱自乐，无伤大雅，可是正月十五那个宴会上，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动作，一直有个独特的名目，这一招，叫做“香魅”……这一招是一个男子教给我的，却在这么多年后，由另一个男子认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闲闲披了衣裙，推门溶进那片暖柔中，我一直在心里算一笔帐，掐指不符，便可安心，如若巧对，那么，唉，我该情何以堪呢？

    方华入宫那年十七岁，年华正好，青涩莽莽，宫中一班皇族子弟，亦复如是。

    宴会过后，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我拉下了脸，计谋算尽，小心翼翼，不惜犯了“鬼祟”的嫌疑，终于打听清楚——

    方华入宫那年，太子在，三皇子在，五公主在，六皇子在，宫里没有——四皇子！

    据说，四王爷随了舅父，与边疆历练，打磨军事，所以……

    呼，我可以安心的，是吧？

    可我为何还不得安寝，嗯，碰着这样丽色无边的夜晚，我还是进院绕树，兜兜转转，我心里的颤颤悚心，究竟为何而来，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拉了拉胸前衣襟，头却不由自主往“东边墙头”探视过去，杏花更盛，靡音却消，莺声不再，丝竹不闻，原来，已然悄悄止住了那股子“可恶”了呦，呵呵……

    昨儿个，太后娘娘终于“抄家伙”冲进了上善馆。

    所谓的“家伙”，就是太后凤辇后跟着的八个太监，十六个宫女。

    随了太后的情绪，一个个威严虎虎，气势冲冲，将上善馆围了个水泄不通，苍蝇那是飞不进了，指不定能从里面赶几只出来。

    昨天，二红曾出殿前去“观战”。

    用二红的说法，原来上善馆的春天开的最盛，野百合一朵接一朵的。

    馆边角门一开，戚戚恹恹地溜出三五成群的乐女和宫女。

    用二红的说法，怎么个个都抹得像个猴儿屁股似的，还有，瞧瞧，那德行，那衣衫，薄得少得透明得都快遮不住身上的肉了。

    二红的叹息里亦沾染上太后娘娘当天的叹息，呦，这个玥王爷……该拿他怎生是好……

    从茜姑姑口里听到一些关于玥王爷的事，他，就是珍妃的儿子，前明慧帝最宠爱的珍妃，地位曾直逼当今太后的珍妃……他，和当今皇上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绵延了两个时辰，屈就成了弟弟……他，从小被收在太后宫里，与皇上一同长大……

    茜姑姑情深幽幽，眉心一点忸，似扣着盏杯的郁郁闷闷，那口气也听不出到底是喜是悲，或者，本来就是一声长叹……玥王爷天资秉赋，玲珑珠秀，长相更酷似已故珍妃，性淡娴雅，濡慕静柔，太后娘娘从小就很宠爱他，有时奴婢觉着，甚至，甚至爱胜当今皇上的……却没想，玥王爷越大呦，这脾性……唉，是不忸不犟，依然清敏涟涟，可是，到底与太后的疼，太后的寄予重望，别了二心了！按皇族礼制，皇子一过冠礼，封了爵位，便可出宫另造王府，玥王爷的执念出宫，却显得更加娇怜生生，纠纠缠缠。太后当初亦感欣慰，以为王爷愿意早日娶妃，定下家业，报效朝廷，可是，您瞅着玥王爷当年是怎么回太后娘娘的话的？他说，玥此生不娶，博爱群芳……您看您看，太后娘娘怎止得了那股子气，太后想，许若王爷年少，意气风发，游心还重，那就缓两年吧，这一缓啊，就缓出点事来了！连续一个月，皇上上朝，接闻的都是这样的奏折。

    ——臣启奏，玥王爷府第夜夜笙歌艳舞，酒色流连，王爷日日下朝后，还硬邀朝中各臣前去赏宴，说是国事当放，享乐不违，皇上，您听听看，这像什么话！

    ——臣汗颜，不知当讲不当讲，京城传言，玥王爷月月置备华丽画舫，往江南挑选各路乐妓，管教训练，花费大量府银，奢靡之风，已引起民间频频非议，皇上，您应该做主呀！

    ——臣请皇上做主！

    ——臣信皇上英明！

    皇上朝堂的忧，就是后宫太后的痛！

    太后娘娘咬牙切齿，终于收了玥王爷的王府，冒天下大不韪，即使不合宫规罢，也把王爷召进宫中，安排住下了上善馆……

    皇后娘娘，您说，太后可是用心良苦呀！玥王爷也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表面似水柔，却又含着令人想不通的一股倔强，看不着摸不着的一种韧，这韧啊，摆哪儿都行啊，为何要犟在太后的脾性上呢，为何要缠在与太后的较劲上呢，唉，奴婢看不懂玥王爷……

    我说，凭他什么都好，只要不吵，得了这么个“邻居”，我命，我认！

    二红从边角门退回来后，嘻嘻笑着，玥王爷这个混世魔王，今遭终成无奈，被太后收了所有的管乐器，赶了所有的盈盈宫婢，只留了几个服侍起居饮食的老太监。

    二红的得意，是因为她认为宫中没有一个男子比得上皇上，凭什么就让这个好色淫靡的二王爷，长期霸占着宫里“众姐妹”的芳心！

    我的开心在于——唔，我昨天听闻这个宫中大事后，拉住二红的手，激动地摇，喃喃说着，“生活真美好呀，生活真美好呀……”

    可巧，上回从菀菀那里得赠了两罐桂花蜜，只用得一罐，另一罐却未拆封，今儿也算庆祝“日后的夜夜好眠”，我兴致高，下令二红撕了那抹红纸，当下做了两盘绿豆饼，一盘让奴才们送过去，还是给了菀菀，另一盘，我打算给太后请完安回来后，一边赏着三月桃花，一边拈卷书册，逍遥自得了，可是——

    我今儿注定了没有吃成功。

    我出了端仪殿，与二红说笑着靠近流芳桥，左近的竹林茂盛，清郁葱葱，间杂生着一阵一阵很妙的竹林风，拂过我的耳，撩动我散落腮边的发，揉靡到我的唇上，嗅一嗅，原来连发上都沾了几分竹叶青了，有趣得紧。

    很不有趣的是，我又看到了他。

    明玦很安静地守在林边一座石凳上，臂儿弯曲，闲闲靠着石桌，桌上有一盒，竟小女儿态地系了一条红丝带，随风轻扬，展着好看的蝴蝶结。

    我心一悸，决定还是不理他。

    若果，他，真是我为了方华要找的人，我想我会不顾一切的，管我什么身份，管他什么身份……

    可是，我算来算去，他和方华没有那个机会，也没有那个时间。

    虽然，他那样执念浓浓地看着我的舞箸，那样熟稔地喊着那个动作的名，仿若真的呼之欲出了……可我向来爱胡思乱想，对人对事得着不必要的保留，我，对这个玦王爷还有所保留！

    我想，不管如何，凭我现在的地位和身份，又处在这样缭乱缤纷的后宫，对他这样不确定的人，不理才是上善之选。

    我头不回，僵直前方，再坚持一会，就像极了府里大嘴娟养的那头鹅了。

    我只眼儿展光，稍稍一带，刚擦着碰着他眼底的一方笑，又像沾了鬼似的，快快跳开。

    二红却一直在看他，嘴巴掀开，仿佛遭了很大的惊，“娘娘，四王爷在对您笑。”

    “我知道，别看。”

    “可是奴婢入宫三年，听过宫里有关各个王爷的传闻，听说，四王爷是不会笑的……”

    “是人都会笑……不要看！”

    “可是，四王爷在朝您走来……咳，就在您肩旁！”

    “呀！”

    我轻呼一声，刚一个转头，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吓！”

    这一声是二红的重呼，她颤颤举手，以她擦锅多年的力气，肯定是推得开他，可是，她脑子也快，眼儿一转，似乎想着我的身份和他的身份，于是一个犹豫，就顿住了。

    而他，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他左颊的那弯新月胎记，染了腾腾湿意的春气，似乎点了透，很明很清，这个颜色，竟然在看了几次后，一点儿也不害怕不讨厌了。

    不知，他在林子边等了多久，不知是月牙未下，还是红日初升就开始的，不知啊，他这么等着望着盼着，可倦了厌了累了……

    我有点犯傻地想着这些暖意蒸融的问题。

    ——玉珠呀，你不要每次把生活的意外都想成神秘与传奇，生活，哪是那样的呦……呵呵，傻瓜，小傻瓜！

    我摇摇头，方华骂我骂得很对。

    不知玦王爷，到底看到了我脸上的什么，那眼中的亮一簇一簇，久久未灭，反而更盛更华，一个低转，目光一溜，突然碰着什么，红了右半个脸颊，嘴唇濡沫着，不知内心腼腆着什么……

    我同样低头，衣襟紧紧，今儿仪态端庄，刚刚好，怎么！哦，要命，他不会又惦记着上一次……

    我的眉头微皱，恼意横生。我皱眉一向不好看，眉心紧蹙，很显着老气与沧桑，不过，这会子我也不想收回，就让这样的丑，吓退了他，岂不可好？

    可是，他还是浅漾着笑，静默无语地盯着我看，也不知到底乐呵呵什么，要命的很。

    我抖了抖被他握住的手，“王爷，按理您应该放开。”

    他点点头，“我怕，我一放手，你会跑开，我是害怕……”

    我差点翻白眼，“那您这么握着，我每次看见您，更想跑。”

    他咂咂嘴，悻悻说，“你跑了五年了，我寻了五年……所以，追人，我不怕！”

    要死快了，我说什么，想想，我该说什么……

    我没有来得及说，他自己就放开了，一个松，任由我的手滑落，腕边一凉，失了他掌心的热，竟让我愣怔了好一会。

    然后，他突然静静牵过我的衣角，一个带力，我的手被按在了桌上的盒盖上，惊心的是，盖心微热，他才离开它一会儿，想来这热还是他的。那么他是捂着这个盒子，等了我好久好久？

    是怕丢了散了它吗，是怕冷了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这么胡乱想着，又为啥？他小心翼翼，又是为啥？要命要命哦！

    他轻轻吐道，“我不是来烦你，这东西是给你的……想来会喜欢……我是去畅音阁找皇兄的，我该走了……”

    他转身，不远处有一个角门，角门后通着宫巷，门半掩，他还未走过去时，就在轻轻微动，半阖的那扇后，一个紫影一闪，原来不是风动，而是另有人……

    我倒抽口冷气，压住心胸，扑扑地跳，那么，刚才我与四王爷的情境全都被……

    四王爷走过去，似乎被那人迎接着，哦，原来四王爷正等着那人，为什么……

    我再探身，头微微偏着，脚尖踮起，姿势滑稽。

    只见偏门后紫袍一摆，带过一束黑发的亮，发梢优柔，长长的飘，动静可闻，一声嬉笑……

    我打开那个盒，盒底展平，整齐地叠着三块笑口酥。

    二红亦凑过来，“咦，娘娘，是笑口酥哎！”

    “嗯，是本宫从小最爱的食物。”

    京城脆华斋的招牌小吃，我当然认得。

    我喃喃，“不应该的，全天下只有一人知晓我的习惯……”

    二红说，“那么，四王爷是有心了。”

    我对她的话悚然颤心，平地生波，在不应该的地方出现不应该的东西，是为不吉祥。

    我斜眼看二红，她静愣着不说话，也看着我。

    我说，“二红，今儿是什么日子？”

    “娘娘，您早儿才翻过黄历，说三月初四，谷雨，宜沐浴，扫舍，忌……祭祀，纳财！”

    “噢……那么，收几块笑口酥，应该不算大财吧？”

    “娘娘，收几块笑口酥，无关紧要的！”

    我肩后踏来一个脚步，沉静出声，“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我悚然一惊，回头望，茜姑姑安身静立，端守在后，我又快快转头，玦王爷已不见踪影，想来绕过门后边去了，不知为何，就是松松舒了口气……

    太后娘娘召见我，是很有理由的，我的“风寒”绵延了好几个月，终于引起了太后的疑心。

    我被茜姑姑伴着，接到了坤元殿，刚入殿门，便闻得一声响亮的金器碰撞声，一个小宫女身子一僵，手下是悠悠兜转的一个香炉盖，原来是宫女拈香侍佛时，不小心挑翻了盖头，于这个午后静肃皇皇的殿堂内，造出一份浮躁不安，宫女面目惊骇，不敢顾侧，呆立无语，我却看到……太后躺在暖榻上，榻边一张屏，屏面描仕女，富态端庄，手持宫灯，裙褶展摆，眼儿半阖，醉意萌萌，而，太后亦是手扶腮，背靠后，腰间搭锦被，富贵安详的不得了，只是，只是，在那一记响动中，她微微睁开了半只左目……不觉得，我就看见那青白之色里的一方冷……诡谲的很，用这个词来形容位高权重的她，怕是我失了品！只是，那股子颤心很真实很真实……

    今日才发现，我口里心里喃喃着的“老好老好”的太后，亦有我不曾知晓的味道。这味是吉是忌，是祥是妄，我不敢轻易判断了。

    身侧一阵风，茜姑姑安静无声地擦了过去，秀眉一扭，是对着犯了错了小宫女，袖下手儿不可察觉的一摆，赶走了这个无事生非的奴才，然后，茜姑姑踮起脚尖，几乎躬弯了腰，窃窃寂寂地移到了太后的榻旁。

    这个过程，我看得清楚，太后的半只左眼一直未闭，似是而非放着许若只有茜姑姑这样的心腹才明了的光……

    茜姑姑重新拈了一撮儿香，娴熟地打开几上的仙蟾香炉，细细洒下去，恰到好处，一点多余的声响也没有，然后，炉中腾起一丝极细极细的袅烟，渐渐展粗，薰了一室的合融。

    这时候，太后才关住了那半只眼，却再也消不了我心头的寒寂。

    茜姑姑几乎是贴在太后的耳边，喃喃呼唤，“娘娘，皇后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一下子将两只目全打开，闪着满满的光，我知道这份彩是在刚刚一霎那酝酿好的，我恍然而悟，宫中几十年，春夏秋冬，浸淫在足足的阴谋与圈套中，这样蕴着一份喜，在于太后，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原来，我一直都误会太后对我的那份“亲切”……令我感动四个月，支撑着宫里待下去的这份“亲切”，原来，在拈香薰烟的一刹那，就可以装好了！真的很容易……我笨，我才没看透！

    “呦，皇后来了？本宫老迈了，这会子才知觉，想来，皇后等久了吧？”太后凤眼微眯，慈眉善目的不得了。

    我恭谨俯身，不敢妄为了，“臣妾请太后娘娘的安。”

    “免了，免了，本宫早说过，以后咱娘儿俩的时候，皇后不必多礼，呵呵。”

    看过她那半只眼后，我怎敢免，怎敢不多礼。

    我再次伏身，“娘娘荣比天高，在娘娘面前，臣妾不敢尊大，臣妾无礼。”

    太后的一声叹息，收了客套，很满意地受着我这第二个礼，太后又给了一个笑，我心中舒气，我想，我还能在宫里活得更长一点……

    茜姑姑递过了茶，亦奉给我一盏，我心存顾忌，悠然不起来，默默抿一口，再烫也生受了，不敢皱眉。

    太后的口气和着绿茶的清润，慢慢吐道，“皇儿最近又在宠着谁呢……”

    我一愣，实话实说，“臣妾仿若不曾听闻……”

    太后的茶杯端近了鼻，看似喝茶，眼儿却从热气蒸腾后透过来，“皇后不知，呵呵，不会吧！本宫听说，皇儿最近连连召宠了一个叫容美人的……”

    茜姑姑踏前一步，双手仍拢在腰前，伏身说道，“娘娘，皇上五天前已封了她容婕妤了。”

    太后还是浅浅漾笑，“噢……本宫糊涂了，茜姑点的是，可见啊，这人要是不出去走走……呵呵，还不知丢了失了多少重要的东西呢，皇后，你说对不对？”

    我心里喊，不对不对。

    我嘴一抿，“娘娘教训的是，对！”

    太后说，“皇后还是随意自如，天真醇厚的很，对皇上，不太用心啊……”

    我心里喊，有没有搞错，是谁不对谁用心？

    我唇一舔，“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汗颜了！”

    太后说，“皇后日子悠闲，殿内清芬，照理这身子也该养好了，怎么脸色还这么晦？”

    我心里喊，这药喝得比汤还多，毛病不好，我有什么办法。

    我目色悯，“娘娘体恤宽容，臣妾惶恐了！”

    太后说，“还是林太医开的药方吗？”

    我点头，“是皇上嘱咐派来这位老医生的。”

    太后随口问，“太医都开了什么药？”

    我细细想，“无非是藿香，紫苏，葛根，贯众，白芷，青蒿什么的，两个月前，太医院还送来一些清热祛湿的茶叶配方，让臣妾每日按时泡着喝的。”

    太后默默，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咀嚼出什么意思，静坐半辰，还是让我走了。

    茜姑姑却没有伴出来，我出得房门，就听太后还在与她说话。

    我不由顿住脚步，贴在门边，我也不知道，进了宫后，我为啥会生出这么奇怪的动作，世上“听壁角”的永远没有好报，下面她们的话，注定了我今日后半天的悚心骇然——

    “茜姑啊，你倒说说看，皇上为何会这么主动，为皇后派去了太医？”

    “娘娘，那可是皇上开始对皇后的好了，我们该高兴……”

    “茜姑，你倒天真，像极了离开的玉珠……嗯，皇上不会对皇后好的，本宫相信这点！”

    “吓，娘娘为何出此论断呢？”

    “因为……这个皇后，是本宫与皇上交换条件，才娶进来的！皇儿会喜欢，才怪！”

    “既然皇上不喜欢，当初娘娘为何执意要召皇后进宫呢？”

    “如果不是这个……皇儿，必会娶一个本宫更不喜欢的！与其，呵呵，不如……”

    “奴婢斗胆，这么些月，奴婢看着皇后善良纯厚的很，唉，娘娘这么做，皇后该情何以堪了……”

    “宫里情何以堪的事情，由来多！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本宫是怎么才得着今日今时的地位与权势？茜姑，别人不知，你伴随本宫多年，应知！”

    “哦……唉……”

    “本宫只是奇怪，皇儿为何突然在皇后的病这件事上，这么这么上心？皇上一上心，皇后的病，就一直好不了了？真真巧的很！”

    “吓，娘娘，难道说……”

    “在宫里，从来不能说“难道说”，茜姑，再好好看看吧！丢了一个皇后是小，可别让皇上做出什么不尊品的事，贻笑了天下！”

    “是！奴婢定当留意……”

    我拖着脚回了端仪殿，一路上我的后面余霞正盛，晴光潋滟，我的前头天色渐沉，暮气昏昏，我的心下，说不出什么品，一分凉，三分惊，六分骇，要命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进了门，一眼就瞅着大殿中央圆桌上的一盘绿豆饼，从早上放到现在了，表面瑟瑟，失了新鲜的颜色。我的胸口缠了一层麻，愈绕愈窒，恶心想吐，真是不合算，早知如此，大清早做好后我就该吃了它……幸亏，没有吃——

    二红咋呼地跑进来，“娘娘，出大事了，畅音阁的淳贵人半个时辰前吐血昏迷，至今生死未明！”

    我被她喊得心惊肉跳，脚下急顿，也跟着跳起来，“怎么，怎么会这样，你慢慢讲清楚！”

    二红突然恹口，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听说，淳贵人是中毒！太医来看过了，太医说，淳贵人所中之毒，是出自一盘绿豆饼。咳，娘娘，您知道的，就是您早晨做的……”

    我停下所有的动作，笑了。

    在二红的眼里，我看到我的目色，骇骇不成形，像见了鬼似的！

    今夜，我吩咐殿中的太监们早早掌了灯。

    我亲自动手，泡了一壶很好的杏花茶，我，在等着“他”的到来。

    菀菀出事，他必会急上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他想不到其他，可是我是急性子，他不来，并不代表我可以安心看我的书，吃我的饭。

    我泡的茶不错，方华以前直嚷嚷香，只是，今次放在宫里，我敢泡，还不知道“他”敢不敢喝……

    我细抿嘴唇，舔渎荒凉，殿门微敞，目色中正好挑了一丝云中月，这事儿啊，想想还是很有趣呢……

    辗转之间，思绪飞扬，叹了一抹唏嘘，随风儿一吹，散了俏了开去，如果，我身亦被揉在这阵叹息里，就此展了翅膀，踏辉而行，入了月宫，岂不可好，我知晓广寒宫里更寂寞更清冷，只是再怎样，也好过这里呢……

    我呼出的气，乘风冲冲地往门口而去，只是在门边倏地撞上他的身体，一个兜转，都回了过来，想来亦怕着他身上散发的勃勃怒意，骇然识趣了。

    明灏一身雨过天青的长袍，袍边一摆，足靴过槛。

    这么清爽的颜色，并不能浇了他心头滋逼的躁，狂，急，惊，怒，和愤。

    我从来没看过男子的生气，爹爹威严，亦是慈父，方华轻浮，亦有调皮，可是，这会子的他，我的“夫君”哪，唉……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杀了我……

    四个月来，我即使在心底，也不曾喊过他“夫君”，这样迫在眉睫的时刻，我却想，只要他有一丝一分当我是“妻子”，事情理应不至糟糕到这般地步……至少，在他心爱的女子中毒危险的时刻，他亦不会对我这个正正统统的“妻子”凉薄如此……亦要怪我的，是要怪我的，正如太后所说，我，一直不曾用心……

    不曾用心，去博取一个后宫最最重要的男子的欢心，博得了，我可保长久安乐，我没有，我终有一朝要完蛋，早点晚点的分寸而已。

    不曾用心，去留意身边久已萦绕的计计谋谋，用心了，我可安身立命，我没有，我终有一朝要入陷阱，早点晚点的分寸而已。

    不曾用心，收住一点大咧方纯，收住一点与人为善，收住一点对春天美好的喜爱，收住一点对亲人的体念，收住一点追寻天地自由的佯狂与潇洒，收住一点……

    都放出去了，十足十的放出去了，怎么收回？

    也许还放出去一点我根本辨不出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怎么收回……

    明灏一个踏前，手擦过桌头一盏灯，过的急了，仿若寻不到方向，些微靠了点火，手臂一点红，他，并没有觉着痛，他的手紧紧抓起了我，弄得我很痛。

    我体格不轻，却还是被他轻易握起，我的双肩抖抖，是他的摇动。

    他看了我好久好久，我想，该来的还是要来，我说，“你说吧……”

    他说，“选秀那天，你盯了朕的脚好久，星目如豆，展了浓浓兴趣，朕心中好笑，从没有一个女子这么在意的只是朕的脚……母后曾拿捏条件，朕要了你，才能接菀菀入宫，朕很不愿意，可是看了当时的你，朕想的是，娶就娶吧，或许也很有趣……”

    吓，他知道？！

    他说，“大婚那夜，朕忆起了清莲皇后，清莲天真妩媚，上善若水，七年前也是那样的好月好夜，她伏在朕的怀中，甜甜浓浓唱着家乡的小调……你也唱了，很好听，很用心，你是怕朕的窗前浅眠寂寞清冷，才唱给朕听的。朕当时想，许若你也有一分若水的善吧……”

    吓，他也知道？！

    他说，“玥弟弟住进上善馆后，夜夜笙歌艳舞，闹了宫廷不得安生，你住的离他最近，亦是受累最深，朕以为你会像以往任何一般妃嫔样，吵着闹着来跟朕拿捏条件……你没有，你也睡不好，你也恼，也有些微怨，可你就是不吵，安静呵，静的如那一轮月，然后，你就开始念诗，与玥弟弟较劲……玥弟弟也生气了，朕从未看过他会对一个女子生气，可他就是砸了你的墙头瓦！”

    吓，他全知道？！

    说到这里，他抓着我的肩头稍松，仿佛心头荡起别样的情绪，眼神瞬间迷离，不知展着怎样的芬芳，“朕那夜在棠梨树下，听了好久，你的诗与你的歌，一样清。所以，朕想，朕把菀菀放在宫里哪个地方都不好，只有随了你的近处，才最安全……”

    “可是！”他口气一变，凌厉含霜，他的指头往我肩头深深掐去，不想掐也得掐的……不掐，那股子忿忿与无奈，往何处放……

    他咬牙切齿，对我逼出这么几个字，“妇人心，孔雀胆！”

    我说，今儿不吉祥吧——

    三月初四，谷雨，忌纳财。

    我根本就不该收了那盒笑口酥的。

    我想，有人喜欢害我，有人喜欢用我害别人，怎么样，我都不怕。

    只是，心底泠泠，光浅照影，映出的是小时候青梅山头池间的一抹黄。

    他，终究是不信我。

    ——三月初四，笑口酥，记“我怎么成了那颗孔雀胆”。

第十二篇

    今早起身，我就发现端仪殿内多了几个新太监。

    来时悄然，迅速站位，训练有致，动作干净利落得没话说。

    宫里，能派出这样不省油的奴才的，只有一人。

    两只守在殿门口，低眉拢手，恭谨异常，只那双双眼，闪了青白色，防着外面的人进来。

    一只蹲在廷柱后，躬身俯首，安静无害，只那翕动鼻，喷了起伏气，防着里面的人出去。

    听说还有一只，落点落在了烧厨房，用二红的话说，一大清早就开始在那绕来绕去了。我虽未瞧见，想来和我家大嘴娟养的那只青头苍蝇差不多，闻香识气，嗅这嗅那。

    我不禁笑，证据哪是那样找的呀，我虽是阖宫认定的傻气皇后，可我真要谋杀，我也不会把有毒之物留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我又栗栗寒，明灏终于认定，下了决心——监视了我。

    每早辰时，各宫各殿的大小妃嫔按时来请制，今天当然不例外。

    我耳朵不尖，亦闻得莺声笑语，轻巧踏步，刚触台阶，就被挡住。然后我想象，各张粉色扑面的玲珑美颜，必然细张娇口，咝咝有声，讶然不已，必然头头探望，道道目光轻易穿了俩太监的长瘦身子，落进了方殿内。像商量好似的，你占个桌子，我蹲把椅子，她挑个几案，剩下几道就一古脑儿并排在我的榻前吧，然后目光盈盈，漾着浅柔怜悯，款款劝慰——呦，皇后娘娘，您，怎么成这样子了……嘻嘻……

    在宫里住久了，这第一要练的就是这双招子，眼中光要快要准要狠要稳，在最困扰最漏不出消息的情景下，也能够辨识家具色，分析房中影，第一时间得出结论，方为高手。

    我这辈子怕也是不行了。

    可门口那帮子行，而且很有培养潜力——

    我想，不出一时半刻，外宫内宫，大殿小房，似最醉人最温柔的东南风般，就会渗入这样的消息。

    皇后娘娘完蛋了……皇上行动了……咱姐妹有福嘞……

    我开始用膳，早饭吃红枣薏米羹，银丝木耳面。

    刚刚结束，辰时过半，凑了时机，恰好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唇角点颗黑痣的林太医，目朝天，得意色，奉旨而来，名正言顺。

    另一个却从未瞧见过，海青色太监服，袖口领圈处有小团花样的锦饰，足靴也比一般奴才要高，可见就不是一个一般的奴才。

    进了门口，寂寂跟在林太医的后面，与林太医的大摇大摆对比，这人不张不扬，步子始终慢别人半个脚跟，可又不远不差，不输太多的余地。姿态不骄不卑，踱到我面前，倒是自始俯额，额头黑漆，排着深深的皱纹，一条一条，甚是整齐，与一般老者的萎顿衰迈又很是不同。

    他一个躬腰，手松松抱拳，向我送了过来。

    声音洪亮，中气不错，“奴才内廷府慎刑司管事尚全，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我心弦颤颤一拨，抖了不成音的调，进宫前娘给我讲过内廷府，进宫后小红有次也提到过内廷府，她们说时目色恹恹，闪着我弄不明白的厌恶，又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地告知我，“当然，玉珠是不可能与那个地方有交集的……”“当然，娘娘是不可能见着内廷府的人的，特别是那个慎刑司……”

    入宫后，在如意馆找了些书籍来看，解悟了很多宫廷内的司制礼仪，由此而晓——内廷府，分为广储、都虞、掌仪、会计、营造、慎刑、庆丰七司，明，管理组织皇族衣食住行各项事务，暗，就是处理三宫内院大小殿房的隐事纠纷了。宫里人，只要脑袋不发昏，有谁会去亲近那个慎刑司？犯了事的皇子亲眷，惹了殃的后宫妃嫔，进去兜转一个圈后，便已是物是人非了。后宫西北角的浣漱堂里，掉了品阶禁了足的宫人们，无一例外都是进过去慎刑司的。

    今天，我，真真实实地碰触到了，不知家中窗下绣花的娘亲听闻，会作何感想……

    我入了迷思，好久没有应声，面前那个身子躬得久了，必然会累，可他不颤不抖，身形不移，礼制周到，内敛深控，呀，这个老太监可是与茜姑姑还有得一拼的老宫精，碰着这样的人，我，通常不会应付。

    清清楚楚的声音再次唤道，比前儿那记稍稍拔高了一点，“奴才尚全见过皇后娘娘！”

    我嫣然一笑，“起身吧，不知——尚公公今次来，可否保本宫的全！”

    他肩头一耸，将弯着的身子提了起来，让我注意到他的眼，浑浊地包了一层黄，黄中一点清，虽小，却放得远，哦，原来在宫里要住的久，要得势的话，必然要使自己的眼，大黄中带一点清，由此，心也是大浑中带一点明啊……

    他老皱的唇角扯了一丝笑，也看不出是勉强而为，还是真正为我的话而好笑，“奴才不敢，太后娘娘让奴才来，告诫着，听该听的话，办该办的事，忠……该忠的人！”

    不仅我闻后讶然失色，连尚公公旁边的林太医也摇摆着脑袋，云里雾里。

    我示意林太医与公公而坐，林太医大大咧咧，无所顾忌，晃头转眼，一色蠢相。尚公公推辞惶恐，几番相让，戚戚而坐，半个屁股点凳，半面不敢碰，看似他对我惊颤，实则我为他的话而惊心。

    原来，他……是太后派过来的……

    到今日这一遭，在我看来，太后的心意依然模棱模糊，混混沌沌，太后的喜怒依然捉摸轻飘，把握不牢，太后的目的……哼，就算太后真有目的，我如此愚钝好骗，又有什么资格去辨去识去看去点呢……

    林太医说话，“昨日皇上受惊，想来娘娘亦受惊，皇上一夜担忧，今早就派了臣过来了。”

    我泯然澄澄，“皇上的惊是因着淳贵人而发，皇上操心的是本宫会不会因淳贵人的大难不死……哼，而惊吧……本宫要不惊，合情合理，本宫惊了，皇上就寻着线头了，到时候，林大人只需抽丝剥茧，顺理成章，写下遑遑大论，大人的官运，潜力深远哦……”

    林太医瞪目，嘟哝两声，咋唬不出什么言语，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不喜欢扭捏，我知道该来的就是会来，与其坐守空庭，惶惑了一颗心，叹息花谢，乖乖领罪，那么在罪责下来前，我至少逞逞嘴皮功夫，要成不省油的灯，我也会！

    可到底无奈，最想最想发泄的，还是在……他的面前……

    我一个斜眼，就忡忡地进了尚公公翻腾复杂的眼光里，似乎铺了一底的担心，又似乎不像……尚公公是太后派来的人，我是否能理解成太后的心里为我铺了一底的担心，又……唉，似乎不像！

    林太医到底开始单刀直入，“娘娘可知晓，昨日畅音阁的淳贵人中了毒……”最后一个字他是吱唔出来的，阴惨惨地拖沓了一丝气，然后定定看着我。

    我唇角往上一掀，“本宫知晓。”

    “娘娘可知，淳贵人中的毒，是出自一盘绿豆饼！”

    我鼻头一耸，“本宫知晓。”

    “娘娘可知，淳贵人的绿豆饼，是出自娘娘的殿里……”

    我张嘴呼气，终于打了个哈欠，“本宫知晓，还是本宫亲自做的，配料是本宫殿里的，揉捏饼团，蒸煮至熟，没有假手任何一个人，是本宫亲自做的！”

    因为，我喜欢的东西都是我亲自弄的，我喜欢把这样纯纯的心意传给我喜欢的朋友，我现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要通过这种纯纯的方式传达纯纯的心意，是多么困难啊……

    尚公公一个挡手，拦住了林太医更多的无礼问话，林太医皱眉鄙着身前这只粗粗的手臂，几分怕，到底说不了话。

    公公口意浓浓，似乎沾了点体恤，“娘娘可以再好好想想，在做饼过程中有无穿插意外，进来过什么人，出去过什么人，娘娘有没有瞬间离开过所做之饼，有没有吩咐身边个别奴才置办材料，配给佐料，至少……做饼需要绿豆，需要面粉，需要花酿，需要蜜酱，奴才认为，这些恐怕不是娘娘一个人能办的好的……”

    以尚公公的年纪，怕是在慎刑司掌理了很多岁月，他，什么大小宫案没见过，什么隐情隐事没听过，我想，他之所以在那个位子待的牢，正在于有很多案子，他明了，不必要去尽心尽力，睁眼闭眼只在心，关了嘴，一辈子不说，保你护你的人也会逐年增多。

    今次的谋杀，涉及到皇城内最尊贵的两个人，皇上和皇后，险些被杀的又是皇上最最宝贝宠幸的“畅音阁的那位”。菀菀被明灏藏的好，一般人也许并不知晓她的存在，可别人不知，尚全这样的老宫精一定知，他一定知道我，明灏和菀菀三个人之间复杂的名目，一定的！

    那么，他这么事无巨细地为我分析，为我找第三种可能，为我……

    唉，我真不知道是喜是忧，正如我不知道在这种地方有多少人，是真正能帮我的。

    我看了尚公公的纵横老脸，略咬了一记唇，到底没说。

    绿豆是殿内太监磨的，面粉是御膳房配给各主殿烧厨房的，这两物平日锁在殿后厨房的仓库内，当用即用，不害人无妨，要动了心机，这两物摆放的位置一点儿也不安全，下毒，哼，很容易。桂花酱是菀菀送的，一罐吃完了，一点儿也没事，这一罐，昨早刚刚拆封，平日里罐子也是放在烧厨房的，也不安全，只是要在里面下毒，必然先撕下封口，要重新糊好，到底会预先掉了形迹。至于饼，真的只有我亲自在做，如若我疯了，我也会认为，毒很有可能就是我下的。只是我没疯，人之将亡，逼急了也会跳墙，不是我做的，我不会承认，惶惑痛苦到极点，我也不会承认。要解我的嫌疑，那么，看来只能找出真正的凶手。当务之急，我必须先问一个问题。

    “林太医，可否告知本宫，毒……是下在外层的绿豆皮里，还是下在里头陷着的桂花酱里？”

    “咝……”是林太医倒抽口气的声音，他仿若很惊讶地看着我，“臣惶恐，娘娘怎么知道——毒是下在了两层里，绿豆皮里有，桂花酱里也有！”

    我差点翻白眼，我哪里会预先晓得，我只是在寻找一切的可能。

    这个太医看似藏不住话，好大喜功的很，骨子里却懦弱胆小，明灏用错了人。

    我皱眉摇头，看来明灏不是很懂识人，这对帝王来说，是大忌，若然以后，他可能会……

    呸，我自身都难保了，还担心他作什……唉，担心作什……

    下毒人心思缜密，毒下两层，万全万测，如若不用绿豆皮，那么桂花酱要了你的命，如若不用桂花酱，绿豆皮勾了你的魂，如若你贪嘴，样样吃，双重毒物，致死让你超不了生！

    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清楚，到底下毒之人是要我的命，还是菀菀的。

    饼是我的，桂花酱是菀菀的，我和菀菀都有机会吃，我和菀菀被谋杀的机会一样大。

    人人以为是我要杀菀菀，绝了皇上对她的情意，只我知晓，如若不是昨天我跑东跑西，忙乱得像个鬼，许若吐血昏迷的人中也会有我。案子发生了，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菀菀的事与我是无关的，一个是真正的凶手，另一个就是我！

    也许，那人很野心，菀菀他要，我的命，他也要！

    我皱眉沉思，线索似乎很多，下毒的机会似乎也很多，能成为凶手的人更多，宫里大大小小，包括……

    越是看似明显的证据，越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因素交缠，造出一张爬满无数可能性的网，网中那只折了脚，踩不出陷阱的蜘蛛——就是我！

    林太医突然又郁郁的冒出一句，“最让小臣想不通的就是……怎么绿豆皮里和桂花陷里的不是同一种毒呢，真奇怪，费解呀……”

    我浑身寒颤，一个凛凛，从颈项处绵延过脊背骨，掉了腰间一滩冷汗，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说，一，遍！”

    林太医被我骇住，连尚公公也瞧出我不对劲的形色，担心唤着，“怎么了，娘娘……”

    我一指点前，直戳林太医嘴唇一颗痣，“你给我再说一遍，两种什么！”

    “两……两种毒啊，一个饼内有两种毒啊！娘娘，您怎么……”

    我也知晓我目色凌厉，许若闪着很可怕的颜色，一种在宫里我还从未使用的凌厉。我平抚胸膛，稍稍缓了口气，“无妨！林大人，请你细细说！”

    “咳……桂花酱里的是断肠草，量大性毒，淳贵人抵不住的原因大部分来自此物，小臣花了一夜，齐集太医院全班名医，才去了淳贵人体内八分毒而已……绿豆面里的是曼陀罗，药性趋缓，量也不大，慢性发作，淳贵人至今昏迷未醒，多数原因是食了此物……娘娘，应该知晓的吧……”

    我不理会林太医的明嘲暗讽，我只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一个饼，两种毒。

    春气是日日渐盛了，日长夜短，早饭进得晚，中膳也相应推迟了。

    在宫里吃饭有一个好处，各殿做各殿的，谁也落不着谁，以我的地位，又是想什么就可以吃什么的，虽然不喜欢山珍海味，想象着我也可以将它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甚是有趣。

    在宫里吃饭有一个坏处，各殿做各殿的，谁也伴不着谁，寂寞芳华春至深，原来这样的境界并不是无中生有，以往啊……在家在外，都有方华伴着陪着，粗粗的茶，淡淡的饭，怎么吃也怎么香……进了宫，吃不着那个味。

    我喜着庭院内的鸟音清脆，槐香飘飘，于是我让二红抬了张几案，放在外面吃。

    我到底干不来挥呼山珍海味的事情。

    我的中膳，吃的是鸡蛋笋皮汤，芹菜炒肚丝。

    刚刚结束，未时过半，凑好时机，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明灏。

    乳白色长袍，腰间一根天青色佩带，未冠帝冕，闲闲束发，看过他披发的样子好多次，月前夜色中居多，这么天光放晴的第一次，染了十成春气的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了过来，用刺目耀眼的颜色包裹住他，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那黑黑的披发随风亦从两边往前拂来，飘逸极致，散了五分帝王的矜傲，添了三味邻家的亲切，唔……怎么似极了，似极了——

    某一次，自家后花园，假山石畔，晨意清泠，暖风熏然，腾托跳跃，认真舞剑的……方华……

    唔，我的面前摊着凌乱的几案，两腿分案旁而放，斜斜坐着，姿态极端粗鲁，我的手里端了个空碗，米粒不剩，浪费可耻，我刚含了口汤，嘴里还咂着半口鸡蛋，我的眼睛眯缝，有点顿顿迷迷地看着背光朝我走来的明灏。

    我看不清他眼里的颜色，他能把我的全身尽略眼底。

    所以，我很好理解，他从云光里走出，近到我面前，低头皱眉，漠然冷冷瞥着我的意思。这一瞥里，酿了一分为凶险万分的淳贵人而着的急，逼着一分认定我嫌疑最重的怒，不过，似乎还有一分，一分沉在瞳谋最深处，将来一片青绿的水草掩盖，埋在心湖底最暗最痛的地方，似乎……是一分无奈，又好像不是……

    昨夜他来，没有立即拿下我，没有谈论过多的案情，甚至说着菀菀的险，还没有今天林太医说的十分之一多，反而，对我说了那三段话，然后，我一夜辗转难眠。难眠的不是今日起身我必然会面对的艰难处境，而是——

    他怎么能那么尖厉吼着，内容却那么温柔……

    他怎么能够一边说我的“狠毒”，一边忆我的“上善”……

    他怎么能一边心心定定决论是我下的毒，一边仍然没有让菀菀搬离我的近处……

    他怎么能够一边不信任我，一边却对别人说，他只相信，我的身边最安全……

    他怎么能够一边眼中怒火簇盛，红透万分，一边，唉……一边在转身离去时，让我看到了他眼圈下的两点水渍，奇怪，为什么要偏偏让我看到！

    我自身难保，我怎么还顾得了他？

    他怀疑我透顶，早上派了人来旁敲侧击地调查，午后，为何还要亲自来？

    他来时，为何身后还跟了一个她。

    明灏的身后，踱过来的是芳嫔。

    我一个直立起身，差点撞翻几案，真要翻了，也好，破罐子破摔。

    手里碗儿未放，带着它向明灏伏了礼，惹了芳嫔春风一度般的笑，等到察觉，要命的很，我的脸竟不由自主红了。

    我没有抬头，实在前所未有的红烫，也顾不得明灏究竟是不是在看我。

    二红悄然从我旁边擦过来，静静收了我手里的碗，撤了桌子，消失在后头殿内深处。二红，何时学会这么的察言观色……

    我说，“皇上吉祥！早晨，太医院林大人和慎刑司尚大人，来过了臣妾处……托皇上洪福，案子查办顺利，臣妾合作的很好！”

    明灏的声音怪怪的，点了一句我猜不透的话，“皇后一向自处的很好！”

    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答，就静默半晌。

    明灏走前一步，是要来探视我的眼吗，头那么低干什么，额前刘海被风拂着，正巧碰了碰我同样招展着发梢，两根发丝，丝头对触了一下，还好未缠在一起，我的后退一步，也顺理成章。

    我从他身边看到芳嫔的脸色，不再粉意春红，僵硬了表情，不知遭了什么难过的情绪，颜色可怕。

    我想，我还是再退一步好了，面前这些人，不论是他，还是她，惹了反而麻烦。

    我的不住后退，不能继续，因为他一个伸手，手抓一张，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掌大，我手细，他的拇指与中指两相绕圈，在我的腕侧对对碰，于是，我再如何挣扎，也甩不掉他的手。

    我有点急，比被四王爷握着时，还急。

    可明灏握我，是很有理由的，我再急，只能显得我矫情拿捏。

    于是，我力道一松，任我的手贴着裙摆滑了下去，没想到，他的手劲一失，也跟着我的手落了下来，他袖袍很宽，我的手被往前一带，合着他的藏在了那个袖子里……

    咦，这个情景，怎么似曾相识？

    难不成——

    我手背上一痛，被他拇指狠狠一按。

    我这把可怜的老骨头呦！

    我很莫名其妙很怨很忿忿地看他，他居然也在不高兴。

    他掐了我的手，他有什么不高兴？

    他说，“你为何一直退……”

    我想，那是因为你迫得紧。

    他拧眉，“朕的靠近让你这么不适？”

    我想，我是有点，你身后那个芳嫔比我更不适。

    他说，“朕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这句我好回答，“臣妾听皇上讲！”

    他更皱眉，怪了，我都回答他了，他怎么还不高兴，他说，“哦，你就只愿讲这句？”

    芳嫔一个上前，侧身在我和明灏的中间，其实也看不出有没有中间，我被明灏带着，正靠的他很紧很紧……

    芳嫔说，“皇上，您不是要来查查皇后宫里的一个人的，那么……”

    明灏突然扭头对她，我看着样子的确很凶，明灏会这样面对的女子，以前只有我一个。原来时间过久后，再温暖融融的笑颜，都转变成冷硬的坚冰，得谁跟谁来……我因为从没被他笑过，冰就冰，倒很适应，芳嫔不行……听说，皇上最近都不再宠她了，芳嫔的地位一日千里，三个月前，各宫各殿见到她，都哈腰点头，红比东升旭日，春风得意，三个月后，各宫各殿见到她，心好一点的，冷声哼哼，擦肩而过，心野一点的，主动凑前，嘲讽两句，解解以往积下的恨……我想，再怎样，芳嫔还是在内心抱了一点希望，是的，在宫里确实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保不准哪天就翻身再起了，所以，芳嫔守着，用以往皇上对她的笑，来舔渎熬过这段冷清寂寞的日子，守着皇上有朝一日能重新对她笑……她一定从没见过，明灏真正生气的样子，这会子见到了，骇极了双目，同样荒凉了的，恐怕还有她永不超生的希望啊……

    芳嫔大退一步，惊怔地瞪着明灏，连该守的礼节也没有了。

    好半晌，她突然镇定下来，突然将眼里的绝望全部收去，我这么看过去，原本桃花深处的眼瞳里，团了一层冰。

    女子比男子可怜之处就在于，很多情况下，女子一颗心的恢复，往往慢于男子。男子轻浮浪荡，无所顾忌，女子滋滋嚅嚅，舔度过往。

    可是，一个女子在这么槐花飞过的一霎那，就换好了全副的心情，不歪不倒，方正自如，那意味着，这个女子将仇记下了，记得很深很深。

    芳嫔看我比看明灏，还怨。

    因为明灏对她的凶，是在拉着我的手的情况下而发。芳嫔一叶障目，只看到被明灏密密贴着的我。

    不只她不明白，连我也不明白，明灏突然的欣喜从何而来，似乎是因为我，可他怎会为我而喜。

    目前能为我带来吉祥味的，只有“我毒杀菀菀的嫌疑被消除”这样的消息。难道，天从我愿？

    明灏从我耳后吐字，因为大家靠的比较近，春意又暖融温柔的很，所以我的耳朵根很热，我想，这也正常。

    明灏说，“芳嫔看见……容婕妤某夜与皇后宫里的一个小太监相约在七星桥上，容婕妤递给那个小太监一个纸包，芳嫔说，看着很像很像包草药的那种纸包……芳嫔，对吗？”

    情势急转，我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我心弦一抖，手也会跟着抖，我一紧张一激动，小指尖就会特别敏感地翘起来，我的手被明灏握着，我的动作映在了他心里，他一个用力，没有让我的手往外溜。

    我宫里的小太监一共那么多，有几个我至今还叫不出名字，可芳嫔从被我唤来的所有奴才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月夜临桥，与容婕妤鬼祟交换条件的小太监……

    那人被指着从人堆里出来，我一咧嘴，乐了，真是祸起萧墙，这人我偏偏唤的出名，叫小绿……

    与“小红”一起被我取的名字，我忘了啥也不会忘了这个。

    可是戚戚扰扰过了四个月的宫中生活，我却忘了那句“在宫里养久了，兔亦会变成狼。”“我要下定决心，在狼吃了我之前，我先杀了它！”

    我忘了，所以被狼咬了一口，咬得很深，很痛，以后结痂，看着它，我只能浅笑，许若瓜田李下，还会与孙儿说说当年的这等自掘坟墓的糗事。

    小绿躬身站立，奴才样十足，可没有惊慌，不带骇异。

    明灏却怒极，厉声斥道，“你和容婕妤碰过面？”

    小绿说，“是的。”

    明灏瞪目，“你是皇后殿里的，见其他主子做什么？”

    小绿说，“婕妤娘娘让小的帮她办件事。”

    明灏逼道，“什么事？”

    小绿突然抬头，视线放向我，很带阴森，郁郁凛凛，然后他转头，依然低眉恭谨回皇上的话，“婕妤娘娘给小人一包药，让小的往皇后娘娘所有的日常饮食中下一点！”

    我瞠目结舌，所有的……饮食中……

    明灏切齿出两个字，“何药？”

    小绿缓缓，“曼陀罗。”

    我想，明灏的急许若真有几分也是为了我，他唤来身旁近侍，押走了小绿，突然背对我，深深叹口气，他说，“不是你做的……唔，真好……”

    他仿佛放心了，他仿佛觉着案子明了了——

    一个嫉妒疯狂的妃嫔，要害死皇后，偷鸡不成反蚀米，几乎谋杀了皇上另一个女人。

    这在纷乱阴谲的后宫，顺理成章。

    可是，我一点儿也放心。

    一个饼，两种毒，虽然查出了一个头，绵延出一条线，洗了我的嫌疑，我自己都遭人害，想来不会用同一物去害另一个人。

    可是，还有一种毒，还有一种致死致力要杀了不知是我还是菀菀的毒呢。

    摘了一个线头，就好了吗？

    容婕妤不是真正的凶手，慢性毒药或许最后也会要了我的命。可是当务之急，另一个凶手却更需要被找出来，因为，那一个——更狠更毒！

    明灏能够宽心地走了，临走时对我深深一瞥，莫名其妙的很，我却顾不着，我看到了芳嫔嘴角的一点桃花笑，粉意斐然，更增佳人俏。

    我突然一个寒颤，悚心悚肺起来，我大声对要跟着明灏离开的芳嫔喊，“芳嫔留一留，本宫有话要与你谈！”

    我又偏首对同样转身的明灏笑，那种我本来觉着在男子面前作出是很恶心的笑，可远处的明灏眼神疏离，竟愣怔了好一会，嘴唇动了动，也不知是嘟哝什么，转身离开了。

    剩下一个芳嫔，口微开，眼讶异，些微紧张，到底不敢逾越，留下了陪我。

    我走一步，颊儿绽放，嘴角往两边深嵌，我的笑很像上头缤纷落落而下的槐花。

    我请芳嫔喝了茶，申时过半，刚刚结束，我和芳嫔的话才要开始。

    芳嫔忧，“没曾想，容妹妹会对娘娘做出这种事情？”

    我旁敲，“唉，不只是本宫，还有……唔，畅音阁那位……”

    芳嫔迷，“畅音阁？娘娘昨日毒发是在畅音阁吗？”

    我皱眉，“哪是本宫……”突然凛凛收住，难不成——

    难不成，宫里得着的消息，是我中毒吐血！

    真真触了你个霉头呦！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畅音阁的菀菀，除了我，皇上瞒了所有妃嫔，也对，皇上以前也喜欢在畅音暖阁看书休息，皇上的频频出入，根本不会引起妃嫔们的怀疑。

    芳嫔依然戚，“唉，容妹妹真是一招错，满盘皆输啊！”

    我笑，顺着她的话头说，“人生从来如此！本宫留下你，是要与你讲一个故事！”

    她奇，“娘娘，要与臣妾……讲一个故事？”

    我点头，“以前未进宫时，芳嫔与容婕妤最爱听的故事！”

    她疑，“什，什么……”

    我娇艳一哝，“就是本宫私奔的故事呀！”

    她慌，“娘娘，臣妾没有喜欢……噢，臣妾惶恐！”

    我不管她，“本宫有一个妹妹，与本宫相差两岁，本宫性子与妹妹不同，所以妹妹从小很不亲近本宫。本宫十五岁那年，某夜临窗读书，看见妹妹在院中的黑影，与妹妹紧靠紧的还有一个黑影。那时，本宫的娘早就对本宫说，不久，本宫就要进宫做皇上的女人，同时，娘亲也为妹妹定下了亲事，是骠骑大将军的长子，与妹妹可算门当户对，呵呵，不说废话，回到那夜，本宫瞅着妹妹这样很令人不放心，果然，妹妹与那黑影，开了后院门，溜了出去。本宫当然要跟！本宫在妹妹身后喊住了那两人，本宫劝妹妹还是回家，名誉不失，日后照样风光出嫁。妹妹与本宫挣扎纠缠间，家人陆续持火把出来，围住了我，妹妹，还有那个男子……爹爹厉目冲冲，火大怒大，娘亲摇头咂嘴，失望至极。然后——你瞧事情怎生发展……嗬嗬，本宫的妹妹突然说，爹，娘，我正劝姐姐不要与人私奔呢！”

    芳嫔僵了身子，不管她明不明白我的用意，我都是要说下去的，“本宫讲这个故事，是认为天下之大，虽日日生非，可太阳底下无新事，民间发生的故事，宫里一样会重复，民间有这样脾性的人，宫里一定找的到相同对应的。十五岁，本宫被指为“与人私奔”后，本宫就学会这样一种做法，每到一个新地方，本宫就会自觉地把这里的人和事，与原本生活过的环境相对照，一一匹配，寻找共同的地方，然后，本宫就知晓对付何种人，该用何种法。芳嫔，嗯，与本宫的妹妹，真的很像很像！”

    我咂咂嘴，叹息连连，她惊骇瞪目，支撑不住。

    “本宫的妹妹就是那种喜欢把自己做的错事，推给别人来承担的人。可芳嫔仿若比本宫的妹妹还要厉害，芳嫔的做法是喜欢为别人制造罪过，即使那人没有，你也会想方设法为她造一个名目出来……芳嫔，对待你的容妹妹，不正是如此吗？”

    我的眼眯缝着对她笑，在那弯弯缝里看去，芳嫔的脸色像鬼一样。

    “娘娘，臣妾不明白娘娘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你这么聪明，你呀，凑巧看到了本宫殿内的太监和容婕妤相约七星桥，凑巧看见容婕妤递给小太监一包东西，凑巧觉着那一包很像药，凑巧一下子就认出了本宫殿内的太监，凑巧那奴才不挣不扎，满口就应承了所有的罪名，也许待会皇上派人搜容婕妤的宫，又凑巧会在最明显的地方搜出最不该被发现的曼陀罗，凑巧容婕妤肯定会大声辩解，撕心裂肺哭喊，她没有做！嗬嗬，人生哪有那么多凑巧？可本宫就凑巧觉着，芳嫔与本宫小时候碰着某些人一模一样，很会用你的聪明来显出别人的蠢笨，呵呵，芳妹妹，你说对不对？”

    “娘娘……”

    “嘘！”我微翘手指，竖于唇上，“别吵别吵，这个故事这个道理，一般人，呵呵，我不告诉他！”

    她惊慌站立，洒了面前的茶杯，她摇头，“娘娘的话，臣妾真的不明白，臣妾……容臣妾不敬告退！”

    她几乎拔腿就跑，很失了品。

    我从小就觉着，在民间作一对真正的姐妹很难很难，更何况是在宫里呢！

    小绿的动机，我还不明确，许若为了小红而恨我，许若进我的殿时就存了二心，心心念念要致我于死地，小绿与我前世无仇，那么要致我于死地的只有小绿真正的主子，我可以用一口气啃下一个西瓜的力气发誓，小绿真正认识的，许若不是什么容婕妤韦婕妤，而是……

    我唇儿一勾，再次想着芳嫔刚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很丑很丑！

    晚膳吃的是，金针炒蘑菇，酱红烧鲤鱼。

    刚刚结束，戌时过半，凑好时机，又进来一个人。

    一个本来就是我殿内，后来被我逐于外庭，不得入内的人。

    小红走路向来没什么声音，我发现她站于我面前时，吓了一跳，差点喷饭。

    “小红，你……有什么事吗……”

    她突然一个跪身，一眨眼，泪如雨下，红颊沾湿，楚楚可怜。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呀！

    “小红，到底怎么了……”

    她摇头再摇头，“娘娘将皇上和太医请来，奴婢一定说！”

    我突然感到这是一个很不妙的谈话开头，“怎么，有这么重要吗，非要见着皇上的面才说，不能对本宫说吗？”

    她又摇头，哭得那个苦呦，“奴婢当然也会告知娘娘，奴婢对娘娘赤胆忠心，可是这件事，娘娘是做不了主的！”

    得，我呀，就是那种做不了主的主子。

    好好好，皇上就皇上吧。

    掌了灯了，二红往四角的香炉添了暖香，腾了一殿的香魅。

    我坐着，小红跪着，明灏进来时，我们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变。

    明灏这次来，还是闲闲松松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我的突然邀请，而动了怒，我想这样莫名其妙的他，我还是少碰碰，于是请了个安，让他坐下，也没有多说话。

    可他却主动将话头绕了过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惊，一抬头，落了他正迫迫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心慌，别了开去，“臣妾未感不适……”

    他突然伸手过来，我又想退去，可这次他没有抓着我，手儿一带，正好擦过我的袖口，轻轻碰了碰，又悻悻收回，看那眼睛里，蓝蓝一点幽光，仿佛正难过着什么……

    哎呀，难不成，淳贵人病情有变？

    我上前问道，“皇上，是否畅音阁的淳贵人……不可能啊，林太医早晨说，已为淳贵人去了八分毒了，再调理一段日子，想来不碍事的，皇上，您也别太难过。”

    他突然笑，明媚烂烂，不知怎的，很像我小时候在青梅山头看过的春风摇曳的山花。

    他手又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真新鲜，皇后还会担心朕难不难过哪……”

    真新鲜，他的情绪都摆在脸上了，我不问，才显得我小气。

    方华说，小气的女孩子看起来最丑。我可不愿做那样的人。

    “那么，皇后呢……”明灏口气呢哝，我从沉思中回头，讶然发现他的眼离我这么近，近到他眼中的我的影像，那么大，那么真实，何时，他不落痕迹地将头俯过来的。要死快了，我退……要命，退不了，他的手撑了我的腰！

    “唔，这么瘦，是不是前阵子容婕妤那个贱人，下药下得太狠了，怪不得皇后的风寒一直不好，一直不好……朕还嫌林太医的方子不对，差点罢了他，呵呵……唉，怎么没有早一点发现呢……这下怎生是好……”

    他一忽儿忧，一忽儿笑，一忽儿郁，一忽儿乐，他的话似乎是对我说的，又似乎只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许是二红的香薰得太过头了，我的头昏昏沉沉，心迷迷糊糊，跟了他的眼而去，那股子醉比沉浸在春风里，还要厉害，有点蜜……

    “奴婢禀过皇上，娘娘的风寒一直不好，可与婕妤娘娘的药，不大相介，而是……”

    小红的声音适时插进来，我一个伶俐，轻轻推了明灏一把，转过身去，脸是继续烧，可就不烧给他看，看多了，他又要笑又要嘲我，那种调弄，与其他宫嫔并没两样，我不会喜欢。

    明灏带着我坐回桌旁，手儿一挥，示意跪着的小红可以起身，“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抹了一把眼泪，居然零落哭着，一直未停，我看着她，心里的不吉祥更盛更盛。

    “回皇上的话，娘娘给奴婢取名小红。”

    明灏回望我一眼，眉梢飞扬，很无理取闹。

    他问，“你刚刚怎生说？”

    小红突然一个踏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又是那种很像草药的包，嘿，瞧今天这日子过的……

    小红在桌上将之打开，零散了一桌的药香味，我低眉一瞧，莫不是我平时喝的草药茶吗，枸杞，山菊，忍冬，金银花，还有几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混杂其间，由于是太医院开的，我一向喝得挺放心，小红这会子拿出，又是什么意思？

    小红拈起其中一片，干干白白，薄薄瘦瘦的，“林大人可以过来看看吗？”

    我倏忽回头，就瞧见了林太医唇边的一颗痣，要命，他何时掩在了殿门边，明灏让他那么待着，让小红那么待着，还和我说上面那些话，要命要命！

    林大人接过小红手尖上的一小片，凑到灯下细看，突然也一个跪身，颤栗不起，“皇上，这是……海芋茎！平常可用来治疗风寒，散热驱毒，只是绝不可生食，必须炒熟去毒后，方可食用，更万万不可用来泡茶呀！不对，臣开给娘娘的药方，决没此物，臣对娘娘和皇上一片赤胆忠心，皇上明察呀，明察！”

    今天一天，我听过很多种“赤胆忠心”，有芳嫔对我喊的，有小绿明对容婕妤暗对芳嫔喊的，有小红对我喊的，有林太医对皇上喊的，或许，还有小红在心里对她真正的主子喊的……

    小红说，“皇上，这东西是……芳嫔娘娘给奴婢的，让奴婢每天放在皇后娘娘喝的茶叶里，无色无味，娘娘就算喝下去，也察不出！”

    瞧吧，“赤胆忠心”一点儿也没用。

    小红还不是把芳嫔供了出来。

    殷殷烛光下，小红低着的小脸一直半明半暗，只在我低头喝茶，润润干涩的嘴唇时，竟在那团烛火下，看到一张红艳艳的小嘴，嘴点芬芳，一簇笑！

    我突然心下凛凛然，不，也许小红从没背叛过谁，正如小绿看似是容婕妤的人实则却不然，说不定，小红对芳嫔，也不是……也不是……

    因为小红的话，明显是在害着芳嫔。

    想着白日里芳嫔得意的笑，现在咂摸起来，里面竟有种空空的味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千机生变，步步惊心。

    从来，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串铃儿想叮当。表面上，小绿与容婕妤的合作，小红与芳嫔的合作，看似顺理成章，只是，这两个小家伙背后隐藏的黑手，无法无天……

    苦恼的仿佛只有我一人，日遭三险，断肠草，曼陀罗，海芋茎！

    我不知道，宫里还隐藏了多少颗毒草，或许有人的心就是一颗毒草。

    我寂寂与明灏对坐很久，忘了时辰，烛尽灯灭，一刻昏暗，暗色中明灏的手一把伸过来，密密合合地盖上我的手背。他的热，我的凉，他捂了我好久，我心儿的一丝寒，还不能散去。他慢慢摸索，用拇指与食指捏着，揉擦了我一会，我无趣得很，拿另一只手想去拂开他的，他不依，他不依呦……以往日夜空空的静庭里，只我一人独守昏暝，想不到今日多了他这个影子，而我，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别扭……

    “哐哐哐”殿外宫道上，敲起了三更锣声。

    悠悠地，更扬过来一阵箫音，如泣如怨，如诉如慕。

    我迷迷蒙蒙地问，“那是哪里呀？”

    明灏的脸在隐灭了的烛台边，侧影萧萧，很看不出细处的颜色，声音混混，咂出了一句，“铜雀台……”

    我听得痴迷，仿若入了定，说什么也不自觉了，“那个，是玦王爷吗？”

    我的手背一痛，他的手指摁下，用力的紧，他厉声道，“你怎么会知道四弟会吹箫？”

    我一惊，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是，臣妾听别人说起，四王爷吹箫很好。”

    明灏的身后有一扇窗，窗外泠月，满满洒辉，一片柔和中，能稍稍看着明灏状似点头的影子，“在宫里，吹箫最好的不是四弟，那个……是玥弟弟……”

    明灏的声音款款韵情，想来，很喜欢那个弟弟。

    我却不以为然，上善馆无数个笙歌艳舞的夜晚，让我不得安眠，游走宫廷的夜晚，使我对这个别人口中念念称道的玥王爷，很没有好感。

    可是，那么骄奢淫糜的一个人，怎么能扬出这么清爽净空的曲调呢，铜雀台，应该离这儿很远很远吧，他那么吹奏，竟能破月踏花，乘露而来，赐给了一城的空明澄澈，怎么可能……

    我问，“铜雀台是何处？”

    明灏停了好半晌才答道，“是昔日珍妃的住处……”

    “哦……”我慨然长叹，似懂非懂。

    我的手背上就被他一用力，握的我骨头都快碎了。

    明灏闷闷说道，“你怎么……怎么那么关心别人的事情，却不见你……不见你……”

    我小心翼翼问，“皇上，您是在生气？”

    他大吼，将我手一甩，“没有！”

    他气他的，干吗每次都要和我的手过不去！

    ——三月初五，三更锣，记“一个巴掌拍不响”。

第十三篇

    我往前方走，雾深不知处。

    织雨成帘，我用手儿去拨。左旮旯里横出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腕心，往死里掐，我吃痛望去，这一只纤细精瘦，暴着很不可思议的青筋，想来，对我恨极痛极。容婕妤的脸由雾里透了过来，咬牙对我喊，“你害我，我恨你！”我咀嚼荒唐，似笑非笑，“我没有，害你的是你那芳姐姐，她，想一石二鸟。”她摇头，滋濡埋怨，“不是的！猎人常常棒打出头鸟，你正是！你扇了半只翅膀，遮住了后宫所有的女子，凭生是非时，藏在你阴影下的我们，唉，全部遭殃！”

    哦，原来我们常常会在人生旅途中狭路相逢，得意在前头的，并不知晓身后的种种虎视眈眈，滞留在后头的，以为前方锦绣灿烂，于是绞尽脑汁，暗箭伤人，等到自己也处在那个位置了，高处不胜寒！

    我讨厌她的不可理喻，一用力，甩开了她的手，腕心似胎记，落了深深的红。

    我继续走，雨雾湿眼，我抬手去抹。右旮旯里又来一只手，环了七宝手镯，富贵方华，可随之冲来的声音，唉，无尽凄凉。芳嫔的脸从旁隐现，她切齿，“你害我，我恨你！”我摇头，莫名不已，“我没有，是你自己毁自己，你，自掘坟墓！”她亦摇头，“如果你是我，在宫里待久了，你也会这么做，你是有了一切，所以你不希罕，我没有，我不甘！”

    一切？什么才是一切？权，贵，位，宠？

    如果这么来定义人生的一切，我，一无所有！

    可是，她们不知道！她们以为只有处在我的位置上，才是最幸福的！

    如果，人生只是由我做主，我可以送给她们。可是我不能，我亦是别人棋盘上的一粒卒，只可进，不可退。下这盘棋的，有我爹，有我娘，有太后，有峥嵘富贵的一干外戚，许若啊，还有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那个“他”……

    我叹息，吞吐之间，水气进了口，抿一抿，苦涩难当。

    我还要走，凭什么我就走不出去！那雾一幔一幔，花草难辨，天意不知，我的前方站了一个人——

    浅绿长袍，临风飘然，脑后束发，点点漆韵。

    我一抓襟口，往心里泛着紧紧的疼。

    我嚅动嘴唇，久久不成言，逼出这么两个字，“方……华……”

    他，慢慢转过身，一张碎脸，“琳琅”声声，一地碎片。

    “呀！”

    我直直坐起，逼着喉头深深苦闷，发出这样一记无韵也无调的惊呼。

    我触手一片柔暖，斜眼瞥到锦被，襟口松散，敞着很不好的风景。我的眼侧漾来一片光，是殿里的长明宫灯哦，它们，也睡不着吧，寂寂灼烧，填了一室的晕黄。我扯了扯衣襟，抿而浅笑，呦，原来正从梦里来呢。梦境古怪，透着不祥。我睡眼迷蒙，视线转了几个弯，靠近房门，那边厢似影非影，长长瘦瘦的一个，正闪过门外去……

    我咽了口唾沫，心口凉凉，不知是啥滋味，哦，看来我还没从梦里走出，要不然，我怎么会在殿深处看见……看见“那种东西”？

    一定是的，这段时辰了，宫婢亦安歇，怎么，唉，怎么还有会影子在这里飘来飘去。

    我抬手掐脸，比梦里的容婕妤和芳嫔用的力道更足，呦，会痛，那么刚刚……

    “哗啦”一声，窗口划过一道惊雷。

    我控制不了了，只是大叫。

    “啊！啊！啊！”

    细碎脚步声，引来的是二红，她满脸惊诧，害怕地看着显然更害怕的我。

    “娘娘……”

    我不放手，我死也不放手，我捂耳摇头，戚戚恹恹唤着，“二红，二红，我……”

    “唉，娘娘是怕雷吧！娘娘不用顾忌，可以喊的。”

    是啊，不是你不能，而是顾这顾那，不肯又不敢。人生很多个场合，我们都会落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苦恼。

    二红掩到我床前，合着礼，她不能坐，可是她伸过手，黑黑粗粗的一双，既不柔软也不好看，可是那手心里韵着月光，条条纹路谱着最美丽的歌，就像我初遇她的那个浅风临照，月影花香的晚上，她也是这么伸过手，满眼地可怜着我。

    ——呦，是哪宫哪殿的主子，把你饿成这样哦。

    ——真稀罕，得势的奴才，才会富贵比主子，不得势的，吃口冷饭，喝口冷汤，就是幸福了。

    哦，原来，宫里的奴婢们是这么生存的。而我早就说过，主子和奴才没什么两样，为了那点权，那点利，做的事情比奴才们还可怕，还不如。

    二红的手怯怯捏进我的掌心，她的微热，我的寒凉，碰了她的后，我惊觉掌底一片浓浓的湿，同样浸给了她，两只手，成一个味了。可是，我却瞬间在心底画了一个浮满的圈，总觉着与二红绕在一起，竟能生出宫里唯一的温暖，洋洋映心，细腻芬芳。

    我被她握着，定了心。雷雨夜，我一向难忍不堪，以往在家，落落一人，听着外面的闪电时，生出深深的厌恶，没曾想，进了宫，却能在这里找到……嗯，找到雷雨夜我想都不敢想的感情，很新鲜，很宝贝。

    我用力一收，将二红的手收在袖里。转眼瞧了微开的窗，一窗风雨一窗雾，雾外天边，月深不知处。夜浓雨更浓，半扇底儿，溜进了寒，似乎又回味了冬日的清冽，拂开了床前纱幔，幔上锦红牡丹，四下撩动，很是缤纷，花了我的眼，也迷了我的心。

    我满嘴团糊，表达不清，“何时起的风呢，何时下的雨呀，何处来的影哦……”

    二红说，“娘娘不知道，刚刚皇上来过的。”

    我心头又是一紧，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边，我只能迷糊重复，“怎么，刚刚，他，来过了？为什么不喊醒我？”

    二红皱眉，“因为娘娘在做梦。”

    我急，“他看见了，听见了什么吗？”

    二红闷闷，“娘娘一直未醒，口里哝哝，说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皇上，仿佛站在娘娘床边，看着娘娘，听着娘娘，好久好久……”

    我一个抽手，离了二红的包裹，转个身，侧对了她，敛目低眉，自个儿回味自个儿的慌，“为……唉，为什么呀？”

    二红亦退了两步，站了不远，可声音沾了一抹凉，却像很远，“奴婢不知。后来，皇上看着看着，就坐落在娘娘的锦榻旁了……皇上坐着坐着，就执起了娘娘伸在被外的手……皇上握着握着，就也同娘娘梦中一样，叹了口气！”

    我听着听着，实在咂摸不出真实的感情，三分混乱七分惊，还是只能问道，“为……咳，为什么呀？”

    “奴婢不知！”

    “那么，也就怪不得了！”

    “怎么了娘娘？”

    “怪不得啊，我的手心那么湿，原来，是沾了两个人的汗。”

    二红未答，我亦不去看她，眼神模糊，心志紊乱时，这耳朵却特别好使，外面一院的风，越来越大，敲着窗的雨，越来越闹，讨厌，我在想些事情的时候，总来这些讨厌的东西。

    二红嚅嚅，“那么，娘娘刚刚是在做什么梦呀？”

    我惊讶回头，这小妮子怎么越来越……

    落眼却是一片无辜，透着真，好奇和有趣。

    我问，“二红啊，是不是只有成了精和魅，才能入别人的梦呢？”

    “娘娘，奴婢不知是什么意思？”

    “本宫……嗯，梦着容婕妤和芳嫔了！”

    “两个可恶的女人！娘娘想她们做什？”

    “二红觉得——是容婕妤和芳嫔最可恶？”

    “难道……不是吗？”

    “二红觉得——容婕妤和芳嫔对本宫的下毒，就如表面看到的那么顺理成章吗？”

    “难道，不是吗？”

    “哦，原来，二红与全宫的人一样，都认为这件事已经完了！”

    “容婕妤和芳嫔被送到了慎刑司，不日后，皇上便要正式对她们削品定罪了，难道，不代表事情已经完了吗？呵呵，娘娘，您还要怎样？”

    我看着二红的笑，想象全宫的笑，这笑虚弱无力，背后张着是丝丝缕缕的阴谋，你要认为这事完结，不日，你便完结在他人的手里。

    我一掀被，起身着衣。二红着急，“娘娘做什？”

    “起驾，陪本宫去一趟慎刑司！”

    “娘娘，那种地方，您可去不得！”二红皱眉噘嘴，口气透着阴郁。

    我瞪眼，“不是去不得，而是愿不愿意去！”

    就像岁岁年月中，碰到的任何一个机会，不是没资格，而是自己愿不愿意的问题。

    我没有惊动殿里其他宫婢，只二红陪着。

    二红左近撑伞，全用来遮我，没走三步，她自个儿全湿透了。

    我斜眼瞥了瞥，不动声色伸手，一把拉过她，躲在伞底下，她低声惊呼，想撤却敌不过我的力气，她的进来，破了宫里尊卑有别的规矩，可我不在乎，寥寥大雨，她与我一样，有躲在伞底下的资格。

    我们沿着长长的宫道，脚下止不住响，水浸鞋，由外湿透内。

    纷纷雨落，守不住眠的，可不只我们两个。

    透过密密雨帘，前方亦有一影。

    我倏地顿住脚步，默默地看，二红随我，亦停下来，张口噤声，也戚戚地看。

    我们的左前方，零落在雨中的是一个宫婢，凭衣饰看不出品阶了，一来夜深，二来雨大。

    她没有撑伞，步履匆匆，很着急地走，难免脚下打滑，趔趄不已，到底一个踉跄，往前冲去，摔在水中。居然动作未停，急急撑手而起，许若丧了力，一个不意，又是斜下一冲，掉在一汪滩里。索性一屁股坐了，闲想良久，不知踟蹰着什么。似叹非叹，也许是我听错，只是纯粹的风声雨声而已，可是瞧她背影，亦为她可怜。我从伞中伸出半只手，脚下其实也跟着动了。我到底没有冲过去，因为我看到她抬手抚额的半边脸，熟悉的不得了，茜姑姑啊。

    我惊诧不已，手儿横着，停在半空，半只在伞内，半只在伞外，干着半袖，湿了半袖，还有半颗心，看着挣扎匆忙，似乎十万火急的茜姑姑，凉了。

    身旁二红一动，拉下我的半只手，“娘娘，奴婢去扶，您等着。”

    二红把伞给了我，跑进雨里，半个髻在泠泠月雨下，抖了两抖，正巧拂过一阵风，洒了我半眶水，一阵涩，不得不闭眼，待到睁开，二红弯腰，小心扶着茜姑，转过前头那个月亮门里去了，我知道门里有一个园，园内最好的风景，是一口井，名叫双影井，听说月色廖亮的时候，浅辉遍地，半只月掉了井里，半只浮在空中，意境很是浓厚。我心下决定，赶明儿还是要去好好看看的。

    我不会等二红的，我半刻也受不了那个急。

    我独自到了慎刑司，大门微闭，门边无人，我便闪进那条缝里去了。

    进门一个堂，呼呼穿着过堂风，还是空无一人，我便绕到后院去了。

    院内两扇铜门，隐隐传出人声，似乎相谈很欢，我便吸引去了。

    铜门后一道阶梯，浅浅落落，却绵延很长的距离，我当然还是会下去的。

    阶下一间房，房内摆了桌，桌旁三五凳，桌面燃盏灯，灯油不好，浓烟呛呛，刺了鼻。

    容婕妤和芳嫔在家做姑娘时，也是锦衣玉食，富贵安详的，不入宫，其实亦有她们平凡的幸福，入宫，犯了事，死也没想过会进这种地方吧。

    我也没为她们想过。

    桌旁两个守卫太监，也没想过这般时辰，这般夜色，我这般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都年岁很轻，泛着青涩的态度，看到我，一个愣怔，需要时间咂嘴回味我的身份，及至回神，那眉扭的，那眼慌的，那身忙不迭跪的，让我自己都有一种罪恶感，唉，凭白白的，干吗把他们吓成这样！

    “娘娘，皇后娘娘，奴才不知……”

    “奴才惶恐，没想到娘娘……”

    我摇摇头，摆摆手，“起身吧！”

    他们还不肯，这份惊着！

    “本宫是来看看容婕妤和芳嫔的。”

    他们俯首跪着，一手撑地，一手指里，点了我要的方向，彻底丧了正常回话的理智。我摇摇头，绕过他们，往里而去，半途转脸，只看到他们朝我的方向，头朝下，一个又一个地磕着头，“咚”“咚”“咚”，磕得我心颤又心惊，仿若无意中，我，还是做了错事。

    “贱人！”

    “呸！你骂谁？”

    “贱人就骂你！”

    “恐怕是你自己吧！”

    我讨厌女子吵架，虽然有时我也会气急与别人争执。可明明——在那个艳阳高照的清晨，我看着一对对入宫前情深意重，手儿相执的闺阁姐妹，泛着灿烂比朝霞的俏嫩脸蛋，眨着漾漾希冀的眼光，步履轻巧，踏入宫门，那一段皇城前最壮观最美妙的风景啊！为什么，自己要把自己逼到这般地步呢，为什么要落入最丑陋不堪的处境呢，为什么要谩谩互骂，零落两不成形呢。

    我转过个弯，面对容婕妤的房和芳嫔的房。

    宫内到底不一般，牢房也是锦绣无双的，丝绒的被，绣花的垫，有桌有椅有焚香，有窗有月有浓雨，只这雨在我的殿内看来，最多只让人烦厌，在这里望去，堆砌凄寒了。

    瞧了我眯眯笑的身影，躺着的芳嫔，坐着的容婕妤一起转过脸来，齐齐骂道，“贱人！”

    我想，往后的岁月，她们许只能满足这两个字，我的被骂一骂，也就不怪不恼了。

    容婕妤瞪目，让我忆起了初进宫那天，她娇俏着红红的脸蛋抢我凳子的情景，那时她颜色尚好，今日近看，晦暗难当，我在心底叹口气。

    “你，你还来看什么，看我们的好戏？”

    我摇头，“不是，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芳嫔从榻上起身，拧眉无语，我深深一嗅，没有了初进宫时擦过她肩，闻到的那股纯净的香，我把心底那口气中画了一个圈。

    “皇后娘娘聪慧可人，最喜爱就是讲故事，问问题，问着问着，就把好端端的人送进来了。”

    我笑一笑，心儿落落疏朗，“芳嫔，是怎么会注意到本宫殿内的小绿的？”

    芳嫔对我嗤鼻一声，“那是因为娘娘平日的为人实在太好了……好得弄得阖宫奴才对你咬牙连连呢，哈哈哈！”

    我收笑，“这么说，芳嫔眼里的小绿，很恨很恨本宫？”

    芳嫔一哝嘴，“我也到这般地步了，不怕告诉你，那天你掉水，第一次醒来后，就把你宫里的一个小宫女调出了殿外，莳花弄草……做我们臣妾的，每天都要望你请安……某一次，我在皇后娘娘你的后院，听到一个声音，声声念念地咒着你，呵呵，那股子恨呦！我上前问他，如果皇后娘娘不在了，他会怎样？他瞅着我，眼儿放光，说道，“今后，我以芳嫔娘娘为主子！”呵呵，呵呵……”

    我抬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襟口，这个动作是最近养成的习惯，以往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有方华的保护与陪伴，如今，我左也惊，右也颤，梦里伸手，没有谁握住我……哦，不，二红说，“他”，刚刚来过的，“他”看着瞧着，握了我的手的，所以，我掌心还是沾了“他”的汗，不知是福还是祸！

    我说，“那么，芳嫔又是怎么碰着小红的呢？”

    芳嫔大言霍霍，“小绿都归了我了，当然是小绿安排小红与我的见面喽，那俩奴才倒彼此有情有意的很，要换主子，也是不离不弃呢，呵呵……”

    我缓缓揣摩，“芳嫔的意思是，小红是自己找上芳嫔的？”

    芳嫔闷“哼”一声，似答非答。

    我步步紧逼，“想来，海芋茎，亦是小红的提议喽？”

    芳嫔蔫蔫，“我瞧着好用也就答应……”

    我打断，“请问芳嫔，除了曼陀罗和海芋茎之外，可曾……嗯，可曾用过其它药材？”

    芳嫔大吼，只手捏杯，朝我砸来，撞了栅栏，一地粉碎，“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我甩袖而去，已经没什么可问，没意思可留。

    我的身后，芳嫔阴惨惨飘来一声“哼”，“井底蛙！”

    我倏忽转头，“你说什么？”

    “在这里顺应潮流者为俊杰，你这样的，只能属于井底蛙！”

    我想自己从没对一个女子发过这么大的火，尤其像芳嫔这样甜蜜，气质芳韵的美人。

    可是，我真真切切瞪目，狠狠对她啐了一口。

    心底清流淌过，自知很看不起这样的人。

    只是案子似乎雾深重重，饶是如我自处为局外者，亦逃不开跳不脱。

    芳嫔自始至终，只用过一条计，就是“曼陀罗”，以她的智慧，只想到用来除却皇上近日的新宠容婕妤罢了。

    小红深藏不露，精通毒物，她利用芳嫔，定计是为害我，也是害芳嫔，真正的一石二鸟落在小红身上。小红身卑，害了我和芳嫔，于她无益也无利，却对她的“主子”有极大的好处，宫里凭此沾光的人，可以很多很多，韦婕妤？段才人？史美人？哼，大海捞针，费极了我的心机。

    三计中最毒就是那条“断肠草”，不是芳嫔落的手，她甚至不知道菀菀的存在，那么是谁，还是韦婕妤？段才人？史美人？还是漫无目的的瞎猜？

    我想线头还是应该牵扯到小红和小绿身上，我回到一支晕烛的堂室内，俩太监依然守地，恹恹不知何味，见我的身影，又惊跳般站起，俯首低眉，恭谨切切，我笑问，尽量摆得很慈祥，“请问公公，同容婕妤和芳嫔娘娘一起进来的两个奴才，现在何处？”

    “回娘娘的话，进来时就只婕妤娘娘和嫔娘娘，并无三者。”

    我心头微跳，开始觉着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开头，“劳烦公公再仔细想想，那两人一个是小宫女，一个是小太监，十五六岁年纪。”

    “回娘娘的话，一直以来，尚公公只交代小的们看好里面的两位娘娘，小的们从来没有见过皇后娘娘说的人。”

    我开始抓起胸口衣襟了，郁在心头的是一分狂，一分躁，一分急，还有七分怕。

    从没见过？笑话，难道平白的大活人会消失了吗？

    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我好没兴致，咂不出浓浓暗处的几个真相，只觉得绕来绕去，仿若只有自己被当成了傻瓜。

    我出了慎刑司的门，呦，雨小了。

    只微微在风里夹着点水气，柔柔慢慢，伤不了人。门口两丛花影，透在湿湿的月色中，掉了几滩在地上的积水里，水中芬芳，谁也弄不了谁的影。

    我喜欢走在夜风里，如果有花香，有疏影，有清气，我可以一辈子不回房，愣怔在天地中，任别人笑我的傻。

    我思绪缭乱时，常常漫无目的地走，很多次会碰着别人奏音，明知对方不是为我而兴，可品着咀嚼着，自有一份无扰的欢乐在心头，不免会感激起提供清音共赏的那个人，在我的心目中，这样的，才叫上善。就像自然间，不抱虚荣，鸣响脆音的鸟儿，不为浮利，自在绽放的花草，亦是一种至臻至极的善。

    于是，今夜，我感激前头若若漂浮而来的这阵箫音。

    我不懂箫，以往偶然听过，觉着空空疏疏，清澈寥落，微寒，不喜。

    可是宫里的这阵箫，却滋蕴着不同的味道，清是清极了，于深处又团了一层暖，似乎荡漾了千转百回的情感，复杂极了，却不恼人，反而引得人处处闻风，起脚跟随呢。

    奇怪，我不懂箫的啊，我怎么听出了这许多呀。

    从身侧花径中穿入，辗转反复，很带柳暗花明的味道。我拨花而出，一个眨眼，首先呼了一口极清冽的气息，抬目险些碰着天边半轮月，不是很圆，亦不浮满，可在这个时辰望来，自有一种缺憾的美，月下一座台，巍峨而立，台上启一亭，翘檐飞扬。我眯了眼，很是震惊，壮且不壮，美亦不美，结构粗糙，不似宫里任何一处的建筑，可，哎呀，就是深深引住我的神，动不了身了。

    于是，我很容易地就被旁边树影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了。

    我连惊呼都来不及，肩膀就被牢牢箍住了，有一张脸伏了过来，吞吐的气息罩了过来，一个似熟非熟的声音，“你……没事吧？”

    都被你这么大落落的抓住，吓得半条命都快丢了，怎会没事？

    我哭笑不得，又不能不应声，挣扎两下，无奈对方使了十足的力，根本不让我走，我只能皱眉恹声，“四王爷……”

    左近横来一根树枝，枝头点了我的颊，麻麻痒痒的，很是难受，再加上动弹不得，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我不知道原来寻箫，唉，还会有这样的麻烦的，早知就不……

    我的目前零落一团辉，明玦的脸对着我，所以整个儿映在那团蒙蒙之色中，看不出是明是暗，只仿若颊上透透红颜，还是那个新月胎记，最刻目刻心。

    听二红说，四王爷是宫里最不苟言笑的王爷，可是他两次寂寂跟在我身后，都掩映了明媚的笑，我不知道一个脸色有缺憾的男子，笑起来原来也可以那般纯，那般静，那般好看的。

    听二红说，四王爷惜字如金，一向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点我见识过，上元家宴那晚，他沉稳内敛，谈话缓缓，可是他每次碰了我，都像个青涩小伙，急急抓我的手，口气冲冲，似乎对我怨，似乎对我念。

    “唉……”他还没有说话，我就自顾自地叹气了，我真的很坏很坏，不是吗？我知道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他凭我的一招剑，认出五年前的那段情，可是，可是难道我要告诉他，我的剑，唉，是一个男子教给我的吗？我能说吗？我说了，那么我进宫的目的，为了一个男子的一段情，这个人人笑感荒唐的理由，岂不是……岂不是也会被“他”知晓！以往清风过耳，无觉无识，这么大大咧咧也就过了，了结了方华的情，似乎万事俱空，自己倒没有什么重要的生活理由。可是，可是现在啊，浅漾在心湖的，“淅淅”流动的，似乎有一股明前雨后的清香，再也放不下了……

    玦王爷靠我这么近，肯定察着我的叹息了。突然一搂我的腰，力气大的可怕，手臂轮转，带了我转过半个圈，这么一来，我和他的处境就颠倒了，他的目前一片辉，我被罩在了月光中，光影亮泽，很能清晰地照出我的老，想来不好看，也没啥可看，可是玦王爷执著着紧窒的眼光，就是盯了我好久好久。我身矮，被他勾得双脚脚尖点地，浮了半个身子，很没安全感，我手儿空空，于是不住地要撤开腰间那双大而有力的手，胡乱动了几下，反而惹他更加用力，似乎在气我，也似乎不舍。

    “听说，前儿你中毒了！”

    “不是我，是那个……”

    突然噤口，噢，许若玦王爷也不知道畅音阁“那位”的事。

    我想，明灏喜爱菀菀，那是有目共睹的，明灏对于自己喜爱的女子，不至于那么小气，藏着掖着，不给富贵与权位，所以，明灏将菀菀的瞒，在于全宫，一定有着很深的理由。他，许若也知道我是不会乱说的，所以，对我才例外。那么，我还是不能在玦王爷面前……

    “咳……呵呵，贪嘴吃坏了东西而已。”

    我笑的真虚，真真触我自个儿的霉头呦！

    “可，好些了？”他隐着躁，似探非探。

    我含笑，拼命点头，只差没拍胸脯保证，“多谢四小叔的关心，我身子骨不错。”

    对于我给他的称呼，他映在耳中，好一会，莞尔一笑。半边玲珑，半边暗，就像他这个人吧，表面冷郁，心团火，是否，人生都有这么极端的两面？

    我想不通，也不去绞尽脑汁，抖落了肩侧被夜风拂来的几朵碎花儿，一身清宜，准备绕过他而走，他一牵我手，因为我早作准备，抽手快，到底，他只握住我两个指头。

    我皱眉，还是对他狠狠说，“四小叔，您不应该这样！一来我早就说过，我以前根本未遇过您，二来，这里是宫啊！”

    他亦皱眉，亦狠狠地说，不过，那狠是对他自己，“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唉，我想，我又做错事了。

    他抬目，夜色漆漆中，透着别样的韵光，“玉，玉珠啊……”

    我用空着的手紧抓我的襟口，胆战心惊，“你，你怎么叫的出我的名字！”

    他不理我，原来他的唤是叫给自己听的，“玉珠啊……”

    唉！

    “哎！怎样呀！”

    “你，不适合在这个地方的……”

    “那么小叔说，我能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不过，许若你愿意，我可以……”

    “不要这么说！别说我愿不愿意，王爷，你也该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你若一心随我，恐怕不出半日，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王爷比我在宫里待得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即使一时自欺欺人，也，也好过心志糊涂，愈走愈僵。

    我的怀里被撞进一物，他手拿一盒，满怀期待地塞给我。

    “不会又是笑口酥吧？”我心有戚戚，这年头，吃什么闯什么祸！现在，我是“闻饼心悸”！

    他散了三分腼腆，“这是我给你找的药，略微补食，倒也可以调节身子……你，要快点好起来哦，那个在家宴上唱“正月正”的你……多好呵！”

    要命的正月正，还来？

    我一把抢过那个盒子，没头没脑地狂奔起来，我没有回过头，不知他是在看我，还是零落而去了，我肯定，有时候，择定一个方向，不回头要比回头好！

    斜旮旯里冲来一个影子，直直跪在我面前！

    月夜遭鬼，我以前是不信这个邪的，可今晚几次，叠合起来，八分命都去掉了！

    我顿在那个无声无响的影子前，我看它，它跪我，挺着腰板，一动不动。

    我目光往下，瞥了它的膝，深深浸了水，难免彻骨。小道砺石铺就，粒粒磕着它的膝头，难免疼痛。

    我只着一瞧，心里率先软了软，管它是人是鬼，我决定可怜它。

    它认得我，居然唤的出我，“娘娘……”

    我再凑近一点，张口惊呼，“小绿！”

    小绿儿，污了半边脸，是泥也是泪，悄无声息默默地哭，那眼中有我从未见过的绝，怕，惊与慌！

    ——我啊，某一天在皇后娘娘你的后院，碰着一个奴才，正狠狠咒着你呢！我问他，如若皇后娘娘没了，你会怎样？他说，“从此，奴才以芳嫔娘娘为主子”，呵呵……

    我想任何时候动恻隐之心，也该分个是非黑白，可我一向没心眼，可怜了就是可怜了，那人再坏再狠的过往，在我软软的心底一淌，成了河岸细细的白沙，潮一起，就归了海，无影又无踪了。

    我问，“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

    他说，声音清晰，很坚定地求着我，“娘娘，救救奴才的命。”

    我犹豫，没有马上答应。

    他见状，一个磕头，碰着道上碎石，震震有声。

    ——娘娘，救命！

    ——娘娘，救命！

    ——娘娘，奴才给您叩恩了！

    ——娘娘，奴才叩恩了！

    ——叩恩了！

    他一边嚷，一边不停头，几下往复，月色中看来，额角血流如注，落了眉，挡了眼，沾了衣，惊心动魄！

    后头有嘈杂的声音，杂乱脚步声分沓至来，我想，那是追着他的人。

    我一个冲动，往前扯过他的衣袖，一带带到身边，几乎同时，泠泠光影中，他嘴角绽着一分笑，我叹息，我傻，怨不得别人！

    我引小绿往旁边花丛里躲去，脚儿踩水坑，一个打滑，身子一倾，往前一扑，哗啦一声，泥水溅脸，跌了个十足的嘴啃泥，口中满满落落，那个苦涩难当呦。

    我呈大字型，两手前张，扑腾几下，爬不起来，索性一个撤力，由着身子浸在泥坑里吧。

    一声嬉笑，“呵呵！”

    要死快了，哪个不知趣的兔崽子，这会儿来与我逗趣？

    我努力从坑中拔出我的脸，比小绿更狼狈，整张全黑，反正夜色正浓，应情应景，咱这叫暗魅撩人，有味的很呢！笑什么笑！

    “呵呵……”

    那笑浮了浪浪清漪，明澈空空，很像啊，我挂在殿下檐前的一串风铃，沾了雨后的几分湿，随风一摇，抖落琳琅的清脆。

    我用力再把右手从泥坑里抽了出来，一抹双眼，拂开了泥，瞧见——

    我面前的一圃花，簇拥在夜色中，临风摇摆，浮起了团团暗香。

    我张口一嗅，真的很清很香，消了我满嘴的泥臭味。

    花前一人，宽袖一张，随风清扬，袖底鼓风，许若也藏了身后袭来的那阵暗香。

    到底是花香了人，还是人藏了花香，我想，别说我摔得迷迷糊糊，以我平日的智慧，也是猜不透的。

    被月光泠着，分不清这人袍子的颜色，许是青，许是绿，许是浅，许是深。

    被夜色笼着，辨不清这人五官的形状，许是俊，许是魅，许是逸，许是浪。

    只有那一声又一声的嬉笑，越来越大，越朗越响，可恶的要命！

    “呵呵……”

    “别笑了！”

    “嘻嘻……”

    “我说，别笑了！”

    一阵强风，我的口儿还张着，那口泥里落了几朵花，那人的身前身后身侧身上，亦沾了很多瓣很多瓣。

    我凄惶了眼，不知落了什么记忆，竟然说出这句话，“唔，一朵花？”

    那人一个颤身，却还腆着嬉皮笑脸，“不是……一个人！”

    我左手从身下穿过，抓住心口，紧紧地疼。

    我的身后满满灯火，灯笼缭乱，四处搜寻。

    ——看到了吗？

    ——没有！不要让那个东西跑了呦！

    ——不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主子吩咐的！

    我鼻头痒痒，再也抵不住湿泥的触动，好端端打了个喷嚏，声震如雷。

    我的身后脚步促促，显然都往这个方向来了。

    我回头看小绿，苦瓜表情，似怨非怨，盯着我的鼻子，狠狠地看。

    我叹口气，认命！

    我的眼前清影一晃，我的身后凌乱脚步声，猛可地收住，一片灯笼杆乱碰，伏地叩首的声音，络绎不绝。

    “呀，玥王爷……”

    然后，我的耳边又似乎摇过一阵风铃，幽幽悠悠，展着自在的气度，“找人吗？”

    “是的，王爷，奴才们正……”

    “真蠢！”

    “王爷，您说什么？”

    “花中只藏灵，上这找人？嘻嘻……一色蠢相！”

    “吓！”这是纷纷倒抽冷气的声音，惊魂不定，愣在当口，再也没往我和小绿这边来。

    我一个机灵，从没如此身手灵活过，我一个伏地挺身，站了起来，拉过小绿就往后头跑。

    许是在泥中浸久了吧，颊儿有点烧，胸口紧窒的难受，惶惶不成言，“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是谁呢？”

    我回了殿，二红一头冲过来，“娘娘，不好了！”

    “什么都好！别大惊小怪！”

    “娘娘……”二红的声音，不知怎的透出鬼气，寒寒漂浮，落不到地，“在双影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我愣，“是……谁？”

    二红看着我的眼，一字换一口气，“小，红。”

    我委顿坐地，“双影井，不是你扶着茜姑姑的地方吗？”

    “回娘娘的话，奴婢没有扶茜姑姑去那，奴婢陪茜姑姑回的是太后的地方！”

    我咬牙，“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看见是谁干的？”

    “娘娘先不要这么说嘛，许若是小红自己干的呢？”

    我不信，从小绿慌不择路，投来我处，我就知道，小绿和小红再怎样也不会结束自己的命的，他们，怕死！

    二红一低头，瞟到我怀里的盒子，随我一同掉了坑，也黑乎乎的要命。

    二红咂咂嘴，“娘娘，这是何物？”

    我说，“是药。”

    二红不以为然，“娘娘，您还敢乱吃药？”

    我说，“我也莫名其妙！”

    良久，二红又软软问道，“娘娘……是谁给的呀……”

    我几乎脱口而出，可自从刚才嘴里生泥后，心头也掉了一块污，学会瞒藏了。

    “捡的！”

    “哎呀，娘娘，捡来的药更加吃不得了！娘娘，您真是……”

    所以，我才说，我莫名其妙嘛！

    ——三月初十，井底蛙，记“你究竟是人，还是花”？


幕间短剧 《夜奔记》


    出场人物：十五岁位玉珠，十八岁位方华，十三岁位秀珠，秀珠的男朋友，位将军，位夫人，位府众家丁。

    出场地点：位府后门，幽幽小巷，落语深深。

    时令：风扫叶，满地团，檐下燕巢空，寻南去，零落一坯泥，锁一室清秋。

    她倚靠在桌边，正在戏烛。

    红焰高瘦，浮在盏中央，腰肥腿细，下盘不稳，任风一摇，私下扭动，舞得欢快，煞是引人。

    所以，她盯了很久，眉心一拧，嫉妒起它这种任尔东西的潇洒。嗯，得给点它苦头尝尝，她这样的千金小姐，什么做不到？她突然伸手，两指对捏，搓住了那点焰心，她要让它也学会皱眉，要不然，怎么消了她今日遭的那股子躁。

    明日中秋，据说宫里的他，嗯，亦有三天休假。她三更就起，室内彷徨，激动不已，耳朵尖尖，府门一开，就守在外面，比柴院里负责买菜的鸭婶，还要早。门庭小厮，禁不住对她频频侧目，又不敢数落她什么。哼，她可不在乎。

    她分明是缺了一顿早饭，饿了十足啊，她不在乎。

    她踮脚翘望，等了半辰又半辰，目光一亮，红唇挪了挪，似惊喊，到底没有喊出，憋憋地出了一口感慨，无限欣慰了。她，远远地看到他骑着灰马，悠悠荡荡地慢慢踱过来。

    她抿了一朵桃花笑，原本紧紧抚住心口的两手，不落痕迹地垂下，藏在袖中，往腰前带过来，在袖下互相攥住，左手拇指，对右手拇指，不断地蹭，唉，还是不争气地紧张哦！不过，再不争气也不能让给他看，他看了，只会笑她，不是刮她的鼻，就是划她的颊，这种亲昵方式，并不是她要的……他，不会知道吧……

    他骑得近了，她抬首眯眼，粗略一看，瘦了些，苍弱了些，不过，精神不错，展颜微笑，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唔……

    他下了马，走到她跟前，她反而低头，心眼儿张着，用它仔细地瞧他，似乎裹着浓浓的忧郁，似乎绕了千指结，似乎藏了无数秘密，铁定，不是因为她，唉……

    “玉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喊我呀？”他柔声开口。

    “唉，不知道怎么喊。”她幽思一缕，轻轻落在他眉间，真的不知道啊，就像你自己，不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喜欢谁……

    “呵呵，玉珠不是只能喊我叔叔吗，笨蛋，一年不见，又糊涂了？”他大笑，仿佛只有对她，才能开玩笑。

    “我不愿意！”她突然亮嗓大喊，尖利可怕。

    大门后探出一个小厮的脸，惊悸地看着她和他。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还是我笨了，不知道玉珠欢喜什么？唉，我这个人到哪儿都不会识人，该看的不看，不愿让我看的，我却……”他语音恹恹，透着无力与无奈，让她突然厌弃自己，怎么这么可恶，怎么说着说着，就让他成这般模样，她坏，坏透了！

    所以，一整天，方华都没来找她。

    方华拜见过她的爹和娘后，默默地藏在后园子里，大嘴娟给了他一柄茶壶，他行李里自带茶叶，于一汪活渠里舀一勺水，借了大嘴娟的灶头，自己给自己泡了一壶茶，茶香借风飘散，蕴了整整一府，清冽含芳，与众不同，馋了她一个眼红，可是，他没有请她喝。

    真稀罕，也不知是什么茶叶，好东西不分享，落了孤芳自赏。

    她咬咬牙，恨恨在后盯他的背影。脑后长发，疏离了两根玉带，在风里这么韵着，行色复杂，似乎很憔悴，似乎那背也是硬挺出来的，似乎他不坚持坚强，就会一地破碎，似乎……

    她咀嚼成痴，原本嗤之以鼻而暴露着的尖牙往里收，再往里收，奇怪，收着收着，天空怎的落了雨了？呀，她的目色怎的一片模糊？咦，望天见蓝，透彻明澄，哦，没有下雨！呦，原来是心湖里的水涨了满了，溢出了眼眶。

    她掩回房，这天的中饭和晚饭也没吃。

    再也没兴致约他往青梅山头去捉月了，只剩下夜幕寂寂中戏烛的力气。

    “咝……”她吃痛缩手，食指一点焦黑，烧得很深，奇怪，怎么手指头痛着，竟能减了心儿上的灼灼呢？哦，原来，烛火有治伤的功效呢，嘻嘻，再逗逗它。

    桌前半扇窗，被风一碰，往里曳来，最后带起的丝缕风，将烛一扑，嘿，灭了。

    灭了，暗了，静了，更想了。

    她不动，眯眼享着偷偷进来的月光，自始至终，月儿一直守在她的窗前，不离不弃，她身边的明烛灭了，它才敢偷偷爱着她，月，对她真的很好很好，她以前为什么要那么那么讨厌它呢？原来世间万物，都是日久增情，相濡成沫的。她仿佛心镜一开，以后她也要凭这种方法来识人，因为人对人的好，一时半会，是怎么也看不出的呀！

    对爹，对娘，对方华，对秀珠，对大嘴娟，对快耳芳，对府里任何一个人，她都要重新滋沫情感才好，呵呵，一定这样。

    “嘻嘻，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呦，是秀珠的声音，正淌过她的小楼下，好的，她这就去找秀珠，好好与秀珠重新做姐妹。

    她一探身，从窗口看下，一眼入了秀珠纤细玲珑的身影，心下一甜，张口欲叫住她。

    她的声音蕴在喉头，到底没有发出，秀珠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碰着不合常理的场合，她通常的反应是，愣怔，迟钝良久，还是找不到方向。

    可是脑中电光火石般，划过的是娘连日来满足的笑。

    ——这下好了，玉珠啊，不久便可以进宫，秀珠呢，也和李大将军的长子定了亲，一过十五，便要过门，位家可从此更加锦绣繁盛，老爷，也不枉妾日日年年为家门费尽思量啊……这下好了！

    这下可糟了，瞧秀珠旁边那位，十成十是个男人，身形瘦削，不知年龄几何，树影憧憧，剪了他的侧影，面目形色，一概看不清。

    她没多想，噔噔噔跑下楼，前面二位走的急，一拨后门闩，掩过两个影子，掉了外头一片夜深沉里去了。

    她从后望去，男子步履轻闲，底子不落，服饰暗灰，瞧不出贫穷与富贵，秀珠……该死的秀珠，侬侬依依地靠在男子手臂旁，只因男子快过她，要不然，她整张脸快粘到他肩膀上去了。

    她原地跺脚，啐了一口，还是忙不迭追过去。

    跨过门槛，她一点也无察觉这道平日里走过无数遍的门槛，今夜一点儿也不简单，就像人生处处的平凡，仔细咀嚼，也是一个都不简单。

    扑面一阵清风，冽了她的口，澈了她的心，所以，嗓门就特别大。

    “秀珠，你给我站住！”

    秀珠回头，那男子没有，背影朝她，悠悠晃了一下脑袋，闲闲笑了，“呵呵……”

    她瞪了那男子一眼，心底咒骂，可恶的东西，她已经好久没骂过人，除了十岁时青梅山头的那次。

    秀珠脸蛋微圆过她，白日看来，红红透透，康健明媚的不得了，阖府上下都很喜欢她。这会子，泠了点月色，更沾了几抹灵秀之气，娇娇俏俏地倚着旁边男子，更可爱无双。

    可是，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啊，自己正做着天下最不可爱的一件事。

    “姐姐，干嘛呀！”秀珠对她似嗔非嗔，口气低柔，迷迷蒙蒙的。

    “还问我干嘛，我要问你正在干什么？”她急巴巴地吼，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这儿三人，只有她一人在躁，莫名其妙。

    “哦……姐姐不都看见了？还问干什么？姐姐，夜深了，你快回去睡吧。”

    “丫头，你这样，我怎么睡？”

    “我正逍遥去呢，姐姐不明白。”

    “胡说，两年后，你就可名正言顺嫁人，此刻的逍遥，不值一钱。”

    “姐姐市侩，哪知人生的快乐，就在今朝，嘻嘻……”

    “秀珠，你不知道，平凡就是快乐，你现在，真的是引火自焚。”

    “姐姐，忘了小叔叔给我们讲过的故事，涅磐的凤凰，更加耀眼，焚就焚，与他……”秀珠大眼一转，痴痴迷迷地落在身旁男子身上，“与他一起被烧，我愿意！”

    “嘻嘻……”那男子又是一声静笑，琳琅动听。

    可是——他究竟有没有良心，这会子怎么笑得出来？

    她，上前一步，动嘴不成，准备动手了。

    她才刚下定决心，“姐妹”就是要重新开始的，她是个说到做到，豪爽无二的人。她今天，死也不会让秀珠走——哼，可别当她是病猫！

    她快，门开的比她更快，两丛家丁，从里拥出，手执提灯，黄澄耀目，包围了她，秀珠，那男子。

    爹爹挺着身子，脚步宽落，摇到外头，将军作惯，在府中亦拿捏着巍巍气势，令小辈害怕。可爹爹不凶，比之娘，他更愿意与她和妹妹亲近，爹爹也要皱眉了，就表明他真的怒火丛丛，濒临爆发了。

    娘踩莲碎步，体态婀娜，雅致端芳，秀外慧中，娘的容色一向喜气，照理不会让人害怕，可阖府最怕的就是她。娘一旦眉儿不停展，唇角一点花，就意味着她心下结冰，冷漠无常了。

    然后，爹和娘的后头，跟出了方华，静静观望她，没有言语。

    她说过，她一向迟钝，被两片灯笼照得傻了，久久未能解释，及至一咽喉头惊诧，抿抿唇，正要开口，“爹，娘，我……”

    秀珠突然一个上前，攥住她的衣角，死死地，脸色僵灰，戚戚地。

    秀珠一仰头，对门口人喊，“爹，娘，我正劝姐姐不要与人私奔呢！”

    她倏地回头，盯了秀珠的眼，死死地，脸色僵灰，戚戚地。

    秀珠眼神闪烁，不敢正面对她，只眼角泻了一丛怕，一丛悔，一丛……推卸，就要推卸得一干二净，在里面找“姐妹”，咳，不可能！

    该死的什么凤凰涅磐，大难临头，原来誓言这么轻易可破，她下决心，她自己，以后决不轻易承诺，破了承诺的人，是世上活得最辛苦最空靡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幸福。

    ——前头那男子，反驳啊，快快反驳啊，你是秀珠的，不是我的，从来不是！

    可是，他只冒着悄悄静静的丝丝笑声，说了一句话，“呦，不愧是位家人？”

    ——谁？他说谁？秀珠，爹，娘，还是我？我们都是位家人，天地良心不二欺，这个人怎么……

    方华突然对她一招手，“玉珠，快进来吧，外面寒凉，找不到温暖。”

    前头男子突然急急转身，“什么？你才是……”那声一丛惊，一丛骇，一丛……悔！

    她怎么会听出悔？只因着他立刻爽落地也对秀珠这个方向啐了一口。

    这一照目，她惊诧男子正面系了一条面纱，看不见细色，只玲珑在纱巾上的一双眼，清，狂，郁，邃，呦，竟是一双很复杂的眼呢。

    一个转身，他跑了起来，月亮在后跟着他，所以地上遗迹的，不知是月的影，还是他的影。

    她的身旁快速擦过一人，追了过去，是方华。

    她鼻头一嗅，似乎从方华颠三倒四的零乱脚步下，嗅出一抹颤抖，月亮落在方华前头，所以看不出，到底是月在抖，还是他在抖。

    爹大喝，“无耻的丫头，还不快给我进去！”

    她和秀珠靠在一起，说无耻，不知是点了她，还是点了秀珠。

    只觉得飞耳而入的，是两旁仆从窃窃的笑，许若明朝，位家的“可耻”就会传遍全城，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和剑，而是流言。

    她一拉秀珠，轻轻说，“你跟我走。”

    进了房，她问，“那是谁？”

    秀珠哝，“我也不知道哎。”

    她急，“叫什么名字？”

    秀珠囔，“我也不知道哎。”

    她气，“住在哪里？”

    秀珠嘟，“我也不知道哎。”

    她翻个白眼，开始一连串，“他什么身份？”“他年龄几何？”“他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走！”

    秀珠痴，“姐姐，他今夜从我的窗口跳进来，对我笑了一声，与我说了一句，牵了我一下手……姐姐，你要没看见过他，听见过他的笑，柔靡过他的眼睛，咀嚼过他的声音……哦，那种方华绝代，姐姐，换了你，也会跟他走！”

    她恹口，心底喊，你个毛病！

    秀珠走后，方华很久后也来了。

    她已经点了烛，挡住了窗外徘徊的清辉，她与月亮没有缘分，月色最美时，就是她最霉时。

    她无力，“你去追了？”

    方华点头。

    她虚糜，“追到了吗？”

    方华点头。

    她惊喜，“是什么人？”

    方华摇头。

    她开始拧眉，“住在哪里？”

    方华摇头。

    她鼻子气歪，“干什么的？”

    方华摇头。

    她开始一连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不是追到他了吗？”

    方华突然大吼，“我知道！”她眼儿亮。方华再大吼，“不能告诉你！”

    她心底咒，那你把我刮了吧。

    方华一拉她的手，“玉珠，你要不要……陪我出去走一走？”

    她上齿咬下唇，摇摇头。

    方华恳切地盯着她，从没这么热烈，手抓得她紧疼紧疼，“玉珠，我们走吧，这个地方……唉，待厌了。”

    她下齿抿上唇，点点头。

    她收拾行李，和方华穿过树影，绕开花香，踏过后门槛，她早说过，这个平日里走过无数遍的地方，今夜极不简单。

    方华趁风，凑在她耳边，对她说话，那气息沾了点湿，很适合在她心底种花，“玉珠，你听……”

    “听什么？”

    “谁的江山，马蹄声慌乱？”

    “呸！除了皇上年轻时与西边脂香国打过一仗后，多少年了，并没有兵戈峥嵘啊，你说慌吧。”

    “嘘，听，静静地听……”

    “我说，方华，你知不知道，我们俩现在干的事情，叫什么？”

    “我知道，私奔……”

    哦，那么，也算当事人承认，证据确凿，明早阖城大街小巷传的，那也不叫流言蜚语，那叫……嗯，一段传奇！


第十四篇

    三月二十，立夏，是个竖柱上梁的好日子。

    十五岁时，途经一南方小镇，是夜，街头热闹，灯火通明，邻舍奔走相告，某户上梁，正分发糕点饼团，见者有份。方华饥渴，遂牵扯我袖，以目示意，我无所谓，随人流拥至那户门前，墙高堂宽，一所很大很气派的屋子。有本家仆从，站在只刚落形的梁顶上，单脚踩柱，微微抖颤，形状堪危。我瞠目结舌，害怕不已，询问方华，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呀？方华抿而浅笑，含了一根发丝在唇间，春风一度，呵，玉珠没见过吧，这叫“抛梁”！话这么说着，我怀里掉了一颗酥糖，也不推辞，就大落落地往口中塞，呦，那股子腻心哦，尝过后，甜甜一笑，惹了方华痴痴地看，伸手过来，轻捏我的鼻尖，爱昵不已。我们的前头，梁上众人仍在往下抛着一包包馒头，酥饼和鲜糖，底下街坊邻舍，频频起哄，张手乱接，笑语连连，端的热闹，端的……哦，我明白了，这就叫人情味呢！十五岁前，锁闺阁，我养了一身小姐脾气，不知真正的疾苦和幸福，十五岁后，入江湖，我沾了十足的粗鄙味，才明白——人间处处有晴天。

    喜欢研究黄历，那是因为我虽被“锁”住了脚，可却不愿钝了我的心，我在纸上快意恩仇。

    今日尚早，庭院枝头鸟，脆脆争鸣，吵得我根本睡不了，起身后，没事就是乱翻黄历，眼儿一亮，碰着“竖柱上梁”的字眼，心底爽澈暖融得不得了。只是斜眼一飞，展窗望出去，只见着红墙黄瓦，高高耸耸，透不到底，更别说能领略“独守清庭，一川风月”的境界了。

    在宫里是怎么也看不到南方那个小镇上“抛梁”的生活温情了，因为宫中繁华，殿宇坚固，多年难得一修，看前几天那样的惊雷闪电，也没震下某殿某阁半片砖瓦，很厉害吧。

    可，宫里的屋子，好就好在多，坏也坏在了多。

    如若身在云端，俯看这座皇权集中的所在，那是半墙巍峨，唉，半墙空漠。

    数一数，这里落了几间空屋，那里藏了一座颓阁。我的端仪殿和菀菀的畅音阁之间，也寂寂掩了那么一排。

    所以，我在那一排里的某一间里，藏了一个人。

    我把小绿儿带到那，月牙儿钩天边时，我乘着重重花影，亲自给他送吃喝。

    我把小绿儿在那放了十天，从第三天开始，他就断断续续发烧了。

    我想，许是那夜大雨，他朝我惊魂求命，骇极攻心，到底承受不住。

    我在殿内拾掇一圈，卯时过半，越想越不踏实，前几夜去瞧他，他蜷缩在无被无褥的空床上，形色可怜，颤抖瑟瑟，如若再这么拖下去，许若也会掉了命呢。我既下决心救他，就不能让他因为这样的理由，早早见了阎王。他，是宛在局中央的一粒子，关键不已，周遭虎视眈眈，防着他心眼里那些个秘密。我下棋不精，可临危犹豫时，我愿意修炼我的这种“棋艺”，我不会白白浪费了小绿儿的，不会。

    我出门前，照例会对二红说一声，找了半圈，在后头烧厨房寻得了她。

    她似乎静静地也正在找寻什么，一看我推门而进，就近拉过了一只锅。

    我说，“二红啊，本宫去看淳贵人，你不用跟随，就守了殿吧。”

    二红答应爽快，“是的，娘娘，我正擦锅呢！”这最后一句，很像强调。

    我也不多理，出了殿门，上七星桥，穿流芳亭，便碰着了半岸的潋滟弯，晴光正好，湖水湛蓝，氤氤流动，我走近，俯身蹲下，从怀里抽出一方锦帕，就着漫延上滩的一汪浅水，湿了半块巾，又看了好久的一平湖，心下澄澄，似乎随风随水，也洗净了内心很多的垃圾。

    我起身，看了对岸，西头是菀菀的地方，我转过身，进了东头树林，对着一排屋中间第三座，“磕磕”叩门，两头轻，中间一记重。

    这是小绿儿为我想的，他说，“娘娘这么敲，我就知道是你，听了不同的音，我立马咬舌自尽，娘娘放心，您救了我，我已知道在这样的地方，谁才是与众不同的善，今日起，我只相信娘娘一个人。”

    ——今日起，奴才就以芳嫔娘娘为主子。

    他，也曾这么信誓旦旦地对芳嫔呢。

    宫中的承诺，到底有几两重，我心中横不起一杆秤，怎么也称不出。

    我笑着摇摇头，还是照他的暗号做了。

    我侧耳，凝神定心，先闻了闻风，内中悄无声息。

    我有点躁，推门而入，一眼望到底，进深处一张大床，翻转着小绿儿痛苦万状的身子。

    我呼口气，稍稍放心。

    我靠近他，先是收鼻，承不住他病中发出的那股子闷郁酸怪的气息。

    我伸手，去拨他的脸，将之翻向外，触手寒凉，粘了一手心的臭汗，目一低，收进这样一幅景——小绿儿双目紧闭，脸如死灰，唇色苍白，眉心却结了一点红，透着不正常的桃色缤纷，显然，病入膏肓了。

    我叹息，抬起另一只手，那里攥着半湿巾，稍用力，就会拧出潋滟弯的清水，我用它覆上小绿儿的额，温柔地擦着，抹去他的汗，不知能否把这方清，渗入他的心。

    小绿儿呻吟中，勉力撑目，目下露点光，有一抹对我的笑。

    “谢谢……娘娘……”

    我微摇头，可是他马上闭了眼，没有看到。

    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而后，他灼得掀了皮的嘴唇，嚅嚅而动，挣扎着漏了一些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话，我拼拼凑凑，倒也能编织成一个零落的故事。

    “唔……双喜呢？”

    “谁？你说谁？双喜是谁？”

    “我啊，和双喜，双宝出生在一个叫悠闲村的地方，青梅竹马吧，春日弄桃，夏夜听蝉，秋日求霜，冬午堆雪，很快乐呦，呵呵……咳咳，双宝经常羞我，她咬着粗粗黑黑的指头，开头是很不好意思地问，椿芽啊，你长大了，是要娶我呢，还是娶双喜？我愣愣地不知怎么回答，其实心里还是喜欢双喜多一点，可是，双喜怕双宝，连带我也对她害怕，我转过身，瞟到榕树后双喜窃窃掩掩的影子，幽幽目光，绕了我和双宝转。我对双宝说，那么，我能不能既娶你，顺便也让我娶了双喜呀。双宝的目光沉沉，不知纠结郁闷着什么，没有说下去。我再转身，榕树后，双喜的影子也不见了……咳咳，不论如何，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多么色彩斑斓，可是，好景不长，我们村得了殃！我们村挨着一个国家，直到一群戴了凶神恶煞百鬼面具的士兵，冲进村，烧杀劫掠后，我才第一次知晓那个国家的名字，叫……脂香国！只知道一夜过后，我看不见娘，看不见爹，看不见弟弟，我更荒寒的，是看不见她们。我拼命找，破垣断墙，抠断了我的手指，我也要找……没有！没有！没有！我，也去死吧！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神，其实不是，只是泠泠月光下，那人看起来像神！双喜在神的左面，双宝在神的右面，我当场跪，我说，以后，我椿芽也以你为神，肝脑涂地，死而无憾！……我和双喜，双宝同一年进宫的，我们三人一条心，心里照着的……咳咳，只有主子的影，咳咳，我们……想不到……”

    小绿儿说不下去了，他捂着嘴，不停干呕，吐了一滩在床上，黄黄凄凄的，只能照出他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容色。

    也许，他最终没资格做“卒”，“卒”强韧中带一点狠劲，常常在局中杀戮一片，九死一伤的时候，还能静静保住自己最卑贱的命，守了一个角落，鄙鄙地看，“卒”，最无情。

    可小绿儿不行，他，是为情进宫的。

    他的自我牺牲，三分苍绝，三分壮默，三分凄艳，还剩一分……不该！

    我离开的时候，就不知心头酿的，到底是啥种滋味了。

    拨开眉前枝，出的林来，日头渐高，一泻金黄。我微感不适，不由伸手去挡，无意间将视线放过湖对岸，远远瞧见——一片灿烂明媚中，悄立一人。环着胸，斜倚门，裙子薄，影儿飞，竟从未见过她展露如此一幅调皮的吊儿郎当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瘦瘦浅浅的潋滟弯也关住了一个寂寞看芳菲的淳于菀菀。她的面前突起一阵风，因为隔得远了，我也瞧不清她的细致眉色，只恍惚中觉着，她的左肩有一条柳，她的右肩有半盏花，也不知掉落了多久，她没有去拂开，仿佛盼着这样的眷顾，花草中也蕴含了她与日月同渡的情感。我叹息，宫啊，好就好在女子多，坏也坏在了女子多，关住那么多人的青春，真是一种罪过。在宫里住久了，看朱成碧，丝缕不绝于耳的，半庭是女子的笑，半庭是女子的叹……

    菀菀抬手，静静朝我摇，身形未动，没有意思过来。

    我却在她这阵轻轻的温柔中，骇了双目也骇了心，我移动脚步，想要用身去挡住身后的林，嘴里“吱唔”，简直不成答应，如若菀菀看清了听清了，一定会笑话我，可是，她纯粹静看，不知吸引她的，是我，还是林……

    “刷”的一声，我再不能欲盖弥彰，撒腿就跑，跑中回头，菀菀的影朝我越来越远，就像乘坐马车，从窗口看着倒退的树，一直只是我在动，她没有，她沉深静敛，仿若样样成竹在胸。

    我紧捂心口，默默回殿。进门入耳，便是两簇轻笑，敢情走来了人，我不知道。再仔细听，丝缕莺声，很像和面时用的粉，不熟。我奇怪着寻来后院，一株棠梨一株槐，交荫树影下，石凳几案旁，坐了两位粉色丽人。手起手落，侧壶倒茶，细拈点心，笑语靡靡，一幅很自来熟的样子。

    我一瞪目。

    凑巧这二位，我略略见过，不算巧，与她们的相识理所当然，因为她们也是皇上的“女人”。

    短褂长裙，粉纱曳地的段才人，身形娇小，年龄尚稚，笑容甜美，言语天真，最可喜的是她两道浅浅的眷烟眉，稍稍一蹙，便是两钩清凉月，愈瞧愈沉醉在她的无底温柔中，一同归了梦，任它江山转移，轻舟移岸，佳人难再得！

    明灏选妃选嫔时，是用了心，落了眼光的。

    韦婕妤今日穿的是，上青下绿，我恍惚觉着，这也是最俗丽的那种搭配，韦婕妤是宫里古怪第二，第一归我。她今天的配色真真比元宵家宴那晚，有才不了多少。可你别说，低目一览，流连进她那两条细细的目中，嘿，真有点别样的韵致，她许若油滑，上天摘了徜徉在天河中的一颗星，放进了自个儿的目，要不然，怎会黑的过分，亮的过分，一闪一闪的，丰富有味的过分？在这两条目的牵引下，该死的眉也飞扬了，鼻头也俏挺了，本来疏落平凡的五官，组着组着，变得不平凡的。哦，庸常与繁丽之间，原来只是隔了“一双眼”呦……

    我往前挪移两步，她俩看到我，齐齐站立，只是——

    韦婕妤站起来前，噘了嘴，愈鼓愈起，愈嘬愈尖……

    正当我看呆时，她“噗”地一声，往面前桌上的空盒里，吐了一个核儿。我一探目，瘪嘴往那儿瞧，清楚了，嘿，一颗蜜饯核儿。

    我这下望她，二瞪目。

    韦婕妤嫣然一笑，段才人惊慌娇柔，参差伏身，前后二喊，甜蜜不同，“皇后娘娘吉祥！”

    我说，“起吧，怎会在这见着婕妤和才人呢？”

    我目色一低，一览全桌，桌面有七杯，三只散在桌沿边，碰了风，有点摇，两只零落在桌中央，杯底绿浅，留了剩茶，还有两只，一只归了韦婕妤，一只伴着段才人。我心下有数，八成嫔妃齐集，过来请安，碰巧我不在，等了半辰，寻殿内太监泡了茶，话了一些磕儿，实在不耐烦，陆续离开了。七人走了五个人，其实，段才人和韦婕妤也完全有理由走开的，那么，她们为何留下，出乎我意料。

    我想了一些，终究还疑着一些，抬头，被正审着我的韦婕妤瞧去了这幕形色，她视线紧绕着我，看我发呆，随而笑了。

    “娘娘，一定奇怪，像臣妾这样身份的，怎敢在娘娘宫里拿捏，踟蹰不走，是对娘娘的不敬啊！”

    “咳……本宫，并没有这么认为。”

    韦婕妤深深笑，左颊竟展个酒窝，放朵梨花在内，一定可以酿很香的蜜，“前阵子娘娘身体抱恙，臣妾和段才人每日依时来给娘娘请安，回宫后，两人一直谈着娘娘的面色确实憔悴清瘦，暗暗替娘娘担心了，娘娘是不知道的，因为臣妾和段才人每回都被挤在其他嫔妃姐妹的后头，身单力薄，所以不被娘娘瞧见了，呵呵……后来，臣妾就与段才人商量，怎么也得给娘娘解解闷，消消病啊，这个——”

    她握起原本就竖在桌上的一个矮筒子，淡淡递到我面前，“这个，是臣妾们为娘娘准备的。”

    我懵懂接过，轻轻而不含分量。

    我再次疑惑看她，她云淡风清，仿佛事不关己地说，“明前雨后茶，臣妾家乡的特产，臣妾的哥哥托人捎给宫里的，臣妾今日亦初尝，喏，就借娘娘的院子洒了点随意的香，娘娘若闻了喜欢，常常泡泡，许能解了心中的三分结，呵呵……”

    我吱吱喏喏，半天说不出话，心里起了七八个开头，一个都不合适，到底寂然消沉了。

    “婕妤倒是对本宫忠心关切呵。”

    “不，那倒不是忠心。臣妾想，在宫里说忠心二字，倒是最不可信的，娘娘愿听，臣妾还不愿意说呢。”

    “那么，唔，婕妤这么做……是为什么呀？”

    她似乎听闻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话，出语轻风，倒多了两分对我的怪，“哪有什么为什么呀，臣妾觉着娘娘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挺喜欢娘娘的，想想这个地方做朋友是不合适，彼此碰个真心，互相赠送心仪的东西，只为分享。”

    ——互相赠送心仪的东西，只为分享。

    我入宫不久，可仿若着了魔，被伤害太多，也学会了忌讳跟隐藏，是我落了下品了，不该不该。

    我心下已经把这样朴实的话当做是“朋友”的定义，虽然她口口声声不承认。

    看她切切缠绕我的眼光，三分似柳柔，七分似云飞，恍若疏漠，恍若亲切，我心一紧，有点明白了，哦，她与我一样呵，一样小心翼翼，一样舍不得偶尔遭遇的吸引，一样放不下了，就稍稍试探一下吧，一样不敢过分的真，一样怕动真后发现的谎言，鲜血淋漓。

    我突然随风起了一段很好的心情，就为这个白天，看见了韦婕妤轻松自在的“吐核儿”，和段才人恭敬腼腆的一丝笑。

    我想都没想——这段日子，碰着任何莫名其妙赠送来的东西，都得留一份心——我想都没想！

    我接过那个茶盒，澄静微笑，“不用试，茶香满庭园，本宫很喜欢。”

    然后，我竟然不合礼地让她们与我平起平坐，一块儿喝了茶。

    韦婕妤的那半盏些微凉了，我刚想招呼来二红重新为她续上，可是——

    她一仰脖，一气呵成，半盏进了肚，洒脱放下杯，杯沿一片湿叶，无力平贴。我仔细瞧，她的唇上亦沾了一片，我刚想提醒她，她一露舌尖，快快将之抿进口，颊儿微微动，似乎在咀嚼，呀，她竟嚼了那片叶，连同一口清涩一起融入了肚，呵，很喜欢很喜欢她这个动作。

    韦婕妤说，“娘娘的病可曾好些了？”

    我点头，“太医院一直按时来请脉。”

    韦婕妤目中一点星，颤了只属于夏夜里的悸动，“臣妾听说，指定给娘娘的太医，是太后娘娘……”

    我说，“是的。”

    韦婕妤不看我，随意望了东边墙头。

    那儿本来杏儿娇艳，凭春灿烂，我嫌着“东边墙头那位”吵，前段日子，刚用剪子剪去了半枝杏，眼看春色已深，它就算使尽吃奶的力气也续不上那半条枝了，秃了个枝头，一直显了恹恹的味道。我心儿却得意得很，这就是我所谓的“报复”，啊，你敢砸我的墙头，我剪去你的花枝，两不相欠。

    韦婕妤的话在风里断续得很，仿若她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去讲下面这个故事，“娘娘倒是和已去世的清莲皇后，有几分相像呢？”

    我一惊，不知她到底什么意思，“婕妤为何如此说话？”

    “呵，臣妾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前儿不知和哪个嫔妃聊天，正巧说到清莲皇后的故事。”

    “哦，可否也讲给本宫听听。”

    “呵，臣妾也是听来的，讲的或有参差，只可一笑，佐了娘娘下酒的料。臣妾听说皇上娶清莲皇后的时候，费尽了心机呢……咳咳，皇上三月下浔州，江南小镇，古朴留芳，清莲未入宫前，只是县令小女，身家虽清白，到底不显赫……听说，真的只是听说，这位小姐，月下弹筝，弹筝的地方对一个潭，潭照影，姿容清泠，皇上无意中碰到，便寤寐思之了……听说，皇上坚持选她入宫为后，当年在宫里引起轩然大波，太后娘娘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不过，太后娘娘后来，对清莲皇后倒也不错，臣妾听完故事后是这么觉得的，娘娘，您说说看，清莲皇后入宫两个月后便病了，很重很危，如果太后娘娘特别讨厌她，怎会，怎会……专门为她指定了太医呢！从病到死，太医换过好几个，都是太后娘娘操的心！呵呵，娘娘，您说，臣妾觉不觉得您与清莲皇后，有几分相似？呵呵，一样都那么受太后娘娘的宠啊！”

    她说一句，我往心里塞一句，半颗心里盛的是感慨——哦，原来，明灏碰着他第一个所爱时，还是随了那汪月呀，真是不知道，那年葱茏，那弯翠潭，究竟是月迷了人，还是情暖了月……

    另外半颗我滋郁了十足的惊骇。

    ——如果太后娘娘特别讨厌她，怎么专门为她指定了太医呢！从病到死，都是太后娘娘一直在操心呢！

    ——娘娘，跟您很像哦，太后娘娘也这么宠着您！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呵！

    同样的传奇，听者入耳，心中便轮画出不同的日月了。

    段才人年龄小，或者胆儿亦小，听着韦婕妤沉柔的讲述，突然感慨万千，唏嘘不已，她咀嚼出的是这样一条意思，“哎，幸福，就像别在耳上的一朵蒲公英，风一大，就飘散了，所以，做人真难。”

    段才人颜色娇俏，她这样不符年岁的感叹，只让人轻轻一笑，可爱着她这样清新的比喻。

    韦婕妤接着下结论，“才不是呢，同样在世为人，男子就比女子放得开，所以我说，做女人更难。”

    韦婕妤或许愤世嫉俗，倒也有几分该死的道理。

    我不知在头脑中搭错了哪根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做宫里的女人，呸，最难！”

    我还夸张地伸手，在胸前对拍，“啪啪”声响，舒心舒气，难得畅快，扬起手儿，高举过顶，然后——

    就好死不死地被后头来的一只手握住了。

    唔，掌心厚，手指纤，劲儿足，烧着热，怎么摸怎么熟！

    我头后仰，眼朝天，我的面前俯来一张脸，与我凑成一条线，所以我入了他的眼，他跳进我的眼，虽不是王八对绿豆的尴尬，可飞花静落的一刹那，我还是张大嘴，作出最最难看的反应。

    耳旁生风，两声低喃，急又悸，“臣妾见过皇上。”

    我上头的那张脸，飞扬左眉，漾起的是惊讶，横斜右眉，沉敛的是嘲弄，总之绽着白白的牙齿，对我似笑非笑，到底嘻笑，嘚，可恶得紧。

    在他仿佛藏了青山，走了绿水的明澈眼睛里，我三瞪目。

    我瞪，我瞪，瞪瞪瞪，就短一把梯，否则我也可以上梁了。

    我扁了嘴，“皇上吉祥。”

    他点头，轻松一笑，颊儿生彩玉堂春，“皇后免礼。”

    可是我这么请安时，高举过顶的那只手还没收回来呀，五指并拢竖向天，掌尖儿被他的掌心罩住。他这么回答我时，他的脸也没有离后呀，掌心被我戳着，掌尖儿顺势落了下来，又蕴和在我的掌心里，哎呦，仿佛慈母制的衣服，针针脚脚细致优雅，被缝合得紧紧密密的，怪暧昧的呢——我的手和他的手……

    莫怪，韦婕妤从旁轻轻地笑，“皇上吉祥，容请臣妾告退。”

    这叫什么头什么尾呀，她拉了段才人，悄然而退，随外逐云去了。

    我呢，我不能来一句“皇上吉祥，容请臣妾告退”呀，我退哪儿去我。

    所以，我稍稍挣扎，到底抽出了自己的手，奇怪，一会儿工夫，手指尖竟被捂热了，呦，难怪乎十指连心，我怎么也觉着脸上烧烧的，不知被哪阵风擦热的，可恶得紧。

    我自认措辞得体，我说，“皇上吉祥，皇上请喝茶。”

    然后低眉，要命，桌面剩杯剩茶一大摞，连只干净的都滕不出来，我不好意思了。还没回神，他已然闲闲坐在我的对面，正问，“哪一只是皇后用的？”

    我不明白，所以傻气，我说，“我的？啊，在这儿！”我举了举，紧接着，“不过，臣妾还未喝完呢！”

    他，又对我落了那种郁郁古怪的眼神了。

    他拔高声音，“那么，可烦皇后替朕去找一只过来！”

    我有抬手捂耳的冲动，可终究没那么做，我想我虽然不明白，可十足十他一定不喜欢，许若还会更生气。我虽不喜奢华，可殿里要只干净杯子会没有？他着什么急，急什么吼，吼什么怒，怒什么莫名其妙？

    闲庭静坐，久久地他没有与我说话。

    我心中自有一本帐，掐指算黄历，惊觉他有意无意中，来我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在远处悄悄地看，我未察觉，一向没有外人的时候，我总是口没遮拦，所以他静静的时间里，一定看去听去我的许多许多，等我发现他了，他眉间唇角就蕴了充充的嘲弄，仿佛落得世间很有趣的一些事。

    有时，也会无意中在殿外碰得，不过我守我的春，他赏他的花，没有遇在一块，各占半个湖，隔得远，我原本以为他不在注意我。所以，我通常择一块假山石，藏一个惬意的阴凉意，自得其乐地写写弄弄。当为某个词某句话冥思苦想时，一抬头，欲吹风散结，往往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移近了与我的距离，在我对面的一块假山石上，也坐下了。他的身旁还是簇拥一大堆太监宫女，于是黑压压几十个人，齐刷刷视线全集中在我身上，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我写东西，呃？我发现这样的注视后，倒也一时间不大惊小怪，只是有打冷嗝的冲动，你们是没见过那阵势啊，几十道恻恻目光，寒碜哪！

    有时，喏，就是这么突如其来地踱到我殿里，几次碰巧我在，几次碰巧我不在，我在时，他照例会碰碰我，说些莫名的话，留下来吃饭喝茶，咱虽也不富裕，私房不多，招待一国之君，马虎不得，他来，阖宫拼命，一天一晚的辛累，伺候他这个天之骄子，不易！我不在时，他居然会等，不急不盼，似乎喜欢我院子里的风景，特别是夜来的那弯月，常常看，不厌其烦的看，看得我总忍不住想问，踟蹰良久，还是不问了，平惹麻烦。

    他在人前如鱼得水，在人后轻狂郁躁，我的处境可微妙，常常被摆在他的“人前”和“人后”之间，所以有时能见到他的顽劣，有时，唉，能见到他的静默。

    我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也不知觉自己的目光往哪儿放的，只到他凑近一句，含笑询问，“皇后在看朕？”

    我一个颤栗，本能反对，嗓门够大，“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谁稀罕他？

    我没敢看他，怕又察了他的讽和嘲，没事尽逗着我吧，呸呸呸！

    不知怎么，侧颊总觉被灼灼地盯着，我没抬头，就问，“皇上在看臣妾？”

    他快快，“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他用不用得着否定这么快哦。

    “细簌”声响，他在怀里掏着什么，“噢，朕还以为皇后一直切切寻念着这张东西呢。”

    什么……我看到他手里，薄薄黄白的一张纸，纸上字瘦，很眼熟很眼熟，低目锁心，几个流转，突然掩口惊骇，再藏不住激动，我的娘，这是我写的随笔啊。

    纸儿被他轻轻捏着，随风飘，轻浮无力，没有办法的很，我再看他眼，簇了团团亮，两星周围，些微的氤氲与朦胧，借墨笔一拂一带，就能蕴出一图良辰美景奈何天。

    瞧了呆了，竟忘了去抢回我的纸。

    他送过来，慢慢说，“皇后还是好好收着。”

    我问个很愚蠢的问题，“你看了？”

    他笑，“平白捡着没主的东西，朕一定会看，可是……嗬嗬，朕跟在皇后后头，明明瞧着皇后掉了的，没看，怕皇后责朕怪朕，皇后责怪起来，挺凶！”

    我想四瞪目，可是今日一天惊讶过多，封顶了，再也瞪不上去，只能落寞将眼珠于眼眶内滴溜一转，也算是爽爽那口气。

    就这么闲坐一个午后，天暗，我问，“皇上……嗯，要留在殿内用膳吧？”

    他突然起身了，许是乘风过盛，肩头有些瑟瑟，“不了，朕还要去……看看菀菀。”

    “哦……”我只叹了一个字，似悟非悟。

    心里不是很在意，因为自己也有事去做，我该给空屋里的小绿儿送些吃的喝的，照例我还想寻着二红交待一声，可惜奇怪的，今天鲜少见到她的影子，她，在忙什么。

    我原路而去，走得静，走得紧，后来，那件事发生后，我曾仔细回想黄昏中这条路途的点点风景，没有遇到人，真的，我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我一向敏感，如若途中有人悄然掩随，逃的过我的目，也逃不过我的耳，逃的过我的耳，也逃不过我的鼻，凭香臭就能辨别是某个“主子”还是某个“奴才”。我的前面一片霞，我的后面一堂辉，我夕阳独行，咂摸的是刚刚明灏与我演的一幕景，频频告诫，不用胡思，不用乱想，可是留连在心湖的是最绿的一丛水草，摇着飘着，弄人情思。

    我在一排的第三座门前站定，反扣手指，敲三下，两头轻，中间重。

    我凝神定气，闻了闻风，内中悄无声息，我什么都没有多想，以为小绿儿一定在里面辗转反侧呢，我笑了笑，推门而入，眼前一晃，梁上一幅景——

    小绿儿的身体被挂在房顶中梁上。

    脖间环一绳，眼闭，口开，舌伸，手脚垂落，死得安静。

    不知生前是否争是否扎，除了死了的他，世间无人能知。

    不知生前是否哭是否笑，除了魂飞的他，世间无人能知。

    不知生前是否怨是否恋，除了灵散的他，世间无人能知。

    ——娘娘，我现在才知道宫里谁才是与众不同的善，从此，奴才只相信娘娘一人。

    ——娘娘，救命，奴才给您叩恩了。

    ——叩恩啦……叩恩啦……叩恩啦……

    我抬手抹脸，两行湿。

    身后门儿微磕，“吱呀”一声，我回转脸。

    明灏站在我的身后，讶然于我的泪，一个大惊，真真切切的急，两步上前，是冲我来的，我再愚再钝，也不会看错，不会看错！

    可是，他突然定脚，看到我头顶后方的另一双脚，随风轻摆，骇人的郁，骇人的阴冷。所以，明灏又真真切切展了恐，恐意在眼内流转一圈，化为十足的疑，也是冲我而来的。

    ——皇后要收好这张纸哦。

    ——皇后放心，朕没看，知道皇后掉的，看了，怕皇后责朕怪朕，皇后的责怪，呵呵，挺凶……

    呵呵，午后的清涟对话声声在耳，历历在目，转了一个黄昏，在这样我说不清洗不清的场合，他，又……唉……

    他的身后冲进来十几个人，他说，“将尸体解下，送慎邢司，切记告知，朕说的，一，定，彻，查！”

    我恹恹开口，想阻止太监解尸的动作，“哎，那个……”

    他目色凌厉，肃肃喝斥，“怎么，是到如今，皇后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我悻悻，“哦，没有，就这样吧……”

    其实我想，尸体上许若藏了很多没有发现的东西，这些东西在有心人眼里，就成最直接的证据，我本来想，要不，就让尸体这么放着，寻专案人员，进宫入查，这样才是十足十的“彻查到底”，可是他既然……

    传说中，我们的皇上阴狠爽利，事实上，我们的皇上热烈冲动，我的处境很微妙，常常被摆在他的“传说”和“事实”之间，有时看到他的决断，有时看到他的武断，不知何时，又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为“武断”的他，担起了心。

    我想，一时半会，这儿还没有我的事，最起码一夜过后，“苍蝇”才会一只只随来我的殿里“蹲点”。

    我可以转身离开的，他也没有阻止我，可是他突然问，“这个小绿儿，生前是在皇后宫里当差的，死时，皇后也随在他身边，真真巧的很！”

    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反唇回击，“皇上今日伴了臣妾一个下午，皇上说要去看淳贵人，空屋内一死人，一出事，皇上就出现了，也真真巧的很！”

    他郁结双眉，拧了三层皱，唇儿嚅动，似乎咒咒着什么。

    身后的小太监手脚利落，已经把小绿儿抬了下来，平地看去，小绿儿苍白凹瘦的颊儿上爬了一只蜘蛛，细细小小，腿足趔趄，似乎在小绿儿几乎无肉的脸颊上，躲立不稳，一个发狠，竟朝小绿儿松弛的肌肤上，咬了一口，如若小绿儿是活的，定会吃痛捂脸，脚脚跳吧，可是，他死了，死了，死了……他的棋没有下完，留给我一个疑惑的残局。

    再看绿儿的脖颈间，粗粗的绳环上滩了一截黑黑的颜色，竟是一条很不干净的绳……

    我心下一颤，咂摸出什么，不明显，待求证，所以我不管明灏的闷闷生气，潇洒出门，赶快回殿。

    我回来时，二红也出现了，真巧。

    “娘娘去看淳贵人啦？”二红问。

    “没有！”我一步一笑，没有逼着她，可她一退一骇，形容尴尬。

    “那娘娘……”

    “哦，很精彩的一天，二红要不要听？”

    “唔……”

    “呵呵！”我一个踏步，挨她很近很近，伸手点她的鼻头，手下一扣，抓住她的手腕，很紧，不让退，明显，她一颤，“还是讲给二红听吧，不逗你了，呵呵！”我开始一字一顿，“小，绿，儿，死了！”

    手下的她，纹丝不乱。

    “小绿儿？不就是帮着容婕妤一起害娘娘的吗？哦，死的真活该！”

    我目色流转，出语轻芳，“二红觉得宫里的奴才死一个是一个，不值命，不值钱，不用在意吗？”

    二红说，“民间是，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可奴婢认为，宫里不一样，各尽其主，虽死犹荣……倘若，今日是娘娘要奴婢的命，奴婢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可是奴婢知道，娘娘善心，娘娘，您会吗？”二红凑着我的脸庞，黑黑粗粗，细眯眼却有沉沉的光，死咬着不放松地紧盯我，一字一逼。

    我恹口，摇摇头，“只要给本宫一个合适的理由，本宫就不会！”

    二红春风一笑，“呦，娘娘真是的，说了半天，二红也不知道娘娘在讲什么故事呢？呵呵，怎么给娘娘理由！”

    我骇极怒极，“不要告诉本宫，小红的死与二红无关！”

    “呦，娘娘真是的，小红的死，确实是奴婢无关！”

    “那么，小绿儿呢？”

    “呦，娘娘真是的，自从皇上那天带走这个罪人后，娘娘何时见过奴婢与这个罪人碰过面，说过话？”

    “二红，你要听本宫讲一个故事吗？”我突然嫣然而笑，二红，再也“呦”不出来。

    “什，什么？”

    “就是本宫常常提到的小叔叔的故事呀！嘘，静静地听，本宫的小叔叔十四岁那年元宵后，要进宫陪读了，本宫和妹妹极不愿意，因为小叔叔很逗人很好玩，本宫和妹妹舍不得。本宫出了一个馊主意，妹妹不假思索便同意，本宫说，咱们往小叔叔的行李中扔些鞭炮吧，炸了他的书，让他陪不了读。你猜怎么着，小叔叔的书啊，没被本宫和妹妹炸掉，可是却毁了他，毁了他半根手指，原本写得一手妙书的右手再也执不了笔了。本宫呢，当场就凄凄荒寒，后悔不迭，本宫的妹妹不是，千般理由，死不承认。你猜怎么着，本宫当着爹，娘，小叔叔的面，装作闻了闻妹妹的手指，然后说，你们也来闻，我和妹妹的手上，都染了细碎的火药味呢，爹，娘，是我和妹妹，一起毁了小叔叔的手指的！”

    我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听懂，继续说，“本宫讲这个故事啊，是想告诉二红，风过留痕，蛇行遗迹，天下所有的事情要么不做，一旦做了，必会留下蛛丝马迹，藏得再好，谋得再巧，还是会漏下些什么的。多年来，本宫又一直有一个习惯，喜欢把每一个新处境中的人，事，物，和以往的生活，一一对照，本宫认为，日头底下无新事。原本，本宫还看不出，现在想来，二红与本宫的妹妹，真的很象很象，一样的喜欢欲盖弥彰！”

    我将她的右手一反，掌朝天，我用另一手描绘了她掌心的山山水水，“喏，二红可有自己的特色，二红到哪都会留下的，就是你这只擦过锅的手印。”

    二红的五指尖，点点黑。

    二红在烧厨房找着的可不是一只锅，而是一条绳。本想用“找锅”来掩饰“找绳”，却没曾想“绳”儿还是留下“锅”上的痕迹。

    做坏事呀，可没有好处。

    我说，“虽然二红不承认，可是本宫知道，二红，不是第一次杀人，不然，小绿儿的尸体不会做的那么平静，那么完美，真真像自尽了一样。可是二红知道吗，谋杀就是谋杀，心弦儿颤动的音，掩饰得再好，还是不落痕迹地在跳着，跳着，你听吗，你听你的内心，不管杀过多少个，一样紧张！”

    二红用力一甩我的掌握，后退三步，上齿紧咬下唇，再深一点，就会渗血出来了。

    身后宫门半敞，无尽夜幕，在这片广大的黑暗中，二红的这点心机，实在不算什么。

    ——呦，是哪宫哪殿的主子，把你饿成这样？

    ——喏，吃吧，饱了就不会哭了！

    我真的以为，她当时是真心的呀，即便小红死在双影井里后，我还是不愿把疑洒到她身上，可是再怎么自欺欺人，小绿儿脖颈的绳，还是落落明显地昭示了一切，这片真后的谎言，鲜血淋漓。

    我叹，“二红，本宫一直以为漠漠清夜，你握着本宫的手里，有宫里最难能可贵的温柔，想来，本宫还是错了。”

    二红突然大笑，“呵呵，娘娘当然错了，娘娘还一直念不对奴婢的名字，奴婢不叫二红，奴婢叫做——双宝。”

    ——我，双喜，双宝，原本出生在一个叫悠闲村的地方。

    ——我其实更愿意娶双喜，可双喜怕双宝，连带我也怕她。

    ——我，双喜，双宝，是同一年进宫的，我们发誓，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

    哦，原来如此。

    二红说，“娘娘一直叫错我们的名字呢，奴婢叫双宝，小红是双喜，小绿儿嘛……”

    我说，“椿芽！”

    她骇，“什么？”

    我朗声落落，“椿芽，和你，双喜，还有大榕树的故事。”

    她愤，“陈年往事，提它做什，没趣的紧！进宫后，我可什么都不想，双喜还念念出宫呢，出宫何用？椿芽都成了那幅鬼样了，出宫何用？我现在，只为主子！”

    我说，“那么，你们的主子是谁？”

    二红突然甜甜一笑，仿佛我问的是多么愚蠢的问题，“呦，奴婢忘了跟娘娘说了，刚刚茜姑姑来过，传太后娘娘的旨意，瞅着奴婢手脚利落，准备要了奴才去呢，呵呵！”

    我一片荒寒，“什么要不要的，原本就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在本宫这儿走了四个月，是该还了。你回去对太后娘娘说，劳她老人家费心了，也花了代价，跟前三个得力人，死了两个，所以，本宫虽日遭三险，环环碰毒，两相比较，倒也没有谁占了谁的便宜。”

    她寂然垂目，到底不说什么，转身欲离。

    我又急急喊她，“等等，只问一个问题！既然，小红小绿已经完成了太后娘娘的任务，给我的毒，呵，新鲜量大，事情做的很完美啊！为何，你们还要杀了她和他。”

    她回头，眼内暗光流转，似戚似嘲，“因为，她和他，犯了太后娘娘的一个大忌。”

    “什么？”

    “奴婢只是办事的人，怎么会那么清楚主子的心意？只是有朝听闻的，太后娘娘咬牙切齿，骂着双喜和双宝，蠢货，怎么把事情做成这样！”

    “事情？不就是绿豆饼里的断肠草，曼陀罗，还有药茶中的海芋茎吗？哼，她们怎么笨了，以本宫说，聪明得紧。”

    “娘娘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唉……”她惶惶一叹，“娘娘其实本来可以过的很好，娘娘不知道吗，娘娘自己也犯了太后娘娘的一个大忌了，所以才会，才会……”

    “什么？”

    “娘娘啊，从来对皇上不上心。”

    哦，原来，宫里的女子只有得了宠，蒙了恩，拴住皇上的心和意，才会事事顺利，否则，连太后这样本该后庭赏花，静聆清风的无关人，也会跳出来闹的，不对皇上上心，就会令太后闹心，千方百计选了一个皇后，本想借此牢牢掌握皇上，掌握了皇上，就是掌握了江山，掌握了江山，家族门庭，百年不毁。

    ——娘娘，前清莲皇后，跟您真的很象很像，一样都受太后娘娘的宠呢！

    至此，我才明白其他妃嫔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莲的身世命运到底如何我不知道，毕竟佳人逝，往事随风，最多烙了明灏心底的一点痛。

    可是我真切明白，太后对我的“爱”，在我事事不上心的情况下，亦会变成“毒”。

    一念之间，从来如此！

    二红跨过殿门的时候，又留下一句话，“哦，顺便说说，娘娘的断肠草，与奴婢们是无关的。”

    这一个疑，虽然闹了我上半夜，翻覆睡不着，可是躁了我下半夜的，是另外一个疑，出自白天小绿儿口中的故事，有一句话，深深记得——

    “我破垣断墙间拼命地找，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神，其实不是，只是泠泠月光下，那人看起来像神！双喜在神的左面，双宝在神的右面，我当场跪，我说，以后，我椿芽也以你为神，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我是这么认为的，小绿儿，小红，二红得救的那年那夜那地，依太后娘娘的身份，怎么可能会去！

    所以，二红那丫头口没遮拦的话，不能全信！

    要没头没脑随了她，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她骗得了我，也骗得了小红和小绿儿。

    我躺在床上，一个侧目，左面窗下的书桌上，掉了半个月影，有些残缺，内中光色凌乱，淌着复杂的味道，就像我今天一整天拼命往脑中塞进的人，事和物。

    无论如何，替小绿儿深深地不值。

    大清早枝头鸟儿的乱叫，原来不是喜，而是丧，黄历上说的对——

    三月二十，立夏，宜竖柱上梁。

    嘿，再怎样适合，也用不着把自个儿的命丝儿上到梁上去吧。

    到底狂躁到底郁闷，一个翻身而起，端着黄历走到窗前月光下，再仔细地瞧，哦，白天没有看清，下面还有一句——

    今日，喜神西北，贵神东北，财神正东。

    哦，怪不得！

    我的端仪殿在东南方，呸，一神不神！

    合该我倒霉了！

    ——三月二十，梁上蛛，记“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宫里的女人，最难！”


第十五篇

    四月初四，文殊菩萨圣诞，历书上说，今日忌剃头，修室，宜会友，捕捉。

    我咀嚼在心，暗暗识记。

    本来，晨间起身，对镜理妆，发现额前刘海长了稍许，有碍读书了，不过，今日坚决不剪。

    本来，早膳摆在后庭，闻着槐花淡雅，啖着莲子清粥，随意瞥过东边墙头，繁华簇拥下，被玥王爷砸了半角的瓦檐，至今还未修补，不过，今日坚决不修。

    本来，用过早膳后，我酝酿着要去看一个人，举足不定，略有戚戚，后来一算，我与她充其量只有“赠饼送酿”的交情，“以食而交”，通常不算真正的朋友，那么我的出门，倒也无妨。

    本来，哦，没有本来了，顿于深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用不着四处捕捉，生活无忧，庸人一只了，呵，无忌无忌。

    我现在抱定的宗旨是，历书上有的，不管是忌是宜，唔，一概不做。

    奇怪的很，宫内宫外，乾坤颠倒似的，好的灵，坏的也灵，吉祥的和忌讳的，施与我身上全都变了个调，零散岁月里，没一件顺心的，真真要命！

    得，咱啊，应付不了，还躲得起，翻开黄历，看见什么就避什么。

    分分理理，惊觉只有一件事是历书上一年到头都不会提到的——做梦！

    连日来夜长梦多，居然会回忆起以往做姑娘时，府里那个专门负责买菜的鸭婶。别人说，位府这样的高宅大院，卧虎藏龙，鸭婶属于凡人中的高手。当年阖府对鸭婶的故事唏嘘不已，我却要在这儿先放一放，待会儿我会把它告诉给一个人，我要用这个故事逼出那人心里真正可怕的秘密。

    眼下嘛，我正专心对付手头的这团东西——

    “嘿！”我用力一砸，左面的面盆跳了跳。

    “嘿！”我用力二砸，右面的瓷碟蹦了蹦。

    “嘿！”我用力三砸，整个案板倾斜，左高右低，手劲儿一松，把持不住，任手中这团粘柔的面团顺势滚到了地上，懒懒地赖在那儿，爬不起来了。

    我拾起，看着面底黑黑，脏得可怕，无奈不已，只得重做。

    绿豆饼，成了我心里的忌，久久不碰，这手艺也会生疏的。原本这是我最喜欢的业余活动，原本我用砸面揉饼来梳理生活中遇到的复杂与波折，原本我做的饼很香很甜，原本这是我唯一惹别人喜爱的地方，原本啊，都成了过往！这个可恶的宫，弄得我的“原本”也腐朽变了质，不能再用了。

    我在烧厨房忙了一个清晨，不回正殿，当然会惹起宫婢们的怀疑，自从凭了圣旨，殿内“苍蝇”逐日增量后，浮浮虚虚，窃窃掩掩的陌生目光，一直随我四处跑，盯了我浑身不舒服。

    我身后厨门未阖，我知道他们在看，我就是让他们看。

    看就看呗，还在说。

    ——二红姐走后，娘娘一直不顺意。

    ——端仪殿连日来频频招惹是非，宫女溺死案，太监吊梁案，怎么死的偏偏是我们这儿走出的奴才呢！

    ——所以，顺风顺势，咱们也得看清形势呦。

    ——能走则走，能溜则溜，能调开就调开。

    ——哎，有没有哪个妃嫔娘娘看中你呀，是得抽身了。

    ——没有啊，你呢？

    ——我也没有。

    ——走不了，倒霉！

    ——嗯，是倒霉！

    嘿嘿嘿，互吐苦水而已，找个清静的点儿晾着去吧，干吗这么大声，干吗非当着我的面说！

    ——我说，你瞅着娘娘大清早在拾掇什么呀？

    ——咝，看不清，咂得声音挺响，许是在做什么好吃的。

    ——咱也说句良心话，咱们娘娘这一点就比其他殿的主子强，你看，她要吃什么都是亲自动手，倒省了咱们的劲，呵呵。

    ——这要真是做给她自己吃的，也就罢了，就怕娘娘她……

    ——怎么？

    ——吓，你不知道哇，传说，咳咳……咱们娘娘做的“绿豆饼”可是会杀人的！

    ——呀，吓死我了。

    ——也吓死我了。

    ——嘘，娘娘回头了，娘娘在看我们，娘娘听见了！

    我一个转身，眼神忒得凶恶，翻了白眼，拉了长脸，吐着粗气，对他们龇着牙，语调阴寒，嘿嘿两声笑，“唔……要尝尝吗！”

    我想阎王爷看见了，没准儿会喜欢我这性子，特意请了我去，为他干索命的差事儿，阴府生意一定会大增。

    “啊！”俩小太监细手往胸口双双一拍，脚下跳了跳，腾了半个空隙，然后抹了油般，劲力十足，一阵风跑不见了。

    我寂寞一笑侧摇头，唇上寒凉，嚅动不成语，不住咽着喉头，告诫自己一定要吞下这口苦涩，要不然掉了品的不只是那些奴才，还有形单影只的自己。

    我鼻头耸耸，开始闷闷地哼歌，转了几个调，一个都不惬意，最终流出齿畔的还是这个句子，“正月里来正月正呦……”

    我把饼用好了，巳时已过，房顶敞一扇天窗，爬进了几缕灿烂的阳光，有手有脚，沿着墙壁慢慢而下，溜达到我脚边，仔细蹭着我，用脸用鼻也用唇，不愿说话，是怕吵着我，不愿离开，是怕寂了我，于是静静地温柔伴着我。我莞然微笑，细抿唇，手指一松，不再狠狠抓着自己的掌心，流连而下，顺到自己的腿侧边。光影长得矮，即便盼盼抬头，还是舔不到我的手指，我的手不长，即便再努力往下落，还是揉不到它的脸颊，我和它之间隔着微微的风，带动满室静谧，那股子默然擦过我的指间，穿过它的身体，我和它终究未有交集，只能各自守着心里的一片澄明。哦，很像很像天涯沦落，沉舟侧畔，花灯微照，湖影波澜，这只船的船头对了那只船的船尾，各船有各船的人，两人不会大声招呼，不会相聚一室，只是任船移行，愈来愈远，双方看着，也就愈隔愈空了，彼此滋濡一霎那的情意，亦可以回味终生。我喜欢这样略带悲伤的偶遇，虽不完美，可是永恒，在宫里，遇不到的！

    宫里看似事事完美，物物繁华，但人人都只是一过客，在宫里没有永远，宫女白头，红颜衰退，仍可以弃了旧的，再添进新的，一批又一批，快过日月星辰的更替，这种不叫幸福！

    宫里没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温暖，没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的守望，没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温馨，没有执手等千年，江山易改情莫移的深爱。

    宫里，只会在一个小小的普通的绿豆饼中，深深藏下了“断肠草”。

    杀人于无形，狠毒于平常。

    我眼神一溜，亦带九分凌厉，因为这份凛与栗是学过来的，平常的我不会，所以不能沾了十全十美，九分下的最后一分，便是空空的彷徨。

    我的面前排一排二摊着这样一些物事。

    一只装桂花酿的瓦罐。当然不是菀菀送的那只，那只藏了毒的，早就被慎刑司要去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留证据”，可谁知会怎样呢？许若一进慎刑司的门，就沿着蜿蜒而下的层层阶梯，被放进了宫房最深处，用蛛网遮羞，用尘沙掩面，从此不见天日。

    一碗已磨成粉的绿豆沙。

    一团白面。

    一个瓷碟。

    碾棍，清水，糖，黄酒。

    我亲自动手，没有劳烦一兵一卒，和菀菀出事的那天，一模一样。

    从二红离开的那晚，月亮由粗变细，我还是夜夜睡眠不良，心底的水草越长越盛，丝缕杂糅，吸取我心间流淌的澄澈与清静。我不喜欢草这种东西，薄幸随性的很，挡不住风的诱惑，想往哪儿摆就往哪儿摆，仿佛不负责任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要除去我心里的杂草，就必须尽快地揭开事实真相。

    奴才们不知道十日来我窝在烧厨房，像着了魔痴了疯般，砸砸揉揉，一遍又一遍地做着绿豆饼，做完了还是吃，因为我舍不得粮食，吃饱了就撑着，庭院中，槐树下，空殿里，绕柱梁，一遍又一遍地走着想着念着，奴才们越看越害怕，因为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我是在案情重演。

    我的记性不错，除非我真的在某个环节做错，要不然，我实在看不出我当初的做饼有什么不妥。

    那日清晨，我命二红搬出菀菀送的桂花酿，我是没有动手，可我一直在旁边看。二红没有机会做手脚，况且她亲口承认，她们有计一计二，却没有计三，我相信，她已经被我逼到了头，能说的真相就会说，“断肠草”不是她下的。

    然后，我亲自揭了红纸，撕开了封，扑鼻浓香，甜郁滋芳，光闻就会掉口水。

    然后，我把瓦罐摆在案板上，就开始揉面，自始至终，瓦罐安静无话，一动未动。

    如果我疯了我会想，瓦罐得了灵，趁我一个眼花，溜达出去，好巧不巧让人给它下了毒，然后再溜达回来，让我把毒带在饼里。

    可惜我没疯，所以我会把所有看似玄秘神魅的表象，尽量往合情合理上靠。

    十日冥思，一直没转过弯儿来。

    直到昨夜，我梦到了小时候府里买菜的鸭婶。

    我在嘴里细濡了一口茶，很香很清，让我突然精神百倍，澈淡明空，“呵！呵呵！呵呵呵！”我笑了，连我自个儿也不察觉我的笑多么古怪，多么尴尬，多么可怕！

    我一直一直都想错了方向，我鲁莽地直往前走，没有停顿看后方，谁说，蓦然回首阑珊空，谁说，做人做事要一如既往，切忌回头，我终于学会朝后望了，惊喜无限，想来一切不算晚！

    我带着一篮绿豆饼，还有一个属于鸭婶的故事，走来了菀菀的畅音阁。

    午时，菀菀刚用了午膳，随侍的小宫女撤开桌面，留了一壶好茶。

    菀菀看见我，起身伏礼，袖儿一挥，示意我坐。

    壶边两只杯，一只已满，是她给自己倒的，一只被她轻轻移到我面前，纤手一挑，就要勾起茶壶柄。我将自个儿手指也伸进那个空隙，惊然发现我和她的指根一样瘦一样小，所以一个柄隙能容得下两只手。我说，“我自己来倒。”菀菀浅笑，漾了甜美的梨涡，于是，我的指旁被轻轻擦过，她的手自动离开。

    我左手倒茶，右手去翻篮盖，行为仓促，展了我的急和躁。

    菀菀许若看出，许若没看出，不过，她的手柔柔按上我的左手背，我讶然看她，她眼睛在笑，“够了，都漫出杯外了！”

    我低头，细声一哼，呦，茶杯底沿了一圈绿，绿里泽着浅光，仿佛反映出我的狼狈。

    我拿出那盘绿豆饼，递到菀菀面前，“好久没做，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说时，紧盯她的眼。

    她眼底展一轮湖心月，目色清泠，像晨间飞过潋滟弯的飞鸟带起的风，自在芳菲，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一丝犹豫，她的话头快快，真的一点儿也看不出一毫彷徨，真的表演得不错。

    她手拈一饼，“呵呵，想起那天的惊心动魄，还真的有点不敢吃呢！”到底，她没有将饼入口。

    我却不在意，自顾自咬了一口，说道，“唔，不是王婆卖瓜，本宫的饼，真的做得不错！”

    “呵呵！”

    “菀菀，吃着饼的同时，本宫来讲一个故事吧！午后清闲，昏昏欲睡，听了这个故事，也好解闷。”

    “哦，皇后娘娘要给菀菀，嗯……讲什么故事？是你们中原的吗？菀菀曾听人讲过很多个，传奇曲折，很好听呢！”

    “谁？”

    “还能有谁？他呗……”

    她用贝齿轻咬唇，腆腆一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些微生气，不管她了，急急说着我的故事，这一急一惑一气一郁，到底又处在她的下风了。

    “本宫的这个故事，发生在本宫娘家，菀菀静静地听好了。娘家府里有一个专门负责买菜的大婶，是个老好老好的人。身世亦可怜，子孙不济，吃穿用度都要逼着老人，老人一把年纪，凄寒岁月，挨家求，逐户问，要寻一个生计，饿着老的也不能饿着小的，可怜天下父母心。本宫的娘看她老实，就把她留在府里帮活了。因为她能煮得一手好鸭汤，所以久而久之，见面眼熟，阖府唤她作“鸭婶”。鸭婶用来买菜的银两，是每日府里点卯时，去帐房支的，一日付一日的，一日用一日的，府里定下这个规矩，也是防着某些油滑的下人动手脚。鸭婶买菜一年，娘生了疑心……哦，本宫忘了说吧，本宫的娘可是这个世间少见的人精。娘觉着这付出的银两和每日的菜色，配不上来，虽也是——鱼是鱼，鸡是鸡，荤是荤，素是素。不过鱼不是好鱼，比如会吃到缺了眼睛的鱼，鸡不是好鸡，比如会吃到肉质老厚的鸡。娘问鸭婶，是否价涨，银两不够？鸭婶说，银两足够，每日小的还为府里省出三钱二钱呢，小的一分不少全还给账房了，小的老实人做老实事。娘凌厉一瞥，喝道，那为什么不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一定有问题，鸭婶你老实说！菀菀你瞅怎么着，鸭婶一个伏地，大哭大叫，小的只有做错一件事，每日府里的菜，其实……其实不是小的买的，小的因为年纪大，腿脚不利索，所以求着总管分配来帮我拿菜的彩玉丫头，去买，每天只有她一个去，小的给了钱了，其他一概不知。娘倒也稍稍舒口气，不太怪着鸭婶了，那夜彩玉丫头被府里的总管小厮们押到柴房，严打拷问，一夜凄寒月儿惊。娘问彩玉，每日买菜花去多少，彩玉说，三十两，奴婢是随着鸭婶的指示，去了相熟的店家，所以常常能便宜一钱二钱。娘火了眼，詈骂，胡说，该死的丫头，账房每天给了四十两买菜钱，好啊，每日竟短十两，你这个鸡偷得真算胆大包天了！彩玉喊，奴婢没有，没有，没有！三十两，买菜的钱只有三十两，鸭婶说的呀……咳咳，菀菀，你猜事实如何！这个鸭婶呦，在给彩玉菜钱前，就已经抽好了十两，一日一次，天天不误，私囊中饱，寻人受罪，乐得逍遥。呵呵呵……”

    菀菀听到后来，亦然沉下脸，我是不管她有没有听懂的，我继续说，“世间很多事就是如此，结局原来早在事情未发生前，就已经算排好了，这叫未雨绸缪，计前作狠，能展着这样心思的人，本宫以为是世间最高的高手。本宫娘家府里的鸭婶是一个，菀菀也是一个！”

    菀菀眼儿一瞪，惊骇时那眼还是弯弯俏俏，特别引人。

    我仰面，突然发现畅音阁的顶房上，居然也有一面很好的天窗，白天走来了风，夜晚闪过了星，很有情调的一个所在，明灏之于她，真的顾惜到很多，唉，叫人生叹。

    我住不着这样用情布置起来的楼阁，却也能借这个机会，吸进一口风，爽利干净的很，不像人心。

    我低头直视于她时，眼底嫣然，泛着柔，我想这个时候蕴了柔的责问，才是最摄人的，我本不愿意做这样残忍的事，可是她曾经多么残忍于我，我与她比，实在不入流。

    “本宫执著于断肠草的案子很久很久。本宫想过很多，也怀疑过很多人，实话说了吧，包括渐渐不满意于我的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派过来的二红小红和小绿，芳嫔，容婕妤，甚至，唉，甚至还有那个他！本宫就从没想一想，有时候一件案子，要分两面看，事情发生前和发生后一样重要。本宫晚了一步，月来，一直只从做饼后被下毒这个角度考虑，从没想一想，原来，不是有了饼才有毒，而是先有毒，顺便借一借饼呢。如果一昧执著于本宫的饼，念念切切排查到底是谁要害菀菀你，害你时借我的手，一箭双雕，如果一昧这么想，那才叫着了真凶的道呢！嘻嘻，所以，本宫某一天突然想，能不能将事情从后往前看呢！如果，毒不是在桂花酿送到本宫殿里后才下的，而是在送来前已经下了呢！如果，不是要借本宫的手来杀害菀菀你，而是一开始根本就只要本宫一个人的命呢！如此一念，珠儿一串，所有的不可能都串连起来了。所以，那天清晨的做饼，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差错，因为——本就没有差错，一切都合情合理！毒，是菀菀下给本宫的！”

    深室绕音，荡的是我一个人的音，余音绕梁，振的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的耳。

    淳于菀菀，好整以暇，端坐桌旁，小指微翘，细拈茶杯，红唇嚅动，滋沫一口芬芳在心间，真真置身事外，无惊无扰。

    淳于菀菀，和我梦里的那个鸭婶，真的很像很像……

    久久，她轻音一荡，划破静谧，“是，又如何？”

    “为什么？”

    “嘻嘻，娘娘怎么这么问，宫里的女人争斗，还能为什么？”

    “呦，原来是为他呗……”我学着她的口气酿出这句话，听别人讲时觉得特别娇俏可人，自己一讲，呸，原来这般恶心！这才发现，宫里女子俏意如花的撒娇，原来是这般恶心！

    “那么，你是明知饼中有毒，为何还吃？”

    “娘娘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通常人们把臣妾的这种做法，唤为“苦，肉，计”！嘻嘻，一来，我吃了，你自己更能放心地吃，二来，我吃了，你出事，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我。”

    “噢，本宫没想过自己在于菀菀竟是这样重要呦！”

    “娘娘不自知，您不知不觉在很多人心里都成了重要……所以，臣妾要在宫里立足，呵呵，有你没我！”

    我捂着胸口，跑出畅音阁，潋滟弯的午后，静芬清雅，一片开阔。

    天很大，地也很大，宫深，殿高，阁丽，楼翘，宫，对某些人来说，如鱼得水，对我，一点儿不合适。

    我站在弯边，瞧着掉落里面的我的影，有点瘦了，因为吃得不多，睡得不畅，有点蔫了，因为自找的朋友都不是朋友，有点愤了，老娘不待了，不待了，什么鬼地方，太伤自尊咧！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轻功不够，翻不了墙头，胆子不大，不敢硬闯宫门，人缘不好，要贿赂也没个对象。

    吱唔半天，视线紧绕湖中自己的影，随波澜一上一下，很像湖面没长开的浮萍，几许零落，几许郁默，走了啊，就是自己切了那段答案，走了啊，对得起自己也对不起方华，走了啊，就算在外潇洒一生，夜半惊梦，那个结始终没有解开，纠缠的滋味将更不好受。

    方华，唉……方华已经在逃避了，我更不能避，他不管自己了，我再不管他，情何以堪……二十岁时，他把我送回家，我在府门口挣扎，不愿松他的手，形象邋遢，十足的骂街泼妇样，可是我不顾，我不能松，我一放，他，就不知要破碎成什么样子，不是别人撕碎他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折磨……所以我哭，眼泪鼻涕齐流，肮脏地哭。直到娘愤愤出门，甩我耳光，玉珠，你还要丢脸丢到什么时候！顾着一个亲人，而舍弃另外一些亲人，是这个世间最自私的人，娘说。我的心里种了这道雷，我不知道原来雷可以和花一样种起来的，就是种植的人累一点，常常被割得很痛……娘和爹对方华说，你走吧！方华笑得轻蔑，说，我本来也打算走的！这么多年，因为玉珠我才舍不得！我又大叫，那么我愿意你一直舍不得我，留下，好不好……二十岁后，又被关在府里，更深更深处，方华来看过我一次，教我在院里种松树！这是方华最后一次教给我的东西，二十年的流连，他把我从一个娇纵的大小姐变成一个粗蛮随性的傻丫头，把一个原本与周边人一样只懂占有的自私鬼，变成一个凭借助人而积累心中温暖的老姑娘。

    我说，方华，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方华说，玉珠，你也是一个宝贝，要好好护着自己，让更好的人发现这个宝贝哦！

    我点点头，颊下已是一片湿，我说，就算方华变成老爷爷，我变成老奶奶了，我也要用方华在我心底种下的善，好好活着，好好带给别人这片暖。

    方华抬手抹我脸，沾了湿，重新贴回他脸上，所以，他的颊下也是一片湿，奇怪，湿意胜过我，玉珠一定有机会变成老奶奶的，一定有机会寻到一个伴你一生的老爷爷的！我？呵，就算了吧！

    我院子里的松树已然绿意葱茏了，方华，从此不见了！

    五年来，我用尽了我所能施展的所有手段，就是查不到他的下落，不见啊，就是消失了。

    我想方华喜欢的人一定在宫里，寻得那人，一定能寻到方华！

    你们相不相信，我一定能寻到方华！

    哭，我才没咧，湿，谁说我的颊儿湿了，走出潋滟弯，一个园子逛过一个园子，我悠然地回忆往事呢，谁说我在痛，谁说我苦，有胆子你站出来，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我一点儿不痛，一点儿不苦，充其量只是望天的眼睛糊了一层雾，透不尽那片蔚蓝罢了。

    历书上说——

    今日，喜神东北，贵神东北，财神东北。

    好一个东北，三神合一，逛过去，冲冲霉运也好。

    折枝而行，沿途拍打，断了折，折了断，回首，一地的碎。

    抿嘴一笑，兴致更浓，往林中更深处走去，拨开绿荫，穿越花间，沾了一身清芬，眼儿一亮，跳入一块小平地，四面环丛，竟是十分谧静呢！

    上头那方蓝也似乎被切去边，切去角，撂得小小一块，像绒布似的盖在我，树，和花上。

    偶然展鸣，丛里蹬出一只鸟，俏立枝头，一上一下，荡着秋千，眨巴着眼睛，朝我看。喏，给你看，看了不许笑哦，我妆面纵横，可不是因为哭的缘故，你可要看清楚，回头飞出林子了，别和其他鸟说，最多赶明儿你来我的端仪殿，本宫给你好吃的，记住，我，是，皇后……唔，不要做了，不要做皇后了……

    不要了……

    一个颤身，倏忽睁眼，我的娘，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身后靠着大槐树，仿佛得了厚实贴心的保护，竟然无知无觉，做了这么没品的事。

    “唧唧”“嘁嘁”“析析”。

    有不知名的夜虫在唤，语声浓浓，用这样柔曼的声音萦绕在我周围。

    夜气初上，我脚尖儿伸直，便被漫上了一层湿。

    触手柔软，身旁地上落了一个午后的叶，手轻轻一按，簌簌作响，很像一首歌，有趣得紧。

    月牙儿也上来了呢，被云裹着，像环了一肩的纱，不经意被风一带，险险地落了下来，凑巧钩住月的脚，似掉未掉，终于撇嘴悻悻地在月辉里荡来荡去，原本是不喜欢的，可荡久了，它竟然爱上这股子调皮味，越发来回得起劲了。

    月在走，云在追，云终于没了力，越散越像一股烟，于是一忽儿模糊，一忽儿清晰。

    看久了月中画，我的心思倒也被碾得细腻，展了愉快，兴冲冲哼起了歌，“正月里来正月正呦，我陪小妹看花灯呦……”

    将仰着的头拨回来，东南西北，刚刚从哪处绿荫中闯进来的？记不得了！该怎么出去呢！

    我将视线往前撒开去，视线中掉了一个人影，我，瞠目结舌——

    他，坐在我前面，要比我高，因为我是席地靠树，他，以桩为凳，以石为桌。

    借一棵左面的树，挂了一盏灯笼，不知点了多久，引了虫来，细细小小一群，为着那簇光，兴奋乱舞。

    他，着一袭宽袍，被幽幽的夜色拢着，看不清是黑是白，是蓝是绿，只觉着飘逸得很。

    袍前胸襟结了两条丝带，松松闲闲地绾着，被风一带，一忽儿往左鼓，一忽儿往右飞，就像这暗夜的小虫子一样。

    他低着头，握笔，很认真很认真地作画。

    一忽儿抬额，一忽儿低眉，即使是他抬头的时候，我还是没有瞧清他的五官形色。

    他的方向正对我，不知道看了……看了我多久？

    是在看我吧，夜色朦胧的，也不知道是目不转睛呢，还是顾盼流飞呢！

    我突然颊儿有点烧，从没被一个男子如此执著地看过……

    呦，要画我吗？早知道，就摆一个好一点的姿势，等等，我低目——我的娘，我两手张开，摊在两边草地上，我两脚伸直，标标准准一个“大”字，我的娘！真真丑极了。

    突然有些郁，几分躁，为什么不喊醒我呀，要画也应该喊醒我呀！

    我一个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这时候，他已然闭目，慢慢将脸朝向上面一片幽蓝暗沉，对了慢慢在跑的月儿，对了追着月儿也在跑的云儿，对了起哄跟在月儿和云儿周边的星儿，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呼……”他在叹。

    我闻得痴了，竟也学他的动作脸朝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么香甜呦。

    而且这样的角度，能擦过最温柔的风，能观到最闪亮的星，能听到最美丽的月儿吟唱，呦，他，是怎么发现的，我也要学。

    我慢慢朝他靠近，很不忍心打破他仿佛深切融入月夜的这片轻柔气质，很不忍心呦！

    我已经站在他身旁，他还没有将眼放下来，我的视线浮在他的正上方，慢慢地等。

    竟像寅时晨起，沾了露水，守住清寒，静静等花开一刹。

    这双眼，唔……

    睫毛长了，稍稍一动，就会被人察觉，数着动了几下，就能令人猜测心跳了几下。

    眼角褶了细小的纹，几若不可察觉，可是难免令人猜测，他的过往也许不全是阳光与清雨，心急地要知晓到底他也曾经历过怎样的疾风与闪电。

    所以，突然一个犹豫，将会看到的，不会是一双深沉复杂到伤透脑筋的眼睛吧。

    从来我只喜欢简单纯粹的东西，假如他的魅力来自他的痛苦与复杂，我会逃开，不愿再去碰触这样一个人，会很可惜吧……

    他的眼皮上掉了一个影子，那是飞过他上方的鸟儿的一角翅尖，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

    一只含云，一只抱月，黑黑幽幽的深处，是伸手摘了天上的星星，一颗颗撕碎，揉住一掌的闪亮，一把撒在那个框框里，所以，睁眼灿烂。

    有丝清，有缕空，有丛澈，有汪淡。

    我一定是睡过头了，许若神志不清，要不然我怎么会在那里面看到无尽的温柔，满满充充的温柔，温柔地笑，温柔地思，温柔地流连，温柔地顾盼，温柔地藏了花香，草青，树浓和风清……

    他也看到了我，我的脸这么大，像个芝麻饼似的，杵在他面前。

    他竟然一颤，几许瑟缩，几分排斥，身子动了动，在树桩上更往后坐去，似乎要把自己掩到身后的浓荫里，犹豫几下，低头，腼腆一笑，到底没有走开。

    我张嘴探目，看向他手下的画——

    一棵树。

    我靠着睡觉的那棵大槐树。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又烧着颊儿了，这次是真羞，可是不解气，对他愤愤撇嘴，“什么嘛，我还以为在画我呢，原来……什么都没有！”

    我边说边跺跺脚，离他又近了一步。

    他身子又不落痕迹地朝旁退过一点，肩头有些抖，不知咂摸什么，又低头，深深歉笑，“哦，对不起哦。”

    一袭风插入我和他之间，撂下了他几丝头发，顺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就要到他的唇了，他突然噘嘴一吹，吹开了它。

    然后，看向我，仿佛惊觉自己的动作太过随意随性，又是偏头敛目，静静一笑。

    “怎么说什么都没有呢……有树哦，你看见了吗？”

    我点头。

    他的画中只有一棵槐树，生机勃勃，静孺岁月，芳华正好，天地徜徉。

    所以怎么能说一无所有呢，他仿佛画进了很多很多，多得丰富得热烈得滋蕴得快溢出画外来了。

    是我无理取闹，他只不过没有画我，我与他本来就不相识，他不画我，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他竟然为了没有把我画进去，而不好意思地频频抱歉，每一句抱歉，似乎都会不经意地抿嘴，莫非这是他的习惯？还有那种腼腆的笑，也是他待人待物的习惯？

    我突然想到这么两个词，似水善良，若云飞扬。

    方华教我的。

    我伸手，摊在他面前，有几分厚脸皮，“能不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呀？”

    他低头，耳畔散落的发丝动了动，不知是因人还是因风，不知是答应还是懊恼，这么默无声息的，很容易让人误会成一丛排斥，一丝瑟缩，一分犹豫，一绺讨厌的呀。

    我再俯头，朝他凑过去，“能不能送给我呀？”

    他轻颔首，微点头，手下缓缓动，拉出镇石下的画幅，细指拈住，随风晾了晾，不知他的动作里含了何种细腻，让我瞧了，很久无话。

    他终于将画幅一卷，轻轻放在我手中，看向我的眼，神儿快快一瞥，淌了抹静郁悠然，微微笑，“刚画好的，怕纸上沾墨，弄脏了你的手……小心。”

    我心里突然起了一段很好的心情，这份畅然……只有游历江湖时，与方华湖上泛舟，对碰酒杯时感过，很久了，以为自己不会这样轻松了，以为自己执著于纷争，失却很多重要的东西了，没曾想呵……

    我嫣然而笑，“谢谢。”

    他看我，定了一会儿，眼眉弯弯，嵌进了溶溶的柔和暖，微摇头，轻叹，不知胸间沉浮何样情，那叹清透了也澈极了，媚飞了也俏致了。

    “不用。”他说。

    执了他递来的画卷，其实根本不明白自己要来了做啥，只是觉着，不要，万分可惜。

    就像——明灏爱极了天边钩月的那份心情呢，夜幕幽深，云漫星稀，他每晚必看，一看就踯躅好久，其实根本不明白他究竟看出了什么，只是想，不看，怕没有永恒……

    清清静静的月夜，四处游走的不只我和眼前这个清秀的他，漫过花丛，透过树隙，荡来一阵轻慢优柔的歌声——

    “弯弯月儿夜渐浓，

    月光伴清风，

    月色更朦胧，

    倒映湖中她面容，

    柔柔身影中，

    点点相思愁，

    月色似是旧人梦。

    遥问故人可知否，

    心中望相逢，

    唯有请明月，

    带走我问候，

    彩云追着月儿走。”

    乍一听，很熟悉，只不过浸在月色里，裹了一份寂寞的新鲜，一时间，咂摸在心头，脑中跃不出唱歌人的影儿。我向前，拨开枝丛，探头而望，微高的小丘，丘头一盏矮树，树枝长，平铺展开，正巧接住天上掉下的片片辉，由枝身到枝头，将这片光漾开去，树底的人儿也沐浴清泠，平生风姿了。

    轻袍女子手折枝，忽打肩头忽绕腰，行云流水翩若舞，静雅含春媚眼丝。

    这么边唱边跳，我很熟悉，十年来，每逢寂寞荒凉，心结不解的时候，我也会做，方华教的。一直以为普普通通，充其量韵致独特，没什么大不了。入了宫才知道，这么个小小动作，一直也很不简单，有人认出，有人念，有人疯狂，有人怨，我不知道方华教给我的是这么一个“麻烦”，现在，更麻烦的——来了。

    我的前头，另一人乘月色也在舞动，许若趁兴，许若舒气，许若那个人也有解不开的结儿。

    我心头颤，为着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儿。

    淳于菀菀，唉，竟在舞“香魅”！

    一直只看到这个动作的美，今日在菀菀的妩媚多情中，看到了邪。

    身旁簌簌细响，他，居然也凑前，学我的样，从密枝中将头探出，也在看。

    看时腼腆，还是不好意思，频频侧头对我露齿微笑，仿佛那边丘头的美和魅，倒不在他心上。

    自有人上心，我不经意一瞥，看向我们的对面，静影里藏了一个人。

    我的手被树枝绊着，不能用来掩口，咝咝惊呼声，止不住溢出唇，身边男子切问，“是不是冷啊？”

    我摇头，看着影荫下的那个瘦长身子，慢慢缓缓也仿佛心悸不已地踱了出来，靠近了菀菀凭风而立的那个丘，玦，玦王爷呦……

    再也禁不住心间恻恻寒了，总觉着这样的月夜一幕，是个很不祥很不祥的开端。

    身边男子又问，“是不是真冷啊……唔，倒替你……”

    我摇头，看着玦王爷一步一移，上了丘头，菀菀沉浸自我，没有发现，乘兴转了好几个美妙的圈，一个调头，对了明玦，显然惊骇，脚下不稳，往前摔去，明玦怎么会让她摔倒呦，我想，对了我这个冒牌货，他都如此孳孳念念，现在终于……见到了心中轮画的那个她，怎会让她摔倒呦！明玦张手，不推不拿，任菀菀一个收不住势，自动掉到他怀里，然后——吓，他一个紧用力，是那种男子激动至极，可怕猛烈的用力，菀菀成了笼中鸟，急切挣扎，再也脱不出明玦的怀。一个碰撞，明玦左手本来仔细拿捏的盒子飞了出去，抛到半空，盒盖一松，竟然开了，洁白的月色中缤纷落下一些红红绿绿，细细小小的东西，有针，有线，有绸面，我瞧的分明，竟然是一些女红用的东西，小女儿家窗下刺绣，常乐无忧，解闷的玩意儿。我心里又起了一阵颤，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

    ——喏，这些是我在宫外搜集的药，清热降火，你身子不好，也该补补。

    ——唔，你，不适合待在这个地方，如若你愿意，我可以……

    ——嗯，下次再来寻你，要不要带点小女儿家的物事，没关系，我帮你买，宫里清寞，度日如年。

    我知道的，他，又来找我了，他心细如溪，不忘对我的承诺。

    只是中途看到了菀菀的美丽“香魅”，乱了狂了，终于忆起，重新烧着了五年前的那把火。所以，这个盒子，这些许若费尽千辛，搜集而成的玩意儿，真的不算什么了。在他箍紧菀菀，仿佛要逼透两人胸间所有的气息时，这盒针与线，便零落在风中，四下落散了。仔细听，甚至都察不到掉地时的细碎声音，到底是微不足道的，就像——我，仅只是玦王爷心中的一个过客，到底是无关紧要的……

    身旁那个清秀的男子又再问，“是不是不舒服啊……难受吗……”

    我摇头。

    我的视线始终在前，菀菀尖利而叫，“你是谁？你知道我是谁？放开！”

    看不到明玦的眼睛，可是我想，一定哀戚甚重，因为菀菀显然也记不得他，“你不知道我？五年前，龙须山，紫竹林，香魅一现，玉萧清空，我用我的箫伴了你一夜的舞，我从此默默难忘，疯狂找寻，我还险些……险些认错了……可是，就是你，这次我再也不会错，我要的就是你！”

    菀菀突然一静，歪在玦王爷怀里，媚笑横生，“什么箫什么剑，什么五年什么寻，看过我舞剑的有很多男子，我怎么记得你是哪一个？”

    明玦久久噤声，我看不到他的面，猜不出他的心，是碎，是裂，是绝，是恨？碎分几瓣，恨有几重？一概看不到。只是略微瞥到他掉落在丘坡上的影，极长极细，被丘上草，切割成几段，一段比一段凉，泽着冷冷的光。菀菀的影子也蔓延在丘坡上，稍许弯折，像舞动的蛇，灵滑复杂，看不到底下真正的颜色。

    然后，在明玦和菀菀的影子里，加入了第三道影。

    又有一人，上了丘。

    黑发散背，中束一环，髻上玉带，临风而飘，清清的影，长长的身，闲闲的袍，明辉的姿。

    我又不由自主想抬手掩口，被枝缠得紧，好不容易抽出手，“啪”，树枝反弹，跳到了身边男子的脸上，我的娘，白皙秀净的脸颊被我甩了一道红，那男子捂脸皱眉，很没趣，很尴尬，哭笑不得。

    我张口，直能呆愣对他，他突然微摇首，说在我前头，“不用，不用道歉，无妨。”

    这么流光莹舞的一瞬，我再调转目光，看向丘坡——明玦的影子已经放开了菀菀的影子，菀菀的影子蹭到了明灏的影子，明灏的影子，似近不近，任尔清风，孜然独立。

    三人影，条条明晰，却有看不见的波，暗中荡漾。

    明灏在问，“四弟又入宫了？”

    明玦郁寞，“今夜是玥哥哥的母亲珍妃娘娘的忌日，娘娘生前对玦的母亲很好，玦入宫寻铜雀台，欲与玥哥哥一同拜祭。”

    明灏微笑，几若不可闻，“禀过太后娘娘了吗？”

    明玦忿，“现在看见皇上，与皇上说也是一样的，难道……皇上连这一点也不可以做主？”

    明灏还是笑，“可以做主的！”顿了顿，仿佛转了个方向，“朕只是不明白，珍妃忌日，菀菀出现在铜雀台，干什么？”

    菀菀媚，第一次听到原来菀菀在明灏面前的媚，是这样子的，唔，学不会。

    “寻月而来的，菀菀极喜欢今晚的月呢，想在这儿静立沉思，浮些清浅的月气在心中，待会儿，好传给皇上呀，嘻嘻……”

    明灏吱唔一句，模糊不清，最后说，“噢，好月，哪是那么就容易寻得的……”

    往前一步，他似乎踩着什么，趔趄一下，惊问，“什么物事？针？线？四弟随身携带这些干什么？”

    明玦落寞，“噢，原曾想是带给……唔，现在用不着了。”

    明灏开怀，“是用不着，玥弟弟又不喜欢这些……”

    我低头，自言自语，“真不知是螳螂捉了蝉，还是黄雀捕了螳螂。”

    身边男子，与我一同从枝中退出，又回到我和他先前的这方隐秘，他惊而问，“你说什么？”

    我笑笑，还是自己说给自己听，“没什么，只觉着黄历上写得很灵，今日，果然宜捕捉！”

    突然心中一凛，一条已经实现了，那么没准儿……

    身后树丛簌簌响动，竟然钻进两个人来。

    “我就听着这边有声音吗，看果然有人！”

    “什么人？在此隐秘处，鬼祟什么！”

    两个青袍小太监，各人执各人的宫灯，齐齐往我和身边的他脸上照。不烧不灼，就是有点刺眼。别扭的感觉还不止这一个，身边的他居然……

    他的左手，突然搭上我的肩。

    ——干吗呀！

    他的右手，从我脖前环。

    ——干，干吗呀！

    他的左手和右手在我肩头合拢，把我松松地搂在他的包围里。

    ——干，干，干吗呀！

    我的耳旁一声嬉笑，“嘻嘻……”

    我的娘，梦魇重生。

    我瞪目，有多大就多大，就怕撑不住我的眼珠，让它们掉了下来。

    我转头，死死狠狠盯着他，盯着他越凑越近的脸，朝我的唇俯下来……

    我一直认为，人是不会有极端的两面的，我刚刚还喜欢着他那一双云淡风清的眼睛，我刚刚还下决心，用今日无意碰到的这片暖融与温柔，来佐梦，我刚刚还鸡婆地断定，如若以后再有机会碰到他，好好地与他做朋友，很难得很难得！

    我不知道一个人在云遮月前，还是那么腼腆纯柔，怎么月躲云后，变得如此浮浪可怕呢！

    是不是，世间从来如此，人前与人后，半片为真，半坯虚假呢！

    总之，枝头夜鸟一啼，我惊骇原地，半点动弹不得，任由他的眼幽幽浮浮地靠近我的眼，任由他的脸气息浓浓地靠近我的脸，任由——

    他俊逸秀挺的鼻，来到我唇前。

    突然耸一耸，嗅着我唇间的味道。

    他突然一个放开，重重推了我一把，我瞠目看他，他眉眼在笑，很夸张很轻浮，舌尖一露，抹了一记唇，龇着白白的牙，牵动颊上肉，坏透了地笑，“呦，原来你吃了绿豆饼哦！听说，宫里闹灾，魅影重重，都是绿豆饼惹得祸呢！你还敢吃？嘻嘻……”

    他身子前倾，又要冲我闻过来。

    我羞死了，难受死了，伸手一挡，抵在他胸口。

    身后俩太监齐齐抽气，仿佛亦大骇不已。

    “王爷，使不得！”

    “王爷，那是皇后娘娘啊！”

    “嘻嘻，我知道的呀！”

    我的娘，我颤颤伸手，抖抖指他，声音可怜，滋逼着多日的怨愤，“原来，你就是砸了我墙头的那个二小叔！”

    他学我的样，颤颤伸手，抖抖指我，精神饱满，中气十足，喉底藏笑，眼中生亮，“原来，你就是那个没事乱念歪诗的傻大嫂！”

    我一甩他不知何时从袖底伸过来牵着我的手，憋足气对他一啐，“我呸！”

    历书上说——

    四月初四，忌剃头，修室，宜捕捉，会友。

    历书上还说——

    四月初四，喜神东北，贵神东北，财神东北，贵人集。

    我一仰头，现在才发现，我先前靠着的那棵大槐树后掩映了一座高高的台，年久失修，粗糙僻陋，与宫中其他繁丽建筑比，实在很不起眼，可是当年明慧帝最最珍重的珍妃娘娘就藏在那儿……

    玦王爷说，今日是珍妃娘娘的忌日。

    所以，在东北角的这个铜雀台前面，能碰到这个深宫最传奇的玥王爷，理所当然。

    四月初四，宜“会友”嘛！

    因“半片瓦”而“神交”，好久了嘛！

    厌他的娇浮，怪他的莽撞，不喜他的随便，可恨他的轻浪。

    只是随后回到端仪殿，寂寂坐在床边，手下一紧，惊觉还抓着一个物事，从外面到里面，一路抓着，没有撒开，没有丢弃，一直仔细守着他刚刚送给我的画。

    弱烛下展开，画面柔曼细致，清扬的槐花，淡淡的风，几若的云朵，俏皮的星。

    很生动亦很感人，不像，唔，不像陌生的太监出现时，瞬间转变的他，而像——

    月下凉凳，轻展画卷，微抬头，受动地融入一片清明，深深地，深深呼吸的那个他。

    “呵……”

    ——四月初四，三人影，记“谁做了螳螂，谁做了蝉”？


第十六篇


    四月二十八，在历书上是一个亦正亦邪，或喜或忧，有吉有忌的日子。

    我瞥一眼手中拈着的抹布，我正爬得很高，乘在风里，嘴角嵌一飞笑，回头展望满庭芬芳，仰面一嗅，透过天边一抹蓝，吐纳清新，深深欢喜这一份晚春的明媚。

    我手下从容，正擦得起劲，脑中疏思流萤，也碾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念头。掐指算着宫里逗留的五个月，将岁月的味道三七分开，七分归了名副其实的涩，三分哪，归了甜。哦，你要我摸着良心说，甜在何处？请你少安毋躁，择一处僻静，顶好能对上一方午后透澈干净的阳光，微眯眼，温柔咀嚼，那甜哪，在清风里，在芳树下，在云烟边，在绿草丛，那甜哪在——方华说的，即便落到多么不尽人意的处境，三餐粗陋，精神不济，言语乏味，频频皱眉，即便如此，玉珠，也要努力打开你的心眼，滋蕴这遗留在最后的一分芳香，将所有的涩与甜揉一揉，处处的难，便化为云淡风清了。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方华。

    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方华。

    我甚至更加青出于蓝了，方华。

    你到底知不知道哦……你，不知道的，你又不在。

    那讲给你听好了，我啊，在研究黄历时发现，历书上从前到后所有的日子，原来也是吉占三分，忌有七分，原来，不如意的本就多过如意的，原来，生活不可能十全十美，原来，日子不可能处处笑语风生。那么，我早就学会了，清晨落一滴泪，快快擦干，腼腆一笑，一样能静赏晚晴风景。

    正如这个四月二十八，不过是生命长流中一个平庸片断罢了。

    简单，亦不简单。

    连日来，心情简单的好。

    我的心湖底沉了一个主意，踌躇再三，终于决定今晚月起，我要去见一个人，寻得答案，我会好好离开。宫闱再深，宫墙再高，宫门再严，我到底还是能出去的，回眸徕笑，原来最恰当的借口一直就在身边——明灏，并不爱我。

    皇上，并不爱他的皇后。

    竟然成了可以让我安然而退的理由。

    他，一定会好好放开我的，只要……好好跟他说，一定。

    我对太后已然毫无用处了，我在皇上心里微不足道，我与其他妃嫔相处不佳，哦，等等……似乎还有一个别样的韦婕妤，唔，不想了，到底要走的，以后碰不碰得到面，还未知呢……无论如何，我是阖宫风评的儿戏皇后，我的离开，最多为宫添上另一段儿戏的传奇，饭后谈资，惹民间一笑。

    有时，也会想我这个方寸是否拿捏对了？

    频频午夜梦回，亦会冷汗涔涔，看着一庭的暗淡，脑中飞速转着那个轻风过耳，茶香飘园的午后，韦婕妤静静叙述来的清莲皇后的故事。齿间擦过咝咝的叹息，那个可怜的女子，一样是对太后毫无用处……入宫两个月，蒙太后恩宠，赐医赐药，绵延两个月，然后香消玉殒，到底只在明灏心底涂了半弯的伤悲，其他，还有谁记得她？

    ——娘娘，臣妾觉着您与清莲，真得很像很像，一样这么蒙太后娘娘的宠。

    人们这么说的。

    我不要这样的一样，我也到底有点“与众不同”。

    我想，我是太后妹妹的女儿，我的心底留有一分温情，我与太后和皇上是沾了亲的，做不来亲上加亲，去掉了宫里的这层关系，我还是他们的亲人啊……

    有时，真的想，我自信安然而退的砝码，是否挑对了？

    连日来，心情又不简单的慌。

    历书上说——，四月二十八，宜扫舍。

    它就算不写，我也是会扫的。十七天后，五月十五，是太后娘娘四十三岁的寿辰。四这个数字，我不喜欢，三这个数字，我也不喜欢，理由又很简单，通常说“不三不四”，仿佛所有的不吉利都与它们有关。嘘，也就别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说了，可心里真的觉着娘娘这个生辰过得好不尴尬。

    三日前，司礼太监奔走各宫各殿，传太后娘娘懿旨，五月十五，辰时，娘娘祭祖，未时，娘娘食面，申时，娘娘察看六宫，酉时，娘娘大摆宴席，宴请群臣与群妃，庆祝仪式一直要持续到子夜，月上中天呢。

    这不简单就不简单在这个申时，娘娘乘凤辇，走后宫，进门闻一闻，望一望，不动生息，不露声色，明里体恤群妃，慰问芳心，暗里一滩波涛，汹涌着别样心思。娘娘摆这样的架式，就是要让后宫所有女子明白，真正掌理这个权力与欲望中心的人，只有她，还是她，真正的她。

    妃嫔，她能轻易地换，皇后，她能轻易地换，我猜，“皇上”这个身份一样宛在她的掌中央……

    司礼太监尖利嗓音一喊，不止惊了其他殿阁，也惊了我的端仪殿，传太后娘娘懿旨——

    阖宫扫舍！

    瞧吧，消息一来，乱了大小殿宇楼阁，人人如惊了弓着了慌的鸟兽，甩抹布的甩抹布，提水桶的提水桶，上梁掸灰的掸灰，俯地嗅味的嗅味，我这边也不例外，我不急，急死的是太监。按他们的说法，辱了太后娘娘的眼也不能辱了太后娘娘的鼻，脏了太后娘娘的手也不能脏了太后娘娘的脚，这都什么跟什么，要命！

    一殿宫婢，咋呼进出，忙乱三天，我亦在庭院躲了三天灰，静寂而观，眼前晃动条条身影，纤手抹汗，裙摆凌乱，我的口舌下不是滋味儿，心底逼出一些许若很矫情的念头，一介众生，总要分为人上人与人下人，幸运如我和明灏者，生于帝王富贵家，更多平庸百姓，做了只只寻常燕。这没有天灾，没有人祸，还好，可当今皇上，年轻英伟，雄图大略，许若那双常常望月的清眼中，亦藏下了对几个邻国锦绣无双的深深觊觎，三年前，那场出征脂香国的战事，就可见他的凌厉之狠。现如今的脂香小岛，国之不再，附属为臣，静默很久，还没有听过脂香民众夸夸的哭声，许若那哭和苦被吞没在海风里，传不到中原，令人心惊胆寒的是，我们的皇上啊，毕竟在那里给他们种下了恨，如花草一般，我想这种恨也是会随风而长的。我们的皇上啊，抢了个公主，带领军队离开后，草草派了一二大臣，常驻小岛，算是对脂香民众的宽怀治理，可是……可是，他要不常去弄花除草，还不知道三年后的今天，那株种在岛边，临风遥望中原，从头到脚浸满恨意的“毒草”，疯长成什么样了……唉，长成什么样了……笑对宫里的潋滟弯，留恋旖旎的畅音阁，守了一个许若亦对他怀有二心的美人儿，就好了吗……这样，真的就好了吗？

    呸，替他担心做啥，今晚啊，等我解了自个儿心中的结，就要离开的，一定要离开的，唔，替他担心做啥……

    就这样有的没的，靠了院中那棵大槐树，久了倦了厌了寂了，看着宫女太监们的打扫，突然心头燃起把火，手痒起来，拉过一个小太监肩头的抹布，在一片惊讶瞪目中，从容地擦起了我的桌，我的椅，掌心沿过床头柜，手指划过梳妆台，小太监几次来“抢”我手里的布，我摇摇头，坚决不让，却不多做解释。清理了卧房，终于在今日早晨，辗转到后庭，从烧厨房找到了梯子，爬上东边墙头，一探目，对上了一株瓦间青草，细瘦堪怜，眨巴着一耀光泽，好奇地朝我瞧。

    扫得掉房内的灰，扫得了心里的寞吗，清得掉瓦上的草，清得了命中的劫吗，补得掉檐上的缺，补得了思念的洞吗……

    不扫，不清，不补，怎么知道！

    我狠狠伸手，拔下了那根瓦间草，草头一个抖颤，许若被拉下时，身下也痛，怨不得我，太监们说的，辱了太后娘娘的口也不能辱了太后娘娘的眼，凭它在我的东边墙头这么招摇，难免让太后娘娘寻得借口，落了对我更多的不满，我要出宫还得求着娘娘呢，所以，怨不得我……

    别哭，别朝我哭！

    我扯过肩头抹布，手下一个伶俐，将草裹在布中央，细细一划，将草头从布中慢慢拉出，草上灰沾到布上，草身便一片清澈干净了，我盯了好久，将草举到唇边，入了口，咬下一段，涩的，苦的。

    与十五岁前，每回和方华嬉笑登梯，爬到檐上，尝着的青草，很不一样。

    那时吃到的味儿，是甜的，蜜的……

    方华戏草，常常戏到他自个儿鼻头，纤手拈草，拿一头尖慢慢刮他的鼻，脑袋竟然也跟着韵律晃动，微敛双目，享受那股子细腻的麻痒，然后左颊渐渐点开一个梨涡，漾了些许粉意在里头，静静而笑，看得我，看得我……忍不住也拔过一根草，同样伸手抖到他鼻尖，他微皱眉，从沉思中跳脱，玉珠不要闹，我正想事情呢。我嘟囔嘴，没有春风撩人的妩媚，只有寻常的俏，一种本以为这辈子也只被他看见的我的俏，方华想事情居然都不跟玉珠说，方华自私！方华亮着灿比星辰的双目，嘴唇咂咂，似乎心底溢出了别样的味道，满满包围住我，玉珠真的要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我点头，拼命点头，他突然将草入口，咂摸连连，咀嚼得好香好香，唔，我刚才在想，花吃起来是甜的，不知草的味道如何？他眼底抹过一瞥坏坏的笑，玉珠……你可要尝尝？我二话没说，就将草往口里塞，我想当时我那样子，与我家郊外佃户们养的大水牛差不多。我尝过后，只说得一句话，呵呵，方华没骗我，真的很香呦，呵呵……方华骇目，急急掰开我嘴，拉出了那根被我咀嚼无几，只剩小半段的青草，大声喊，笨蛋，笨蛋，草不能吃的，苦的！玉珠，真是笨蛋！

    不是呵，当时我真的尝到了，丝丝淌入喉底的一分甜，后来才知道，当时包围住我的方华心底漾出的浓浓韵致，原来叫做“年少的幸福”。年少呵—— 

    娘总是漠漠赶我，“玉珠，不要昵我，回房读书练字去。” 爹总是敬敬凝我，“玉珠，要学得一半像女孩，一半像男儿。” 

    秀珠总是轻轻讽我，“姐姐不一样呢，以后入宫要干大事呀。” 

    方华总是暖暖拉我，“玉珠，走，赏柳去。”“玉珠，走，种荷花去。”“玉珠，走，埋枫叶去。”“玉珠，万事不必勉强自己，累了，就停车坐看，休息一会。”“玉珠，我这样捂着你，你冰凉的手可暖些了……” 

    喜欢的花谢了，明春还会开。喜欢的菜吃光了，明天还能炒。喜欢的人走了，满天涯总能找。只有喜欢的童年纯馨，没有了就是没有了。要重新体验一回，除非死过再投胎，很是一件担风险的事情。我又懒，姑且守着年少时只有方华才肯为我酿来的一坛“记忆的女儿红”，闲暇的午后，寥寥揭开封，“喝”一口，作两点淡淡的心动，一辈子总是那三个字没能说出口。久久，习惯了写随笔，五年的甜酸苦辣里，真盼望从我的文字中能发现，有人在我人生又一秋里，在河边的大槐树下，为我再埋一坛女儿红，只为我……哪一个人肯到老厮守，我便伴他一起干了这杯女儿酒，在那汪莹绿里醉尽半生，然后，由我来捂暖他的手……事事随风呵。 

    我潇洒将抹布甩过肩头，任它软软趴在那里，我将手臂弯曲，左右交叠，轻摇头，抖开额前一绺发，悠悠柔柔将头靠上手去。天光云影，淌下一束斑斓的彩辉，瞧得仔细，里面揉了七色影，红橙黄绿青蓝紫，道道柔曼，缓缓俯上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流连很久，烫了一颊的灼。恹寂良久，很讨厌它们这样扰着我，于是伸手，拇指与食指圈绕，叠出了一个圆，圈住上头掉下的那抹烂烂光辉，圈得紧了，将这团亮抓在手中，似乎颊上的灼热也减轻很多呢。一甩手，将手指圈中的这点光，向后扔了出去，玩得兴起了，圈一些，往后扔一些。两指的形状还不断变化呢，或则成一个圆，或则成一个棱，或则成一个方，慢慢将手往前伸，往前伸，突然……不管是圆里，棱里，还是方里，不见天上掉来的七彩光影了，而是被满满实实塞进了另一个淡淡的影子……忽前忽后，荡漾欢快…… 

    我怔怔地将头从臂弯里仰起来，往前看去，视线掉入了对面一个院子。 

    高高的李树，枝臂上吊一盏秋千，踏板立一人，一身淡紫长袍，只胸前襟口处露了一条衬衣的白，长发散背，于晨光映衬下，幽亮泽泽，秋千漾得高，牵动背后那幅发，飞扬地动，发梢优柔，韵致别异。 

    玥王爷的秋千，是我这辈子看过荡得最细腻的秋千。 

    我愣愣地盯了明玥的一翦侧影。他，闲闲站立，只单手握一边绳，右手却荡荡垂着。握绳的那手不松也不紧，仿佛就算不握，撒了手了，对于他也是无关紧要的。他，头偏向一边，侧鬓也擦着那绳，绳粗，他的表情却柔软细致，让人看得还担心那绳会擦伤他呢，可对于他，也是无关紧要的。他的动作定了好久，怎么……怎么不见他自个儿摇绳，怎么却见秋千越荡越低，怎么却见那幅发也缓缓要停了下来，怎么……我的视线转到他的侧脸，呦，睡着了！ 

    他，低敛双目，仿佛也是无关紧要的松松垂闭，今晨的阳光又格外清透，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了点点晶亮，不颤不抖，真的睡着啦！ 玥王爷的睡，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安静的睡。 

    怎么可以放心地在这样随意荡飞的秋千上，这样的睡。 他竟一点儿也不担心自个儿掉下来，随性得过分了。 

    ——原来你刚刚吃了绿豆饼啊，最近宫里闹灾，魅影重重，都是绿豆饼惹得祸，你还敢吃……嘻嘻…… 别笑，别这样笑，忒得可恶。 

    日头又盛了吧，怎么感觉自个儿颊儿有点烧，回望那个院子里，秋千零落停下，却仍紧闭双眼的明玥，心头讷讷不知味，瞅他现在安静无话的样子，真的不会想到他竟然……他竟然也有浮夸孟浪的一面，好个两面，哪一面才是真……呸，又不关我的事。 

    还是玩起了自个儿的手指，圈了一个圆，圈了一个棱，圈了一个方，手儿一伸，每一个形状里都落进同一双目，睁开着，朝我的方向，兴味十足地看来。 呦，他醒了。 

    我撤开手，望向对面庭中那个他，没有走下秋千，在踏板上柔曼站立，与我目光对碰，些微瑟缩，些微排斥，些微好笑，些微有趣，侧转脸，一个低头，腼腆一笑，静静地。 

    不知是笑给我看，还是他把自己滋蕴在心底的丝缕情感中，静静地。 

    久了又抬头，对我伸手，微微摇了摇，静静地。 

    不知是算作认识我，还是纯粹只摇着一盏风，静静地。 

    怎么会这样，这一个，究竟是我在大槐树前看到的那个温柔作画，仿佛藏了一丛伤悲的男子，还是孟浪凑前，轻浮地闻我唇间味道的男子？ 怎么，会这样…… 

    他突然一笑，左手猛烈一摇，竟将秋千又抖到半空，靠近密密丛丛的李树枝，枝头硕果，颗颗饱满，他松开绳，将那手一伸一扭，采下两颗，一颗送入自己的口，一颗……我的娘，朝我扔了过来。 

    我本能展手，正巧接住，比接住前几个月他砸过来的半块砖，容易多了。 低头看着滚在掌中央的这颗小东西，色紫肥大，蠢蠢笨笨得可爱。 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我抬眼又看向对面院中飞舞的他，主动摇秋千，临空飘飘，欢畅自得。 

    他竟然伸出一只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枝头李果，仔细一听，他口里喃喃，似乎配合着动作，还在咂摸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唔，这颗像兔。这颗呢，像松鼠。呵，这颗更有趣，像长了角的水牛……喂！” 这一声明明确确朝我喊，“怎，怎么？”我答应得心慌。 

    他又是一个偏头，柔柔地腼腆地笑，“你的像什么？” “什，什么？” “你手里那颗像什么东西呢？” 

    我低头，手中这一个，对着我的一面，长了一块小小的突起，突起两边正巧漾了两点光泽，很像……两只眼，一个鼻…… 他还在喊，“喂，你那个，到底像什么呀？” 

    我一翻白眼，气在心头，像猪！ 死都不告诉他！ 他突然一敛亮亮的目，低头喃喃，断续话语随风飘来，他说，“形状各异，有趣俏皮，很像……元宵的花灯。” 

    我突然骇目，心口一紧，郁闷荒凉，只得发泄在手中之果上，狠狠张嘴，咬下那个“猪鼻子”，咯吧咯吧，嚼得脆响，用这份响遮去我心底浓浓的疑。 

    对面院中，一声唤，我看去，明玥的秋千下，站了一个老太监。 恭敬俯身，问道，“王爷，您在看啥呀？” 我又平视，对上秋千上明玥浓浓幽幽的眼，实打实是在看我呀。 

    秋千动，他的身子动，眼神也飘忽得辨不清了，数不过来那里面到底有几丛亮，几丛媚，几丛柔，几丛趣，最终，所有的味道化为—— 

    他一勾唇，溢出一声轻笑，“我啊，在看西边墙头的这朵花呢，嘻嘻……” 
  
    我一翻白眼，又来啦！ 

    那个三分轻浮，三分夸耀，三分孟浪，一分调笑的二王爷，又来了，混一混，那张脸上清秀不见了，温柔不见了，安静不见了，换上了十分的讨厌！ 

    公公随言望过来，看到趴在墙头的我，掩口瞪目，讶然惊惧，“王爷，使不得，那是皇后娘娘呀！” 玥低头，嗡嗡一句，“我知道的呀。” 

    他突然又伸手摘一颗果，使足了力，朝我狠狠砸过来。 

    他许若好心，许若不按好心，总之我这次就是愣怔地忘记去接，任由那颗肥大饱满的李果砸到了我的左眼，一声闷哼，我吃痛仰面，脚下踩空，便要掉下墙头。 

    腰间被紧紧捏住，贴身扶过来的是一双温厚有力的手掌。 

    我早间为着打扫，寻思肯定会出汗，所以穿得甚薄。透过那层罗纱，此刻便烧来十足的灼，分明能细腻地感到这一双手指修长，指尖促促，仿佛弹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紧张，于是更加一刻不放松地握住我，害我也跟着紧张，怕是不被摔死，也就这么被碾碎了去…… 

    然后，我向后顺势靠了一个怀，宽透了，软透了，仿佛裹过来一团浓浓的安心，害我也跟着安心，不怕了，掉进这里，仿若什么都无畏无惧了。 

    我平抚胸口往后看，这么着，从前一口惊掉入了后一口骇，后一种骇震撼过前一种惊。 明灏，在我身后，些微龇牙，几若咧嘴，亦伸手抚胸。 

    不作他想，一定是被我撞的。我向来手长脚长，骨骼粗奇，加上刚才下坠的力道，如天外飞饼般这么大个，任何男人见了都怕。 他，却不避不躲，张手开怀，硬生生接住我。 

    许若做这个举动前，想都没想，这会子丛丛后悔。 许若做这个举动后，思来想去，这会子别有韵致。 

    他将我调了个方向，面朝他。我进他怀的机会不多，这会子也不习惯，加上乱七八糟在心里横陈了些复杂的味道，于是本能伸手，抵在他胸口。 

    这么一牵一动，凑好时辰般，我俩身后槐枝上落下一只鸟，看得羞了，一声脆啼，以翅掩目。 

    喂，不要出去说哦，不准说哦，只是意外，只是偶然，我掉了，他接了，合情合理。我背痛，他胸痛，一时间两个人对了眼，嚅动几下唇，来不及反应而已，合情合理。 

    赶明儿你再来我殿里，我给你好吃的，所以，不准叫，不准羞，不准说！ 
灏的脸动了动，似乎随风近了一些，痕迹淡淡，看不出近了多少，只是浓浓气息，些微落了些在我鼻头，一点湿，一点痒，一点麻，一点……嗯，与方华用草挠我鼻头，很不一样。 

    灏贴在我背上的手动了动，熨着罗纱，那股子热又深了一层，因为先前就很热，触不到这会子加热了多少，只是灼灼烫烫，些微入了我的心，一点酥，一点深，一点刻，一点……嗯，与方华扶我时，也很不一样。 

    我的眼闭了睁，不管多少次，一样看到他的眼神深处，离得近，更细致地在心里将他俊逸的五官描绘一遍，飞扬淡淡的眉，细长微眯的眼，挺立的鼻，薄薄的唇，圆融的下巴，一声叹息，明媚过头，丽魅过头，这样的脸，顶不像个帝王，顶不适合……做个帝王。 

    他既然不放手，我只能将脸往后仰，可是不管多少次，一样被他幽幽深深的目光圈绕了住，放不远，更无奈地将他的目光在心里梳理分辨，由左而右，那里面依次划过的是惊，急，笑，趣，轮转一圈后，点了中间团团的兴味十足，这样调皮，顶不像个帝王，顶不适合……做个帝王。 

    定得久了，几乎同时的，他肩头颤颤，我鼻子耸耸，几乎同步的，他撤开了扶住我的手，我收力不住，向后趔趄几步，差点一屁股又要坐到地上，见他袖下手儿一动，似乎又像展过来，到底没有前伸，我一个气闷，硬生生扳回下倒的趋势。 

    呸，要摔也不在他面前摔，待会儿等他走了，再好好摔。 他突然一敛目，目下掉了两弯青青淡淡的影，滋濡半天，竟然吐字，“饿了。” 

    我一瞪目，无谓重复，“皇上……饿了？” 他倒是对我解释，“一夜未眠，批改奏折，民间多事，朝堂不安。” 

    他转身，朝大槐树下我摆着的案桌旁走去，半途顿住，不知欢喜地看着什么，竟至移不了步了，我亦随他望去，案头清清，静摆一碗，内里半碗粥，是我打扫前喝剩下的，粥面飘了三颗红枣，是我舍不得吃，准备工作完结后，细细品味的。 

    不管是做人，还是吃东西，我都喜欢先苦后甜，将最浓厚的芬芳留到最后。 他背对我，轻轻开言，“有粥……” 我一着急，“是臣妾喝过的。” 

    他不理我，自顾自过去，闲闲坐落，就端起那碗，不用勺不用筷，仰面就淌了一口在喉底，低头嘴动，还在咂摸，良久吐出一片皮，红红的，碎碎的。 

    我再看碗里，倒是还剩一些，可是三颗枣，一颗不见，全落了他的肚。 哦，这是一件多么严峻的事情。 

    他咀嚼连连，仿佛含住的是一口多么香甜的宝贝，骗人，他是皇上，天之骄子，什么没吃过，山珍海味，怕是也不在他心上，干吗要在我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幅乐乐享受的样子。 

    “呵……”他叹息，微闭双目，睫毛颤颤的动，仿佛舒畅得不得了，手下一紧，捏住我的碗不放，真怕有人跟他抢啊。 骗人，骗人，他这个样子，一定是装出来骗人的！ 

    他突然睁目，眼底耀亮，像五月青梅山头缤纷飞扬的石榴花。 他笑，“好风，好墙，好景，好粥。” 他一个定住，默默看我，慢吞吞地问，“是皇后做的？” 

    我点头，心底又开始卖我的瓜，得意非凡。 “一定是皇后的娘……教皇后的吧？” 我落寞，不是，这是方华煮粥的方法，可是不能告诉他的，对不对？ 所以我说，“是的。” 

    他突然摇了摇头，无知无觉间，抖下额前一丝发，飘落到桌面，他袖儿一带，不着痕迹地拂去了，飞花静禅般，我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一抹同样的落寞，落寞周围三边，分别滚了一丝遗憾，一丝不甘，一丝羡慕，于是落寞的第四条边，缺了一个口子，浓浓地将情泻了出来，很快，又湮灭在他一贯表现的冷静自信中…… 

    遗憾什么，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味道的粥吗？便宜简单的东西，又不值几个钱，瞧他！ 不甘什么，我会做，而他不会做吗？他日理万机，不会才是正常，瞧他！ 

    羡慕什么，我说了是我娘教的，他，他没有娘……教他这些吗？ 

    他不知道吗，皇上是这个世上最与众不同的“儿”，太后是这个世上最与众不同的“娘”，一旦成了皇上与太后，从此相隔了最纯真最朴实的母子亲情，只能堆叠权利，欲望与争斗了，有得必有失呢！ 

    瞧他！ 瞧他啊……手抚腮，左侧脸，垂垂点头，吓，竟然睡过去了！ 与刚刚静立秋千，任尔东风的玥王爷，很像很像呢…… 

    瞧他啊，真的很累很疲惫，他说，一夜未眠，批改奏折，民间多事，朝堂不安。 

    我悄悄靠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按桌，掌底擦着寂寂的味道，有点冲动，伸出食指，弯成弓，轻敲了一记他的手背。 

    他吱唔一声，半睁目，正巧我刚展了一方笑，这笑涂了我的诚，我想，我俩就算不是夫妻，也还是姐弟，我这样陪着他，也许理所当然。 

    他眼睛愈睁愈大，愈大愈惊，愈惊有喜，“你？！” 我在他面前摇我的手，“怎么了？” “你怎么……像……哦，没什么。” 我撇嘴，他刚才半睡中一定做了什么很奇怪的梦。 

    我不管他的怪异，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民间多事，朝堂不安，皇上忧心了，该回殿好好休息。” 他理直气壮，“呵，在这儿也是一样的呀。” 我心颤，他怎么…… 

    “前日里的太监上梁案，查无果，皇上为这忧扰？” “那事啊，朕已下令，无须再查。” “也对。因为——皇上不忍心。” “没听清楚。皇后在说，朕舍不得皇后吗？呵呵。” 

    “我哪是这个意思！” “朕听来就是嘛。放心，朕以后多多陪皇后就是了。” 

    “不要。” “知道。皇后不要朕光说不练，朕，会以行动来表明。” “我又哪是这个意思！” 

    “呵呵。” 我有点懊恼，从这个话题冷硬地抽身而退，对他大声，“那么说啊，朝廷到底有何闹心的事情！” 

    他竟然又很耐心解释了，“脂香叛变，犯境扰民，一个月来，边境多个村镇被血屠。” 他怎么能用这样平静的口气叙着这样血腥的事实。 

    ——娘娘，奴才出生在一个叫悠闲村的地方，奴才与双宝双喜两小无猜，生活乐无边，没想幸福的日子一去不返，有一天，一群带着鬼怪面具的兵士冲进村里，见人就杀，见屋就烧，鬼怪，一群鬼怪，鬼，鬼，鬼…… 

    他继续道，“大臣们力主作战，要朕立即发兵，这回下定决心要一口气灭了西岛脂香国，夷为平地，一个不留，以绝后顾之忧！” 他怎么能用这样冷淡的口气叙着同样残忍的行为。 

    脂香万万不该，可朝堂这些大臣的建议，亦让我，亦让我胆战心惊。 海水悠悠，岛崖上三年前种下的毒草，终于茁壮成长，将狠意满撒四方了。 

    我说，“那么，皇上怎么决定呢？” 灏说，“朕反对出兵！” 我叹，“也对。因为——皇上不忍心。” 

    灏的笑有些勉强，有些郁寞，突然伸手胡乱揉起我的额前发，“呵，脑袋瓜里又在想些什么？” 

    我尴尬着这层亲昵，“不是胡思，皇上若出兵，畅音阁的淳贵人如何自处？皇上——喜欢她的。” 他将手在脸前淡淡挥着，春气盛，园里渐热了。 他没有答我刚才的结论。 

    他一字一顿道，“是因为——朕，不相信民间那些血案是脂香国做的！” 我终于听出一些别样的味道，“皇上的意思是，不止有边境小村被血洗，莫非中原民间亦发生不祥血案！” 

    灏说，“汾州，涿州，宏州，梁州，襄州，黾州，中州，祁州，忻州，云渺国治下九州，一年来陆续有豪门富户被灭门屠杀，被杀各家分别掌握国内各处经济命脉，举凡衣食住行，漕运买卖，无不受到影响，民心惶惶，一时间谈影色变。” 

    说完，他就是静静看我。 我瞪目，“皇上说什么？什么影？” 他眼中一层幽丽，缓缓道，“魅，影！” 

    我的手指一退，绵延到桌边，仍持着弓状，半点没有恢复过来，他的手倒从袖下伸过来，学我样，轻轻敲着我的手背。 

    “皇后，怎么了？”那声音虚虚浮浮，冷冷清清，半点没有体恤，半分没有安慰，“皇后，怎么那么害怕呀？” 

    我好不容易找回话音，颤声问，“嗯，我想知道，为何朝堂一班大臣，全部认为中原民间的血案，也是脂香国惹得祸，他们怎么能这么切齿咬定了凶手！” 

    灏叹息，身子往后一仰，“难道皇后不知道吗？脂香国从很早以前，就从宫中流传出一套剑法，听说，唤作“香魅”。” 我齿间生寒，“原来，在杀人现场看见了“香魅”啊！” 

    灏突然笑了，明媚无双，“月夜翩翩，血流遍地，平生香风，清影流连。各府县衙举报，杀人夜都有目击证人，亲眼目睹墙头有人跳这种舞！朕这么听着，就回忆起元宵那夜，皇后舞箸，呵呵，朕当时就奇怪，怎么皇后会跳和淳贵人一模一样的舞呢！淳贵人是脂香国公主，会跳一点儿也不奇怪，淳贵人三年前随朕入宫，是一点儿也不能与外界互通消息的，朕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过淳贵人，所以……” 

    他长身一倾，丽魅清美的脸儿朝我凑了过来，还是湿湿的，浓浓的气息，可是我这么感着，与刚刚落入他怀的一刻，一点儿也不一样了，还是飞扬淡淡的眉，还是细长美丽的眼，还是薄薄的唇，还是圆融的下巴，可到处都被涂抹上一层阴厉。 

    是否，人都有极端的两面，与半面安静半面浮浪的玥王爷一样，我们传说中的皇帝啊，原来也是半面清狂半面阴狠，我想，我好不尴尬，总是处在别人的半面与半面之间。 

    他伸指尖，轻轻戳了我的脸颊，笑了笑，“能否告诉朕，皇后是何处学会了香魅剑法的呢？” 

    我想说，是小叔叔教的。臣妾的小叔叔啊，五年前失踪了，臣妾的小叔叔啊，是八岁时突然出现在位府的，臣妾的小叔叔啊，八岁前的故事，臣妾一概不知的，臣妾的小叔叔啊，臣妾一直在找，找了五年了，臣妾深深相信小叔叔，不要现在来告诉姐姐我，那些沾了脂香魅影的民间血案，都是，都是……我呸，当老娘这几年的盐都是白吃的啊！ 

    灏细眼微眯，还在无心无扰地笑，“怎么，皇后不说吗？那好吧，下次抓到了真凶，还麻烦皇后仔细地认一认，或许……呵呵，朕的江山坐得很不容易，朕一直认为最深最可怕的敌人是在身边的，或则羡慕朕的权势，或则喜欢上了朕的地位，总之，有很多人是巴不得拉下了朕，自己坐上，尝尝这种味道。朕的身边，难免就混进了水，摸出几条鱼，就像这一年里，借了脂香国的刀，杀了朕管辖的民，逼得朕急了，挑起两国纷争，从中啊，总有一二人能收得那份渔翁之利呦，呵呵……朕接了菀菀进宫，朕将菀菀牢牢留在身边，朕对菀菀这么好了，原本笃定能安下脂香国的民心，朕可不能让小小的“香魅”搅皱一池春水，功亏一篑哪，皇后，对吧？” 

    是我想错了，灏一直在为那个岛上弄花除草，吞吐云雨中，他掌控全局。 不免思绪零落，浮起了畅音阁菀菀清瘦苍白的脸，她都不知道，她不过一只蝉而已。 

    灏轻轻拂开肩头掉落的一瓣槐花，清芬随意，不见丝毫疲惫了，四量拨千斤般，花了一个上午，用了三言两语，走来端仪殿，惊了我的神。 我到底，还是看不透他的。 

    看不透他答应太后，让我进宫的理由。 看不透他突然频频缩短进我殿的时日。 看不透他刚才扶住我流露的意味浓浓。 看不透他为何，直到现在这一刻，还是痴迷于我做的粥。 

    看不透他到底一仰脸，再举碗入口，喝光了最后一口粥。 咂摸两声，对我妩媚一笑。 真正的月上中天，我出了门，踱来畅音阁。 

    菀菀竟然于庭中摆桌，细指微拈，端着茶杯，静雅地喝。 她嫣然而笑，盯着我紧蹙不松的眉，“皇后有心事，愁眉不展，这事儿一定很严重！” 

    我想说，我早就在十几天前，看过她丘上舞枝，就打定主意要来找她。 
我想问，你怎么也会这样舞剑，你怎么会和我有一模一样的动作，你怎么……你怎么会和方华，有一模一样的动作。 

    白天听了灏展笑而讲的故事，我又想问，我怎么会和你一样，我究竟是学了方华，还是，到底学了你。 我舞“香魅”，是为了解闷，方华教的啊。 

    现在“香魅”杀人了，我得快快赶在灏的前面找到方华，怎么都得证明事情的真相，怎么都得证明我心中的方华的清白，是清白吧，一定是。 

    菀菀看了我好半晌，递来一杯茶，茶中浅绿，浮一弯月香，清清泠泠的，不像人心。 我一饮而尽，喉头灼热，怎么也浇不了那份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菀菀翘左眉，含笑不语。 我已经急了乱了，失了方寸了。 “你认识我的小叔叔，对吧？” “你认识位方华，对吧？” “方华喜欢的是你，对吧？” 

    “方华的香魅是跟你学的，对吧？”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对吧？” “方华八岁前，我没有参与，所以按理说，他真正的青梅竹马，是你，对吧？” 

    “不是我，对吧，一直都不是我这个傻瓜，对吧？” “方华在哪！” 菀菀双眉齐翘，含笑不语。 我咬牙切齿，“你说话！” 她缓缓轻言，“你是在请我，还是在求我呢？” 

    我心底荒凉，久久终于说道，“位玉珠，求淳于菀菀！” 她一声嘻笑，然后扬眉吐字，“那么，菀菀要对位玉珠说，从来都不认识一个叫位方华的。” “我不信！” 

    “那我也没有办法。” 我将手入怀，掏出一个锦绣荷包，荷包内有字，装了一条谜语。 

    我在第一次见到菀菀那夜捡的，深深藏在襟口里，一刻不离，连曾经亲密无间的二红，也没有看过，我想我这么故弄玄虚，就是为了这月下一瞬，我展纸，缓缓念道，“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你的吧！” 

    菀菀皱眉，看起来很像真实的疑，她伸手接过，摩挲绸面，突然嘴角嵌笑，露了十足的有趣，“字，我没听说过，荷包，我见过。” “你的吧！” 

    “玉珠这么执著，脑袋僵僵的，很容易转不过弯来呢，我刚才说了，我见过，并不代表是我的。” “从何处？” “还能有谁，他呗。” 

    我嘴里惶惶涩涩，“你是说，这是皇上的……” “玉珠呦，我简直不知该如何与你说话了，我说过从他那见过，并不代表这一只是他的呀！” “呸！” 
“呵呵，我不知道宫里有几个人拥有这玩意儿，我只知道前明慧帝赐了他所有的皇子，一人一个这样的荷包，小时候用来装笔装墨，勉励皇子用功读书，所以……他有，二王爷有，三王爷，四王爷，六王爷，全都有！” 

    我一把从她手中抢过，怎么那么多个月明静夜，竟从未好好观察荷包绸面，真真实实绣了一条飞舞的龙呢，果真是皇族之物啊！ 

    是的，一直以来把它藏着掖着，害怕看它，害怕它即将揭露的真实，想来，错过了很多，包括宝贵的时机。我恹恹开口，“你是说，皇上和所有王爷拥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菀菀静敛一笑，讥嘲我，“荷包口坠了一块玉，玉珠看见了吧。” 我一翻荷包内里，小而细致，润玉悄悄，一直都在，只是我从没有好好看过罢了。 

    菀菀一字一顿道，“我在他身上看见过一个，荷包口坠着如当空皓月般的圆玉，我这才知道，原来前明慧帝是按皇子的名字，给他们配荷包配玉的，玉珠，你手里那块是什么呀！” 

    我指尖往掌心掐，这力足的，怕是自个儿掌间也被刻出了一个洞。 不用看，摸得出来，感得出来，是……一块缺了一个口子的玉。 我知道—— 

    二王爷名玥，取意上古传说中的一种神珠。 三王爷名珏，取意合在一起的两块玉。 六王爷不知啥名。 四王爷……唉，名玦。 

    玦，一种有缺陷的玉，玦的形状，就像四爷左颊上永不能磨灭的新月胎记。 我“喑哑”一声，沉寂原地。菀菀不解，对我古怪一瞥后，悄悄进屋了。 

    一直未说，今天翻黄历看到的忌讳，是什么—— 四月廿八，宜扫舍，忌解除。 

    我执著半月，满打满算，以为会在今夜解开的秘密，任它乘风在潋滟湾头转过一圈后，任它泠月在畅音阁翘檐舞过一回后，拈回我掌心的，还是那个不变的秘密。 

    我瞅着天边一弯月牙儿，移过了树梢移过了宫墙，移过了水湾移过了楼阁，沾了浓浓湿气，很像我眼睛底走过来的水，我便追它去了。 

    很想淌在风里跑一跑，即便是欲盖弥彰的行为，心头上的感觉也好过一点。 

    穿过树隙，跳过草头，寻见一座静静的台，台头映一条清澈的月，月光白白，里面伏着一个瘦瘦的影子，影子穿着瘦瘦的袍子，腰间飘摇着瘦瘦的带子，背对我，像是朝着宫后的一岭风水山，作瘦瘦婉婉的拜。 

    我很早就对前朝的珍妃娘娘好奇了，薄命女子的传奇悲剧从很多人口里听过。 宫外的人讲这个故事，像沾着酸酸甜甜的咕噜酱，用凡人的口气唏嘘着富贵流云。 

    宫里的人讲这个故事，像在凉涩的金银花茶里浸了三个晚上—— 

    因为，我们必须顾忌着那个端坐在坤元殿头，凭窗察望的太后老娘娘。即便铜雀台已是杂草弥漫，空影流连，她依然漾着老沉阴戾的目光，切念地审视着。 

    画楼西畔桂堂东，铜雀台上捣月瓣，并非人去楼亦空，碧海青天熠熠心。 

    珍妃香浓消散了，她的儿子长成宫里最柔美俊俏的殿下，不要封爵不要王位，偏偏喜极爱极了这个所在，常常浅步轻吟，独赏而来，寂寞而归。 

    玥的性子，如水如洗，三分怪异七分令人醉。 送给了宫里有心人丛丛的惊，却只给我酿来片片的叹。 

    我从台下拾阶而上，慢慢的，能戴上月辉，披来星芒，顿住，寒涩，高处不可待。 我本能耸肩，进到亭间，口微张，逸出一声轻滋。 

    前头台沿边，将一条粗长的月，一分为二了。半头浮在台面上，像京城脆华斋烘得恰好的老婆饼表面上的一层薄翳。半头似乎是荡在了台下面，贴着爬满绿藤的砖墙面吧，重重的，许是若老婆饼被咬一口后流出的甜腻的油汁。 

    那个瘦瘦的他，在台沿边，不断磕头，声轻而力重。 他的姿势令我惊，总怕他一个歪身，要掉下去的样子。 我不由地嘟哝，“呦，你怎么……快进来一点呀。” 

    他应该能听到的，却装着没有听到。他没有回头看我，显得我无关重要。他的前面，若隐若现挡着一袅香烟。我在娘家祭祖时看过这丛味道，我陪明灏成亲时也看过。我想，明玥一定是在怀念一个人。 

    他拜着磕着，从我上来看到很久了，从我没看到时更久了，他白皙细致的额头一定会肿会疼会红了。他有一捻执著，他想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他直起上半身，稍稍侧转身子，我看到，他的前头，原来摆着一个小小的牌位。写了什么，不知道，笔法或细致或粗粝，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看了他这么温柔静悯的背影的我，根本不想移动脚步。 他侧坐着，应该看到我了，却装作没看到。 

    他拉过一扇小屏风，屏内点一盏小油灯，油灯长得窃窃可怜，灯上光本是蹙蹙瘦瘦，在透明白屏上幅开了，大了点，也染上别种风情。 他的手，更是别种风情。 

    他将两手放在油灯旁，同在屏风里，手指灵巧挽转，造了一篇篇生动的故事。 

    他若要演给那个祭拜的魂看，应该将手和灯放在外屏。所以，我厚脸皮，姑且以为他是演给我这个人看。 他怕寂寞吧，也想让我看后发出生动的声音，陪他念念说说这些故事。 

    “这是嫦娥奔月，月中风华无限，只是太过凄寒，莫怪嫦娥来悔偷灵药。” “这是精卫填海，执著如斯，天地动容。” “这是孟姜哭长城，情深不逾，痛亦痛。” 

    我听得痴了，看得痴了，心头酸酸，像被记忆的针刺了一记。 我对他问，“你……是谁？” 明玥终于看向我，轻轻摇头，似乎怪责我在这当口提这样问题。 

    他将手半抬至白辉中，有意无意对我招了招，我便走过去了。蹲坐在他身边，看他半侧脸半侧眉半侧眼半侧鼻，到处镌刻着天涯故事的味道。 

    这一汪岁月静顿的氛围中，他不是阖宫宝贝的轻浮王爷，不是槐前作画的温柔男子，是沉淀在我童年记忆某处，摇着风铃，提着走马灯，吆喝卖云吞面的老爷爷一样的，作故事的人。 

    明玥突然执起我的手，放入他掌中。我一个颤抖，生冷抽手。出来后才咂摸到刚刚触及他的一瞬，也不全然是养尊处优的味道，那掌心有茧，略刻苍然。 

    明玥不慌不怒，只是不好意思，“不是的，我不是要对你……请你，不要误会。” 我在他抱歉中更惭愧，好像做错事的，是我。 

    他的声音翠绿色，三分鲜生，“只是想请你和我一起演一个故事。” 他转头凝着那个牌位，我看清了，上面只写两字——“母亲”。 

    玥说，“娘生前爱故事，常缠着爹给她讲故事。爹肚子里故事多，有年幼时从太傅那听来的，有登王位前四处游历搜集到的，有成为一国之君后与老臣们打趣时得来的。爹常说，娘就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故事。有情至此，舍弃天下，亦不悔。娘过世后，爹每逢娘的忌日，仍要来铜雀台，月下燃香，再讲故事。爹说，娘没死，只是成了一条魂，依然香漫在她生前爱住的地方，如果不每年来给她讲故事的话，她会寂寞的。寂寞的人已经很可怜了，寂寞的魂呢，更可怜。爹也过世了，对我说，玥，不要忘记每年去给你母亲讲故事哦。我很没用的，我肚子里没有藏得多少好听的故事。因为……太后娘娘从小不让我陪兄弟们读书。太后对我说，玥，你出生时就体弱多病，不能累着，来，弄弄花赏赏月，过的开开心心就好了……我不会讲故事，很对不起母亲呢。” 

    玥说他不会讲故事，他的这段叙述却正像一个故事，伤悲丛丛几度夕阳。 我喜欢他故事里称呼“娘”和“爹”的口气，有民间的平常情。 

    我一个冲动，掰开他的手掌，将自个儿放了进去。 “喏，拿去，爱怎么用怎么用吧。” 油灯上看他，半眼热烈半颊红，月光下瞅他，半眼清冽半唇侬。 

    玥一个收手，将我的全全然裹住，牵动我，带到屏风后，将我手指只拨弄几下，造了一个令我惊叹的形状。 我看屏风上的他的手影和我的手影，喃喃道，“两只蝴蝶？” 

    我说，“你是让我帮你演双飞蝶的故事？像民间那个“梁兄弟和祝姑娘”的故事里一样？” 玥轻轻笑，“怎么蝴蝶就只能是一男一女？” 我说，“不是一男一女，不好演。” 

    玥不责怪，很温柔，“不是的，我这一个里是一女和一女。” 我说，“姐妹？” 

    “它们本是好姐妹。”玥不答，动我的手，说他的话，“随便为它们取一个名字吧，年纪大的叫秀秀，年纪轻的叫三三。它们不是亲姐妹，却住在一处，因为它们同时嫁给了一只男蝴蝶。秀秀坚强，三三柔弱。三三初过门时，很不适应，男蝴蝶还有其他的伴侣，大家都欺负三三。只有秀秀一开始没有任何嫉妒，对三三很好很好，秀秀知道，同时伴着一个丈夫，不管是做妻还是做妾，一样是艰难的。秀秀把三三接到它住的屋里，平时就和三三寝在一处，食同样的花。不久后，秀秀和三三同时怀上小蝴蝶了。三三的身体却越来越差。秀秀还是寸步不离照顾三三，带它吃同样的花。秀秀和三三终于同一天产子了，秀秀产后来看三三，三三气若游丝，抓着秀秀说—— 

    我明白的，虽然你每天大部分食的花蜜和我是一样的，但只有一处有不同，你，天天带我去花田，指着一大丛海芋，告诉我是世上最甜美的味道，你不舍得，非要让给我吃。我明白的，你是天天点点滴滴地在给我下毒呢。你利用我的美貌抓住夫君的心，因为你的宽容无妒，反而让夫君更敬重你，更宠你，由此一个家里，夫君最爱的我依靠你，其他妾室也没办法和你争。现在你得了儿子了，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我没有将此事告知夫君，是因为我明白，我若说了，我和小儿都得死，我不说，我的儿还能活命。我以这个秘密作为和你拿捏的条件，我将一切都带去地府，请你，好好照顾我的儿！” 

    玥的声音，突然停了。 天湾里游过几重青云，他一定将后面的声音藏到那里面去了。 他也藏住了他的眼神，别过头，难难涩涩的不再给我看。 

    我和他互相紧攥的手背上，悄悄忧忧，竟滴来一点一点凉凉的东西。 我问，“你……哭了啊？” 他口气倔强，“我没有。” 我说，“你是在哭。” 

    他难得朗叫，“我想喝酒。” 

    他的身后真的藏了一个坛子，他高高举起，有江湖的风范，配在他静柔的气质里，却让人只为他感到难过。他尝了一口，眼紧闭，颊上晕来酒气的红，几若陶醉。我也想喝。他一定听到我心里的念叨，睁目微笑，将酒坛对我递过来。 

    我爽利惯了的，不会嫌恶，一把接过，仰头一口，有隔年陈香的味道。 我低头抹唇，回望他，他一直在看着我，见我的眼神后，突然一丛静致的羞涩，还是微微转过脸去。 

    我大落落地问，“好味道。什么酒？” 他说，“女儿红。” 我说，“啊，这么陈年的味道，该酿多少岁月呀。” 

    他说，“父王和母亲相遇那年，父王为母亲在定情的大槐树下埋下的，说是等母亲的儿子出生后，三人一家，拿出来好好品的。物事人非，今日只我一人独尝了。” 

    我说，“还有我呀。谢谢你的酒，谢谢你的故事。” 他笑，“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谢谢”。” 他仰面朝地上躺去，双手抄在脑后，清雅闲闲。 

    我学他样躺在他旁边，一腿跷在一腿上，粗鲁满满。 他念道，“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我接口，“一折青山一扇屏，一湾碧水一条琴，无声诗与有声画，须在铜雀台上寻。” 他侧转头，看我的眼，有了然。 

    我学他朝同一个方向转头，他便看不见我的眼，我也看不见他的，我的心底，对他更了然。 

    他用曼曼好听的声音，用款款动人的语气，用哀哀神伤的态度，讲着的可不仅是一个蝴蝶的故事，而是属于女人的故事，宫里的故事。 

    他嘻嘻哈哈徜徉山水，愿过清贫垂钓的生活，其实，他的心里比谁还明白。 这不，听他。 “秋色难寻，清寂难寻，安宁难寻。” “你说的对，因为，你是在宫里。”我承认。 

    “张嘴……” “怎么？”我愣怔，口里被他拈指送来一颗东西，嚼着脆脆，味道甘冽。 

    “很甜吧。”他畅然望天，眉尖尖俏俏疏疏地动，一下子又把他自己整个儿藏到云后头去了。 

    我从口里拈下那半颗李果，对着天边照，突然发现，缺了一块的东西，都有这么一种伤悲的美丽。 

    我就这么很不合品的在这么荒凉的宫角楼台上，陪了这个给过我闹也给过我笑的“二小叔”一夜，很不确定，他不仅手指灵活能演皮影戏，也许若会施一种静寂的魔法呢。因为，躺在他身边，看着朝起的黎明，感受微微的晨风，很安宁。 

    我快睡过去了，还捉住他最后淌过来的只言片语。 “万事，不必勉强自己。假如累了，就停车坐看，好好休息吧。没有人会怪你的，你放心……” 

    没有人会怪我的，我放心，真的真的。                

    ——四月廿八，女儿红，记“半夜心，台静月，几个人，几丛戏”？ 

 
第十七篇

    五更锣响，我嘱咐宫婢们开门敞殿。很欢喜启明前的那幕迷离景，不愿错过，我便慢慢踱来前庭。身后缭绕着一圈又一圈小女们的侧目惊诧，对我很不理解。这季节，本到处是庭院阔，槐香盛，日气蒸腾初夏展的景致，可我选择一天里这么赶早的时辰，在殿前台阶上站立良久，自是有些凉。我，才不愿回屋添衣呢。我低头，抿嘴浅笑，目色许若优柔，满泻在双手，将它们平举出去，任由袖口一圈纱边，妩媚在晨风里。我深深明白，要将自己的人生酿成一瓮甘冽醇厚的陈年酱，一定不能忘记在大段大段的热烈浓艳中，加入滴滴清明。所有人都不明白，我为何偏偏成了阖宫最起早的妃嫔，因为，我必须寻一个晨间的角落，掂出过往，鸡婆地将岁月分分类，到底成一半为海水，一半为火焰。我笑，莫非我也终将半生热烈，半生寂寞。这么独自往来，我便养成“胡思乱想”的习惯，即便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时刻，对着身上一件薄薄的中衣，白色，柔曼，软滑，是前日针织馆送来的，在我之下所有上品阶的妃嫔，亦是人人一件，显然在宫里流行开了，我想多了，所以害怕——这种袖口缀边的款式，出自脂香宫廷。一定很讽刺了，我们的国家统治占领了她们的国家，她们的服饰装扮却抚慰了我们宫廷里一干女子寂寥沉恹的心。一定很好笑了，一个国家是没有办法永远统治另一个国家的，任何的两样事物在一起圈久了，根本无法辨别哪个融合了哪个，哪个湮灭了哪个。人与人之间，亦复如是。

    不知，明灏，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不愿再掀起战争。

    不知，明玦，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对菀菀无可奈何。

    不知，明玥，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处处表演浮浪肤浅。

    不知，方华，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再不出现我面前。

    不知，我自己，可否明白这个道理，明知故犯，所以陷了解不开的结。

    我静立在平台，关目睁耳，深深明白，原本眼里看来污秽的东西，用耳朵去听，将过滤掉一切杂芜，掉进心中，便是漫漫澄澈。我心底些微惊战，不知何时也有这等嗜好了——我慢慢抬头，仰面朝天，脸庞温柔，被细心地擦过几缕微风，额前刘海动，绕在眉眼间，竟落了两瓣好看的弧。我不用耸鼻，用心呼吸，满口满腔的清芬芳香，我啊，在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浸淫在这么静默可爱的氛围中久了，脑中迷糊，想不起是谁教给我这样的方式……教给我的那人，一定有淡淡的眉，一定有丰富的眼，一定有秀挺的鼻，一定有调皮的嘴……教给我的人，仿若来自童年，仿若刚刚初识……原来，记忆也是可以混淆的。

    然后，我慢慢睁开眼，巧了，左眼团住一个将起的日，右眼抱别一只即没的月，日月之间，洒遍细碎的星，合着晨间节拍，也在慢慢疏淡开去。

    我的手沿着襟口探进，握住那个藏了很久的荷包，不敢随便乱放，这么弱小的东西，被利用得好，一样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

    我将头拨下，视线平铺，赫然发现，我的前面，台阶下，匍匐了两个人。

    一个是太监，另一个，也是太监。

    两个一般年岁一般低眉一般拢目一般恭谨一般不动声色。

    两个分庭而立，左跪右伏，彼此目色不交流，可见平日就没有任何交情。

    右面这个天青色宫服，颜色明媚，日子过得极致，频频有新衣，左面这个也是天青色宫服，洗刷多次，晦暗模糊，日子并不如意，便默守旧衣。

    两人持两盘，朝我平稳端举，右面这盘紫玉雕琢，满满一幅良辰美景图，上披锦红绸面，富贵堂皇，左面这盘乌木衬底，空空寞寞没有修饰样，上覆泥黄粗布，不干不净。

    两人两盘，许若悄然掩进，许若等了好久。

    我细看，终于认出其中一个。右面这位宫袍底边，缀了一圈海浪浮珠的花纹图案，和明灏身边最得宠的小德子公公穿着的，一模一样。

    这个小太监必出自明辉殿，奉旨而来，吊起了我心口的弦。

    我看他们时，他们不移不动，稳重得体。却突然扬起不高不低的声音，毫无参差起伏，竟然是齐齐开口。

    “奴才李福禄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奴才黄全贵叩见皇后娘娘，万福万福万万福。”

    我向来受不了这样的一本正经，于是落语无措，很失了品。

    我对着右面不好意思，“哦，小禄子公公好。”

    我对着左面微微发笑，“哦，小贵子公公好。”

    呸，对着公公问好的皇后，云渺史册上恐怕只我一人，要不然我也成不了那个特别的“第十八代”。我望天舒气，也许最终离宫后，倒能在这方天空里照下一个绮丽的影，只不知今后又有多少人记得。

    小禄子先发制人，以膝当行，蹭前两步，依旧低眉，“奴才明辉殿李福禄，奉万岁爷旨意，给娘娘送东西来了。”

    我将右手摁腹间，着实惊然，却不能很好地表现。

    小禄子将紫玉富贵盘再举高，托到我面下，我不喜欢这种方式，分外刺目。盘面平平，很不显重，盖着严实，藏足神秘，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于是我缓缓提起了右手……一个侧目，那公公笑了。

    小贵子要沉寂许多，被小禄子抢了先，眉色夹杂紧张，也在蹭过来，不敢过分张扬，只是微抬目，朝我放着期盼……我看错了吗，他许若在帮他的主人传达期盼……知道不，期盼也是一种“真”，在宫里，一旦“真”了，危机自会找上门。

    小贵子显然怕着小禄子，一来因品阶，二来因身份，奴才的贵贱，来自所在殿阁的贵贱。

    小贵子侧在小禄子身后，亦将盘举高，送给我看。盘面鼓鼓，些微沉重，亦是盖得严实，我亦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于是不由抬起另一只手……一个侧目，那公公也笑了。

    小禄子不是一般的精，他一直没看我，却仿若察觉了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将盘更举高，快戳到我眼下了……小禄子的精，我是否可以看作明灏的精。自从，墙头跌落到他怀里，他抱着我，轻描淡写地将疑，调，嘲，默，深深灌入我眼底，我就推翻了以往对他所有的认识。他，兴许真的很适合当帝王。帝王啊，无情且狠绝。历朝如此，轮到他，不会有例外。

    我，不敢不先看他“赐”来的东西。

    我叹气，揭开小禄子盘中锦面。 

    我一侧脖子，对挤眼睛，“空的！” 

    小禄子“咚咚”磕头，“请娘娘瞧仔细了，皇上有放东西。” 

    我真的又仔细瞧了，认真地答，“瞧了，真的没有！” 小禄子要笑不敢笑，“回娘娘的话，皇上送来的是——一声问候。” 

    我皱眉头，“东西是好。可是，公公你直接传得了，干吗披巾盖面，故弄玄虚。” 

    听听小禄子的字语，在在精妙，“因为，皇上送时神色认真慎重，奴才斗胆，望娘娘也能慎重认真地接了它。” 

    我说，“唉，前几天都是他身边的张德公公送来的，今日又怎么……” 

    小禄子一个伏地，不知为啥，总觉着他随后腾上来的声音，有半调的哀怜，半调的伤悲，半份混了盐，半份含了糖。 

    “皇上连日来朝堂上与大臣们议事，身心劳累，张德公公必须随侍照顾着皇上。” 我舌上惶惶，“那他还多这一份心思干吗？为我送来有的没的干吗？” 

    小禄子说，“皇上累着不开心着时，一定也想着娘娘会不会也累着不开心着，感同身受，送了，总比不送的要好。” 不明白他是一个冲动而说呢，还是深思熟虑后而说。 

    不明白灏是一个冲动而做呢，还是深思熟虑后而做。 我是心甘情愿接过那个空空的盘，莫名其妙，托在自个儿手里时，有份意外的重。 

    盘底光泽妖娆，映下我一张模糊的脸，两只稍稍有乱的眼，总怕从左眼看到右眼，流转过的是一个由期望到失望的恶性循环的过程。 于是抬头，只望风。 

    久久回神，方觉庭内还留一人。 

    没得着我的旨意，小贵子不敢起，比小禄子跪得更久，居然不闹不躁，腰板挺直。我心底骇然，对他加看两眼。知道不，宫里精的奴才不可怕，最要命的是那种悍而韧的，小贵子名副其实。养着小贵子这样仆从的，那人不凡。

    我对他说，“你……”

    “奴才上善馆黄全贵，为玥王爷，给娘娘送东西来了。”

    我对他滋声，“吓？”

    我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幽幽无措地揭开他盘中的粗布盖，唉，一堆李。

    颗颗饱满，仿若经过了精挑细选，色紫玲珑，朴拙可爱，承着庭院里泻下的第一缕晨辉，于皮面上漾开圈圈晶亮的涟漪，漪中泛柔，很像那个月落树梢的静夜，槐树前作画时，明玥腼腆的笑。

    “他……送我一堆李？”

    小贵子平然解说，“回娘娘的话，王爷要奴才一字不错地传达——前日里看娘娘趴在墙头，巴巴地看，王爷很感谢娘娘如此厚爱他院中的李果，送来这个，说娘娘一定欢喜。”

    欢喜你个头。

    脸颊擦来一阵不知何样味道的风，心底起了一阵不知何样颜色的情。

    我到底拈起盘中一颗，指尖腻，我两手揉搓这个滚圆的果实，指根腻，我将来入口，舌面腻，我用力一咬，汁水溢漫，齿缝腻，任那股子甘甜往下流，细细回忆明玥的柔致，静悯和腼腆，心底贼腻。

    ——张嘴……呵呵，甜吧…… 

    我心弦有音一颤，将那咬过半口的李果，重新扔回小贵子的盘里，用力过重了，乱了那一堆本来齐整的形状。 

    我说，“还是请你拿回去吧。” 

    小贵子看我，半眼责怪，半眼怨戚。 他退了，我回殿。心情在庭院作了一次清清沁沁的晨间散步，重新辗转回我胸膛时，依然称好。 我晓得的，我做的是对的。 

    我一屁股坐上椅，靠着桌。脑中荡着灏送的一声问候，舌尖回味玥送的一寸香甜。 我又晓得的，开始绕上我的，是一片糟糕。

    ——朕，可否知晓皇后为何愿意进宫？

    ——朕，觉着皇后与一般妃嫔还是不同，值得信任，所以将菀菀安排在皇后最近的地方。没曾想，皇后你竟然……

    ——朕就知道，不是皇后做的，真好真好……

    ——选秀那天，从没女子执著着只盯了朕的脚上靴而看，大婚那夜，从没听过那么清俏明媚的小曲，玥弟弟从不对女子生气，他却砸了你的墙头……朕觉着，娶了你这个皇后，许若也很有趣。

    ——朕，才答应与太后交换条件，要了你进宫。然后，菀菀也才能进宫。

    ——朕，将菀菀放在身边，朕对菀菀这样好了，朕本想许若终能消得脂香国对朕的怨恨。

    ——朕可不能让小小的“香魅”搅皱一池春水，功亏一篑哪，呵呵，皇后，你说对吧？

    ——唔，好粥……从没吃过像皇后煮得这样好吃的粥……

    “呼！”我重重吐气，抓起珍珠扇，用力摇，最好就此将串着的线扯断！可，扇底风优柔，只悠悠来一片凉。

    ——嘻嘻，不是……一个人。

    ——花里只藏灵，上这找人？嘻嘻……一色蠢相。

    ——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有画进去呢？有树哦，你，看见了吗。

    ——你，你你你，就是那个没事乱念歪诗的傻大嫂。

    ——喂，你那颗像什么呀？

    ——唔，这个像兔子，这个像水牛角，这个像……形色各异，好似元宵的花灯哦。

        ——万事不必勉强自己，累了，就停车坐看，休息一会儿。你放心，没有人会怪你的，没有人…… 

    我心绪紊乱时，还是习惯性摁胸口。抚到襟底下那圆凸起，终将灏的“问候”和玥的“甜腻” 一抛而空。总要在今夜掀开所有谜，所以，明灏的情致和明玥的静笑，又与我何干。 

    又，与我何干！ 

    五月十五，注定是个尴尬的日子。尴尬的日子里，头等大事，是帮太后娘娘过她那个“又三又四”的生辰。娘娘的尴尬生辰里，碰着我打开衣柜，挑来挑去都是尴尬的衣服。最终将自己装入那套翡翠色宽袍褂裙里，对着铜镜还好死不死点了一个尴尬的桃花妆。从尴尬的桃花妆里，看自己的笑，有抹尴尬的决绝。从镜面中往后看，窗隙溜进来一阵风，闲闲地掀着身后八仙桌上一本尴尬的黄历。我走过去，黄历上，呸，写着尴尬的句子——

    五月十五，宜裁衣。

    唔，什么意思。

    由此倒是真正忙碌。

    辰时，娘娘祭祖，仪仗纵横，宫乐巍巍，妃嫔罗列，宫奴万千。我是众众陪客中的一个，穿着我那件闷沉的绿褂裙，面色也是贼青贼青，哄乱一团，脑袋发胀厉害，到底成了那帮谄笑媚颜中特殊的一个——我，至少还能找得到自己。

    未时，娘娘食面，小酌小饮罢了，臭规矩还多，先吃面条后喝汤，碗底要光。我是众众吃客中的一个，而且饿了很久，也不客气，一口而光，掉了些汁在襟边，惹坐得很近的太后娘娘频频侧目——我，至少该吃就吃，要真就真。

    申时，娘娘察看六宫，摆驾招摇，要命的轰轰宫乐随车而来，与民间吆喝卖艺的队伍，有什么不同？我是众众被察看的一个，却在端仪殿暖阁里的卧榻上，等着等着，睡着了！娘娘一定进来过，没喊醒我，我起身看周遭仆从的脸色，一干都对我不以为然——我，至少在这点上还能同娘娘拿捏。

    就等着酉时，永寿宫夜宴了。

    知道不，太后娘娘生辰，阖宫同庆，宫外所有皇亲国戚，今夜都将齐集一堂。

    知道不，四月二十八，从菀菀的畅音阁回来后，我夜夜淋了一背冷汗，更频繁地殿内殿外游走，就是想着没准还能碰到“他”。

    知道不，假若明玦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第一我要煽他一巴掌，第二我要扎扎实实骂两声混蛋，第三我要跺脚狠狠地出宫，天南地北，如若能寻到那只“飘零燕”，我愿意同他一起沉一起浮，如若寻不到，我想我也爱上了十年前游走江湖的味道，些许粗犷，几若邋遢，不装清美，不作姿态，人生或许要得就是这股子简单。

    知道不，自从弯月高丘，惊乍于明玦的影狂乱地抱住菀菀的影后，自从明玦终于知晓我非他心底的那汪梦后，自从……嗯，他带来的最后一份礼物——那盒针线零散在清净的夜空里后，我啊，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知道不，兴许今晚这个注定尴尬的夜宴，就是我唯一能把握住的机会。

    知道不，每个人一生总有莫名其妙要去追寻的东西，旁人看着无聊，笑谈为何要如此自寻烦恼，我亦会笑，你别五十步羞一百步了，看看你的内心，那黑暗里不是也团了一个，同样无聊，同样寻不出理由。琴，棋，书，画，珍宝，人，爱情，恨，报复，赎罪，还恩，很多执著一辈子的东西，都是虚浮无聊的。可是，不做不寻不追不求，就不成其为人了。

    走走走，流流流，沙沙沙，默默默，我看着端仪殿一角的沙漏半辰半辰地过。

    终于从沉思中跳出，下了决心，拾掇一个锦盒，盒中放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是我自己做的，入口差强人意，上次明灏却喜欢了，非常奇怪。咸菜，是世珍送的……哦，我有没有说过，世珍是韦婕妤的闺名……我想，我与世珍真不算朋友，可最近一段日子，她常来我殿里，或请安，或聊天，或送些有的没的，就像这两罐子咸菜。世珍说，这是她娘家腌渍，托内庭府给她捎来的，味道确实不错，我也有娘家，我娘家怎么不送，心底确实嫉妒。世珍这个朋友，确实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我现在已经不大敢在宫里找朋友了，可与世珍聊着聊着，发现了一些共同点。一来，统观全宫，妃嫔中属我和她的名字最俗，二来，统观全宫，属我和她最不会挑衣服的颜色，三来，同桌吃了几次饭后，发现她和我一样爱极小巧简单的菜肴，最后，她一有能拿得出去的东西，就喜欢乱送人，她很喜欢分享。吃，穿，送礼，我和她绕来绕去也只是这层“酒肉”关系，按理说，这样感情长不了，我和韦婕妤之间的交往，我准备慢慢看。

    申时才半，我便挎着内装这两样物事的锦盒，出了端仪殿，不准任何宫婢仆从跟随。我是这么想的，在家做姑娘时，逢着亲友聚会，我从来不迟到，进了宫后，次次都落入最尴尬的境地，像上次的元宵家宴。今夜人数更多，除却一干“亲戚”，还有文武百官，国之栋梁，再丢人，也不能挑这个点儿，我，宁愿早去早等。又深知等待磨人，我带了“点心”。

    走上这段半年来烂熟于胸的路，过七星桥，穿流芳亭，沿潋滟湾，有意望去，畅音阁门扉紧闭，菀菀将自己锁在里头。今夜的场合，菀菀是阖宫最见不得人的。百官中主战脂香的强硬派多，明灏虽将菀菀当了“蝉”，也不会任她在今天的场合，成那众矢之的，所以，一定是明灏告诫，“菀菀，今夜你就将自己锁在畅音阁吧，不要出去。”

    我又摇头，步履匆匆，绕过几个一路洞开的角门，观了几座情致各异的殿阁，渐渐建筑雄阔，接近前廷了。永寿是后宫正殿之一，位置又巧，与前廷政治重地，只隔一座墙，中间开一扇气魄的安阳门，门前是男人，计谋算尽，门后关女人，勾心斗角。

    申时安阳门打开，任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进了后宫，必须俯首躬身，不嘻不笑，展方步，走直线，足迹仅限于今夜大宴的永寿殿，殿后深处的一片芳菲景，别说看，想都不能想，那是属于皇上一个人的东西，怎敢觊觎。

    我沿小径靠近永寿宫，径道旁蔓了两丛林，林间光影交错，落了一片晚霞风景，光色层层变化，由地面腾起到树梢，渐趋而淡，可从前林到后林，间杂话语，由远及近，由小而大，再一会，听得更加明晰，几声朗音，几落苍音，一群男人。

    我知道，我的私自前往，本不合规矩，照理是时辰到，凤辇抬，将我风风光光迎了来的。那么，我很不能够被他们瞧见，不管那些是官，还是奴才。

    我一个闪身，“趴”地跳进木丛，在宫里瘦了这些日子，那层薄林居然将我掩得正好。

    一个眼花缭乱，从前面拨出一群人。步伐悠然，谈笑正欢，走着走着，入空地，停住了，还在往下说。

    中间有一个，年轻俊朗，嘴巴大张，笑得最过分。我所认识的皇亲里，从二王爷到四王爷，个个不拘一格，可明玥调皮，明玦阴郁，能阳光爽朗般不知烦恼的，只有这个三王爷明珏。

    珏王爷双手背后，姿态很带闲庭静立的潇洒，身着一件乳白镶绿边的长袍，腰间束玉带，明朗大方。珏王爷是武将，却一向很带文将的气质，珏王爷豪爽磊落，反而——在我心里最没掉下他的影像。

    另有四人围明珏而站，身形本与他相仿，许是忌讳身份，总要微微低头俯身，对明珏恭谨特别。两个中年，两个老年，官服质地良好，光泽明媚，佩戴整齐，修养不俗，举手抬眉，很见威势，想来，四人官位不低。

    如果我对本朝官制多加留意，这会子一定能凭他们的服色辨出各样身份，无奈，我只知赏月闻风，标准纨绔千金女，无能得很，傻瞪着他们一绯红，一深褐，一墨绿，一泥黄，缭乱缤纷了心，咂摸不出什么名堂。

    绯红男子，中年模样，嘴唇上另有两道“眉毛”，凑近明珏，谄笑过分，“上眉”和“下眉”都在颤颤动，“臣好久没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了，不知娘娘可否怪罪，望请三王爷替子虚在娘娘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墨绿男子，亦是中年，熊腰虎背，大气豪放，却这时一声讪笑，没等明珏开口，已然插言，“嘿，子虚兄真是多虑了，今夜娘娘寿辰大宴，马上就可朝见娘娘尊体，到时好好表现不就成了！”

    明珏左顾一眼，右瞟无声，鼻头微耸，我从丛中看过去，他很像在做一个“嗤嗤”的动作，没曾想从他唇畔溢出的，却是应情应景的笑声，真真实实，居然……亦懂假亦懂媚。

    “呵呵，黄尚书言重了，小儿见着娘娘亦战战兢兢，言谈不如常，别提美言了，还得当心不说错话，拖黄尚书的后腿呢。倒是徐尚书说得极是，今夜娘娘生辰大宴，咱所有人都紧着点心，别一步走错……咳咳，呵呵呵……”

    明珏一个年轻人周旋在两个“花枝招展”的高官中间，如鱼得水，我突然想，换了明玥和明玦，怕是不能够的。

    人人，自有一套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明珏的表演，令我不由怏怏撇嘴。

    与明珏，“四眉”男子，“熊腰”男子分开一点的，便是两位老人，沉稳正经很多。

    深褐老人突然一叹，“老臣倒是前两日刚朝见过太后娘娘，娘娘玉体惟和，只是心绪不佳，娘娘一定耳闻前廷混乱，忧上了心，话语浅淡，老臣还是听出娘娘对脂香魅影案的关心，娘娘的憧憧映在老臣们眼底，令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人，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我心口一紧，终于还是听到“香魅”惹的祸。

    深褐老人一阵切齿，对脂香的残忍与邪恶，状似恨绝。窥一斑而识全豹，一人恨，难保全朝不恨，一人主战，难保全朝不应和一片，对外要去灭一个国家，对内要捉一个凶手。那个凶手被捉得了，难免不被千刀万剐。如若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一定也高举双手，一同惩凶，那么残忍，那么阴狠，那么坏，那么恶，不被凌迟才见鬼。可是我想，现如今这方处境里，我……还是愿意这个“凶手”不要太快被抓到啊。

    泥黄老人上前一步，加入讨论，“强大人忧虑得是，王爷您不也看见了，今早一干文武大将，还与皇上……咳，进行了“朝战”，那个惊心动魄啊。老臣们一直想不通，为何全廷主战，偏偏皇上一人主和，皇上到底在顾忌什么，三年前那个英勇出战的圣上，咳……现如今何在！三年前皇上率军一举夺下脂香重城，脂香国王绝望自尽，脂香人民俯首称臣，那个大快人心啊，全国民众鼓掌欢呼，三年后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我呸你个“三年后再来一次，又有何妨”，老人心不死，更加恬不知耻。

    我更诧然，咀嚼刚入耳的那个词——“朝战”。明灏今早，落了一个什么样的处境哦……他，怎还会有闲心，给我送来那把珍珠扇，我本以为扇底风悠然，没曾想光洁扇面里一直映照着——危摇的龙椅上，明灏蹙眉的脸。

    我要看明珏的反应，他突然敛了目，掩下一色流光黯然，口气模糊，听不出真实心意，“唔……皇兄，许若有皇兄的苦衷吧。”

    泥黄老人更加激动，“苦衷！怕是沉溺美人乡吧，听说，皇上在后宫藏了一个脂香国的公主，王爷可知晓！”

    褐衣老人更进一步，“三年来，皇上优柔寡断了许多，王爷应察觉！”

    墨绿男子一声窃笑，“大家觉不觉着，皇上和上善馆爱极女人的“那位”，越来越像了，王爷却不会！”

    绯红男子顺风带顺势，“好像，太后娘娘亦开始犹豫矛盾吧，当年扶持这个小皇帝，是否走对了路，王爷有耳闻！”

    明珏又是模糊带过，“唔，不要这么说，皇兄一定有皇兄的苦衷……”

    他一定不知道，我就藏在他对面，否则他肯定不敢放出眼底那样真实的笑，那半敛的深幽里，抛却了惹人喜爱的爽朗，正在含蓄得意地笑。

    几抹闲话，几丝窃喜，几声叹息，几颗被名利攥紧的心。

    几来几往中，我看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后宫是太后说了算，朝廷仿若还是太后说了算。皇帝算什么，可立亦可废。太后若看中了其他人，稍稍展一方心意，加上朝廷同声同气的舆论氛围，看似玲珑机透的明灏，一样虚弱，一样不堪一击，一样身似凋零，一样……

    我为什么要心里软一块塌，我为什么要泛着涩涩的可怜，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与我，哦，何干……

    三爷和高官们走了，我寂寥在树丛里，爱上蹲着的味道，闲闲懒懒不愿起身，于是，我的肩头被搭上一只手。

    我迟钝着来瞅这手时，颈项发丝被风撩起，时辰渐晚风亦凉，人情冷漠无处真。

    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感到突兀的恐怖。

    我回转头，茜姑姑站在我身后。

    形色依然明丽，气质依然不俗，只眼神寞寞，不知从我脸上看到什么令人伤感的东西，她摇摇头，咂咂嘴，话语浓浓，碾碎了百千种复杂在里头，吐字便也是模糊难辨了，“娘娘，怎么蹲在这儿……晚了，露会重，娘娘金贵，受不了的……娘娘，可随我来。”

    茜姑姑来牵我手，我傻傻跟她走，从永寿宫左阁偏门进，姑姑告诉我到了小暖阁，此时无仆无奴，娘娘可以在此休息，等待开宴。我掀帘而入，扑鼻香，很欢喜这股静谧的味道，便回头对姑姑满足一笑。茜姑姑见我展眉，似乎也拧开了心里郁郁的结，随我宽松一笑。突然会胡思乱想，茜姑姑许若对我感情很诚，不知诚是否也算“真”……

    我奔着一双敞开的小窗而去，窗上戴纱，白色纯洁的那种，纱帘拂下，寂寥地动，掩住半个窗，留下另一半空白，跑进了足足厚厚的黄昏晚霞，光色艳红，很能撩动人心底最原始的热烈情绪。我挽起纱帘一角，很受动地将脸贴上去，柔曼光滑，像最贴心的情人，它的角随风动，像有一只手指尖儿拨弄我的颊，痒痒麻麻，感觉很不错。我一忽儿被纱面白引住，一忽儿为纱里红痴迷，不知到底是喜欢纱，还是喜欢因纱的包裹更添神秘的黄昏，或者真正的理由是爱极这个既圈住了纱也圈住了黄昏的暖阁。

    “咝……”身后一阵叹息。

    我以为茜姑姑还未走，便半点不去在意。

    我依然玩我的纱窗，玩我的黄昏，越来越兴起。我用左脚踩去我的右鞋，又用右脚脱去我的左鞋，还留着厚厚的布袜，还不够，还不爽，我用左脚蹭去我的右袜，又用右脚大指和二指夹住左袜边沿，哗啦扯下，由此才足够，我蹬蹬地跪上窗下卧榻。

    我脚底仿佛拂过一阵欢畅的节拍，左右摇，奋奋动，晃头晃脑，吹着最熟悉的小曲儿。

    “咝……”身后叹息不停。

    我说，“茜姑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静静待一会即可。”

    我说，“茜姑姑，你还在吗？”

    侧耳听，有呼吸声，仿佛是很清透的那种，我放心，又摇了摇两光脚丫，说道，“茜姑姑，你不走了啊，也好，陪我说说话吧。”

    我说，“茜姑姑，我知道刚刚你躲在我后面好久了，珏王爷和一群大人们的话，你也一定听到了。”

    我说，“茜姑姑，我不懂政治，我进宫前，娘一再告诫后宫女子是不得涉足朝廷政事的，我一直做得很好。不过，真要实话实说，听到一干文武大臣今早与……唉，与他朝战的事情，我真得很心悸，也很替他可怜，姑姑，你说，我傻不傻……皇上，还用得着一个女子替他可怜吗，而况又是一个他根本不欢喜的女子。”

    我说，“茜姑姑，你虽是太后娘娘的人，我明白有些话不该在你面前乱说，不过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有心事，不吐不快。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明灏的权位，是否日夜岌岌可危了。”

    我说，“茜姑姑，不管我与皇上的感情多么不偕，我要说句公道话，明灏是个好皇帝！十五岁前我身居闺阁，不会那样认为，十五岁后我游历江湖，寂寞孤苦到极致，找不到人生的方向，虚糜无助的时刻，我看到了南方某小镇上亮着的盏盏灯。那天是元宵，原本只允许皇宫燃灯的元宵，从明灏开始，全国开禁，百姓明灯。姑姑知不知道，在那样清寒的夜，走在窄窄的小道，突然两边同时耀开徕徕温暖，灿烂明媚，似被足够的希望包围，多么能轻易鼓舞人心啊，勇敢去说和做，勇敢去活。一个能片刻体会百姓感受的皇帝，就算是好皇帝。我这么认为！”

    我又竖耳听了一会儿，姑姑许是为我话语感染，呼吸渐重。

    我伸开双手，探出窗户，掌心灼热，晾在晚风里刚好，在后，我还是惬意摇着光脚丫。

    我说，“茜姑姑，明灏自己对我说，他的皇位来之不易，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搅皱他一池春水，他仿若狠绝，出语自私。可，不知为何，我总觉着他本性不是寒凉残忍的人，他的坚持不动战争，可见一斑。我啊，一向讨厌打打杀杀的男人，我觉着男儿气概并不是这么表现的，一个能体会生死，杜绝杀戮的人，才是真真大慈大悲，惹人心颤呢。”

    我说，“茜姑姑，不知羞地问一句，到此，我依然不明白皇上……要我进宫的理由。你若明白，可否告知我？”

    可否告知我……我说着微笑回头。

    我的身后，站着明灏。

    烧了一眼的灼，叹了重重的息，盯我凝我注我，不知想的可是我……

    我照例张嘴，瞠目结舌。他依然无语，没有上前。

    我和他之间，漫了浓浓的香，茜姑姑燃了一盅沉香屑，薰了一室旖旎，早就离开了。

    淡烟袅袅，在我的眼和他的唇之间飞，那是我羞极，不敢抬头看，视线无力，斜开了去，到底只徘徊在他细腻的唇间，一阵盯视，片刻惘然，他的唇嚅嚅而动，似有千言万语，刚展了个形状，便萧然无踪了。

    什么……我竖耳，再竖耳，你要跟我说什么嘛，我听不见啊，你不说出口，我怎么知道。

    我刚才都吐露那么多，你不说点什么，是不公平的。

    “呵……”明灏突然闭了闭眼，静致泯然，等他再次睁开，一色自信，仿佛刚才一瞬的伤悲，只是我的错觉。

    他不再看我，而看我旁边的锦盒，眼底绽放如花笑，诚诚的惊喜，他喊，“有粥吗？”

    我只能点头，要不，还能怎样。

    他便朝我走过来了，仿佛最能吸引他的还是我盒中那碗清粥。

    我开盒盖，将粥递给他，他一个转身，朝后拂开袍摆，姿态利落洒脱，闲闲坐在我旁边，靠得些微近，他没察觉，我察觉了，所以不自在，想起身离开，坐到旁边一点，一动，发现自个儿的光脚丫，从刚才开始，一直对着他，所以他才叹的，真的不雅观。我脸儿烧灼，像刚才他眼底那一点动容，可这会儿只剩下我一人自顾自地热，自顾自地羞。我将脚缩了缩，藏在翠绿裙底，一藏，又发现，身上衣服的颜色真真“可怕”呦，哎，以往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穿什么的，这时刻，怎么增了这样害怕的习惯，不，心眼里辗转一圈，对我无知无觉中的变化，几成恐怖了。

    我侧目看他，吓，他压根儿就没瞅我的脚丫子一眼，我在意的东西，于他，是切切的云淡风清，他专注的是我做的粥。

    他吃起来竟然很没品，不对呀，以往与他同桌而食，他拈指细酌，矫情得很，那还是满满的山珍海味哦，我做的粥，清则清，却淡极了，无味极了，他竟然深深欢喜，咂摸连连，闭目晃头，很是享受，展着粗鲁，些微……嗯，竟然些微可爱。

    他说，“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他一个转身，不放松地追问我，脸儿一俯，靠来很近，我将头稍稍拨开。

    他说，“还有没有？”

    我一翻白眼，从盒里拿出那碟咸菜。他瞪目，“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我说，“怎么知道你是要这个？”他叹，“可惜了，现在吃，空口过腻，咸了点儿。”他对我举举碗，笑眯眯，“还是皇后的粥好，淡淡的却香意永恒。”我漠漠，“皇上心情不好？”他嘴一撇，些许怪罪，“为什么这么说？”我理所当然，“人们说，爱吃淡食时，意味着那天心情很差。”他看到我眼底，直辣辣地，饶是我脸皮厚也受不了，最终浅笑而谈，“那么，皇后的饮食一贯简单，是否代表皇后进宫后，天天心情很差？”我快呸出口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在默默察我吗，对于一个不如意的女人，男人也会默默切切追追急急地察望吗，我不明白。室内这股尴尬旖旎的氛围愈漫愈盛，我从没觉着与他谈话如今次这般轻松，所以我当然口不择言，“是，不好！”他坐过一点，凑前一点，他没有碰着我，他的袍摆角却缠着我的裙摆角，它俩何时交集了，恐怕他和我这两个主人都不知晓。他恹恹地问，“为什么？”他转过身，背对愈来愈暗淡的暮色，又幽幽地问，“不知皇后还记不记得，好久之前，朕就问过你，你这样的，为何愿意进宫……”我插言笑道，“呵呵呵，听皇上的口气，仿若宫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怎么我这样的来了，就特别别扭，特别不正常？”他倏忽摇头，背后束发扬起一根丝，碾来我的脸庞，掉入我的颈项，从衣领口直坠而下，我不舒服，拿手去捞，它渗得深了，竟寻不着。我这么随性而为时，一个抬头，撞进他深深郁郁的眸，眸底何时挖出一湾湖，柔柔在软泥上种了一行青荇，他慢吞吞地说，“宫，是一个可怕的地方，难道皇后不是这样认为的？哦，那么是朕想错皇后了。”“咝……”换我一声叹息。

    “哐，哐，哐”，远处有大礼钟威严鸣响，酉时到。

    明灏起身，离开了我坐着的榻，他的袍角潇洒，亦撒开我的裙角，哦，它俩只是瞬时交集，终要分开了，莫非，我和他之间，真真切切也是这种味道……一分遗憾，两分落寞，三分惶惑，另有四分，你看不清，我也辨不明。

    明灏将碗沉静放下，很温柔，怕撞疼了它，他之于我粥的这份喜欢，令我受动。

    明灏侧面对我，我还能看见他细致展唇，微微嚅动，到底噤默。

    我本以为，我和这样的“夫君”，这辈子要么轰轰烈烈，要么冷寂漠然。从不知晓，我们也可以做温馨自如的交流，而且看似很容易。我觉着，底下仿若还有满满充充的未尽之言，仿若继续了后，彼此能体味更多，仿若这么练习多次，我和他之间就不会有别扭无措，顺理成章。

    正待要流畅下去，正待要说得更多，恍然一悟，哦，已经全部结束了。

    如他送来的一声问候，风情悠凉，更热烈的，再也没有。

    明灏潇洒出暖阁，中途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

    我拾掇整齐亦出阁，随于他后，隔着渐趋深重的夜雾，他俊逸清媚的身影，一片模糊。

    我眼儿突然一亮，被照在烂烂光明里，接近永寿大殿了，竖耳听，内中繁闹，各色人等，济济一堂。

    我刚要抬头，寻我念念深切的人儿。明灏在前面顿住，等我靠近，他执了我的手。

    他眉色飞扬，自信磊落，做来毫无羞怯，许若习惯，不知他暖暖厚厚的手掌里，曾经包裹住几个女子的柔荑，我不够娇，不够俏，不够善解人意，当然，也不会是他的第一。

    “嗯？”我仔细瞧手，不适摇头。

    “嗯。”他看着我眼，用力点头。

    他幽深如潭的黑眸，点了一点亮，两分彩，七分恰好的意气风发，与前面殿堂两旁枝枝俏立的琉璃灯，很像很像，我漾着深深的迷惑，随入他眼底，咂摸着无聊的想法，呵，到底是……他的眼儿亮，还是厅堂的灯儿亮，是他的眼映出了灯，还是那盏盏灯衬托了他的神。

    我想，今夜他准备这么牵着我了，很难放开，不管基于什么目的。

    男人牵女人的手，可以有多样的味道，小夫妻的幸福便是舔犊自知，可我和他，不是普通的“夫妻”，我和他的“撩撩情动”，是必须做给天下看的，我和他不能嬉笑调闹，也不便过分冷漠，就是恰到好处的，如一首还没展开便已止住了的歌。历朝历代的皇帝和皇后，不过分情浓，也不过分情淡。我无所谓，明灏，我看比我更分得清，他徕徕明眸，霎时流转，别样心思，缠结心头，他，不会让自己吃亏，他要成为天下表率，他放不脱他的权与位，所以——他需要我。

    他需要的只是我的一双手，在这样的场合，能随意地让他牵。

    我和他的“亲密”，落在众人之眼，便成了江山安稳，后宫平静的象征。

    我想，我应该不会想错他……即便，即便呵，他不时侧头，盯盯我的眼，静致一笑，仿若一度春风……不，我不会想错他的。

    我周围所有人都这么教我的，历代帝王，不会例外。

    我和他一同跨过门槛，我何等荣幸，与皇上平行而走。

    斜旮旯里过来一人，明灏身边最得力的小太监，小德子跟主子久了，很懂察言观色，不，这样的奴才不用眼睛看，而用鼻子嗅，满堂惊诧低呼声此起彼伏时，小德子公公却不讶不怪，默默跟随。

    明灏又在门前停住了，我无奈，跟狗随狗，跟鸡随鸡，他停我也停。按规矩，他在等着受礼，他的身份和我的身份加在一起，比太后娘娘只逊那么一点点，也不是盖的。

    两旁齐刷刷伏地跪身，一诧喧嚣，消弭无踪，不闻人笑，参差裙摆，细腻摩挲，哄然叫喊，心有默契，整齐划一。

    “臣等，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被喊得热血沸腾，至此稍稍有一点做娘娘的成就感，入宫初次，难得难得。

    我是不懂羞涩敛目的，我也没被训练成端庄娴雅，于是我眉目乱抬，眼光乱放。两侧齐齐排桌，桌旁错落跪人，袍服颜色各异，唯一相似的是那份招摇明媚，绯红，墨绿，深褐，泥黄，翠青，暗紫，平铺开去，满堂耀彩，能感受朝廷繁荣，人才充实，能挑起政治热情，权利野心，能安享富贵荣耀，锦绣无双，能滋濡进退计谋，恻恻人心。

    右列是文武高官，左行是后宫妃嫔。半边刚阳，半边柔致。男人的光彩，要用女人的温情来衬托，男人的得意，要配给女人的微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大堂高处，中央宽椅，太后千岁，凤体威仪。娘娘将两手扶两边，左右摊开，端容谨然。许是殿内灯火过旺，琉璃添彩，我这么望过去，娘娘的两手总在一张一合，对着百官和女人，娘娘一边握一群，事事和人人，哪逃得出她的五指山。

    我这么感着看着，心儿贼凉。

    我的手下同样握着一只，本以为这一只一样残忍，一样狠绝，现今察来，明灏的，到底与上头娘娘很不一样。

    明灏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和他的座位，在娘娘的右近，生辰夜，皇上大不过太后，平日……嗯，亦如此。我和明灏的位紧碰紧，与太后飨宴时共用一台桌，我，明灏，太后，阖宫只此三人，有资格享用上位。在于我，不知幸，还是不幸。齿间擦出涩涩风，亦苦亦凉。

    我侧头看，明灏睁目扬唇，展现帝王优越，朝着右面的臣和左面的妾，满足而笑。

    我正面看，太后不动声色，喜怒不现，只盯视我和明灏时，眼神一溜，转到我们的手，于是，也笑，亦满足。

    不知为啥。

    我无法，掀唇露齿，也一笑，原本为应景，就是傻气了一点。

    明灏将我送上殿堂最高处，先让我坐，然后撤手，一个转身，悠然大气，将手往高处一挥，对底下一片缤纷花乱，沉声喊道，“起身。”

    至此，群臣又笑，纷纷回座，谈吐交错，时高时低，群妃各自心情，频频看我，只看我，有嫉妒，有不以为然，有窃笑，有挑衅。群臣笑着，总要照了太后的面，不知看到什么，总会片刻惊然，片刻默语，片刻将眼光调开。群妃看我，总也要照着太后的面，不知看到什么，总要瑟瑟，总要敬畏，总要将神色避退。于是，我怎能不奇怪，绕过明灏闲落的身子，去追太后的表情和眼神，在我觉着，老太婆除了冷漠一点，故作正经一点，深沉内敛一点，其他真没什么。

    我撇嘴，太后没看见，明灏察觉了。

    他笑，“怎么了？”

    我摇头，我没回答，太后插嘴了。

    她笑，“皇上，和皇后情感融洽，真真是好。”

    明灏默然，他没应声，我急急说了。

    我尴尬，“臣妾谢皇上的恩，谢娘娘的恩。”

    太后又满意点头，明灏转过脸，耸眉勾唇不以为然，我一翻白眼，心里说，要命，这样说话累不累呀。

    我想最多吃两碗面，啖几碟菜，熬一熬，终会过这个尴尬一刻。我看向右面，找我要的人。我和明灏的下面，首落一座，有明玥。我心口一紧，无疑他是看着明灏牵我进来的，无疑他是喊“万岁千岁”中的一个，无疑他随着旁边众臣的说笑，席间也是频频对我侧目的，无疑……他，是我的二小叔，只是二小叔。我叹，齿间似乎还流溢着李果汁的清冽芳香，他，侧面朝我，清衡无媚，逸致留香。我和他之间隔着通明的灯光，灯光里混了功，名，利，禄，灯火头被一拨，是缭绕过淡淡的风，只是清远，还没开始，便结束了的……

    二王爷的旁边，单人独桌，大气纵横地坐着爽落的三王爷，见我在看他，他突然将手举杯，朝我扬了扬，我讨厌他，更心寒刚才树林里他的故作姿态，看不出吧，这样仿佛臂粗无脑的人，亦有沉沉的心机……

    三爷的旁边，本应是四爷的，那儿一张，空着……

    我脱口快，“哎……怎么，不在呢……”脖颈间绕来一团气，沾了点酒，失了清逸，些微浓重，明灏说，“皇后在说谁？”我几若掩口，不行，现在不能说，不能太过露痕迹，我摇头否认，“没什么。”明灏居然不死心，喷来的酒气郁郁醉人，追问道，“皇后，呵，到底一直在意什么呢……”我摇头，一直摇头，看向明灏，他居然不高兴了。

    席间祝寿氛围已达高潮，笑语蒸腾，闹闹失礼了。

    刹那，眼前晃过一抹紫影，明玥站到厅中央。甩发，浪笑，东倒西歪。

    他本长相好看，身形虽瘦削了点，明媚静笑时，却有一种天真的可爱。所以，阖宫虽看不起他，却人人喜欢他。我却难受，那种喜欢就像我做姑娘时，府里大嘴娟宠着她养的小狗。玥，到底知不知道，人人，唉，只拿他当调笑的宠物而已。宠物可爱，却无用，生活安稳时，能博主人一笑，人尚且不能自保了，便被弃若敝履，就像——大嘴娟因为我娘的怪罪，最终亲手杀了她的狗……

    人生最可悲的不是被别人当成宠物，而是自己都不将自己当人看。

    明玥突然一个解胸敞襟，胸脯白皙，脱鞋去袜，细足白皙，然后，他抬头，咧嘴朝上大笑，对太后，对明灏，亦对我。

    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鼓，抑或早就准备。他席地而坐，不拘宫礼，两腿摊开，环住那鼓，抬高手，一声“咚”，沉闷忧郁，像夏天打不开的雷。“咚咚咚”，他连续击拍，摇头晃脑，发已乱，散眉前，遮住眼，表情，嗯，看不到……许若零落，许若沉浸欢愉。娱人娱惯了，终学会了娱己。

    我心底突起深深伤悲，心事静静淌，玥王爷身后殿门洞开，这里虽是灯火通黄，外面却有夜未央，殿门口斜过来一根树枝，残乱得慌。

    所有人，层层笑，一浪高过一浪。

    我却伸手遮眼，不愿再看。

    三王爷的声音到哪儿都是一鸣惊人的，三爷大笑，“想不到，二哥为母后准备了这样的娱兴节目，别出心裁，小弟怎么没想到啊……哈哈哈，好好好！”

    明灏嗤鼻，愤愤激激，“这玥弟弟，唉……该拿他怎么办好。”

    太后宽容，口气轻松，“玥儿虽然调皮，但却天真。当年，嗯……先帝还对他卿眼有加，本是看重他的……”太后身子探过来，这句是有意说给我听，“皇后，你看看，他这样子怎么行？嗬嗬，承大业是不能够了。却是真真实实的宫廷宝贝，倒是令人放心！”

    太后的一句“令人放心”，是我听过的最恐怖的话。

    至此，我才明白，玥王爷这个样子，是太后，皇室，宫廷，他们所有人，一手养成的。

    我一个起身，尽力压住喉口快冲出来的愤，“臣妾，容请小退更衣！”

    我不等明灏回答便走，只侧目看到，明灏的手一横，似要来抓我的衣角，我闪得快，他没拿着，我下台阶，偶尔转身，愈离越远的明灏眼里，似乎也揉了一团复杂的伤悲。

    我经过仍在狂乱拍鼓，舞动不止的明玥身旁，从覆盖他面庞的发丝间隙中看进去，一抹泪伤。

    若天边惨白的月，若檐角轻淌的雨，若风中惨淡的菊，若微微叹息的人。

    唉，不愿再看了……

    出殿门，进侧林，随风跑，不止泪，心底婉约，不是滋味。一丝隙动，前头有人，照在黄黄的月光下，袍儿轻摆，模样模糊。我停住步，如释重负，终于碰到，决定紧抓不放。我慢慢沿过去，绕在他背后，伸手推他，他正入心思，不察觉，一个趔趄，转身瞪目，左颊一弯新月胎记，格外耀目……是了，从尴尬的夜宴中跑出来，就为了他这个谜。想知道，他的新月胎记中为何总有一种断续的忧，想知道是否为了他的这种忧，累方华一辈子笑容泛黄，想知道……唉，又不想知道。

    明玦见是我，突然惊骇张口，脚下不住退，仿若遇鬼，片刻不想待，急迫要逃离。

    我手儿伸着，没有放下，天边月儿入了一层又一层云隙，我还是没有放，从而僵了。他怎么会是这个反应，他以往总是迫不及待地粘着我，令我不适意地偏要靠近我，即便……他知晓我并非是他五年来执著追寻的人也好，照理只会冷漠淡却，怎么也想不到我会面对这幅眼神——挣扎着逃避，几若的流连，再三地顾盼，到底的决绝。

    怎么了他，怎么这么看我……

    我扯了下脸皮，对月展笑，努力明媚，倒是把我那三条“决心”抛到九霄云外，寂寂打招呼，“好，四小叔。”

    明玦秀眉拧，薄唇抿，眼神郁，话语胡，“不要过来了，我……并不要见你。”

    “呃？”

    “躲着你了，娘娘的宴会也不去参加了，避着你了，准备等人走光才出林的，不要，见你！”

    我呸，要命，他一定在发烧。

    我说，“难道——我是鬼啊？”

    他仿若想笑，他还是逃不出我话语的感染，他憋住了，真切痛苦。天边圆月亮，流下一道韵光随风摆，所以影色浮动，暗魅撩人。这幕魅令我终于想起另一种“魅”，我，不能再浪费时间。我掏出那个荷包——

    我朝前举着，让他看到，如果是他的，他一定有反应。他的表情说明，他认识此物。我心口紧张，嘴里烧灼，吐字艰涩，“我不靠近你，你别疯了。我只是问一个问题，问完就走！”哼，问完才不走，我准备了一个巴掌，两声混蛋，三下跺脚，孽债清空。

    明玦疑惑看我，似前未前，似乎真当了我是瘟疫，这么怪这么癫，方华看上他哪一点哦……

    明玦终于靠近来一点，长手一伸，将荷包勾了去。

    他看了看，然后说，“不是我的。”一个巴掌在我心底被消了去。

    他抬眉，然后又说，“当年的皇子之物，你怎会有……这个是皇兄的。”两声混蛋在我心底被消了去。

    他展笑，最后说，“哦，我想我记得这一个，知道不，太后娘娘殿里有个茜姑姑，她特别疼皇兄，当年父王赐下我们兄弟此物后，皇兄拿去娘娘那里，茜姑姑见了，特别为他重新添逢了荷面上飞龙的眼睛，加了一圈金线，因为那个时候，皇兄……已经被封为太子了！”三下跺脚在我心底被消了去。

    情何以堪，这下，怎能潇洒出宫。

    明玦幽幽荡荡的声音回绕在我耳际，“这个，是当今皇上的……哎，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回头看身后，被明月照下的一晃影，贴在泥面，扭动两下，剪不断，理还乱。

    明玦一直望着我，越看越靠近，仿佛在我脸上闻到了不得的气味，他，正着急不堪。他一步跨到我面前，他人高，我罩在他的影子下，竟然细弱可怜，受着心底荒凉的影响吧。他突然伸手一抹我脸颊，更重新将那根手指贴上他自己的脸庞，然后惊讶，“你，在哭吗……”我急躁，乱喊，“看见就看见了呗，看吗要说明，我哭了，怎样！丢脸就丢脸了，怎样！心里难过的紧，不行啊！”他眼神阴郁，似乎也在痛苦，不断抬手，一下又一下抹我脸，沾了水后，一下又一下往他自个儿脸上放，话语断续，我心绪凌乱，更加听不清。他说的是，“唉，本以为自己一直喜欢那个……真的真的没想到……所以，要避开你，不见你……人家说，久不见，情儿会淡，会吗……我都看不清自己了，如果真的对你……那我五年的梦算什么……可，现如今……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将你的哭，沾到我脸上，这样，你是不是比较不会难过？”我双眼已然模糊了，抓起自己的袖，内里中衣掉出一圈纱边，用来擦脸刚刚好，我用它覆上四小叔同样湿意涟涟的脸，至此也分不清是我的泪多，还是他的泪多，一并擦去。

    当我和明玦的身后，突然站了太后娘娘，明玥王爷，明珏王爷，还有三五大臣，几扎宫奴的时候，我的手和袖还停在明玦脸上，两人贴得近，一种让有心人误会的近，一种让无心人讪笑的近。

    “呀！”“嘻！”“呦！”“咝！”是所有人一开始的声音。

    太后娘娘说，“皇后，怎么更衣了这么久？”我眼里的她，半目惊悚半目怒，让娘娘起了这般严重的表情变化，我的成就。

    明玥说，“皇嫂啊，一直这么有个性？”我心口的他，人前调笑人后伤，突然恨恨起他这样的表面，犯得着吗。

    明珏说，“许是皇嫂觉着外面的月，比里头的宴更吸引人。”我印象的他，白白灿灿的牙齿，令恨不得撕烂他的嘴。

    我目光一带，唉，终于看到明灏。

    他不是我的，可是荒凉着晚风，深寥的月夜，听到心里一个微微的声音，怎么眼里心口印象中，频频漫过他的影，不是很深，却去不掉。对了，不是明玦发烧，而是我，而是我……

    明灏站在众人前面，因为一直没说话，所以更像藏在众人后面。

    我至此开口，只朝他，“不是的，我……”

    ——父王赐这个荷包时，皇兄已经被封为太子了……你手里这个，是当今皇上的！

    我断了自己的退路，惊寒得什么也不愿说。他，一直不是我的……

    突然破罐子破摔，心生一念，让我……唉，出宫吧。

    我跳到明玥面前，甩了他一个巴掌，我说，“干嘛笑我？你呢，大庭广众，嬉哈玩闹，作人宠物，你岂不羞哉！”我转到明珏面前，骂两声混蛋，“干嘛笑我？你呢，心思最不堪！”

    我郁郁面对太后，跺三下脚，“对不起娘娘，小女一直没能随您的心愿，拿我控制皇上？您失算了！”

    “哐啷”！入宫半年来，我心底吊着的那个秘密罐子，终于摔碎在地，我自己干的，所以无怨无悔。

    我啊，看了看明灏，不知为何，他丽魅的脸，面上生霜，他清俊的眼，深深藏伤，他身后飘长的影，与我相仿，断了肠的模样……

    我对他明媚一笑，是我尽力而为最好看的笑了，他若还不喜欢，我也没办法，我说，“你……把我废了吧。”

    他突然重重吐气，对我说不出的愤，他撩起我擦过明玦脸庞的那只袖，一个倏忽，我耳中“撕啦”一声响——他扯下了我的半只袖。

    他将之往身后空中一抛，浮在清辉的月光下，他朝我喊，不过太大声，所有人都听得见了——

    你，是我的皇后，怎能擦别人的眼泪！

    第一次，我听他喊我为“我的皇后”，没有用“朕”，由此知晓他狠绝气绝愤绝，怪我甚绝，不祥不祥。

    看他依然灼灼绕着我的眼，我知晓，他已然对我忍无可忍。

    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他的脸，明天他一定给我“好果子”吃，明天是……五月十六，我只需静静等着他来。

    终于明白今早看过的黄历是什么意思——

    五月十五，九星三碧，宜裁衣。

    哦，九星都绿了三颗了，我还不急红了两只眼。

    哦，要命，宜裁衣而已，又不是宜撕衣？

    我随风展眉，腕口凉，要寻那被他扯下来的半只袖，不知幽幽浮到哪个角落去了，无影无踪。

    今日果真，不三不四，不尴不尬。

    ——五月十五，扇底风，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第十八篇

    六月初六，古谚以为，人吃馄饨狗洗澡，一辈子不穷倒。 

    这么素色俏皮的话，若掉进我娘家府里，烧火丫头盼一朝富贵，自然信了，账房先生等着抱第十三个孙子，也要信的，娘望女成凤，不得不信，爹本就位高，不忌讳再多些权重，信信无妨，秀珠一向贪时新，厌古旧，为嫁得一个好婆家，居然也信。 

    于是这一天，阖府吃馄饨。 

    仔细一瞧，人人咬下一口后，淌了半勺的汤汁里，倒映着的张张脸，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人家，捧海碗，内中装了如元宝般粗壮的厚皮馄饨，青菜肥肉馅；富贵人家，用细瓷，内中掖着小巧可爱的精皮馄饨，香菇虾仁馅。比较尝尝，那股味道，还是没有不同，都被嵌进了满满实实的欲望与执求。 

    我问方华，你信是不信，方华不答，可每年看他与全家一块儿吃，吃得多且快，因为席间有娘的阵阵暗讽和爹的故作严厉，我听了，入口的鲜也会化作团团涩，方华倒心安理得，坚持吮干碗底最后一抹汤汁，尔后，翘飞了眉，半耸半松，半淡淡半张扬。唉，令人心疼。 

    方华问我，玉珠呢，信是不信？ 我笑，也不告诉他……我这么爱黄历，你说，我信是不信，呵呵。 

    人们一直很奇怪，口口声声，富丽者厌弃贫贱者，清寒者鄙视奢华者，可又总会造一个偌大的院子，圈住各色各层的人，人来人往，眉色之间，双双算计，一个围城的折磨。我娘家是，我现在的宫，亦复如是。 

    所以，到了六月六，人人执著地信了“馄饨”的作用，盼念幸福。 吃馄饨时，藏住丛丛欲，丛丛冀，丛丛希，不管所信的言语多么尴尬可笑，心安理得。 吃馄饨后呢—— 唉。 

    娘家府里的烧火丫头，还是守着日落待月出，继续劈柴生火，熏半脸黑，得一世贫。 

    账房先生弄一辈子珠算，没有为家里添来多少进账，反而因着年中第十三个孙子，生活日益困顿。 

   爹倒是权位节节攀高，本朝第一神勇大将军，得意飞扬的时候，却不知自己到底跟了何样主人，落了何样棋局。 

    秀珠呢，如愿以偿嫁得好婆家，有一次回来，对我幽幽说，不过由一丛深院迁进了另一丛深院罢了。 

    娘却实现了半个愿望，我终于在年前成了云渺国第十八代“凤”，只不过我这一只，到底名不副实……娘这会子肯定得着有关我的糟糕消息了，依她性子，人前平淡，暗地咬牙。 

    呵，原来吃了馄饨后，人们还是没有什么不同。 简简单单多好，不要给小小的馄饨附上那么多人为的情感，吃起来才更香。 

    在民间，碰着这一天，城中再懒惰的姑娘也不吝啬早起，一来怕去晚集市寻不到好材料，回来遭心上人怨，二来就是纯纯地相信那句老话。若这天恰是个好天气，风动竹梢，荷衣带露，本是暑气展，微热，可巧午后急来一场雨，湿了半天青石街，蒸去烦躁，徒留清凉。候到黄昏，半月挂在柳梢头，便户户起炊烟。倘若是临街的人家，自会敞窗，散出锅中香，后一袅烟推着前一丛烟，你追我挤，在石板街上打闹起来，煞是逗趣。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有小辈先去的孤独老人，这会子嗅了这丛香，默默蹭到人家窗口，眯着钦羡的眼，寂寂可怜地看，总有好心人施舍给他们一碗热汤。 

    我喜欢“送人花，手余香”这样的话，这会子——我若有馄饨，我一定学世珍的脾性，到处送，分分享享。 可，我不行啊。 禁足浣漱堂，已过半月。 

    我喜欢“晓月清风，红尘无扰”这样的话，这会子——老娘呸你个“晓月清风”，呸你个“红尘无扰”。 我，要，吃，馄，饨。 我这么信黄历，不吃，我怕更遭灾。 

    虽然现如今，更多稀奇古怪的事施于我身，等同小巫见大巫。 更害怕的是，我那可爱可亲可宝可贝的黄历呦，怎么偏偏在今天这页上，写下这样的话—— 

    六月初六，初伏第五天，宜补垣塞穴。 我眼珠子骨碌一转，开始绕殿走。死也要在这里寻出一个洞来补补。 

    曾经在住进来后，绕过一圈。不喜欢来第二次，因着浣漱堂各室上方都挂一小匾额，分明初建时为每个房间取好了名字。住进来第一夜，换了床，我睡不着，三更惊月而走，巡起各个院落来。由外进内，门落深深，前后映照。我跨过第一道门槛，无意抬头，那块小匾额大落落罩着我，上书小名，“忌妄言！” 

    我一翻白眼，走过第二道门，有意望去，上书小名，“忌无子！” 

    我也不晓得自个儿是有意还是无意了，看到间间宫室上，一晃又一晃的字，刺目恶心，“忌嫉妒！”“忌不孝！”“忌淫逸！”…… 咳。 

    我想，我一向话多，门上头罩下来的，怕是冲我。 我倒没想过生孩子的问题，不过到底知道这种事，光凭我一个不行，所以上头还是冲我。 

    我不久前刚骂过我的“婆婆”和“小叔子”，算是不孝敬长辈，不团结亲友，上头那话冲定我了。 那夜我攀上了浣漱堂的院墙头，因为爬惯了端仪殿的，做来很容易。 

    不为逃走，只是数数，绒绒夜幕下，平平铺开，与浣漱堂一样构造一样式落的宫殿，有多少……嗯，很多很多呵。天上镶着丛丛星，深邃却不清寒。这些仿若雾深不知处的院子里，不点一盏灯，虽然住满朱颜，寞廖寂瑟得很。所以，才要用天上的光去熨慰这些深暗的院子，可适得其反，只更添凄涩而已。星的好心好意，反衬出院的黯淡，变作残忍。 

    这些初建宫时就存在的殿房，让一代一代的男人，装进一朝一朝他们已经厌了烦了的女人。男人之间，永远会互相纠寻各自女人的差错，比一比就扔掉一些。女人之间，一辈子谈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如白头宫女口中零落的诗，于是，又圈了一围城的互相折磨，永远永远…… 

    我闻着夜风想到的却是，太祖皇帝当初建宫时就没按好心，指使内廷府这么布置冷宫的房间，贴了那么多标签似的东西，一来为历代子孙捏好喜新厌旧的借口，二来，压抑着被打进这里的废妃们。肃穆严厉，狠绝冷漠，化为暗夜之风，捎来层层诡谲气息，淌到女子们的耳边，轻轻说，“凝神定气吧，常伴佛灯吧，不要太多痴心妄想，好，就这样就好，半生，很容易就过的。” 

    我呸！ 我的身份却尴尬，被禁足，没被削头衔，至此想不通明灏的心思与情绪。 那么，我是该指望呢，还是不该指望？ 嗯，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模糊的梦里常会有明灏模糊的脸，恹寂的脸上有幽幽的眼，黯淡的眼圈下是阴晴不定的颊，眼底山水映在颊上，衬得那两片唇，吐纳寂寞，丝丝气息缭绕来，飞过重重的墙，掉进浣漱堂，漫在半空，成了我用来薰蚊的香。 

    不，仿若不只用他的脸来驱开那批批烦躁的蚊，更伴我从浣漱堂的小院里朝上看，眨眼间，框住愈浸愈透的蓝天，咂嘴时，含住懒懒飘过的云，眉头一耸，有一心事，低头照在荷塘里，深深的眼中有一浅浅的影，随波有一荡没一荡，很像锁住的清秋，只能用来对雨下酒，其它，呵，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这几天一定好眠好梦吧。 是禁了我的足而已，又没禁他的足。 从没来看过我，从来没有。 

    十五那晚只知他是生气，回殿后抚过被他握住的腕，戴了一圈灼，从此不佩首饰也可以了。咂摸几许，仿若腾起一些令自己心颤的情绪。 

    十六那晚只知他也是生气，不避粗鲁的动作，忘了尊贵的称谓，冲动时的他，很像我柔柔舀在碗里的半勺清粥，滋濡着真实的可爱。 

    所以，不知为何，我仿若不是很着急，不着急问他和方华之间的“真实”。 在这里被淹渍了半个多月的心情，腻和涩，各漾了一半在我心湖。 

    一忽儿咀嚼明灏之于我的情致，一忽儿神伤方华之于他心中那人的情致，转念之间，我和方华的命运，很相似的。 

    这个晴云叠排，没有馄饨可吃的六月六早晨，我不去想许多，只是绕殿走，当务之急，唔…… 找遍整个浣漱堂，没有一个洞，没有一处穴。 怎么补，怎么塞呀。 

    不补过一补，不塞过一塞，我今天铁定有事。 我眼珠子骨碌又转，此时此刻，便对上后院的这堵墙。 

    一堵完整极好的墙。左半墙攀上一根藤，绿绿的宽叶，随风俏皮动，蔓延开浓厚的夏荫情趣。右半墙对着一方荷塘，塘里水清，所以，塘底藕，塘面莲，带同浮在波面上的滟滟光泽，一起映贴到这半面墙上，波动，光动，风动，莲动，小鱼儿动，藕动，半墙影动。 

    我眼珠子骨碌再转，一日三转，可见我此刻正甩着何等邪恶的念头。 我眯眼笑，将手从背后缓缓拿出，手中有一铲。 

    我对着墙中，好不容易寻得一条细缝，沿线用铲一点一点抠了起来。 

    我将墙弄了一小方洞，从洞中透过去，对面也有一院，院中粉色堆叠，似乎养着茉莉，不知是怎样的“邻居”，绝不会如端仪殿隔壁“那个”一样难缠的。 

    天下之大，端仪殿隔壁“那个”，独一无二。 

    那张白白的脸，那抹坏坏的笑，仿如醉三月里，走过某小姐西厢房的登徒子，十八模样，舞文弄墨，写首歪诗，骗了花后小姐甜甜的笑，事后全忘掉，只留下那个西厢房，一面窗，半生缘，一世念。 

    呸，想他作啥，当务之急，唔…… 我将抠出的砖石，一点一点，又重新塞回那个洞里。 呵呵，没有洞，本宫就造它一个洞，挖了再填，忠实地秉承了黄历精神。 

    只手工太差，做完后总觉着突兀一块，仿佛会挤破整面墙似的。 我的前面瓦檐上，久久蹲了一只苍蝇，一只蚊子。 

    我瞅着眼熟，原来是养在浣漱堂梁柱上很多年的，老宫精了，能识面知人。 这会子它们各自耸肩，对我很不以为然。 苍先生甩甩背后薄翼，不屑冷笑，“傻瓜！” 

    蚊姑娘生气啐了一口，“怎么，你在骂我？” 苍先生一愣，急迫解释，“怎么可能？蚊儿，你误会了啦！我说的是下面这个挖墙塞洞的大丑妹。” 

    蚊姑娘稍舒眉头，气消了不少，“呸，这才是，量你也没那个熊心豹胆，小心我一不高兴，不嫁给你了！” 

    苍先生蹭了过去，拿翅膀去揉蚊姑娘的粉嫩双颊，“蚊妹，蚊妹，你答应过了，一定嫁我，不许反悔，要反悔的话，嘿嘿，看我怎么惩罚你，嘿嘿……” 

    苍先生嘿着嘿着，整张黑脸，就粘到蚊姑娘颊上去了，一个抿唇，蚊姑娘嘤咛一声，吐出半口的暧昧。 

    苍先生搂着蚊姑娘就要离开，寻个隐秘的地方继续恩恩爱爱去，回头不忘朝我白一眼，“倒霉催得！今晚还要有事！嘿嘿……” 

    我才不管咧，我照着历书上补垣塞穴了，一举搞定，老天保佑。 我回身，悠然展眉，院中已立一人。 阖宫能进浣漱堂这个点儿的，不多。 

    太后娘娘有资格，一直不来，是怕脏了脚。 明灏有资格，一直不来，是介怀着身份。 茜姑姑也有资格，所以她来了。 不是不请自来，是我传话给她。 

    我不要见太后，不要见皇上，传话只要见她，为她准备了一个小故事，好不好听我不晓得，可绝对够本让她移不开脚。 

    浣漱堂有一幅好景致，除了那畔可爱的荷塘，另有一棵梧桐树，筛下一院子的浓荫。我在荫里添了一方茶几，两张凳，没有多余，成一个静心谈话的好场所。 

    茜姑姑是自己进来的，肯定穿过了前头那挂着碜碜匾额的道道房门，我故意的。 我故意把茶几凳子摆在后院深处，我故意等在这里，不去迎她，我把这称作制造气氛。 

    茜姑姑站在我面前，眼色拢，鼻翼动，薄唇抿，恭敬不变。我笑，眼神一掉，落上她的腰，按宫礼，她也该将双手交叠覆在那里，可这会子我寻不到她的手了。她自己藏在了背后，对着别的主子，一定怪她大不敬，我不会，我只是满意，她有点紧张。 

    姑姑率先福礼，向前倾一倾身，对我淡淡唤道，“娘娘吉祥。” 

    我掩嘴娇笑，有些做过了头，成了刚才苍先生讨厌的所谓矫情，“姑姑免礼，姑姑请坐，哦，对了，身在冷宫，姑姑不应唤我娘娘了。” 

    姑姑额前刘海一落，掩住半盏目，让人看不清她之于我这句话，心底泛开的是何种涟漪。 

    姑姑是井然端庄的人，额前总抹一层淡淡的油，并拢住浓浓的发，姑姑是不苟言笑，喜怒不现的人，竟会任浮浪的风吹散她的发，是随意，是轻松，抑或是慌乱，是顾忌？ 

    我的传话，是在昨夜给捎送去的。 如若她受的真是这方影响，我便更加得意了。 

    我就地取材，给姑姑泡了一壶荷叶茶，能起凝神定气的功效，虽知道她镇定了，我会吃亏，可是我泡我也喝，你们当我不紧张吗？ 

    我一向很不会打开谈话的开头，常常掉下没话找话的嫌疑，对着茜姑姑这么复杂的人，我决定直入主题，奉上那个故事。 

    我轻碰杯盏，玲珑声，脆透心底，我慢慢说道，“姑姑一定奇怪，我特意将您找来，所为何事？” 茜姑轻笑，“愿闻其详。” 

    我挥挥手，故作轻松，“只是让姑姑听一个故事，姑姑不必想得过于严重。” 茜姑耸鼻，仿若嗤笑，仿若不是，“哦？奴婢早听宫里人说过，娘娘很爱说故事。” 

    我轻描淡写，“哦——怕是从二红那儿吧。” 尔后我抬眼，紧盯住她。 

    她表情闻风未动，道，“呵，是双宝，还有押在内廷府里的芳嫔，听说——畅音阁的淳贵人，亦从娘娘这儿领教过有趣的故事，不知——娘娘这么看重奴婢，又为奴婢准备了什么。奴婢，愿闻其详！” 

    我输了半局，这个女人把前后进退，全部揽于胸中。 我再开口，已现颤音，不知称了自己什么。 “本宫的娘家府里……” 

    茜姑姑很失礼地插进一笑，“哦，奴婢就听说，娘娘的每一个故事，都用娘娘的娘家来开头，好有趣呵。” 

    “啊，是，是呀。本宫娘家府里有两个丫环，真名本宫记不得了，阖府唤一个作大嘴娟，一个叫快耳芳。大嘴娟入府早，因手脚利落，几年后被本宫的娘选作贴身丫头，在府内的地位红极一时。没几年，快耳芳也被买进府里，一进来时，大嘴娟就对她很好很好，两人很快以金兰姐妹相称。本宫的娘某一天说，“那么，就让阿芳服侍两位小姐吧。”娘又突然加了一句，“嗯，阿芳做事情确实不错啊”。娘的身边，当时就站了大嘴娟，不动声色。尔后，大嘴娟待快耳芳还是很好很好。从这一天起，快耳芳在府里各项事务上，却频频出错了，每次都会被本宫的娘碰个正着，如在小姐房里偷睡，偷吃厨房为主人烹制的菜肴等等。本宫的娘精得很，当时就问哭得稀里哗啦的快耳芳，还有没有谁与你一起做这些事？快耳芳当时的表情很古怪，古怪得让人觉着她绝不是单独行事，可快耳芳到底什么都没说。自此，她降为低等丫环，被派去烧厨房。事情的峰回路转，还要归根于本宫那个任性的妹妹。秀珠有一次与本宫捉迷藏，跑去了烧厨房，阖院只快耳芳一个，颜色憔悴，变了个人似的。秀珠眼珠儿一转，冲快耳芳嚷嚷，哎，你知道是谁害你吗？快耳芳愣愣说，二小姐要告诉我什么？秀珠嘻嘻笑，是你的好姐妹大嘴娟啊，她每次和你做同样的事，我都瞧见了，她趁你不注意溜出去告诉我娘的，你真傻，还帮她挡灾。快耳芳最后只恹恹一句，为什么？秀珠说，还能为什么，她讨厌你呗。瞧瞧，本宫的妹妹当时就懂这个。不记得最后，到底是大嘴娟撕烂了快耳芳的嘴，还是快耳芳扯烂了大嘴娟的头发，只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架中，阵阵嚎哭里，一直飞出这样的句子：为什么你要害我，却先前一直对我笑？” 

    我耸起身，一个凑前，到茜姑姑的眉眼下，看那眼下一团青，染了极其复杂的颜色，不黑不灰，似浓又淡，何影为恨，何影为爱，恨是对谁，爱是对谁。 

    我一字一顿问她，“茜姑姑见多识广，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人，为何在害另一个人时，总要对那人很好？姑姑——明明是那么讨厌我，却偏偏处处装得很喜欢我！害本宫以为，姑姑的笑，是寂寞清冷的宫廷上方那抹斜阳中，唯一的温暖，唯一的……” 

    茜姑姑将一腿架到另一条腿上，闲闲地说，“何以见得？” “从姑姑对我的衣，食，住，行，样样留心，便处处可见得了！” “奴婢愚钝，还请娘娘解释。” 

    我说，“本宫以为小红是宫中隐藏的高手，小红会使毒药，并且天衣无缝。旁人看小红，无权无势，十足可怜。况深宫重重，插翅难飞。请姑姑解释一下，一个旁人都认为无关紧要的小宫女，谁来给她天下难寻的毒药？” 

    我说，“本宫遇到二红，是在一个看似偶然的场合下，现在想想，偶然是为必然。有人算计好本宫的性子，算计好本宫会喜欢怎样性子的人，然后，布了一场局。局中好风景，闲花静落，月夜清影，用一个装得纯纯憨憨的二红，让本宫自动地将危机带进殿，被人陷害后，还心甘又情愿，这么一种可怕的快乐呦。面对这样机窍玲珑的局，本宫当然会输。请姑姑解释一下，是谁那么了解本宫的性子，局的另一头又坐着谁？” 

    我说，“小红和小绿的死，又是个被布置得极其完美的偶然。我不知道几朝几代，发生过几件同样的事情。生命在某些狂人眼里，真如草芥，令人恶心。这样的事，碰在这么深渺的宫里，是很可以被寂寂悄悄地掩盖过去的。可巧了，小红和小绿的死，碰着我都在。又巧了，我一向爱管闲事，捏住了其中一个凶手的尾巴——说是一个，因为我从不相信，以一个旁人看来又是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身份，二红怎么能将凶案做得那么利落干净。我对二红也说过这样的话，不管你杀过多少人，一样会慌，因为谋杀就是谋杀！两个凶案夜，二红的身边一定有另一个人，来稳住二红的慌。请姑姑解释一下，什么人有理由来稳二红的慌，二红若慌了，会说出对什么人不利的话来？” 

    我说，“这下，又要说到娘娘生辰那夜，本宫被某人无意碰着，被很好心很好心地带到永寿暖阁，有人很知道很知道，本宫在没人的场合，常常会干出一些粗鲁没品的举动，然后，本宫光着脚丫的时候，皇上很突然很突然地进来了。美女脱袜，是为旖旎，丑女脱袜，是为恶俗。本宫明白这个道理，有人比本宫还明白这个道理！出人意料，皇上仿佛……咳咳，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仿佛不是很讨厌本宫，还好整以暇地喝本宫的粥。本宫若与皇上就此好上了，衬了太后娘娘的心意，皆大欢喜，矛盾全消。若本宫和太后无矛盾，太后与皇上无矛盾，某些人还怎么得利？还不急红了你的眼？所以，趁了本宫在林中碰着四爷，情之极致，两眼汪汪时，皇上和太后又很巧很巧出现在本宫身后，所以，本宫就这么被发来冷宫喽。请姑姑解释一下，是谁那么会学本宫娘家府里的大嘴娟啊？呵呵，懂得用对人的笑，来深深掩藏住那颗害人之心。” 

    我两手最后一摊，笑道，“请姑姑解释一下，你为何会这么厉害呀！” 姑姑一勾妙眉，脆声莹莹，“娘娘小错哦，可不能再称自个儿为本宫了。” 

    我亦勾眉，只是声音本粗，失了那份勾魂的味道，“姑姑不是一直在口口声声提醒我，我只是被禁足，没被废后，怎么样我还是个娘娘。你说，在宫里，是奴才置主子于死地比较容易呢，还是主子捏死奴才比较容易，呵呵！” 

    姑姑面色至此稍变，却还有话说，“娘娘就从未想过，我只是一个奴婢，渺小无用，心意全听凭主子，所以，茜儿只是听从太后娘娘的话而已……” 

    我竖起中指，朝她微摇，学足了我娘的样子，“我，可不可以不要相信啊。” “呵！”姑姑叹息，朝天吐了一句，含义若有若无，似明未明，“娘娘……比之娘娘，青出于蓝了！” 

    什么娘娘？哪个娘娘？几多娘娘？ 看她怔怔出神的样子，我追问道，“茜姑，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姑姑未回头，依然看天边，人总不如云淡，不及风清，人造烦恼，常常作茧自缚。 

    姑姑说，“如果我说，太后娘娘对皇后娘娘确实失望过呢？奴婢只是顺风顺势，挑明太后与你之间的矛盾而已，你们之间若本没什么，奴婢再推也推不动啊！娘娘不是以前也相信过双宝的话，娘娘不对皇上用心，就犯了太后的一个大忌，太后想废了娘娘，另立她人，也是顺理成章的。” 

    我咂嘴道，“是了，我仿佛也记得二红说，小红对我的下毒，也犯了太后娘娘的一个大忌，用二红的理由，太后娘娘就对小红恨极了，于是除之。听小绿的故事时，我就觉着二红，小红，小绿忠心耿耿的倒未必是——太后娘娘。现在与茜姑姑晨间一谈，更可以确定姑姑与那三个小家伙，必是为“另一人”思虑计谋！二红也未必胡说，不知太后为何以“我对皇上的不上心”为大忌，有人毒害我，为何又成了太后的另一大忌。太后娘娘之于我的这丛矛盾，请姑姑告之。” 

    茜姑直视我，足足的嘲，“娘娘这么聪明，会有半生的闲时来静静想。奴婢若再说，也犯了奴婢“主子”的大忌了，呵呵！” 她的话语里挑明了，终于终于不以太后称作“主子”。 

    茜姑将手来掸掸膝前裙褶，大方起身，看似要离开了，竟一点儿也不介意我方才对她摊的牌。也对，在宫里理所应当的事，只有我执著，念念过后，空无答案，一院遗憾。 

    茜姑突然展目，盯住了梧桐树周遭什么有趣的物事，温柔捻开一丛笑，将手指道：“娘娘看来不寂寞，有了这些东西呢。” 

    我回身亦看，茜姑注目的是，我挂在梧桐树上的一串风筝，我摆在梧桐树下的一溜瓦罐。 住进浣漱堂后，随我亦来的便是这两样很尴尬的东西。 每日按时，必被人送来报到。 

    风筝是卯时来的，总是断了线，飞过墙头，落在塘畔，我还不出去，只得留下。刚开始以为宫女嬉闹，丢了的风筝，可——天天来，天天摔过墙头，天天掉我脚边，屋里挂不下了，就吊到树梢。不要告诉我，哈，有人没事天天放风筝，就是专门扯断线，让我捡的，我不爱这号收藏的。要命，显然是有人跟我玩笑上了。 

    风筝锦缎彩面，花里胡哨，有一扇翅膀上还被涂上个小小的墨字，收集久了，就发现只只有字，目前还未拼读出个什么名堂镜。 

    瓦罐是不知何时被摆上的，许若隔夜，许若清晨，只知一开门，它已静静躺在门槛边，偏头瞧我，腼腆一幕，比三月还醉人。我咋舌闭目，到底起了一串别样情绪。它神秘而来，我也无从晓得沾在罐面上的，是夜露，还是朝露，总是晶晶盈盈，像寂寞的泪。又仿佛，时辰早晚也无啥紧要的，只我偏偏怅然开一丝遗憾——若让我嗅着动静，恰好的时辰恰好的开门，抓住些什么，不论是夜的暗魅，还是晨的静初，若让我就在当时当刻碰着送的那人，唉，也不会在久久之后，将罐子抱进院来时，沿到我手背上的，已成那么一种哀怜的冰凉。仿佛，有人在外面等很久，等我发现他，我却错过了，错了的时辰开门，错了的时辰发现罐子，错了的时辰将那捻——郁和伤，带进来。揭开封得很细致的纸盖——两颗荔枝。开遍每一个罐子，会发现只有两颗，永远两颗。荔枝易坏，有人怕送多了吃坏我的肚子吗？荔枝是贡品，宫里不多，这么浅浅着送，有人想造个借口多点时间靠近我吗？不知是否我想多，我的细腻也许只会换得那人的嘲笑。 

    还是喜欢，不可思议地喜欢。吃光了里面的水果，即使入口微涩，即使梧桐下的罐罐都空了，寻一个午后，静静逡巡一遍，到底喜欢。 

   茜姑许若会注意到我眼底泻出了丛丛柔软，许若没注意到。 她在轻轻念树上的字，“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 我说，“什么……” 

    她笑，“哦，看这风筝有趣得紧，只只带字，还能话里有话。” 我随她的方法倒着看，果然读得顺。 

    我皱眉，要命的是，这些风筝可不是按照诗句的字词顺序飞进来的，它给你打乱了送，一树缭乱，从右到左是——“后”“昏”“黄”“约”“人”，“头”“稍”“柳”“上”“月”。 

    哪个变态！ 茜姑微笑，看鼻子快被气歪的我，说着很意味深长的话，“看来，娘娘确实不寂寞。别被太后娘娘说准了，娘娘上了不该上的人的心呢……” 

    姑姑走后，我又在院里静坐良久，肩头“簌簌”声响，被洒了些微砖泥，讶异回头，刚刚塞的穴，又裂开了缝，扑落下纷纷碎石，哗啦一个口子，比我动手挖的那个，更大了。 

    我照例上前去补，喜欢对过那丛茉莉，忍不住瞪眼从洞中看，没有美丽的花，那一边贴住这个洞的……也是一只眼。 我后退一步，心底长毛。 

    我伸手掩目，尔后不死心打开——那只眼还在看我。 青白色，浑浊，上了年纪，一丝混乱，乱中有嘲，有趣，有笑。 

    嘻嘻声，又真的传了过来，隔了一座墙呢，只洞里漏点风，那声音便透着阴阴森冷了。 那只眼睛冲我喊，“你，害，惨，我，了。” 我说，“呃？” 
那只眼睛更瞪大，如若变成口，一定恨不得将我吃了，斑斑悚然，“你害惨我了，李缳秀！” 我瞠目结舌，一个闪神，眼儿走，洞后空，空落里飘摇一庭茉莉。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娘叫李怀秀，我娘的姐姐叫——李缳秀。 见鬼，我哪里像太后了！ 这样的夜，注定无眠。 

    《十二月花开歌》里，代表六月的是菡萏，能吹奏出菡萏清芬情致的，要配以曲笛，歌里唱着“梧桐月，芭蕉雨，凭窗而立，夜的绒毛厚重，夜下的影子很浅。” 

    我从后院移到前院，还是坐。天边褪了斜阳，跳出一块月，掉来一身清泠，清里疏离了的我的影，确实很浅。 我蹲板凳的样子，很傻，守着那扇门，也不知到底在等啥。 

    我想我在冷宫里，可一点儿不寂寞，有个变态送来了俗丽的风筝，有抹孤影送来了琳琅的荔枝。 

    入夜后的不远处，东北角，带过来幽幽的箫声。很用功，很含情，很认真地吹。曾经有人，也是在这样疏风明朗的月夜，与我谈论过那枝箫。那人，执著在我的殿，灭了蜡烛，只为静寂中能抓我的手。当时以为他太过胆大无耻，做惯了熄灯偷香的事，现来抿来那份静静的韵致，惊讶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他许若是为羞。 

    熄灯许若只为害羞……灏，用醇醇甘冽的声音对我说，“宫里奏箫最好的，可是玥弟弟呢。常常独处铜雀台，只为怀念故去的母亲。” 

    我觉着我当时应该接下去的，我会对他说，“你对你的弟弟那么好呢。不管朝廷大臣对他无礼弹劾，不管民间百姓对他侧目嘲笑，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任人调笑的宫廷宝贝。只有你看出他的可怜，不管不顾，深深地浓浓地对他好，你才是……你才是一个好人呢……” 

    当时说不出，现在想说又没得说，又为遗憾。 遗憾说多了，是为矫情，戏曲里的老桥段，就是这么演的。 我自认潇洒，逼着自己不往这方面想。 于是，我捂耳，深深摇头。 

    墙头就有人在劝我了，“不要……不要这么摇自己的头，疼着自己啊！” 

    我心里一个咯噔，抬目看，瓦上坐一人，用闲闲的姿态勾勒出郁郁的味道，左颊一弯胎记，被身后缭绕来的月光浸久了，成了一团似有若无的阴影，似乎被风一诱，就会跟跑了似的，在于他，还是汪汪纯洁。腕口横一枝玉箫，我不看他时，他觉着箫重要，我看他后，他只忧忧盯我，而忘了那根箫。 

    我不知该说啥，“哎，你怎么跑到我墙头去了？” 明玦浅浅一笑，落寞深伤，“哦，吹箫给你听啊。” 

    我该死地真不会说话，“嗯，远处你的二哥也在吹，我听听正好，不麻烦你了。” 明玦似笑非笑，拿我无法，到底一叹，“你说话总是这么喜欢煞人风景。” 

    我挥挥手，“对，我就这讨厌，你可以撤了。” 

    他突然伸下手，身子未动，他的手尖儿是碰不到我的，我笑他的傻，一个侧头，却发现映在影壁上的我俩的影，他在上，我坐下，我的手挥着，他的手接过来，在影子里，真真实实触在一起。 

    我“呀”了一声，忙不迭收手，有点羞，再看他，眉色拧一丛，阴郁更甚，却没将手撤开，所以掉在墙上的，只剩他一人的影了。 他说，“连这……都不让我碰啊。” 

    我说，“碰了又不会好过多少，还是不碰吧。” 他说，“不试一试，就是遗憾了。” 我说，“你的梦不在我这里，你比我清楚。” 

    他说，“我清楚的。”他幽幽叹，“清楚的，清楚的……在你这里。” 他突然烈烈起身，站在我屋顶，扬高声音，清爽的夜中听来格外鬼魅。 

    “错过一次，就不愿再错过第二次！玉珠，你知道我的！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我说，“你撤吧。” 

    他说，“我已画开了半圈的梦，我要你替我圆下去，我不会让你中途逃离，你看着，是我的，我一定要想办法得到！” 

    他立着的时候，长身长影，影壁上的我显得好渺小，到底被他浓浓罩住了。 我挣扎，拖着板凳往后退，要甩开这抹落在身上的决绝痕迹。 我再抬头，他不见了。 

    自古至今，没有男人会肯听女人的话的，永远永远。 我觉着门儿微动，若在平时，我不会去理，平常的风动而已。 

    今夜，格外紧张，心口被看不见的手，悄悄拨了一记弦，上下微微颤，还要用手捂着，生怕这丛音，惊走门口那个人。 

    正巧平地绕起一乘风，我便趁势浮了过去，踮脚尖，默默掩到门口。 门外簌簌响，仿佛那人做着蹲身的动作，带动了纱纱衣裙。 

    我抿了抿唇，往喉头咽下那抹颤，下定决心，忽而展手，利落拉开门。 门外漫夜雾，雾里薄人影，人影弯腰，手下有物，将之小心放在我门槛。 

    遭我惊吓，人影一怔，微颤，不经意抬头，只望我而来。 明灏，抬目，静怔看我。 他的上头，夜未央，出来丛丛星，在我看来，一颗都不及他的眼，幽深盈亮。 

    他的身后，翦翦风，拂开梧桐叶，在我觉来，一片都不及他的笑，柔软纷飞。 他的手下，轻放罐，罐中藏荔枝，在我吃来，一颗都不及他这份心，半是甜腻半苦涩。 

    他站直，脚下许若动，许若未动，与我还是离开一个门槛的距离。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没说话。 他月白衫子飘然动，似乎想抬手，似乎没抬。 

    他与我之间隔了稀薄的夜雾，拢来一片云，遮住半角光，只仿佛看他雾中的嘴张了张，悠悠游来这么一句话，“噢，你也在这里吗？” 

    我心儿里漫过一泓暖暖的水，浸久了，软了心口处的泥，将泥和着水，继续往里处流，半途停下来，一个声音说，好了，你在这里捏捏看，于是我动手，一坯成我，一坯成他，两两相看，似乎掂量着各自的情绪，不敢太过自信地张手，怕迎来深深伤害，只能静夜薄雾里，天上星辰，地上梧桐般的，唉，两两相看。 

    明灏突然蹙眉，不知在我脸上看到什么，原本无风的眼睛起了暗暗的灼，他到底伸来手，握住我的脸颊，碰着他手指的热，我才发现何时自己给自己制造了凉。 

    怪不得呵，他着急来帮我擦。 我说吧，他是很好心了。 我抬手反握住他的手，停住他上下揉动的动作，我说，“干啥呀，我可是被你禁足了。” 

    他苦涩一笑，“怎样呀，是皇后禁足，又不是朕被禁足。” 我用我的脸颊去狠狠蹭他的手，他的皮细，我皮粗，他年纪小，我老，他被我占占便宜，他不吃亏。 

    我说，“送荔枝来干啥，我又不爱吃。” 

    他些微尴尬，云里透下一隙月辉，染衬着他的颊，微微有红，“朕不知道，皇后爱吃什么……对不起，朕以后一定好好记住……对不起，一直一直都很对不起。” 

    他的歉，不知是指他不晓得我不爱吃荔枝这回事，还是——半年来，我嫁给他的这件事。 

    我拨下他的手，往风里一甩，换我尝尝这么痛快的滋味，我不由噘着自己的嘴，“被禁足了，还有什么可记不可记的。” 

    他踏前一步，像解释又不像解释，“再等等！过段时间……可以吗？” ——皇上，这个问题我可以问吗？ ——皇上，可以给个理由吗？可以吗？ ——可以问的，皇后。 

    ——可以的。 好像，我与他对了半盏茶，浮湾好心情，落落闲语过余晖的时候，我总喜欢问问题，找理由，现念一想，他还真没拒绝过我，每次都好整以答。 

    他难得轻柔劝我，我还有什么“可以”或“不可以”？ 我不喜欢自私。 我对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他嚅嚅嘴唇，眼底撩纱，一幅卷着一幅的激动，喃喃替我说了话，“可以的吗，可以的吗……” 

    我伸一手，晾在半空，团住一个松松的圈，没去碰他，凭空做出一个掩他口的动作，学他第一句话，“别说了……原来，你也是在这里的呀。” 

    他至此展眉，清魅了一抹笑，踏雾离去。 

    我不知我和他的“这里”是否指同一个意思，可以理解为时间，也可以理解为我和他之间这道浅浅的门槛，沾了浓浓的颜色，仿佛就是永恒。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商量好似的，我开门，他在门外，月牙色的衫子，静宜的眼，邃邃的神色，清泠的笑。 

    他对我说，“你也在这里吗？” 我回答，“原来你也是。” 很简单，一点儿不复杂，仿若做起来极容易，我看，我不妨试下去。 

    我回房里，安心可睡，抬目看墙，房里亦挂着风筝，这几只是最先几天“飞”过来的，后来的，我全部挂梧桐树梢了。 

    这里四只，同样有字，因为兴致不错，我学白天茜姑的模样，将之按字拼凑。 本来是——“六”“初”“月”“七”。 许若是“六月初七”，许若是“七月初六”。 

    我总觉着嘴里怪怪着，很不好受，突然想起院子里的十只，茜姑姑衔接好了，把那两句配在这里，要么是——“六月初七，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也就是明天，要么是——“七月初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凑巧一个月后。 

    “呀”，我骇异惊呼，这是，这是…… 历书说—— 六月初六，初伏第五天，宜补垣塞穴。 

    我补了不正宗的垣，塞了自己挖出的穴，到底犯了黄历大忌，正如早晨苍先生论断的，“倒霉催得！铁定有事！” 知道风筝上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十五岁时，未出嫁，我若碰着这样的处境，那叫私奔。 二十五岁时，做人妻，再碰着这样的处境，那叫淫奔。 真真要命……                        

    ——六月初六，老桥段，记“原来你也在这里”。 

幕间短剧



　　《擒月记》

　　

　　主要人物：八岁明灏，十岁位玉珠

　　其它人物：八岁明
，十三岁位方华，八岁位秀珠，皇后，茜姑，位将军，位夫人，一干跑龙套的仆从

　　地点：青梅山中，泯池畔，剪一只月亮贴在夜空，浆糊用多了，粘住了星星粘住了风。
　　时令：春困长，不觉天晓，临窗看，昨夜风雨，摇落一庭花。

　　

　　母后告诉他，今晚，要带他去一个夜宴。

　　他小心翼翼问，是否什么特别的日子？

　　问完后便寂寂望她，生怕招来一幅冷漠的眼神。

　　居然，这次她笑而不答，难得温柔。

　　她浅偏首，柔敛目，眼下罩开一团淡影，影中丽媚无比，他几乎看痴。

　　他开始明白，为何以母后不算出众的姿色，却能冠绝后宫，独占父王的宠，好像——呵，当她流连这一份不知名的情致时，很美很特别，很有“娘亲”的味道。

　　他是不敢用这个词称呼她的，她一定会斥责他，说他软弱。

　　她说，成为宫里的男子，最忌讳的就是软弱。

　　他胡想，那么要成为宫里的女子，最忌讳的是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对一向不亲近他的她，他问不出口。

　　他乱思，假若今后遇着像母后这样味道的姑娘，他许若不会排斥娶之，多有趣啊。
　　他一定是个奇怪的小孩。

　　可阖宫认定，他是最一本正经的王子，稳重内敛，善思多谋，面对大臣，妙语如珠，面对皇帝，沉着谨慎，面对弟妹，大度宽容，面对仆从，祥和端正。

　　一本正经，就是最有前途的。

　　母后就是这么教导他——

　　“灏儿，不要多笑，轻浮者成不了大业。”

　　“灏儿，少念诗词，靡靡之音要来何用？”

　　“灏儿，别看风月，赏多了难免心地软弱。”

　　“灏儿……灏儿……灏儿……”

　　好烦，好厌，好不喜欢，可，又不得不做。

　　六岁时就明白，他出生一个不平凡的“家庭”，一切身不由己。

　　他心窍玲珑，看出了父王也是身不由己。父王是个敏感多思，细腻温柔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和母后那样的女子，一点儿也配不起来，可是父王就是被她牢牢牵绊住，凭着一种他这个年纪还看不透的理由。出生后看的最多，便是父王彳亍在御花园的背影，甩去以往俊逸的风姿，开始衰颓。唉，父王只不过三十出头，却展着六十岁的眼神，一分空，两分郁，三分留恋与不舍，捆成结，抛向宫苑东北角方向。后来他才知晓，那个地方有一座铜雀台。他问
弟弟，哎，你知不知道，铜雀台是什么地方。
弟弟拿看怪物似的眼神看他，久久濡沫一句，那是我娘亲生前住过的地方。尔后，
弟弟便噤口，那一天就再也不能够令弟弟开口了。他却明白，因为他和弟弟交谈时，踏着的是“缳妃娘娘”的殿内。

　　那么，母后呢，她这么强硬，理智，果决，坚定的女人，会不会身不由己？
　　一定有！就凭他瞟到她柔曼地说那个“建议”时，眼角一点灿烂的光。

　　她心中最重要的，怕不是他这个唯一的儿子，那么……会是谁？

　　说这个建议是三天前，很特别的日子。

　　她终于搬进来端仪殿，而他，也开始有一座独立的殿阁。

　　按礼制，端仪殿是历代“皇后”有资格住的地方，而一众未成年的王子里，能拥有独立殿阁的，唯“太子”而已。

　　很难说，他和她之间，到底是母凭子贵，还是儿随母荣。

　　他静静观望，她一下子就适应了崭新身份，准备好久，整整八年，或者更早。
　　他骇怖发现，当年与她一起入宫的那些“娘娘”们，死的死了，病的病着，还有的莫名其妙消失了。

　　他咀嚼荒凉，她终于成了后宫的“唯一”，无人敢与争锋。

　　他多瞟几眼，看到她踏进端仪殿门槛一刻，身后寥寥夜色里，点着星，星眼儿眨巴，泛着嫉妒，怨恨，疯狂，报复。

　　他八岁前，“缳妃娘娘”俨然就是“皇后”，他八岁时，她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后”。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改变，根本没什么不同。

　　只他知会得——八岁前，他只能唤她“娘娘”，而与此同时，他也可以唤父王的其他妃子为“娘娘”。八岁时，他却应该唤她“母后”，而与此同时，其他“娘娘”的孩子清一色也要唤她“母后”。

　　由此，她荣宠极致，心满意足。

　　为了跳到这个称呼，她心思算尽，步步为营，活得真的很累。

　　他八岁时，她居然开始行动，要把他也推上这个处境。

　　在这个恻恻轻寒的季节，她甩开了“缳妃娘娘”这个无用的头衔，而他也被正式册封为太子。
　　他明白踏上这一阶后，准备不久的将来要做皇帝了，那么，到底转来转去，还是深深的身不由己。

　　他搬进太子大殿，有一张华丽的床，两边缀下紫流苏，流苏里镶着珠子，一到晚上，敞窗迎月光，造一室光影浮动。很尊贵很绮丽的地方，他不应该有不满意。可第一个晚上，他翻来覆去，就没有睡着，披衣而起，踱到窗前，要打开更大一点，令窗楞“支棱”一声，他惊慌捂住，怕惊醒殿外的嬷嬷与太监，若让他们看着他这个清逸随性的样子，碾过风的刹那，便会传到母后耳朵里，到时他又不得不面对一个难堪难耐的白天。

　　他将胳膊叠起，交互垫着，缓缓将头俯在中间，眨巴眼睛，一瞬不瞬看天上那团浅黄柔美的东西，深深呵气，不管夜风凉，不管露水重，只要抓住这美妙的刹那。

　　三弟喜欢兵法，四弟喜欢练剑，五妹爱弄胭脂，六弟执著美食，
弟弟稍稍不同，躲在无人的角落，沉浸吹箫，听说故去的珍妃娘娘，箫音卓绝。他自己呢，若说儿随母，他应该这会子就开始喜欢玩弄权力了。可，阖宫一定不知道——

　　他只喜欢静敛地读书，他只喜欢小楼明月光，他只喜欢深巷杏花清。

　　若给他一片自由的天地，他会做一些事——

　　他会去徜徉青山和绿水，他会去搜集竹林淡淡风，他会去描摹自然间最妙的景色。
　　他，会在这个恻恻轻寒的季节，只愿去寻觅独属于他一人的那阵翦翦风。
　　所以，他一定是个奇怪的孩子，与弟弟妹妹都不一样。

　　他，一点儿不适合做太子。

　　可是他已经一本正经了，他好久都不会开怀大笑了，他不知道怎样春日浮湖，夏日捉蝉，秋日追月，冬日堆雪了。

　　他只会面对一干同样一本正经的大臣，谈论不符他年纪的那份成熟。尔后再一本正经地把一天所有细节，事无巨靡地汇报给母后听，换来她一瞬即逝的如花一笑。

　　他是否只会做一些错事。

　　令别人满意的事情，在于他是错误，令自己随性的事情，在于别人是错误。
　　就像——

　　这个当口，他俯首低眉，恭谨站在她的端仪殿内，又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午后，展了一幅静谧明媚的画卷。

　　半圆窗，窗内映出院中树，几株棠梨，微绽苞，随来清韵挽来风。

　　屋子团香，能浸淫人思绪的那种。

　　母后，正躺在窗下暖榻上。榻旁一几，深红漆，描金边，秀致典雅。几上铜炉，炉盖蹲一只仙蟾，蟾口微张，袅出一缕烟，耸鼻轻嗅，上品沉香。她，在榻上半侧半卧，腰间覆一条锦被，被面飞凤，眼圈特别勾画金线，晶亮透了，点出繁华。她，手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起落，抚慰怀里一只猫，同她一样，小畜牲也是半卧半侧，微眯眼，不把面前的他放眼里，自顾自打着哈欠，白白的毛，慵懒的神态，展开娇媚。她，眼儿半开半阖，让人猜不着她的神和思，她却能轻易自控，从那两道缝隙里，逼出若有若无的锐利与尖刻，看透别人的神和思，首当其冲的，便是站在她面前，不知何为的他。他将手敛了放，松了拢，几来几下，掌心一层汗。他稍稍抬眉，看着母后榻旁另置一椅，坐着那个叫“茜儿”的宫女。从他出生开始，便见着茜儿，阖宫唤她“茜姑”，得罪皇后不起，得罪茜儿也不起。他看茜儿，正小心为母后指甲涂着瑰红的丹蔻，身子一侧不侧，从他进来起，就没有正眉对他。她梳着一把小如意髻，一低头，露出颈项一段白皙，线条柔美，像……嗯，正像卷过御花园碧波塘上的一抹翠绿寒烟，很讨人喜欢的模样。他沉沉好久，直到母后的手一只被涂完，撩放下来，擦到怀中猫咪的鼻子，丹蔻味道若有若无，猫咪却受不了这个刺激，频频打喷嚏，母后一阵娇笑，断续濡沫一句，“呸，小东西……”

　　他的错就犯在这。

　　他盯着母后一手丽魅，深深看，沉入很久，拔不出来。

　　在他呆愣的时候，母后却已唤他。

　　他集中精神的时候，她假寐，他辗转心思了，她却正在观察他。

　　他透了点点伤悲，他是她儿子啊，她却像棋子一样算计他。

　　“灏儿……灏儿……瞧，这孩子，想什么，怎么不应母后呀。”

　　她在笑，而且笑出声，那声音里，他却听出一抹冷，其实她在生气。

　　“是的，娘娘……不，不，是母后。”

　　她又笑，更冷，字字缓顿，“灏儿，被封为太子了，却还是戚戚忧忧的样子，不应该哦。”
　　他抿嘴，“是的，母后。”

　　“嗯，灏儿小孩心性，哪知道本宫为了扶你上这个位子，花了多大的力气。”
　　他拧眉，“知道的，母后。”

　　“千条万选，本宫……嗯，皇上才看中了你，别让所有人后悔这个选择呢。”
　　他咬唇，“不会的，母后。”

　　茜姑的声音插进来，曼曼生姿，“娘娘……太子殿下刚被封位，许若不适应，毕竟年纪小，慢慢自会好……”

　　母后“唔”了一声，不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这一刻，他才发现，整个后宫敢跟母后拿捏的，只有这个茜姑，因着他这种年纪还看不透的一个理由。

　　他以感激的眼神看向茜儿，此时她粉脸微转，半张朝他，似乎晕了一团不太张扬的关怀，点出一点后，也立马消失了，可他还是在心底琢磨好久，为着一刻的温暖。

　　母后摆开茜儿的手，自己半只，晾着空白，没被涂满。

　　母后却不顾了，仿若心情也捻转着一丝浮躁，有点心事。

　　母后稍稍直起身，说道，“三天后，灏儿随本宫去一个地方吧。”

　　他好奇，“什么地方？”

　　她久久开言，“没什么，就是一场夜宴。”

　　他撇嘴，认定了一定是个花白胡子堆满，言语乏味，一本正经的宴会。

　　于是，他也拿捏了一次，“母后，儿臣能不能不去啊？”

　　然后他抬眼，撞入了母后锐意无限的眼瞳，哦，惊心动魄。

　　可母后只是笑了笑，四两拨千斤，“本宫，能不能不答应你的要求啊？”
　　他无语，不会答，很呆。

　　

　　三日后的今朝，他用过早膳，不让小德子跟，不去府库看书，不去安若堂听课，一个人默默独影，踅来御花园，藏在翠微湖畔的亭子里，四面无墙，要遮要躲是不能够的，可他常常做这样的傻事，傻过一回，心里好过一点，然后才能积蓄勇气，继续去作别人指间的棋。

　　轻寒早晨，四面无风，这浓丽的花香不知从何而来。

　　湖面静致，无荡无波，却照样沿过来丝缕的翠色寒烟。

　　趴在石桌，沉寂良久，耳旁跳过来一声大煞风景的娇笑。

　　那笑掩在他身后某个角落，似乎是咬着自个儿指甲发出的，想过来，又有点不敢。全宫能这么顾及他的细腻感情，了透他的，只有一人。

　　他没有转身，手往后一摆，轻轻招，只是笑，“
弟弟，还不快出来。”
　　很久，一抹小小的影子，擦过他肩旁，蠕了过来，终与他对面而坐。与他一般年岁，身形却小很多，有白白的额头，泛着细弱的汗，仿若刚刚疯跑很久，有晶亮的眼，黑不见底，溢出可亲可爱的韵味，只盯着他，不知有没有看透他的难过与无奈，不一会儿，就伸过来一只小手，静静握住他的，他能感到那只手心的暖，喉口一烫，被感动而灼。

　　那个被他唤作“
”的男孩儿，不出声，不躁不闹，只是缓缓不断地轻摇他的手，仿佛能摇开他的皱眉，他的不堪，他的清冷，他的寂寞。

　　他又笑了笑，轻轻将
的手抚开，“没事的，我没事……我是你哥哥，很有哥哥的样子哦，所有事，我都能承担……
，就不必替我担心了。”

　　
突然扭过身子，背对他，细瘦的肩头微微颤着，有话又不敢说了。

　　他笑问，“怎么了？与我一样逃课出来，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一声不吭啊？”
　　
唧咕一句，似有抱怨，“我要逃什么课？与你一同向太傅学习的，只有三弟，四弟，六弟，我不用去安若堂的，母后……母后说过的，我身子弱，怕我读书辛苦，我……根本没资格去的！”
　　哦，他心口一麻，被砸了个冰块似的，他怎能忘记？

　　母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白天，他，三弟，四弟，六弟，随太傅上课，一样的课。晚上，一更敲响，直到三更，他被带到另外的地方，有三个先生等着他，教授白日里未学的东西——兵法，历史，国策，经略。白天和夜晚，两个地方，都没有
弟弟的身影。

　　母后轻描淡写地说，哦，
儿身弱，倒不能太操劳，本宫亲自教养吧。

　　母后教会他诗词，教会他宫乐，教会他一切风花雪月。

　　某一天，他对母后说，他可不可以也赏玩
弟弟所学的东西？

　　母后对他射来极寒极冷的光，当他是怪物，他噤口，看着不懂事的自得其乐的
，突然害怕
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资历粗浅的宫奴看不透，皇皇而谈，大王子是皇后的“儿子”，二王子却是皇后的“宝贝”。
　　在这里腌渍久了的老宫精，戚戚感慨，“儿子”某一天要做“太子”的，“宝贝”却像皇后养的那只猫，玩玩就算了。

　　只他知会得，事实全然不是那两拨人说的任何一个，明
是“宫廷宝贝”，他是“政局内的棋”，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突兀开口，声音有些尖利，“我听说，哥哥今晚要去参加一个夜宴。”
　　他被这句话引回神，惊乍不已，“你怎么知道？”

　　
不答还问，扬起的音怪腔怪调，“我听说，哥哥今晚要被带去选一个太子妃。”
　　他瞪目，收不出惊呼，冲到
的面前，两手往下压他的肩，定住
的眼，那眼本来美丽，深幽，柔和，优曼，可下方一唇，却抹出一分冷笑，这眼配上这唇色，让他不由害怕，总觉得，
，些些变了，心茧子里仿佛也缠绕别样的心思，对他……唉，失了些诚。

　　他，与
是一同长大的，在母后的殿里，八年岁月，同吃同睡。以往春风一度的午后，在院子里与
捉迷藏，看他洒着汗，洋溢笑脸的样子，口口声声唤着对哥哥的信任，无比幸福。
　　三日前，他被封为太子了，搬出了母后的殿，
居然也被收拾好，送到了陈妃娘娘住处——一个失宠已久的老宫妃，窝在皇苑最偏僻的宫房，老眼已昏花，口齿更不清，
弟弟跟着她，久久的，也会被那梁柱上的厚蛛网缠结，没有了前途。

　　三日不见，
对他，也隔开一张网，举手投足，说话冷漠，前情不复。

　　他放开
的肩，
还是由下朝上瞪眼，声音弱，不带一丝温度。

　　“恭喜太子哥哥，要娶太子妃了。”

　　他无语，不会答，又一个呆。

　　

　　酉时过，宫灯上，一庭昏黄。微落雨，宫道湿，满城寂寞。

　　旧马车，走偏门，故作神秘。掩帘内，寂无声，任尔宰割。

　　随着马车的平稳行驶，略略颠簸中，他想起了白天
弟弟的话。

　　

　　——我听说，哥哥今晚要去选一个太子妃。

　　

　　哦，怎么办才好？

　　他闭闭眼，往车内更深处靠去，捻来一只手，握住了他，不让他朝后倒。帘内昏寞，他可分不清这一只，到底是母后的，还是茜姑的。他抬眉看，那两人的表情一样模糊。

　　他心绪也乱，转着转着便忆起父王蹰蹰御花园中的影。

　　突然想，父王的清冷，许是因为丧了喜欢的女子，十分可怜。

　　他不要！

　　若果被
说中他今晚的处境，他，不要！

　　车停，掀帘，他被小心扶下车，对了一座堂皇的门，府院深阔，富丽人家。
　　门前坠下一落台阶，铺上锦缎，可惜沾了刚刚那阵雨，颜色暗淡。

　　门旁延伸两丛灯，不比宫里的差，由于排列紧致，更显光影阑珊，别具一味。
　　奴仆甚多，趴在道旁，头俯得低，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迎面来一男一女，男的端正架子，似个武将，女的袅袅娜娜，风情氤氲。
　　不像简单的人物，不带庸俗的气质。

　　至此，他稍稍展眉，好了一些心情，对接下的夜宴，抱三分真实的好奇。
　　母后突然来牵他的手，从没有过，害他骇目良久。

　　母后不动，让那双男女来迎她。

　　男子俯身，女子侧礼，双双开口，“见过皇后娘娘！”

　　同样对他，双双再福，“见过太子殿下。”

　　他不知该回应什么，转一副妙目，只看母后。

　　母后至此才放下威严，“呵呵，在宫外不必多礼，况且本宫这次夜行，不想太过招摇……嗯，妹妹，妹夫，为何点这么多盏灯，明媚辉煌的，闹了街邻，很失了品！”

　　男女颤肩，俯头，声音恐慌，“是的，娘娘教训的是，臣下这就叫人撤走。”
　　母后又笑，“也不必，点就点了呗，再怎样……呵，灯哪耀得过人呢！”
　　男女随笑，点头，再次嚷声，这回不怕街坊听不到了，“是的，臣下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荣封皇后，大王子又被封太子，家门之幸，家门之光！”

　　母后不笑了，不落痕迹地撇嘴，甩袖将他一同拉入内。

　　正厅摆桌，山珍佳肴，他没胃口。四下里看，柱边站着一个大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他惊奇，对这两个倒来了兴趣，踅过去，两手背后，学足了一本正经的大人样。他微扬眉，半睁目，似有若无打量他们，装得不在意，其实心里感兴趣的要死，新鲜味十足的同龄人可不多见哦。
　　女孩与他年岁相似，娇美异常，亮亮的眼睛泛着任性，一点儿也不怕他。
　　呸，肯定不知道他的身份，待会儿说了，吓吓她。这么漂亮的女娃娃，要吓哭了，一定很好玩。他邪邪笑，动着很可恶的念头。

　　男孩大过他很多，身形像个大人了，高高瘦瘦，肤色也白，有一副很生动的眉毛，有一双很生动的眼睛，有一张很生动的嘴，对他恰到好处绽着微笑，似乎成熟过他，似乎历练过他无法碰触的丰富，宫外的丰富，自然天地的丰富。

　　所以，他突然一噘嘴，不看这个大男孩，心里有气得紧，半腆了五分的嫉妒。
　　那边厢，母后和她的妹妹妹夫似乎正交谈着什么，不对，不是闲谈，而是母后在骂人——
　　真的，从没见过母后这么生气，这么不自控，这么染上一点……着急。

　　母后喊，“什么，她一大早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你们怎么看孩子，任由她跑进跑出，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好？”

　　母后从厅内看庭内，深深夜色不是假的，母后拧紧了眉，更着急。

　　他惊异，不知何人牵得她何样情绪。

　　尔后，是莫名其妙的一片慌乱。

　　母后的妹妹妹夫，仿佛心定十足，说着什么“她一直这样的啊”，“出去游荡一会，自个儿会回来的”，“我们在这儿等好了”。

　　可看母后的样子，快下令鞭人了，耸了宽眉，不发一言，到底难看。

　　于是，母后的妹妹妹夫，愈观望愈害怕，领所有家丁，一拥而出，四下寻人去了。
　　母后在厅内走走停停，茜姑伴着，仿佛也安慰不了她。

　　趁母后无暇顾及他的当口，他跳到美丽女娃儿面前，对方眨着大眼，也在迷迷朝他看，不知是他长长的睫毛引了她，还是他嘴角飞扬的状似友好的清笑逗了她，她看着看着，将手指儿入口，羞羞咬着。

　　他邪黠咂摸着这种属于女孩子的娇柔与可爱，忍不住出手了——

　　半盏茶功夫，他开玩笑逗得她哭了三回。

　　她最后一扭身，哇哇叫着“娘，大哥哥欺负秀珠”，跑开了。

　　他到底看出，这女娃儿美则美，却任性无大脑，空浮得很，品久了，便失了味道。
　　若果母后要他选她做太子妃，哼，他才不干。

　　引玩了女孩子，他才终于注意到那个大男孩，也一直没有离去。长长的身子靠着雕花柱子，落在空敞的院子里，一道怅怅的影。

　　男孩子一直侧头，视线似乎飘得更远，飞过院墙，掉在更深更弥处。

　　他有点不敢接近他，可是看久了当然好奇，怎么样也要问问。

　　“哎，你在看什么？”

　　“一座山。”

　　“这里有山？”

　　“屋子后面不就是？”

　　“什么山？”

　　“青梅山。”

　　“一座山而已，有什么好玩？”

　　“呵……好玩得紧。”

　　好吧，他承认，被男孩子这么一叹，这么一赞，他对这座该死的山，起了无与伦比的好奇心。
　　他看看厅里，母后依然慌乱走，母后的妹妹妹夫，寻人寻得连他们自个儿也弄丢了。
　　他后面的院子里，正静闭一扇小门，这么温柔望着他，害他心痒痒。

　　再侧头，那男孩又倚柱，怡神望，天弯里一只清月，伴着暮风，来回游走得欢，直引人犯错。
　　他慢慢蹭着，踱到那扇院门前，一拉一扯，门开了，徐来雨后的香，腾起他更火热的探索欲望。他再回头，再看男孩和那一片灯火通明，瞅男孩静致腼腆的样子，不像当场嚷声告密的人。他一甩头发，走咧。

　　

　　这山到底有多深啊？

　　这路到底有多长啊？

　　该死的，他到底怎样才能寻回原来的方向啊？

　　唔，这月怎么那么撩人呢？

　　这树间风怎么那么爽净呢？

　　这草上花怎么那么如画呢？

　　该死的，仿佛这么回不去了，倒也一点儿不遗憾。

　　呸，这肚子怎么那么饿哦？

　　这腿脖子怎么那么酸疼哦？

　　这胳膊怎么越来越抬不起了？

　　该死的，他是不是要死了？

　　

　　“呵……”谁？谁在叹？曼曼一声，无限含韵。

　　“嘿……”谁？谁在笑？铃铃一响，煞带风情。

　　谁这么得意？谁这么恣肆？谁这么幸灾乐祸！

　　

　　他拨开一丛枝，鲁莽得很，刮了掌心一块皮，差点疼叫出来。

　　到底叫不出，他喉头一动，所有疼和痛，累和疲，化在眼前这弯清丽景象中，烟消云散。
　　枝外半面湖，贴住湖后峰，水边边镶了山边边，展蕴一家亲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湖上吊一只月，像纸一样薄，半透明的，从月中还能看到藏在后面的星星，这样的夜妙极美极，仿若叠了几多层，看不尽望不尽，若世间有像这夜廖一样味道的人，难得珍重。不知是风动，还是夜幕动，月稍儿翘了翘，对他点了一方媚笑，恨不得摘了它，捂在怀里紧紧地疼。再低头，发现湖心亦有一月，荡在水面，随波弯弯动，发着很清泠的光，却看得他心口灼热灼热的。水中月比起天上月，更柔美更温和，天上月明知是遥不可及的，不作胡思乱想，可水中月看似离人很近，仿佛一伸手，便可轻易触摸，抓着了，便带走一份美丽，若今后生活苦闷，舀起这勺月，或可安慰。好的，他要了，要定了。
　　他痴痴迷迷走过去，踩着湖边湿泥，脚步踉跄，几次打滑。

　　他微开嘴，伸出手，捧捧过去，一点点，再靠近一点点就好。

　　“啊！”他一个前倾，趴了出去，也好，少走几步，一下子胸口蹭移，匍匐到湖边，头一低，半脸入了水，凉凉滋蕴，湖边一丛草，凑热闹地来挠他的鼻头，令他痒，心里几种气，不打一处来。
　　因着恰到好处地吞了湖边一口泥，外加泥中一根荇，他就算想骂，也骂不出来。
　　而况——

　　他抹开脏眼，定定看。

　　嘿，有人比他更傻。

　　湖中立一影，七分身子埋水里，露了三分头，脑后双髻，小丫头模样。

　　瞧她，双手浮在湖上，慢慢划动，一点一点蹭过去，他敢打赌，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认真地对待过她的功课，一个清浅的月影，却吸引住了她。

　　他轻轻一叹，夜凉如水。

　　他不出声，他才不去帮她。人家在抢他的“东西”哎，最好同他一样，让她摔个嘴啃泥。可，小小背影，悠悠游动，双髻颤颤，髻底沾湿，前头那张看不见的嘴，似乎还在叽里咕噜，酝酿着属于她的一份欢乐。他心里的“占有”，换在她身上，纯粹成了好玩。她仿佛不是要抢那个月亮，只是被引了过去，靡靡地与它玩在一起。所以，月影停了，真的不再往前挪，浮在水上，等她拿的样子。嘿，这份可恶？他得着了，也不会亏待它呀，为何就是不让他碰，功亏一篑？

　　要命，看着丫头越往越前的身影，他干吗也跟着紧张。

　　快，快拿住，好样的，是你了，就快是我们的了。

　　似乎在心底这么喊着，他不由与她成了一国的。

　　“啊呀！”

　　她往前一伏，连那个三分头也不见了。

　　他心口一紧，从软泥里挣扎出来，手乱撑，又被湖边尖石刮了一下，血流如注。
　　他往湖里跳，进去后发现，深的可怕，浑浊模糊，好久辨不清方向。他，要救那个月亮。
　　不，仿佛圆圆月影还不是最重要的，若……若让她这么消失了，他会，他仿佛会……
　　他的手碰到另一只指尖，幸好在宫里习过武，他的体格颇强壮，抓住后，一个急智，就拉着往岸边带。

　　他率先浮出水面，山里冷透了，他沾了一身湿，自发自动趴在那摊泥里，也不嫌脏了，动都不想动。他把那个“小傻瓜”也带出来，放在他身边，此时同他一样趴着，像呼吸不了的水蛭，她大张开口，拼命喘气，脸色苍白，由天穹那头光影里朝她看，粗眉，细眼，鼻子不够高，嘴唇倒厚，头发乱粘，挡住了眼，落魄肮脏，十足丑丫头一个。

　　他还有气力龇牙咧嘴，呔，早知这样，就不救她。

　　她突然一个伏地起身，粗鲁得很，又走去湖边，喂，她想干嘛，他可没力气再救她一次了。要死了，随她去！

　　他翻个身，依旧仰躺在泥地上，微睁眼，看她颤颤巍巍正搬着一块够大的石头。
　　他瞪目，不可思议。

　　她将石举高头顶，往半空里扔出去，嘴里骂骂，“砸死你个可恶透顶的臭月亮！”
　　她到底力气不大，石头无力地蹭到半空，已是极致，掉了个头，朝她冲下来，落来的势道重，吓得她哇哇逃开，慢了半步，石头入湖，溅起很大的浪，喷了她全身，罩在雨幕下，三分头上的发丝粘得像一丛烂水草，更狼狈。

　　他不可遏制地笑出来，捧腹，蹬腿，做足怪样。

　　“呵呵，傻瓜，傻瓜，傻瓜……”

　　她朝他而来，从上面看他，眼眸努力瞪大。

　　他一个眼花，居然从内里看到两丛星，干净透彻的光芒，在宫里从没看到过的眼睛。
　　他喉口一动，似乎要“咝”声，似乎无力，终淹没在她罩下来的那团曼妙眼神里，痴了。
　　她两手叉腰，正对他嚷，“笑什么笑，小鬼！”

　　他咧嘴，又“呵呵”两声，奇怪，宫里的他妙语连连，怎会在这个寒凉的山中，伴着半面透绿的湖，面对一个连头发都梳不好的女娃儿，痴痴只会傻笑。他想摇头，甩开这份可怕又奇怪的感觉，遭了，连脖颈都动不了，僵了，还是……乘着那两只荡漾清透的眼睛，一同……嗯，一同啊，把魂都飞了。

　　他叹息，“好美……月亮……”

　　“什么？”

　　她古怪看他一眼，不再理他，仿佛没干完重要的事情，跑到湖边，又捡石，砸了水中那个重新聚合的影，碎了一波的淡黄。

　　她依旧叉腰，背对他，频频点头，似乎满意。

　　他跟着起身，缓缓过去，靠近她，再靠近一点，不敢用他的身去贴她的背，因为他湿透了，怕会更凉着她。

　　他凑近她耳，低低问，“你，刚才干吗要捉月？”

　　她被他吓了一跳，发现他贴得那么近，往旁边急急跳开，苍白的双颊，晕来一汪红，嗯……很可爱。

　　她抚着胸口，嘴里嘟囔，似乎怪他。

　　可还是抬开头，缓缓绽开一抹弯弯的笑，说道，“因为，我要做一个上善的人。”
　　他无语，不作答，还是一呆。

　　她继续说，唱给她自己听的模样，“小叔叔那个家伙，说什么抓得月亮，就能做个如月的人，他骗得我好惨，嗯，回家收拾他！”

　　她咕囔着，就要走开。

　　却突然想到什么，摇摇头，跑回他身边，扯过他的手，他一惊一颤，怎么在如水的夜色里浸了这么久，她的手心却还是一片温暖——仿佛延开一份他在宫里怎么也感受不到的明媚。
　　难得相逢，难得珍重。

　　她对他笑道，“哦，担心你了。你可不要学我的样，跳水捉月哦。要成为上善的人可以有很多方法……”她歪头眨巴眼睛想一会，还是弯弯笑，“酿一颗如月的心，呵呵，对吧？”
　　他愣久，也展颜笑，无比丽魅，美过天上那汪月。

　　他点头，自己对自己说，出生在宫廷的他，怕是这辈子也酿不出一颗如月的心了，可是——他邪邪坏坏笑，可是，他可以藏住一个如月的人，生生世世珍重。

　　一样的，对不对？

　　他手下用力，反抓她的小手，她吃痛喊疼，居然踢他腿，急急逃开。

　　他散了力气，到底没有追上。

　　他至此才庆幸三日前他被封为太子，天下之大，他当然会找到她。

　　酿不出如月的心，可以珍重如月的人。

　　呵呵，对吧……


第十九篇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你我之间，相隔天涯，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没看出来我是皇后，所以，你对我照劫不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仍会对你说“我是皇后”，但要甩上我那尖利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喊叫。如果非要叫出个具体数量，我会喊，一万遍。

　　世界上最风光的回门，不是左手提鸡，右手拎鸭，怀里抱个胖娃娃，而是我躺在劫匪大哥的马车里，被点了穴，只剩一副青白眼可滴溜转动，神儿一飞，沿窗帘隙缝下挤了出去。由此绝倒，他，正带着我，倜傥在官道上，离皇城仿若很远了，穿城东，走城西。我惊喜，看到了左面位府富丽堂皇的大门，于是我瞠目，努力放光，期待门口玩耍的小厮能有片刻感应到我求救的热切愿望。他们没有，他们“你拍一，我拍二”，正闲闲捉苍蝇，嘴角嬉笑，眉色飞扬，处处涂安逸，他们顾不得看我。所以，请容许我说，爹，娘，女儿不孝，好不容易出一趟宫，却过门不入。人世间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定要在出阁前抓光娘家门口所有的苍蝇，看是它们引人，还是我比较重要。如果非要抓满一定的数量，我愿意逮，一万只。

　　世界上最缠绵的朋友，可不是这大半年来对我撂尽心思的“宫里人”，而当属——
　　

　　我半偏首，动鼻头，呼弱气，眼神渺，瞥着伏在身旁的细小身躯，极度暧昧。
　　它微昂头，桃红腮，正发烧，蔫双翼，敛俊目，凋英姿，失丰朗，啜啜哭泣。
　　

　　我的“老朋友”，常年寄居在浣漱堂房梁上的苍蝇先生，当然有理由要哭。
　　初二那天，我被那柄百炼精钢大刀架住脖颈时，苍先生许若与蚊姑娘吵了架，负气离家，许若真对我动了兴趣，娓娓跟随。我是迷迷糊糊被扔进马车的，它是愣头愣脑，自己冲进来的。
　　苍先生一世聪明，自诩风流，却敌不过这趟我们碰着的劫匪大哥。

　　这时候，可不是一年里起居合宜，最最可爱的春四月和秋十月，而是热死人不偿命的夏七月。
　　劫匪大哥很有个性，选了厚棉帘，将车前车后围个严实，许若怕我被人发现，他可曾想过，如此特立独行的做法，反而欲盖弥彰。这位大哥，是蠢？是纯？

　　只窗帘边透下一小条细缝，以苍先生在宫里养尊处优，富态无双的身子，试了几次，愣没能从中挤出去。

　　初二午后，玉生烟，我脑门一痛，眼前团黑，什么也不知道。

　　初二黄昏，叶不动，我悠悠醒转，心志混沌，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苍先生在我周遭飞上飞下，对新鲜地方，显然兴奋过头。

　　初二星夜，三点雨，我埋葬害怕，开始思考。苍先生折腾半宿，彻底脱水，吱嗡一声，收翅坠落，掉我手边，翻开白眼，只喘粗气。

　　由此，它开始真正后悔。

　　它怪我，“早知这样，就不该跟蚊妹怄气，就不该跟你出来！”

　　我腼腆，“不管如何，对不起呵。”

　　它失却血色，临终遗言，“替我照顾蚊妹的三哥的小姨子的七舅姥爷。”
　　微微低叹，滋濡半刻，至此闭目。

　　我手脚动弹不得，喉头粘浓浓的涩，说不出是啥滋味。

　　人世间最可叹的事莫过于此。如果，给它重来一次的机会，它定会好好听老婆的话。如果非要为这个历经沧桑后的觉悟加一个期限，它愿意是，一万年。

　　男子若种了情，收了心，用了意，伴女子一万年，守女子一万年，听小女子一万年善意的劝告，铁定不会吃亏。

　　不知，前头那位急急赶车的，是否明白这个道理。

　　我若捻着这三把理由，一丛可痛的，一丛可悲的，一丛可叹的，与之拿捏，他是否会听了我的话，就此放过我。

　　我既全身不能动，能辗转的只剩我一腔细腻的心思。

　　起时惊慌，承接混乱，转而不解，合成实实足足的疑惑。溜达一圈“起承转合”的过程，心弦儿上竟弹拨出一抹寒凉骇怖的音，杂揉着我心湖底的水草，荡荡幽幽，络成解不开的结。
　　这结，这疑，这惑，全为前头那位而来。

　　他，单人单刀，直闯后宫。看似无意，看似着急，看似蠢笨，实则故意，实则沉着，实则聪明。
　　他，千挑万选，落点落在了我那个鸟不拉屎的浣漱堂，难不成一路进宫，前头那些华美繁丽的殿阁，竟一个也没能入他的眼？

　　他，装扮正好。蒙面，再热也要蒙。持刀，再招眼也要持。因为，江湖上干起打劫的勾当时，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他掩盖低调，人云亦云，藏住了最真实的动机。他表现得真的很棒很棒。
　　他，当我面说了一大帮废话，几句真实，几句玩笑，几句精明，几句装蠢。我只记住了其中两绺。他问，“这是何处？”仿若失了分寸。他喊，“带我出宫！”仿若乱了手脚。
　　现在我直向笑，要命，谁来告诉我，他既然慌了乱了急了忙了，那么——他怎能安然无恙地进宫，又神通广大地出宫？轻轻地来，悄悄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只拴了我这个“过气的皇后”。两人两影，他壮我也不瘦，就算他轻功良好，在半空里飞来飞去的，怎么阖宫竟没一人惊呼！宫里我熟，看样子他比我更熟，宫道回环往复，他乱串乱走，怎么阖宫竟没一人发现！又或者——有人察觉的，展一盏笑，就是不惊呼。有人发现的，敛玲珑目，还为他带路。

　　我一直以为，宫是皇帝的地方，在天在地，明灏最大。我现在觉着，优游在宫四周的云雾，被双双手撕得七零八碎，你抢一块，我捞一团，宫里各守势力，各为其主，哼，明灏一个，看不住那么多个，这世上，唯有人心是最难掌握的。我随着土匪大哥走出了宫，倒能在在结论了，莫非有人比明灏在宫中，还要得人心？若果如此，到底凭什么理由？这份黯淡心思隐在宫里，到底意欲何为？明灏……唉，他可有危险……他这个人哪，看似机巧，有时却实在不够聪明的。

　　呸，我都自身难保了，还为他胡思什么，乱想什么……

　　前头赶车的那位，有才得很，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对付他。

　　若简单的人碰到他，必对之叹，呔，打劫找来皇宫？要钱不要命！

　　若复杂的人碰到他，必对之怕，不为劫财而来，定是要刺王杀驾。

　　可我是个不过分简单，也不过分复杂的人。

　　我不会对他叹，不会对他怕，我只有深深地疑。

　　他若劫财，民间豪门富户多如牛毛，他去那儿做生意，保险又保命。

　　他若刺驾，也要睁大眼挑个够分量的来威胁明灏，比如菀菀。

　　他口口声声挑我带他出宫，我只作一种理解，他其实是这么在说——“呵呵，其实，我是来带你出宫的”。

　　他的目的，只在我。

　　我在昏迷的当口，从他面巾上方瞅到一副黑而亮的眼，不蠢也不纯。内里藏了奇，躲了忌，镶着志在必得，嵌了胸有成竹。内里，我看不到对我的恨，也看不到对我的爱，那代表他以往根本就不认识我。一个男人会这么切切念念，不嫌累赘地拴着一个毫不相识的女人，又只有一种理解——他是帮另一个人拴的。

　　他听“他人”命，办“他人”事。

　　那个“他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我条分缕析忆着宫外的日子，风清云淡，无波无澜。我回头望望宫内的日子，忧心悄悄，步步为营。好吧，就把这个“他人”算作宫内的好了，妃嫔？大臣？皇亲？国戚？还是……不知道，不敢想。

　　那个“他人”，若对我是恨，大可让劫匪大哥在浣漱堂把我就地解决，若对我是念，何必假手他人，为何不亲自动手？到底是狠是欢，是厌是爱……不知道，不敢想。

　　初二的亥时与初三的子时交逢，车外定是半幅暗淡半幅明朗。

　　我斜斜眼，看着苍先生湮没最后一口气，只觉得——原来这种方式的“出宫”，还不如不要。
　　我逼着喉头，嘶哑喑喑，凄凄的，很像带血。

　　我听到马儿朝天鸣，蹄声忽止，尔后，他来掀帘。

　　他的下半脸仍捂着面巾，看不透其内是生动还是沉闷，他用他的上半脸来看我，那副眼亮而炯，不知是否着急着我刚才的异样喊叫，这时候眼珠儿动了动，流了一抹复杂的韵。可见，就不是一个一般的劫匪了。

　　他的声音渗出面巾，气息浓，于那幅布条中央湿开一团晕。

　　他沙哑开口，像他的人，那音调也是低低沉沉，“怎么了？”

　　他还有脸问我怎么了，我被点了全身穴，我就算真怎么了，也告诉不了他。
　　唉，到底，他是憨？是精？

　　我能做的只有挑眉。我的眉形粗厚，落在这样将明未明的时刻，眉梢这点柔腻的动作，是很难被看清的。

　　不知为何，他似乎能理解。

　　他朝我伸过手来，出两个指头，探入我颈项，于我锁骨处落下，带三分力道一按，不含丝毫轻薄，解了我哑穴，便恰到好处地抽手。

　　他又盯我看，“有什么话快点说。”

　　我喉头一松，无比畅快，于是说道，“请帮我在车顶上开一面窗。”

　　他瞪眼，不可置信，悠凉一呼，“为什么？”

　　我嫣然而笑，“看星星。”

　　开窗，有时就这么简单。

　　“唔……”换他零落不成言，看我好一会儿，撤身而退了。

　　我在车里寂等良久，幽幽的仿佛又要睡过去。突然车顶一沉，有人站其上。就听哗啦一记，车顶上方，布绒被掀开，露一展洞。这洞不大不小，恰好绾住一片美丽的天空。这洞是手撕的，边口弯弯曲曲，毛毛躁躁，很不均匀。更有一二布丝，绵延落下，擦过我的眉，辗过我的唇，麻麻痒痒，很不舒服。好在——我眼儿一亮，神思被车内瞬间泻进的缕缕晨辉，痴迷了去，再多不堪，烟消云散。这晨辉仿若刚从夜气里漫出来，半面还沾着夜的味道，不够新，不很亮，些微凉，却十分静。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到将起的朝阳，也察不到将退的隐月，却能承接天湾里的一群星，个个眨眼，顾盼流飞，风韵各异。

　　我喜欢躺在任何地方看星星，山边边，水边边，草绒上，瓦房头。

　　我会氤氲着任何心情看星星，恹寂时，热情中，烦躁后，迷思间。

　　每逢看星，我会在心里寻出最好的比喻来匹配它们，要把遥不可及的它们，变作我梦里最真实的美好。

　　以往看星，这一颗像方华调皮的眼，那一丛像方华额前的发，好一点像方华俏挺的鼻，好一摞像方华耳边的风。

　　这回看星，徜徉野地，我往来叹息，想都没想，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颗，像他踏雾送来的荔枝，咂嘴咀嚼，流连柔腻。

　　——那一丝，像他踩露送来的问候，轻轻一叹，拂面香来。

　　——好一丛，像那个半正经半小气的他，鼻间呼来的浓暖气息。

　　——好一幅，像那个似清狂似沉郁的他，眼底挪移的青绿山水。

　　哎……我要抬手抚胸，没能够，四肢的穴还未被解。

　　于是，满腔惊慌泻了开来，四处游走，团在渐渐明廖的马车内，一团一张笑脸，邪邪坏坏灿灿媚媚，这眉这眼这鼻这唇搭配起来，是……是明灏要命的脸……不知道，不敢想……
　　

　　“对不起，一直一直都对不起……朕不知道，朕以后一定会好好记住……”
　　

　　记住什么，我其实不爱吃荔枝？赎回什么，这大半年来我们指间流过的沙？
　　我本也想随他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找回一些。

　　可是，现如今，我出了宫了……唉。

　　不在眼前的，不容易记住，不用多久，他，怕是会将我忘却。

　　像藏了一冬，终究枯折的墙头枝，像捞得认真，终究散碎的池间月，像我和他，虽因着“父母之命”捆绑大半年，到底做不成夫妻……

　　我愤愤瞪目，看前头悠荡的车门帘，无从骂起，于是声声咒着这个该死的劫匪。
　　门帘又掀，我看到他宽厚的背，看到他坚毅的肩，看到他一手赶车，另一手向我扔来一物。曼曼拂来，轻飘飘正巧盖在我身上，一条薄巾。

　　“别望天了，晨起微凉，仔细着寒……”

　　似乎像他说的，又似乎不是他说的。因为车儿行得快，这么断续的话语，轻易碎在晨风里，散得久后，便连话语里的细枝末梢也抓不到。

　　门帘又关，他在外面又辗转了一句，“原来……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呀！”
　　似乎在说我，似乎不是。因为紧接着而来的，有一声叹息。这调子比起话语似乎更引人，我神伤了一会，便连他前头说的什么话，通通忘记了。

　　

　　初二离宫，今日初五，没带黄历，不知吉凶，处处不顺意。

　　我掰着手指头静数日出和日落，辗转神思间，随他游移过几丛山河。

　　十年前的滋味，却上心头。那时的游历，有方华，旅程便美极。我们不在乎风餐露宿，不介意粗茶淡饭。有时，我们亲自动手，搭柴生火，对着自己煮就的一锅黑乎乎的玩意儿，我们不会互相抱怨，而是眉对眉，双双一翘，笑在心间。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一剑在怀，饮马江湖，听别人的故事，也演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故事里有泪有笑，我们的故事里有乐有苦，却在在真实，珍重铭记。
　　十年后的忧思，才下眉头。这次的出宫，我跟了一个土匪，旅程怎不糟？我们当然要风餐露宿，不得不粗茶淡饭，因为，他根本没钱。有时，我看他亲自动手，灵活熟稔，烤得自抓的鱼虾，送到我嘴边，我当仁不让吞进肚，居然也香，遂对他些些刮目相看。他赶车，我躺内，过青山头，淌绿水流，走芙蓉镇，绕荒野岭。唯一的遗憾，我只能动眼，透过窗缝看。这眼转久了，瞪久了，也酸也伤，我噘嘴抱怨，不爽得很。

　　初二到初五，日子游走得快，居然一点儿也不沉闷，有惊有慌有气有趣，夜夜一个故事，让我认定前头的他，其实也是一个奇怪的人。

　　你们若有甜蜜的耐心，请翻出家中橱柜里珍藏的细瓷茶杯，可能放久了，不免沾一抹灰，别急，轻轻擦去，莞尔一笑，然后再点三种茶，一盏茉莉，一盏碧螺，一盏苦丁，然后，静静听我道三个故事。

　　

　　初二那晚，要喝茉莉，一品香，满口冽，适合伴一个幽淡的故事。

　　黄昏后升起如钩月，下三点雨，我和他宿在破庙。

　　他解了我的哑穴，仍禁着我的四肢。

　　我坐定的地方，瓦顶有一眼洞，外头雨聚多了，间歇沥沥往里掉。

　　他略抬眼皮，不动声色，突然伸过手，抓我脚踝，拉着往他的地方带了带，这个角落……没有雨。

　　他开始解面巾，我一瞬不瞬。

　　他，二十模样，黝黑面庞，宽额明朗，鼻头高耸，不出奇英俊，不白皙可爱，说实话，比我宫里头那帮“小叔子”差很多。可他亮一副炯炯的眼，飞两道生动的粗眉，烙沉沉的声音，便透着别样风格了。

　　我讨好一笑，“小女位玉珠，未请教兄台大名。”

　　他本低头，在拨弄火枝，被我一问，抬目盯我好久，看得我不好意思。

　　我抿嘴再笑，“兄台？”

　　他突然急急说，“山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水不言自流，人不言自名。”
　　我翻白眼，这是哪个旮旯里流出的切口，何门何派，这股子酸劲儿呦。

　　我眯眼，牵嘴角，点点头，“领教了。”

　　他又看我，不知我脸上何样颜色引住了他，他这么一直瞪，就不嫌累。

　　他一个拱手，“猪姑娘，好说。在下，吴大桂。”

　　我咂嘴，这咋听咋别扭。

　　我不能回应拱手，于是龇牙，以示礼貌，“龟兄弟，好说。”

　　他低头微笑，侧对我的半面脸，稍稍染红，不知是被他眼前的篝火薰的，有点热，还是被我好玩的话薰的，有点趣。

　　我琢磨良久，又对他说，“小女有三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展目，偏头，似乎在玩味着我的方寸意思，没有答。

　　我说，“看龟兄弟闯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应该不是路痴。”

　　我说，“看龟兄弟点穴高明，武艺不弱，应该不是白痴。”

　　我说，“看龟兄弟照我第一面，就嘲我邋遢，应该不是情痴。”

　　我点头，下结论，“是了，你既不是路痴白痴加情痴，我也不傻，咱俩就不要痴在一块儿，影响国体了……我说，你就放了我吧。”

　　他起初瞪目，不知所谓，承接惊目，诧异不已，转而骇目，在在不答，合作一片奇目，连连生叹。溜达一圈“起承转合”之后，他眼里的我，怕是像鬼一样，不可捉摸。

　　可他下面这句话，才真正令我不知所措呢。

　　他没有大笑，却转过头，看庙外一夜风雨，久久开口，“是他……让我一定要带你去那个地方……”

　　我没有大惧，却低下头，望被他拨旺的一丛火，滋濡莫名。听这个粗人的叹息，竟也能令人出神，忘了追问真相。

　　很像呵，这五年来我一个人执著着给不知身在何处的方华写家信时情绪，因为寻不到地址，我写的信笺没一封能寄出去的，我写完了，就把它们插在书架里，隔三差五，翻来看看，咀嚼着上面的伤感，终浸一滴泪在信角，风干后，一片怅然。

　　

　　初三那天，要喝碧螺，叶浮沉，弯弯画，适合佐一个兴味的故事。

　　我耳朵尖，听得外面马蹄止，他将马稳住，探头入帘，解开我四肢的穴，让我出去方便。
　　我想，难得机会，方便哪及逃命重要。趁他抽身而出的当口，我一扯身边窗帘，飞扑而出。
　　我腾在半空中，这方好景致——

　　一幅水墨，两岭青山，三弯幽谷，四条绿带，五朵白云，六群大雁，七层云彩，八面来风，九重蓝天，十分静谧。

　　我平视，眯眯笑。

　　我俯视，一脸惊。

　　我散了力，失了势，往下掉，承住我的不是铺铺草地，软软嫩绿，而是一汪湖。
　　我漾在湖中央，被四周闻动而来的鱼儿啄了唇，偷去了香，满心悔。

　　我被他拉上来，头发粘得像水草，满目狼狈，狼狈的眼中浮开大桂的想笑又不敢笑。
　　我叹口气，问他，“你干吗偏偏把马车停在湖边边呢？”

　　大桂答得理所当然，“因为，怕你逃走。”

　　

　　初四黄昏，要喝苦丁，透心涩，可疗伤，适合配一个艰难的故事。

　　我和大桂进了一座小村庄，大家都又累又饿，大桂发飙，说今晚誓不要风餐露宿了。他挑准一家，狠狠碰门。出来一老妇，花白头发，满额沧桑，衣衫褴褛，不能掩乳。我瞠目结舌，大桂却毫不在意。他在在叫嚷，要吃要喝。我啐他一口，称他野蛮。他回头盯我，久久一句，“没错，我是土匪我怕谁！”我拔下髻中钗，唯一带出宫的一支，递给他，命令他，执著得很。我说，“向她买！”大桂见鬼一样看我，鼻头翕动，似是有气，大叫，“我再穷再没钱，也从不拿女孩子的东西。”老妇看我亦看他，怨声连连，“家中无米又无炊。”老妇大哭，语声绝，泣幽咽，断续中，我咂摸出她的故事——本有两子，三年之前，大儿从军，随帝征战，秋尽霜起，命绝脂香。半月以来，县令征兵，满城宣告，帝颜勃怒，脂香恶行，已忍无可忍，秋来率军，将再次出战。于是，拿去二儿，还不知，有命去，是否有命还。家剩两媳，乳下遗孙，出入亦无完裙，夜夜哀绝，生不如死。
　　我朝老妇身后黑洞洞的屋子望进去，瞅到两双眼，浑浊迷惘，半含恐惧，一定就是婆婆的两个媳了。

　　大桂也噤口，不再撒泼，又点我穴，把我往屋里一推，对老妇吼，“看着她！”
　　他竟率而离去，不知为啥。

　　星月上，我在这座霉气横生的破屋内，被老妇照顾着喝了两口水，抿了半碗粥。
　　大桂突然踢门而进，肩头有鸡又有米。

　　我嘲他，“你又跑哪干你的土匪勾当去了？”

　　他的脸竟一阵红一阵青，对我嗤鼻，似更有气，喊道，“我哪有那么糟糕！”
　　我看他一脸风尘，裤管沾泥，惊骇再问，到底何为？

　　大桂撇撇嘴，五分得意，五分似羞，然后讲了他那个“麻烦”的故事——他入山砍柴，运进城镇，迎面也来一人，有车茅草，他以物易物，再走，集市关闭，有菜农出，剩半箩青菜，巧的很，那人家中缺柴草生火煮饭，他又以物易物，心下满足，返途中，过一富户后门，据闻这家明日大早要办祈福斋宴，主人欢欣，仆亦红光满面，他上前碰碰运气，将那半箩青菜卖了进去，仆还他一只鸡和半袋米。

　　大桂说，“算来算去，我还赚了呢。”

　　大桂又说，“这家姓钱，主人五十多岁了，你一定想不到，他明天的祈福斋宴是求什么？”
　　他泛着晶亮神色，故弄玄虚，我偏不睬他。

　　大桂只得自说自话，“竟然是求子呢！嗬嗬……我看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
　　我说，“富贵无双，却无子送终，这个钱老爷平日一定干尽缺德事。”

　　旁边踱来老妇，看我看大桂，终犹疑开口，“钱老爷早有二子。半月前，县里发征兵公告，听说钱老爷就把两个儿子藏起来了，县官与他平日就是交好的，睁眼闭眼，百姓平日受他欺凌惯了，敢怒不敢言。听说，他明日的求子祈福就只是做给州郡里下来的征兵大官们看的……”
　　老妇说完，接过大桂手里的鸡和米，下厨治理去了。房内剩我和大桂，他愤，我恹。
　　这晚吃得滋润，老妇手艺不错，俩媳妇当下手，一忽儿便满室腾香。

　　我吮一口鸡汤，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我含糊问老妇，“婆婆，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妇眯眯笑，缓缓道，“悠闲村。”

　　我淌着半口惊，是夜，睡在这个村屋里，辗转不成眠。

　　窗外一株柳，盛极，柳枝末梢带翘，拂过曼曼风。

　　我想，明灏终于抵不过朝堂一致呼声，准备对脂香国再次征战了。

　　半月来，国之九州，怕是都闹腾来征兵。大多百姓，遭了像今夜碰到的这一家的命运，便是母失儿，妻离夫，孙丢爷了。能如城里那个钱百万那样，能用金银和权势来堆砌谎言，大胆着瞒天瞒地的，有几人？所以，到底欢了一朝的臣，怨了一国的民。

　　明灏，怕是又处在两难的境地了。

　　五天来，我亦自身难保，跟着大桂昏昏沉沉，没想竟是一路被劫着往西而走，前头的再前头，是云渺的边境，也是脂香的边境。

　　我一直认定，世间没有不带因果的波折。

　　我太看轻大桂了，缭绕在他身边的故事，原来与我宫中的那些“朋友”，是如出一辙的。
　　大桂决不是无缘无故带我来悠闲村，大桂许是与恨脂香的那群人有关，许是与保脂香的那群人有关。

　　大桂……很鬼，一点儿也不简单。

　　

　　初五，大桂驾着他那辆破旧马车，载着我，悠悠荡进忻州城。

　　城大而繁荣，建筑奇特，灰墙青瓦，院落既高且深，不分贫富，户户结构如此。其他城镇的屋顶是中间耸两边塌的，忻州城的房顶左右各增竖一面墙，从侧旁看，这里的屋顶是方的。
　　我在马车里看得兴味，大桂回身，在意我脸上神色，忍不住解释。

　　“知道吗，这里的院墙这种的构造，意为何用？”

　　我摇摇头，状似天真，“意为何用？”

　　大桂得意，“一来防雷电，二来防火。”

　　我心里更得意。短短两句，大桂无心道出了真实。他对这座城的结构如此熟悉，代表他绝不是第一次到此，他恐怕就是这儿的人。大桂若从这里走出，又为何千里迢迢入皇宫，虏一个不入流的我。他受命的“那个人”，怎会认识这边远重镇的一个小土匪。双城之间，一汪潭，潭水幽而深，内中怕是波涛暗涌。

　　大桂驾车一向稳得很，沿城中河边走，不急不慢，河边一条街，各色小铺，货品琳琅满目。我在一间书斋前叫了停，我对他说，“帮我个忙？”

　　他问，“干吗？”

　　我明媚一笑，“替我买本黄历。”

　　他咂咂嘴，连连说，“奇怪的人……奇怪的人……”

　　是夜，他将马车停在河中一座桥上。这城的桥也很有特色，中间拱得很，两头却可以绵延开很长的距离，桥心离桥墩，若东边的日对西边的月，可以隔得很远，不知，呵，是怎么建造的。
　　大桂说，“钱都用来给你买黄历了，今晚又无法投栈了。将就一下，我们就在桥面上露宿吧。”
　　上完夜后，依然热浪袭人。在车里躺着不是办法。我便点头，随了他出来。他早准备了两幅草席，黄黄旧旧，看似不甚干净，我些微皱眉，到底一屁股坐下，聊胜于无嘛。

　　大桂从桥边缝里拔出一根狗尾草，捻入口，滋滋有味地嚼。

　　他仰躺朝天，两脚互搭，悠闲翘动。

　　他嗡着鼻头，哼出小曲，因是出自他口，曲调变味，很听不出道道。

　　可他自在得意，仿佛晾着极端好的心情。

　　我也躺下，脑后髻散出几绺发丝，平摊在草席面上，轻的很，被桥面风一拂，便来回柔柔地动，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方向不一。我的脸的旁边，便是大桂的脸。我一转头，便发现不知何时大桂亦朝我转过来，浸在夜色里，那面上的表情不够分明。我只瞅他一下，便调开目光，看清看不清他的五官，于我本不干。我耳旁擦过簌簌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动。这当口，这月下，这人迹湮没的桥面中，除了大桂的脸在蹭，别无他人。擦擦声愈靠愈近，我只觉右耳边一根发丝突然抽紧，被什么……似被什么含住了……辗转圈绕，含住我发丝的那东西在动，于是，我的发也只能被牵着动。
　　我猛地从席上起身，耳根一痛，那发丝便断了，另一头零落在何方，我不去管。
　　这样，最好。

　　我从怀中掏出那本新买的黄历，上头说——

　　

　　七月初五，末伏第四天，忌祈福，求嗣。

　　

　　我悠悠叹息，将目光放远。很静的桥上承很淡的月，很淡的月儿映很曼的河，很曼的河边栽很疏的树，很香的榆钱子落在很碎的河影中，很碎的河影照很寂的离人泪。

　　我迟迟随性，将目光放深。一曲弯折流，流滩插青芦，要到秋里才会长得更高吧，这会子只些些横出河岸边，点了丛丛不长的直茎，由这芦草圈绕着的河流，中间明晃晃地叠着小浪，自在流开去，汇入前方青岸合缝之处。

　　我本以为，河的两边就是两边，分隔天涯，永远不会有交集，可在这个离宫的夏夜，从桥面上看，这两片岸啊，蔓延久了，到底会在老远老远的地方汇合，即使明知是那一种自欺欺人，可如此感着望着，也会被自然的这方执著和温暖浸渍了，得出很懦弱无用的一种情绪。

　　我……和那个他，也是身在双城，京师和忻州隔了多少，我无从计算。

　　只是盼他在这个晴好的夜，也能望一下月，想一想，月下的岸，终有交集，想一想，这个不得已被困在远方的我，想一想我……

　　身后踅来大桂，在我身后看，不知是看我正在看着的，还是……只看我。
　　我不想去弄清。

　　大桂笑着说，“这座桥很漂亮吧，不枉我俩睡此一晚了。”

　　我没话找话，“桥有名吗？”

　　“当然有。”

　　“哦？叫什么？”

　　“人约桥。”

　　我眼前流萤飞过，我心口簇开一点亮，我脑中依稀浮来这样的句子——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突然觉着无比诡异，我这冥冥一路仿佛被什么人早就算计好，拿捏好的了。
　　唉……我不想，我不胡思乱想。

　　大桂拍拍我的肩，让我看桥后，岸边矗立的一座大屋。

　　大桂说，“知道吗，那是忻州首富钱老爷府第。今天我们进城晚了，没赶上钱老爷的祈福斋宴，听说上千桌流水席呢，要早一点，咱俩也能落一顿好吃的，不会像现在，肚子饿得咕咕直响。”
　　我笑而不答。

　　大桂就开始盯我，这回似痴住了我唇边一丛笑，突然含糊说道，“今晚，我要去那里干一回短路的生意，瞅着什么，就拿点什么出来。”

　　我不知为何，异然害怕，搭住大桂的胳膊，竟然阻止他，“不行！你别去，今晚……说不定，说不定，那家要倒霉的！”

　　“当然会倒霉，我这个土匪要去打劫他们啊。”

　　“不是，你听我说，这黄历上写着，今日，忌祈福求嗣。”

　　“嚯，你居然信这个？”

　　“一来二回，见多了，灵得很，不得不信！”

　　“奇怪的人……奇怪的人……”

　　我想，这当口，我像个白痴，大桂像个花痴，怪不得五天来，我俩还是痴在了一块儿。
　　大桂到底没有举步。

　　夜气蒸腾，拂来曼曼热浪。可是我和他都没吃晚饭，俗话说，饥寒交迫，自然说，人一饥就会寒。所以，我和大桂各占一条席，竟在桥面上沉沉睡过去，安然好眠。

　　迷迷糊糊中，凭空划开一道凄厉之极的喊叫。

　　“啊——！”

　　我惊愣起身，回头看，大桂亦坐起在我身旁，朦胧睡眼，似被吓醒，身上衣衫，竟异样零乱，脸周还绕了三五苍蝇，啄得他唇儿欢。我烦躁抹脸，怎么连我身边也圈了这样魅魅秘秘的味道。讨厌的“家伙们”！

　　我喏喏着，“你怎么睡觉睡得连衣裳都反了……”

　　可现在不能光顾着这样不足道的事情。

　　叫声未断。

　　“杀人啦！”

　　我和大桂寻声望，喊声出自桥后岸边一座大院。

　　真真切切，钱老爷的府第。

　　我和大桂至此面面相觑。我更耸鼻一嗅，不知是否心头渗出恐怖意，鼻间萦绕来的风，竟也是惺惺臭臭的。

　　我颤声问，“喂……喂，你有没有闻到？”

　　“什……什么啊？”

　　“带血的风！”

　　“你别吓人。”

　　大桂愤而卷席，起身欲走，过来牵我的手，“什么鬼地方？走吧！”

　　我却转不开头，脖颈僵直，只朝钱老爷府院。

　　我右手抬高，不之所以地撩着，碰着什么摸什么，只愿找个实体，缓了我看到眼前景的一片惊悚之感。

　　大桂闷闷的声音传来，“你干吗摸我胸！”

　　我断续喊着，“不是……龟，龟兄弟，你看……”我另一手指前方，点了钱老爷府院高高的青瓦墙头，“你看啊！”

　　我张大嘴，舌尖都在抖，是想大叫，可喉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着，再也逼不出更尖利的声音了。

　　大桂随我望，一下子，连他都像被点了穴。

　　这样的朗夜，天上一个月亮，可以在地上蕴出很多团相似的影。这不，我和大桂所站的“人约桥”上有一个，桥下河中有一个，河面光漾在拱桥底，桥底壁墙上也有一个。钱老爷的府院外墙有一个，内墙一株柳，梢间也有一个。墙头屋檐，更有一个。

　　不只是月影，月影中还舞着一丛人影——

　　人影瘦瘦高高，清丽妩媚，左手一把剑，剑尖抖，似乎淋漓下水样的物事。
　　一滴又一滴，月光黄晕中照来，刺目的红。

　　一滴又一滴，许若是血，许若不是，但愿不是。

　　那影子手起剑落，划开凌厉招式，一忽儿指前，一忽儿绕后，一忽儿围腰，一忽儿过脚，行如流云，跳若翩蝶，舞动流畅，静雅添芳。

　　

　　我又碰了碰旁边的大桂，也不管是否摸着他的胸部了。

　　我缓缓涩涩难难惧惧地说，“这个我知道，我告诉你好了，这招啊，叫做香魅……”
　　像是说给他听，像是说给自己听。

　　远处更锣响，天边有明未明，初五的亥时和初六的子时交逢，原来也是半幅暗淡半幅明朗的风景。

　　我的眼里漾来一团水，擦去的当口，墙头人影一闪，月影一颤，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唉，什么都没有了。

　　

　　——七月初五，欢喜城，记“深夜苍蝇神秘习题”。

 
 
第二十篇


　我和大桂，并肩站在人约桥上。

　　桥心月影，流连徘徊，桥下水气，脉脉蒸腾。

　　我们的右面拂来一阵河上风，这季节，这样半幕风，本应很暖很馨，可我心底寒，遭了一吹，不觉肩头动动。大桂斜眼，无意一瞥，突然移过脚步，更向我靠近，他的右臂微微贴上我的左臂。许若在帮我挡风，许若不是。

　　我瞪目前视，颤声，“走，去看看吧……”终觉尾音怪怪，像大口咬饼后掉落桌面的碎屑，一点一点，半刻前还徜徉着身子，半刻后遭人袖一拂，很快无踪了。我，也是很艰难才在这丛暗色里找回自己的声音，仔细一听，唉，并不像平日的自己。我唇齿泛涩，咂不出啥滋味，若慌若惶若骇若急，念着刚刚月中墙头的幽魅舞影，心底便难受得紧。

　　大桂或者听出了，或者没有。

　　他是强盗，粗人一个，不会这么心细，是我想太多。

　　可是——在下面，他的手却来牵我的手。

　　我慌，几分挣扎，却脱不开他的掌握。

　　我十指朝内，掐着掌心。因为出宫有些时日，一路车马奔波，我没空整理我的指甲，于是长得很长。我对自己用力，照理很疼，可是拳心裹了一团汗，滋濡到五指间，腻开了粘开了，把那份痛也消开了。大桂的手指也在动，似乎抠着，要掰开我的拳头。我不让，偏偏不让。我更慌，觉着这个大桂对我的表现，唉，越来越莫名。

　　我侧脸看他，他亦面朝桥下大宅，由那道凄厉的“杀人”喊叫起，他一直僵立着。这会子他眼睛未朝我，却半敛下，声音郁郁闷闷，“鬼地方，不去！”

　　他说得快，唇动牵了鼻翼动，鼻心巧点一抹水，就此落下，濡进他的嘴。我看了好久，到底分辨不出那一滴，究竟是夏夜的露，还是……他心头的汗。

　　我低头看他另一手，正紧攥着腰间那柄带环金背大刀，刀身上下，嗡嗡鸣鸣，绕着恼人的苍蝇。
　　他掌变拳，死死捏住大刀，他的手背上便逼来了条条青筋。

　　我讶然，原来，他与我一般紧张。

　　换作平时，我定会笑，可这次，我笑不出来。

　　人们常常很矛盾，刻意要藏住什么，却总会弄巧成拙，落下欲盖弥彰的局。
　　人们不明白，这世间最难藏的便是心底真实的情绪了。

　　这么些小东西，会丝丝缕缕，静静慕慕地，随着人的目色唇色心色，在在溢出。
　　男子，似乎比女子更虚伪矛盾。像大桂这般，明明害怕，故作镇定……像方华那样，明明有很多心结，一个都不去解；像明
那样，明明对皇兄嫉妒愤恨得要命，却装作没事；像明
那样，明明身在宫中处处受辱，偏偏随性浮浪，点点不去在意。像，唉，像那个该死的明灏，明明不聪明，偏偏装聪明，明明不凌厉，偏偏现冷漠，明明……明明很寂寞，偏偏……

　　我眼儿一瞥，看到近旁桥边，刻着玉兰花图案的扶栏杆，静静熨着一滴夜露，清凉沁透，澄澈玲珑，像极了……我与明灏大婚那夜，他躺在窗下暖榻上，寐中，睫毛下的一滴泪。
　　呸呸呸，我扬起空着的手，捂胸口，用力往下压，一定要压，我太胡思乱想了，我太不争气了，早对自己说好了的，不再替他念。

　　我右颊上撩来一丝发，许是自己的，许不是。我不转脸，亦能感受到一丛浓浓鼻息。他，在朝我凝。大桂，在看我吗，三分惊奇，三绺在意，四处莫名其妙吗？

　　我，看不懂大桂这样的人。

　　我更明白，这当口，我既不应顾及明灏，也不应顾及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小劫匪”。在我面前，真真实实，悚心悚肺地，矗立着一座“杀人”大宅，粉墙黛瓦，壁高顶耸，沉浸夜色，阴郁诡谲。
　　我紧抓襟口，似乎……似乎能立刻在掌心写下“凶手”的名字。

　　那个我绝没想到要在这种境况下，重新写出的名字。

　　这片刻，我顾着念着急着忧着的人，应该是“他”。因为，“他”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亲人啊。
　　我一甩大桂灼热的手，大声说，“你不去，我去！”

　　大桂不依，也嚷，“笑话，你现在被我劫持，哪能举动专由？别怪我点你的穴！”
　　他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戳到我眼下。

　　我翻白眼，嘿，就数这点最可气，摆明欺负我不会武功。

　　我心口冒着忿忿躁躁的泡沫，突然一把抓起大桂那两根手指，嘴巴一张，狠狠咬了下去。
　　大桂嚎叫，忙不迭要从我齿间把手指抽出，我不放，咬个痛快，淡淡鼻息缠着若隐血腥，就是在大桂身上，似乎裹了一片，似乎……也只是点了指头一丛。

　　大桂终于挣脱桎梏，他看他手，我也看，指尖两汩血，伤口不大也不小。
　　我哼声，“别怪我咬断你那光会点穴的手指头！”

　　我转身，往桥下跑去，上了岸。左面是那水，叠着明辉浪，右面是那屋，淌着静谧风，脚下呵，是那石板小路，微湿，经夜气一搅，弥开石板间青草沾着的那股爽静味道。

　　实在，不像一个杀人夜。

　　我立在这双红铜大门前，只管瞧，要进又有点不敢。

　　钱老爷的府第，门口栽两株风水榆，树干不高，种了未久，枝条柔软，洋溢清新，从雾色里看它们，真像两条细弱的人影，那头在动，臂在摇，腰身在扭，新鲜活泼，它们啊，比之门里面藏的人，要幸福许多。经风一抖，树头落下幔幔幅幅的叶和花，透过夜气看，很像泪。
　　我忧忧伸手，要去碰门中央那对狮头铜环。

　　曳在半空里，我的手被从后横过来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那手头，兀自带血。

　　大桂的声音绕来我耳边，急急恨恨的，“你真狡猾！”尔后，又添上一句，“果然是宫里出来的。”

　　唔，什么意思……

　　大桂笑我，“碰什么门，里面全死光了，谁来给你开门？”

　　我喉口一梗，心湖里起一阵怪风，眼前似划过一道亮，欲待伸手抓住什么，这一瞬的感觉已然靡靡了……好像，听到什么重要的，又将它们给漏了。

　　大桂抬脚，狠狠踢门，门开，罩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座影壁，够宽够大够气派，壁上浮一幅麒麟舞球的图案，眉目清晰，栩栩如生，可见雕工卓绝，可见钱家富丽。

　　大桂率先走，我不得不跟，因为怕。我肩头寒瑟，总觉着这座悄然无声的大院里，处处横斜着不尴不尬的味道，浓密的，腥咸的，微臭的，僵郁的，死寂的……

　　我略带昏沉，胸口窒闷，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于是脚步趔趄，很不当心。突然，大桂转身，扶住我双臂，将我一抱，跳过一步，又将我放下。我回头看，刚过一槛，不是我自己察觉的，是大桂……

　　我靠在大桂面前，愣愣看他，他亦低头，笑笑看我，这一盯，他眼底团了三分彩，头缓缓低下，似乎……似乎冲我而来。

　　他对着我瞠然的眼睛说，“小心，有槛。”

　　我喉口又梗，又是那股灵光划现，乍然消逝的奇怪感觉，怎么……回事呀！
　　一路上，穿厅走廊，并未见一具尸体！

　　踅踅踱踱，我和大桂在钱老爷府院里，进到很深很深了。一个转弯，过一扇月亮门，似乎落到一个小园。园口一块抱鼓石，刻有鹤鹿，掩映在一丛滴水观音下，灰绿交织，相互照映。园左一墩矮坡，上栽三株紫竹，柔曼韵致。园中一座小亭，亭额一匾，上书三字，“小兰亭”，飞翘檐，八宝顶，精致丽媚。园右半方碧荷塘，塘边矗立假山石，姿态各异，若小童若女子若走兽若飞禽，白石的沧桑与塘面碧莲的青春形成巨大反差，又，似乎能浑然一体。石间覆有青苔，处处生花——白菊倚石，紫竹凌水，桃，梨，枫，桂，石榴，海棠，紫云英，萱草四下点缀，团团护住半池浮萍，半池荷花。
　　我若纯粹赏玩而来，会用天上的眼光看待此处。

　　可是——

　　我是寻凄喊而入的，我只能用人间的眼光看这里。

　　于是，我睁眼瞪珠子，掩口遮惊呼。唉，现在让我们重新来走一遍这个小园吧——
　　园口一块抱鼓石，石上生动浮雕，鹤沾了半翅血，鹿头上方垂着一只断臂，刚被扯下不久的那种。石后三具尸。

　　抱鼓石旁有一盆费心栽种的滴水观音，叶子不再翠绿，而是红，满幅满幅的红，人血渗入盆内，不知可否作肥？盆景旁三具尸。

　　小兰亭名副其实，亭后一座壁，从上而下流连着“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这样的雅句，现在每一字都浸渍在血瀑下。壁上挂着三具尸。
　　半亩方塘，睡莲游鱼，浮萍荇草，蕴得一池清涟水，全红了。假山石旁，各处散尸。许若塘底也有，看不见而已。

　　我，只能“呀呀”而叫，不断地，喘不过气地，被人扼住喉咙一样地。除了喊，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个园子，是用来藏尸的。

　　凶手，是变态！

　　大桂在我身旁，没喊，却抖，深层恐惧，与我一模一样。

　　我不去数，因为根本数不清，我不去辨，也不知哪个是老爷，哪个是夫人，哪个是少爷，哪个是仆从。

　　我的脚旁也倒了一具，我不想看，可一瞥间，似乎又看到很多——身上仿若无伤，致命一割在颈项，从左至右，拉过好长一道口子，里面喉骨尽断，血肉清晰，这一割就割到进深进深处，尸体的头与身子只靠颈后一层皮联结，危危欲分——是用什么做的？刀？剑？斧？

　　我脑中又厉光一闪，似乎又凭空漫来一浪什么重要的东西，太快了，我又没能抓住。
　　我是个笨女孩吧。

　　我，又是个不吉祥的女孩吧。

　　平地起来一阵恶风，撩拨得树影横斜，门窗摇动。我和大桂的旁边，有一厅堂，不大不宽，小巧精美。此时八扇门微微敞开，看进内里，横向一排，似乎竖着什么。

　　我傻傻问，“什……什么人？”

　　大桂冲过去，抬脚将门踢得更开，展来里面的风景，他说，“不是人！没有人！咦？哦，我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外面传说的钱家那八扇富丽华美的屏风啊！听说是，钱老爷最爱的赏玩之物呢！咦？咦！咦——”

　　大桂三“咦”，可我没有三叔，因此不能配合他叫。

　　我只能在意瞪目，看着那一应排开的八扇屏。

　　屏上锦绣，花鸟仕女，明丽悦目。

　　屏上带血，落有书写，八个大字。

　　我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按常人习惯，从右到左，缓缓念，“识”“相”“月”“明”“意”“解”“风”“清”。

　　连大桂都听出我念错了，大桂笑，“喂！喂！我看你应该倒过来念吧，清风解意，明月相识，应该是这样吧！”

　　我摇头，像是反驳他，像是说服自己，“哦，错了！你看——”

　　我扬手，退后一步，大桂跟着我看。那八扇屏风上，罩住八个血字的，另有洋洋洒洒一个大字，仔细一辨，方知是个大大的“不”字。

　　我慌慌凉凉戚戚伤伤地说，“你听好了，应该是这么念的——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大桂“呸”了一声，“莫名其妙！”

　　是啊，旁人都会莫名其妙，只有我懂。

　　这个世上，除了我，没有人明白。

　　因为，这是一条只属于我和另一个人之间的谜语。

　　我解了五年，没有解开，至此讨厌。

　　这一刻，我丛丛一叹，气息微弱，充其量只能摇开心底的水草，将它们越揪越乱。
　　真是他吗……他，在杀人吗……他当着我的面，在杀人吗……

　　这个，该死的笨蛋！

　　

　　外头淌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莫非被邻人察觉了，亦纷纷前来观望动静。大桂反应明快，突然伸手抄进我的胳膊弯，将我向上一提。我惊呼不及，便随他落在房顶。他辗转挪移，踏瓦前行，与在平地上一般稳当。钱老爷宅第庭院深深，大桂似乎走了好久，数不清过了几许楼阁，几许亭台。我因为伤极痛极闷极郁极，也就不管大桂将我带向何方。我半闭目，眼下缝隙泻出几幔优柔之意，模模糊糊间映进下面的花木风景。我耳边微凉，碾过丝丝晨风，只是那声音呼呼轻轻的，像我心里来回游走的泪。渺渺淡淡，我声声念叨连自己也听不懂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久，大桂终于松开我，我感觉能脚踩实地了，便睁目低看，又是这条青石小街。左面仍是那水，依然流，右面仍是那屋，依然静。抬头望，只那座人约桥呵，却离开很远很远。我和大桂，离开那个可怖的凶案现场很远很远了。

　　城中河，河水流，流到忻州古渡头，远处山头点点愁，夜悠悠，念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人约桥，团团寂，桥上无人，桥下无人，谁说相约黄昏后，柳梢依旧，月影彷徨，离人不见，零落清幽。

　　我站在岸边，看河中央袅起的一丛水烟。

　　我像在对大桂说，也像不是，“知道不，一年四季，河湾里的水气，也有不同形态不同味道。春天的像雨帘，漫到岸边边，交织丛丛。秋天的像寒雾，漾在河道中，迷茫朦胧。冬天的像刀剑，根根落落，数也数得清。只有，这夏天里的水烟啊，就是水烟，婀娜生姿，贴慰柔情。我，一直很喜欢这样夏天的风景。”

　　是啊，七月初六，子时过半，照理很美。

　　可是，想起刚刚钱宅一幕，血腥味又冲过来，破了这层美丽，着实恶心。
　　我昏昏沉沉念道，“方华……”

　　我心头突然冒出一簇火，气儿聚集，怨着他怪着他了。可一时半会，却寻不出解决办法，一个斜眼，看到大桂在我旁边，正用左手抚着右手的手指头。我便直直大喊，“死家伙！不要让我找到你！要不然……要不然，我肯定咬断你的手指头！”

　　大桂一惊，朝我瞪目，不知所谓中，对我大咧一笑，却将那个受伤的指头，蔫蔫藏到背后，迷糊地说，“啊，你又要咬手指头啊！”

　　我仰面一叹，眼底漾水，看什么都是月朦胧，鸟朦胧的样子。只见天湾尽头，云隙微开，霞光似露非露。我在心里又说，其实，我真的不会咬断你的指头！只要你出现，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一切与你无关的，你清白，你善良，你仍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就……唉……

　　

　　七月初六，末伏第五天，历书上写明，今日吉凶对半，忌会友，宜捕捉。
　　辰时，我和大桂坐在忻城一家饭馆，吃早面。

　　我讶然，“你哪来的钱？”

　　大桂叫嚷，“刚从钱府出来，怎会没钱！”

　　我伸手掩他口，“要死快了，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啊！”

　　他的唇被捂在我掌下，热热的，呼着湿气，他脸颊却微微有红，一双晶亮目，在意看我，我一惊，悻悻撤手，不知自个儿是否也脸红，倒是有点烧烧的。

　　我们的身前身后，各处桌子，张张排满，吃面人多，饭馆生意不错。

　　可看今晨人们的表情，似乎谈话比吃面更重要。

　　我们的右旁，坐着一老者一壮汉，是讨论最热烈的一组。

　　甲爷爷慌慌，“哎，听说了吧，城中首富钱百万全家被灭门了！”

　　乙大叔点头，“是呀！听说那场景血腥残忍得可怕……啧啧！是为劫财？”
　　甲爷爷撇嘴，“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听说，钱老爷家里一分不少，二两不丢。不是劫财！”
　　乙大叔惑惑，“是为复仇？你别说，半月来县里征兵，钱百万明明有俩儿子，却对上头来的官员谎称无子送终，装得那可怜样！还搞什么求嗣祈福斋宴，欺上瞒下，太嚣张霸道了！我看，八成有江湖上的英雄豪杰看不过去，替天行道来了！”

　　甲爷爷笑笑，“说你不经世面吧！替天行道而已，杀了钱百万主人一家就得了，为何上上下下仆从婢女，一个不留？不是复仇！”

　　乙大叔掩口，“毫无动机，莫不是恶鬼作案？真真吓人！”

　　甲爷爷附和，“真真要命！”

　　我心底说，有动机的，有凶手的，有凶器的，决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谋杀。
　　我念给自己听，将心里那团乱草，把把拈来，根根梳理。

　　——忻城位于国之边沿，在西便临着那脂香国了。若挑起战争，这脂香第一要灭的就是忻城，然后才能长驱直入。钱家是忻城首富，举凡城内衣食住行各处生意，钱家都有插一手。钱家被灭，忻城经济根基若有动摇，损失很重。那么，凶手是在帮着脂香吗？为脂香入侵埋下阴沉的伏笔吗？将两国矛盾愈挑愈大吗？将战争的发生，由犹豫导向必然吗？这个动机，些微奇，仔细辩，有别扭。
　　杀人动机，不明确。

　　——凶手可以有很多面目。像民众分析的，劫匪？仇人？侠客？还是——绕来绕去，游东游西，到底又算在脂香国头上？我在钱宅墙头，看到一影，真真切切，那是在舞“香魅”，以往只知那是一幅美丽的舞蹈，从未想过，还与杀人有关。教我“香魅”的，是方华。可见，方华，与脂香国，确有联系。八岁前未来我家时，他在哪里，干什么事？五年前从我家离开后，他到哪里，又在干什么事？若真是方华做的，那么他在今秋将发生的第三次两国之战里，扮演何个微妙的角色？他知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苦了的，只有我们的皇帝。他，不是对明灏……还是，只我一人想错了？
　　杀人凶手，不明确。

　　——死尸很奇怪。我虽不太懂这些，可刚才一幕，往那个割断的喉咙里深深看进去，那丛恐怖一下子烫在心头，一生不会抹去了。伤口三分齐，下手人有功夫，普通人作案，不会将口子割那么长，那么进。伤口又有七分乱，血肉似乎不平整。想象一下，若用剑，伤口肯定上下宽度一般，齐整一般；若用刀，伤口肯定上宽下窄，齐整一般；若用斧，伤口肯定上更宽下更窄，齐整一般。一个武林高手，将人喉割成这副狼狈样，就不是功力的问题，而是凶器的问题。到底……何物？
　　杀人凶器，不明确。

　　我明目一转，看向对面，大桂捧碗，稀里哗啦地喝汤。

　　我突然心情好，心口亮。

　　凶手最最不该的，便是在这样事情里，牵出了我。

　　大桂进宫“打劫”，碰巧“劫”到了我，大桂一路将我带来忻城，“碰巧”发生了血案。
　　天下，哪有那么多碰巧的事？所有一切，有因有果，条理分明得很。

　　大桂必与脂香有关，必与香魅有关，必与凶案有关！

　　哼，别让姑奶奶我说中这张嘴。

　　我心里一淀，安定很多。我端起面前这碗阳春面，只见素，没有荤，却香得透顶，我粗鲁张嘴，学大桂的声音，吞吐愉快。簌簌响动，引来大桂朝我频频看，甚是不解。

　　久了，他呆住，黝黑面颊又漾一汪红，痴痴盯我。

　　我对他笑，“告诉你哦，现在你就算放我走，我也不走了，呵呵，我，跟定你了！”
　　大桂“叭”地张嘴，半口面汤延了下来，目色往里一缩，流转几遭，听了我的话，似乎并未过份高兴。

　　

　　亥时过，天干物燥，城内熄火，处处安宁。

　　讨论了一个白天的钱家灭门案，在静穆夜色下，在优柔月辉中，在唧唧蝉鸣里，悄悄窃窃地沉寂下来。再多希奇再多恐怖再多怪异的事情，终也抵不过一日三餐的照常饮食。人，从来为这个而活的。所以，天暗了，灯灭了，也该闭眼睡觉了。

　　鲜少有人像我和大桂这样，月上中天，夜半三更，依然踟蹰在城中河岸，钱宅附近。
　　是我拖着大桂来的。

　　大桂今日对我更添了一重叹息，似乎觉着做了这笔“虏劫我”的买卖，顶不合算。
　　大桂叫，“难道你竟不觉着害怕？杀人现场哎？你干吗还要去？”

　　我顾左右而言他，四两拨千斤，撩开了大桂的话，我说，“套你一句话，你是土匪你怕谁，我是皇后我怕谁？”

　　大桂瞪目，感我很不可思议。

　　我们遮遮掩掩，藏了棵柳树，又藏了棵榆树，蹰蹰踱近。

　　我们看到钱府门口，状似守卫严密，官府派来办案的差役，两个一拨，把持现场。
　　我们等着。是人嘛，蹲久了，都会犯困打瞌。

　　差役握刀，阖敛双目，来回摇头，脚下不稳，似睡微睡了。

　　大桂一提我，从边墙上跳了进去。

　　大桂很能熟门熟路，带我绕过那道月亮门，站定在别致小园里。

　　尸体，是早就搬走了的，地面各处似也用水冲刷过，我微皱眉头，仍有不适。没用的，洗得再干净，凶杀就是凶杀，这个世上最丑陋卑鄙的一种事。我转身，小厅堂，门未关，地砖上，明月光，梳风窗，静夜思。那八扇屏，也是不见了，许是被官府收作证物，也搬去了衙门，看了一室空旷，凭生荒寥，“唉”，我低低一叹。

　　大桂俯过来，“哈，到底怕了吧？”

　　我摇头，“不怕！这里的杀人是带血的，我却见过不带血的杀人，比这个残忍百倍！”
　　大桂不信，“你又吹牛？”

　　我缓缓道，“在宫里，就有不带血的杀人，说来给你听好了——

　　月白风清，忧患凋零，老去光阴速可惊，有不得恩宠独独憋闷而死的；

　　香腮云鬓，柳叶低眉，临到君前羞依依，有紫妒红争互相算计而死的；

　　凄凄戚戚，嫁娶犹啼，相思只忆一心人，有留恋前郎郁郁寡欢而死的；

　　皑如白雪，皎若明月，世人皆醉我独醒，有自作清高遭人压制而死的；

　　癫狂柳絮，轻薄桃花，随风乱舞逐水流，有不甘检点被君开恩赐死的。”
　　大桂噘嘴，“你说的，我不懂。”

　　我笑，“男人不会懂，只有女人才懂，而且，一定要是宫里的女人。”

　　大桂点头，“你头头是道，我倒愿意开始相信你是皇后了，呵呵。”

　　我大笑，“骗谁呢，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那个小院是浣漱堂，你早就知道浣漱堂里有个不受宠的老皇后，你早就知道那个洗衣服的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嘘，不要打断我。因为，你受命他人，经人指点。你可不可以真诚地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心头急，方华吗……是方华吗……

　　我唇形却不变，还是那点春风得意笑。

　　大桂居然偏头，半侧脸半侧眉，透了浓浓的复杂味，久了，才说道，“我只负责将你带去一个地方。”

　　我摇头，不再逼他，要说的，他自然早就说了，放在心里的，便是不该揭露的。
　　讨厌的该死的秘密。

　　小园外面有零落响声，有人突兀走过来了，细细听，不只一个。

　　大桂身手无比利落，一拉我，躲进那个小厅堂，蹲到半窗下，藏住两个身子，却又能稍稍抬头，正巧可望见园里动静。

　　先是两名带刀侍卫，服饰装扮，不像忻城地方官员，大桂也许不认得，我却认得，这是宫中装扮，与平常保护皇帝的御前侍卫，气质装束，一般无二。侍卫过门，分两旁站立，让开一条道，端得干脆爽落，训练有素。引进两位华衣公子，一个微垂头，目色沉郁，落落无声，心思重重。一个悠闲态，眉目自信，尊贵气华。我的嘴愈张愈大，大桂也许不认得，我却认得。那个阴沉寂寥的，是明
，那个潇洒俊逸的，是明灏。一个是我的“小叔”，一个是我的“夫君”，化成灰我都认得……呀，呸呸呸，这种说法忒不吉利。

　　明灏，呵，瘦了。

　　对着月光来看他。他白皙的额似乎走来一抹雾，若带郁，他清逸的眼似乎点了一簇火，若带急，他秀挺的鼻似乎呼出一汪雨，若带愁，他细致的唇似乎吞吐一丛霜，若带寒。
　　在宫里，我看过很多个他，狂躁的，孟浪的，多情的，清寂的，顶不像个帝王。
　　似乎对我，他总没有好。多情为菀菀，清寂……唉，为我端仪殿棠梨树梢的一弯月。任何人任何物，在于他，都要比我来得重要。

　　似乎对我，他又有点特别。大婚那夜，一滴寂寞的泪，想哭，他就哭了，他可是皇帝呀！踅来我殿里，从不留宿，从不要我侍寝，在在叫嚷，只为喝我做的粥，我可是皇后呀！
　　现在这幅清泠明辉里，他的眼耳口鼻像捏泥人一般，竟会转化成这丛气质！
　　他，也会郁也会急也会愁也会寒？

　　若因事，必是半月来频频升华的云渺和脂香两国的矛盾了。

　　若因人，必是菀菀不顺他的意，给他“好果子”吃了。

　　我在这里为他惶惑讶异，又算得啥？

　　到底，他不会为我。

　　我笑，呸，不关我的事。

　　可是，他为何走来这里？昨夜亥时和今早子时之间，这里刚发生恐怖的命案，他怎会知道，怎会来？

　　我一个略目，刚才只顾看他，现在，才看到明
，新月胎记的半边颊，似乎也酝酿着极为复杂的意蕴。

　　明灏和明
后头，跟进两个大官，弯腰俯身，眉目聚敛，无多话，谨慎伺候。
　　我一看，又乐了。

　　大桂也许不认得，我却认得。一个是“四眉”尚书，一个是“熊腰”尚书。太后娘娘不三不四，不尴不尬的生辰宴那日，我见过他们的，与明珏在一起。当时，我听了他们那几丛话后，便认定这某某尚书，某某大人，纯粹是三爷的人。三爷平时为人豪爽，看似无脑无心，却一直暗里招兵，随处买马。当然，以他现在的气候，还看不出他在宫里到底圈住了多少人脉。可，在在不能对他掉以轻心的。明灏，可知道？

　　“四眉”尚书道，“皇上，命案现场，血腥味重，于皇上龙体有碍，臣请皇上不必久留。”
　　“熊腰”尚书道，“查案抓凶，有忻城郡官一力承办，相信不日便可破案。皇上还是摆驾别院，稍作休息吧。”

　　明灏左唇一扬，以为他会笑，却没笑，展了一道凌厉之色，“一个是刑部尚书，一个是兵部尚书，朕命你们随来，就是要看看你们怎样探案，怎样查情。可此刻，听两位大人休闲口气，既不关注血案，也不在意军情，落落轻松，若春日游湖般，真比朕这个皇帝，呵呵，还像皇帝！”
　　“四眉”大人下面两道“眉毛”簌簌发抖，“熊腰”大人将背愈躬愈前，颤颤惊惊。
　　明灏拖长声音，“如果，真像两位大人所说，天下太平——”突然丽目一瞪，“看来，朕的朝堂上也不需要这形形色色的“大人”了，对吧？”

　　说完后，“嗤嗤”一笑，他就这方味道，和宫里的明
，很像很像。

　　“四眉”和“熊腰”双双趴地，戚戚叫嚷，“皇上恕罪，臣下愚钝，皇上英明，臣下该死，皇上万岁，臣下谨记教诲！皇上……”

　　明灏侧脸转身，宽袖朝后淡淡一摆，“起了吧。”

　　他的半张脸半条眉半个鼻半道唇，对来我藏身的这面窗，这半半的味道里，我看见他脸上颜色变幻，似乎一瞬间他又凋却凌厉与霸道，捻来先前那抹愁和那分寞了。

　　哎？他心头到底揪着何等重要的心结啊。

　　明
现在才开口，对身后俩大人说，“都退下吧，皇上要和臣四处走走。”
　　明灏于是转而朝他，微微一笑。月天月地里，只剩他和他。

　　明
不露痕迹往前移动脚步，离明灏看来很近很近。照理，臣对君，不该如此逾越。因明灏正沉思寥寥，对明
也就不甚在意了。

　　我却看得分明，喉头紧张。

　　明
脸上擦过一丝风，他眼未动，鼻未耸，眉未皱，只是轻轻地抿一抿唇，声音低沉，“五天来，襄州，梁州，中州，黾州，忻州连续发生大户灭门血案，皇上以为会与西岛脂香国有关吗？”
　　我记住这几个州名，脑中反应——五天来，我和大桂就是沿着这条路线走来的。哦，原来，我们的身后，每天都发生凶杀！天下决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脚下也动，悄无声息，我蹭着几步，离身旁大桂远了一点。

　　明灏半偏首，细长眼角处，滋濡三分清光，“就是因为绝不相信是脂香国做的，所以朕微服，亲自调查！”

　　明
微“呀”，我轻“咦”，旁边的大桂也似乎低低有叹。

　　明灏静笑，美目忽敛忽开，又是半半的味道里，有种佛拈莲花的自信，“从动机，凶手，凶器来分析，都不会是脂香国做的。”

　　他说，“五城血案，不劫财，不虏人，看似动机不明。凶手将大户上下，全家一个不留，昭示他的狠与绝，江湖上狠绝之人何其多，看似凶手不明。杀人夜，总有目击者巧见杀人现场，有人月下舞剑，跳舞也能杀人吗？见者都会存此疑惑，呵，看似凶器也不明呢！”

　　他启唇舒气，慨然万分。他的身后，一边为小兰亭，一边为碧波塘。塘面先起来的风，几丝轻狂，夜游得兴起，便绕到小兰亭里，从亭中观望，突然眨眼看到了他背后那幅柔亮的黑发，于是涎着口水，对幽色中的他频频痴望，觊觎不过，便从亭中冲了出来，擦上他的臂，红了红脸，不好意思透了，却还不够，蹲上他的肩，亲到他的颈项，穿走在他脖间的那束发里，躲得暖，爱上了他的味道，就此逗留。

　　我来看他，也是见他长长一背的发，被晚风撩拨得来回动，闲透了清透了雅透了。
　　再看他缓缓说话时，满满漾开的那双目，居然该死的晶亮透了。

　　他说，“所杀大户是各州郡的经济首富，大户一倒，城郡必伤。若按常理分析，什么人最希望云渺伤城伤民呢，哦，只有脂香国。瞧吧，动机来了，本来朕在朝堂上听多了近年来脂香频频犯境的消息，我国对脂香的征战仿佛一触即发了，这当口，又有人来放了这捻火，点着了，便星星燎原了。朕捱不过大臣们的压力，暂时答应秋后出兵！动机如此明白——有人要看着朕对脂香出战，两败俱伤。”

　　他说，“朕在宫廷放了个脂香的公主，脂香百姓再有狼子野心，也不敢贸然出动的。而况，三年前的一战，脂香元气大伤，朕根本不相信，短短三年，他们能重新振起。如此想来，还有什么人特别希望看到朕伤国伤城伤民呢？除去脂香，还有谁？呵呵，这点朕根本不用多想，代代年年，各处朝堂，都有这样的蠢货，觊觎着朕的王位的蠢货！瞧吧，凶手也来了，或者说主谋也来了。这个人，一定在宫里，切切念念睁着贪婪的眼，看着朕。”

　　我听得满心惶然，明灏与我的想法，半丛一样，半丛不同，我与他都体会到有人在撒网布局，只不过，我仍以为是脂香干的，他的矛头比我凌厉，他，唉，指向了他自己的宫。
　　明
的头顶，游来一块云，遮得他那张有新月胎记的脸颊，几分明，几分暗。
　　明
静静听完明灏的话，又是垂额拂发，郁郁阴阴了，好久，他才问，“那么，既然皇上什么都清楚，此次微服查案，为何要带上臣弟呢？”

　　明灏笑了，像二十儿郎般的天真明媚，说着理所当然的答案，“因为，朕本来怀疑的，是你。”
　　我怅然低呼，明灏许若察觉，许若没有，只稍稍转脸，眼底精光，射来我躲着的这面窗。我手背一痛，被大桂握住，像要捏断我骨头似的，大桂下手有股狠绝，更凑脸过来，对我怒目而视。
　　外头明灏又在说话，松驰悠然，“从小，与朕最亲的是
弟弟，他柔弱可怜，不会动这般心机。三皇弟虽暗自在朝堂招兵买马，可他那人好大喜功，常率性而为，哼，量他也定不出利用民间血案来动摇朝廷根基这么毒辣的计谋。五皇妹一个女孩子，驸马虽聪明，不过也是小机灵，她们夫妇也不会有这种心。六皇弟最喜好美食，懒惰成性，让他动脑筋，还不如让他多吃几顿饭。朕想来想去，于明辉殿的龙床上寂寂而惊——与朕不亲，足智多谋，深沉稳重的兄弟，还有一个！呵呵，四皇弟，朕不怀疑你，还能怀疑谁？”

　　明
突兀抬头，瞪目，从侧看来，半目受伤。

　　我心头觉着，哦，不会是他！明灏一定是想错了。

　　明
滞滞地说，“皇上怀疑臣弟，有何实质凭据吗？”

　　明灏突然仰面朝天，寥寥夜色下，他侧影清寒，很带寂寞，他拥有天下，却处处独身一人，唉，很可怜。

　　明灏缓缓说，“主宰天下的权势和地位，是最诱人的。可，还有一丛原因——朕想，四弟是为了菀菀。”

　　明
一颤，低呼，“不，不，不。”

　　明灏说，“五年前，朕在这忻城后的龙须山上，第一次看见菀菀。后来，朕才忆起，那次陪朕出宫游玩的，还有四弟和
弟弟。原来，那个明月夜，四弟也看到菀菀在林中舞剑了，悠扬在心，深刻不忘。可惜，朕先将菀菀弄到了手，四弟当然要怨朕。”

　　明
还是念道，“不，不，不。”

　　我眼里看着他和他，两个男子，两种伤怀，一样悸心，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明灏幽幽甩头，背后那幅黑发，生动盎然，他直视明
，一字一顿说，“四弟不必害怕难过，朕说了，朕原本是怀疑过你。可是，一路行来忻州，朕看四弟处事磊落，有什说什，对朕处处真诚。朕想，自打八岁以后，朕与四弟都不曾好好相处过，上了朝堂，又是君臣隔阂。朕与四弟，唉，到底是兄弟呀。原来这兄弟情隔久了，会生出如此可怕的误会，朕相当感怀。朕，相信四弟，决不会做出弑君篡位的事情！”明灏一个跨步，伸手搭在明
手背上，明
不得不颤。明灏微笑，眸光徕徕，粲然生辉，“朕，相信朕的弟弟！”

　　明
转脸，我瞧不清他的表情了，只见他肩头瑟瑟，或者感动，或者激奋。
　　原本流连在明灏颈项的那道害羞晚风，借着明灏的手，也绵延到明
的臂膀上，似乎嗅到他们之间，有种相同的味道，于是小东西们跳跃畅快得更欢了。

　　我亦舒心一笑，冲动地就此起身，要走入他们。

　　我锁骨一疼，流萤扑火的一刹那，我被大桂点住了穴。

　　大桂黑黑的脸凑到我眼前，让我看到他眼角冷冷的寒光。

　　至此，我对他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

　　我半幅眼在窗上，半幅在下，只能模糊地看到明
在叹息。

　　“哦，皇上与宫里的太后娘娘，越来越像了呀。”

　　明灏不置可否，“是吗？”

明
冷笑，“一样将权位看得那么重！皇上刚才分析五城血案，冷然自持地笑着道出，不是脂香国作案时，臣弟很害怕皇上的眼睛！与臣弟小时候看过的太后娘娘训斥臣弟母亲时的眼神，一般无二。皇上，如此坚强冷硬，还有哪个人有哪种能力，哼，来抢夺皇上的江山呢！”
　　明灏居然未生气，“四弟不懂的。所有人都不会懂。朕保着江山不丢，只为——她。”
　　明
惊，“她？哪个她？”

　　明灏未答，偏首垂目，难得温柔，“朕这么想的，强大的男人才能守护住所爱的女人。朕，绝不愿意落到先王当年的境地。朕，若寻得如月人，当用江山甚至生命好好珍惜……哦，朕语乱了，四弟一定无耐性而听吧。”

　　“不，皇上，臣要听的。”

　　我啊，也要听的，听进去了呢。

　　我眼睛一闭，大桂在我耳旁低声，“喂，你哭什么哭？”

　　我想，我若被解了穴，第一个还是要咬他那根可恶的手指。

　　看不出我在感伤吗，看不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莫名的感伤吗，看不出我正看不起自己吗，看不出吗？

　　看不出的。

　　我又听到明
音儿扬高，真实惊喜，“皇上既然有下决心要珍重的人了。好的，那么臣弟有一个请求。”

　　明灏好心情，“说啊。”

　　明
一字一顿，“臣弟，恳请皇上答应，让位玉珠出宫，还她自由。”

　　我眼睛一瞪，大桂在我耳旁低声，“你一闭一瞪的，发什么毛病？”

　　我再次声明，若解了穴，我要咬他那根可恶的手指。

　　看不出我在惊骇吗，看不出我心有戚戚吗，看不出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何时有这等魅力，让四爷对我切切深念，甘愿冒犯天颜吗，看不出吗？

　　看不出的。

　　因为，我一直一直都没听见明灏的回答。

　　他是要答应，还是将大声斥责，是在勃怒，还是在欣喜。我，好着急。

　　久久，明灏的声音像是从月湾里荡出来的，沾了归云的淡，染了晚风的清，却自有一种坚定。
　　“朕，没办法答应四弟的要求。”

　　“朕，已经找了皇后几天了。没有找到，朕，心念焦急。”

　　“朕，不讨厌皇后的。不讨厌她是太后的亲戚，不讨厌她暗淡可耻的过往，不讨厌她家一门外戚纷纷扰扰，不讨厌她的故作正经，不讨厌她的古怪无礼，不讨厌她与
弟叫劲时的那份纯真，不讨厌她爬上墙头四下掸灰的那股憨态，不讨厌她对朕唱的难听歌曲，不讨厌她做的清淡小粥，不讨厌她棠梨树下对朕静静一笑，不讨厌她……不讨厌她甘愿陪朕赏月亮，悠然无恼。”
　　他是想好了说的，还是冲动出口，不知。总觉，他那一连串的“不讨厌”里，半打酸涩，半打甜蜜。

　　他字字清楚，“朕，要朕的皇后。”

　　明
闷声惨淡，“皇上对玉珠，喜欢呢，还是爱呢？”

　　明灏真在想，不掩饰他的难答，“四弟的追根究底，重要吗？”

　　明
说，“若皇上回答爱，只有我一个人痛苦。若皇上回答喜欢，却添几群人痛苦……皇上不知道吗？”

　　“朕有答案的。”

　　
似有屏息，话语不成词，到底一“唔”。

　　这场合，只明灏会笑，“等朕将她带回宫了，好好与她说。”

　　我胸口紧窒。

　　我闭眼，不用大桂提醒，我知道在哭，而且泪水下得很厉害。

　　我睁眼，不用大桂提醒，我看到了
做出一个悚心恐怖的举动——

　　

　　他，对着明灏的背，缓缓拔出腰间剑，慢慢举高，那眼神，唉，恨绝痛绝哀绝决绝。笨死了的明灏不知何时转过了身，一点儿也未瞧见。

　　

　　我想我就算抓破自己的喉咙，也不会在乎，只要能用半点声响，去提醒他。
　　可是，我被点了穴，我动不了的，我喊不出，一声一字都叫不出，能做的，只有心焦，无用透顶。

　　我以目哀求大桂，大桂凝我，虽只一瞬，却像一季，让我更懊恼于他，怕就此耽误了救前头另一个他。

　　大桂对我伸来手，我眼现欣喜，深深感激于他。

　　快点，快点呀，解开我的穴，对，解开我的穴。

　　大桂，却对我颈背，重重打了一记。

　　我想，我又要沉入那亲切而熟识的昏迷了，模模糊糊中，大桂的脸拉得很长，越来越邪佞，深深泛着森寒之光。

　　我到最后也来不及看明灏，眼前一黑，向后倒入大桂的臂弯里。

　　

　　——七月初六，八扇屏，记“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


幕间短剧

　　《白日梦》

　　

　　出场人物：十六岁明灏

　　地点：镇江城西芙蓉楼

　　时令：半楼杏花雨，半楼杨柳风，舀半勺匀过这边，清清涩涩，舀半勺匀过那边，糯糯蜜蜜，才知道，春日里煮开的风情，总是咸淡相宜。

　　

　　他，真喜欢晓月听风的方式。像这一刻。

　　他懒躺在扁舟里，任尔荡漾，松闭目，横伸手，拳掌交替，一会子捏住过路风的尾巴，揪得它们“吱吱呼呼”地叫，他便耸眉俏俏笑，一会子呢，受不了地又放走了它们。很想狠狠霸道一下，心弦儿终究硬不过来，软软一拨，柔音一丛。他在人生这根弦上走来走去，颤颤险险，很自知，一不当心，几时便要掉下去的，于是，他曾下决心一定要强硬对待某些事某些人，终究呵，没有做得来，因心因念，也，因情因性。帝王一世业，千秋功名后，谁人顾，谁人忆？他怪异不同，每想到这层，有丝嘲，有丝怨，有丝苦，有丝耐。不知道前代帝王是否如他会作这样的幽幽一思，总之，这么微服出宫的日子，乘在江湖的风雨里，他叹了只自己可闻的息，像听着深山崖洞里那块三生石上滴落的晨露，半是盈欢半惘然。

　　他累了，平举在船沿外的手撑不直了，于是，指儿轻垂，点落春江面，尖头微暖指根寒。侧耳忽闻，由远而近的“嘎嘎”鸭声，可爱又带三分娇。他仍闭目，微撇嘴，笑在唇角，恍然到心底，原来，春到人间，那份温情是要曼曼滋濡到各处的，由树根传到树梢，由江面映到江心，不管过程如何漫长，终究会晕染满各个角落，粉扑了人面，点点桃花笑。可是，他幼年失落了的那种东西呢，还会回来吗？只他一人在春风三月里遗憾吗？他左手的权，右手的利，又能帮得了他啥？
　　他觉得指根攀上指尖的那份寒，更甚了，简直快包裹住他全身了。

　　他心思辗转复杂，腻极了，也就乱极了，拥了簇簇红在心上，像坐在杏花堆里赏着新晴，看那花颜带人愁，一重又一重地只能咀嚼童年一瞬间的甜蜜回忆。

　　他不是发烧，就是在做梦。

　　一定的。

　　他在那团皑皑云雾里越走越深，徒步上山，艰难跨林，好像在这团梦里，他都不知受伤过几回了，还是执著地走，走，走……他要去寻传说中的三生洞。哎，仿佛是八岁后捉过纸月亮的那个夜晚，他撂给自己这么一个“病根”，隔三差五不做做这样的梦，他真会受不了。他纯然简约，目的唯一，只想梦到那个洞里，看看自个儿的泥像指根上的那条线，拴在了谁的手里。

　　他是不是很傻，从来认为，做帝王不及与如心人徜徉江湖，来得幸福。

　　因为啊，帝王千秋业，记住你的人真的有那么多吗，久了，赞美会模糊的，谩骂也会模糊的，你只是祠堂功名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而已，你的生和死，转不动日月，调不了潮汐。
　　因为呢，到底能念着你望着你爱着你，刻心刻肺忘不了你的，是一生一世选择的伴侣，笑笑停停间，彼此互对慢慢看着变老间，这日子也就过去了，平淡充实，濡沫相知。

　　他是帝王，他也只是男人。

　　他，是不是真的很傻……

　　哦，看见了，这一刻的舟中白日梦里，又看见那个“她”了。

　　粘湿的头发，扁扁的五官，倔强的脾性，意料外的动作。

　　奇怪，他是长大了，被他刻在脑中的她，一点儿也没有变化。

　　又是一重遗憾，不，八年的遗憾，八重春，寂寞看花，心事几何？

　　好在，他在梦里编着属于他俩的故事。

　　她不再出现他眼前吗，呸，他有办法的。他不再是因着母后的冷漠，悄悄忧忧躲在翠微湖边的小王子了，他是帝王，他将是这一世全天下最强悍的男人。

　　他在梦里“造”着一段段发生在他和她之间的记忆。

　　春日，她“会”陪他听蝉，夏夜，她“会”静守他批改奏折，秋末，她“会”牵他手奔跑枫林，她的手真的好软好舒服，冬临，她“会”躺在他为她包裹的被子里，靠他胸，再暖暖呵气说一个属于小月亮的故事，然后，他“会”低头，再也忍不住地深深，深深吻她……

　　他就是这么长大的，无人处，真的也会害臊，怕别人议论他的执狂与不可理喻。
　　呵呵，可是……停不下来呢，怎么办。

　　这刻入梦，他踮脚往前看，真好，她在那边，三生洞口，伺弄一株花。

　　他跳过去，像个孩子，猛揉她的发，还是像个孩子。

　　她发梢带水，不知沾染夜的霜还是朝的露，她在这丛寒气里蕴了多久了？她一直在等他吗，从晚到早，等他找到她吗，等他发现她吗，这么说，他很混蛋，让她默默孤守那么久。
　　他手捧她额头，小心翼翼，款款韵情地吻着她，“对不起呵……”

　　她没有出声，真在生气吗？

　　他害怕，仔细去探她的眼，正犟犟地盯着那株花呢，也不知在噘嘴叹息着什么。
　　他问，“你怎么了？”

　　她龇牙，“这花好不争气。”

　　“怎么了？”

　　“它掉泪了。”

　　“哦。”

　　“嘘，你看见了，可谁也别去告诉。”

　　“为什么？”

　　“万一这事说出去了，传到蜜蜂耳朵里，它会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悄悄飞回来还蜂蜜的。”
　　“还就还呗，有什么大不了，搞这么多神神秘秘。”

　　她瞪目，掐了他颊肉一把，狠狠地，毫不留情。他不恼不怒，歪头笑，心甘又情愿。
　　她叹气，“你不知道啊，花爱蜜蜂，送给它的，并不希望它还。就像——世上很多女孩子用下去的情，并不要男人还。”

　　“为什么？”

　　“有时是因为无奈，有时是因为迫不得已，有时又会想，许若这样有去无往，也是一种缺憾的美。”

　　“浑话！”

　　他突然生气了。

　　“浑话！浑话！女孩子不是用来可怜的，女孩子是用来疼惜的！我说，你可千万别去听那一套套有的没的，你呀，放心，你给我的，我一定还，加倍地还。因为感同身受，我……也付出了同样的情谊呢！不还，忒吃亏！哎，你也要还我哦。”

　　“我不！”她转头，惭惭红红地笑，居然很好看。

　　他痴盯良久，终于受不了，扭过她的脸，照准了，一个低头，辣辣地吻下去……
　　“你敢不还！你敢不还！”

　　“咳，皇上，奴才什么都不敢，皇上，您怎么了，急死奴才了，快醒醒，皇上……”
　　他一个睁目，人在舟中，随风江上摇，面来杏花，瓣瓣碎，贴了他的眼皮点了他的唇，一片柔腻暧昧，像他刚刚在梦里吻着那……

　　哦。

　　梦呢。

　　呵呵……唉。

　　他疲疲起不来身，对同坐舟中，便服打扮，紧张凝他的小德子，悠然一句，“没什么。”
　　“皇……公子，出了宫了，您紧着点身子，开心一些啊。”

　　“怎么，看我愁闷不堪吗？”他轻撩额前发，展一幅明目对天空，看不到蓝净，只见冥冥未落的颜色，半个月亮带着刚磕开的蛋清似的，软软稠稠地粘住在天幕上，对过倒是缓缓升上半幔小霞光，红透不够，清爽不够，似明非明，有暗是暗，天地间的一切，若耶非耶。

　　“不，不，奴……小的不敢。”

　　张德说不敢就真的是不敢，他是知晓的，从小被内廷府指派来服侍他的，他和张德之间是主仆，又带点说不清的朋友般的亲切。他不用告诉张德很多，可整个宫，张德是最知晓他的，甚至甚过母后，母后就肯定不明了他的真实心思，包括他念着的那个她……

　　唔，真的不明了吗……

　　

　　微服前，依然宫闱深处。月半中，御花园，翠微湖畔，小凉亭，亭翘四角，拴亮丽灯笼，拢住朦朦的光，袅袅韵致，风扯花瓣，撒来碎碎的香，疲劳一天，奏折未完，半个夜用来闻风，倒不会觉得活着的勉强。

　　只留他一人独处多好，偏偏，母后陪着他。

　　或者，真实地说，他必须陪着母后，侍着她，何时何地。

　　他在朝堂弄江山，母后在他身后，轻点一丛媚笑，弄着他手里已有的东西，一切。
　　母后的身后照例安静着一个茜儿，岁月不老，明媚安好。

　　母后也是，女人们，她们有特别的美丽。

　　他，却隐隐惧着这样一种自信带狂的“美丽”。

　　他，她，她，三人周围，此刻无有奴婢。

　　真实地说，母后将与他谈的，除了认可的茜儿外，谁人要听，谁就要掉脑袋。
　　母后首先与他谈的，是一件“国事”。

　　作为太后，她这样的开头，理所当然。

　　作为母亲，她这样的淡漠，唉，他真的很不能说些什么。

　　“皇上，听说近日各司各处大臣们，不断递上有关西边脂香小国的折子……”
　　他端坐石凳上，手肘靠桌，低目认真，依然笔耕不辍。

　　也稍稍侧脸，撩开目，看了一眼几年来越发尊贵荣华的她，心底有笑。

　　呵，她哪是听说啊，他晓得的，所有政治重折，转了一圈她的手里，才到他手里。他不响，三分不敢七分未成火候，他要稳稳长大着，看她何时放手。

　　“嗯，皇上，怎么回事呀？”

　　他整个脸转过来，恭敬正对她，一时不答，看来慎重，状似深思，心底有笑。
　　呵，她又好假，她哪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呀，她清清楚楚的，先帝明慧五年，发动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征伐脂香之战，虽以我方告捷，先帝驾崩后，他幼年即位，云渺边境却开始片刻不得安生了，蠢动之举时有发生，他还晓得，母后是坚决希望能再一举歼灭脂香的。

　　女人中，她算有种特别的“野心”。

　　他，还是隐隐忌着她这份掩饰很好的狂躁与激动。

　　“母后，儿臣会与各部大臣们好好商讨脂香国的事情，力求寻得一个最完满的解决方法。”
　　“那就好……唔，皇上啊……”

　　“儿臣听呢，母后。”

　　“皇上啊，要知道江山得之不易，守之亦不易，没有珍惜的心，哪来持有的力。”
　　他心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微微一俯，“是的，母后。”

　　她可不想就这么完了，她与他还说了一件不像家事的“家事”。

　　用母亲的身份说，本来理所当然。

　　可她偏偏选择了太后的口气，可证她心里最切切念念的，并不是他这个“儿”。
　　“皇上登基半年有余，选后一事却迟迟未见皇上有所决心。”

　　他缓抬身，正挺着背，独有坚持，眉心微拧，有些不好看了。

　　他转过身，就放任自己对宫里最高权力的她逾越一次吧，他，并不想回答，即便答了，一定选择真实的意念，惹了她发怒，不如不说。

　　“怎么回事呀，皇上？”

　　“儿，想再等等。”

　　“呵呵，皇上，又小孩心性了，啧啧。”

　　“不是的，母后！”

　　“怎么……”

　　他冲入她眼神，那里团一丛丽媚，一丛决绝，一丛残忍。

　　他闭了闭眼，不想也不敢看她。

　　“皇上啊，要知道本宫切切为你念，你一日不选后，本宫就躁得愁得睡不安稳呢，你真忍心看本宫这样吗？”

　　“不忍心的，母后。”

　　“皇上啊，天下哪有会亏待儿的母亲呢，本宫为你选的人儿，不会错的。”
　　“是啊，母后。”

　　“皇上啊，你到底觉得位家小姐有什么不好呢？”

　　“没有，母后。”

　　他在肚子里绞着自个儿肠子般，痛苦得紧，这么美丽又野心的母后为他选的“妻”，他不要！他半生捏在她手里，他可以想象那风华凋零的结局，他不要他另半生伴着同样一个美丽又野心的女子，正如母后说的，她不会“选错”，那么，他可以不相信她的选择！

　　“儿臣会慎重考虑的，母后安心。”

　　“呵，皇上孝儿，相信一定能让本宫安心。”

　　“母后请稍等。”

　　“好的，本宫等。”

　　茜儿一个快步，眼明手疾，心窍玲珑，瞬间搀扶住从躺椅里起身的太后娘娘。
　　竟突然柔柔浓浓凑着太后一句，“皇上该疲累了，娘娘，您也回宫休息吧。”
　　向来没有看过母后训斥茜儿有意无意的无礼，母后事不当心，还是……

　　茜儿持着母后手臂，巧巧轻轻，两人往亭外月色里走了，看那两曼背影，腰肢款细，步履轻盈，很不像失了男人许久许久的女人，孤独的女人，一腔心思只好同等地也转到权利争斗上的女人，残忍又可怜的女人。

　　他浸在亭中，夜色深处，又晾了好些时候。

　　他能闻到从翠微湖上推过来的袅然清涩气，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心思沉顿，唇儿却一展，晕开了亲切的味道。

　　他低低喊，“
弟，又偷听了那么久，出来吧。”

　　亭子外，杏林间，走出一个瘦瘦婉婉的身影，踏到月光深处，五官细致，渐趋明晰，与他眉色倒不是格外相像，眼神清冽，倒在这里面含了一丛兄弟的味道。

　　那青春男孩彳亍在亭外，不肯进来，任凭他怎么招手。

　　男孩子静静看他吧，半刻功夫，本是柔柔浅浅的眼神像温了一壶“愠愠苦涩”的酒。
　　他不敢承接这样的目光，喝入口，一定会很难受的。

　　他现在喉头就像烧着了一般，“
弟，你又听了朕和母后好久好久呢。”
　　“我不是偷听！”男孩子尖利一叫。

　　“好吧，朕不再说你偷听。”

　　“就算我真偷听了又怎样？哼。”

　　“好吧，是朕错了，朕错了。
弟，外头冷的，进亭子躲一躲吧。”

　　“我不要！”

　　“为什么？”

　　“太后告诫，皇上和我们这些做臣弟不应该一样了，我们也不应该像以往那样对皇上了。”
　　“
弟，你不要这样说。我是哥哥。”

　　“你不是，你是皇上！”

　　“
弟……”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我没有哥哥，没有娘，没有爹，宫里，我什么都没有！只除了……”男孩子突然一仰头，愤愤恨恨纷纷乱乱地将手往夜空里一指，“只除了这越到半夜越加皎洁的冷月亮！”

　　“
弟，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你我之间，有亲情！来，试着再叫我一声哥哥，来……”
　　男孩子惊骇瞪目，嘴唇嚅动，想说的，却压逼在喉咙里，喊不出。

　　他眼角含泪，心里像下了一阵势头大大的荒凉雪，带着血的颜色。

　　他一步一步向男孩子靠近，“来，再叫一声哥哥，你会发现，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失去，叫啊……”

　　男孩子突然锐锐一喊，撕扯着的可怕的味道。

　　男孩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跑开了。

　　他依然从静月里望那个背影，跑到远处，依然在捂耳，不要听他的劝。

　　这辈子，他还能劝他吗？是不是，真有轮回三生，如果这辈子亲人做的不好，下辈子还能不能补救？不要是上古的传说骗着他们代代人吧？不要是骗人的……

　　八岁做太子，与弟少见面，十岁一个冬，深夜窃影访。

　　哦，他想起来了，八岁以后，
弟对他的亲亲近近只有那一次。

　　冬末三更，
弟避开奴才，踱进他的太子寝殿，濡濡喊着，“哥哥，我不要和陈妃娘娘那个疯癫的老女人一块儿住，我害怕，今晚，我能不能睡在哥哥这里。”

　　“可是，
弟，我是太子，母后说……”

　　“哥哥，哥哥……”

　　“好吧。”

　　他和他都没有睡着，看了一窗雪，直到天亮。

　　庭院里，冬初的雪还没有融化，冬末又来一场气势汹汹的雪，累积上去，冻了昏黄。
　　他当时就听
弟凄凄戚戚不断唱着曲非曲的东西。

　　“上层的雪，

　　很冷吧，

　　冰冷的月光照着它。

　　下层的雪，

　　很重吧，

　　上百的人压着它。

　　中间的雪，

　　很孤单吧，

　　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哦，
弟，你在说什么？”

　　“中间的雪，很孤单吧，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

　　“唉，
弟……”

　　他从那刻知晓，明
已经变了。

　　

　　“皇上，眼里进风沙了吧？”张德从旁递来一块帕子，细心装作无意地轻轻点拨。
　　他坐舟中，想太多，心情不再美丽，似笑非笑。

　　他们的身后有隐约的青山，黛色模糊，连绵一片，曲线尚好，可作欣赏景，半晨半冥，晓月悠游的时刻，也是辨不清树头花色的，让有心猎奇的他也兴致微失，只嘱咐张德往前方形状高大的建筑处，将舟子慢慢荡了过去。哗哗的水声，不仅流在他身边，更像流在他心上，心事略顿，或可安静。他有一搭没一搭将手贴着船外壁，与舟一同梳理过水去，五指微微张开，让那曼曼律动舔濡在掌心，回忆的砂渐趋沉淀，幽幽懒懒的真像听着老宫人诉说前朝往事。

　　他，便一点儿也不介意此刻闯入他安宁的这阵琳琅琴声了。

　　他轻轻点头，以目示意，张德便举桨更起劲了。

　　两人一舟，在荡子里悄悄悠悠地靠近这座飞檐画栋的精致小楼。楼伸半台，架在水中央，台上小榭，宛如萍中花，亭中一女，浅瘦的身姿清媚的影，面色许若端容，许若妖娆，在讨厌作弄的月光下，也是看得不甚明晰的。

　　他吊起了胃口，却不至于太过激动，半躺舟子里，听她唱什么。

　　

　　“春一年，江河水暖鸭先知。

　　春二载，竹外梅子三两只。

　　春三岁，慕赏新晴归滞滞。

　　春四轮，相思难表意迟迟。

　　春五层，春六回，三点桃花依旧。

　　春七份，春八重，可惜人面非非。”

　　

　　他倏地坐起，有刻蠢动，按耐不住。

　　小榭半室掩暗，云遮月，也遮了女子抚琴的手。

　　他听女子在抱怨，“可恶的月亮，挡了光了。”

　　他什么也没有细想，身子一起，在张德瞠目结舌中，燕梭子入水般跳下了河。
　　他不是昏头，就是发烧，对吧。

　　水面上，张德的手乱捞乱动，慌慌叫着，“皇……公子，公子……”

　　他不想被张德抓住，他不想任何人来阻止他疯狂的举动，他往前游得很快。
　　他碰着水下的台壁，扶住，一个利落挺身，钻出水面，已然听到亭中女声咝咝惊呼。他嘴角一扯，邪魅一笑，撑台而上，湿漉漉的，笑蔫蔫的，发粘粘的，眼红红的，息烈烈的，他一定肯定以及确定像足了一个“登徒子”。

　　他看清抚琴女子的容貌，美丽极了，他眼神也就黯然极了。

　　哦，并不是“她”。

　　他一定肯定以及确定地打赌，那个冒冒失失的“小月亮”，就算再怎么女大十八变，也不可能美丽过头的。

　　可是想着刚刚听来的歌和那句俏俏的抱怨，他的心又一下烧了起来。

　　真的八重春呢，八年的遗憾。

　　他能再等下去吗？

　　他肯定，他能的。

　　可是，母后不能。

　　两不全的情况下，他至少，唉，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呀……

　　他一定很傻很坏很混蛋的，是吧。

　　以后梦里，“她”要打着他了，对吧。

　　还不知道，“她”以后要不要走来他的白日梦里。

　　他突然一个害怕，极度害怕。他一把伸手，抓紧柔弱女子，扯了过来，将“登徒”进行到底，摁住挣扎惊慌的她，一个低头，照准了，辣辣狠狠急急涩涩地，唉，吻了下去……
　　

　　很多年后，他也许还能忆起那狂躁小子的一面，那总是把什么都搞砸的一面。
　　他在舟子里揽着半嘤半泣的她，“叫什么名字？”

　　“回，回皇上，小女清莲。”

　　“镇江知县李元生之女，嗯，才貌双全。”

　　“谢，谢皇上的恩。”

　　“愿意随朕入宫吗？”

　　“小女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哦，他当时就应该察觉，那样旖旎暧昧的晨色里，那句话显得多么不吉利啊。
　　可是，他腻极了，乱极了，什么也没有多想了，声声总是唤着这个李小姐“清莲”的名字，像是补偿什么……这才记起，做了八年的白日梦，编了八年的梦里传奇，根本，就不知道“共同度过”的她，唤作哪个她呀。


　　（章中“上层的雪”这首童谣引自日本著名女童谣家金子美铃的《积雪》。）

第廿一篇


　　小时候，有过与家养的喜欢极了的小畜牲，躲庭院，说悄悄话的习惯吗？
　　我有的。不止一次。

　　五岁前，小女无知，懵懂自私，总以为全世间亏待了的只是自己，比如，娘为何不对我多笑一次，爹为何看我惊而疏离，秀珠死丫头怎么就是与我亲近不起来……不说了，真是我的矫情，我为风花雪月落泪的时候，后头幽巷里磕着铁盘声正有人乞讨而过……那些个比如之外，要怪着我那臭脾气，犟犟地总是不愿刻意去讨任何人的欢喜。结局是可想而知的，晕开了，便是一层淡淡的自寻烦恼。长大后才明了，寂寞有时是牢，有时是药。可那会子懂个啥，于是开始怕娘仕女般经典美丽的笑，怕爹严厉蹙眉的吼，怕秀珠蛮横娇纵的闹，怕丫鬟们工作不得意后的恼，没有办法的，造一个自我的世界吧，确然苍弱了几分，倒能塞进一份完整的心情，踟蹰说着别人都不屑理会的私语，任人嘲我的傻。
　　春末夏初，用来晾晒梅子时节弄潮了的心情刚刚好。天青色的午后，日头不扰也不燥，小云儿偷偷睡觉去了，空出半幅的爽澈明淡，半个天湾像刚出窑的烧制恰好的青花瓷，点漆江山如画。我会手背后，一本正经踅去后边柴院，明里看大嘴娟洗大盆大盆的衣服，暗里想牵她拴在旁边桩子上的狗。我当时想的是，小姐借借丫环的狗，在于后者是一种光荣，理所当然。我会错的，因为我不晓得每个人都有宝贝无法割舍的东西，飘零在外，一只眨着无辜眼睛，嗷嗷欢叫的小狗会带给你多大的温暖。大嘴娟舍不得让我玩她的狗，我却愈发羡慕和嫉妒，牵了就走。大嘴娟欲前不敢前，欲抢不敢抢，伸开了那只湿湿的精瘦可怕的手，挥发在半空里是苍然心疼的味道。我嘴里涩涩，对着跟在脚边好乖巧好善良的小狗说，“走，走，走……唉，陪我说说话呢……”我在后花园冒着大风险扯下爹悉心栽种的芭蕉叶，独特的一片，大小相连，半边用来盖我，半边用来遮小狗。我和它一同蹲在荷池旁，我便猴急地用脸去蹭它软软浓浓的毛，它不熟悉我，呜呜轻叫要躲开我。我发狠了，一个耸身，张手，将它紧紧抱住，瘦透了的小家伙，本不对我胃口，我喜欢大而肥的东西，可，这会子聊胜于无嘛。外头淅淅沥沥落下雨，滴不着我和它，我对它说，“别不知趣了，我对你多好啊，别回大嘴娟那儿去了，跟了我吧……”不说还好，我侬侬的口气根本感染不到它，它一个挣扎，抖尾跑开了。我扔了芭蕉，跟了去。它踱去后院，大嘴娟自我们走后，好像都没有认真洗完一件衣服，呆呆愣愣地就在细雨里发呆，看它悄悄回来，一声惊喊，喜悦无限，两两相抱，紧窒了我的心。我也不躲雨了，柱子后瞪眼看着大嘴娟和她的狗，直到彩虹上来，天边一片明媚灿烂，心口才悠凉一丝叹，说了只有自己听到的话，“哦，只有我是一个人哪……”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方华听，他感性人儿，容易受动，眼神泯然，突然一把浓浓暖暖馨馨紧紧地抱住了我，拿下巴来回蹭我的额头，他那时胡头子已经隐隐扎扎的了，有种青春的冲动，他的声音在上面传来，像包裹了一层煎炸刚好的蛋皮，听到耳里，脆在口里，香在心里。他像是对我作一个承诺，也像不是，“现在，不有我了吗……”后来才知晓，承诺这种玩意儿总像江南三月的烟雨，媚光一盛，云淡风清。幸亏我那时作了这样的回答，“该是你的，不请自来，不该是你的，强求无用。”不知，这可称作吉利还是不吉利，叹一声将尔罢了。

　　认识方华后，还是喜欢寻着心紧的小东西，说些悄悄话，当然，不能给方华听到，要不然他会不好意思，我那丛丛重重里怎么会全是他呢。

　　盛夏炎热，在屋里听蝉鸣怎么烦怎么躁，待不下去，方华便抱我去秧田里骑水牛。十里青青，葱茸点点，以往从未发觉庄稼除了吃，看起来还那么可爱。佃户弓腰，裤挽膝处，赤脚入水，三五疏落，身抬手下，自有劳作的辛苦。我静默在田埂上，看远处青梅山头晦色丛丛，似要走将过一阵大雨来，定睛细瞧，每个农家身上倒是都披蓑戴笠，未雨绸缪。我想，我若真要在这处寻一个乐趣，就要加紧点了。我不管了，俯身也挽自个儿裤管。方华笑问，“你干什么？”“不是说要骑水牛吗？”“你自己能骑？”“我不能，看那大家伙沉沉重重的，我怕它发飙。”“是了，还是要靠我哦，嘻嘻。”“死家伙，那你还不快点。”“可是，我就喜欢慢吞吞的。”“唔，为什么……”“看你发急发恼，是一种乐趣。”我打了他，他突然紧盯我眼，又说了一句，“可又看你回头嫣然的一笑，也是一种乐趣呀。”我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子，他却笑着跑开了，背影逸致，拖一条长长的斜阳带子。
　　那时候呢，真的是开心。

　　我终究搂上了水牛宽宽厚厚的背，有方华在旁伴着走，我不害怕。我俯身贴在水牛耳朵边，说悄悄话，“哎，你知道吗，走在前头的那个哥哥说，我的身边现在有他，什么都不用担心……”想来我笑意盈盈，鼻息软暖，水牛耳际痒，牛头动，甩了又甩。若果从后头看我们二人一牛，真会有种斜阳色里，浓水烟云的味道吧。

　　走的久了，听到岸上不小的骚乱声，我和方华回头看，才知晓事情发生在一个女农身上。我和方华认得又熟悉，那姑娘本是我娘随身贴侍的大丫环，曾经宠极一时，风光无限，一年前，听说是犯了规矩，被逐出家门，转派来农庄，和一帮子粗汉一起，打理庄稼，着实是委屈的。我心里说，她怕不是犯了府里的规矩，而是着了我娘的忌讳。我娘，就是那种清冷持淡，藏尽秘密的女人。
　　果不然，那大丫环被几个大汉摁在水田里，吃泥堵口，大汉后头盛气凌人站着一位田庄总管。可见，大丫环先头就是说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话。

　　她头儿抬起，被稍缓着吸了几口气，嘴巴又不停了，含混叫着——

　　“我怎么错了，你们要这样对我，夫人要这样对我……哼，夫人，呸，不再这么叫她了，恶毒残忍心狠的女人……小姐出生前的日子，你们是不知道，我可天天临近服侍的，那女人的肚子根本就没有……小姐怎么冒出来的，你们是不知道，我可……怎么啦，老爷看中我，那是我的福分，碍着那女人了是吧，这么对我，这么……我若有命剩，骨里血里地要咒着她，咒着她！”
　　雨是一泻而下的，让人慌不找路，于我不干，方华喊我几次，我没答应，也没下来。我指甲反抠，掐着自个儿掌心，因雨凉，涩，惶，所以我也不感到疼。

　　我是傻傻的，痴痴的，迟迟的，可是，我听懂大丫环的意思了。

　　听懂了的……

　　找个地方说悄悄话，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吧，总是说去半分伤怀，听来半分悲悯，合则一团遗憾。

　　我在大桂掌下昏然过去，挣扎醒转时，到了这处陌生地方。房间布置简约，一床一桌两椅，中原味道，普通民居。我半耸身，靠床壁清坐半辰，懒懒而下，迷迷糊糊中也不愿伸手去搭鞋袢，就这么踢踢踏踏地拖到桌边，一屁股坐落，又是影走半辰，幽幽的，溜溜的，惑惑的，涩涩的。这才发现房间对过敞一扇悠风窗，外头似乎静移风景，寥落山河。我踅了过去，一个冲身，将手臂磕在窗沿上，探头，一下子悚心悚肺了。我的屋在山崖上，巍巍一角，零落险险，崖下堆着几多厚的云层，不知多深多进的谷，在这团漫漫白白的颜色里，什么也看不到。七月的阳光到哪儿都是晴晴好好的，不论从深宫看还是从“土匪窝”看，自有明媚妖娆的作用，照射到崖间云雾表层，一下子就反射出去，映了或浓或淡，却一样绚丽夺目的图画。我到哪儿又总爱胡思乱想，一刻间，便为这幅图画里添上一捻用炉香烘焙成的传说，谷底或有仙，仙人或倚桌，桌上散棋局，子落人间过。我想，管他神仙妖魔，救救我就好。

　　计算着日头，拨弄着指头，应是初七黄昏了。

　　我出了忻州城，却全然不晓得那里暗影浮动香撩魅的小庭院里，明
对明灏的后半段故事，是如何演的。这会子，我却突然惶惶不敢瞎猜了，猜错了，怕真的实现。

　　只是瞅着眼前一片云蒸霞蔚来发呆，对过的山弯弯道上，袅袅踟踟地似走来一个小姑娘，手牵两羊，蹦跳模样，如履平地。因为隔了太多模糊，看不清她的形色，是明媚，是姣丽，是平淡，是丑陋？

　　惊闻她有一副好嗓子，隔了山谷，也娉娉婷婷地飘过来。

　　突然好笑，这个主儿，也同我一样有自说自话的毛病。

　　看那小影子，寻就一处平地，铺落疏草，闲闲往上坐，搂过两只羊，唱着正是它们俩的故事——
　　“坡上两只羊，

　　小花问大黄：

　　你咋不一样？

　　大黄鼻息长：

　　同以山为床，

　　同把草儿尝，

　　同等有心郎，

　　持缰共骋徉，

　　有啥不一样？

　　小花眼汪汪：

　　看你右眼疮，

　　怎学鸟翱翔？

　　看你右蹄伤，

　　怎学鱼游畅？

　　山河不能淌，

　　悲事心中藏，

　　十足待宰羊，

　　到底俎上觞。

　　两羊顶角仗，

　　同落崖下葬。

　　霜影黄花凉，

　　世事本无常。”

　　

　　这支《山坡羊》唱来我心底，半份惶惑，半份诡异，一抹眼眶，竟真无常地流下了泪，殇殇得慌，一昧喃喃跟着重复，“山河不能淌，悲事心中藏，十足待宰羊，到底俎上觞……唉，世事本无常，世事本无常……”

　　不想随着那牵羊姑娘绕绕缠缠地将本已复杂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我擦干脸颊，回转身，堂屋内，大桂站立，静静有味，目色忧潺地看我。

　　我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过分惊诧，“你来了？”

　　大桂以往如何我不晓得，认识我后，我发觉他专学我，他亦点头，“你醒了？”
　　我苦涩而笑，“你下手够重的，这个时辰，我该醒了。”

　　大桂突然大步过来，牵住我袖，将我往桌边带，我没有拒绝，途中他寥寥一句，“对不起……”窗口漫来一阵风，将他本就轻轻的三个字，一下子吹碎了。

　　我将手平伏在木桌上，桌面糙糙，很不舒服。

　　大桂与我对过而坐，仍是眼儿闪闪地看我。

　　我才发现，这个夏气熏暖的黄昏里，大桂已将自己拾掇得比前几次更加齐整，下巴刮过，头发梳过，衣服换过，爽爽淡淡的，也有种很好看的形色。

　　我不由对他撩开一笑，没啥别的意思。

　　他却偏头，黑黑堂堂的脸上晕开小小一点红。

　　我叹息，“真不舒服。”

　　他抬眼惊讶，“怎么……”

　　我笑，“咱俩这个架式，像是准备好好细细说一场话的，怎可无茶？”

　　我话音刚落，门儿吱嘎一推，进来一持盘姑娘。

　　我心弦一抖，这不又来诡异连连了。

　　我更瞪目，迎面这个俏丽美娇娘，看衣物装扮，走路式落，正是刚刚山弯子里放羊唱歌的人，耳里似乎还能回味她嘹亮脆响的声音，原来是这等形色引人。

　　大桂不识货，竟唤她，“丑奴儿，为位姑娘倒茶。”

　　美娘娉婷，姿势闲落，茶斟一杯，满室溢香。

　　宫里有比这更高级的茶叶，却烹不出这种香，焚水讲究火候，讲究手艺，更讲究煮茶人的心情。
　　美娘颜色明媚，更似有份剔透心志。

　　我当面不敢嚷嚷，等姑娘转身出门，我便怪着大桂，“你真是……她这么漂亮，你为何唤她丑奴儿。”

　　大桂嗔我一眼，不答反笑。

　　我便想，也许真正不识货的，是我。

　　大桂举杯对我示意，“你先说。”

　　我说，“呃？”

　　大桂又笑，深深的，“你应该有话要问要说的吧。”

　　我一惊，一颤，一叹，“也没什么，真要说的话，也只是想对你讲一个故事。”
　　大桂抿茶，“听说……你是很会讲故事的。”

　　我又叹，“你果然了然于我，你啊，在宫里有人。”

　　大桂说，“天热，茶香，听听你的故事，无妨。”

　　我便往下说去，成了他掌中网里的蛛儿，“我喜欢说我没出嫁前娘家府里的故事，大户人家，鱼龙混杂，上下繁复，纠结一块，就是段段传奇，是平庸俗糙了一点，可我总觉着今后的处处境遇都能从过往中寻得质地相似的道理，太阳底下无新事，人处处，物处处，事儿处处，都是一样的。那仿若也是个如现在这般惹人躁郁的大夏天，府里府外木槿开得很盛，可再灿烂的颜色也掩盖不了人心之间腐烂的味道，那种气候连吃饭如厕都懒得动，可，很不可思议的，我娘和我爹却闷在一个屋子里吵开了架。说是不可思议，那是因为我娘和我爹是典范的相敬如宾的夫妻，从来恭敬从容，没有大眼瞪小眼过，事情发生后，惊悚了我和秀珠。哦，对了，秀珠是我的妹妹。我和秀珠掩在门外，不敢进不敢问，听来听去，却发现爹和娘之间真是一个啼笑皆非的故事。那天午后，爹不知怎的，有闲有致踱来娘的房间，踌躇在后，寞寞喝茶，凝了娘对镜理妆的妖娆背影，突然无意中说着，“哦，怀秀，改用茉莉香料了呀，我衣袍上也沾遍了，被朝堂同僚们拿来取笑我呢，呵呵。”娘一下重重甩开手中梳子，照理音丛惊慑，爹应有所察觉，可他还是不该。娘安安静静地走到爹身边，轻轻嗅了一下，仍用一贯冷冷淡淡的音调说，“真的是茉莉花的香味啊……可是，夫君，你不记得吗？我一向只用兰花香料，这么浓丽香甜的茉莉味，阖府只有我身边的丫头在用，夫君，看来你是真的忘了。哦，做夫妻久了，年轻时能铭记于心的特别，到底盐渍成了一碗黄黄的咸鱼汤……”爹真是此地无银，显得可笑。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咀嚼出，一向清高娴雅的母亲心底掩埋的苦涩，好像只有那么一次，她同抱我和秀珠，对我们哭，说的是……”

　　大桂听上了瘾，瞪目咂舌，也不催我，像怕戳破了什么。

　　我说，“说的是——天底下的男人哪，都是一样的……呵呵。”

　　这次笑过之后，下面我再也没有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白痴，说些这么有的没的，别急呵，慢慢来。我倒是觉得，任何场合，愈是想掩盖什么，愈是会暴露什么，从你的眼，耳，口，鼻，舌，神色，举动，统统都在不知不觉中流泻着最真实的秘密！”

　　我点指，由上而下，对着大桂的身体比划给他看。

　　他紧蹙眉头，凋谢从容，“把你的手给我拿开！”

　　我摇摇头，“不行呢！不能拿开。我正要和你解一道有趣的题。”

　　他硬声硬气，“我不要听！”

　　我再摇头，“也不行呢！不得不听。因为，题面在你。”

　　他用下齿去抵上唇。

　　“习题，是我俩刚进忻州城时得的，还记得吗？忻州忻州，欢喜之城，却在我们进来当晚，发生了一件嗜血惨绝的命案，还记得吗？我，一辈子忘不了那恶心的感觉。”我皱眉头，“忻州首富钱老爷一家被灭门的时候，我俩正睡在不远处的人约桥上，我呢，正坐着“黄昏柳梢”的怪梦，你呢？哦，我不该问你。当我们被那声惨叫惊醒的时候，你正衣衫零乱，“睡态十足”呢。要知道，“睡态”，是假的，只有一层是真的——你的衣衫，真的很乱很乱，都反穿了的。我很笨，当时怎么就没有发觉……”我暗敛下双目，还是听到对面的大桂，鼻息渐趋沉重。“深夜苍蝇神秘习题？”我一字一顿，倏地抬目，紧盯大桂。大桂臭脾气，严厉道，“什么鬼玩意儿！”我说得更慢了，“血案深夜，反穿的外衣，围绕叨叨的苍蝇，大桂，你真要装傻不知道这些代表什么吗？这道题，只有一个解——大桂，你是忻州血案的凶手啊……”大桂下唇一颤，竟似难过着什么。我一把过去，抓住他的手，厚厚的有力的土匪的手，嗯，创伤的苍苍的有故事的手，坏人的手，还是无奈人的手，人，是不是不该简单的如数字题一般，只做一个解？我，不该心软，“所以，我怎么能听你的话把手从你脸上拿开？我正指给你看，真正的变态的凶手呀！嘘，别动。这是凶手的眼睛，本来以为那里面是纯纯蠢蠢的颜色，此刻却血色漫漫。这是凶手的嘴巴，本来以为那里面尽是口没遮拦的话，此刻听来诡谲丛丛。这一颗，是凶手的心。”我拿手指重重点他心口，我指尖不细，还是戳不痛他，他是那么厉害的高手，不会被我“伤”到的，对吧。“呵，我好傻的，真的，差点以为这里面是如朋友般对我跳动的，此刻听来……呵，男人都是一样的。”

　　他突然反握住我的手指，紧扎扎的，我怎么也要抽出来，他不让，我和他，一抽一扯，苦的只是我，只有我痛，还是——，我理解错了，他朝下的眼神，延伸了暗色。

　　我另拿手举杯，遮眼色，我喝茶，我没哭。

　　我濡了一口清香，来回润在舌下，消不了杀人夜得来的满满血腥，太多了，太红了。为欲为权为利为国，为怎样都好，就是不应该杀人的，再如何装点堂皇的理由，一旦扯碎了“为民”的风幡，只落得一地可耻而已。

　　我对大桂骂出口，切切逼逼，“可耻！”

　　大桂，放过了我的手，双手插怀，面色变得很硬很硬，“我，为什么要杀人？”
　　我朝他惊瞪。

　　换他开始闲闲喝茶了。一定，本来就是个不喜欢茶涩味的人。他，有眉微皱。
　　“你竟有脸问我？”

　　“我为什么没有脸问你！”

　　“呼……”

　　“说啊！我为什么杀人？你不是自认为很聪明吗？快说啊！”

　　他简直在逼我。

　　“记得第二天早，我俩在茶楼分析案情吗？”

　　“不记得。”他理所当然，然后——

　　“我只记得，我们一起吃了阳春面。我们没钱，点不起贵的，可是，那真是我尝过的最美的味道……”

　　“你说的这个，我却不记得了。”我深吸口气，“杀人，要有动机，凶手，和凶器。命案当晚，我腿打颤，要去敲门，你冒冒失失，阻止我的动作，你说了那句——“敲什么，里面全都死光了”。你啊，犯了我爹一样的毛病，洋洋自信，口不择言。你如果不是早就进去过里面，你如果不是亲自动手，你怎么确定，钱府无一生还！我就是那刻，已经对你怀疑而后怕了。动机？哼，更不用说了吧。钱家是忻州的经济掌舵，忻州是云渺国的西北重郡，杀了钱家，就是伤了忻州，会让云渺手忙脚乱的，尤其——是朝中蠢蠢欲动，重征脂香的这个当下。你，或者你们，帮着脂香，不，我没看错，你就是脂香人，被云渺灭国灭家，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我唯一确定不了的，是你用什么凶器？呵……”我苦笑，“可以给我看看吗？”

　　大桂总随身带着那柄金背连环大刀，不论何时，睡觉时，吃面时，面对女人时，开玩笑时。
　　大桂并不吝啬，将刀对我横陈，宽指灵活，捏住刀柄，“吧嗒”一声，竟是机关，刀身一分为二，内嵌暗沟，大桂长手一扯，拉出一根极细的钢丝，丝身暗红，就是那重味道。
　　我喃喃，“我还是猜对了一半，凶器，不是刀，也不是剑。大桂，你真正不是寻常人。”
　　大桂收刀，拿手掌抚来我的脸颊，掌底厚茧，摩擦得我半痛半痒。

　　大桂叫我，“小可怜……”

　　“没错，我真的可怜。”我说。

　　“玉珠啊……”

　　“嗯。”

　　“比起你们那个皇帝，你还是天真。”大桂叹息。

　　我悚目，“你告诉我。”

　　大桂摇摇头，“他自己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好好想想。”

　　我怎么想，想什么。哪时候的明灏，说的哪样的话。宫里望月的他吗，池畔喂鱼的他吗，糟糟饮醉的他吗，怡神风发的他吗，怨怼于我的他吗，偷我嘴里粥味的他吗。潇潇雨夜中说的话吗，闹宴掩掩样说的话吗，似有若指时说的话吗，眸底一笑时说的话吗。仿佛，他并没有一直对我说话，也好像，我和他，不知不觉，贴贴切切的也交流了很多。要我一下子分辨他哪句话比我更不天真，我又怎有那个能耐？

　　

　　——朕在宫廷放了个脂香的公主，脂香百姓再有狼子野心，也不敢贸然出动的。
　　——三年前的一战，脂香元气大伤，朕根本不相信，短短三年，他们能重新振起。
　　——什么人愿意朕伤城伤民呢，除了脂香，还有谁？

　　——代代年年，各处朝堂，都有这样的蠢货，觊觎着朕的王位的蠢货！

　　

　　我身子一颤。果若，明灏，看得比我更多。

　　我这个小可怜，小天真哪……

　　大桂开始琳琳琅琅地收拾桌面，代表他自作主张完结了我的故事。

　　他倒空他的杯子，将我面前那只也拿了过去，低头看杯底小剩莹绿，突然一昂头，将之灌入喉底，想来他的心也正烧得慌，片刻悠凉，根本解去不了焦躁。也许大桂的方式自有他的理由，用血描绘成的亡国传奇，必须用生命去继续图解。在这样你来我往的故事里，造局的欲念者，英勇的战斗者，凄凉的守家人，真的，一个都不好过。

　　大桂才叹，“早就说了吧，你猜对了，有什么用？”

　　我痴了，呓语丛丛，“男人总觉着女人猜不透他们，女人总觉着男人猜不透她们，君子总觉着小人猜不透他们，守疆者总觉着安逸人不配猜他们，淡志者总觉着不屑于去猜透名利之徒。呵呵，大桂，你说对了，真的，猜着了也是没用的。”

　　说完这句，我又不笑了，想哭。

　　不知牵扯过哪根记忆的线头，我语音怪怪问大桂，“呵呵，敢问兄台大名？”
　　大桂惊而瞪目，喃喃不停，“奇怪的人，奇怪的人……”

　　我挑眉，“兄台？”

　　大桂苦笑，作答勉强，因为看我玩得兴致，才陪陪我的。

　　他杀过那么多人，可真觉着他不是坏蛋。

　　我叫，“哎，你怎么不来你那套山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啊？”

　　大桂沉声，“在下……脂香前朝护国右将军，吴大桂。”

　　他单手托盘，有行走江湖的潇洒式落，转身不再看我，也不再给我看，另一手正提上去擦着脸颊上的什么……

　　我喊他一声，“吴将军……”

　　他许若没有听到，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

　　忘了关门，仿佛一点儿也不害怕我会逃走。

　　门外密林丛丛，佳木葱茏，曲折深邃，山道环复，真的，想逃也不知从何着脚。
　　我杳杳恹恹地靠着这张不出色不舒服的小木桌，看屋外风景由淡转浓，夜色上升，四处优游，像给一个刚烧制好的粗胚子耐心细致地涂上一层又一层的彩釉，在手艺著名的老师傅粗粝的手掌里轮转过一圈，便是传世的绝伦之品，细细观察，带三分少女含苞待放的甜蜜。山里的夏夜，看不清浑圆的大月亮，每次像要抓住了，总被树头枝杈划割得支离婆娑，也数不清精致的小星星，每次到一定数量了，风尾巴这么一带，移过了星群的形状，全乱了。还是闻着白天盛放过的木槿残留的风情，看那树间白的，红的，淡粉的，可爱又细腻，只是朝开暮落，灿烂一季，花总可怜。我就不喜欢侍弄花草。
　　我也开始不喜欢认定的命中记忆了。

　　脑中撕撕裂裂的，总觉着有人有时有意给了我一个假的回想。

　　大桂说猜了也是白猜，甘心情愿地承认他自个儿是凶手，硬生生扳住我的话头，替我完结那个故事。

　　我可晓得的，什么都没有结束，邪恶血腥才刚刚开始。

　　钱府瓦墙上，魅影暗舞的时候，大桂明明与我站在一起，除非他成鬼，除非我成鬼，否则我一定要相信，大桂的身后有帮凶，或者，那人强硬地牵引着大桂和脂香遗民。可怜的一心复国复家的“勇士们”，只不过是某人棋盘上的颗颗卒，有则用之，无则弃之。

　　大桂他们一定是不知道的……

　　我从桌边走开，移步到门槛，就坐在上面看山色。

　　目光放远了，察觉到林中灯火点点，有排列行进的队伍，闲来无聊，我便掐着指头算时辰，惊觉时间紧密，竟是换班有序的。明灏呢，一定一定不晓得他的如画江山里，被有心人添抹上几笔，造了这么一个国中国，却全然不带世外悠然的味道，而是丛丛阴谋。

　　暗夜里的这只手，很聪慧，很强悍，很邪恶。

　　我想想停停，摸了腰间袋，大桂没有没收去我的黄历，翻翻它们，能解我囚困中的寂寥——
　　

　　七月初七，末伏第六天，忌安床。

　　

　　床是肯定安错了，选哪儿也不能选在“土匪窝”。

　　故事是肯定讲错了，对谁也不能对个“杀人犯”。

　　人儿是肯定念错了……

　　黄昏里放羊姑娘唱得好，“霜影黄花凉，世事本无常”。

　　在门槛上这么睡去，安然一眠的恐怕只有我。

　　不算骄傲，后半夜还有更悚然的事情。

　　半个梦头没有做完，便惊觉唇齿间突然漾来一阵清清涩涩的味道。

　　唔，不似花香，不似露霜，不似夜凉……

　　我突然一个瞪目，身儿还坐门口边，斜斜蔫蔫，两肩摁住，被裹入一个暗影的怀抱。
　　那不知是男是女是精是魅，在腻腻亲亲地吻我的嘴唇。

　　我可以确定了。

　　我是在被占便宜。

　　我应该打巴掌，大叫，挣扎，踢腿，还是怎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刻后，我吓昏过去了。

　　

　　——七月初七，山坡羊，记“我和脂香有个约会”。

 
 
第廿二篇


　　听说她叫丑奴儿。

　　我怎么看她怎么漂亮，于是对她周身上下都好奇起来。

　　每天早中晚的饭菜是她收作好送来的，手艺恰是不错，略点花样，味儿细腻，适合做给姑娘吃，连最刁嘴儿的也能咂摸到这份情韵，不好意思挑剔。每天也是她配好时辰进来打扫屋子，步声儿悄悄，举手儿款款，呼息儿暖暖，感觉踅进来的并不是一个人儿，而是一只腼腆乖巧的小虫子。经她抹过的门沿，窗扉，桌面，床根，一般干净，并不沾得一丝一毫霉味恹味了。我喜欢得紧，开始多想，她是否以往也这么静静安安地服侍过另一位姑娘？这个山里小庄，曾几何的年月，是否真种下过另一丛温柔？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家能养成这么细致含韵的照顾他人的习惯，就是一份难得。
　　我对她有好感，不是因了她的丹凤妙目，杨柳细腰，而是凭着她内里的别样可爱。
　　这个青蓝午后，空气不骄也不躁，山里日月，格外生香，香中巧带三分凉，淡淡又恬恬。我坐在陋室中央，端看前头丑奴儿擦窗，在我房里已绵延了三个时辰，并没有走的意思。她动作小小娇娇，似演在夏风里的一首歌，条条调调，倒是可以当成帘子窗前挂，一夜回味着，甜蜜到天亮。外头倒实在是亮，可凝望那个疏懒的大太阳久了，倒于那灿烂团团中发现到一点一点的小泽光晕，像喝干酒缸里的酒后，还能于底部看到倒映成辉的滩滩莹绿。

　　她真是有本事，似乎，摘下天头云朵儿的一小块末梢，粘到抹布底下，当成皂角泡沫儿使，那窗棱条子便纤尘不染。事实上是——我定睛细瞧，她正将抹布甩落肩头，弯腰俯身，从脚边边的盆子里，端上一个壶口半坯的破花瓶，瓶中一株细草，绿尖子颤颤，抖开盈盈的光，讨人欢喜的模样。她孩子气地拿指尖往叶面上一蹭，那瓣瓣片片像姑娘害羞般，参差拢敛在一处了。瞧着念着，我的心弦儿也被撩拨得麻麻痒痒的，很想过去摸一摸的时候，她已把它在窗台上放好了，让人不忍心去打扰那一层暗淡的美。她仍背影朝我，整个上半身冲出窗口，蕴在日光下，两边肩臂像斜下披纱，薄薄冥冥，引人遐思。

　　想和她好好说一回话。

　　我清嗓子，咽下不应有的沉闷，唤这样的人那样一个名字，是一种委屈。
　　“丑，丑奴儿吧……”

　　她身子一动，几若不可察觉，渺渺颤颤，到底从阳光下退了进来，朝我走近。
　　她并不说话，倒毫无扭捏地坐下，在我对面，也不看我，许是生疏，许是懒怠，许是潺潺，许是……别的理由。

　　她手中仍是捏着抹布，似乎到哪儿都是习惯，这会子无处安放，只是在手指间一昧转着捻着，像其他闺阁姑娘把玩她们的针线。

　　我笑了，心情轻轻的，也像被天头的白云擦过。

　　我问道，“身是何座山？”

　　她回答，“龙须山。”

　　我滋滋一声叹，裹在喉口，并不给她听到，要不然她会怪我的大惊小怪。
　　我又问，“山里有何景？”

　　她点头，“紫竹林。”

　　“哦……”一刻一室里，只我恍然，仿佛采了院里墙角的狗尾巴草，拿那尖梢子撩了我的心儿瓣瓣，想笑又笑不出，想哭也不能够，尴尬得难受。

　　我又问，“林中可藏人？”

　　她摇头，“林中只一坡。”

　　“坡上有什么？”

　　“两只羊。”

　　“哈！”

　　“还是我养的。”她紧加了一句。

　　我大笑，她却撇撇唇，兴儿不高，三分寥落，又将手划来划去，那抹布在我桌面来回又走过几遭。

　　我说，“呵呵，你倒是挺会说玩笑话的。”

　　她蔫蔫，“你要把我当个玩笑人，也可以。”

　　我正色问，“山下什么城？”

　　她回答，“忻州城。”

　　“城外一座村，悠闲村。”这句又是她紧加的，我没问，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哦……”我突然拔高声音，“山上什么庄？”

　　她顺势顺流，作答畅畅，毫无尴尬和掩埋，“当然，是我们脂香国的别院庄子。”
　　我问，“何人何时造？”

　　她突然抬目，瞪然有光，口气更像是在阴冷的地窖里腌渍过三个月。

　　她嚅嚅顿顿地说，“五年前，公主游中原，路过小重山，看其可爱，宝贝得紧，聘请匠人，进山凿山，建了这几处小院子。”

　　我顺风顺势道，“那么，是菀菀呀……”心口却仿若缺了土，沿进了水，粘得慌乏得慌。
　　“你认识我们的公主？真好。”她说。

　　我心里叫，可一点儿不好。

　　姥姥家的，在宫里生受了菀菀许多许多。

　　可看丑奴儿亮着眼看我，难得志高而兴奋，我喊不出“不好”的话了。

　　我点点头，“可算，可不算吧……”

　　我呀，怎么零落在“土匪窝”里，倒酿渍成太后娘娘那一套说话口气了？
　　我小心翼翼看丑奴儿，后者又低头玩捏她的抹布了。

　　“你们公主……咳，是为何目的建造这个山里小院的？”

　　“嘿，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送给一个人。”

　　“那人，在吗？”

　　“公主走了，那人当然也不在了。”

　　“丑奴儿，你撒谎哦。”

　　“小姐是什么意思？”

　　“山中也藏人，至少，来了我这样的“不速之客”。”

　　她笑，“要说有客，也不只你一个。兴许，来日，会来更多。”

　　“哦……”我对丑奴儿总结道，“呵呵，你倒很会说老实话。”

　　她又开始撇嘴了，“你要把我当个老实人，也可以。”

　　纸窗上层叠的日光，走得很欢。这么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觉淌过了几多的时辰，虽然你来我往，一片的戚戚恹恹，倒也不觉得寂寞。看那窗口漫下的光，舔着地板，沿上桌角，攀上我的膝和对过她的膝，没有暖洋的味道，只是一幕寂然暗瑟。

　　我终于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好。

　　想起了大桂的“不识货”，忍不住问她，“丑奴儿……是你出生时的名字吗？”
　　她抓在桌沿边的细手儿，动了动，用点头来作答。

　　“可是，你这么美丽……”

　　“我以前就是丑奴儿！”她声音突然尖利起来。

　　我盯她眼睛看，她却左右闪烁，不给我看。

　　“怎么……”

　　“哈！你，要看看我以前的脸吗？”

　　“怎么……”

　　“你要不要看？我可以撕给你看！”她竟用手放到颌下，捻着一层皮的样子，真有撕开的冲动……能撕开吗？人的脸，娘生天长的，美丽和丑陋能这么粘粘贴贴，互相转变吗？
　　我还是只能一叹，“怎么……”

　　她却将手放下了，“小时候，我长得要多丑有多丑。我们的国家，你知道吧，是静立在西边海岛的一个美丽传说。可是，我从小在那里一点儿也不感觉到快乐，人人嫌恶我，厌弃我，娘对我说：你走开！爹对我说：要不要紧，好容易得个女儿，却是个怪物！邻家哥哥对我说：嘻嘻，就算长大了去死，也不要讨你这样的丑奴儿。我是丑奴儿，就是丑奴儿！后来碰到了公主……追随她钦羡她敬慕她，爱她！公主身边的那个他……哦，也是绝妙绝伦的公子！她和他对我，很好很好……后来，他说：丑奴儿，我能找到变脸的术士，可以为你装点美丽，你要不要试试……当时，在这个后院子里，初夏时节，阳光晒到身上，有滚在棉花球里般的舒服，我咬着指甲，腆腆看他，他周身洒满金黄的光晕，像神一样，我有点不相信，又不得不信，看他不也已经……我点点头，试试就试试吧，变美丽了，就有人喜欢我了，肯定能嫁出去了。”

　　我痴痴滞滞地问她，“那么后来呢，你嫁出去了吗？”

　　她突然偏首一笑，略带少女的娇惭，看了她的面，再看窗外的红彤晚霞，一般艳丽无双。可，这么濡沫着，这心情怎么就那么难受呢。

　　她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她说，“后来，亡国了，没来得及嫁出去。”

　　我抬手，将指印轻轻摁在眼眶下，也不知自个儿要去盖住什么。

　　只听她对我轻柔一句，“哎，你也没必要哭呀……”

　　我点点头，“多年老毛病，一时间改不了。好的，我下次学着慢慢改。”
　　她也不笑了，也看不出顶悲伤的心怀，从我桌边离开，去窗台上捧那瓶害羞的小草。
　　我说，“哎，你是要拿走的呀？”

　　她顶奇怪看我，“当然。看你寂寞，借你一个午后。晚来时，它还是要陪我的。”
　　我说，“谢谢你……明天，你还来吗？”

　　她说，“你这么喜欢我来？”

　　我挠挠头，“喜欢你的草呢！”

　　我知道我是嘴头犟犟，心里浆浆，其实真正喜欢看的，是她。

　　我突然起身，倒了后面的凳子，追着她出去。

　　“哎，等等……能带我去看看那片有名的紫竹林吗？”

　　她当然不晓得我口中那声“有名”的夸赞，由何而来。只因她脾性柔软，对我任何的诧异举动，都不夸张在意。

　　她看我一眼，转身又走，不说能，不说不能。

　　我大笑，提起裙摆，大步流星跟了过去。

　　走一条牧羊道，看两边草色青，赏三簇枝头俏，化四点幽然思。扶大树，拨叶头，跳石尖，绕桩子，转崖壁，踩小涧，碾青苔，两袖伸，笼暗香。看蕨草青涩，十里曼约，立在昏暮宛宛的西霞里好久好久，微闭目，启嘴唇，片刻间能尝到黄昏泯然的静致之味，仔细听，还能察觉到蝴蝶抖翅的声音，一样美丽丛丛。

　　我的手臂被人碰了碰，我受动开眼，丑奴儿正指给我看，我们宛然身在密林深处了。
　　四周的竹子三个小孩般的高，静立在竹根底儿旁，往上看，竹梢子处似也有三个小孩聚首一块，欢然地动，时而如凤点头，时而如雀摇尾，时而如蛙跳萍，时而如鱼啄虫。动作幅度稍稍一大，扯碎了薄暮的纱，馈馈然往下落，覆住了我也覆住了丑奴儿。霞色里看心情，我想，她与我应是一般般的。

　　她的声音正像粘着煮焦了的糖，“喏，到了。”

　　我眼儿前视，定定不转，久后怅然，“真的有坡呀。”

　　我一个低身，从脚边边拾起一干细竹子，也不通知丑奴儿，自顾舞开了动作，一忽儿打肩，一忽儿绕膝，一忽儿围腰，一忽儿过腿，寂寞疗伤时，做惯了这个动作，黄昏里的重演，格外熟稔，却添了一重清寂的味道，涩开了慌。旋转疾驰，风儿也跟着我来跑，戾戾蹭到我的脸上，伤了我的泪，因为怕惹了丑奴儿的羞躁，我一个张嘴，将那满满串串的“零落”，全都吞进了口，好的，一人感怀，喜怒自知。

　　我停下来。这次，换我背对丑奴儿。

　　她学我午后清风样的笑，“啧啧，原来是个会讲述伤心故事的人。”

　　我转身，竖指在胸前，摇了摇，“称我为有故事的人，也可以。”

　　她却偏开头去，看竹上昏冥，幽幽有息，“和我们公主的舞蹈，一模一样……和我们公子的舞蹈，一模一样……呸，为什么人生处处，要看到这么多的一模一样！”

　　她又唱开了，自编的曲儿，自演的心情，“看你右眼疮，怎学鸟翱翔；看你右蹄伤，怎学鱼游畅；山河不能淌，悲事心中藏；霜影黄花凉，世事本无常……世事本无常……”
　　我本来是真的听不出什么的，她唱了多回，不想留心也得留心。

　　我脑中电光火石，闪了似曾相识的念头，和在忻州钱府匈宅门口，听着大桂急惊风般的嚷嚷，此刻的感觉和那时一模一样。似乎，真能抓住点什么，风入松儿，叶子荡过，回首一望，还是什么都没有。

　　看你右蹄伤……世事本无常……一模又一样……

　　丑奴儿捧着她的草，提着她的布，留下我很放心，转身要离开了。

　　我想多看看，多听听她，就去鲁莽抓住她。

　　半片衣角没有沾着，她临风依依地走了。

　　姥姥家的，我拐脚了。

　　跌了，冲了，拐了，痛了。

　　我吱吱叫了，嚷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从半个凹泥坑里拔开脸，头脑阴阴时，一个惊心，我的左手正顺势也插在泥土中，捞了出来，指头上损了半片手指甲。

　　我从腰间袋里摸黄历，不为其他，只想应证——

　　

　　七月十五，中元节，忌整手足甲。

　　

　　我侧眼再看自个儿手，忸忸一句，“哦，断了。”

　　我恍恍惶惶一昧只是对自己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忒的累极，爬到旁边半高坡，先是俯身，由坡头一路望到半山腰，浓丛绿色里，真如丑奴儿描述的一般，小屋鳞次，层叠相依，各院有各条的墙，各墙有各弯的窗，各窗里藏各半的故事，有两人相对，静坐饮茶的模样，有匆匆走走，三五忙碌的模样，服饰，衣冠，脸容，心事，一般是看不到的。只觉着忻州城外的龙须山，不知不觉间成了脂香的天下，许若像血漫流全身一样，那股暗淡的势力也会恹恹漠漠地，渗透遍云渺全国的。有人操纵得好，最后一定能成那样的局。
　　然后，我转身，仰面朝天。

　　半闭目，半翘腿，半睡一小会，心事涔涔，很容易就惊醒。

　　况且，不得不醒。

　　有人从上，唉，正压着我。

　　那是一头乌乌浓浓的发，从发间隙里看上头幽幽黯蓝的夜空，有碎碎点点的星，那人正转脸，埋土面，只稍稍侧过一个下巴蹭着我的脖颈，上头有扎扎隐然的胡碎子，刺刺麻麻，一点儿不舒服，那鼻间呼吸烈烈，仿若心跳跟着也是极快的，止不住的激动，隐忍三分，压抑三分，团成一心底的混乱，不知到底为啥。

　　我叹口气，推了推上面他的肩，“大桂，你怎么敢这样。”

　　他并没有对我更进一步，只是悄悄忧忧紧紧切切地抱住我，撒开了天撒开了地，只要箍住我一个，捣得我心湖底走来杂乱的音，真要以为，哦，原来我对他是这么重要的。

　　他身贴我，脸贴我，五官不对我，我便咂摸不到他的方寸表情。

　　他这么难堪的热着，我很不好意思，更不知所措。

　　我只是又坚定地推了推他，“大桂，你怎么敢这样啊……”

　　他像把他所有的声音都种到坡下土里去了，回答我时，好艰难的。

　　“是啊，我怎么敢这样啊……我也没有想到，想做的时候，就来做了……本念叨着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要采取手段，计划好的，我看见你，就对你嚷嚷：我就要这样！我一定要这样！凭你伤不伤心呢……可是，看月下静躺的你，闭敛双目沉沉呼吸的你，安然好眠梦着他个人的你，我就对自己说：我怎么就不敢那样呢？我还是不是个男人……幸好，我没有敢那样，晓月清风里，再看见你时，我还能摆开个男人的样子，不至于羞惭而走……幸好我的不敢，你说，对吧。”

　　我的耳朵边漾来怪怪的感觉，仔细一辨，才晓得大桂埋脸的那寸土里，全然湿了。
　　我哀然中也确定了一个事实，那初七初来“做客”的一晚，有人在门槛边对我做了同样的事，并不是这个口口声声“不敢”却做极了男人风度的吴大桂。

　　那是仿佛把五月的风裹在布条里，紧紧搅着捻着，滴落下的青涩爽澈的味道。
　　那是，仿佛是……宫里的味道……

　　

　　大桂突然向后起身，喉里耸动，有咕哝的意蕴，伸出手，竟也拉起了我。
　　乍然一瞬，“咻”的一声，暗夜阴影里，一枝箭擦过他耳根发际，狠，准，利。听说上元这夜，上天慈恩，会大开地狱幽幽门，放那些冤魂厉鬼，来人间作短暂的游荡，略进人世血食。这枝天来箭，莫不也是何处阴司溜出来的一缕诡魅之魂。

　　大桂手快，一把摁我头，将我压回坡上。我并不生气，晓得这丛姿势并不带任何旖旎之味。我的心里慌瑟紧然，掐一掐，没准儿还能挤出点懦弱无用的汗珠子儿。

　　姥姥家的，谁在和我们开玩笑。

　　大桂将我裹在他的胸怀里，牢牢舍命。

　　我想，这个男人，许若对我真有很大的好感呢……

　　我照例要探头探脑地看，大桂举止粗鲁，阻止不了，试了几次，无奈苦笑，任我去了。只是手下不松，用他的脸，颈，肩，臂，背，挡着我任何一处可能会受伤的位置。我小没心肝的，不知受礼，推搡了他，试了几次，他依然男人般地吼吼，就是不肯撤去对我的挡，我无奈笑，也任他去了。
　　我们的坡下，丛丛密林，依旧夜气朦胧，灯火点点，却不如前几日大桂指挥下的谨然换班，而是寥寥团团的杂乱行进，不知人群几何，外来的势力吧，也不知目的为何。只是感着由山脚丫子处腾上一阵咕咕隆隆模模糊糊的叫嚷，音色浓厚，话语不清，凋零几处，暗里游荡。凑近着往前看，那仿佛是冲在最前头的勇猛小分队，其中有手执弓箭，三步一射的，照我看来，节奏凌乱，从心旮旯深处透出紧张与害怕；有挥舞刀剑，一路砍杀的，照我看来，那是一腔热血，砍得了沿途的树草，砍不了些些的人头，怕是根本不晓得此次出征为何，染了一袍摆的血污后，什么也不在乎地邀功领赏去了。自古的征战里，除了筹谋者的得意与骄傲，普通的兵士只是挥霍着他们的青春与生命。那一将功成的背后，奠基得多少枯骨，只作寒鸦黄昏里的一幕孤寂沧桑的背景，风跑夜罩后，冷冷清清，什么也不剩。

　　突然忆起白天丑奴儿的“老老实实”，我喃喃道，“有客到……”

　　我听大桂讶然一呼，话头是对着山弯道上愈行愈近的一位男子，年轻身姿，头领模样，华服翩翩，式落潇洒。

　　大桂低声一哝，“忻州知府……”

　　我将头往下更深地藏在他怀里，怕冷，幽幽一叹，“原来，是我们国家的军队。”
　　惊动得忻州知府，必也惊动得“他”。

　　大桂没有往下说，沉沉一“唔”。

　　我来帮他填完那未尽的半句话——怎么忻州衙门，云渺军队，会知晓龙须深处，藏着脂香的别园？

　　大桂到底生疑，僵硬在心间，口里许是泛涩，话语不连牵。

　　他喊，“走，快回庄子！”

　　我眼儿直视，也僵住了神，就在他胸口摇摇头，发尖尖许是蹭到了他的下巴，换来一声尴尬的叹。我手指前方，“来不及了，你看！”大桂调转身子，仍是抱我，两人一起，凝望紫竹林后半山腰上的一片悚然之景。那小院素墙，仍是浸润在淡淡渺渺的昏暮之光里，覆上夜的纱，撒去焦躁，若是看一眼又闭目细听，能感受到院墙内处，槐香树下滴落的清清露珠。此刻，是不见这袅袅旖旎了，墙高处，正往上冲着熊熊烈烈，仿佛永生无止尽的大火，烧灼了我们的眼，想来，更紧窒了大桂这样的苦心人的心。

　　我问他，“现在怎么办？”

　　他突然一把搂过我的腰，勒紧般的疼，从坡上起，急步往下，似乎朝林子更深处走。
　　我被带得慌，心里更是没有着落，在在喊，“怎么了！”

　　他生气转脸，厌色有烦，一句话把我吃憋，“闭嘴！”

　　我就被他放到这个小祠堂模样的地方，狭窄的空间，低矮的屋檐，漏了三五丛瓦楞，泻下月夜泠泠的清光，薄风一带，瓦上草吱吱叫着动，扯过了头，有把自己弄得连根拔起的，一不小心踩错了步子，由上头忽忽悠悠掉了下来，巧落在大桂的眉间，引得我频频朝他看，这才发觉，他脸色惨白，异样可怕，我看着看着，有丛难受的迟迟意念，对他晃晃着伸过去手……

　　他一把打掉，似有倔强，无需我的可怜。

　　“你干吗碰我！”

　　“不是……”我缓缓苍苍地说，“你……耳后好多的血！”

　　他伸手一抹，一掌的红。他说他曾是一个将军，想来打仗无数，杀人毫不在乎，见血应是不慌的。可不知为何，我指尖儿划过他脸颊的时候，明明感到他有一种干脆的颤动，因我，呵，也许若不是因我。

　　他还在凝着掌心的莹莹血红，却用轻松的口气说道，“被刚才那支箭伤的，不碍事，你……”他顿了顿，抬头看我，我也看进去，那幕幕风景里，全然是我的影子，“你不用替我担心。”
　　我别开脸，“我没有。”

　　我想找个地方坐，蒲团瓣瓣，各堆风尘，怎么也坐不下，了了转了一圈，还是站回原地。
　　却见大桂此时神色稍变，展望四周，似乎有所恍然，有所回忆，有所……后悔。
　　他牵起我的手，“哎，怎么躲到这个地方来了，不能……走，我们还是快走！”
　　我甩开他，“我不走，我看此时也只有这里才最安全。”

　　他居然着急，“不，你不知道……”

　　我说，“你才不知道。”

　　他吼，“你干吗跟我犟气。”

　　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怕死。”

　　他眨眨眼，难得染邪气，懂得开玩笑，“在这里你会更害怕的。”

　　我却值此时刻，还没明白，“为什么？”

　　他一步向我靠近，鼻息重重，咧出三分的阴沉，“因为，这里有鬼。”

　　我还是说，“为什么？”

　　他说，“今日七月十五，你们中原的中元节，黄历上说，鬼门大开，你不是一向最信这一套？”
　　我低头，被人捻着自个儿的缺点，当然不好意思，“你忽悠不了我的，因为鬼节的传说并不可怕。”

　　他拧住了，咂嘴琢磨我，探寻我。

　　我沉入悠然，脑中似开卷，一幅轻舞杨花的回忆。不知某月十五，宫中端仪殿，暗阁腾暖香，薰薰一暮昏冥。我独自来楼阁高处躲着，着薄裙，未穿鞋，敞着脚丫子，怎么蹭动，也染不到暖，于是三分的冷然，七分的寂寞。由阁子里镶嵌的小轩窗，往外往下看，各院各殿的灯火，嚅嚅说着洋洋热热的话，那欢然的音调子就是飞不来我这个地方。我的身后有簌簌的响动，我讶然回身看，阁楼板被缓缓轻轻地抬起，探出一个头，是明灏。他不晓得我在这个地方，我也想不到他会来这样地方，于是，两相看，顾自的尴尬，却然风过，一笑了之。他躺来我身边，倒是一贯的没有不知所措，理所当然，看我脱了鞋袜，觉着好玩，也许更觉着舒服，学我样，也踢去了脚上的束缚。慢慢的，他脸上走来静静的月光，他似乎累极疲极，仿然要睡过去的样子。然后我便放心地叹息，以为他并不会察觉。隔了凉凉的一瞬，他却突然问道，“怎么，感觉寂寞了？”我当时是有些惊慌的，料不到他猜中我的心思，于是蠢蠢纯纯的，很不会作答，轻轻一唔，像一般恪求承欢的女子。他笑了笑，并没有更进一步，点了点，乱了我的心思，却又止住了，然后，他自顾自讲着属于月半的故事，从正月半一直讲到了十月半。我记得中间一个，就是关于七月半的中元“鬼节”。他讲述时，口气仍是半分不恭，半分淡雅，并没有给其中添加任何恐怖的色彩，因为他的描述就是关于佛教目连僧救母的孝心传说，他当时说的是……真的，他当时的话，我一字不漏全记得，想想真是好生奇怪呢。他说，“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母和子之间，都牵连着血肉，甘愿互为牺牲呢。人世的亲情，怎么也会有那一种假啊……”我触然心动，想过小时候方华对我说起的一句，“玉珠，真的，人世间并不是所有的亲情，都是确然真诚的，怎么，人与人就是有那一种假……”该死的，两个小子，为何有一般模样的伤冷情怀，弄得我也跟着，也跟着……

　　我抬头看大桂，还是这句话，“这里有鬼，我也不怕！”

　　前头尘堆里有一尊佛座，表情哀穆悲悯，许若也听到了紫竹林外的打打杀杀，感怀人间道的匆匆一渡，摇头叹息世间男女愚昧，不好好去珍惜。我更看到莲花瓣瓣的后头，有一墙隙，不是天然的洞，年深月久，自然剥落的漆。不知洞里藏着的何种味道，吸引了我，我就是管不住脚，迟迟痴痴地走过去。分明感到大桂从后又来拉我，似乎要控住我的行为。他，在害怕什么吗？
　　我更是好奇要探一探墙里的秘密了。

　　我将右眼慢慢地，慢慢地凑上那个洞——

　　大桂真是说对了，我，见鬼了。

　　我只放了那一眼，心头隆隆一震，缺了好多好多的土，荒凉可怖。

　　我闷着喉头，想撕扯出什么，却着实泯泯然喊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我开始空手掰那个洞口，一点一寸地挖起来，毫不迟滞，猛足气力，旁人看来，我一定是疯了。
　　大桂在后如卡住脖子的老鸦般，鸣鸣嗡嗡地喊，“住手，你快住手！”

　　我可不会听他的。

　　簌簌落落，那墙泥子居然很软，可见就是涂好后，被挖开，又重新粘上的。
　　哗啦啦一声中，我顶着扑簌下的泥土，一个趔趄，冲了进去。

　　内里，一间同样小小窄窄的暗室。

　　中央有台座，隐约一尊佛。

　　不，不要这么快下结论，不是佛，像观音，盈泽着晕晕光芒的玉观音。

　　不，也不要这么快下结论，不是观音，而是——

　　

　　一具端坐不动，不知岿然了多少年月，着了山里的寒，由头到脚裹了一层尸蜡的，尸体！
　　

　　面色保留很好，一眉一目一鼻一唇，像五月晴朗的天里，让他好脾性地坐在槐树下，静静描摹来的一幅曼妙图画。

　　我双手垂两边，十指无一片完整甲，冷冷残残地一路滴着血。

　　我已然没有力气了，一个跪地，生生硬硬，毫不觉着双膝疼。

　　我就蹭着膝盖，一步一摇，往那姣好如生的尸体磨过去。

　　我到了他的下面，抬手摸摸他的脚，还是不觉来任何的恐怖，只是惨惨败败地喊，“方，华……”

　　我哭着，姥姥家地诅天诅地泼妇嚎啕样地哭着。

　　我慢慢蹲起身子，往他冰冷无觉的手上绵延过去。

　　碰了他的安享静穆了吧，扰了他的切切独思了吧，坏了他自造的个人世界了吧。
　　他生气了吧，死了也要对我生气了吧。

　　从我挖开的洞口里，踅进来一阵微微的晚风，刚沾过归雁的尾巴子，捎带萧瑟。
　　于是，拂到他脸上，咝咝声里，哗然一落。

　　那如夏花般魅丽的五官，随着那层皮，飘然而掉。

　　整张脸，从五岁开始刻心铭记，就算闭眼也能用手条儿描绘出的整张脸，掉在我的脚边……一地破碎。

　　跟雷雨夜梦里做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看那上面的头，黑洞洞像用钻子凿开的两只眼睛，森冷无情地凝望着我。
　　

　　——你要不要看？我可以撕给你看！嘻嘻，我藏在里面的脸容，可不是美丽无双的，要多丑有多丑呢……

　　

　　我大叫一声，到哪儿又都是迟钝的，这当口也移不开脚步。

　　我撒手忙不迭要躲开眼前这个可怕的可厌极了的鬼魅东西时，碰到了它的右手。
　　然后，我一屁股坐在后头地上，笑了。

　　大桂的声音在洞口碎碎散散地飘来，“又哭又笑，你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要怪就怪我黄昏处紫竹林里，坡旁拐脚时，一昧只想着对自己喊“不是故意”，想来我还是错了，我应该要喊给创造黄历的老天爷听听的。

　　这会子，我一把拽过那本小本子，撕下当天一页，揉个碎，抛在半空中。
　　我问老天：知道今日忌整手足甲的，舞竹枝臭美的时候，不小心弄断半片，我又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搞错！

　　侧耳细听。

　　老天在回答我：没有搞错。

　　

　　——七月十五，玉观音，记“我的右眼撞到鬼”。

第廿三篇

　　这一夜，是非不辨的梦里头，总往回浮走出那枝枝婉约如画的小牵牛花形象。更似跑了一趟累累的旅程，专门寻着城里手艺最好的作坊，购得那制工精致的绿玉箫，看着就很可爱，于是疲烦两重消。却不忙着带回家把玩，而要紧挑选一个性情雅尔的年轻公子，嗯，顶好是少沾酒，喜禅音，有婵娟袅袅的心情，借与他，在那双或许白净或许苍然的手掌中，玩转过一轮春日三月的风情，到了春末夏初的懒洋季节，再向他要回来，剩下便是独赏的时光。躲到自家静谧的小后院中，徜徉在清风里，就拿那箫尾子下悬挂的软穗子，一点一丝开始绕自个儿的手指，会同时觉着有暖暖漾漾的温情滑过心头，拨开那瓣瓣儿，巧巧地听，便是一首又一首年少懵懂时累积记忆下的歌谣子。其中好多数，是邻家大姑娘晒太阳扯纱布时唱来的，里面多蘸生计奔波的苦闷，还有好多数，是隔巷三姑妈独处寂寞时教来的，里面多蕴富贵女子莫名的自寻烦恼。总之，我是样样爱听，凭心无意中记住了。当时年纪小，孩子嘛，总是生活圈子里最不受人防备的一群，大人们许若不知道，他们很多心事里平淡而真实的秘密，总愿意倾诉给孩子们听，他们以为小人家的不会懂，他们错了，我也明白了，越是简约纯然的孩童时代，越是看的比什么都多，听的比什么都清，成长是那一刻开始的，伤害，也是从那时。我自己现在呢，倒也成了那种造局给自己受的大人了。真希望回到那自由自在听谣子唱谣子的年代，伴着想象中的花草树木，飞鸟走兽，庸常生活里呻吟状的所谓烦恼，也就不会去在意，半点不会。
　　这一夜的梦里，好奇怪，念想的竟都是歌唱牵牛花的童谣，张张韵味无穷。
　　

　　——牵牛花，会牵牛，牵扯老牛到处游，一游游到天河头，洗个澡儿乐悠悠。
　　

　　还有还有。

　　

　　——牵牛儿上，牵牛儿下，虻蜂一叮，“截勒”一声，咝……

　　

　　我最喜欢的，还是这首。

　　

　　——牵牛花，像喇叭，紫花白花和蓝花，藤儿长，向上爬，又遮荫来又看花。
　　

　　我总以为，要把这样的调子，嵌到徐徐开展的水墨画卷里，漫长一条，虽渺色淡淡，却演着并不冗繁的故事，让人轻易沉醉水烟气里，随东风儿荡。画卷大幅给了迢迢隐隐的青山，山头不钝也不锋，满肥肥的，仔细瞧，却是绕着霏霏的雨雾，平添风景一层。画卷左下角空一小白，意味山中谷，羞涩内敛，自在流芳，谷中寥寥一笔，作小河，唔，也许是湖，如镜，一面平，一面亮，一面清，水边边便是人与人的传奇了。小姑娘，半蹲身，半湿衣，半沾杏花，半想心事，唔，也许若是在想人，脸容俯下，临水照，似是自盼，似是给人看。远处马蹄踏近，小伙儿勒缰止步，拿那大畜牲到水边，似是饮马，似是看人。两相望，弥漫只剩笑。小伙儿摸腰间玉箫，缓缓奏，随音调，那尾梢软穗子只是动，岑岑泠泠的，像河湾里静静淌的水。姑娘半抚脸，也在听，也似不像，只半久后，姑娘屈一小手指，刮着脸颊打拍子，原来呢，两人一处情怀。箫声里总要配首甜美的歌谣子，才算应景应情，小牵牛花的词儿就这么巧巧倩倩地走来了。我说吧，牵牛花，真是一种极可用来怀想的花。
　　有人说，年轻时用来憧憬，年老时用来怀想。

　　我说，难道就不能倒过来吗？

　　年轻时半憧憬半怀想，半念明天半念昨天，要不然，很多爱会忘却，很多恨也是。
　　牵牛花是鬼灵精的玩意儿，到处都能长，墙角根，墙壁上，墙窗前，似乎那个夏天它不蔓延过一家大小所有的房间，它就会哭死。人心里想，让花哭真是一种罪过，好吧，让它处处渗渗走走游游，就随它吧。于是，它就得寸进尺了，白天昂着，夜晚伏着，听去了淅淅沥沥的小风的秘密，听去了唧唧嘁嘁的夜虫的秘密，当然也听去了殷殷切切的人的秘密，坏透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欢喜的悲怨的宽容的阴狠的，全都被它知会去了，它也不提醒，哦，你走错路了，你想错念了，你报复错人了，你爱错人了，它不说，坏透了，它只静静慕慕地看，任你演到哪儿算哪儿，结局一出，笑的笑，哭的哭，哪还来得及去怪那花……只怪自己。

　　我曾经怪过，十几岁的春夏秋冬里，手托腮，靠窗前，怪方华的手为何不像牵牛花的藤那样，将我的窗绕个满幅，而且花很忠诚，给了你一藤，就不会向着别人长。我怪方华的手为何不那么长不那么坚定。长长时间里，我的秘密深处装了他一个，很够很够了，他不是，他空了很多给别的东西，我一直很不明白他真正属意的到底是什么。可那时，我能够原谅他，为什么不能！我拈朵牵牛，牵个牛头，心情随风一晾，干了，就能原谅他。

　　我二十五岁了，困顿在敌国占据的山坳坳里，破庙中，香案台子上，和衣睡，做着并不清涩干净的梦，我还在怪，只是这回，我不会原谅方华。

　　我唱着那牵牛歌，很久很久，不晓得是光在梦里吟呢，还是动情咂出了口。
　　我闭着眼，昨夜哭过，笑过，被大桂骂过，自个儿对自个儿嘲过，湿漉漉的心头，拨着计算的弦音却格外方便。我解开了半个结，就是方华五年前给我种下的，他很不负责任，种下后，走了，任它在我心肉上长，因为久不打理，皮肉相连，轻轻拔，就是痛，痛得不得了。我剩下半个根没有除去，因为我的求证……在宫里。

　　我因为心事杂杂，又有个很不好的习惯，手脚会配合着动，还是一板一眼有节奏的那种。
　　我根本忘了，我不是在娘家府里肆意翻躺的闺房里，也不是在端仪殿深处那张空阔又大得吓人的凤床上。

　　我忘了，翻了，滚了，只能自己吓自己了。

　　我从香案台子上往下掉时，本抱着过来人的心态，不过分惊诧和希奇，我屁股摔痛过，身子浸水过，胃里走过毒药，指甲在泥里掐过，我身经百战，有的不多，只是经验。我惊诧和希奇的，是庙门外正对我的一个红红透透的太阳，掩半个身子在山外，躲半个身子在山里，也不晓得它到底是出呢，还是进，扭捏尴尬得让看的人替它着急，有肠断的感觉。

　　我惊诧和希奇的，是我身上裹着紧着的一件袍子。

　　不是我的，是男式的。

　　唉，就是大桂的。

　　我先看自身，我这样被卷着绕着护着暖着，肯定是不会冷的了，好度夜吧，即使是夏天，山里的夜凉，也不是含糊的，这个道理我懂，大桂出入山间，就此生存作息的人，肯定比我更懂。
　　他为我盖上后，一定走远三步，定住看，消得一刻，不放心了，回走三步，拿那荡在台沿子下的衣角子，往我胸前腰间，紧着塞了又塞，合得我密密缝缝，半眼蒙蒙察觉到，暗笑自己像个端午给人吃的粽子。我彻底恍然，怪不得，夜来细雨，除了能咂摸到风的叹息，三步又三步，前前后后，忽远忽近的，还能听到人的呼吸，不晓得在绕转什么，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欢喜，在这样的男人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在很多男人心里也辨别不出来。

　　所以，我就算这样掉下去，也不会痛得过分吧。

　　而况，大桂是不会让我发生这样事的。

　　他不会允许。

　　奇怪，与他相处日久，其他我不知道，我只清楚他这一面的心。

　　我在半途里继续往下落，眨眼看门口时，大桂飞步走，一刹那，他的腿边边靠了我的身边边，他的一只手衬了我的腰侧，他的另一只手正好贴上我的脸颊，挤了我的眼睛，那眶下有我夜半的泪，碰了我的牙齿，那唇口有我梦里涎下的沫，乱七八糟，全给他摸去，我也不算失了亏，他也并不占得便宜。他两手轻轻一抬，我飘乎乎的，并不犯大气力，又滚回了香台子上，瞪大眼睛，一昧只朝他龇牙咧嘴。他并不理我，奇怪，并不理我，转身，回到门口，有条半坯的槛儿，他就往上一坐，朝着前头看，好像引住了他的，就是刚才引住我的东西。太阳红光，晕在他身子周遭，在他身后蜿蜒下一个沉沉的影，影里四六开，大份给了郁，小份给了凄，重新画回我心里，是一个柔柔婉约的圈，有些同情他，有些感受他。

　　有些，害怕他。

　　真的。

　　只刚才他救我下坠趋势的一刹那，只与他照面的匆匆一瞥，我讶然惶恐，他的脸色，比昨日受伤前苍白大多，比受伤后苍白小多，他练过武的，很不弱，一夜工夫，这样小玩意般的伤口竟然没让他恢复过来，什么意思……他的耳后，昨夜看，长细的创口处，映了腥红血色，今处看，却已是紫紫僵僵的一片了，很熟悉的颜色，别人吐血后土地上风干了，也是这样一块，悚然的形迹，诡异的含味，什么意思……我又多心了，想对他胡说些什么，我刚开口撂了一个细细的音，他也出口，用长长的句子，堵了我的话头。很难得看到他用淋漓尽致，一话尽然的架式，来与我聊天的，这份特异中，就听听他，也无妨吧。

　　他背对我问，“你刚才口口声声唱着的，是牵牛花吗？”

　　我果然溜嘴了，有些羞涩，嗯了一声。

　　他问，“喜欢牵牛花吗？”

　　我说，“是的。”

　　他说，“有理由吗？”

　　我想了想，“简约恰如斯，平淡总是真。”

　　他嚼在口里，似在咂摸，许若懂了，许若没有。

　　我想是没有，他这种念切着复国报仇的人，心里乱红一片，不会懂。

　　他还是用跟着风跑般的清络声音对我说，“牵牛花呀……在我们国家，叫做朝颜。”
　　我已经下了香台子，在穿鞋，跟他逗了过去，“嗯，我也听说过。”

　　他没有接口，却在伸手，指头翘翘，似乎和外头哪一丛花面说着玩笑。

　　我好奇，就要过去看看了。

　　我走到他背后，把他浓浓郁郁的影子都踩乱了，搔搔头，觉着自己很对不过他。
　　我微启唇，外头漾来雨后初晴的风，有些凉，有些涩，还有点点咚咚的声音，似乎风儿你商我量，到底由谁打头阵踅进庙里来，由谁急先锋乱进我和他的心，得了，不用它们吵吵扰扰的，我自个儿走出庙，给它们抚来给它们拂，也不需要它们钻钻闯闯，因为人世的纷繁，就搞得我半头痛，大桂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我朝大桂指头方向看过去，斜斜媚媚的阳光里，庙外墙缝根子处，一簇花，一枝一朵像喇叭，大而娇，明而美，逗得我心眼儿里软软痒痒的，很欢快地喊，“哎，快看，那就是朝颜。”
　　低头看大桂，又是一丛莫名的奇异，他嘴角笑着，却用浸蕴着足足伤感的语气念句，计算着他吐落的字数，节节顿顿，很像那种叫诗的东西，“朝颜花，潮涨落，月盈空，昼夜生死昼夜红，无奈此番无终尽，数枚明艳映帘栊。”

　　我“哎呀”叹息，对他说，“你和我都是恹恹的人。”

　　他突然抬头，直视我，紧盯我，半刻，有蝇虫嗤嗤在我们面前过，我慢慢别开脸去，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对我说，“你和我都是看错的人。”

　　我是一字一顿去听他的，怎能不骇？

　　“怎么……”

　　我眼梢子底下，就看他长手更伸了伸，指那花，“这不是朝颜，这是夕颜，黄昏里，向晚开……”

　　我这才更仔细去观察前头那轮圆红，哦，真的，它躲藏的不是东山，而是西山，它并不紧要着出来，而是想回去。我错了。

　　我说，“原来，不是一天的开始，而是一天的结束呀。”

　　大桂若然在心，随我的话慢悠悠点头，“看错花并不打紧，只要不看错……就好。”
　　他对我出了一道填空的文字题，我偏头细致想，该填什么好。

　　看错花不打紧，只要不走错路就好，走错路不打紧，只要能回头就好，不能回头不打紧，只要心有信念就好，心无信念不打紧，只要有烙心烙念的人儿就好，无烙心烙念的人儿不打紧，只要不信错人，也不被别人信错就好，可是……已经信错了，怎么办。

　　我平举双手，指头碰碰动，一会儿夹住风，弄得它们咝咝叫，一会儿又放了它们。
　　我想到什么，突然提醒大桂，“那么，我们的军队，进驻山间，已经一天一夜了，你们的庄子不就被……你不担心？”

　　大桂鬼鬼地突然用极轻松的口气说，“有他在，我并不担心……”

　　我这一刻还没有明白，笑笑地跟着瞎起哄，“看来，你有可信任的人，你不打紧……呀！”
　　我瞠目而叫，放下环胸的手，落到一念后，奋而跳起，从大桂堵在我脚前的肩头子，跃了过去，跨越能力差了点，平衡也不是很好，踢脚绊倒，踩得大桂的肩，生生疼，只听他在我后头鲁莽的叫，我理都没理他。

　　我冲在风里，就想着他刚才半句话。

　　——有他在，我并不担心……

　　他，他？他！

　　我要去看看！

　　即便我并不好记路，可前人之训，到哪儿都是实用的。

　　有人说，“瞎猫会碰到死老鼠。”

　　有人说，“条条大路通京城。”

　　我庆幸，我到底出了紫竹林，把一片幽魅鬼诡甩在后头，那个地方，顶好在林前加一道锁，锁住了，什么都不要放出来。

　　大桂在后头追我，“站住，你站住！”

　　从初六那晚，钱宅门口，我咬过他手指头后，就证明了我跑得比他快——如果他不用武功，单纯让我的话。

　　这一刻，他不会让我了。

　　我在半山腰里这间毁毁黑黑的庄府大门前顿住了脚，一手抚心，那里面正鼓捣得飞快，另一手抚膝，想要捏去酸和疼，喘口气的当儿，分了八分神去探那洞开的院子门，瞧不清本来的颜色了，分明被一场旺火煮透了，这会子倒染上那声名甚盛的“乌木漆”，门旮儿嘎嘎，不牢了，一忽儿朝里扇，一忽儿朝外扇，四周一片凄宁，并未见半条人影，若果走出半条鬼影也好，那我现在就不会这般荒凉而恐骇了。

　　我的肩胛锁骨处被痛痛狠狠地一捏，我反手背至肩头，很容易抓住这只掌心厚实的男人手，轻轻一触间，感到他的颤，被他凶凶甩开了。

　　我依然行素，切切往门里探，即使看来空，色相俱无。

　　我听到一声猛烈的嗤鼻。

　　我的两臂又被抓住，这次更疼更狠，将我生生拨转回去，正面朝他。

　　大桂粗眉紧拢，怒目相向，朝我吼，这种钱宅门口招牌式的发飙，已经许久未见了，因事也因势，可不知为啥，这刻看来，总在心底烫了一勺糯糯的汤，忧伤无限。

　　“你到底要干吗！”

　　我本想耸耸肩，两手摊，故作轻松，可我被他掌握着，动弹不得。

　　好歹也抖抖我的两丛眉毛，说道，“不干啥。”

　　我将臂反屈，还是伸上了我的手，覆在他的掌背上，他这次没试，任由我拉了他走。
　　过半步，我的手骨儿团团一热，原来，他已反将，扣住了我。

　　我现在不该介怀这个，我将大桂拉进那扇破败门里。

　　门外烟火门里烬，两处狼藉，意料中事。

　　大桂将我轻轻推到一边，斜阳里挑眉，松松落落看景，竟一点儿也不在乎。
　　烧了他们脂香多年暗立的基业，他不在乎，杀了庄子里的人如同他初六那晚杀光忻州富户一家，他不在乎，也许就此他再也走不出这座山，性命落入我们的军队里，他不在乎。
　　那么，他在乎什么。

　　还是，他胸有成竹到……

　　

　　——有他在，我并不担心……

　　

　　我悄悄伸手，点他臂弯，引他看，内里的墙面，很黑。

　　我又拉过他的掌，在宫里也从没撂出过这样一丛温柔，慢慢领他过门槛，重新出来，依然引他看，外头的墙面，很灰。

　　我也不响，只用这样静静的对比点醒他。

　　我看到，他已然瞪目，我想他是懂的，只是倔强地不愿承认事实，更怕受伤害。
　　他高调否定我的举动，“你，到底要干吗？”

　　我摇摇头，结论了，“内面的墙，比外面的墙，烟火烙子更深更浓，大桂，别害怕承认了……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不是云渺军队进攻使然的，而是庄子里本有的人自纵之火。

　　就是大桂口口声声信之念之的“自己人”。

　　我想，这个人，比杀戮豪门富户，见血不慌的大桂，邪恶许多。

　　大桂形色悲哀而可怜，认知事实，鼻里哼哼，招架不住。

　　他的脸色，恰到好处地越来越苍白而难看。

　　他突然手臂儿一软，脚下虚浮，步子趔趄，直直冲冲向我倒过来，大大的头颅重重磕在我的肩头，我只来得及叫一声“哎呦，我的娘喂”，然后便是好一阵沉闷的龇牙咧嘴。
　　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更幽幽的，是我们身后这趟子风。

　　我只钝钝蠢蠢察到“嗤溜”一声，闭眼睁眼时，大桂未被我遮挡，显露在外的那块右肩头，直直深深，插入了一枝箭。

　　由前进，由后出，我稍稍掂脚探头，就能瞄到他肩胛子背后的一利锋芒，尖子处闪着盈盈紫紫的光，像大桂耳后那点点的伤。

　　我喉里咕哝，瞪眼发呆，心头丛丛乱，什么也不知道做。

　　尔后的一连串事情，快得……戏台子上也没有演过这样的夸张。

　　可是，我和大桂经历的，却在在是真实。

　　第一枝箭入，大桂茫茫，受了，口里闷哼，情绪三七开，三分是骇异，七分是不信。
　　映在我眼里的他的眼，瞳眸深处，漾开了浅浅的水，我想并不是他身体上痛来的，不，男人不能那样去简单理解。

　　我也不理解，为何紧跟着又来了第二箭。

　　本来看那先头一枝，瞄准精狠，在我和大桂之间空隙难辨的情况下，它还能直往大桂血里深处去，可见，用箭之人，目标是大桂。

　　那人这么紧追紧赶地下第二招，我本多疑，要不由自主往身上揽，在大桂怀里急急跳，挣扎过分，大桂护不了我。

　　他的肩骨处，浸红了，完全的，浓重的。

　　我见过十五月半的夜空，天头一抖白月亮，也是这么静静清清地泻着它的光，从不间断，只到天亮，守月的人能得着另一丛暖了，它才淡淡温柔地退下。

　　大桂，也是任由那血不间断地淌着，淌着……

　　他送我这样的保护，我怎么办，我怎么还，我是笨姑娘，一直是，有人悄悄忧忧要来做我人生里的温柔月亮了，我总是推开，推开……因为，我并不知道怎么还。

　　我手儿抵着大桂的胸膛，恼恼地喊，“怎么办。”

　　大桂低头一笑，眼神三分恍，像夏日桑树头的蝉儿，学不会禁躁。

　　大桂什么也没说，突然双臂用力，拔起我的身子，将我轮转过半圈，我啊……他在我的前面，而我被他藏在十成十足的影子里。

　　所以，那第二箭只在千钧当口，擦断了我眉中一根毛，大桂转过去了，它还是直直入了他的背。
　　大桂好高大的男儿，这第二箭的位置下且深，我就算踮脚，也是看不到的了，只能瞪目朝着大桂眼睛深处更多幽幽一潭的水，然后，我的眼里也浸满了水。

　　我说，“不，你不能这样，大桂！”

　　大桂咬牙，憋着苦，就算痛到极处，他还是要强忍，他说过的，他是做将军的。
　　可是我哀哀悲切着，抚上他已然扭曲的脸，他额角沿下的汗，唇畔渗出的血，粘了我一掌心，还不知道那颜色浓烈得，往后洗不洗得掉，我说，“唉，就算要做个男人，也不必做到这种份上啊！”
　　他摇摇头，头愈往下沉，又快磕上我的颈项了。

　　他唔唔说，“一开始要杀的，就是我！我护着你，他要杀我，我不护着你，他也要杀我……咳咳，我吴大桂平生不做两件事，一，不拿女孩子家的东西，二……唉，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子在我面前死，而况还是我喜欢的……”

　　我用上齿滋逼着去咬下唇，上唇覆下盖住了这丛疼，我大小眼，一只在拼命往回抄着眼泪，一只还是犟犟地去瞪他，说了下面这两句狗不理的话，字字糟糕。

　　“你拿去我的眼泪了，怎么办？刚刚那枝箭当着你的面，剃我的眉毛了，怎么办？”
　　“哦……”他说，“那么，我是两个戒都犯了，临死之前，平生头一遭，也对得起我这同样无为又糟糕的一生了。”

　　我只是喊，“你不要这么说，你不要这么说。”

　　他对我开玩笑，“今天……咳，你那宝贝黄历上是怎么写的？”

　　我说，“我不看了。”

　　他说，“再看看吧。”头儿一低，靠在我身上。

　　我手拈腰间袋里那黄黄小小的簿子，举高了，读给他听，他半敛眼，睫毛深深，眶下两弧影，安静透了，不像个杀人无数的江湖汉子，同三月春游，莫愁湖畔，扁舟里躺着的洁净少年郎，没有两样，一样都是值得一个善良的姑娘，好好去爱，碰错了时代，纠错了恩怨，执错了信念，没来得及寻到那命中的嫣然一笑。我被他强行制造来相遇的机会，奔波途中，山里日月，相处也渐渐似模似样，可是我听得到我心里真实的声音，我不是他命里的“她”。

　　我让他靠着我的怀，拨页儿，决心把这一行可能逗笑的话，读得像一首歌一样轻灵。
　　“今日，七月十六，忌，剃头。”

　　“大桂，你在听吗，不要睡着了……”

　　“忌剃头而已，我只是被险险地刮了眉毛，无碍的，大桂，就算睡着了也不用替我担心，我不会有危险了……”

　　我错的。

　　我念大桂听的时候，来了第三枝箭。

　　大桂没办法替我挡了，也没办法替他自己挡。

　　斜旯里冲出一个影子，扑到大桂身上，却带着多么温柔的态势，盖得恰到好处，不重也不沉，那影子喑喑一叫，声调儿弱，渺渺忽忽的味道。

　　大桂尖利一叫，学去了我刚才的话，“丑奴儿，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像傻子般的念叨，“大桂，你又犯戒了，这回子，你拿去了一个姑娘的心，也由着她在你面前凋却生命。”

　　大桂摇头，“不，不，不……”

　　丑奴儿软软一叹，仍似歌，“家国在的时候，人丑，嫁不出去，家国亡的时候，人漂亮了，来不及嫁出去……唉，现在找到了，听说人生命中只能找到一次那样的人，却没办法嫁出去……”
　　丑奴儿死在大桂的背上，到最后的时光，也没能让大桂看看她那双性情姑娘的眼。
　　听说，人一辈子只能找到一次那样的人，大桂，是错过了。

　　大桂疯了，喃喃不断地呓语，像我梦里常做的那样。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他说，和我们一起复国吧，我们拿回脂香，他也可以得到他所要的……我好相信他，看错了花不打紧，不走错路就好，走错路不打紧，不信错人就好，可是，现在，真信错人了呢，我们好傻，我们这些心念家国的遗民们好傻，我们一国的人都好傻，你们聪明，你们国家的人真是……邪恶，残忍，比杀人之徒狠毒百倍，知道吗，有一种杀人真是不带血的……三次放箭，知道吗，都是朝我，他看我不死，着急，我一次次的不死，他就要死，他那么害怕，他三次放箭，逼得我不能开口说真相……咳，我来不及说的，是的……好怀念小时候，家乡爷爷泡的茶，奶奶唠的嗑，母亲唱的歌仔戏，父亲下的蛋仔面，好怀念，不要报仇了，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了……”
　　大桂死在我怀里。

　　到最后的时光，也没能让我看到他性情男儿眼中的泪。

　　我慢慢低头，嗅了他肩头箭的味道，艰难拨转他的身子，又嗅了他背心箭的味道。
　　除了箭尖子上的毒草味，满身的杆子，蕴了……唉，和那晚徘徊在我唇间的一模一样的清涩香味。

　　我似乎熟悉，似乎不熟，至此，已经辨不清了。

　　箭是从我们背后射来的。

　　大桂没有说出，我晓得，我的背后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深深夜夜，朝他布局玩弄的盘中人，发着阴阴冷冷的光。

　　起风了，真是有点冷呢。

　　我放下大桂和丑奴儿的尸体。

　　抬头，烧毁了的庄子屋檐上，“咻咻”利落地站好丛丛兵士。

　　装扮亲切，是我们的军人。

　　声声无息，不喊不嚷，将我围着，只看我。

　　我满身的血，脚边两具尸，一定是很有看头了。

　　我觉着身后有什么。仿若我不回转过去，定然后悔，还是吞药都挽不回的那种，一生一世的那种……

　　起风了，我的裙摆真有点飘，脏污许久，颜色暗淡。

　　我就想，为何每次见着“他”，总要这么瑟瑟生生的狼狈。

　　我听到脚底下擦着土上沙，我的回身便格外清涩无依了。

　　我看到一众军队，整肃严穆。

　　我看到欣慰的兵士，擦着仗后辛劳的汗。

　　我看到前头几丛树，树根子旁绕着美丽的夕颜花。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队前那个洒脱而立，清逸涟涟的他。

　　明灏，只看我一面，眼色些许模糊，不知道里面喜和忧如何按份分的，只晓得这两丛东西里面都有。

　　我，便很高兴。

　　真真切切是很高兴。

　　他往前一步，有急有冲，形色不掩。

　　他止住了步子。

　　他停在那个半步的当口，远远地，他的唇弧丽魅一扬，自信过分，潇洒过分。
　　他缓缓恼恼盼盼悠悠地举起两手，对我——

　　张开了一个怀抱。

　　

　　——七月十六，向晚花，记“我的背后有一个他”。

　　

　　（章中《朝颜花》一词引自网友“无家烟”《捣练子 朝颜花》。）

 第廿四篇


　　梦里，定到过这样的坡上草野，密密针针，用四季的线缝成一片，织为画卷。正当夏半，蝉鸣缱绻，红着樱桃，绿着芭蕉。

　　我做梦顶喜欢做到黄昏漫漫的时刻，景片里的这幅天空，掐算时辰，过滤色调，总显得最佳诱人。像烘炉里制作好，摊在灶台边上的一只葱油大饼，格外令人垂涎三尺。放心吃好了，早已有贴心人为我将它乘了凉，就剩七分热，不烫嘴。若运气好，碰巧了第一口便能咬到糯糯的甜汁，一点小幸福。再给你们讲讲这梦里小重山上的风吧，也好玩得紧，就似老戏台上伴着“呛呛咚咙”的奏调，缓缓出场的花脸子，文武重将，朝廷之福，一脚三摇。还甭提梨园里作这角色的总是老者，于是，胡须儿抖抖，慢里慢吞，“堂里格堂”，“堂里格堂”。戏台上演着罢了，实际的过生活，哪能这般气定神闲，悠然摇摇？你犟，好，你就找一种给我看看。算了吧，伙计们。没有的。唯见一种，就是这梦里走山谷时，碰到的游荡优优的“爷爷风”。听它给你讲它们一家子，天空爸爸，大地妈妈，花草姐妹，树林兄弟，还有它这个经过万历，遭过千劫的老家伙，听它喷着黄酒的糟粕气，咧开一嘴缺牙，却偏偏兴致盎然道来的故事，一家子慢慢变老的故事。当然啊，会老的。人也是有样学样，搞不出新花头，于是随着自然万物，不觉中生来，长大，体味老，然后死。我这么梦里独自奔跑，为什么还要自讨苦吃，思量这些生生和死死呢？心瓣瓣里嵌着那条唤作悲伤的酿，而且自己动手，将它们越揉越深，一辈子携着，吞么吞不下，甩么甩不掉，可怜可哀。大桂和丑奴儿那双家伙，坏蛋们，用心用情地去死。让我第一次看到，还有这么一种方式。

　　如果，梦是真的，真的是梦，该有多好。只有梦里的歌，才是不老歌。

　　脚下的草，很乖着，脚畔的草，很皮着。上头的天，比寂夜时明亮，比未央时灿烂。擦脸的风，比拂晓时暖暖，比握手心时，却凉，只是四两的轻重，随便扯根地上的狗尾草，弯个圈子，一套便能绕住了。可以举高着，当风筝放，也可以掂掂着，当环子抛。还可以连同那茸茸的草尾巴，与脸颊腻在一起，体味一种轻轻痒痒舒舒服服不记恩仇的感觉。原来呵，世事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我真不顶用，跑得这么累，站定了，深深吸气，浓浓叹息，将尔一声，原来对过有人，柔柔地动，躲来疗伤，不知趣味几何，是关风月，还是情字难解。这么远远望去，看不清男女，是穿了袍子，还是提着裙子？身后淡淡，若转一幅画，可配烟月，可镶落花，极致美丽。于是忽略那周身沾染的沧桑，只腼腆了一腔细腻心思。

　　我怯怯靠近，他，或她，濡濡远离。我不敢再走过去了。我们之间，隔着丝缕烟絮。而我的字句像裹着六月的梅子味，湿湿沾沾。

　　我问他，“是谁啊？”我加了一句，“妈妈吗……方华吗……明灏吗……你，让我看看你的脸。”我独说独话，“你不要走。”有声音来了，简单一句，“我一直在你身边。”让我怎么分辨，其中酝酿的感情，是否也简单？我微微哽咽，“知不知道，我很害怕。他们，她们，你们……都以为我能安享孤寥，放纵着我，放心着我。我本也以为，我是的。可我不是，真的不是。我要热闹，我要身边也聚集很多，很多的人，有娘，爹，妹妹，三五知己。只要，只要他们，不是先我而走，剩我苦苦地找，看遍岸浪千迭，度过潇潇雨夜，等来等去，除了闲落的灯花，暗淡的黄光，空空大室，只我一个，真的只有我一个……小时候就是这样，嫁作人妇时还是这样。有人承诺着与我执笔画弄墨香，有人承诺着与我共骑清夜踏月，有人还承诺着与我痛饮醉拍栏杆。剥去记忆，都是骗人的。没有人，来提醒谁……爱我。”

　　只有做梦，我才敢厚脸皮说这些话。只有蒙蒙糟糟，我才敢躲起来暗暗哭。
　　作为伴当的，是那飞过鼻尖的萤虫子，笑我太像个小孩子。

　　被方华惯坏了，伤心时，不懂自救，一昧找人安慰。现在，更纠缠上了梦里这个人影。半坡中央，小撩耳际发丝，那人嗤嗤的，在笑我。

　　我伸出手，“伴着我。”

　　那人的手也伸过来，点向我的脸颊，原来他指间夹着一梢青草，搔着我，还是，细心地擦着我的眼泪？

　　“不要走，不要失踪，不要死，至少，不要在我面前。”

　　“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一直在你身边……

　　梦里的人啊，莫不是突然跳出来，变得小小的，爬到我的耳朵尖上，轻轻地懒懒地向我诉说不厌其烦的句子，让我变得越来越坏，越来越贪心。我发急了，一把捏住拇指人儿的大拇指，让你调皮，让你逗我，看我让不让你跑。

　　它，没有跑。

　　他，没有从我的手掌里抽出手指。

　　讨厌我？喜欢我？耐人寻味着我？他，一概没有骗我。

　　仿佛是——

　　荒烟蔓草，影照壁墙，月下推门，深闺有约。

　　一个岁月弹指的故事。

　　爱极了这份守，这份待。

　　我抓住那手指头，放于唇边细细摩擦。

　　有声轻笑，取意婉约。

　　我惊而睁眼。梦醒。

　　

　　灏，站在我三步远的地方。

　　灏，在我倏忽瞪目的时候，并不尽力抽回他的手。

　　我没有疏忽他难得一现的温柔。

　　灏，在我惊诧愣怔的时候，得寸进尺，搞来这根脚边草，就是他，戏弄得我，从做梦开始，真真确确，伴当着我的，是他。

　　

　　我和他，各有半身，湮埋草丛里。我和他的眼睛之间，是丛丛匆匆，不知来于何方也不知将行何处的草絮子，旅途浮泛，身世飘零。人，在这一点上，比它们强悍。就因为，胭脂斜阳里，小街转角处，人的对面，有另一个人。

　　他，俊秀不变。硬要说，瘦了的只是那重回忆。

　　悠长发，白玉冠，目清清，秋水静。半种闲愁，莞尔依旧。无计相思，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我左右看，张德不在，羽林军不在，焦烟不在，艳血不在，杀戮不在。

　　穿过我的发后再穿过他的发的，是静静的风。

　　还有，眉目之间，莫名其妙的满足。

　　是他把我带到这个空旷的草地，还是我傻傻地将他牵引而来。现在去计较这个，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了。

　　龙须山上，紫竹林边，脂香的魂，并没有走远。

　　是我们甘愿局限在那个世界，还是，真有个阴谋世界强悍地圈住了我们这些玩游戏的人。
　　我知道，他就在这片林子里埋汰下一个五年的心结。他今次的出现，是来拾回那些悠悠的回忆，还是，这么用浪浪天涯的眼神望着我就好，一直，一直看下去……

　　我幽幽问，“你听到了什么？”

　　他眉梢翘翘，淡淡道，“不要走。”

　　我咽进叹息，“你看到了什么？”

　　他靠近一步，两寸半的距离。“你肯让我看吗？”

　　“肯让你看又怎样？”我半别过头，好像看云，实际凝神，注意他的答案。
　　他口舌之间总像混着沁沁笑意，“肯让我看，我就看。”

　　我突然有倔，正面朝他，微昂下巴，却，紧闭双目，“看吧！”

　　我这个该死的胆小鬼。

　　感觉他一根手指走上我的脸颊，画着我的眼弯弧，好像真的得到了什么，他心满意足，“喏，只看到这个。”他手指反抹，将那份湿还给了我。

　　我睁开眼睛，看他故意调皮地将自个儿眼睛挤成月牙状，身上也着一件月牙色的袍子，左边发不知去何处沾了半瓣槐叶，清清新新，关不住那张咧着笑的嘴巴。

　　我一耸上唇，轻轻打掉他放在我脸上的手。

　　他并不着恼，好整以暇，等着一笼风，推动他垂下的手，微微与我的掌边儿互擦。
　　风和他是一路货色。

　　他抬头仰天，举高双臂，大大畅畅伸了一个懒腰，口里恰到好处，竟发出“啊”的长音。
　　他回眸看到瞪目张嘴的我，这么邀请，“跑跑吧。”

　　慢慢地，他平摊手掌，伸向我。

　　我定是多情，怎么在他皎洁若月的眼睛内，看到一丛任由我的味道。这份回味，我仿佛曾经只在一个人身上种得，娘家府里，深静闺阁，小开轩窗，桃花纷落，我并不弄脂粉，却对铜镜发呆，然后，总在那青青隐隐中看到身后，方华巧巧悄悄走向我的身影，弧眼欢欢，心迹不藏，就是敞着这种味道。

　　一辈子就只要追寻一份被宠爱的味道。

　　不懂爱，不会爱，不得爱，人，会死的。

　　我突然不计后果了，心境莫名轻松，嫣然一笑，“跑就跑呗。”

　　要把我的双手放入他摊开的手掌里。

　　他突然翻转两手，用力，对准我的手掌就是一击，像水墨泼画一般，送了我热辣辣的一掌红。然后，背转身子，开始跑出去，跑中，哈哈大笑。

　　我又是愣，他唱哪出戏？是宫里的他吗？高高在上，渺渺离离的他？

　　江湖上走着，他，不像他了。

　　墙内烟花墙外柳。也许坐在里面龙椅上的那个，才是真实的他，也许又不是。
　　不管哪个是真实。却真不讨厌前头如牵牛孩童般跑着的他。

　　他都不像个帝王了，我干吗还矫矫守着做那一个破皇后？

　　天走流云，草野风动，黄昏恋恋，半红的霞光铺满一个山坡。

　　我和他大笑着的赛跑，没有胜负。做累了大人，玩玩小时候的游戏。并不是只有斑斑的颓墙上才能映照小人儿的撒娇，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若经历够了，不想再往前走了，都可以停下来，喘口气，或撒撒念念地大哭一场，或疯里疯气地大笑一场，不要去管别人看你的眼光，圆月寂寞时，你内心流水的声音，只有你自己听得到。

　　灏，终于还是快我好多步。

　　我气喘吁吁在林子里找了又找的时候，却见他已经寻得一处小土坡，整个身子横了上去，腿儿叉开，像个大字的下半截，双臂弯转，枕在脑后，眼睛似闭非闭，呼吸却均匀，也不晓得睡过去了没有。

　　我站在土墩下，不远地，不打扰地，看着他。

　　看他目下有晕影，脸庞略瘦削，姿态放松，任人信任。

　　才猛然疑惑，他这样的男子，这丛性情，适不适合为帝为王，适不适合血戮沙场，是不是也被人逼在了风尖浪口，来不及这样用心地认真地躺一躺，甚至连想念一下这种味道都不能够。
　　不知为啥子，我的心坯坯上软了一塌。

　　日头终于抵不住自然的规律，再怎么不舍得也不行，幽幽委委地隐没了下去，该是白月亮上来了，夏天里的各种东西，总带着粘粘的不爽利的特点，那个大胖月亮也没能例外，力道却大，正努力将它的善良洒遍地上每个角落，城里的月光也好，山里的月光也好，人若静静躺在下面，蕴久了，发泽如雪。

　　他睡痴了，我看他看痴了。

　　虫鸣，露滴，月照，风停，热浪止步，清夜到来。

　　也没见他嘴巴动，却听到了他悠凉如水的声音，“躺躺吧。”

　　我又倔，下巴微昂，“躺就躺呗。”

　　我“呗”了一半，才发觉自己动作那么快，已经躺到了他的旁边。

　　他拿出做枕头的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方，没有抚摸下来，只那薄薄的袖边，一忽儿飘着，一忽儿飘着，触到了我的发。

　　没有原因，我感到很安心。于是，紧闭双目。

　　他的声音像棉花糖，融进我的耳朵，“睁开眼睛看看呐。”

　　我闭目说，“干嘛！”

　　他不是在对我说了，慨然自叹，“好美呢……”

　　我受动睁眼，随他看下去，同样慨慨。

　　林子，在月光的熨烫下，正闪着一泽一泽紫色的光，光晕横切片似的，一层一层穿梭过每份枝杈，每团竹叶，有神迹的味道，妖乱的美，看久了，硬碰硬的目眩神迷。我终于明白，这片林子为何被唤为紫竹林，是无处可归的夜精灵们给取的，告诫人们，只有晚上来了，才能听到花叶哭泣，蝴蝶断翅的声音，和人类内心最深最隐秘地方的声音，很像很像。

　　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却在远处。

　　我很蠢地看他很久，他终于说，“干吗看我。”

　　我说，“动物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跟随会动的物体。”

　　他皱眉，“我又没动。”

　　我说，“你的思念在动。”

　　他口齿伶俐的人，却喏喏着没有接我这句话。

　　我不再看他，同样举手作枕，数起上面深蓝夜幕中的点点星。

　　“你就是在这带回菀菀的吧。”

　　“你若碰了此情此情，此月此林，此妖妖曼曼的氛围，看到有个女子同样妖妖曼曼，忘我忘心地舞剑。舞一段，停下来，哭一段。久久地，眼泪哭干了，只有泣血了……你会怎么办？”
　　“唉……”我长叹一声，“我怕是也会将她带回来的。”

　　“你很喜欢她。”我替他说。

　　“也许吧。”他不回避。“但是……”也在宛转。

　　“怎么了……”我问。

　　“不懂爱，不会爱，不得爱，人，会死的。”他说。

　　我心一动。

　　——一直一直，一辈子只想找寻一份被宠爱的心情。

　　“可是，你不应该强迫她走。”我说。

　　“什么？”他回神。仿佛，他口口声声的“爱的主题”，与我并不是同一个方向。
　　“哦，你说菀菀啊。”他想了想，“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那晚在这林子里，我看她舞剑，实在入迷，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她也看见了我，停下来，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我跟你去吧。”

　　“你回答她什么？”

　　“我说，好的，你要杀我，也等回到我的宫里。”

　　“啊？”

　　“她是为另一个人跟了我去的。”他一个翻转身子，手不作枕，而是用来托腮，从上往下，短短的距离，看着我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

　　“你真不是个糊涂蛋。”

　　“全天下只有你一个敢这样对我说。”

　　“糊涂！那就不该在自己身边种这根毒草。”我叫。

　　“可，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敢要朕的江山朕的美人。”

　　他的眼睛幽幽亮，像看不清底的潋滟湖，那底下心计条条，理是理不完全了，于是让别人害怕他。

　　我不晓得说什么好。

　　“皇上，那么现在这个不在舞剑，也不妖曼，有些老，趣祸不断的我，你要怎么办？”
　　他察觉了我语气的改变，褪走温柔，“皇后，该是哪儿的人就回哪儿去。”
　　“如果，我不愿意回去呢。”我实在小心翼翼。

　　他的鼻息声比他的回答，更重更沉，“你应该晓得，皇帝和皇后之间，容不下儿戏。”
　　我动动鼻头，怪腔怪调，拖长声音，“呦——”

　　长久长久，本掉在我眉毛上方的一颗星，走了位置，蹭到他的耳朵畔畔，可见，我们之间的沉默，实际不久。

　　他下面这一句，是要听听了。

　　“回去吧……”

　　“唉，这也是皇帝命令皇后吧。”

　　他依旧躺好，长手下垂，就听“嗒嗒嗒”的，他的手指在弹着泥絮子。

　　他的小指，不觉间，来到了我的小指边边。

　　“是男人求着女人。”他说得很慢很慢。

　　我脑海里泛起涟漪，听过三生石的故事，听说月老在他的作坊里就是这么将男泥娃娃和女泥娃娃的小指，碰在一处的。

　　——拱拱拱，马来了，隔壁大姐回来了，带了喜糖和娃娃，身后跟她的大相公。
　　小样的我，喜欢极了这种方式的回家，男男女女，老小一窝，再简陋的地方也装满幸福。
　　可是那个宫……

　　灏，好像睡熟了，唇齿喃喃，还是几个字，“累了，就回来吧……”

　　二十岁的时候，江山绕绕，走了风风尘尘的五年，尔后方华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
　　不过，那是一句，“累了，就回去吧。”

　　一个，把我推了出去。这一个，把我要了回来。

　　我要不要相信他，要不要相信他……

　　

　　有小虫子嗅我的鼻子，我闭了眼睛还会幸灾乐祸，嗅啊，再嗅啊，荒山夜林里睡着，无遮无被，我铁定得风寒，好啊，拉了你们一同背罪。

　　实在痒极了，不甘心的被一个喷嚏弄醒了。

　　抽抽清水鼻涕，撩开蒙蒙眼睛，瞅瞅周遭风景。

　　还是寂夜，还有繁星，还在密林，还躺小坡。身旁，还伴那个他。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们睡在一头，却还是像有量不出尺寸的距离。

　　我叹息而起，胸前绸被滑落，本盖着他也盖着我，我弄掉了，他也敞敞单调着了。
　　我替他将被盖好。环顾四周，我们睡的坡，被行军露营时用的帐篷围住了，所以才这么不暖也不见寒着。篷外到处走着提灯，有巡逻保护的侍卫。我掀帘子出，迎上来了张德，微躬背，挽拂尘，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娘娘。”

　　“你找来了。”我点头。

　　“娘娘轻忽了，不该陪着皇上睡在这样的野地。”张德微皱眉，护主心切，却不敢大声指责我。
　　“小老头。”我对他笑笑。

　　“娘娘！”张德亮高嗓音，不置可否。

　　我摇摇头，要走出去。

　　张德不拦，好意提醒，“娘娘，皇上醒了会找的。”

　　我回头答他，“张公公一定会解释好的。”

　　我走出两步，张德在后，很沉却很切感情地说，“娘娘……对他，好一点……”
　　这次我不回头了，也不去取笑小公公的闲事一撇。连我也择不了的局，这些旁观者即使已经看清了，也帮不了。

　　风里携来一阵尺八的曲声。醇醇的，纯纯的，优优的，幽幽的。尺八与箫，放在杏花落后春雨初霁的小楼头，才显得应情应景。夜半楼下醉汉的尺八，邻人寂寞院中奏来的尺八，次朝闹市繁华里访取到的一支瘦瘦的竹管，诉说的都是同一首不老的歌：为什么锦簇万花间，还飘着一缕凄凉的古香？归去也，归去也，归去也——

　　像个一壶浊酒浪迹天涯的男儿谱的曲。

　　我有所触动，越走越快，追去很急。

　　紫竹林的深处，月光颤颤着动，细细听，是潺潺的声音。

　　那个影子撂在地上，拖得老长老长。有影子的那个身子，挺得老直老直。懂得爱要寻爱却不得爱的人，这儿也有一个。

　　我抓紧襟口，不知冷着什么，轻轻喊了一声，“四爷……”

　　他当然不会转过来看我，真正的，他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你的答案。”他说。

　　“什么……”

　　“皇兄要你回答的问题，我晓得你的答案。”

　　“哦。”

　　“皇兄说，跟他回宫吧。你说：好的。”

　　“你怎么知道？”

　　他转身狂狂走过来，出指指着我的心口，看那激愤的情绪，若戳在我身上，会种下一个洞的。他说，“这里，告诉我的。”然后，他下巴低到胸前，又说道，“不是你这种人去待的地方，偏偏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撞上去……”

　　谢谢他对我的比喻。

　　“白痴……”他还来。

　　我要生气了，转身走。

　　“不要！”他急急拉住我，拽着我的袖口，他缓缓坐下去，“再陪我一会，一会就好，嗯，兴许，也就只剩这么一回了。”

　　我没有坐去他旁边，我来这儿，不是单单来陪他的。

　　“这片林子美吧。”

　　“已经有人这么提醒过我了。”我说。

　　“而且还有神奇的力量。五年前，有个美丽的姑娘在这里跳舞，我单单躲在树后看，她一定察觉到什么，却假装人已走。花开只一次，我实在是错过了。旧地重游，也是自己笑着自己，影子也在嘲我，为什么任由人生里的故事像曲台上的琵琶声那样，戏结束人空离后，声音也游走了。那个五年前，兄弟们出门一趟，除了皇上，能有收获的，是
哥。小年纪时一直病病殃殃的他，不知为何，游过小重山，进过紫竹林，回宫后，身体越变越好了。病消的，人也变个样，爱极了酒，歌乐和女人。今晚啊，有福的是你和皇兄，作了，作了三生石上的约定……”我想说我们并不是那个味儿，充其量，也像早摘的杨梅强扭的瓜。
却不容我插嘴，“神奇的力量给了每一个人，每一对人，独缺我。所以吹来尺八，聊解寂寞罢了。”他突然站起，“奇奇怪怪的，我干吗对你说些。不用担心我，我啊，和我这半脸胎记一样，一生总要缺缺什么。”他实在不是个开得了玩笑的人。他执箫走进林子深处。我和明灏，决定了要回宫的，他呢，不晓得脚踏何方。也许真不用担心他。他自个儿，会回家。
　　我说过，我不是单单来陪他聊天解闷。

　　我低头走路，努力瞪着我天生小养的眼睛，姥姥家的，要寻到那支姥姥家的毒箭。
　　大桂，护着我时，不小心被之擦伤的毒箭。

　　大桂，真不是被后来三箭射死的，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毒发身亡，一开始一开始，凶手就要置他于死地，而我，只是个拿来作利用的工具。

　　有人，看透了大桂对我的不舍得，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人，目的并不在我。

　　可是，那人知不知道，他这么下赌注，有可能也会让我无意而死。

　　那人太残忍，太残忍。

　　“咣啷”，我踢到那玩意儿。

　　我和大桂躺过的小土坡，土坡下尖头染毒血的凶器。

　　我慢慢拾起，凑箭尖渐渐地闻，像狗一样，从尖头嗅到尖尾，再嗅回去。月光下，只见我的头点点地动，月亮也遮手羞红了脸，只觉我难看。可我从没这么认真过，认真做该做的事。大桂和丑奴儿许若真的半生邪恶，屠村戮民的脂香人许若真该被千刀万剐。但我只愿记得，那一双可情可心的人，是为我而死。

　　白天过了是黑夜，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是公主，月亮不能用手摘，百合花里我钻不进，时间只会溜溜地往前淌，人死了不再活过来。

　　这些都是什么臭规矩！

　　我不愿意自己去死，更不希罕别人为我送命，我会不晓得如何去还，一辈子的债呢，太重太重了……

　　我要抓住凶手。

　　我捡拾一块石头，将箭尖横放地上，重重砸下。

　　我这个无用的，有一下还砸到自己拿箭的掌边，一注的血。

　　混染了大桂的血。我这辈子，不会忘记这个人。

　　我将箭尖藏到腰间坠袋里，里面放的，还有一本忻州新买的黄历。

　　我将袋口线一扯一拉，关紧了阴谋和凶意，还有那箭尖上，若有若无的一抹槐花香。
　　我当然会答应明灏回宫。我袋袋里的解，在宫里。

　　

　　我走回明灏睡的帐篷。帐篷外，明灏闲闲站立，等我。一点儿不着急，清楚着游荡够的我，定会回到他身边。

　　——累了，就回来吧……

　　我向那灯丛众众的地方走过去。

　　斜旮旯里过来一双手，对我拱天拱地，“小臣参见娘娘！”

　　我简直吓一跳，看这个年轻拉拉的男子，官服整冠，华饰翩翩，脸很白，五官却扁了一些，姿态尚好，表情憨憨。

　　我又不认识他，给我家万万岁面子，我对这一个笑笑点头。

　　他托举过来一个盘子，乌木底，上盖锦巾。

　　这个陌生的憨小子，不敢大廖廖地直视我，有重期待。

　　“忻州知府小敬娘娘的礼物，娘娘路途辛苦了。”

　　我揭开来——

　　一盘歪梨。

　　呃，哪丛戏？

　　我酸酸说，“我不喜欢吃梨。”

　　小子一惊，看我面前盘，脸色大失，嗷嗷地叫，“啊！给错了！这是给我媳妇儿的……”
　　我，的，妈，喂。

　　哪家的夫君哪家的妇。

　　小子另送来一盘，也不故弄玄虚遮什么锦巾了，直接把那几个所谓的忻州特产唤“奇珍果”的，晾给我。

　　明灏过来说，“湖衣，备车进城。”

　　我说，“去哪？”

　　明灏未答，小子急猴猴，“是小臣的家。”

　　明灏的脸色，实在严肃。

　　小子喏喏，惭且退走。

　　我和明灏同坐一车的时候，兀自好笑着那个不知钻到何处去的忻州知府。山中一仗，明灏真累了，头儿靠着马车壁，得儿得，颠儿颠，又沉沉睡去。

　　窗外半红半明着，是新升起的日头。乱乱扰扰，十六过去，十七的清晨。
　　我没事翻翻黄历。

　　——七月十七，喜神八方，正东、正西、正北、正南、东北、东南、西北、西南。
　　乱写，真有喜神，也不会这么八方乱蹲。

　　这一天，只将自己的心情炖得很烂很懒。自己男人找自己来了，没有大兴大奋。
　　因为我和他的关系啊，终如早摘的杨梅强扭的瓜，微甜甜，微酸酸，微涩涩，微不明不了，也不想一了百了。

　　

　　——七月十七，不老歌，记“早摘的杨梅强扭的瓜”。

 
第廿五篇


　　忻州中街，拐过街角的“罗哥饼铺”，会进入一条永安小巷。巷口第一户，是有名的书香之家。太爷姓徐，儿女各一，养有三孙。某日，算命先生过门，太爷请示，可否指出最有出息的子孙。见先生随手点向小囡仔，抚须喃喃，“博才，博才。”阖家大喜，更为三儿郎取名为“统”，寄寓成将成领的吉祥意义，广聘教习，用金钱买得诗书礼乐。徐统长到一十八，学技糟糟，玩技甚精，乡试一塌糊涂，被笑为“饭桶”。再日，算命先生云游归来，访问旧友。太爷怪之，天才之说，实在不准。先生反诧异，何来责备。太爷仿先生当年口气，不是说三男有博才？先生笑道，本人为渑州口音，“博才”实际为“不才”。太爷顿杖，憾而大叹：都是方言惹得祸！阖家万分沮丧，却也不该对人生毫无希望。太爷问小统，可愿学巷口罗哥做饼去，也算一技在身，尚可糊口。统不屑之。太爷又想，不如为他讨房媳妇，立业不成，暂且成家吧。三日后定亲，择的是后头永定巷的张姓女子，蓬门陋户，纺织为生，勤劳质朴，善于持家。统见惯勾栏艳妓，哪甘心守一妇度一生。与祖宗怄气，统策马离去，也玩一玩离家出走的游戏。一月后，统归，憔悴委顿，衣衫可怜，携回一丑妇，扬言非此妇不另娶。从此，统竟性情大变，奋而读书，日渐出息。三年后杀出一条“血路”，过乡试，州试，达殿试。殿堂上口舌伶俐，思辨清晰，深得皇帝喜爱，点为进士第三名，返回原籍，加冠为知府。堂堂大人，进城之时，州民夹道相迎，前倨而后恭，活生生的一出世态传奇。忻州新知府徐大人，踏过家门谢老父。太爷已胡须斑白，走路颠颠，眯缝老眼，颤颤抚摸孙儿脸庞，终于盼得光宗耀祖，老人喜极而泣，念念不断，“统啊，统啊。”徐大人淡然一笑，道语清楚，“爷爷，孙儿已改名，从此就叫——湖衣。”

　　不知道徐湖衣为何改名为湖衣，不知道徐湖衣为何浪子回头，不知道世上真就有黄金换不来的事情。不知道徐湖衣为何千般不爱独娶丑妇，不知道徐湖衣为何肉麻兮兮对已妇爱若彻骨，不知道世上真就有不看外表相信真心的姻缘。不知道明灏为何对徐湖衣大加赞赏，不知道明灏为何皇皇的忻州别院不住，携男携女要住来徐湖衣小小简单的家。

　　不知道，明灏搞的花头。

　　直到进城三天后，一个不酷不凉的夜晚。

　　月亮在轻轻呼吸，吐出温柔熟悉的光线。花儿在轻轻呼吸，吐出馥郁芬芳。徐湖衣家后院池塘里的小鱼儿在深深呼吸，连续不断吐出一串一串如宝石般的泡泡。

　　我是睡不着，踱来静静的后墙处。墙角根的烧饭花，白天闻够了米香，这会子蔫着脑袋正沉醉梦乡。我轻轻踩了它们，仿佛听到沙沙的哭泣声，惊而收脚，小心道歉。我的动作停止后，花儿的“哭泣声”仍在。我不由抬头，看到有人在翻墙头。原来不是花儿悲伤，是有人跳墙。本来我想对之加个“狗急”的评价。我低叫，“什么贼！”那人答，“别作声！”声音熟悉，闷住了我的不逊。我跳跳脚，“皇上你干吗！”他说，“你看我干吗。”我说，“你为啥不光明正大走前门。”他说，“四眉和熊腰各守一扇门。”我叹息，“既然出不去，就不要出去了。”暗夜里，也见他的眼睛晶晶亮，似在对我奇怪地眨眼，然后——“带上你一个。”“我不去。”“来吧，有好玩的……”
　　我将来，会被一同归罪的，第一个咤咤我的就是他的娘。

　　这样的清晨，原本沾满灰尘的草地，被露珠儿套上一件干净的外衣。太阳是个老大老大的东西，心却小小的，因为太阳的光芒，仿佛只照着天地之间我们两个。我和他，身板清瘦的，心眼儿却很大很大，因为我们自由着，心里能装进一个世界。

　　我们一整天坐在田边，看夏令风景。

　　青蒲水面，红榴屋角，原上摘瓜童子笑，池边濯足斜阳落。

　　这一天，我们饿了，向瓜农讨个甜瓜充饥，渴了，就手抄了池塘的清水喝，累了，在蓝天白云悄静午后里，背靠泥地小睡一会儿。

　　这个一天，过得比我们宫里任何一天都要简陋，却，比任何一天都要满足。
　　黄昏落，我们的身后，有男童女童走过，哥哥吹着口哨，妹妹咬着衣角，哥哥吹了一会儿，不吹了，周围静悄悄的，夜来临了。

　　灏说，“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不能不回去。”

　　我们原路返回，他翻墙熟练，我也翻了。出宫才知道，活宝是这样炼成的。
　　他先跳进院，然后伸手，接住我的腰。

　　他差点抵着我的额，“好重。”

　　我笑笑，有些习惯他的玩笑。

　　我们一齐转身——

　　徐湖衣恭敬站在院墙后，深深俯首，“皇上，娘娘，回来啦。”

　　

　　有没有介绍过徐湖衣的那个媳妇儿，让徐湖衣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女人，让徐湖衣送错歪梨给我的女人——

　　一个长着长长的马脸，且，意外地竟不懂笑的女人。

　　女人若不好看，聪明就可。

　　女人若不聪明，温柔就可。

　　女人若不温柔，善良就可。

　　女人若不善良，会笑吧，马马虎虎也就过去了。

　　徐湖衣的媳妇儿，张绮都不是，不好看不聪明不温柔，咋的看那肃肃的表情，也不像是个善良好欺的主儿。

　　徐湖衣却说，“阿绮，是个漂亮到让我面红的可爱女人，温柔到让我心疼的可爱女人，透明到令我感动的可爱女人，坏坏到让我疯狂的可爱女人。”

　　我说，从来没在一个男人口里听到过对一个女人这么肉麻的话。

　　而且，徐湖衣是毫无顾忌当着明灏和我的面，描述这些话的。

　　明灏只是笑笑，半匹晚霞爬上他的脸，那眼睛似是而非，有些看过来我这里。
　　我也随了笑笑，还能怎样？反正他和我，要达到这么肉麻的程度，还得修炼百儿千年。
　　

　　廿一这天晚上，我心情确实好。什么理由？我决定迟些再说出来。

　　我是那种到了陌生地方也会瞎逛瞎荡的人。况且我是皇后，臣子的家，走走也名正言顺。
　　那是徐湖衣和他媳妇的房间。

　　天井里看去，纸窗口一盏黄灯，和灯光同样粘住在窗户上的，是两条影子，风过往，影子颤颤，有些被剪断。夫妻之间的话，也像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意义旖旎，要听者自己来拼凑完整。
　　徐湖衣说，“阿绮，吃了我带回来的梨了吗？”

　　徐湖衣说，“阿绮，你终于也会给我写信了。”

　　徐湖衣说，“阿绮，你的信里都是圈圈儿，我虽瞧不懂，可每天每夜都带着它们。”
　　徐湖衣说，“阿绮，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

　　阿绮说啊，“相公，你为何每天晚上都不厌其烦地和我说话，你明知道，我的耳朵，听不见。”
　　徐湖衣叹，“对哦，你为了救落水的我，头撞到湖底的石头上，从此，听不见的。”
　　阿绮说，“相公，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会……我可以努力琢磨看看。”
　　

　　我走回院子里，趴在石桌上，要睡过去了。

　　翦翦轻风阵阵香，月移花影上栏杆。我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就见院子里的萤火虫，在花间藏来出去，一忽儿明，一忽儿暗，一忽儿明，一忽儿暗……

　　有人打我肩头，我抬首看是阿绮。她挽了肩头披带，款款坐到我旁边。

　　怎么觉着，她长长的马脸，在这样暖风熏香，故事韵韵的夜晚看来，也并不是很丑陋。
　　“娘娘，睡在这里会着凉的。”她说。

　　我知道她听不见，也就不费唇舌去回答她。

　　我看了看她后，仍将头俯上手臂，半出脸半张眼。

　　她毫不介意，“娘娘，在想事还是在想人？”

　　我心里说，想事怎样？想人又怎样？

　　她自说自话，“若想事，小女没办法，若想人，小女可以帮娘娘。”

　　我心里又说，想人你也没辙，都不知道生死，如何有法？

　　阿绮，用挽在一手上的披巾，去拂另一只手臂。她转过脸看墨蓝的夜幕，看得很远很远。
　　“若想人，小女可以送娘娘去见。”

　　我一惊，喃喃，“若是死了的呢？”

　　阿绮是听不见的，于是还说，“娘娘若想见，小女可以送娘娘去……”

　　怎么去送我去见死人，唯一的方法，除非，我也死。

　　凉气上，萤虫藏，花儿闭，月亮云中葬。

　　怎么会冷，怎么会冷……

　　我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低喊，“徐夫人。”

　　明灏说，“是朕！”

　　我看到他站在我身旁，许是因为我感觉不出他，他微微生气。

　　我恹恹，有气无力，“哦。”

　　他和那阵风一起来拉我，“出去吧。”

　　我答非所问，“不能再爬墙头了。”

　　他笑了，“不爬，正大光明。这回有湖衣跟着。”

　　我说，“可以知道为啥吗？”

　　他更是轻松，“迟些说。”

　　我自语，“反正是要出去……”我回万岁，“容等臣妾一会儿。”

　　我进房，又出来。

　　明灏大惊，神色尴尬，“你干吗涂成这样！”

　　我一抹脸上浓红的胭脂，“迟些说。”

　　明灏不依，“不行。我不能跟妆容这样的女人出去！”

　　我才不理他，率尔去找徐湖衣。

　　

　　徐湖衣带我们走走忻州的夜道。马路不宽，两旁的槐树却密。

　　一刻过一刻，总有三五瓣槐花不经意地沾到我们三个肩头。

　　我抓住一朵看，花儿因为老了才掉下来的，所以每一朵都有残伤。

　　徐湖衣在前头看看走走，走走看看。

　　我和明灏被他领着，肩并肩，想想走走，走走想想。

　　这样的夜色，浓郁馥厚，像用浸了酒的布擦出来的。

　　这样的夜气里，我们和徐湖衣就变得并不是帝后与臣子的关系了，像朋友。
　　朋友之间，是可以肆无忌惮说说各自心头的故事的。

　　照例，总是话多的徐湖衣先来。

　　他讲给我们听的又照例是他和阿绮的故事。

　　“我十八岁以前，是忻州中街上有名的纨绔子弟。知道我第一次乡试考第几名吗，倒数第三，呵呵，差过我的是街头绰号唤“菜青虫”和“小豆腐”的。第二次考试，我进步了，成了倒数第一。因为“菜青虫”入了牢，“小豆腐”肺咳死了。阖家大小，所有街坊都骂我没出息，说我名字取得对路，真正是个“饭桶”。都知道我离家出走过，选择很潇洒的方式，骑马。谁知道呢，那可是家中唯一的老马，瞎眼瘸腿的。这么多年来，为了给我聘请最好的读书师傅，家里累得够呛，积蓄渐无。我那时是典范的混小子，没有良心的。那马儿一路上可给我苦头吃了。我勉勉强强走了十里八里，碰着一个小村子，名字挺好听的，唤悠闲村。村子靠山，村外有河，我居然照直了还能评价一句“青山隐隐水迢迢”。自认为翩翩极了，那老马却不买我的帐。陪着我溜达，它一路没吃没喝没歇，有气着呢。居然，趁我歇马凑湖边洗脸的时候，昂吃昂吃地脱离了缰绳，朝我直冲过来。疯马，对，也得了我这个疯子般的主人。我是毫不含糊，一头倒栽葱地落了水。从小只学会吃喝嫖赌，可没学过游泳。我死定了……结局都知道的吧。阿绮救我的。在她家养病一个月，足不出户，只见过她三回，给我端茶送水的是一个老婆婆。我潦倒颓废透了，起了厌生的念头。直到最后一天，我跛着脚在她家后院子里走，看前日下雨后泥泞的土地，拾起一把烂泥，砸去墙上，泥儿糊不住墙壁，软塌塌流下来。我惊觉自己和这坨泥没什么两样。于是，我就拿头去撞壁墙……”

　　唉，徐湖衣叹了一口气，站到一棵槐树下，拿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去打那树干。
　　“我撞了几下，突然发觉身后有东西在撞我。我回头看，一个长长马脸的姑娘正同样拿烂泥砸我的后背。我跳跳脚，骂她。她毫不在意，一下一下，用尽全力还是砸我。我心境凄寒，颓首蹲地。那姑娘走过来，陪在我身旁。我问她，你叫啥？她不答，眼睛倒大，一昧盯着我的嘴巴。我再问她，你做啥？她还是不答。婆婆从我们身后走过来，冲冲地说，她听不见的！她救你时脑袋撞坏了！我才恍然，原来这一个月，我在养病，她也在养病，所以看不见她。我问婆婆，姑娘叫什么？我要报答她。婆婆说，她叫张绮。我记忆里有这个名字，我说，这是什么地方？婆婆说，小子，这是永定巷。我大骇——张绮，就是我爷爷为我定亲的女子！我一直一直都在家门后疗伤！我，原来已经回到家了……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因为落过水，从鬼门关跑回来的，我为自己改名为湖衣。从此，大彻又大悟，大彻又大悟……”

　　我高兴着跳跳着要去拿头顶上的一枝花。够不着，够不着。

　　明灏的手从我头顶伸过去，为我摘来，采下一朵，别在我肩头。

　　我对明灏说，“徐达人和他娘子的故事，挺像我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
　　明灏在月光下微偏头，对我淡淡笑，“唱给我听听看。”

　　我皱了眉头，“记忆里的东西，一时半会倒挺难想全的。我试试吧。”

　　——还是很小很小的草籽的时候，

　　就许下誓愿，长大后，要肩并肩，一起冲向这个世界。

　　然而，

　　一棵小草环顾四周的时候，

　　另一棵却没有出现，

　　后来一棵出来的时候，

　　另一棵已经伸向了蓝天。

　　亭亭玉立的燕子草，

　　在风中摇曳，

　　找寻朋友的身影，

　　却永远不知道，

　　那棵小小，小小的草，

　　一直长在自己的身边。

　　我叹，“很多人，总是在对的时候认不出对的人。当那人来到自己身边时，却往往错过了最幸福的时辰。”

　　明灏摸摸我的刘海，“我怎么听着不像唱湖衣和他媳妇儿的故事，怕不是你自己的心情吧。”
　　我脸红红的，就这么被他看透了心思。他对，也不对。

　　以前他要这么说，对。现在这么猜，不对。

　　我辩道，“哪是我，世间的悲欢离合，不都是这么演绎的？”

　　明灏盯着我，“你在噘嘴。”

　　我用手一把重重的盖住我的嘴。

　　明灏来拨开我的手，“别动，要压扁的，更难看……而况，刚才也挺可爱的……”
　　被明灏碰过的手，烫烫的。

　　我主动地去搀明灏的手，挤眉弄眼，邀他一同去看前面滑滑稽稽的徐湖衣。
　　徐湖衣最终带我们来到一家小食寮。

　　伙计迎来，不认识我和明灏，只对湖衣唤，“三少爷。”

　　徐湖衣的老朋友，不会唤他大人或其他，依照老感情，只称他一声三少爷。
　　徐湖衣笑眯眯地，同我们找二楼窗口的位子坐下。

　　三人一桌。徐湖衣做主，点了三碗阳春面。

　　明灏好整以暇，揭晓答案，“今天我生日。”

　　我滋然有叹。

　　徐湖衣忙活着，介绍这家店的面如何如何的好。

　　用川贝，鲍鱼，人参熬来的汤底，整个忻州最贵的一碗阳春面。

　　我心里好笑，那还叫做阳春面吗？

　　明灏一直喜滋滋的，献宝似的看我，仿佛说，看吧，朕对你好吧，有好东西吃也不忘你。
　　我还是叹，有情有意地过生日，吃什么也不在乎。明灏，怕是不明白这重道理。
　　明灏竟亲手为我抽筷子，拿怀里帕子擦干净了，递给我。

　　明灏问，“你呢？你刚才还欠了我一个答案。”

　　我说，“还是再迟些。”

　　明灏悻悻的，不再追问。

　　面端上来，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明灏却看着，淡淡笑。他很奇怪呢。我吧，咋咋呼呼捧起来就要喝。徐湖衣却来阻止。
　　“娘娘，小臣先来。”

　　明灏还是淡淡笑，不置可否。

　　我才明白，湖衣，是在替我们试毒。

　　他三口下去，呼噜呼噜，我馋得直咽唾沫。

　　我指着湖衣对明灏说，“有啥的，不没事？”

　　我刚说完——

　　湖衣，哗地一声站起，双手握喉，眼珠瞪出。

　　我看着他。

　　湖衣，张嘴噗的一声，满口艳血，往后便倒。

　　我只会看着他。

　　湖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被他弄翻的椅子，四脚朝天。

　　我找到自己的声音了，“不……”

　　明灏脸色肃肃。

　　店堂，没有他客，寥寥的风从外面进来，半抚着细瘦的窗帘。呼尔喳喳，呼尔喳喳。
　　怎么会冷，怎么会冷……

　　我说，“幸亏今天我化了妆。黄历上说，七月廿一，宜修饰。”

　　明灏的声音冥冥远远的，“何解？”

　　我说，“皇上还不明白吗，湖衣是只替死鬼。”

　　明灏看着我。我有些害怕这种眼神。

　　“也就是说，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会是皇上，也可能，会是我。”

　　“唔……”

　　我还是没来得及告诉明灏，七月廿一，他的生日。

　　也是，我的生日。

　　过一个有情有意的生日，吃啥是不在乎的。要看的，是身边傍着什么人。
　　

　　——七月廿一，笑三少，记“这样一碗阳春面”。

　　

　　（徐湖衣肉麻兮兮的话，引自周杰伦《可爱女人》。

　　歌谣《两棵草》的作者为日本著名童谣家金子美玲。）

 
 第廿六篇


　　拿风车的娃娃站在我身旁，好像我的手里拿着一样。远处的爆竹噼里啪啦响，隆隆的庙会还未散场。

　　七月三十，“二老爷”出庙，忻州城一年里顶热闹的一天。

　　我兴冲冲问明灏，“我也可以去赶集吗？”

　　他说，“三只眼睛的东西有什么可拜？”

　　我笑道，“人们不光是拜那个木讷讷的二郎神像，而是去看其他不同的“眼睛”。”
　　明灏翘翘眉梢。

　　我说，“不管什么节日，庆祝方式是次要的，赶热闹是真实的。一年中难得的几次机会，让人们切身体味活着的丰富。也许在这一天，有人欠债未还，有人讨债未得。有人为娶不到妻子而烦恼，有人则为家里正蹲着一个妻子而烦恼。呵呵。暂且抛开一切，来闻闻爆竹香，猜猜签文迷，穿梭在琳琅杂货，小摊小贩中间。想象一下，自己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梦醒后的事，梦醒时分再想。”
　　明灏说，“及时行乐？是消极，还是积极？”

　　我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和他正站在夕阳下的小院里。晚霞一忖一个方步，好像踟蹰着该最先爬上哪一户的院墙。那个垂垂下移的胖太阳，左看右看，院墙为隔，墙外白衫少年，墙内秋千佳人，哪一个看起来都那么美丽，哪一个它都不舍得离开。于是，分到我和明灏身上的霞光，便很少很少了。半黄的照着我，半红的照着他。所以，我看起来仍然是个黄僵僵的老女人，他的脸微微俯下对我，有些微微的红，微微的烫，我微微地这么觉着。

　　隔壁是徐湖衣和他娘子的房间。这时间，徐湖衣定半躺着养伤，阿琦呢，也许远些距离坐在桌边陪他，也许亲密着坐在床沿陪他。他们房间的窗户也许微开着，也许正巧有一阵很好的风漾进窗来。风这东西，总是毛手毛脚，也许会去摸摸徐湖衣毒解后憔悴的脸庞，也许会偷偷瞟瞟阿绮不会表达的眼睛，也许，走进每个人的心底，翻一翻那本隐秘的感情帐，得出的结论是，最深最浓的爱，往往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徐湖衣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后，仍是憨憨而多嘴。他和阿绮的笑谈，虽轻轻淡淡，还是乘风滑来了我和明灏的面前。“你说，我昏迷这几天，你在我旁边，喃喃不断地给我念的是什么呀？你别躲，我可全听见了。所以我对阎王说，我娘子在喊我呢，她本就听不见，本就很可怜，如果失去我，她无法活下去的。我说，阎王爷啊阎王爷，你听听，她已经哭得发不出声音了，她怕是要把全身的血都哭出来哭干了为止。阎王老爷，恶人恶报，好人善报。我是个混蛋没错，我娘子……唉，我娘子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伸直耳朵，伸得比兔子还要尖，却听不到阿绮的回答。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回答。于是，徐湖衣的肉麻接着来了。“你不重新念给我听好了。嘻嘻，我有办法对付你……”阿绮在笑，咯咯咯的，徐湖衣挠着这个可怜姑娘什么地方，这个杀千刀的，阿绮就不该为他哭。“阿绮，阿绮，你告诉我啊……”

　　这个院子，那个院子，整个天空，静悄悄的。

　　明灏看我，我听别处。我看不见明灏的神色，明灏看光了我有喜有气有羞有羡的所有表情。
　　几所房子外，间歇起着狗吠声。

　　是徐湖衣家的小花匠在剪枝嫁接吧，身旁牵着他的狗。忙活一下午，黄昏里来偷闲，在零落的盆栽旁找个泥屑子少点的空地坐下，任狗儿随意闲逛，一忽儿耸狗鼻闻花香，打个喷嚏后逃回主人的身旁，腼腆着眼神，半伸舌头舔主人膝盖。小花匠呢，许是腿上架着二胡，一手搭把，一手将弦送出又抽进，沉醉自我的世界。那一曲曲古音，讲不出是凄婉，还是孤寥，咿咿呀呀，却很干净，也很好听。曲调充满的这个空间，除了对面人的呼吸和心跳，其他什么，也察觉不到。
　　我缓缓问明灏，“你愿意同我出去，暂且就不做一天的皇帝……可好？”
　　明灏一叹，“你要去玩就去吧。”

　　我偏下头，心口黯淡着，“我一个人吗？”

　　一直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也不愿再去看他。他的呼吸，匀匀的，没有犯难，他一直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对呀，你去吧。再过几天，朕和皇后就要回宫了。带上几个侍卫好好去散散心。”
　　我噘嘴，“我不要！不要……侍卫。我像个大婶大嫂的样子，不会，唉，不会有危险的。”
　　明灏这天，是心不在焉。我最后一个字含在口中，他的身后跟着张德，走开了。
　　

　　“婶婶。”这个小不点，在集市一边，轻轻扯我衣袖。

　　我从出门开始就蔫着一口气。我缓缓转身，一咬一个字，“你，看，我，像，大，婶，吗！”
　　娃娃小样，辫儿翘翘，眼睛大大，漆黑精灵。一点儿没被我吓着，兀自伸指入口，咂咂嘴儿，仍旧盯我。

　　从弦月上来时，我就在这个点儿傻站着。从我站定开始，小娃娃就藏躲在我身后，只是怯怯却好奇地看过来。娃娃的手里抓着一杆小风车。我发呆，娃娃对我发呆，小风车在夜晚里发呆，无风，一转不转。

　　我蹲下身时，已经换上一幅讪讪的笑容，假假的，娃娃就不买我的账。

　　“叫我姐姐。”

　　“不要。你比我妈妈老。”

　　现在的小孩，怎么都那么“讨厌”。

　　我眯缝眼，“姐姐可还没生小孩。”

　　她嘻嘻笑，“那你要和叔叔加把劲了。”

　　我站回身，看前头灯影晃晃，袅袅一丝叹，“他和我不一样……”

　　“嘭”！二郎神庙门口，有人猛地燃了一个炮仗，眈眈唬人。

　　我对娃娃的这个回答，每一寸笔画都消失在爆竹闹声里。也是，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娃娃拉回我对她的注意。

　　“婶婶，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哪些人？”

　　娃娃指着在二郎神庙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那些人，一个劲儿地挤进去。你，却一个人守在外面。你不知道吗，里面可比外头好玩。”
　　“那些人是进去祈福的。我不用。”

　　“我知道了，婶婶多福，不用祈讨。”

　　我摇摇头，笑，“不是的。是因为我明白祈讨来给我的东西，过不多久，自己也会溜走的。”
　　娃娃似懂非懂，“那造了这个“二老爷”庙有什么用？”

　　我摸摸她的头，“有人相信有用，愿望就会实现。可我，不是那样的人。”
　　娃娃说，“我妈妈教我，每次去祈祷，不要一下子讨太多的东西，老天爷是不会满足你的。只有一点一点，讨来的够吃够喝够让自己开心就好了。”

　　我说，“你妈妈说得很对。你要听妈妈的话。”

　　娃娃兴兴奋奋，“我有啊。我是乖孩子。可是婶婶，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有些无聊了，“没有啊。”

　　娃娃看我不在尽力搭理她，便拔高些声音，“从你身边过去，从你身边回来的所有人都笑着，只有你一个站在这里，不笑，看看天，看看地，很孤单着。”

　　“唔……”

　　“看你这么可怜。算了，就叫你姐姐得了。”

　　“那真是谢谢您嘞。”

　　我终于掉头不再看她。她到底只是我夜游中的一个插章。

　　地上的世界被灯笼，火烛，炮仗，人声，脚步，薰得很浊很热。我不由仰天，去那上面一层找寻甘冽清爽。月丝儿瘦瘦的脸，却爱美，往两边尖梢子上坠着星星当耳环。那白白荒荒的一条，尚且有这些莹莹亮亮的小可心伴着。地上的我，不断有人从我肩旁擦过，不断有人从我对面走来，匆匆忙忙，往往去去，真的，就没有一个，停留在我身旁。

　　娃娃说对了。

　　伴我出来的阿绮，也只顾自己，跪守在二郎神庙旁的一棵大榕树下，双手合十，松闭双目，念念喃喃，喃喃想想，想想等等，等等静静。那榕树长得顶奇怪，枝枝杈杈，人手够得着的地方，人手够不着的地方，都被系上一竖条一竖条的小字幅。大约看去，并不知道写些什么。
　　拿风车的娃娃终对我失去好奇。又有哪个人，能奢侈地希望自己会吸引住别人一辈子的目光呢。
　　风来了，风车一拖一拖，终于慢慢转起来。拿风车的娃娃高兴极了，手往外横举着，快快跑动起来。风车越转越快，娃娃黑黑的小辫子越往越远，只让我看到一个背影。最后，连那样模糊的背影也消失了。

　　我的右手里，自发自约地排开一列杂货铺。有卖小孩家玩的铃铃叮当，有卖大人们吃的和喝的，有香香的食物，也有闻起来怪怪的东西。有丈夫在给新婚妻子挑首饰，耳鬓厮磨，商量着悄悄话，一忽儿，妻子俏脸儿一红，点点头，摊主当然对丈夫的慷慨欢迎之至，招呼热情。也有老夫老妻的，颤颤巍巍，互相扶着出来逛街市，相守至今，并且约定，今后的路还要一起走下去，很不容易。靠近我的小贩子，在喊我，“大嫂，买些什么？”我狠狠瞪眼，一字一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大嫂！”
　　我突然害怕起这样的氛围。这么平凡的东西，却能伤害我至深。

　　也许，到底问题只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我快快跑开了，回头一望，摊子一列，上方也配着一列艳色菲菲的灯笼，和月亮一样，仿佛挂在了夏天的天空上。我眨眨眼，揉揉眼，闭上眼。

　　我来到阿绮跪着的大榕树底下。这个女子，腰背挺直，已经维持了好久好久。眼睛半阖笼着，睫毛本短短的，可从旁看她虔诚叨叨的模样，也觉来那睫毛盖着的两弧眼影，有怨怨忧伤魅力丛丛的味道。阿绮头上方的一根树枝上，不知被谁在什么时候也悬得一盏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苗子不高，却左右跳动得欢，燃起来的烟也是晕晕漫漫的，将一圈灯笼纸壁映得别样彤彤。
　　阿绮喏喏。我好玩着故意凑到她脸边，也琢磨不出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天上听。
　　阿绮跪她的树，闭她的眼，没有理睬我。

　　我将一手搭去她肩头，轻轻捏了捏。

　　“老天爷定烦了你，会还了你的心愿。你起来吧。”

　　阿绮，慢慢地摇了头。合竖着的手掌，像垫在最西边的海弯角里的镇石。
　　我叹息，“徐大人没事了，你该放宽心。你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会吃不消的。唉，谁想你这样平日情不言表的女子，在看到血色全无昏迷不醒的徐大人时，会有那样激烈的反应，推了皇上，撞了皇后。你抱住徐大人坐在地上，有爱有怜有恨有怨。我懂，我虽称不上是上品的女人，可女人心里的东西，只有女人才懂。徐大人养病期间，你守在床头，一遍一遍耐耐性性地给他读你写的信，圈圈信，别人都以为很有趣，那是他们没有听懂。我啊，从没听过一个妻子那样对丈夫说话。我娘和爹不这样，我妹妹和妹夫不这样，我自己和皇……和明灏，唉，也不这样。你在读给徐大人听，也不在读。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声音，只是嘴巴动着，将感情念到了心底，心底下那个最深最深处。好像是这样吧，往往最浓的感情，无法用任何语句来表达。女人和男人之间，竟可以做到这样子的？这么算来，我们这些宫里的女人，真正最可怜。”

　　阿绮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祈祷。因为跪久了，站起来很为难。

　　我帮忙搀住她。

　　阿绮长长的马脸对着我，竟然一笑。

　　我喃喃着，“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一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侬意；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整个圈儿是团圆，破圈儿是离别，还有说不尽的相思，把一路圈儿圈到底。——你在信里，是这么给徐大人写的吧。你不识字，听不见，不善表达，于是给出门在外的徐大人画圈圈，应是可怜，也是可敬，更让人……让人对你们有数不清的艳羡。”
　　阿绮努力读我唇间字，未果，摇摇头，突然说来我的事。

　　“娘娘，小女曾说可以帮娘娘实现想念的事。”

　　我反应稍迟，已经被她紧紧抓牢手臂。

　　“我并没有那么说……”

　　“娘娘，你看。”

　　阿绮引我看榕树枝头的条条字幅，指着其中一张。

　　“这棵叫做祈愿树，我们忻州城的姑娘特别相信它，只要写下愿望，挂在树头，风送幸运，你所祈望的一切都会实现。娘娘，也可以试试。”

　　我走上一步，摸摸树干，糙糙的，手心有痒。我笑着，许也流露出别种神往的意思。
　　阿绮同我，也摸上大树，声音悠悠的。

　　“听说，它对夫妻之间，又是格外灵验。”

　　“哦……”

　　“娘娘可以为你和皇上写一张看看。”

　　“为，为什么？”

　　“娘娘心里念的想的为之千千有结的，难道不是皇上吗？”

　　“怎么……”

　　“小女，一直以为是！”

　　“对于夫妻之间，格外灵验……”

　　“娘娘，小女夫君中毒昏迷的那几天，小女就是跑来这里祈福的，娘娘看，小女夫君不是安然无恙了吗？娘娘，快试试！”

　　“阿绮，我看起来那么在意皇上吗？”

　　阿绮低头翻了腰间锦囊，拿出妆笔和纸条给我，眼神亮采着看我。

　　我不由自主地接着。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一个圈儿替。

　　——夫妻之间，格外灵验。

　　——娘娘念的想的为之千千有结的，难道不是皇上吗？

　　

　　是吗？

　　是的。

　　是啊！

　　我突然无比轻松。

　　“娘娘你要写些什么呢？”

　　我抿嘴一笑，背转身去，不给她看。

　　不给别人看。也暂时不会告诉他看。

　　我写完，略略踮脚，抓住一枝，挂在梢头。

　　我牵着阿绮要一同回家了。走出不远，再回头一次，看我寄给老天爷的信。
　　不知再个来年，花落季节，月上柳梢，人事未非的时候——我和他，有没有机会，来寻这封信。那个时候互相拿捏着的，不知是对方的笑，还是，到底只能独舔各自的寂寞。
　　

　　最后还是在集市上买了一个那种能勾在小指头上的小灯笼，被涂得大红大红，无需再在里头插上蜡烛了，照样一路明媚。

　　到了中街，老远地就闻到街角“罗哥饼铺”那有名的“萝卜饼”的香味。
　　我甩开阿绮的手，巴巴跑过去。摊子前冷冷清清，唯一正热闹着的是锅里煎得半熟的饼，由素白变成淡黄，然后中间一点荼荼展开，颜色越来越焦深，那香味呦，也一阵浓过一阵。就算并不饿着，也难忍垂涎。

　　罗哥年纪老大，称罗爷还合适些。只不过老家店铺，开得久了，“罗哥”就不单只是他的名字，而是旧巷深处的一种怀念。像——

　　花干得久了，成了古书中的一瓣书签。汤煮得久了，成了招回游子的一碗思念。
　　人处得久了，相互不舍的并不是所谓的爱和恨，而是亲情和宽待。

　　阿绮也站来摊子边，和我同看饼。

　　刺啦刺啦，饼子周围黄油冒泡。

　　阿绮比我还禁不住，马上掏钱买了两个。却把油纸包递给了我。

　　“请娘娘和皇上吃的。”

　　“呃？”

　　“忻州的罗哥饼铺和二老爷庙前的大榕树一样，是忻州姑娘心中的信念。若恋人一起吃了罗哥的萝卜饼，生生世世，相守不离。”

　　生生世世，相守不离。

　　同喜同难，不离不弃……

　　

　　我把萝卜饼给了明灏一个。

　　“徐夫人多买了，我分你一个吧。”

　　“朕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玩意儿。”

　　“一定要吃！”我瞪目大叫。

　　明灏被我吓一跳。看我难得认真，他眼弧儿一弯，又落得个逗弄我的机会。
　　“你说出理由，朕就吃。”

　　“因为生生……不离，不……”我越说越小声，实在实在啊，说不出口。
　　“瞧你急得语无伦次了。慢一点吃也不会要了命吧？呵呵。”

　　

　　我和他不知道。吃了，才是要命。

　　我独自一个，睡到半夜，被张德丧狗似的惨叫惊醒了。

　　我踢脚绊倒，风衣披了半肩，拖拖拉拉来打隔壁明灏的房门。

　　“开门！小德子，发生什么事了！快开门！”

　　我再一下，瞧到了开门而出的张德眉心。他的眼珠子，突出来般，里面流连着恐惧，骇怖，和血荫样的东西。

　　他对着我，张开嘴巴，拉下半截舌头，舌头中间一横，破了很长的口子，显然，是被他自己牙齿咬下的。是刚才情急中的自残吗，还是他人的伤害。皇上呢……

　　“皇上呢！”我抓住抖颤的张德，十指掐下，用上要插入他双肩的力气。
　　“皇上呢，皇上呢，皇上呢……”

　　张德说不出话了，喉头似被血封住了，双手朝上胡乱打摆着，看不清我是他的皇后，说不出他另外一个主子。

　　“你要我死啊！”我一把推开他，冲进房里——

　　房内没有点灯，黑漆一片。明灏的床前下了帘子，床边的窗户张开一条缝隙，所以床帘子在动，而，床上躺着的影儿，不动。

　　到了这一步，我反而不敢过去了。

　　我慢慢地，一步一蹭，一蹭一摇头，一摇一咂嘴。

　　我说，“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簌簌地，我脚下踢到什么。我借着溜进来的月光努力去瞧，明灏的床前地上，有半个被咬动过的萝卜饼。早已冷了，香气也不容易起来了。饼口一丝一丝，红红的印子，倒在聪明地告诉我：瞧我吧，我叫血。

　　我咬咬下唇，猛地一拉帘子——

　　明灏和衣平躺，双目紧闭，脸上的颜色比月光还白，嘴边扎扎的，沿着一条，一条……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墙外，徐府小花匠的狗，应时应景地狂吠起来。

　　

　　——七月三十，无名毒，记“萝卜饼，女人和狗”。

　　

　　（章中“圈圈诗”引自清代梁绍壬《两般秋雨俺随笔》。）

第廿七篇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心为心，始知相忆深。
　　
　　风不定，推着院里地上的细沙尘慢慢走。薄薄地排成小列，步子踏过房门槛，绕过门槛儿上坐，疯颠儿摇晃的张德，直接绵延到脚边。先试探着碰碰的脚底，看也活得差不多，正瘫坐无主。于是，小沙子寸移，被风的手抄弄着，从横放在地上的腿往上爬。风儿突然猛，沙子被掀，嵌到的眼皮里，磨砺疼痛。真真切切，流下眼泪。
　　人初静，看身外切都是凉凉的味道。夜悠悠，月上楼，花弄影，虫儿飞。院角小鱼塘的水面上忽儿串，忽儿串地冒着小气泡。鱼儿在水底下偷偷瞧，惶惶叹：人受伤后的心情啊，有丛傻有丛可怜。
　　的两眼盯在两腿之间的地面上，那儿团团白白，映着门中间掉下来的月影。
　　很久很久，月影子里除的恐惧和凄伤，没有走来其他。
　　没有再去碰床上明灏的身体。想，也许个黑夜并没有尽头，只会直直么暗瑟凄寂下去。也可以躺到那个床上去，陪他起做梦，梦是甜甜蜜蜜的，而且，不会醒。
　　竖起耳朵，要去找寻某种东西，呼吸？讪笑？或者，那个已经被当作生活部分的清朗声音。
　　想，是徒劳。除门口张德哼着不成调子的歌，只剩，心底数不尽，数不尽的懊悔。
　　读书时读到“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不懂不屑不信。辈子的感情呢，可以辈子挥霍吧。
　　就是样，挑着错的时候去碰错的人，明白过来，对的时机也没能留守住对的人。
　　牵嘴角，想做得比猪还坚强。没有去照照镜子，时候的，定最难看。
　　转头瞧眼绣着大朵彩芙蓉的床帘子。
　　呼吸紧，用手爬过去，蹭得急，有伤。
　　爬几步，顿住，再逼着心地去听，叹声息，又坐停在那个儿。
　　，“以为，是在同话啊……”
　　“娘娘。”
　　是有人在同话。
　　转过身子，是在背阴里，从月光下进来。
　　肩头湿湿的，沾着夜露，等在外面某个地方，定很久很久。
　　表情清清楚楚，窃窃的，探探的，为难的，积蓄勇气的。
　　是打头炮的人，也许生胆小紧张。若干杀人的事，需要别人教。有人若请干杀人的事，也要犯头疼。
　　“娘娘？”
　　站在面前，挡住看夜弯里优游着的彩云的目光。很可恶的人，对不对？
　　定要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对？
　　因为现在，只剩下。
　　“徐夫人。”
　　“皇上，出什么事？”
　　“徐夫人怎么知道皇上出事？”
　　“呃？”
　　“徐夫人怎么听到边惨叫？”
　　“啊？”
　　“徐夫人，怎么能懂现在什么。”
　　“看的，看娘娘的嘴巴的……”
　　“徐夫人，为什么皇上吃饼，会有事！”
　　“呵呵，娘娘您抬杠来着。”
　　“请正面回答的问题。如果不回答，就不是和抬杠，而是和抬杠！”
　　盯着的眼睛，“徐夫人，怎么本宫吃那个饼，没事。”
　　从地上起来，把腰背挺直，心里：现在只剩，只剩……
　　，要撑住。
　　阿绮，反而退后步，拿眼睛向门外去找什么。
　　静院里洞洞通通的，没有什么东西，来帮。
　　定害怕。
　　缩走步，逼近步。的脸上定带笑。不知道自己何时学会宫里人的笑。告诉，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种笑，会逼着那人去害怕他自己。
　　已经很坏。先前不敢随便用个东西，可以肯定，用过次，就会失去部分自己。
　　梭罗转着，流光舞着，世界变着。人哪，真的全都个样。
　　对轻轻地，像安抚睡眠般地，“来，告诉本宫，们，为什么么做。”
　　“娘娘。”
　　月光里又进来个人。
　　沙漏里的时间，悄悄流着。傍人旁的夜色，慢慢溜着。
　　门口的月色，已经变得很淡很淡。
　　却是最匀称的时刻，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影，涂个满幅满幅。
　　个身子，便带上很柔软很澈净很温色的味道。
　　竟让人觉着他，很美很美。
　　头，“徐大人。”
　　徐湖衣浅漾着笑，离很近，呼吸可闻。
　　还像是那个夏半山坡上小心善羞的小子，还像是那个用心送盘歪梨给妻子的小子，还像是那个月气花香里在院墙下静等和明灏的小子，还像是那个看到和明灏翻墙头，不怪反笑的小子，还像是那个陪们走在槐树道上娓娓故事的小子，还像是那个为们全城最贵的阳春面来庆祝生日的小子。
　　以为，和明灏，和他像朋友。
　　对湖衣叹口气，“以为徐大人是本宫和皇上的朋友。”
　　湖衣欠身，优雅姿态，“直都是。”
　　心口嘴里，片惶惶。
　　湖衣不是宫里人，可他，要比们所有人，都善于运用“善良”和“微笑”两样武器。
　　明灏已经相信他。，几乎快相信他。
　　湖衣，“因为小臣直对娘娘和皇上忠心耿耿，边院里声大叫，小臣就赶来。”
　　，“叫个时辰，徐夫人前脚才到，徐大人后脚跟来，莫不是先去河里转个澡？”
　　伸指捻捻湖衣肩头，微湿着，院里的花香啊，定很诱人。
　　湖衣从容不迫地笑，“娘娘开玩笑。”
　　厉声，“请正面回答的问题，如果不回答，就不是开玩笑，而是开玩笑！”
　　把眼泪压回眼眶。
　　“，为什么要杀皇上？”
　　湖衣咂嘴，“娘娘受刺激过度，阿绮，快把娘娘扶开，小臣要处理皇上的尸体。”
　　张手拦，挡在明灏的床前，“不允许们碰他！”
　　湖衣皱眉，“娘娘，请下去休息吧。小臣会把皇上的后事办好，并上报朝廷，早作安计。”
　　摇头，再摇头，两手坚定地举着，“从身上踏过去吧！”
　　明灏在睡觉。定的，只是睡觉。他是帝王哎，只知道，他睡着时就成安静无害的清朗少年，只会受伤，不会伤人。他的心，有很软很软的面。就算他端坐帝位时让人不可亲近，可是他睡着呢，什么缺、过错都不要去计较他。他不会耍弄个傻大姐，他不会要玩笑着尝尝口里轮回的味道，他不会咋呼呼地“来，跟起跑跑吧”，他也不会很诚诚地求“累，就回来吧”。原来，他从此什么都不会。
　　的眼泪，还是没能止住。
　　没啥别的本事，人安静地躺在那儿，怎么样也不能让人随便去动他。
　　不能。
　　湖衣的眼睛，变得很凶。
　　“娘娘，小臣得罪。”
　　他把捏住的右手腕，“咔咔咔”，听到，自己骨断的声音。
　　有没有在清醒时刻听听自己骨头里的声音，奉劝不要，那是种听会让人痴醉疯狂的声音，瞬之间，像上为打开门。定会听上瘾的，然后犯罪，自己寸寸捏断自己所有的骨头，来换取那短暂的快感。
　　阿绮抱住泪流满面已经无力的。
　　湖衣掀开床帘——
　　分分明明，看到床上的身体，动。
　　是又哭又笑着喊门口张德，“快跑！快去喊黄尚书和崔大人！”
　　张德摆摆脚，拍拍手，“啊，啊，啊……”
　　，“真要死啊！”
　　已经没有办法阻止湖衣。他的眼神越加凛凛，踏上步，拔出腰间匕首，开鞘，出刀，气呵成，利光闪，刀尖离明灏三寸。
　　是湖衣在抽气吃惊——
　　刀尖抵住明灏心口，没能插进去。
　　湖衣转身便走。
　　门槛上没有张德。
　　张德摆开架式，站立在房中，断湖衣出路。
　　房间两边的窗户猛扑开，刷刷刷跳进两丛侍卫，真刀真剑，威赫壮壮。
　　阿绮忘继续拿住，顺势顺路走到明灏旁边。
　　阿绮看着侍卫和后进来的黄崔二尚书，张大嘴，“们，不是被饭菜里的迷药迷倒吗？”
　　刑部尚书黄大人作代表，“们不假装被迷倒，们夫妇怎么放心行动！”
　　阿绮的马脸扭曲难堪。
　　看着精神抖擞的张德，张大嘴，“不是自己咬破自己的舌头？”
　　张德倒是很谦虚，“因为不假装的话，娘娘不会陪着们演戏。”
　　“原来，也是高手。”
　　“奴才告罪。”
　　翻白眼，姥姥家的。
　　剩下湖衣，没有张嘴，看着明灏，静静地。
　　冷冷地。
　　“不是已经，死吗？”
　　明灏，“如果不假装中毒，怎么还会朝刺下刚才的刀？”
　　“为什么不装到底，要动那下？”
　　明灏闲淡笑，“因为，伤害的皇后。”
　　湖衣叹，“不是已经，很信任吗？”
　　明灏摇头，“直都不是。皇帝怎么会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湖衣半垂头，“是傻……”
　　明灏笑，“不，不傻。整套计划，十分聪明。”
　　“把朕的皇后弄出宫，是计划开始的第步。”满室都在等，听明灏个人的声音。“朕的皇后，傻姑娘个，可不是们真正的目标，唯可利用的就是——将朕也引出宫。因为，作计划者是个非常解朕的人，朕，定会追着寻到皇后的。个时间，朝堂上下又热闹着重提攻打脂香国。恰恰的，九州各地分别发生神秘凶杀案，案件的标志，就是有人在案发现场舞香魅剑法。其实，香魅也不是剑法，相传是脂香国的宫廷舞蹈。于是，再笨的人也会把九州凶案归结到脂香国的头上。朕，是路循着些灭门血案来到忻州。忻州忻州，渡水洲头流，欢喜之城，边境重地，也是脂香奸细常常出没的地方。那么，朕的皇后真会被有心机之人带来里吗？半个月前，朕刚踏上忻州地界，惊闻忻州首富钱百万家被杀，作案手法就是所谓的“香魅疑案”。那晚，朕和四皇弟，黄崔二尚书，带小队亲兵，到钱家——朕是么想的，既然拐走玉珠的就是灭门惨案的凶手，那么，凶案发生的现场定会有玉珠走过往过的蛛丝马迹。宫里很闻名的，朕的个皇后就是个自以为是，自认聪明的老实姑娘。那晚钱宅花园里，风吹过朕耳边发丝，朕想象着，或许也曾吹过皇后耳边发丝。朕的四皇弟呢，恰在那刻，恨恨着朕。朕因势利导——在暗处捏着四皇弟的手，写几个字。皇后，晓得朕写什么吗？”
　　明灏漂亮的眼睛盯着，恍然叹，“拔，剑，杀，朕。”
　　明灏笑着，摸摸的头。
　　“玦对举剑的时候，那个脂香国的反贼，拉着玉珠，跳上房檐。他真真放心，以为朕死定。他怎么就不回头确认下——他在屋顶上奔跑的时候，和玦，立定身子，在下面将他看个分分明明。
　　皇后定奇怪，朕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找来龙须山。呵，因为是和那个黑壮汉子带朕的军队去的。
　　湖衣定奇怪，做的般般完美，朕怎么还是识破？呵，可记得，在上龙须山的途中，朕问：脂香国的反贼在山中屯聚多年吧。徐爱卿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皇上，忻州有脂香国的反贼吗？不会吧！
　　朕的父皇教朕为君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自己总结经验：疑人是可以不用，用的过程中，却不能全盘信任。
　　徐爱卿，身为忻州知府，朝堂上下都知道治政认真，脂香是云渺国的毒瘤，怎么可能没有调查过忻州境内的反贼动向？
　　徐爱卿，呵呵，要朕怎么放心相信！”
　　
　　惊诧于明灏的语气。
　　而湖衣，竟满眼悲哀。
　　明灏，“也曾费尽心机要对放心。对朕的私自出游睁眼闭眼。”
　　黄尚书怪叫，“皇上原来……”
　　明灏却不理老头子，份景境里，他对湖衣的兴趣全部被逼出来。
　　“领朕逛忻州，吃面条，给朕和皇后讲故事，支会的妻子同时也来接近玉珠。真的很努力，努力表现给朕看种君臣之外的亲密。甚至，还使用苦肉计——那碗令跑趟鬼门关的阳春面，面中之毒是自己下的，或者，面本没毒，在之前已经服毒。借面条来证明对朕的赤胆忠心，用心良苦！
　　切铺垫，都只是为今晚个饼。照规矩，朕的所有食用之物，都必须在呈上来给朕之前试过毒，只有种例外——看出来，那就是，若玉珠亲手带给朕的东西，朕会吃的，不疑有它。而自替朕和玉珠中过次毒后，玉珠怎么会怀疑是故意要杀死自己次，又怎么会拒绝夫人对的友谊呢！
　　唯没有算着的是，要把朕当蝉吃，而朕却恰恰正等着块螳螂肉。”
　　稍稍走出步，对明灏，问湖衣，“到底为什么么做？”
　　明灏责怪，“傻丫头，还不知道吗，个东西，是受着宫里某个人的指使。”
　　喃喃，“宫……”
　　明灏理所当然，“要不然，皇后是怎么悄无声息从宫里出来的？”
　　摇摇头。
　　千呼万唤始出来，下何人识得君？
　　他是谁，谁是他。
　　问湖衣，“是谁？”
　　湖衣笑如夏花，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尔后突然——
　　湖衣伸直匕首，对个方向刺过来。
　　明灏也有错的时候，湖衣次，明明确确，指向。
　　已经断手，他还要看到的身体流血。他不只是要的泪，更要的命。
　　眼睛花，明灏的身子，在前面。
　　他定是仗着穿铁甲内衣，死不。
　　唉，他是在救呢……
　　湖衣嘴角狞笑，“早就知道，会样。”
　　谁会怎样？明灏会护着？怎么也赖活着胜过潇洒地死？
　　湖衣的眼睛，为什么那么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
　　
　　，明灏完全可以让徐湖衣死。
　　红日初升，方内和方外两个世界，样干干净净。
　　明灏和仍然坐在徐湖衣家的小院里。被白布吊着手膀子。张德给处理的。他真全能。闺中多事，命途坎坷，碰惯跌惯，小伤实在不可阻挡。
　　石桌子，三张凳。第三张，明灏请阿绮坐。
　　阿绮呢，委委顿顿，怯怯恹恹。
　　“怎么放徐湖衣？”明灏。
　　“他是小卒，朕要捉将军。”
　　“不怕赔夫人又折兵？”
　　“夫人朕已经找回来。呵呵。”
　　“呸”在心底。
　　“为何要在面前装死，不知道……”
　　“个，小德子已经解释过。”
　　“不，要听。”
　　“若朕来——朕什么人都可能骗，玉珠，朕不骗。今后，不再骗。”
　　阿绮看看，看看明灏，安静地低下头。
　　明灏对却很温和。明灏对子，向柔色丛丛。
　　“可以给朕讲讲和湖衣的故事吗？”
　　“徐湖衣不是把那个对皇上讲过吗？”插嘴。
　　明灏却直看阿绮。仿佛阿绮嘴里的故事，才重要。
　　“小，唉，小有罪。当夫君告诉小他的计划，并知会小参与行动时，小就预感到最后还是重罪难逃的。他，变呢！多年前，小桃花潭前浣纱，所救的他，不是样的！很善良，很善良，很善良……”阿绮念念徐湖衣的好，怎么也要让们相信。
　　看明灏的眼睛。
　　——朕可能什么人都骗。
　　——为君之道，疑人不用，用也不能全盘信任。
　　明灏暖色溶溶地笑着，等阿绮的下文。
　　阿绮是个可怜的人。
　　“真是个可怜而愚蠢的人。嫁给他，很长时间后，某个晚上，他突然对讲起个故事。他是和他落水姻缘之前的故事。他踱马来到桃花潭前，曾进去过旁边那个村子，叫……”
　　明灏道，“悠闲村。”
　　“夫君他在村子里的时候——遇上脂香人屠村。”
　　“啊！”惊呼。
　　“夫君，他被脂香人捉住，本来是要死的。然后，那恶魔般的军人中，走出个，个“他”。”
　　“哪个他？”明灏和同时问。
　　阿绮却像没有听到。
　　“夫君，“他”像神样。“他”给夫君条命，夫君总要找个机会还命的。”
　　“皇上——”阿绮看着明灏，落语幽冥，“有个人，正不要命地恨着！”
　　明灏身体紧。
　　骂阿绮，“徐湖衣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帮他！他逃，甚至都不带。真傻。”
　　阿绮幽幽抬头，看着早晨清新的太阳。
　　“因为，爱他。就算爱他而受伤，就算爱他而送死，都不在乎。只记得，他真的给过份完完整整的爱，有样的东西，人生便不会苍白。他回来找也好，他独自走涯也好。都永不后悔。”
　　
　　——啊，直喜欢写写随笔，里的乱七八糟都不放过，为什么么做？呵呵，因为想老来看看自己曾经写过的东西里，能不能发现到份完整优柔的爱。只要记得有个人曾经给过样的东西，的心便会直真，的情便会直美丽，的回忆便会直丰富，的生活便会直潺潺。
　　自己也曾告诉过别人样的话。
　　为什么口口声声喊阿绮傻，真的，才傻。
　　应该明白所有拥有种愿望的子。只有相同缘分的人们，才知道彼此。
　　
　　忻州知府获罪外逃，知府夫人帮同谋反将要入狱，徐府家丁律解散。
　　闹闹地，另个院子传来噪杂声。
　　惊慌的，恐怖的，手足无措的。
　　张德过来报告，“万岁，徐府花园地下，发现腐尸。”
　　，明灏，阿绮，起过去看。
　　现场简单，个被掘开的坑，坑边具人的身体，身体上盖着哪来踅摸来的块大白布。
　　黄尚书老脸淌着不简单的汗，正莫名其妙，咋呼晦气。
　　“怎么发现的尸体？”
　　“回万岁，家的小花匠正剪洲接，插花栽种。然后，不知怎的，小花匠的那条狗嗅着挖开的泥洞狂吠起来，花匠见狗拿爪子直扒地，疑惑着就再挖深，刨着刨着就出来玩意儿……”
　　“什么身份？”
　　“不晓得。”
　　“刑部尚书仵作出身，可曾验过尸体？”
　　“臣验过，死者已死超过半月以上。”
　　黄尚书不小心踢着尸体，那盖布儿被带，露出尸体的光脚丫子。
　　有人喉里发出“吱吱吱”的奇怪声音。
　　们看到阿绮，眼珠儿瞪着，不可思议，不可相信，不可承受。
　　“湖，衣……”
　　“阿绮什么？”
　　“湖衣，是湖衣！他当年落水受伤过，右脚踝骨是突出的。是湖衣的脚，是湖衣！”
　　“哪可能！徐湖衣刚刚从们面前逃走的！万岁爷故意放走的！们每个人每只眼睛都看到的！”
　　“他半个月来，没有与同房……”阿绮疯。
　　阿绮蹲到那具腐烂发臭的身体旁边，凉着手指凉着眼泪凉着心。徐湖衣那次中毒归来时，阿绮是歇斯底里的。现刻，完全没有。拉开尸体脸上的布，暴露出来，糟烂的血肉，哪有五官，半张脸都看不出。却没有嫌腻，摸摸那个身体，慢慢儿淌淌儿，掉下来的眼泪很干净很美丽。
　　“怎么躺在儿呢？夫君……湖衣，那次掉下桃花潭的时候，也没有么孤单。孤孤单单，从此只剩下……”
　　——从此，只剩下。
　　人们，千万别把自己撂到样话的地步。
　　明灏怔怔的，“徐湖衣，原来已经死在里？”
　　等等，等等。
　　转头看小水塘面上映出的的脸。与那僵滞呆呆的死人眼，很没有区别。
　　那么——
　　半个月来，与们相处的，是谁……
　　
　　——八月初，半遮面，记“下谁人识得君”？
　　
　　（章头词引自顾琼《诉衷情》。）

33 幕间短剧 

《悦读记》
　　
　　主要角色：明灏，位玉珠，明玥
　　其他角色：只水老鼠，三头草青虫
　　地：妈妈讲，孩家最好不要去个地方。奇怪，里总能买得世界上最美丽的月光。为求得院墙后的高高在上，辈子困守方。白发增头，海棠依旧。 殿寂人空，捉段前朝遗事当佐料，拉来清风和明月喝老酒。
　　时令：梨色淡白柳深青，上东栏，惆怅望，墙角忽现“枝雪”，风伴当，花摇晃，扑簌纷纷，满庭芳。
　　
　　昨夜，他与四部尚书小宴。
　　其中个长着四条“眉毛”，个虎背熊腰，另两个叨叨老头，表面糊涂，肚里各藏三本帐。
　　酒至酣致，君臣礼仪渐走，四人从两旁围住他，着个皇帝顶不爱听的话。也许是酒后迷离，也许是他们故意放给他听的。
　　刑部尚书道，“皇上，脂香之患，您难道就么置之不理？”
　　兵部尚书道，“皇上，三王爷文武兼备，您应当重用之！”
　　更不受用的马上来。
　　吏部尚书把尖头山羊须蓄得妙赞，手里总像逮苍蝇似的捏着须梢子。
　　“皇上怕是留恋温柔，舍不得将那潋滟湾里的脂香公主的家赶尽杀绝吧！”
　　他正握着杯莹绿，手儿紧，溢两三滴，咬咬心口，暗骂道：老头子！
　　礼部尚书最老资格，话喜欢慢条斯理，常常三句听不出个主意。不过，他今晚却话里捻话。
　　“皇上，成龙和成虫，只是念之差……”
　　冷白的月光下，看两边四双眼睛，都青湛湛的，有凶。
　　他的皇位，确实是父王旧臣和那个深藏不露的太后，力促成的。
　　本来就像翘板上蹲着，很容易被拉下来。
　　他记不清他回答什么，总之四部尚书很高兴来着。
　　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尾。
　　他直坐在最高的地方。暖服在身，春意缭绕，还觉得有份多余的冷。
　　他旁边的人们，同样华饰琳琅，礼服冠带，却作着世上最龌龊的表情。
　　大杯地喝，大口地吃，大怀地笑。照理，福气融融。
　　他看出来，所有笑着的人都不带美丽的心情，不在爱着谁，也不在被谁爱。
　　他啖食很少，饮酒限量，头微微有痛。
　　四部尚书东倒西歪，他独走殿外。看见上有个被切开半的月亮。便单手握圈，将它放在圆中央，当成甜饼糕子保存。若嫌腻饭桌上的珍馐佳肴，就来会会份清淡自宜。
　　他直没有回去寝宫。他故意对张德生气，任何人都不准跟着他。他只是自欺欺人。张德他们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出现在他身后。不过，兴许在某片树丛后，某个桥段旁，也在悄悄看着脾气反复的他。谁知道呢？
　　清晨，他逃来梨花树下。
　　时刻，整个宫是沉睡的，少见喧嚣和繁华，就是个摇篮里咂嘴咄舌的孩子，做着苏醒时不可能编织的梦。
　　空微露淡蓝的晴，闻闻，满鼻满鼻的花香。
　　他就在头上伸手摘下片叶子。叶尖上沾着三露水，对他泛着可爱的光泽。静静地给他讲已经忘记的小时候写的日记。他认真地读读，满目愉悦。原来，只有那份真岁月里，才能卷藏住最深邃的风景。当他还是个朴朴的小孩的时候，拥有到的爱远比现在完整得多。翻翻那个童年故事簿，呈现给他的，有慈爱留恋的脸，有友谊诚诚的脸，有不敢又禁不住羞涩爱恋的脸。真的，他曾经还看过那么多张丰富的脸。现在，他是“地独尊”的人，每在他身边走过跪过停留过很多人，仔细看看，单单却只是同张脸。好没意思。
　　他闭上眼睛，风在他睫毛上跳舞。簌簌地，肩头落着什么东西。
　　他侧转脸，耸鼻尖轻轻去闻，就怕打扰到它们的无忧。仿佛是种很细腻很温暖的味道呵。不是冬季的雪，雪是个僵僵笨笨的东西，种却要活泼得多，有透进心底的香。有它们陪伴，只觉安宁。
　　若世上能找到同样味道的人，多好。
　　风又把小东西吹到他的眼皮上，凉沁沁的，都在很不安分地扭着身子，争先要钻进他的眼睛里。他也会感到痛和涩，原来，要得到真正的甜蜜，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甘心情愿被小家伙们玩弄。他不摆帝王的架子。只是少年清朗，不赋新词也愁。
　　对呀，为什么不行呢？
　　他个睁目，睫毛上的半瓣花飘落下来。他托掌接住，看它秀气腼腆地躺在掌中央，可怜兮兮向他告饶。他抿嘴，唇弧弯微翘，做出惊人的举动——张大口，将花儿扔进去。喜欢的东西，无关风月，爱就要拥有它。
　　某个宫角，孤单地蹲着棵橙树。早先二月，花已放香，无人顾问，小小寂寞。人眼中那清涩的花瓣，忒样渺小。却不知花静瞧的人世，才是无聊。
　　橙花香津津地，昧闷头闷脑只是对他飘过来，挠得他的心，就是痒。
　　他痴痴地，要去追份静好。
　　途中闻歌，个傻傻的人正傻头傻脑地唱着同样傻傻的歌。
　　歌是老歌，《闲人闲话》，适宜伴着曲艺巷里老先生的胡琴而吟，却不该在个宫里唱。
　　——小河边梨花悄悄开放，
　　当微风吹过满飘香，
　　忽然又想起离别景象，
　　昨日花落梦场。
　　小桥下们约定方向，
　　明年就是的新娘，
　　靠着的肩膀羞红脸庞，
　　是谁在那轻轻唱：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鸳鸯成双人不在身旁，
　　听梨花开放的时刻，
　　爱就会来。
　　
　　歌喉老沉沉，歌词火辣辣。
　　他要过去教导教导个家伙，感情呢，虽不复杂，可也不能么直白着来。
　　若得不到相同的回应，会吓跑别人，也会被别人笑话。
　　那家伙却无知无觉，得兴得劲，越喊越响。
　　有种难见的自在，恰恰，是他想求又求不得的。
　　很奇怪，路跑着，两旁的梨花儿也像着迷，约定好方向，曳着身子，探往歌处瞧。
　　家伙骗取虫虫草草所有人的感情后，突然停声不唱。
　　他张耳仔细找，除微微流水，和懊恼顿足的春风，只是自然界的呼吸。
　　仿佛有个上的仙子不小心掉下来，戏耍人间遭，欠屁股感情债，并不懂得还，颠儿颠地自回的家。
　　怎么可以样。
　　他要去捉住家伙，更加生气要教训。可不能不负责任，给他把浓浓洋洋的歌唱完。因为他在荒僻的角落，如平凡少年般奔跑的时候，终于承认，很喜欢很喜欢种歌。
　　他碰到那棵余香流连的橙花树。
　　树下无人，树根个洞，从里面没完没地只爬出小蚂蚁。
　　他突然阵难过。在树底下占块平滑的大石头，身子歪，背躺其上，咝，从脊梁骨头到脊梁骨尾，溜溜道凉。
　　他以手作枕，放在脑后。开始不像样子吧，提起条腿，搁在另只膝上。
　　金边靴尖抖动，让树咒的三头草青虫看花眼。
　　三只虫子是家门。
　　阿爸叫祥子，阿妈叫如意，阿弟叫三毛。
　　人送外号“吉祥三宝”。
　　三个宝贝原本脾气很好。今个早晨，清梦却被打扰。于是对树底下的少年郎很有气。
　　祥子眯眼，“他在干什么？”
　　三毛咬指，“好象找人。”
　　祥子纳闷，“家伙从八岁开始就直在找人，找到今还没找到，他吃什么干得！”
　　三毛嘻笑，“所以人类比们可笨多。”
　　祥子转头，“妈在干什么？”
　　三毛老实，“在看个少年郎。”
　　祥子喷气，“老婆，看！”
　　如意红脸，“真好看啊……”
　　祥子受不，“水性杨花！”
　　如意发飚，“难不成对着张皱皮黄黄的老脸！”
　　祥子叹气，“所以，夫妻做到后来都是样的。就是生活。”
　　如意无语。
　　祥子喊，“三毛，又在看什么？”
　　三毛呆呆，“那边塘子边坐着个姑娘。”
　　祥子道，“肯定是美人，都看傻。”
　　三毛摇头，“是个老人。可是，的表情很美丽。”
　　祥子听不懂小孩家的话。
　　可往往小孩眼里的东西才最真实。
　　祥子建议，“告诉少年郎去，他要找的人在塘岸边，把他打发走得，省得他在儿哼哼哈嘿。”
　　如意，“人类就是样，对面相逢却不相识，平白糟践旁观者的心。”
　　三毛，“若没有些传奇故事，们茶余饭后可要无聊。”
　　然后，如意和三毛，个妆容去，个吃叶子去。
　　祥子往下看看，那少年郎闲闲地，似睡非睡，眼睛也半张半闭，清秀逸致的眼角处，隐隐约约似露非泪，招人怜惜。
　　祥子不好意思对他再发火，没来由骂老婆和儿子声，“倒头光！”
　　
　　风把样东西打到他脸上，糊住眉毛糊住鼻。
　　他呼哧呼哧，摘下看，是张写满密麻小字的纸。
　　字迹倒是娟娟秀秀，品格整齐。只是内容——
　　“深宫人物速写”。
　　他瞪目，什么玩意儿。
　　他先念首——
　　“风住尘香花已尽，
　　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他莞尔笑，原来满纸荒唐，叫人猜谜。
　　首是哪个青春正好的美娇娘，还是在叹生活糟糕的老宫？
　　“瞿塘嘈嘈十二滩，
　　此中道路古为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他咂摸有叹，水只有在碰着山石阻挡时才会产生波澜，人心即使在普通的平地上，也会莫名其妙地兴起大风波。
　　他瞧着指着念着猜着，慢慢地把身子重新坐正。
　　“百转千声随意移，
　　此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
　　不及林间自在啼。”
　　唬！他额头上落着坨粘糊糊的东西。
　　他不在意，又大声读完最后条。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情却有情。”
　　有情还是无情，他再重复着，纸上谜读完，心间惑累叠上累。
　　啪！他脸上又掉来那种东西，伸指抹，青黄颜色。他慢慢抬高头，树咒虎视眈眈探着三只虫子头，朝他个劲儿发出恶狠狠的目光。
　　吉祥三宝家受不，回笼觉进去半，少年郎又唔吱唔吱念开什么诗，神神叨叨，句都听不懂，气憋不住，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三虫起，朝他吐口水。
　　他正感性着纸上言语，心情不错，抬手挥，“免尔等死罪。”
　　三虫白眼，“谢主隆恩！”
　　
　　他将纸儿团，要扔。
　　哗哗哗，前头林子后有弄水的声音。
　　好奇着，他往前走去。
　　方塘镜，小勺水，日明艳，潋潋波，带浮萍，青隐迢迢。
　　有个依依的子，半挽衣袖半撩裤腿，闲晃晃湖边坐。还真不会选地方，挑块斜倾的石头，那身子险险的，只觉要往湖湾里冲，让人捏把汗。
　　子发式简单，漆黑的粗辫子，随意绾绾。辫梢莹亮，不知是被花扑香，还是本来有香，渐染的芬芳。
　　那头儿正不安定地，得趣地转来转去，似乎认真找寻什么。
　　打个侧面，他“嘿”笑出声。
　　先头那傻傻的歌曲原来出自呀。他的皇后，绝对有个本事。
　　他没有大声呼吸，要看看到底在愉快着什么。
　　
　　——好吗？
　　——还没呢！
　　——枇杷的枝头上吗？
　　——才不是，再猜。
　　——青涩的果实里吗？
　　——也不是，再猜。
　　——，知道，是小鸟，在和枇杷躲迷藏。
　　——嘻嘻。
　　——好吗？
　　——还没有！
　　——空的尽头吗？
　　——找不到。
　　——黑色泥土的中央吗？
　　——找不到。
　　——，知道，是夏，在和春躲迷藏。
　　——嘻嘻。
　　
　　个人也像唱歌也像念诗，旁人看，铁定认为发花痴。
　　他却怔怔着，呆。
　　浅湖边边，游着只水老鼠。嘴巴尖尖，对耸来耸去。
　　侧身坐着，看得到的脸颊，儿盈盈，在美丽地笑。
　　竟对小畜牲问起话，“给个谜语。”
　　“——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到底该怎么解呵？”
　　水老鼠嗤鼻，“多情总被无情恼。”
　　搔搔头，也觉来自己的痴傻和荒唐。
　　身边随便放着叠纸，手儿带，最表面上那张呼啦啦地飞起来。
　　“啪”！他正蹲在身后的草丛里，就此又被糊住额头糊住嘴。
　　他摘下看，回却不是满纸谜面，而像是个解释。
　　
　　——啊，直喜欢写写随笔，里的乱七八糟都不放过，为什么么做？呵呵，因为想老来看看自己曾经写过的东西里，能不能发现到份完整优柔的爱。只要记得有个人曾经给过样的东西，的心便会直真，的情便会直美丽，的回忆便会直丰富，的生活便会直潺潺。
　　
　　他叹息，真像是描绘幅美丽的神话。
　　原来，隔着个普通的躯壳，人心里竟可以藏住那么丰富的秘密。
　　不样的机缘，便会看到不样的人面桃花。
　　他对的兴趣，从来没有减少过。
　　动机却不纯，总想好整以暇看着出丑。太后那么在意，他就撒手任在月光下哭。越是处处不在意，优游浮生，他越是随便清寒人，夜走在花道上。他下过决心，对不顾不问不管不瞧，他以为他能做得很好。然后，无意地次又次，他看到的面，那面，很多面——冷水中打着喷嚏尚能开玩笑的，没啥大智慧却在在找出下毒凶手的，明明和菀菀立场对立吧，却在悠月下举灯，到潋滟湾送绿豆饼的，用盼着暖着幽幽着难过着的眼光看太后的，将玥弟和玦弟气得跳跳脚的，个人黄昏里草院中石桌上托腮发呆的，还有还有，水样月色下，白杏树底下，着白白的薄衫，似有所思，似有所念，然后拼不过眼泪，不再坚强的——怪他吧，全怪他，是他给么个不适应的景境吧……
　　可是有时他又觉得，的小悲伤仿佛也不是因他而起的，念念寻寻似在求着其他的东西。个时候，他怎么也会有种不出的懊恼呢。唯独尊，坐拥下，父王给他讲过的做皇帝的好处。什么呀，他连个子睡梦里眼角上的泪也擦不掉，不止次地，擦不掉……
　　时光蕴蕴着，每个人，人生的每个步骤，总是会错过些什么。
　　悄悄曼曼地任之随便流淌掉什么。
　　他从草丛里起来，踅摸过去，要请给他看看剩下的随笔，如果，愿意的话。
　　他眼睛瞥，就在湖对岸，对岸，还有那只阴阳怪气的水老鼠对岸，林子里，悠悠淡淡地走出个人。
　　他慢慢地将身子重新蹲下去。
　　的脚还没从水里收回来，啪趿啪趿扑着，朝上挽的裤管已湿半只。
　　的脚边水面上，横切过来片石子。那个对岸的人，在朝打水漂。
　　溅起的水花罩上的脸。“噗”！吐出半口，显然另半口不小心咽下去，额角上吧那发丝也粘成团，可气得。
　　尴尬着，抬眉瞪眼着，很可爱着。
　　他在后头看着，却实在笑不出来。
　　从石头上站起，两手叉腰，对湖岸边稍息嘻笑的明玥。
　　“，个二小叔！”
　　明玥学很像，“，个呆丫头！”
　　正色，垂手，“叫嫂嫂。”
　　明玥摇头，秀眉翘翘，咧着嘴，形色清新。
　　“不！”
　　“呃？”
　　“干啥到东到西都要充老大，要灏哥唤姐姐，要玦唤嫂嫂，才比们大多少？”
　　“呃？”
　　“啊，只是个多情善良的傻丫头……”
　　不惊乍，半偏头，粗黑的辫子垂到胸前，徐风来，也没能吹皱脸上的表情，细腻菲菲，暖色恋恋。
　　他心底动，仿佛重新看到早晨那幅掉落到他肩头的味道。
　　塘面上，玥的影子在移动，倒映的，浅笑的，纵容的，昧盯着看的。
　　塘面上，的倒影和玥的倒影微微碰到起，风推波动，的衣袖飘逸着，触到玥的手指尖，那个尖头影子处，有小鱼儿从萍底突然浮起，倏地啄，吻也吻玥，他们起都似有颤。
　　他恼怒玥对的神色，不敢听会对玥作怎样的回答。
　　玥捡起把碎石子，颗颗随便往塘中央扔，不小心砸鲫鱼的腰，伤鲤鱼的背，只见静静的水面上翻腾串串受惊的泡泡，被那艳阳洗得，染上七彩的光泽。还有叽里咕噜对玥的埋怨声。听到，像白梨花般地笑。
　　他要生气，自己对自己生气。
　　玥突然幽幽句，“让来猜猜的谜语吧。”
　　“呃？”还没反应过来。
　　玥的笑有三分邪，“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呃？”简直惊骇。
　　怎么？句话对很重要吗？他怎么从来没在嘴里听过，可见他是无足轻重的。突然回念，刚刚的那张“深宫人物速写”里，并没有首像是为他而特别描绘的。
　　玥继续，“刚才不是对着湖里自己的影子，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念叨来着？”
　　“，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会解？”
　　“谜底就是谜面，谜面也是谜底。”
　　“什么？什么？”
　　“所有的谜语不都是个德性吗？嘻嘻。”
　　“，还以为……”
　　玥有些无聊，不再应睬，转身向来的地方回去。
　　急急穿鞋，手忙脚乱，只鞋跟朝前，只鞋跟朝后，狼狈万分。
　　向玥追过去。
　　“喂！二小叔……”
　　他本能伸手，想抓住什么，除把风，没有握住其他。
　　他蔫蔫往地上坐，咬咬牙，“笨蛋！不知道他是骗过去的……”
　　去读个人的机会，很多。读懂个人，很难。懂后再去后悔，无药可救。
　　他静坐在地里，沙漏里的时间像湖底的淤泥，用察觉不到的步子，吞吞慢慢地移。波水过去，能抚平淤泥上的皱褶。个时辰个时辰过去，人事的东西却很难还原。
　　夜深更饮春潭水，连星带月舀瓢。
　　什么时候，静穆的夜色罩着他。他逃朝堂，却困入另个局。
　　他不开口，张德是不敢从那树后过来搀扶他的。
　　他走到白坐过的石头旁，探头看，水老鼠露着白肚子，两腿在河边上摆荡。
　　他的头低得太过，快与塘面上的月影贴在块。
　　水老鼠蹬腿过分，将冷冷的水弄到他脸上。
　　他实在不知道该把气往哪儿撒，于是吼，“信不信朕把斩首！”
　　水老鼠白眼，“得您嘞！”
　　是啊，得他嘞。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是他自己为自己，设下个长长又长长的谜面。
　　无解。
　　
　　（玉珠的“闲人歌”歌词为周艳泓《梨花满开》。
　　玉珠的“躲迷藏歌”引自金子美玲的童谣《好吗》。
　　玉珠随笔上的谜面分别为《李清照?武陵春》，《刘禹锡?竹枝词》，《欧阳修?画眉鸟》，《刘禹锡?竹枝词》。
　　明灏的谜面引自《苏轼?蝶恋花》。
　　另，“倒头光”是无锡俚语，表示把明当今消费，吃光用光的人。嗯，莫非那三头虫子也是徒步旅行者，大老远赶来看热闹的，呵呵：）
　　
　　34 第廿八篇 

早起，剥斤百合。很难处理，要把中间的苦芯子挑掉，还要把肉瓣瓣洗干净。
　　洗手弄汤的时候，个小宫在旁默声地看。从二红们过后，已经不愿去刻意记住身边来往的面孔和姓名。
　　小姑娘诚惶诚恐，再地要过来帮忙。
　　不让。要亲自为他，独手为他，想着他地为他，做碗世界上最蜜色丛丛的甜汤。
　　瓦罐在炉子上坐着，火头像黄昏里的云，温温淡红。
　　罐里的汤由凉而热，渐去生气。
　　伴着罐盖“吱吱”的磕碰声，拿张小板凳，坐在灶台下。
　　心境浸着暖，好闲好暇地读黄历。简单的话——
　　八月初八，忌纳畜。
　　无论如何，沾着样的身份，与阿狗阿猫应该关系不大。
　　今的活儿，半半吉祥，尚可放心。
　　手里抓把小核桃，艰难地疼着牙地却念念不放地咬着。
　　收集到的核桃肉，碎屑的多过完整的，吃起来也不可心。从指缝里掉大半到地上，晨隐昏昏后，还不是便宜无人时出来觅食的小蚂蚁。
　　转头看，那个形色瘦削表情怜怯的小姑娘，抵不住困意，幽幽地蹲坐在地，背靠灶壁睡过去。许是身子被烘得暖腻腻的，那睡样很放心很无害。
　　屋子里的份静，染百合汤的清香，让人思绪飞飞，忆起昨夜星辰昨夜风的往事。
　　人，回家的感觉，酸则半，辛则半，单单就是没有甜味。
　　因为踏过家门的刻，就算坚强如行军打仗的将士，也会禁不住涩涩落泪，满嘴是苦。
　　家门边望，年少时可靠健壮的父亲，已经佝偻背。懵懂时青春貌美的母亲，已经双鬓渐白。隔壁街爱慕贪恋过的真小姑娘，已经嫁作商人妇，恨没能当初随那个弄潮儿。想来不变的，只是枝头鸟雀，聚瓣桃花，小桥下悠悠的流水，和每个晚上总是静照人间的月亮。可仔细去看吧，那鸟雀也是子又生子，孙又有孙。桃花呢，如人面，美丽季，明明约好来年开放，却迟迟三月也不见应信。水倒是哗哗流淌的，消冬季的冰，暖春江的鸭。可倒影其上的月亮，在悄悄作着阴晴和圆缺。世界是任性的， 不会来感性人世的悲欢离合，只能们人去知性着它。
　　二十岁时，方华驽驽着马车将送回家。
　　们风尘路，盘缠已无。方华买的是缺辕的车，折腿的马。们俩连结束，也是破旧非非的。他斜坐在车杆上，呆呆在车厢里。和他之间，薄薄的道帘。屁股儿颠颠，意兴阑珊。看不见外面的他的脸，也不知道他里面的心。早晨开始，驿路东西，织幕小雨。原是暖春，身上各处却凉飕飕的。最好年光三月半，满城儿试春衣。家门口的巷子里，侯雪的鸟儿不见，满巢满巢只是噪噪的燕子。以为们的回来，不会惊动地。掀帘下车后，发现朱漆大门口两排红红的灯笼。娘喜欢在迎客的时候搞样的排场。的“家”，是在把当客。对他，“爹娘知道们回来，待会儿有罪受。”他回答平淡，“是前几已经捎信过来的。”忿忿，“难道，与再待会儿也不行吗？”他摇头，“要去见个人。”撒意脾性，“难道，个世上有比对更重要的人吗？”他头，“非办不可的事。，已经等十五年……”当时啊，就没能好好想想他的句话。开始哭。他暖暖靠近来，用他的呼吸微微撩撩耳边的头发。他就是样，遇到不想，就么云淡风清地逗弄。他的声音有份宠，“玉珠，不要任性。”别过头去，低低句，“又不是小孩。”他突然手里紧，耳边痛。他拧拧，“若有来生，情愿花去切，也不让的眼睛看见人世的伤心。可是，们现在，身在今生，没有……后悔！”看着双曾是相依为命的眼睛，重重打掉他的手，“们，不是小孩子。”
　　是啊，都不是小孩子。
　　，确实是他旅途中凑巧载上的个过客。只不过，伴他坐的辆车，嘚嘚儿直走十五年。够长，很多还没有们样的缘分。然后，的家就是那个愚人码头，而他的前面另有人生的渡口。
　　“以后，还来看吗？”
　　“不来。或许再见面，也认不得。”
　　“只要肯给碰到，定能认出来的。”
　　“真能认出来？”
　　“是的！第眼就能认出来！”
　　“呵……玉珠，已经成为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门被很浅的声音打开，娘个，走出来。
　　走向方华，实实在在给他巴掌。
　　什么话也没有交代，牵的手要进去。
　　回头看，方华站在破马车旁，被蛮密的雨丝罩住睫毛和眼睛。
　　他看不舍得他，突然手儿挥，将雨掀开，弃车子，单零零过去。
　　就像，他开始时也是只身地出现。
　　他真是需要有个姑娘来好好疼爱的人。只是他执拗着怪脾气，将他辈子的恩仇，弄得糟糕……
　　
　　自个儿咬到颊里的肉，刺心般地疼。
　　的前面，红光透透，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作响。
　　愣愣地把目光放回炉头。不好，罐里的熟汤溢出来。糊边儿圈，昭示着滋味的深厚与甜腻。顿顿脚，跳过去，要抢下那只罐子。马马虎虎的，指尖往火里送，唉呦呦，唉呦呦，命儿快没。
　　乒乒乓乓地闹醒脚边的小宫。扒开两只惺忪的眼睛，急叫，“怎么，怎么，娘娘……”的神儿怔在脸上，喃喃地，“娘娘，怎么……哭……”甩掉多余的东西，“做个梦。”偏头，“定是个噩梦吧。”笑，“不，很美丽。”
　　“直做二十年很美丽的梦。从五岁开始，在花里找到那个花般的人。他很好很善良，然后，他伴着，教作同样上善的人。听，人的心好，为人处世都让别人感来水孜孜的。会水盈盈地笑，会得意潇洒地哭，会让另个爱着的人，体味人生的快意与幸福。可是，梦做得再长仍有个尾巴，人被保护得再久总要长大。自己的问题，是要自己解决。自己的路程，是要自己游完。凭用何种方式，幽幽的也好，优优的也好。样老来重忆，才不会后悔。所以，没有难过。已经学会怎样接收感情和珍惜感情。那个人把教得很好很好。他能放心地走，明他完全信任今后的每，都能活得流水行云。没有难过，真的，没有难过……”
　　小姑娘不懂，又怕着，避到柱子后，探三看，终于相信宫里关于的传闻。
　　笑笑，把脸擦得再干净。
　　回宫开始，决心不再找他。
　　也许明年个春，杏子林头，那飘淡白花里，还能看到如他般温柔的味道。
　　就很够。
　　的手艺不错，能做好喝的汤。
　　若灏喜欢，会去学其他不同的品色。
　　若灏愿意，会不厌其烦地给他烧饭。
　　若灏半生的情分给，就不去计较他另外那半生。
　　若灏简约平凡，们样可以在重高墙后濡没两口子的幸福。
　　小心翼翼地，开始把汤盛出来……
　　
　　是初四那回宫的。在正德门下，换宫里的辇车，直接被抬去见太后娘娘。
　　二进宫的个早晨，蒙夜冥冥，上的云朵叠得不是很齐整。
　　翻着肚里帐，找到第三本第七章第九条，用来应付太后。没想被阴阴的气番恶搞，所有的条条框框都乱七八糟。
　　明灏不样，他没有陪走到那个门口。
　　的接来送去很富丽堂皇，只是心境如鼠狼狈。
　　太后当然不会像娘那样，张着大红灯笼，华华堂堂地到门口迎着。
　　也不会给儿子个香辣辣的巴掌。
　　没揍顿，算很不错。
　　太后殿里的沉香，十年不变的味道。
　　颜色怕是烧得很黄。太后念旧的人，不像娘那样七嫌八挑。
　　可比起娘的冷然，倒是有些愧对太后的满满笑意。
　　在锦绣芙蓉缎的椅子上，稍顷着身子，省察的脸庞。
　　突然，“瘦……”
　　重口气，让人听着，有些不愿醒。
　　慢慢将身体礼伏下去，扎扎实实碰个头。
　　倒不是拍马屁，而是感念话语中的宽容。
　　茜姑姑高髻翘翘，恰到好处地下来扶起。
　　太后赐座。
　　半空里的袅袅烟香，也有变淡的时候。
　　珠帘里出来个人，彻炉换香。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添香的是个有苹果脸的丫头。
　　今，走出的是锅底黑的二红。
　　太后见直盯着二红，“皇后若喜欢，可以把重新要回去。”
　　摇摇头，敛目，“不用。”
　　“为什么？”
　　“因为，害怕。”
　　茜姑姑的眼珠子在细条眼眶里滑，不动声色地看。
　　太后告诫，“以后别再任性子。最近宫里也不太平……”
　　有惊，“不知道娘娘忧心什么？”
　　太后叹息，“满潮文武，对们的皇帝开始有些不以为然。”
　　茜姑姑扶起太后的手，步步，富态摇摇地走到面前。
　　时候咋没有打岔的蝇虫，来缓缓的紧张？
　　“皇后，看们的皇帝像个好皇帝吗？”
　　没有看太后的眼睛，只是得很坚定，“臣妾从没见过比皇上更善良的皇上。”
　　太后嗤嗤笑，“善良啊！善良，并不能坐拥下。”
　　“依皇后，若皇帝不是皇帝。那几个小兄弟，哪个最合适个位子？”
　　“臣妾惶恐，没想过个大逆的问题。”
　　“是啊，若有主当朝，讨论个，确属大逆。就怕们还没压下大逆之声，已经有人要干不正之事。”
　　问，“还来得及吗？”
　　太后笑，“几个黄口小儿的戏，们老人家当消遣来看。”
　　是轻松地着，却掩藏不轻松的心思。
　　“皇帝出宫半个月，有些错过时辰。”。
　　“玉珠，”直接唤名，“皇帝对付出多余的东西。可要安安分分做牢个皇后。”
　　挺直背，“兴许臣妾是个儿戏的皇后，可，会下决心做个好妻子。”
　　太后怪目怪眉，的番话没有招欢喜。
　　任由茜姑姑带着在殿堂里踱圈圈，自喃自语。
　　“明玥玲珑剔透，只是母去太早，少小缺教导，身世单薄，不成气候。明珏文武兼备，大志前程，朝臣有数，长日久，尽归拢于他。明玦感性乖戾，常执著于不该执著的事，从小本宫就不太听到他的声音。只是，谁知道呢，会咬人的东西，常常是不叫的。”
　　让个常年守困大殿的老人，去想什么其他的呢？
　　只是，回见到，小添憔悴，是增老态。
　　人，不能去责怪另个人愚蠢。每份青春，都曾为执著的愿望而奋斗。愿望起自夫，起自儿，起自所爱的人。人，生不是争名夺利的动物。言语中伤，互相欺骗，勾心斗角，嫉心妒肺——是连人们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自欺欺人。
　　人，归根到底，得人同情，婉婉可怜。
　　于是当晚饭桌上，突然大声问正进食很香的明灏，“，要不要对人好！”
　　“向对人很好。”他不看，大扒口饭。
　　“对啊，忘众爱群群。”放下汤匙，走到窗边。
　　季节外头的香，幽冷，不是喜欢的格调。
　　放眼望，园子里依然簇簇重重，花影摇摇。八月，槐花已黄，早桂飘香，断肠始娇。
　　后头桌面上有琳琅响声，明灏明明半未吃完，却放下动作。
　　将目光静放到优蓝夜幕中，身体很敏感。
　　明灏，微微地贴上的背。手臂紧，他轻轻地从两旁环上。
　　“帮解些谜吧。”他下巴磕在颈项间，话瓣儿被撕成丝丝，在头尖儿，额头上，耳根后，游粘粘来，游粘粘去。
　　“若是小惑，还可以帮帮忙，若是大疑，您就别指望。”
　　瞧认真个劲儿，并没觉察他的唇移半寸，正有坏主意。
　　“可以解的……”他柔柔再埋下。
　　蹭蹭脖子，与他腻个正着。
　　“玉珠的随笔上，那么多谜语，可否细细讲给听听？”
　　“！不是没偷看的东西！”
　　“是没偷看。是名正言顺地看。”
　　“要怄死啊。”
　　“呵呵。们……是夫妻，有什么可瞒的？”
　　不理他。
　　他仿佛有些小心地端察。
　　“莫不是写些不该的东西？”
　　“每个人总有些不愿任何人知道的心情。皇上不也是？”
　　“正因为么想，所以没在对生气。”
　　“臣妾也没在对皇上生气。”
　　“撒谎。”
　　“呃？”
　　“玉珠生气的时候，喜欢称自己为臣妾，称为皇上。傻瓜，就算样，也隔不开和的，懂吗。”
　　“唉。”
　　“快，那个个小谜语是何解，早早看，就逗得心底痒痒的。”
　　“只是浅浅地描绘们身边几个人的几段故事。”
　　“谁，谁，和谁？”
　　“菀菀的无奈，明珏的酬志，明玥的可哀，明玦的恼情。”
　　“那么，其中为什么单单没有？”
　　“……”
　　“玉珠？”
　　“难道不明白吗，最读不透的，就是——最常放心间的。”
　　窗外，有朵桂花在开放，呼吸很慢，吐香很浓。只蝴蝶等不及，也不和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商量商量，个人要去独闯那个神秘的世界。飞得很急，扇翅自私。花儿不喜欢它，将门房关得紧密。它扑过去，撞个大满包，半空里打转，昏眩眩掉落地面，被晚风的脚不小心扫，遍体鳞伤，哀愁而望，枝头的娇俏，不受影响，弯弯的月儿下，仍作怅惘。
　　蝴蝶在花儿下，花儿在院子里，院子在小墙后，小墙在深宫中，深宫在地间，老爷却重新回到花儿的香郁丛丛里。
　　心中装着全部，，在灏的怀抱中。与他起，头儿靠着头儿，肩膀贴着肩膀，呼吸里，同样是晚饭上，那盘鱼香肉丝的味道。
　　实实在在。
　　他，“再帮最后个忙。”
　　，“随笔都被看光。没有秘密。”
　　他猛地把抱，抄在两只手臂里。
　　他笑得真姥姥家的邪，“谁没有秘密？们有后辈子的时间，可以互相慢慢看……”
　　吱唔着“不看不看”。
　　他带着走进端仪殿芙蓉绡帐的深处。
　　解下的腰间袋，将笨头笨脑的家伙扔在床外。
　　的黄历从袋中出来，可怜兮兮任由偷跑进来的夜风对它轻浮。
　　也差不离儿。不看就不看？切，他又能听的呦……
　　
　　双八的日子，百合汤在怀里捂得暖洋洋。放着如意的笑容，低头独自走出端仪殿的烧厨房，送去给明灏趁热喝。
　　日头起得很盛，从流芳桥路过潋滟湾，目前总有如彩虹般幻色的景。
　　是不经意瞥到淳于菀菀正单廖地坐在湖湾边的亭子里。
　　不愿特意理，稍个头，打算绕过去。
　　突然带笑着朝招手，直，唉，把愣愣的也招进亭里。
　　紧抱食盒，宛宛坐到旁边。
　　定是闷个懒觉，蛾眉画迟，鬓云有松，靡色幽幽。
　　人如花。
　　亭子的面照拂下灿烂的阳光，正巧凑在眼睛里，害得张不开眼。
　　用叉开的五指挡着阳光，得趣地玩。
　　另只手却被轻轻碰，递过来个杯子。
　　想闻闻。
　　揽笑，“是酒。”
　　，“不是不喝酒？”
　　，“又解多少？”
　　口里不是滋味，噌噌地也没去尝那杯东西。
　　“的也拿出来吃吧。”
　　“什么？”看伸手指着胸前。
　　“喏，盒子里装的什么？”
　　“百合汤。”的声音很低。
　　“请喝酒，请喝甜汤吧。”
　　“又没碰的酒。”
　　“小气！好东西就该拿出来分享。”
　　“个，不能喝！”
　　“怎么……”唔唔着，半侧醉颜，好奇地盯。
　　和各守心情，不在动，摇着的是身后的蒲公英和发边的毛脚风。
　　“往哪儿去？”身子正，开始自斟自酌。
　　“找他。”
　　“哪个他？”
　　“还能哪个？他呗。”
　　“有意思。可是他不需要。”
　　“怎么么话？”
　　“他心烦政事，如花的子不是他所需要的，更何况，还不如朵花。”
　　“切。”
　　“切也没用。”
　　“那呢？”
　　“他也不需要。”
　　“有意思。他需要什么？”
　　“张能盖住所有对他不利言论的网。”
　　“网有孔，流言是会跑出来的。”
　　“对呢，看来们都不是聪明人，只能静守后堂。”
　　准备站起来。
　　突然倾过来抢的食盒。
　　“反正他不需要。还是们吃吧。”
　　“喝醉，菀菀。”
　　不用力推，就把摁在椅子上。
　　不正常。
　　“玉珠……”
　　“嗯？”
　　“何必去找他，坐下来等吧，要来的话，他自会来找。”
　　“不！”坚定的，“要主动去找，而不是坐以待毙。”
　　“呵。”竟有份嘲，“旧时气，昨日黄花，去年人面。找到，也未必认得。”
　　心动。又委委坐下，看到的眼睛里，满是诗意的留念。
　　突然明白，口中的“他”和的，许不是个人。
　　慢慢讲给听，不，更像是讲到的心里头。
　　“因为有黄历，们慢慢忘记日期。偶尔翻翻日子，已是八月气。人对人，无论多么深爱过，久久历光阴，心中的面孔也会渐渐淡忘。人对人，即使只是人生恰恰相逢，即使没有日历和日期，也会梦里轻啼那份人生的往过。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把年头在手指上扳着，落花时节又逢君，误认那张面孔，截然不同，有谁共鸣……”
　　
　　——落花时节又逢君，梦里百度，当面不同，有谁共鸣？
　　阵难过，抚上的手背。有个复杂的名字，该段复杂的情。
　　早，人何苦为难人。
　　回神的当口，桌面留瓶，亭里留香，亭外的风手脚毛乱，亭边的草兴兴向上。
　　，却悄然走。
　　
　　继续去送汤。不复杂的路，总有南风来捣乱忙。
　　小径红稀，绿枝低头，古木荫下，闲躺少年郎。
　　手作枕，手拿书，卷去珠帘总不如，唯念娉婷二月初。
　　他手松，松，松……
　　书卷掉，掉，掉……
　　“簌拉拉”，摊开的书页，同树叶起，喊着疼。
　　从年头起，春夏秋冬，他正做着季的闲人梦。
　　梦来正酣，秀目有伤，喃喃无语，吟唱暖歌。
　　幅软软的景，个软软的人，旁边的石头和大树，也浸上软软蕴蕴的味道。
　　不敢高声语，恐惊上人。扶花慢慢，踩枝轻轻。要从他旁边擦走过去。
　　的小腿紧，被他伸出的手拿捏住。
　　他醒，或者，根本没睡。等掉入个空当，便扮轻浮郎，逗人玩儿。
　　皱眉，“二小叔。”
　　他婉约而笑，从石上起来，揉揉眼睛，故作礼貌。
　　“哪里去？”
　　“送汤去。”
　　他可不是懂事的小孩儿。所以接着句，“也要喝。”
　　从他手里抽腿，“不行！”
　　他下石头，站来身边，语气黯黯，似有所指，似是而非。
　　“竟是儿也不肯分给哪……”
　　叹口气，“端仪殿里还有剩的，自己去拿。”
　　他偏执着，“就要现在拿着的！”
　　今什么日子，谁也来抢煮的汤。
　　和他，犟夺，盒子斜，盖儿掉落，汤水溢出，幸亏救得快。
　　眼瞧着泥土里渗入的清汁水，连么也是很舍不得。
　　他突然把手放在头上，“头发又黑又亮，总想摸摸它，鼻子又扁又塌，总想拧拧它，裙子又干净又洁白，比别的姑娘，更香。皮肤又黄又黑，呵呵，是不是总偷偷地吃炒豆子？”
　　吓着，真的跳，“明玥！”
　　他悻悻摆手，才像回神，“，是上善馆养的那只猫。”
　　“咦，宫里也可以养小动物？”
　　“很可爱呢。要，送给。”
　　“不要！”
　　黄历告诫，今日忌纳畜，就算白送给看，也不想看。
　　“要不要去那儿坐坐。”
　　“要送汤。”
　　举举手里的盒子。
　　他叹息，“听很会讲故事。原本想请喝茶，也来和的故事。”
　　“唔，的故事？”
　　“小时候的故事。有，认识个亭亭的人。约好起逛马路，吃年糕。生像，年如十二个时辰。那人，要去为别人做些事。，也有几个人非见不可。在路口分手，彼此肯定不再想念，像为过家家游戏聚在起的孩童，随着纷纷的燕鸟南北走，然后，再，再看见，两个人都截然不同……”
　　菀菀的话，明玥的话，连带早晨守灶台时的自自话，真像篇长戏本的前后三章。
　　稀落的人生，蛊惑的瞳孔，相似的相逢，约心的故事。
　　画骨画皮难画心。
　　
　　“娘娘。”
　　正听得入神，身后茜姑的声音唤着。
　　舍不得不看明玥，他却半分晦涩地看眼，不支应茜姑声，怪僻怪性地走。
　　走的时候，再也没问要汤喝。
　　倒真心实意，若他又提出来，可以另为他烧锅。
　　为什么不行呢？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茜姑对服礼。
　　，“哪儿来？”
　　，“太后娘娘处。”
　　直低目看着的脚边。
　　那脚儿微微动，要离开走，三小步后，乍然顿住，脚跟调转，又朝回来。
　　上头的声音，装忧心，内容却有些多余。
　　“皇后娘娘，去陪陪太后吧。今早晨，四部尚书联名参见太后，谈的是给皇上正风的事——巧当时，尚书们前脚才到，三爷后脚就进来。整个过程，三爷都没有加进来句话。可奴婢在旁看着，多嘴对娘娘句，四部尚书每条建议，都悄悄浅浅地像经过三爷的眼睛。太后心里是明白的，三爷比太后更明白。皇上虽是太后的——亲生子，可太后是以国为重的人，且本来就对皇上留脂香人在后宫，微有不满。若皇上今后对脂香国不摆正决定，依三爷心中想的，怕是那个位子换人……也，无可厚非。”
　　“依三爷心中想？依满朝文武想，或者，真正的，是依后宫某个隐在暗处的人想吧。”对茜姑。
　　“嗯？”茜姑的目光直透透的，“娘娘怪奴婢多嘴吧。”
　　“姑姑是多嘴。”也不相让，口气有凶。
　　里很多人很多目的，半懂着，也不懂着。
　　茜姑的翠绿绣花鞋在眼前渐晃渐远。
　　掉转方向，不往送汤，去浣漱堂。
　　大半个月将冷落的地方。
　　浣漱堂泥水塘子里的鲤鱼是整个宫里最有个性的。
　　其他殿堂的花鸟鱼虫被人宠养，也为人玩弄。吃得虽富贵却要动尽脑筋讨主人的喜欢。神思叠满，身子骨儿当然不壮。浣漱堂的切，自生自灭。鱼儿吃得潇洒，活得潇洒。懒鱼屎尿多，所以，那塘岸边的淤泥，颜色较之般地方更加青深。
　　茜姑的鞋周边，沾满种微酸微臭的味道。
　　而明明白白回答，打太后娘娘处来。
　　个人撒谎，或为捣碎善良，或为填埋秘密。
　　茜姑只懂宫里的人，们听闻心声，通常会咀嚼再吞咽更深。
　　是二十五岁才进宫的，进宫之前，早染足宫外人不好的面，风吹草动时，习惯过去扮演三姑，或者老，就那个六婆吧。
　　
　　手脚蹑蹑，绕进清冷的屋子。往顾无人，前无阻挡。只有横梁上鸡婆的蚊子，飞来蹲在的手臂上。
　　眼如芝麻，眼如杏枣，却怎么也没有相看对眼。
　　认出。的蝇哥在夏初的时候随误溜出宫，死在外头，尸骨无存。
　　后半生的衣食饭碗就么被眈眈打破。
　　也好傻，不知道人要走的时候，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不明白，所以将当成的仇人。
　　蚊须子钻，结结实实叮大口。
　　还不愿意走，认准，下半辈子定要对尽抚养的义务。
　　伸出指头，可以下子葬的命。
　　看那形单影只的身子，人鬼不像，已经有变态。也是可怜，慢慢地就收回的手。
　　于是带着在个荒芜的所在走来走去。
　　乍听丛对话的声音，不辨，忽儿聚，忽儿散。
　　再听，仿佛是个人教，个人学。个人唱，个人合。密密缝缝，贴心贴骨。
　　——恕罪。
　　——恕，罪……
　　——不敢。
　　——，不，敢……
　　——给儿子。
　　——给，，儿，子……
　　——辈子听话。
　　——辈子，辈子……
　　抬着手臂上的蚊姑娘往里走，往里走。
　　那面堆影的墙，那块浮萍的塘，那棵挂风筝的树。
　　有所思地对墙走去。看到六月所挖的小洞，莞尔笑。
　　凑上眼去，看看对过的茉莉花，在是不在。
　　独茎而立，花已化烟。
　　手劲放得大，哗啦声，小洞出大洞，能过个人。
　　对着空空的对面，惊诧呆立。
　　半空里断人声余音。只有那只秋蚊子，吃饱的血，睡在身上，兀自打鼾。
　　回过身看看后面，何处有戏？
　　肩头痒嗖嗖，是擦过去的风，还是被人震荡后的空气？
　　个眼花，身旁跑过去个影。
　　零碎的衣裙，白白的头发。
　　及至要看得更仔细，那个魅魅的轮廓已经不见。也许是做个没有结果的白日梦。
　　微微动着的只剩自己的眉毛。
　　还有，翻个身继续好睡的虫妹妹。
　　心底起阵悚然。
　　有什么东西吃全身所有温暖的感觉，并且把它们喝得滴不剩。
　　从委婉的空寻找倒映着的的目光，刻走来片云，的心头到喉口，全是阴渍。
　　啪！任由抱着的食盒滑落。百合俱洒，连带碎的还有份认真的心意。
　　放走个什么东西。
　　或者，有人让放走个东西。
　　瞧着地上滩到底没能送出去的甜汤，吧，今日忌纳畜，忍，晚节不保。
　　千不该万不该，收养只寡妇蚊。
　　
　　——八月初八，相似事，记“怎么也送不出去的汤”。

35 第廿九 

韦婕妤新养只八哥，机灵小不懂，虽不解意思，却能将人话学个全透。
　　婕妤拿来给看。个宫里，唯喜舒软的笑容。于是请在端仪殿后院的大槐树下坐，并亲自为浇壶铁观音。浅杯子是装不下份满香的，茶意袅袅，上婕妤的眉毛和的细眯眼睛。们互笑。连堂院里的风也过来凑趣地抖抖，将满树黄花，摇落到们身上。
　　婕妤之前，在个飘香庭院里坐着的，是明灏。
　　上朝归来，他就摆张竹椅到树下，不知何处踅摸来片蒲叶，沁沁地盖在脸上，然后个半，直松握着枝毛笔。
　　他念念躺躺，躺躺走走，走走惶惶。
　　他心里装着事，要不然不会将面前小径上的残红踩得更乱，遍地是伤。
　　他突然举笔对走来，目光放在两眉之间。
　　起甜蜜的意念，忆起书上夫妻闺中耍趣的景象：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闭上眼睛，等他也将笔墨蘸上的眉毛。
　　半只虾还没烧熟的工夫，已经不耐烦，张眼偷偷瞧他。
　　见他呆呆的表情，笔尖在空落里，并没有对展现那种细致的温柔。
　　他左端右详，突然撇嘴，“粗……”
　　自掏小镜，镜中长脸，眉色太淡，形状有粗，难作修饰。
　　他虽对有份喜欢，还不至于叶障目到看不清客观事实。
　　期望的那幅画眉之乐，在蓝净的阳光下晒，寥寥过去。
　　而况，他真的是烦心。
　　他竟会对问样的话，“玉珠，的黄历上怎么今？”
　　想黄历不适合，可看他神色怔怔的样子，失落聪敏，心泥儿便软，叹口气。
　　“八月十五，宜酝酿。”
　　“好日子。怪不得有心人要办有心事。”
　　“怎么？今宫里不等闲吗？”
　　“太后娘娘设宴。”
　　“又是太后设宴？”怪叫，戚戚着上次太后那个不三不四的生辰宴会。
　　他已经重新靠进竹椅里，玩腻毛笔，就拨弄旁边小几上的纸折。
　　才想起，他早晨忿忿过，几朝臣递来的奏折很非常态，都是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难道，蛤蟆跳塘不喝水，该应是个太平年？
　　哪能啊。是班朝臣故意不把心里话念给他们的至尊帝王听。
　　个简单的折本，反过来可以看到很复杂的事情。
　　那就是递折子的人变个方式，把该应给皇帝打理的事，悄悄偷去给别人。
　　灏无聊地将折本扔，不重也不轻。
　　么寂寂的，凭空来那声鸟叫。
　　不，叫是侮辱它，它在话，立志要做个鸟人。
　　随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进来的，是悠婉而笑的韦婕妤。
　　恰好的时间，张德来请明灏，前头有臣议事。
　　婕妤暖暖的笑，只抓住明灏的个衣角，照理的结果，会如散瓣的桃花，在半空里化作烟云去。
　　个姑娘却不是。默默地把放出去的笑重新收回来。掌心腻腻，不松不紧地握着，随意放去胸口，返还到自己的心底里。感情婉然，致意无双。是宫里难得“美丽”的子。就算在外面的世界，碰着，也该有人为造片云，清泉山里去，幽冥树后藏。落到宫样情爱荒芜的地方，只能啊，只能带上样份浅蓝的忧郁，到处去对其他的姑娘好。自处的方式，其实不如。真真才是在个地方行坐如水的人。
　　请婕妤喝茶，连斟七杯。
　　再来杯，不喝，仅握着杯子，吸去茶面上层淡绿的浮沫，盯着莹莹的茶水看。
　　突然自顾笑，清澈素朴。
　　“娘娘和臣妾么杯杯地牛饮，让臣妾想起个有趣的传奇故事。某年八月半，月蹲柳梢头，花市灯如昼。孔老夫子携弟子颜茴，读腻之乎者也，也来逛逛集市。身旁擦走过的人们，油渍沾嘴，俱酒足饭饱。孔夫子两个，智慧能装满脑袋，却填不饱肚子。越走越饿，越饿还不好意思随便找个儿去蹲。实在受不，偶到间桂花糕店前。店门口开着口大锅，锅里噗嗤噗嗤沸着热汤，还浮滚着块块软腻腻甜津津的桂花糕。不只是诱人，连阎王小鬼看也会忍不住还阳重生，只为尝尝实在的味道。孔夫子和弟子却伸尖鼻子，闻足味道，吸口气，肚子里就咕隆翻倒番。实在是出手拮据，身份分文。看吧，圣人读书也要读到死里去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全是不通的道理。求生面前，管他做圣人还是流氓呢？嗬嗬，继续继续。颜茴看得两只眼睛恨不得也陪到锅里去，就算吃不着摸摸也好。颜茴指店门口竖牌子，上书有字——桂花甜糕，文个。颜茴扯扯圣人衣袖。圣人摸遍全身，在拴笔袋的绳子上系个铜板。圣人更提笔上前，左看无猫，右看无狗，就把那个招牌上添笔，改成——文十个。圣人咧嘴笑，老少两个对看眼，抢进门去。店家迎来：要吃些什么？圣人出指，慢条斯理：上十块桂花糕，盛碗满满的汤。店家笑道：得嘞！圣人吃七个，颜茴吃三个。怎么着，当然是师长尊贵喽！圣人晾空碗——伙计！店家笑眯眯地——怎么，客官还要啥？圣人道——来碗。店家接口——桂花糕？圣人摇头——汤。店家白眼，开门做生意的，又能怎么办呢？蛮蛮好的月圆之夜，碰着两个不吃糕光舀汤的家伙！圣人和弟子，人碗，人碗，连喝三十八碗甜糕汤。最后还要，店家苦着脸，指给他们看——门口那糕锅子里，汤全被逼干，剩下团团条条的桂花糕全粘贴在锅延壁上，正咋呼着对孔圣人生气呢！圣人摸摸大肚，起个饱嗝，吩咐结帐。解下笔袋上的那个吉祥铜板，店家瞪眼，客官瞧您喝锅汤的份上，也不止给钱呀！圣人白眼，不是文十个吗？店家努力尽笑，客官瞧您，门口写着呢，文个。圣人不着急，老板自己去看看啊。店家狐狐疑疑踅到门口，鼻子差气歪，，哪个混蛋给添笔啊！到个份儿上，圣人也就省省吧，他偏不，还多嘴句话：嘿，添笔算照顾您老板，万人心狠，给再加笔。店家道，怎么？圣人，再加笔，成文千个……”
　　已经笑疼肚子，推倒杯子，惊诧树头虫子，快成疯子。
　　婕妤也在静静地笑，“娘娘开心许多。”
　　，“皇上养得好。”
　　，“皇上也开心许多。”
　　，“那是他生的好。”
　　抿嘴偏首，回味份妙趣。
　　，“婕妤却从头到尾直很开心。”
　　，“是适应得好。”
　　慨然叹。
　　，“皇上最近很少去其它殿。”
　　头，“他倒真是直在儿。”
　　，“臣妾早过娘娘大智，是有福的人。”
　　，“认为是大愚，是老爷善良。”
　　，“不全是缘分的事，娘娘和皇上的幸福，是旁边人促成的。”
　　不解，“怎么？”
　　诚诚，“娘娘不是能让人见钟情的子，娘娘成为“娘娘”，才得机会让皇上看到真正的，丰富的，静好的。若娘娘凡个，皇上怎会有时间有心思来喜欢上？”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道，“应该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村。”
　　，“有趣。”
　　笑，“不，生活根本不有趣。生活本是个无趣呆笨的家伙。在晴好的气，人们为它添抹云，在幽泠的夜晚，人们为它贴半个月，在湿雨懊恼的时候，人们在窗口放盆花，么日黄昏，增笑意，将它晕染得如诗也如画，生活才渐渐变得有趣。”
　　，“若是做困愁城呢？”
　　，“人心是活的。如臣妾刚才讲的故事里，月圆佳节，照理富贵团团，还是有人吃不饱肚子，怎么办呢，哭着冷睡过去吗？那种人才是看不开呢。很多人听个喝桂花甜汤的故事后，无不嘲笑孔夫子丧尽姿态。臣妾却不，认为孔夫子么做是真正的“圣人”，有大智慧。人生何妨次“无赖”！表面看似愚人，实则给自己份继续活下去的力量。落水沟，没盘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很多人会绝望，甚至好端端丢弃自己的生命。而有些人只是聊聊地声，“哎呦，今好倒霉！”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今后可以不倒霉。岁月如歌，谁能打保票自己的处境会越过越差？人生该多逢笑。娘娘，就是样的人。”
　　，“怎么知道？”
　　，“娘娘就是常叹倒霉的人——用洒落的方式。”
　　，“难不成晚上来听过的壁角？”
　　，“不是。”
　　“是谁？”
　　“的鸟。”
　　“啊？”
　　“连的鸟也学会娘娘的口气。”
　　婕妤让赏脸看看挂在树枝上的鸟架子，那黑东西拱拱羽毛，蓄势待发。
　　婕妤用小指去撩拨它的喙儿，弄得它肉麻痒痒，突然颤舌尖，叫唤开。
　　“嘎嘎。”
　　“它什么？”愣愣。
　　“它在清嗓子。请等下。”婕妤头。
　　然后那东西——
　　“八月初八，忌纳畜，喂蚊子讨霉。
　　八月初九，宜剃头，修眉毛等来郎。
　　八月初十，诸事晦，惹气皇上万万岁。
　　八月十，宜扫舍，遭来小叔声喝。
　　八月十二，黄道兴，太后面前煞风景。
　　八月十三……”
　　跳过去要捂住只十三鸟儿的嘴，却忘鸟嘴有尖，反被它狡猾地啄口。
　　悻悻地，“嘿，都什么时候飞来听见的？”
　　八哥骄傲，挺胸昂头，喳喳还叫。
　　婕妤笑弯腰，“娘娘不是五里总有三要叹倒霉？呵呵。”
　　跟着板脸“呵呵”。
　　婕妤静下来，“真的不开玩笑。接下来要送给娘娘首歌。”
　　摁住耳朵，“鸟话，不听不听。”
　　婕妤竟突兀伸手，轻轻拉开的手，优柔圈，抚抚的脸庞，满目和合。
　　受蛊惑般，任由的动作。
　　八哥头骨碌眼骨碌，凑时机，亮嗓子歌。
　　——花瓣样美丽的颜色，
　　比麦芒还要细小，
　　落入泥土中，
　　像空绽放的焰火，
　　盛开绚烂的花朵，
　　如果样的微笑，
　　像眼泪样洒落，
　　那将会是怎样，
　　怎样的种美啊！
　　美丽的村庄，
　　突然想起那座美丽的村庄，
　　河畔红色屋顶的房子，
　　还有碧蓝的河面上，
　　的白帆，
　　悄无声息地漂移。
　　河边的草地上，
　　坐着那个年轻的儿郎，
　　动不动望着河水发呆。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时候，
　　在做些什么。
　　转念之间才记起，
　　是前世的姻缘里，
　　曾经看过的，
　　幅美丽，美丽的图画。
　　
　　的脸上好像落着小雨，定神看，原来是婕妤，好好儿笑着，竟然会哭。
　　，“为什么要送首歌？”
　　，“不是，是的鸟儿。”
　　，“还要犟，所有的话都是教的，怎么样它也只是只学舌鸟。它的背后，是对的种愿望。”
　　糯糯叹息，承认，“愿玉珠微笑出人的滋味儿，愿皇上和实现诗话里的蓝图。”
　　的眼睛干干净净，只是被小漾的水，浸得如润如玉。
　　心颤，突然明白给予的愿望，其实也是的愿望。
　　是宫里想爱等爱却辈子空守变白头的人的愿望。
　　就算淡淡着任尔东西，死不承认的感情也罢。
　　真真切切，也是在爱着明灏的。
　　骨骼里满满地深深地爱着。
　　很多人围着个人，就算们本有广阔的世界，旦关在里，洒脱只是种自欺欺人的幻想，眼光不由自主地就只会放在同个人身上，然后渐渐，那里面比月光还寂寞。
　　婕妤教鸟儿唱的其实是自己的歌。
　　只不过，有些子嫉妒后，互相憎恨，有些子困惑后，心境只是萧萧淹没。
　　静生风，的裙子和的裙子，模样地动。
　　收住眼泪强强地笑，却，哭。
　　
　　八月十五，中秋上节，会哭的不只是们两个人。
　　明灏和，还有其他许多的面孔，聚集在太后大殿里。
　　太后的本意是想让所有人笑，可除自己勉勉强强，太半的颜容都是冷冷戚戚。
　　阿狗阿猫都能嗅出来，代的朝堂上也开始有尖锐撕裂的味道。
　　很多人，他们怕朝堂生变，回家做梦时，却笑出来种的变。
　　恐忌，多疑，异动，猜测。
　　欲望，丑陋，吃血，杀人。
　　逃来逃去，个宴会注定尴尬。
　　于是有人出个好主意，要提提所有人的兴。
　　明珏从右边列桌里起来，走到明灏，，太后面前。
　　他现在，都不跪。
　　两手作拱，最不上路的种礼。
　　年轻的身姿，白白的脸，笑，同样白白的牙。
　　眼睛亮得很漂亮，可用黄历上的法，那里面透露心。
　　“臣准备个小小的节目，以助中秋佳节之兴。”
　　摇摇头，轻声，“不要……再让玥击鼓跳舞。”
　　的声音，明灏和太后都听见，明灏只是深深看眼，太后却低低嗤。
　　可是们都想错。
　　珏纠进来的是个姑娘。
　　珏并不等明灏同意，转身大步走到殿门口，门边的侍卫递给他个姑娘。
　　珏很大力，真真是将拖拽过来的。
　　灯火明明中，酒色香丛中，两排文武大臣中，中。
　　珏把个姑娘往凉凉的地上扔。
　　那姑娘薄薄的裙子，散散的头发，软软的身体。
　　再定睛看，失声惊呼——菀菀。
　　下从凤位上立起，旁边的明灏，没有。
　　珏笑得狂，“直不知道皇兄还在后宫里留样个尤物。”
　　他不知从何时起，基本不叫明灏“皇上”。
　　是作的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喊声。
　　“珏！”
　　珏高声道，“有样的好东西，在样的好日子就该拿出来分享，皇兄对不对？”
　　叫，“珏！”
　　珏才不把个老嫂嫂放在眼里，“听，脂香公主舞如仙子，套香魅让人如痴如醉。”
　　往前步，“珏要干什么！”
　　明灏把，拉住的衣袖。他也没有用多少力，就是让走不。
　　珏重手地往上提起菀菀的头发，发下的那张脸，仍是娟娟漠漠的神色，不在哭。
　　珏龇着牙，“快给们跳！”
　　菀菀软软的，在他手里像提线的玩偶，若不是那胸膛微微起伏，让人险认为，是死的。
　　转头对明灏狠狠道，“快去救！”
　　明灏将手里杯子缓缓放下，开颜，可是，他只是在龙椅上僵坐得更直。
　　笑得荒唐，难道，他现在连救下自己曾拥有的人，也不能够吗。
　　菀菀从珏的手里晃开，慢慢地，慢慢地拂起肩头纱巾，真的跳舞。
　　的动作东倒西歪，哪里有美？
　　满堂的人和人，尊贵的，或自己也是卑微的，无例外，哈哈大笑。
　　——就是脂香国唯的公主啊！像个丑角！
　　——哈哈！蛮人就是蛮人！
　　——皇上怎么把样的东西留在宫里？嗤嗤。
　　咬着牙，昧地咬着牙。
　　比菀菀自己表现得要痛苦。
　　菀菀呢，目藏期望，看着哪里。
　　不是明灏那里，不是里，却分分明明是个大殿里。
　　在找着什么。在等不是明灏的那个人，救。
　　没有随去乱找。只是看着丛眼睛。
　　看着它们从醉醉到沉沉到委委到——
　　如早晨韦婕妤和样的，人的哭。
　　到底，长得好看，哭起来比们有味道。
　　珏看着，由恨恨到狠狠到嘲嘲到邪邪，到目色深深。
　　珏突然拽紧菀菀，在的惊叫声中，搂住，把的背紧摁在他胸前，只手从散乱的襟口，伸进去……
　　灏的朝廷都成样子。灏的朝廷不是他自己的。
　　正如珏接下来的，“只不过是个奴隶，皇兄，可以起分享吧？”
　　个冲冲从高台上跳下来，就是太急，拐脚，步三趔趄地走到殿中央。
　　阒静无声，所有人都兴味浓浓地看着中间的，怎么表演。
　　对珏伸出手，“把给。”
　　珏笑，“嫂嫂就不要来凑热闹……”
　　他个闹字没完，脸上挨结结实实的记巴掌，惊愣当场。
　　就是个空隙，把菀菀抢过来。
　　本来就身壮过菀菀，娇娇的个头被护在怀里，头儿埋，看不见的声色表情。
　　珏恶狠狠地，缓缓对走过来。还没有所举动。
　　上头灏冷冷的声音，好像很远很远着飘过来。
　　“三皇弟，朕——尽兴够。”
　　戏远远没完。，所有东西都像耍无赖。
　　殿门口嚷嚷着，守殿侍卫拦不住个影子。
　　或许，嘻嘻着大家根本不想拦住。
　　零碎的衣裙，白白的头发。
　　像风样擦过身旁。
　　“啪”地下用跪碎骨头的声音跪在帝后坐的高台下。
　　梳着旧朝的宫髻，面如老鲫鱼，个像鬼样的老宫。
　　先呼的竟是太后。
　　“婉兰！”
　　太后的眼睛比死人还难看。
　　再呼的是太后身旁的茜姑姑。
　　“婉兰……妹妹。”
　　茜姑的眼睛晦涩莫辨，所以的惊，并不实在。
　　个白东西开始出让也惊悚过死人的话。
　　——恕罪。
　　——不敢。
　　——给儿子。
　　——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辈子都不会……
　　结束，来声，“皇后娘娘！”
　　傻姑似的接上去，“那个，不要儿子……”
　　太后抢在后面，“怎么还没死！”
　　，原来明白切的是。
　　旁边其他本不明白的人，却也要弄个清清楚楚。
　　于是明珏兴颠颠地跑过来，把又提起的头发。
　　专门和人头发作对的人是个世界上最差劲的人。
　　“什么？清楚！”
　　“啊！”太后突然惊叫，失落姿态，更——像样，不想听的时候总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个委琐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强迫自己相信所有人都要害般。
　　“皇后娘娘，奴婢给您找来儿子，小公主奴婢也为您送掉，您饶奴婢的性命吧。奴婢要活，奴婢要活！奴婢辈子都不会对其他人，娘娘信奴婢，信奴婢！”
　　“哈哈哈”，珏抬头看向上面渺渺茫茫的灏。
　　珏，“好嘛，现在可以名正言顺。”
　　是啊，很多事情都可以名正言顺。
　　珏要把个人当垃圾样扔出去。
　　突然，人狠劲发作，挣脱珏的掌握。
　　将手伸进自己的襟口，握住什么，嘴角边延着白沫，口中如野兽般哼哧哼哧，对着周围跑起来。，片刹不住的惊叫。
　　最后，看到。
　　想个时刻，只能对笑。
　　的人，在上面，丁零哐啷地站起来，要来救，可是，他是来不及的。
　　人却已经抽出小刀，对直奔过来。
　　“李缳秀，害得好惨！”
　　想个时刻，的丛笑还要比夏花更美丽。
　　因为，怕是最后的笑。
　　菀菀笑在前面，的身体也挡在前面。
　　真想，谢谢。
　　菀菀呢，连句也在前头。
　　“谢谢。”
　　“不要，菀菀，不要……”
　　定是哭得很难看，从早晨对着韦婕妤，到刻对着血流如注的淳于菀菀。
　　从脂香离乡背井，甘心情愿在那个寂寞的潋滟湾守五年。
　　直以为初入宫的理由柔软菲菲，从没想过菀菀入宫的真正理由，许是伤感倍分。
　　从没想过要用样的方式结束那没有结果的等候。
　　看不穿份傻。
　　念念期期的那个人，如风如梦般莫测。
　　也许那人画另张皮，换另份骨骼，追着他自私自利的目的，让人对他的执著，永远如首唱不完的歌。
　　有没有搞错，干吗连死也要死得么美丽。
　　的眼泪反而弄碎幅完整的眼神。
　　紧紧抱着，从没想过自己有朝日会哭喊地抱着个曾经恨过的子。
　　是错。当着个人的面，子对子的恨完全是假想的，其实是埋怨着自己不够更好。
　　从没好好理解过菀菀，若要会心看，会发现的眼睛如所有好心的姑娘样，充满月光的颜色。
　　到最后，只会困惑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要么做啊！”
　　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讲完话，“谢谢，谢谢……救出……最后分做人的尊严……玉珠……”
　　的指甲从手腕肉里扣进去，“玉珠，对下毒……对不起……爱着，爱着他……不得不为他做……”
　　“哪个他？”
　　没有如们很多次互开玩笑那样，甜甜地声“他呗”。
　　没有告诉其实的“他”，并不是的“他”。
　　再地唱着，“好对不起，好对不起呵……”
　　抚着的头发，“不怪，不怪……”
　　什么都不怪，不怪殿外寂色的黑夜轮廓，不怪边萎靡眨眼的月亮，不怪没有来帮菀菀的灏，不怪看错人要杀的老宫，不怪疯言疯语的太后，不怪冷漠丛丛的茜姑，不怪欲望满的明珏，不怪唯对灏忠诚却还没有回宫的明玦。
　　只怪——
　　并不好的自己，来让韦婕妤为唱伤哀的歌曲，来让淳于菀菀做样的牺牲。
　　和满身染红紧闭双目的菀菀坐在殿中央，们的身边依旧乱意纷纷。
　　模糊间，看到那个叫婉兰的宫被明珏抢到，正押去其它的地方。
　　猛地咬牙，咬到自己嘴里的肉，于是也满口是血。
　　对被架着双臂拖着走的宫背影，沉闷句，“学舌鸟！”
　　有人披着张密不透风的皮，心安理得，有张有弛地干着——
　　嗜血的事情。
　　
　　——八月十五，学舌鸟，记“谁画谁的那张皮”？
　　
　　（章中鸟歌引自金子美玲的童谣《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36 第三十 

慎刑司总管太监尚全，手执拂尘，躬立在太后面前，眼望脚，心看人。
　　太后右手边的二红，难得的手脚细腻，将深紫纱幔轻轻挽起，用条彩穗子系住角，暗低头，许在听。
　　与太后同坐椅的，是。
　　的手被紧紧，暖暖地放在手中央。
　　是到气转凉就会手脚冰冷的人，无论着多厚的衣，穿多好的靴。
　　从进来，就端详的脸，然后示意过去。长久长久，们就是丛姿势。不明白对的细心。
　　没有抬头，昧盯着的手瞧。
　　指甲半长，脂色淡淡，有个角落漆色剥落。
　　副手背，也糙糙的。当然，不会再有心思在上面。
　　从长长削细的指头上，看出份情。
　　因为，每要抽回的手，都是微微颤。微微地，仍有尊严地，颤……
　　幕黄昏，从殿深处看向殿外，霞色如隔夜的紫菜汤，沉淀多余。话回来，今日看东看西，切都仿佛拂照层曼曼紫韵。从身穿紫裙的太后开始，到那张僵青青的脸庞。还有纱幔后的高几上，香炉里藏个白的日光，会子幽幽卷起的烟丛，也泛浮三两层紫泽。
　　人们都在，独缺茜姑。
　　有宫案的地方，尚全不用人照顾，自己也会浅浅悄悄地掩进来。
　　仍按宫礼拜会太后。然后，他应该理直气壮。
　　尚全却拘束谨慎，收作小心，不忙开口，等着太后的不耐烦。
　　宫里的细盐养得他，该得双骨碌玲珑眼。
　　他很清楚，今来的回事，不管理亏何方，只身出面的他，哪儿都讨不着好。
　　听不见沙漏的声音，时光只在各自心间，忽儿流走，忽儿静谧。
　　太后拿自己指甲去掐额头，映映道紫痕。
　　看得难过得劲儿，从此讨厌紫色。
　　太后找力气逼出声音，“小全子来？”
　　尚全来得够久。
　　连他身周的尘埃，等来等去看不着热闹，晃荡生厌，耷拉着脑袋个个快像睡过去。
　　尚全来多久，太后就看他多久。
　　太后句话没有高明的意思，只是表示，嗯，允许他开口。
　　连尚全样的人也禁不住显显地轻吐口气。
　　三寸步，离太后不近着，却压抑紧紧。
　　目光半离着，再试次拿回手，太后比还急，怕跑掉地急着。
　　叹口气。
　　竟然也哀然息。
　　尚全老奴才，眼中也很有伤然。
　　尚全，“娘娘，请恕奴才不得不问。”
　　太后，“小全子向对本宫很忠诚，怎么也——”
　　“娘娘错，老奴是对先帝忠诚。”
　　“可呢？”
　　“以往整个宫都以为，娘娘是对先帝最忠诚的个。才知道，娘娘也会背叛，所以老奴再也用不着对娘娘忠诚。”
　　“尚全大胆！”
　　“老奴无胆。老奴是心不甘情不愿来里，班皇族宗亲，不允许老奴逃避。”
　　“小全子看得重。本宫里，本无事。”
　　“是，娘娘心定二十年，或许笃笃着仍想继续心定下去。”
　　“哼！本宫做过皇后，如今是太后，什么没有见过！”
　　“那娘娘见过——人死而复生吗？”
　　“狗奴才！什么意思？”
　　“不，老奴错话。不是人真正死而复生，是娘娘以为——那人已死。”
　　尚全嗒嗒嗒前走三步，双腿并拢，眼渍暗淡。
　　“唉，娘娘识得宫婉兰吗？”
　　“不识得！”太后尖锐叫。
　　尚全嗒嗒前走两步，眼睛抬起，黄浑中有不祥的光泽。
　　“娘娘识得宫婉兰吗？”他又问。
　　“不识得，不识得……”太后喃喃。
　　尚全嗒地前走步，声音高。
　　“娘娘识得宫婉兰！”他不是问，肯定结论。
　　太后后背驼，神气已泄。
　　动动的手，突然将指甲扣紧的皮肤，可是转过来看的目光，从无如此优柔。
　　尚全已经像在背述文章，兴许他来之前写好条理。
　　干么阴霾的事，不得不有所准备。
　　“邱婉兰，明慧八年入宫，在当时的缳妃处做提铃宫。明慧十年，珍妃得子，薨。缳妃亦得子，年终随帝祭拜坛宗祠后，封为皇后。宫婉兰同随往端仪殿。尔后，从进香宫，升为姑姑，深得皇后娘娘之心。明慧十三年，缳妃为后五年，邱婉兰从端仪殿——无故失踪。据当时到慎刑司报案的端仪殿另个宫沈茜，邱婉兰私自恋上殿前侍卫，犯禁宫戒条，是负罪自愧，跳井自杀的。从那年以后，内廷府所有管理记载宫的起驻分配的文簿中，再也看不到宫婉兰的名字。老奴慎刑司关于桩宫投井的案子，也成无头宫案。娘娘——宫之死，实属平常。不该不该，“死而复生”。为什么当年娘娘亦承认邱婉兰是自杀，为什么娘娘再叮嘱沈茜过来，要老奴尽快消结此案，甚至更严重可以想到——为什么当年珍妃和娘娘同时产子，珍妃突然暴毙，而娘娘，却成为“皇后娘娘”。为什么皇族宗亲们之间也传出过样的流言：当朝明辉帝，其实长得并不像过世的明慧帝，为什么……”
　　尚全暗红的舌头，继续不停。
　　却没有再听下去。
　　在心里帮尚全填完那条条——为什么。
　　为什么方华，他侍读的时候听过样个故事：前朝明慧帝，性情如兰，与婉约润玉的珍妃，极好。珍妃产子，明慧帝欣若至狂。反而隔壁殿缳妃同时也产子，皇帝却漠不关心。宫里，明慧帝本来要立珍妃为后，立珍妃之子玥为东宫。恰到好处，珍妃，死，也是桩无头宫案，也是当年的皇后娘娘淡淡敦促——死者已去，存者何哀？宫里，又是宫里，珍妃的死，与皇后娘娘，脱不干系……
　　当然，“宫里”与“老子曰”样，都是神神叨叨玄玄虚虚。可以信，也可以无关紧要着不信。
　　八月十五那，邱婉兰被安排好，出现。
　　为什么以往总觉得太后之于明灏，太过章条，明灏之于太后，太过戚戚。就像，嗯，真的好像之于娘，娘之于。宫里，该死的宫里，其实当年有传，端仪殿起来的是婴的哭泣……
　　，信是不信？
　　八月十五那，邱婉兰，唉，出现。
　　为什么太后像抓牢救命绳似的强迫娘家让入宫，为什么太后就定要做皇后呢，为什么种不入流的皇后得到的不是的讨厌，而是的失望呢。
　　明灏。
　　，明灏的，定要相信的，软软地甜甜地相信。
　　明灏：母后，很喜欢。
　　个为什么，找不到理由。
　　菀菀死的那，邱婉兰出现，疯子般看周围圈，盯，误认。
　　本来，太后逼血般的惊叫声中，死的是。
　　邱婉兰，为什么要出现。
　　今，尚全的出现，就是来解释的。
　　“宫婉兰，大逆不道，欺君瞒上，送走缳妃实产的小公主，从宫外又秘密寻来婴，冒充先帝亲生子，助缳妃当上皇后。娘娘——”
　　尚全阴沉沉地，“婉兰死罪，可更不该的另有其人。婉兰只是行动者，娘娘才是主使人，欺骗君主，暗使毒计，致死珍妃，排挤玥王子，扶植当今皇上，顺利称帝，然后，娘娘您，辈子坐牢后位，辈子最最尊贵……”
　　“够！”太后吼道，“本宫是太后！奴才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尚全身子伏，趴贴在地，高声唤道，“娘娘千岁千千岁！”
　　他重新站起，脸上已无恭敬，“刚才老奴那声，是为答谢娘娘多年来对老奴的器重。是的，娘娘仍是“太后娘娘”，只要皇上在位，没有人来动您的位子。老奴今来只是把已昭然揭晓的东西，重复给娘娘听，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代表宗亲给娘娘定罪。老奴历经两朝，从不依附任何势派，只身人，贱命张。老奴派死过很多宫里人，当然有人咬牙切齿恨不得也死。可老奴唯对得起自己的，就是份良心。老奴当年在御膳厨房受尽欺辱，是明慧帝赏识老奴厨艺，步步提拔。老奴做到今个位置，路惊心。老奴从没怕过也没后悔过，得明慧帝那样的主子，做奴才也做得有尊严。明慧帝是心碎至死的。老奴为此纠结多年，遍查珍妃之死不得真相。如今，往事重提，“凶手”已现。老奴就算拼尽性命也要做最后件事，替明慧帝好好地对当年那个主凶人声——”
　　尚全字字清晰，“太后娘娘，您错。”
　　知道错。真正知道错。
　　尚全话停，太后，落下泪。
　　曾经沧海，聚沙为田。
　　太后对明慧帝的用情，很重着，也很轻着。
　　生命里有些不可承受的东西，也是样，看着重重，笑过轻轻。
　　太后的吐息被卷在炉里出来的香烟里，随着段段，变得很茫茫。
　　风邀细尘，捻捻，贴上兀自有动的纱帘，隔得后面几个人的脸，瑟瑟模糊。
　　太后的，的，很认真听的二红的。
　　淌泪的，唏嘘的，执守自己心情的。
　　太后问，“婉兰是怎么回事？”
　　尚全后退，“请另个人来对娘娘讲。”
　　“婉兰的叙述由谁来证明的？”
　　“娘娘，婉兰是疯子，没有叙述过任何段真相。是另个人，来告诉大家切的事。”
　　“，……”
　　“还是请亲自来对娘娘。”
　　尚全的身子，淹没在门口像无赖样横躺的昏黄之光里。
　　换个影子走出来，步步，子倩然。
　　真的直是个芬芬端雅的人。
　　陪在太后身旁二十五年，放弃做人的所有权利。
　　嫁娶不须啼，从没想过要去寻个不心离的人。
　　只是牺牲着安好着本本分分着，帮助另个人做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最后，最不安分的，其实是。
　　茜姑，静静地形色如水地望着太后。
　　们本已经相处体贴，谁也离不谁。
　　茜姑，等那么久，才来撕毁重关系。
　　定有的理由，许若，将那个理由从身上剥下来，还会令鲜血淋漓。
　　因为，将秘密捂得太久，如膏纸上的药，藏久，融化，粘乎，失效，反而伤人。
　　不，茜姑贴膏药还有狠狠刺刺的效果，儿也不怜惜地要用来糊住“主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心。而且，要烫得那人很痛很痛。
　　太后看着。太后的眼里读不出绝望。
　　只是恹恹湿湿。
　　“茜儿，为什么？”
　　茜姑的头像漏座里的沙子，粒地动。
　　“不会告诉为什么。”
　　，“茜姑，能告诉吗？”
　　沈茜深深看眼，淡头，“若想听，可以。”
　　和茜姑对话。太后没有插语。们是给过世人听，也是给当前人听。
　　过世的人太多太多，有些是仇恨的魂，有些是凄哀的魂，有些是想不透的魂，有些是笑千秋的魂。它们从四方来，有的踏着重步子让心虚者害怕，有的静巧地躲在横梁上，谁也无怪。和炉里的沉香，帘后的姑娘，凤椅上的两个老人起，听听茜姑会出怎样的故事。
　　，“姑姑，是怎么开始套计划的？”
　　沈茜，“二十三年前，缳妃还是缳妃。”
　　“以为是从婉兰“死后”呢，原来更早。”
　　“是的，更早。那个晴夜，宫中二妃同时产子开始。当年只是个卑微的进香宫，与婉兰情同姐妹，当时已经做到“姑姑”。缳妃更信任的是。很多时候，缳妃允许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地讲，也愿意把个做妃子的心情对。缳妃有喜后，起坐服侍的也是婉兰。那晚，上星很多，地上萤虫也优游着很多。缳妃在内室痛得大叫，婉兰和产婆陪着。显得很帮不上忙，只是看殿。若皇上临驾，顺便进去支会声。数到第三百六十五颗星星，眼儿也惺惺，困得不行，没有等来皇上。只听里面缳妃丧气叫，同时起来的还有婴儿的啼哭。猛地从门槛上跳脚，小王子出生——定是小王子！缳妃平时闲坐窗前，闻风看柳的时候，就是抚着大肚子，心心念念地唤“的儿，的儿”。 听那高亮的哭声，孩子以后定有福。很高兴，手足无措，不晓得是进去同照顾娘娘，还是跑去告诉皇上的好。殿前路过皇上贴身的小公公，上前把攥住他，“快快！缳妃娘娘生！”他高傲着眼神，“珍妃娘娘也生！边的娘娘算什么！”算什么？宫里的人就算成娘娘，若不得宠，样不算什么。突然替缳妃起阵深深的凄落。目送小公公如竖毛公鸡般啄啄地走，转身，看到门口，缳妃竟扶立着。
　　的身后顶上悬着老大的盏珠灯，琳琅的影子落满的脸庞，那上面滴滴着，还有其他的东西。的眼神冷如寒昼，牙齿慢慢龇磨着，正努力往心里憋住情绪。看累着冷着悲伤着愤恨着，于心不忍。跑过去馋住，“娘娘，小心产后受风。”才不把放在眼里，甩蝇蚊似的弄掉的手，转进里面去。呆呆的，只觉里弥漫着某种不吉不祥的味道，怕是明衾寒，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继续坐在阶台上，两手托腮，从旁看，别人会以为睡着。眯缝的眼睛里看到，婉兰抱着个如襁褓样的东西，从大殿侧溜出来，像被僵坐的吓大跳。见动不动，放心，直往前，带着那个东西，走进晨雾里……
　　年后，，婉兰，其他大小宫，随缳妃，迁入端仪殿。
　　然后——
　　珍妃死五年。灏王子和玥王子，彼此很好。灏王子是带的，玥王子是婉兰照顾着。冬尽春来，百花闲放，默声午后，们带两个娃儿花园里放风筝。玥的那只被树枝勾住，灏去帮他拿。灏捉只毛虫，从玥的额头扔下去，吓得玥哇哇大叫。嫣然于心，招手喊道，“两个娃娃要乖。”灏对噘嘴，“知道，姑姑！”走向婉兰，从开始就恹恹地躲在树荫里。朝看又看，“怎么总像捂着心事似的？”，“还是不听为好。”笑道，“们是好姐妹，若有心事可以和分享。”后来才知道，真的还是不听得好——
　　宫中曾经还有对公认的好姐妹，缳妃和珍妃。珍妃活着的时候，常在缳妃处用膳。缳妃呢，每每，在饭食里悄悄放毒。缳妃劝珍妃吃种东西的时候，完全是诚诚带笑的。珍妃直到心肠绞断，口流脓血的时候，还拉着缳妃的手，在在拜托，玥儿年幼，单薄可怜，请定代为照顾！
　　不知道缳妃看着临死的珍妃时，怎样的心境。听个故事后，再想起的，只是缳妃产子那晚，寂月冷光下，如狼如狐的副目光。若个子不够美，不够温丛，不懂撒娇，又——生个孩，在勾心斗肺的种地方，步都不能出错的地方——还不争气地生个孩，若个子落到缳妃样的处境，会怎么做？缳妃自己啊，认为的“心狠手辣”是完全正当的，只找到杀人的方法来保护自己。
　　婉兰，“茜儿，守着皇后的秘密，是活不长的。”
　　，“哪能啊，皇后那么信任，况且也没有异样行动啊。”
　　婉兰摇头，“就等着吧。”
　　心里阵害怕，“那，现在也知道个秘密，莫不会也……”
　　婉兰没什么，只是漠漠看眼，哼声。
　　和婉兰从树荫里出来，们的对面，玥王子个，孤单单地站立。手里拿着那只好不容易摘下来的风筝。远处，灏玩耍着，哉哉无忧。而玥，慢慢地，条条地，将他手里的纸风筝撕得粉碎。
　　没错，当时，玥是五岁。
　　那眼睛已经不像个懵懂孩童的眼睛。
　　个雨夜，伴着皇后，突然摸摸的脸，“茜儿，们要让兰儿去个更好的地方。”
　　，“娘娘，奴婢不懂您的意思。”
　　笑得慈和，“怎么会不知道，那园里柳荫下，们姐妹俩不是交过心？”
　　真怕的种笑。
　　，“娘娘能保奴婢活命吗？”
　　似恋上脸上皮肤的感觉，再抚着，“呢？”
　　不是人。
　　把婉兰邀进雨幕中，们的身后，皇后笑着看着。
　　重新回来，对交代，“兰儿已经去更好的地方。””
　　只如抚慰宠物小狗样，拍拍的头。
　　从此，独属于皇后，身心如鬼。”
　　
　　茜姑的故事长吗？痛痛得长，惨惨得长，绝望得长，碎心得长，又，无奈得长。
　　每个人内心都有个洞，自己挖着，想放入些值得生珍藏的东西，却没想到，适得其反，洞口个伤，虽出血很少，经月光冻就干，渐渐长起刺角，自己的五脏六腑微微碰，就弄出更多更多的伤。
　　茜姑杀人时，太后养着“宠物”替杀人时，痛许只有刻。
　　们都以为很快就会忘记。生命里还有其他的灿烂，会堆土倒山般地将错误掩盖。
　　可是，噩梦辰辰，并不和商量好地，每晚来吞噬的精气。
　　真的，每晚必到。
　　时亏心，世乱心。
　　
　　问沈茜，“最终还是没有杀死婉兰。”
　　竟语气变，添媚笑。
　　“怎么可能杀死。”
　　不知为啥，突然更害怕下面听到的切。
　　“当年把婉兰藏在浣漱堂？”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不容察觉。”
　　“然后，训练婉兰成只“学舌鸟”。”
　　“皇后娘娘，话直很有趣。”
　　“不，是觉得人心忒样可怕。”
　　“要对付可怕的人，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可怕。”
　　“您错。”么。
　　沈茜愣，惶惑短暂，尔后还是笑。
　　也对，若不用种笑堆砌坚强，无法生存。
　　“只是把兰当年没能出的话重新教给——让重新为人。”
　　“把逼疯。”字字，“真正“杀死”婉兰的，不是太后，是。”
　　“哼……”
　　“每到月夜，薄雾升起，个人悄悄过来，不晓得当时是怎样的脸色，也看不到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真正看到自己，可是，想上的月亮和星星，定害怕。眼里装满欲望，把自己变成“妖”，训练另个奴隶帮去“喝”其他人的血。的眼睛定亮湛湛，的牙齿定龇出唇角，的指甲定扣紧，的步伐定阴然，然后就是如现在的份笑，森森惊悚。到浣漱堂最深最僻静的房间，找到那个“鬼”，把食儿喂给吃，帮梳洗，换衣服，引到窗边，白夜下，摸摸的头，抚抚的发，然后，就开始——“来，跟。”“，跟……”“真乖。不敢。”“不敢……”“把儿子给。”“把儿子给……”“辈子不出卖，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第次，那姑娘听“皇后娘娘”的称呼定吓得大叫。然后会些许不耐烦，摁住那可怜姑娘的头，比心目中那个皇后娘娘表现得更可怕，让不想其他只听话。次不行，就来二次。二次不行，就来三次。反反复复，月月年年。耐性真好，正常人不会如般隐忍二十三年。是啊，直到自己也从个青春少渐渐老去。在等，等个最成熟的时机，然后发作——把当年他人之于的折磨，用仇恨十倍的力量还过去。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恨，让来样套，让……付出么大的代价。”
　　沈茜突然猛狂挥手，拂到左边的小几，推倒上面的高筒花瓶。
　　零碎漓漓声里，看人的眼睛，像充满血。
　　“懂什么！个小毛丫头懂什么！像娘样……样，样那么可恶！样该死！”
　　“是，是人，终归会死，用不着您提醒。在死之前，也要到心窍里转个十圈八圈，把里面的玄虚阴计，看个清清楚楚。”恶狠狠道。
　　沈茜两手虚捧脑袋，没有丧失理智，话音虽低却还是娓娓淡淡。
　　“上古时，炎帝之少名曰娃。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很多人看个神话传，或戚戚落泪，感叹可怜，或敬佩其精神，谓之执著。是么看的——个人有切身的仇恨，是不达报复之目的不罢休的，即使，将自己弄的粉身碎骨！
　　初入宫的时候，二八少，喜看桃花，以为宫里衣食无忧，空也较之外头更蓝更净。分配在大殿做添香宫，却与般杂役宫住在起，室通铺，可以睡十几二十个人。入宫不到个月，看清事实，真的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得可怕，就算发生人吃人的事情，也是见怪不怪的。个性怯懦，又不善与人交流，做事笨手笨脚，平日只有挨骂受笑的份儿。白还强忍着，到晚上不行。个人抱膝坐在铺上，不盖被子，任由冻着，连滑下脸庞的眼泪都沾着腥腥寒寒的味道。有晚，正样哭着。有只手揽上的肩。吓，转头看是同室的宫晓江，长得五大三粗，黑黑胖胖，有的是力气，平日在御厨房帮忙。竟过来安慰，拍胸脯保证以后可以倚靠。当时只觉得真是宫里唯的好心人，与日渐亲密起来。又晚——唔，记得那的云很多，墨暗的空里看不见颗星星，有些湿闷，于是们都敞着窗户睡觉。有些适应宫，倒是好睡。突然感觉，身上阵不舒服，有像手的东西抚摸着摩搓着，从的大腿向上，由下摆将的内衣撩起，急猴猴地捏上，捏上……倏地睁眼，就见，晓江趴在的身上。看在看，并不惊恐退缩，反而咧开口黄板牙，对轻轻，“以为受别人的照顾，不要付出代价呀？嘻嘻。”真笨哪，就是宫啊。挣扎，被把重重按住嘴，到底，还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是室的“姐妹”没有个出来帮的。也许们样被人做过，也样做过别人。已经耗尽力气，任由那个畜牲。将脸后仰，从窗户看出去——老人们得没错，宫里的空是剪贴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月亮，可是那月亮不单纯，看着底下人的受苦受难，只是邪邪地，冷冷地笑着……
　　第二，好像是黄昏里吧，有些不记得。唉。
　　就近找口井，先在井边大哭场，然后，爽爽气气爬上井栏，就要跳进去。
　　有人把抓住的胳膊。
　　看到肩上的是只白嫩细腻的手。
　　不是初进宫时的傻妞，已经很讨厌很讨厌切突然搭在身上的手。
　　要甩开它。它却捉得牢。
　　耳边响起个低浅柔婉的声音，“不要干傻事啊……”
　　回头看，是个年岁尚轻，眉目精致的姑娘。看那装束，应该是刚被挑选进宫的秀。
　　已经破罐破摔，“没碰到事，当然不会做傻事。”
　　娇娇弱弱，口气却沧桑，“那是早晚的事情，不定碰到，比还没用。”
　　想想也对，做主子的并不定比做奴才的好过。
　　突然和肩并肩坐下来，突然和闲闲地聊起来，突然心情好起来，突然不想死去。
　　问，“叫什么？”
　　，“叫茜儿。”
　　问，“叫什么？”
　　，“叫珍儿。”
　　，“是小主，奴婢不敢。”
　　微笑看，看得自觉惭愧。
　　，“是朋友，没有主子和奴才。”
　　，“是宫，怎么敢明目张胆地交朋友？”
　　幽致偏首，想想，“那么，们就悄悄地做朋友。”
　　“好的。”
　　“好的。”
　　年后，得皇上宠爱，被封为妃……”
　　
　　听着听着，瞪大眼睛。
　　太后？面如死灰。
　　沈茜却像个人掉到最糯最纯的回忆里头，蓬乱的头发下，脸颊晕红。
　　儿好，儿亲，互喝儿红，辈子的情谊。
　　谁宫里，没有“姐妹”呢。
　　沈茜心念里的情，随着那人的离世而变质。曾经想死过回，被那人救后，其实并没有真正地活。要和那人互依互贴着，才忘记做人的艰辛。离乡背井的人们啊，深深庭院里，勾心计，算着策谋，只是为找到种让自己活得开心的方式，只要能稍微开心，就好。沈茜没错，失真心相待的朋友，只有靠报复和仇恨才能继续活下去。否则，会刀把自己给杀死。
　　太后哀叹，“原来是珍妃的人！”
　　沈茜连理都不愿理。
　　看着回答，“和，没有谁是谁的人。对于靠利益而活的人来，很难理解。”
　　，“怎么会到太后身边的？”
　　自以为聪敏地笑，“珍儿日渐得到帝王的专宠。有，悄悄来找。们各坐石礅上，还带壶好酒。珍儿有心事，突然样，“茜，帮个忙。”，“命是救的，拿去好。”听的玩笑，并不开心，“不是要的命，是希望帮忙保住个人的命。”惑惑喏喏。慢慢抚着自己的肚子，眼露慈和，“保住个小家伙的命啊……”
　　想尽办法，被分配到缳妃殿里，从最卑微的职位做起，小心翼翼，藏尽秘密，不让缳妃看出丝毫痕迹，而且忍着恶心，表现得要多忠诚就有多忠诚。
　　珍儿没有算错。早就察觉口口声声称为妹妹的缳妃，不会让存活在个宫里。就是那样的姑娘。没有办法以同样的办法对付加害于的人。可是，的儿子是命根子。若要牺牲自己，换得小儿的世平安，愿意做，完全愿意做。
　　珍儿死后，为避嫌疑，将玥让给婉兰照顾。
　　步步谨慎，不让玥惹气惹急缳妃。
　　因为——
　　大家的帐，必须慢慢，慢慢地算。”
　　
　　太后“啊呀”叫，瘫坐在凤椅中。摇着头只会样的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想不到金蝉早已想好脱身之计，显蠢的只是洋洋得意的螳螂和黄雀……珍，厉害！是个宫里真正厉害的人！”
　　？
　　是样想的——
　　太后又后悔错。珍不是厉害的人。二十三年前设计的，只是个最无害的护儿计谋。谁勾起沈茜对太后恨死的情绪，谁怂恿沈茜出面报复太后，谁让沈茜挡在身前而他隐在暗里。只怕不是珍。有个人，也像沈茜养着婉兰那样，把沈茜当“杀人工具”来利用。
　　沈茜，还不自觉。
　　以为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子，而自己是世界上最能牺牲最伟大的子。
　　子，可哀。
　　
　　太后含糊地，“茜儿，都把自己逼到种份上，怎么会怀疑。”
　　沈茜终于看，“是啊，些年替干的龌龊事还少吗？”
　　“双宝三个东西，也是带过来的。”
　　“娘娘您可太看重，您个人双手哪够您用啊，不带上们，怎么替保护的……”
　　“住嘴！”
　　“哧……”
　　“茜姑姑，”很带忧伤，“双宝，双喜，椿芽对的下毒——是保护？”
　　“娘娘可想想，若不用连环嫁祸计除掉容婕妤和芳嫔，怎么让皇上收束心情，来注意注意样不出众的孩儿。娘娘可知道，，对用心良苦。”
　　“住嘴！”太后又叫。
　　“不要样的保护，不要样的情……”喃喃，终于用力从太后手里将手拔出。
　　从太后旁边退走，竟下站起要来追，重新掌握拿捏。
　　不会轻易为捉住。
　　只是看着的眼睛，轻轻摇摇头。
　　也是，竟满目哀伤。
　　印象里很多次，看到过样对的眼神。
　　盼盼地，执执地，小心着，半离着。
　　伤伤栗栗。
　　已经不想与们待在起。
　　有个问题，必须要问下沈茜，“姑姑，并不能出宫，怎么挑选得双宝三个？”
　　“娘娘真。进宫以后，无论以前多么纯性的孩子，在利益面前，都甘愿为人所用。”
　　摇头，“清清楚楚记得椿芽死前：他们，是为个人进宫的。个在宫外给予他们第二次生命的人。姑姑，不是那个人。”
　　沈茜眼神退缩，直坦白的，至此却再也无话。
　　
　　些人坏吧，为主为友为情为义，还真能干出什么。
　　些人好吧，在在地他们算计过人伤害过人杀过人。
　　只能，人是为情而活的，不管有恨的情，还是有爱的情。
　　少样的东西，生命会干涸。
　　然而执著太过，像精卫鸟那般辈辈份份衔石填海。
　　不是野心，不是可敬，是令人同情和伤感。
　　填海石就是人们年年岁岁，朝朝月月付出的感情。
　　理智地想想，大海再怎样也不会被小小的石头填没。
　　所以，多余的爱和多余的恨，都是抛出去后没有回报的。
　　爱应奉献，恨应忘却。
　　才会比泣血的精卫鸟，活得更自在。
　　
　　沈茜以为自己是被伤害的人，婉兰以为自己是被侮辱的人，太后以为自己是被欺骗的人，死去的珍妃也以为自己是被算计的人。
　　还有个——
　　将头转向门口。
　　门槛上，灏似进非进，到底收作自己的脚步。
　　他是全部听见，还是早就知道。
　　宫里谁在爱他，谁会体谅他，谁真正护着他？
　　他正是以为没有样的人。所以刻，下幕黄昏里，他放过来的目光——
　　唉，唉，唉。
　　会爱他，会体谅他，会护着他。
　　不带任何私心，不存任何利益。
　　真的。真的。
　　他正是对自己也失去信心。所以刻，隔着沉顿紫烟，他模糊的脸庞——
　　对他伸着手，朝他走过去。
　　他后退。
　　向前步，他后退步。
　　过，没有见过人样的眼泪。
　　见过他很多丛很多丛眼泪。
　　人的哭，本无罪。
　　有罪的，是份尘缘。
　　
　　——八月十九，填海石，记“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
　　
 第卅一篇 

灏，“幕黑黑，像压在们的身上。”
　　，“游繁星，仍能照亮们心间。”
　　“那边圃子里虫儿在乱飞。”
　　“它定是在找寻思念的人。”
　　“觉得冷吗？”
　　“高处不胜寒。”
　　“所有东西都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风，树，房屋，还有人。”
　　“可是，陪在身边。”
　　“也许要陪辈子。”
　　“那敢情好。”
　　他扳过的肩膀，狠狠吻住，从唇角直像吻到心口。
　　听不见自己的喘息，生命周边只有他的心跳和呼吸。
　　有软软的花香来打扰们。
　　打个喷嚏。
　　他将紧紧抱住。
　　他的唇从嘴上移到耳朵尖，弄人痒痒。
　　“如果，不是皇帝——”
　　笑过，然后认真，“到底也不像个皇后。”
　　他的唇压下来，湿湿醺醺地贴着的脸庞。
　　叹息，抄手向上抚抚他的头发，“其实，并不是个有信心的人。”
　　“从小，没有人教学会如何去信任。”
　　“可以相信。”
　　“……”
　　“真的。”舔舔下唇，低婉清晰，“生死相许，海枯石烂。”
　　念完就把脸藏到他的胸膛。
　　由脖颈路烧下。
　　可是很高兴。出样肉麻的话，很高兴。
　　试过才知道，样的景境里，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才显示真实。
　　儿也不害怕表达的感情。
　　和灏，不知道谁带先，个随个，用世间很“贫贱”的方式——月升开始，爬上明辉殿屋顶，并排起吹风。世界上有些很可怕的事，比如虫儿单飞，比如花儿寂寞入睡，比如，该是双的，在不到块儿。之间没有图什么。褪去绚丽外衣，求得是，南地北，不管多么疲累，都有副朝向同方向的步伐。
　　们做成夫成妻后想做又不敢做不能做的事。
　　们指风景，捞取月光，捂热夜的声音，拿来和自己心底流动的旋律比比，哪丛更安静。
　　们坐在皇城最高顶。们拥有世间最牛的身份。们是悠澈的皇帝和儿戏的皇后。
　　可是，们并不是心境最辽阔的人。们的脚步，踏不到其他的地方。
　　们用样羡慕的眼光，看着手指间穿过的风。脚底心麻麻的，也想纵身高飞，还是胆小，怕粉身碎骨。
　　们累，互靠下，对看下。
　　他用手指画着眉毛的形状，嗤嗤动，他“嘘——”，将的头在他心口按紧。
　　从没如现在般，宛宛听话。
　　他声音突然乱，指向们下方，殿的远处。
　　“他们，来。”
　　丛墨深深，由林子，小桥，幽亭，翘角过来的，是列排行进的火把。
　　黄黄堂堂，惶惶荡荡，像游蛇蜿蜒。
　　他的“他们”，不认识，他也不可能记住每张臣子的面孔。
　　记住也没用。今朝忠诚，明朝背叛。因为，人类到底不愿贡献出自己的利益。
　　没看过八月廿五那的灏。
　　上朝归来。不，是被逼朝回来。
　　他个人坐在流芳桥后的七星亭里，远远望他，身形渺淡，没有热烈的情绪，难见依依。
　　慢慢走过去，就见他放在石桌上的两只手，细细悄悄地对捻。
　　他的嘴，濡濡着狠咬自己。
　　阵心痛。那感觉，像有外面的手抠的喉咙，要硬生生倒出早晨吃的香米粥。
　　站到瘦瘦的他旁边，看他瘦瘦的眼影，瘦瘦的心情。
　　抚上他的手背，颤心，那上面满满是汗。
　　没有开口，他倒回过来看。
　　晨采下，那笑流淌悲伤，经阳光蒸，让闻到涩苦的味道。
　　受动着先哭。
　　他揽，让磕在他膝头。
　　问，“是不是做不皇帝？”
　　他，“做不也没什么大不。”
　　，“骗人！曾过不让任何人夺走的江山和美人。”
　　他将脸朝亭上仰，不让湿意淋的额头，“人们认为比更适合位子的很多。”
　　，“认真的吗？”
　　总觉得他眼神莫测，出样莫测的话，“现在，不是的时机……”
　　他的眼睛里并没堆满丧志后的灰烬，反而，有丛从没见过的……亮！
　　
　　于是很放心。他令很放心。
　　没有想到，夜的第七章，来得么快。
　　夜曲谱子上，段奏的是——抢夺与杀戮。
　　看着他手指的地方，“他们还很远着。”
　　他戳额头，“们坐得高，以为距离空空。其实，已经很近。”
　　很近，很近……
　　群混蛋！
　　他很乐观地笑。因为他明白，正戚戚地害怕。
　　他将披风带，裹住的脑袋。
　　藏在个暖暖的地方，却手脚冰寒。
　　他抱着，下到地上。
　　他若只身人，是要迎到殿前去的。后果如何，不急不计。
　　有累赘的，就听披风外的他，沉沉叹，转进殿深处。
　　更暗更暗的地方。
　　宫仆散走，里连支明烛也没亮起。
　　他的手放在肩头，努力体会他真正的善良。
　　他拍拍，对像对心爱的孩子。
　　大半年来，和他经历够多。
　　犹记得初入宫的艳阳，伏在那个是非咄咄的小殿地板上，想看他的样子又不敢，被他的手紧锁着，只感到那颗半软半硬的掌心痣。只懂黄历，不看相书，可现在真要去求证下，有样掌相的子，是不是真有颗柔软的心。能让个人慢慢地，美丽地爱着他。
　　们缓缓蹭着走。
　　徒遣无聊。
　　很明白们就算直走下去，自认为的没有尽头，只是欺骗自己。
　　们，根本没有办法走出个空殿。
　　看过乡场上儿童捉鸟雀吗——
　　用个大扁篓，斜支根竹竿，敞开个大空门。人躲树后草丛里，露着如猫般腥腥的目光，淌着口水等猎物入笼。是有呆笨的小鸟，受捕牢前白米的诱惑，小脚尖子落地，嗒嗒往前走，还自认聪明地停下，瞅瞅危险。到底不精，也是，肚子饿的时候连人都成野兽。小鸟昧真地朝里走，啪，带下支杆，被困暗里。就听盖笼里“吱吱吱”地发出急叫，有翅膀磕碰笼壁的磨擦声，咔嚓咔嚓，莫不是小鸟儿手臂折断，疼，怎么会不疼，捏断自己的骨头试试看，凄瑟的同时，满腔后悔。牢子很大，小鸟以为有足够的空间让自己逃亡，左跑跑，右跑跑，唉，犯不着跑。才明白，不管自己走多远，都离不有心人的掌握。就听笼子外头，异样的嘻笑，不只声，铺盖地，许商量着待会儿，怎么吃它，不浪费丁。
　　
　　是灏的殿阁，他竟然也会绊脚。
　　从披风后探头，看不见他的脸，伸手摸索，要问问他有没有事。
　　触到的是只人的手，不知何时，同样搭在他的手臂上。
　　暗里互摸双手，肯定自己时成不妖。
　　就感到灏挣颤下。
　　们的旁边，那子，“皇上，是臣妾。”
　　惊诧，“韦婕妤？”
　　簌簌息息，促促的呼吸，却没有回答。
　　“皇上，跟臣妾来。”
　　他，“怎么？”
　　“皇上，臣妾有办法助出宫。”
　　“？”
　　紧紧攥住灏的手臂，“不要。”
　　婕妤的声音延淌在耳边，那么清楚，“皇上……灏，若答应只与做夫妻，就助脱身。”
　　摇头，再摇头，没有什么能看到，里，连月光都不愿进来。
　　“可以……”灏慢慢道，“可是，和要起走。”
　　婕妤笑，“可能吗？”
　　他坚定道，“要走，就和起走。若留下来，也不走。”
　　婕妤叹叹，却有不屑，“好傻……”
　　捏着他的手指头，“好傻……”
　　他只对个人道，“约定好的，们辈子互相陪伴——辈子的承诺。”
　　头，狠命头，的眼泪全累在他的手背上。
　　他要伸过来帮擦。
　　来不及。
　　抓起脚边小凳样的东西，对他背部不过分地击。
　　在黑暗里拉过婕妤的手，把昏迷的他对推过去。
　　婕妤的声音尖尖细细，“就不怕把他交给前头的叛军。”
　　咬牙，“敢么做，变鬼不会放过。”
　　婕妤松落轻轻，“变鬼？也是只无用的鬼。”
　　慢慢吞吞，“，可以试试看。”
　　
　　不知什么时辰。月亮终于想起个被遗忘的角落，生怕着许久未来叩门，里面的人儿是否会原谅它，下子接纳它。祯祯的月光，碰碰的眉，咧咧自己的嘴，半目期望半目后悔，商量会儿，互相推搡着让人家先进去，其实柔软着心也想自己为那个第。忽溜儿，谁也不让着，齐往前冲，在落落的殿门口，挤伤肩膀踢伤腿，啪啦啪啦，没头没脑全在面前摔给大跟头，把白幽的光芒甩出来，淋到的脸颊，眼睛里本就漾水，硬撑着似掉非掉，来些多余的东西，憋不出，任它们滚滚烫烫地争先恐后地滑下来。都听好，不是懦弱鬼，是些东西不老实，自己要出来的，掌握不它们。呵，掌握不的所爱，掌握不人心，掌握不，命运。
　　小时候，有，走到能看见家的那个拐角，才想起来，本来可以赌气赌得更长，都是因为——娘对冷漠，爹对严格，秀珠叽叽喳喳地让心烦，方华躲在花园角落，默守自己的心事，不让进驻他的圈子——都是因为那刻偏执着，以为自己是个世界上最不受欢迎的人。孩家细腻矫情的心思啊！可是走到大门口，家门突然开，所有人都对迎过来，娘简单地，“回来啦。”爹看云，却在笑，“饿吧？”秀珠噘嘴，“好嘛，以后不和吵，怪脾气！”方华最后个，送来清扬致致的笑容，什么也没，执的手，细细摩挲。下子把所有的赌气全忘。哎呀，怎么没志气地就是全忘。不过，也不错，爱的人，都喜欢看到个快快乐乐的。
　　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待死。
　　他爱，定不喜欢独自坐在空殿中央，寂寞落泪。
　　他不会怪，没有做错。
　　辈子荒唐糟糟，心里明白，只有今晚个决定没有下错。
　　心湖面上不泛波澜，侧偏首，任由月光静静熨贴着。
　　忧忧幽幽的，脸颊上走来另种感觉。
　　像，有另只手套着夜气抚过的眼耳口鼻。
　　慢慢儿，漫漫儿，曼曼儿。
　　突然，唇齿间充满清清涩涩的味道。
　　不像花香，不似霜露，不是夜凉……
　　似曾相识。要命的似曾相识。
　　个瞪目，身子歪歪蔫蔫，两肩被摁住，被个暗影牢牢抱住。
　　个东西，又在腻腻亲亲地吻的嘴唇。
　　倏地惊骇，该死的却没有昏过去，也没有大叫，踢他，咬他。
　　只是瑟心瑟肺地等着他。
　　等他，露脸。
　　“嚓”，火折子在眼前划过。
　　先看到的是半截烛子，尔后是持烛的手，手的上面是优柔的下巴，下巴承着张嘴，蛊惑地笑。
　　盯着他细长魅魅的眼睛。
　　明白很多。很多不明白。
　　惶惶慌慌道，“是。”
　　他用力把将从地上抱起，放入他的胸口，长手抄，紧紧裹住。
　　不，是狂狂猛猛地窒息着。
　　他调笑嘻嘻，“小没礼貌。”
　　没有挣扎反抗的能力。
　　明玥，小口轻咬住脖子上的皮肤，仍是轻松缓缓——
　　“请叫皇上，皇后。”
　　
　　——八月三十，安静，记“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
　　
　　（第二卷完结，敬请关注第三卷《似水年华》。）


幕间短剧 《玉蝴蝶》[VIP]  

出场人物：十七岁位方华，十二岁明玥
　　地：东墙摇影，疑是玉人，半分奇半分喜，踅摸三步，伏耳于壁，头上息簌，碰落梅花如雪乱，拂身还满，惊！
　　时令：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花儿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有相陪。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他手抓裘衣襟口，站在燕子楼头，探身再探身，痴看下面万丛灯火。
　　宫个地方，白日粉黛，夜月寂瑟，唯各个殿阁撂挂在檐角的大小宫灯，张开烂漫眼色，引人去爱。
　　他真的，非常非常适应里。
　　辰时开始，他在燕子楼里伴太子读书，申时结束。孩儿们坐的地方，在米阳光下。太阳升起的时候，把不烫不冷的温度照拂在他们手执的书卷上。他们当真在昂头自表的太傅眼皮下，悄悄儿巧巧儿互笑。孩之间，很容易建立友情。尤其是太子有副典型的沉浸幸福的脾性。样的人，对周待事物即使是阿狗阿猫们，也会很好。太子待他，就很“好”。有时候，他口里咂念着“之乎者也”，眼角会偷瞄旁边，看到优美的眉毛和淡淡的笑容。他的心底起不吉祥的意头，嫉妒，真真切切的嫉妒。个孩子有他从小缺落的表情，该他想拾却拾不起的东西。
　　认识才几，个月牙夜。
　　他委顿小楼，廖翻旧书，拂开积尘，粘糊残角。不留神，让小调皮的风绵延在书页面上，对他抬脚抖膝，嘲弄自由。他个火大，两指对捻，捉到只往外扔只，甩掉所有热闹，围绕他的只是片幽静。时，有人敲门，咄咄咄，小心翼翼，宽悯溶溶。他开门看到太子竟浅笑着立在月亮下，伸手给他个食盒。他掀盖看，是盘热气腾腾的酥糖糕子。他是饿着，也倔着。
　　“怎么，吃剩下的给？”
　　“小德子替预备的，开始就把那份分开留着。”
　　“干吗要待样？”
　　“干吗不让人待样？”
　　“不会刻意去记住对的次好。”
　　“记得住就记，记不住就不记。随。”
　　“……倒不生气？”
　　“有啥好气的？今年碰得到，几年后还不知识不识得。宫里就是样，难得相遇便是缘分，好好做朋友，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和认识的个孩子，倒是很像。”
　　“？那个孩怎样？”
　　“不认识，有啥好知道的？”
　　“看嘛。”
　　“唉……那个姑娘是个对感情执著的好孩。”
　　“莫不会刁蛮任性，霸道无礼？嗯，不喜欢样的孩子。”
　　“不，不……也许不是温柔似水的姑娘，可有的可爱。的那种“执著”在于反而是份“宽容”。”
　　“不明白。”
　　“嗨，怎么呢——甚少为自己着想，而是努力使周围人笑得幸福。心底也濡没着自己的愿望，虽然深深，却不偏激。比如——的坚持进宫。决定下来的那，声不吭，过不多久不见。到黄昏漫漫的时候，才突然出现。主动来找，摸着只残缺的手指，摇啊摇，摇啊摇，比小时候见过的最慈祥的婆婆还悯柔。然后，开始笑，的眼圈里分明画着淡淡的泪渍，可还是尽力逼出装载不的坚强。，“方华，要进去就进去吧。”很坏，还逗，“不是不愿意进宫吗？”沉默半晌，猛地抬头，小嘴摆得倔倔，“不，和秀珠炸伤的手指后，看苦练左手书法那么艰辛那么执执，那段日子脸色晦淡，不发言，若不给做成那件事，会变得很可怕。知道吗，害怕看见的那种“可怕”，不像，不像认识的方华。若想尽办法不让进宫，知道会——想尽办法来恨！”唉，那个傻丫头，怎么会恨，还是不明白。就算——成另副难堪的模样，也不会对起那样的心思。们两个……”
　　“的那么好啊……”
　　“值得么。”
　　“那，待识得后，要让喜欢上。”
　　“什么！”
　　“不该吗？好孩要好孩来配。”
　　“呵，倒也不嫌贫。”
　　“不是，只是觉得姑娘家，定要有爱，才会更美丽，看母后……”
　　“那呢？要不要回爱？”
　　“嗯？”
　　“只要来喜欢，却不喜欢？”
　　“也许会喜欢上。”
　　“不会让认识！”
　　“怎么？”
　　“若是个主意游走的孩，不会把交给！”
　　“瞧急得——那自己呢，不放心的话，自己去爱啊！”
　　“不能。”
　　“为什么？”
　　他不愿回答，另起话头，“，也不会喜欢上。”
　　“哎？”
　　“不会喜欢上其他孩，因为心里只有……”
　　他尾音骄傲，让对面的孩看不懂他眼底的光泽。
　　那晚，不知怎的，他会做入宫以来第个里面有的梦，带着怀念的笑去做的个梦。
　　
　　刻，他立于高楼突出的廊台下，廊顶上不知被谁悬串腊梅花做的小风铃。放久的东西，瓣瓣干残，余香袅袅。让他忆起家里西厢窗口里，看到的的笑脸。夜幕很干净，让人看得清楚，那广阔的剧台上演着并不过分的风卷云舒。弄不清是哪位欠哪位的情，所以不能怪弯月儿不怜惜地拖着云儿走，也不能责丝云儿咬着月尾巴不放。就像是小巷口斗嘴的小，各有各的脾气和坚持。处久，难免分歧，可真要分离开，又念念不忘着对方。旷怨，真得让古今传叹他们怎生得好。他和就不是样。他和似家里后院的那棵老橙树上的两朵花，彼此知心，有不浓不生的香。可，正像他对那个给他送酥糖糕子的孩的那样——他和是不可能的。他和，都知道……他要给找个能懂爱贴心的子。其实，心底半半酸半半痛，就算受穿过楼台的阵半半凉风，也浇灭不他心中真实的懊丧……
　　他唇弧抿，扯襟口系带，将裘衣由肩撩下，甩在风丛里。
　　他身上只剩件薄薄的白色单衫，下抖颤，黑瞳里的涟涟光，更深更暗。
　　他往下看，不远处匹低矮院墙，墙头形如波浪层叠。墙中每隔半尺便是扇凿刻细致的轩窗。窗下落小池塘，个季节，塘面孤单撑着几杆枯茎，月光下映在青墙上的影子，乱乱糟糟，却洒洒随意。塘里还未封冰，倒有水虫样的小东西，咕噜噜，咕噜噜，迟迟顿顿地行走，于是墙面上也搬样副软侬腻腻的情景。
　　他的身影，却够不到墙。
　　只是被轻轻甩，跌落在离墙尺有余的干泥地上。
　　他的轮廓于是被摔得很模糊很零碎，也，形迹可哀。
　　他都样，还有偷偷的手，在往他的影里偷偷地扔石子。
　　啪，啪，啪。
　　小小把，接连不断地丢下去，用力不重，目的残忍。
　　他的影子，头破，眉刮，鼻塌，唇裂。
　　很痛很痛。
　　他本来就伤情半半，下，全完完。
　　哪个小混蛋。
　　只见流连幻色的长墙上，从头跑过那头，是个梳着矮髻的小影子。
　　样的头式，在宫里专属于几个小王子。
　　他抬起的脚，忽犹豫，慢慢地重新放下去。
　　他最后要让——宫来适应自己。
　　他现在，步不能出错。
　　他眼神老练，姿态挺直，双手缓缓环胸，声色未动。
　　他屏息凝神，听里的夜，怎样来为他歌唱。
　　只听墨菲树丛里，的嘻笑。
　　还是那个家伙。定看到楼台上的他。
　　逗完他的影，来逗他的人。
　　他岂是随便让人玩弄的人。
　　他悄悄从楼台退后，轻手轻脚下楼，没有让老旧的梯子发出丝毫的叽嘎声。
　　他蹰蹰在半敞的门口，门槛上只有月光不认命地还来拨拨他的脚，被他狠狠踢，滚蛋。他眯着眼睛，放着危险的光，看着对过那堵墙。墙上的影戏——
　　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侧面翦翦，眉目依依，竟拂开种异样的美丽。只是身子骨瘦瘦，那美丽便转化为苍弱的味道。小影子的手，慢慢放入自己嘴中，似乎疑惑，怎么面墙上，只留他个。他玩弄的对象呢，哪儿去。咂摸不透，小影子突然狠狠咬口自己的手指……
　　他竟阵心紧。也没多想，跳出去。
　　他跑到墙边，没有找到人。
　　正自纳闷，被人猛地从后扑倒。
　　骑在他身上的“东西”，很轻很轻。
　　他反手向后，抓到副锁骨有突的肩膀，愣之间，脑袋填没恐惧——哪是人的肩膀，莫不是妖怪……
　　就么顿，他的手被辣辣地咬口。
　　他哎呀惊叫，忙不迭收手。身子起，就听后面也是哎呀叫。
　　他转头看，地上兀自皱眉头揉屁股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孩。
　　秀秀的五官，清清的影子，却该着面阴阴惨惨的笑容。
　　他瞧瞧墙，再瞧瞧孩子。不害怕，只是气愤。
　　“干吗咬人？”
　　“嘻嘻。”
　　“还笑！没有礼貌吗！”
　　“不是人……”
　　“吓，什么？”
　　孩从地上挣扎爬起，出意料地过来搂住他的腰。
　　他阵心跳，没反应过来，腰间又是痛。
　　他隔着衫子摸下，掌心淡淡的血渍。
　　他不管。要发飙。
　　他拽起个小身体，就往地上重重扔。
　　下手才后悔，么弱小的东西，被他么用力，定有伤。
　　可是——孩子翻个滚，躺在地上，竟然，嘴角带笑。
　　他十足十肯定，他碰到的是个小妖精。
　　精灵样的东西不再理他，摊手摊脚，眼神朝着空。
　　孩子在专注什么东西，他很好奇，反而主动走过去。
　　他从上挡住孩，后者目中色厌恶。
　　原来孩感兴趣的不是他本身，而是玩着耍着的种过程。
　　什么样的氛围，让孩养得么乖戾古怪。
　　“在看什么？”他问。
　　“走开！”
　　“咬，要付代价。”
　　“什么！”
　　“告诉在看什么，就不和计较。”
　　孩子盯着他，眼底湛湛，美丽非凡。是的，就是个蛊惑叨叨的妖精。
　　孩子唇儿飞，角嵌微笑。他看，也想跟着去笑。
　　孩子接下来的动作快得他目无暇接，可他作出的回应，只是叹气息。
　　因为孩子抓住他的右手，张大口咬上他的手指。
　　他静静，“只会咬人吗。”
　　孩比他还震惊，慢慢地，孩拿着他的手举高来看。
　　孩在看，也给他自己看。
　　孩刚刚咬住的，是他缺截的那根指头。
　　孩惶息，“怎么回事？”
　　他，“入宫的代价。”
　　孩，“宫有什么好，非要进来。”
　　他认真地想想，“宫里，有个能看到全部世界的位置。”
　　孩咂舌，“知不知道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那么呢，刚才痴迷着什么？”
　　孩妖媚笑，“月亮——那上面虽冷，却可以看到底下的切。”
　　他解意而笑，“白，不是也有样个东西？”
　　孩道，“所以，要把“白那个”去掉，才能唯握下。”
　　他更笑，无声邪邪，随孩躺在起。
　　显然觉得，他的躺下令孩颤。
　　会子，他处独导地位。他被“戏弄”够，也要尝试“弄人”。
　　他侧脸，轻轻咬住孩子耳垂。
　　孩个瑟缩。
　　他唇畔笑意更甚。手儿在孩腰上探，拿过样东西。
　　孩急急，“还！”
　　他薄唇抿抿，“以为戏玩，就不用付出代价吗？呵呵，真的孩子。”
　　孩看他的眼睛，片惊涩。
　　他把弄手中物，是个小荷袋，袋口块缺玉，却晶莹通透。
　　孩似乎在哀求，“是灏哥的东西，灏哥送给的唯东西，已经被将原本的块满玉摔碎，不能再弄丢……”
　　他的手竖在孩两唇之间，“嘘——”。
　　他从颈项解下物，塞到孩讨还的手里。
　　那是只雕琢如生的玉蝴蝶。
　　“给。”
　　“什么东西，不要。”
　　“是心爱的姑娘给的。”
　　“不喜欢孩，孩子都哭哭啼啼的……”
　　“呵，不是让喜欢它。的给，的给。们作个约定。”
　　“嗯？”
　　“们约定——定要站到那个瞻仰全部风景的世界之巅！”
　　“会帮？”
　　“不，是帮。”
　　
　　（背景音乐：徐小菊《为爱伤心为痛》。）

 第卅二篇 

还是很小的时候，情绪糟乱，无端发火，伴的婢叫大嘴娟的，就会给唱样首童谣——
　　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妈妈告诉，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会有虎姑婆。
　　爱哭的孩子不要哭，它会咬的小耳朵，
　　不睡的孩子赶快睡，它会咬的小指头。
　　还记得，还记得，闭着眼睛：
　　虎姑婆，别咬，乖乖的孩子睡着。
　　
　　每每听完，还不依不饶，非要大嘴娟接着讲其实告诉过很多遍的传奇。
　　在南海的小岛上，有家豪门富户。主人娶贤妻，生有三个可爱的宝宝。主人另有个待字闺中的妹妹，没有属意对象，誓愿为老姑娘。某年冬季，全家聚在起吃团圆饭。主人喝多酒，样的话，“日子真是越过越好。做大人的再辛苦些，今后全家的财产还是要给三个孩子的，呵呵。”日子越过越好吗？唉，当夜里，发生件凄惨血腥的事情。三个宝宝分别是由三个保姆带睡。月上中，庭院漫雾。就听声泣血大叫。全家惊悚，忙不迭着衣而起，寻声找去。到大宝宝的房门口，就听那尖利刺耳的叫声仍然未停。主人，主人，姑小姐，大小仆佣，起冲进门去。只见，养孩儿的那个年轻保姆，眼珠瞪出，头发散乱，趴地乱舞，如妖如鬼。所有人的目光调向宝宝摇篮。立马的，主人也是记骇叫，大晕过去。其他人捂心的捂心，捂口的捂口，不忍卒睹。小小的婴儿床里，只留婴儿小小的头。手、脚、身体全都不见，且，铺盖地的鲜血。看脖颈的伤口，分明是被什么东西咬断吃掉后剩下的。人们，莫不是保姆受精魅的蛊惑，成妖怪。第二，那个年轻的姑娘，被群精壮子拖去后山活埋。可是，富豪家的血案远远没有结束。还是深夜，又来人的尖叫。主人已经昏昏迷迷。主人无奈，负起责任，窃着心，领班家丁，往声音来源处走去。抓斧头捏锄头，站到第二个宝宝的房门口。主人已经预料到什么，摇头，疯狂地只是摇头。房门猛地拉开，小保姆见鬼似的跑出来，边跑边拉扯自己的头发。的身后，白亮的月光下，染血的婴儿床，床里只留个婴孩的头。第三，唉，仍是如此。三个宝宝，被什么不知道的东西吃！主人彻底疯，主人看破红尘离家出走，只剩个姑小姐，守着家财散尽的空房子，看日起日落，单单孤独。个岛的故事，却没有结局。那吃人的东西，像上瘾般，每晚上，总有其他户的小孩被杀被吃。直到岛民去外面请个降魔的勇士。勇士和百姓们商量好，拣个空气干净的晚上，埋伏在唯家没被吃掉孩子的院子里。定更刚刚敲过，圆月沁空下，只见有个披头散发的东西爬过家墙头，步息儿悄悄，踅摸进孩子的房间。勇士跃而出，也冲进去，把抓住伸手向被的鬼东西。扭打在地，勇士胜筹，个东西被制服。头朝下，发遮盖，泠泠坐，兀自喘息。消息传开，阖岛欢喜，都要过来看看个妖怪的真面目。勇士拨开它的头发，满堂惊骇，竟是那家破人亡的富户里的姑小姐。人的身体，野兽的面容，眼神如虎，凶猛异常，哧哧带笑，已然不会发出人声。后来才知道，就是那个冬季，主人祸从口出。哥哥言明自己的家财只给三个孩子，妹妹只是吃白饭的老姑娘，没有份。姑小姐琢磨，只有自己的竞争对手死光，才能坐享切。本来，杀自己的小侄子们，就应该停手。可是，正像种心魔，成可怕的习惯，已经管不住自己的行动，看着沾血的双手在于是异样兴奋的事。也许，第次杀人是冲动，尔后的接二连三，是本能。
　　大嘴娟不出个故事的结局。
　　猜想，姑小姐没有死，直直没有死。
　　肚子饱的时候，静躲在深山老林，喘着粗气耽视人间。
　　旦消费光存积的财富，就变成凶恶的虎姑婆，四下窜寻，拿住想要的目标。
　　大嘴娟讲些是为唬住，让变得如童谣里的孩子般乖。
　　也是个怪精，才不被吓着。
　　却很早明白，若欲望填不满人心，每个人都可能变成虎姑婆。
　　平日慈和霭霭是笑脸。夜月瑟瑟，个翻身会咬住身边的。慢慢地啃脚，腿，到胸膛，手臂，就留给个可怜的头，该双寒戚的眼睛，睁睁看着，信任如何变得不再信任，背叛如何变得更像背叛。
　　大嘴娟那时经历场友谊的变革，被管家婆婆打得皮开肉绽，恨死原本的好姐妹快耳芳。喉咙哭哑，直没有好起来。沉沉给唱歌和讲民间传的时候，眼神受动而流转暗淡，仿佛如故事里的人儿，也被“吃”过回。由此结论给的，是作为个仆役不该拥有的思想。
　　“小姐，别去与人交往。往来往去，只会受到伤害。”
　　“来不及。已经和小叔叔很好。”
　　“方华少爷呐，当他好到哪里去？”
　　当时认为满口废话，因咕噜方华还对之特别有气。
　　隔个午后，把“虎姑婆”的故事搬给方华听。
　　他当时坐在院子里，阳光从后伏贴在他背上。他腿搁在另膝上，头儿微偏，笑容舒展，静美着，宁思着，迟念着。
　　他等叽里呱啦完，只是详详地看的眉毛之间，柔软地抚上的额头。
　　“可以相信大嘴娟的话。”
　　“才不要。是没遇到好人才会那么丧气。”
　　“呢？”
　　“是在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
　　“小老太婆。”
　　“干么！”
　　“不过玉珠，即使是，也不要全然相信——如此，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他的眼睛里垒些很伤然的东西。
　　总是相信，就算全世界的人会变成妖怪，他也不会。
　　
　　小时候听鬼故事也不做恶梦。
　　成过气皇后，蛰伏娘家的段日子，夜夜惊醒。
　　秋里的思绪，装饰不窗子，单单来和鼻头微薄的鼾声打趣。
　　若沉然些，响声大，会打得梦思儿肝肠寸断。
　　捻捻碎段里，离离着个人的五官。
　　片梦景里，有他清秀的眉毛，那片梦景里，有他磊落的笑容。
　　就算是大娘子，样想着的人，为人知道，定侧目。
　　八月底，爹从萧瑟的端仪殿把领回家。
　　嫁后返还和迟老待嫁的人，获得的舆论评价是不样的。
　　即使婚姻失败，好歹嫁过回，三日流言，久而习惯。
　　守着清高，执求知音，会被三姑和六婆躲门后窃议：姑娘是不是有毛病呦！
　　认为很正常。
　　爹却不是。皱鼻子皱眼，很是尴尬。
　　民间买卖儿，也值过个价钱。
　　把云渺国第十八代皇后做成不三不四。算是替位氏门露脸。
　　如今，人跑，要个赔钱的儿何用？
　　依着家长们的意思，干脆让老死那里算。
　　也愿意。石桌石凳上，柳荫塘岸边，到处是灏的影子，尚可怀念。
　　可是——那个人不让。
　　跟着爹走进漫色黄昏里的时候，他，在后面紧紧烫烫地盯着。
　　害怕他。
　　爹也怕。
　　稍前，在内室打包。爹和他聊。正确地，是爹伏在他面前，听他话。
　　他的薄唇飞动，神采怡然。爹呢，唯唯喏喏。
　　他个皇帝做得牛。
　　想替灏留心偷师来着。
　　真的，兄弟姐妹，嫂子小叔，家猫狗，全都不及他。
　　从没看过，个人，可以把戏演得那么好。
　　由此漠漠他，恹恹他，戚戚他。
　　跨过端仪殿门槛走向外面，他从旁把捏住的手腕。
　　他出手如风，却没有掌握好力道，腕骨有疼。他仿若没有注意，在在地只是盯着的眼睛。不愿回视他，从没轻蔑过个人如对他。
　　“玉珠，好好回家养着。大半年，瞧瘦成……”
　　“不劳您费心，二小叔！”
　　么称呼他，爹反而斥责，“玉珠，放肆！叫皇上。”
　　不听话，“他若是皇上，就该把剐。是前朝皇后，留着，不怕也来造反？”
　　他眉尖翘翘，谑意浓浓，“会给机会来反对，先把身体养好，到时候可以来骂，嘲，讽……”
　　爹代不敢着，惶恐谢罪。
　　旁边色也不明白着，他为何对样话。
　　依大众舆论，既老又犟还是别人的人，他即使是个伪之骄子，也犯不着对耐性。
　　等智慧，也是猜不透的。
　　所以回家后，吃的香，喝的辣，做的梦。
　　不——
　　不，不，不……
　　撒谎。对自己也对别人。
　　回到家后的第件事，上小楼，闭绣窗，开被窝，闷头脑，扎扎实实痛痛快快全全部部地哭场。憋装坚强虚伪自欺欺人，太久太久。
　　想灏。想他，想他，想他……
　　于是，以月光作枕，凉风作被，花香作心，慰心慰肺后，梦里满满，只有他。
　　
　　今个梦有些反常。，梦到虎姑婆。
　　朝冲冲过来的张血盆大口，嘴角边沾皮肉屑，腥臭扑鼻。
　　眉目五官，似非，似非，很看不清它成妖前的模样。
　　许若是个白净少年，许若是个二八郎，许若先前的心很软很好，许若待人待物也曾片慈良。它的变异许若有凄切的理由，痛苦莫名。可是它扑过来吃人，它受到的不公平，没人理解。它愈加乖戾，愈加想不通，要血洗每个平凡人的梦境，才甘心。
　　于是，今它盯上。
　　恐骇呼叫，刚开口，就被它下子叼住舌头。
　　耳里清晰，它边嚼边咂嘴，滋味浓厚。
　　仿佛伸手揿着喉咙，嘎嘎嘎，比掉毛的鸭子还叫得难听。
　　有人也在难听地叫着。
　　“姨婆——姨婆——”
　　个惊瞠，翻身从床上跳起。
　　心头突突，和窗台上瓦盆里的那株狗尾草，在风里摇曳的节奏，很合很合。
　　年初，入宫以后，娘终于看不顺眼院里的两棵松树。不管它们多么郁郁葱茏，招人喜爱，就是叫人连根端起。回家的第，看着院落里两个大坑，不知为啥，像生命缺角似的，刺刺地疼。很多时候，们惋惜样逝去的事物，倒不是因为它们本身的可怜可爱，而是上面记录自己与过往朋友的悲喜酸甜。茎杆，花叶，累累果实，恍惚之间，仿佛它们就是那熟悉的笑脸，体贴的脾气。原来原来，每个细腻的人都么计划好，当情感成熟后，要摘来和最知心的人儿分享。哪怕有苦，涩，少香，糯。当面前坐对人，人们可以将再生硬的东西化作袅袅的炊烟那么熬着。熬过后，互相凑嘴，喂过品风情……
　　松树没，就种盆狗尾草。
　　啪！粒石子，先打过草头，再打上的额头。
　　是小手儿挑得，握不牢，只区区于最小的那颗。
　　幸运。也德性。
　　瞪目看着院里，两个大泥坑的旁边，站着对孩童。
　　童丫辫子，眼睛小小。童倔嘴子，性格暴暴。
　　孩像爹，孩像他妈。色活宝。
　　古话，随父儿随母，都是好福气。
　　秀珠家，确实比有福气。
　　朝堂更迭，帝位易主。妹妹妹夫怂恿着爹，作头批降顺的臣民。
　　个故事里，就显示出娘的风骨来。
　　宫里的太后被软禁西殿的消息传来。娘，唉，就躲进的佛堂。以前听过娘祈祷的，根本不会念经。是用那个暗暗的地方，来遮盖的眼泪。回家后，曾去小房间找过。屋子四围，缠厚帘幕，幕布之间，漏线阳光，夹缝里进来的东西，能灿烂到哪去，徒添萎靡扰扰罢。娘的身子，在佛案前蒲团上，跪得笔直。悄悄靠近，濡濡糊糊地，就听嘴里念叨什么。再拔耳，得是——“罪过……罪过……罪过”。脸色神气，猛猛颤抖，似祭炉里插烛头的苗苗火焰。年轻时犯的错，现在偿还又何尝不可？老爷明明白白告诉，晚。到底，是不清楚娘心迹里的秘密。可是看剥落坚强，难免难过。没有唤，又悄悄地出去。那晚上，开夜的窗，因为上下来的味道，总能洗掉小部分的晦暗。
　　那过后，家里小添三分荒唐。
　　妹夫丢官，吃住妻子娘家。爹抛开顾虑，迎进个小妾。秀珠的双娃儿，性格坏透，吵翻院前院后。
　　沉默寡廖的，是和娘。
　　奇怪，和从没比现在更像母。彼此，在“亲人”中间，样丧失利用价值。
　　呢，只剩下给调皮娃儿丢石头的份。
　　
　　磕在窗口，孩子下击懵，孩子声叫火。
　　“姨婆——”
　　“把婆去掉，叫姨。”
　　“按辈份是们的姨，按年纪是婆。”
　　“谁的！”
　　“娘。”
　　“秀珠是坏蛋！”
　　“玉珠才是坏蛋！”
　　“姥姥家的，谁允许们直呼名！”
　　“玉珠，玉珠，玉珠……”
　　得实他们，竟应声拍手，配合无间。
　　急得抖肩膀，左看右看，下拔出盆子里的狗尾草，扔过去。
　　飘而荡，飘而荡，草子擦过小娃们的眉梢，无力躺落地上。孩子捏住，叼在口里。
　　起，扮猪鼻子，朝嗤嗤。
　　“们等着，们等着！”在楼上跳脚。
　　“来追啊，追们啊！”
　　个愣怔，停止动作，委顿。
　　，不能。
　　“们……自己去玩吧。”
　　“哎？不来追们？”
　　“锁着。不能下来。”
　　“骗人！昨们还看见快耳芳上楼给送吃的呢。门没锁，放心下来吧。”
　　摇头，手慢慢指心口，“里，锁着。”
　　“唔，被谁呀？”
　　“被自己。”
　　夕阳下，小娃儿被残伤的语气感染，静立原地，小指各入口。
　　霞色帔帔，东边的匹迎娶着西边的幅，东边喜洋洋的是新郎官，西边俏红脸的是新娘子。本来勾勾手，约定起回家。中间来浮浪风，吹皱两叠情。新郎和新娘吵架呦！东边艳色逐渐推远，新郎拂袖去。新娘赌气，那斜曼光辉涂满的窗台，姑娘家只能博取姑娘家的同情。巴巴睁眼，求评理。慢慢撩手，抓瓦盆里的土，狠狠撒，填没娇丛。云儿愈浓，光色愈烂。偷偷腐着，像寂寞的人心。
　　小娃儿难得对认真。
　　在楼下不高不低地告诉。
　　“姨，有人来家找。”
　　“谁呀？”
　　“个很美丽的叔叔。”
　　“注意，叔叔不能用美丽来形容。”
　　“那该怎么？”
　　“通常可以英俊，挺拔，坚强，或者勇敢。”
　　“那他——好像都不是。”
　　“？”
　　“娘，爹，外公，大嘴娟，快耳芳，家里所有人，全都跪在他面前。”
　　“吓……”
　　“可是，他的眼神看起来模棱模棱的。妹妹，对不对？”
　　“是啊。那个叔叔有半很难过，另半——很怕人。”
　　娃应情地瑟缩肩膀，娃充老大，搂着。
　　迷迷不解，不再理他们。他们等着没劲，也就走。
　　临窗晾晒心情，闲翻黄历——
　　十月初三，忌伐木。
　　撇撇嘴，好像已经做很糟糕的事。
　　忖顿半刻，正作精神，抖擞裙摆，踅转身体，下到底楼，轻轻开门，敞外地方，除懒色迷迷的黄昏，不见半条人影。不捂空，该是怎样就怎样。要出去，暂避风头。不敢张胆走正门，于是寻来偏角门。路不作稍息，伴伴着的，是浅巧的风声和闲达的迟桂香。
　　跨过半个门槛，脸依然探里，就个屁股出去。
　　啪！的后脑勺被砸颗小石头。
　　嘿，今儿个石头们全疯。
　　愤愤转身，被靠墙的人影惊诧，收不住抽冷气。
　　幽幽的影墙流流的光，层色渐染的长壁，躲藏少年郎。半侧转角外，半侧转角内，脚踢着墙脚根，脚嗒嗒着地，半脸致致，纯净的羞，半脸漠漠，抹上沧桑。个半半的他，和他的兄弟半半的像。宫里般般的人，叫人挠心地想。
　　半拂风吹过，半朵晚桂花，半蹲在他眉角梢头，半舔他的睫毛。半弄得他痒，半弄得他烦。他半静着，半惊着。半悠悠着，半躁躁着。眼睛半半出神着，半半流转着。
　　么半矛盾半安宁的他，向看过来。
　　把身体重新塞进门去。急急地将门关紧。
　　没想到他追过来么快。
　　的鲁莽，让门扇半夹住他，半掌伤。
　　他在门缝里牢牢盯住，口气却软落落的。
　　“玉珠……”
　　已经伤到他，索性恶作到底，个狠心，将门夹得更紧。
　　他未皱眉，眼神何曾相识的哀默。
　　“玉珠……”
　　“干吗！”
　　“最怕，不理作。”
　　叹口气，“确实不愿理，玥。”
　　么着，手不紧。玥抓住时机，倏忽扯，将门带开。
　　收势不住，掉出去。头抬，看见他眼弧弯等候的笑，意志满满。
　　他张开手，冲到他怀里。
　　他全身总有清沁淡淡的槐香，过季节，仍幽品非凡，种味道下子围住。
　　挣扎着要出来。他把紧紧扣住的背。
　　突然俯下，脸庞腻腻蹭蹭地来到颈边。
　　“别动，别动呵……”
　　又挣下。
　　“会儿，样满足会儿……就好……”
　　不动。
　　“谢谢。”他诚诚澈澈欣欣悦悦地。
　　时间会隔离掉人的理智。
　　半讨厌着他，半自讨厌。
　　突然——
　　“就猜到只有三斧头的把戏。”
　　“呃？”
　　“先从家正门进去溜达圈，搞得家诚惶诚恐。然后，就在后门，等着。”
　　“怎么知道……”
　　“，那么憎恨。来，是巴不得要逃离的。”
　　“怎么知道呵……”
　　“怎么会不知道……”他字字。
　　心底骇然，察找他的眼睛。
　　他息息叹，已经看向别处。且，放开。
　　不行。怕他，怕他，怕他……
　　他捻下眉毛上的桂花瓣，放鼻头嗅光香，才去扔掉。
　　“跟回宫吧。”
　　他乍然句。不是命令，搅合请求。
　　“回去干啥？”
　　“做的皇后。”
　　张大嘴。
　　他贴近步，烫烫逼人的气息，“做的皇后！”
　　后退步，背部靠上墙壁，两掌朝后也贴在上面。
　　他又走过来。右手快快从脸颊旁擦过，撑在壁上。
　　掌边不经意碰到糙糙的皮肤。不，也许是故意的。
　　他眼神直不放松。看发呆，唇儿起纯粹得意的笑。
　　“跟回宫。”
　　“若告诉他在哪里，就跟去。”
　　“哪个他？”他还是随性随心地笑。
　　“他呗。”
　　“放过灏，，跟回去。”接着。
　　他个收眉，咬唇，直把薄皮咬破，绽血。
　　狠狠恨恨决绝残酷地看。
　　个倾身，不管不顾地吻住。
　　的脸逃到哪里，他追着吻到哪里。
　　吻里不带温柔，把他唇上的腥血全全地送给。
　　今日果然忌伐木。
　　拔根狗尾草也是罪过。
　　十三的日子，个阴森漫漫的开始。
　　
　　——十月初三，虎姑婆，记“疯狂的石头”。

第卅三篇[VIP]  

很久很久以前，云渺国有位皇帝，得个极美丽的妃子，爱若彻骨，养在自己寝殿深处，不给看朝云暮雨。有邻国进贡珠宝，皇帝总是第个赐予。不知为啥，人还是不开心，很不很不开心。每日，守坐在绿铜雕刻的梳妆台前，对面架从闺阁带来的镜子，从清晨直痴看到黄昏。然后灯，夜雾漫漫里，朝着镜子会静静地笑。皇帝虽也害怕份景境，可是能看到心爱人的笑，也就任由。个时候，皇帝总是懒靠在寝殿的躺榻上，在他面前，躬身俯首站立的，是他的儿子。太子总是约好相同的时辰，进来给父王汇报功课。太子清秀，谈吐文雅，待人可亲，全宫上下都很喜欢他。几年后，太子突患重病，无治身亡。皇帝丧子，下子看老许多。政务管得不大勤紧，每起床后，就是半躺在太子生前面对着言谈的那张矮榻上，幽幽望着殿外的太阳缓缓下去，然后是柔白的月亮无扰地上来。那个妃子倒直是伴着皇帝居住，可是，突然之间，妃子连先前的每日笑都不见。皇帝对人的爱也是有心无力。个人和个人，下之尊和如梦唯美，相距很近，却看心很远，椅子挨坐着，却头朝各自方向，恹恹息息。妃子临镜的习惯没有改变。有，皇帝突起好奇，么多年来，直不知道人在看镜子里的什么，或者，从镜子里看到什么。皇帝想，定是比他更能受动吸引的东西。个月夜，是的，上那个白饼子胖胖盈盈。殿阁四处并没上烛，湾下来的月光，迟迟绵延，可以充满室。妃子没有去睡。皇帝悄悄儿，悄悄儿向后背走过去。皇帝想吓下，谁让么多年来对他清性淡淡。近，他和离半步。皇帝探头看——两眼瞪，闷哼声，向地倒去。皇帝的昏厥发出很大声响，妃子却没有惊醒回头。月儿移上，光线撩撩着来，拨露出镜面，镜子对着妃子的如画颜容——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的额，眉，眼，耳，口，鼻，什么都没有照出来，是面真正的空镜子！皇帝从冰冷的地面上被冻醒，突然不见妃子，寝殿各处，哪里也找不到。皇帝心悸，莫非自己多年如珠宠爱的，是个妖。皇帝惶惶惑惑，更加不善国事，每只思考着个没有结果的问题。某个午后，只剩皇帝人，他寥寥四看，瞟到墙壁上挂着的已逝太子的遗像，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皇帝踅踱过去，凑近画像，看，再看，三看，抚心骇然——在太子原本的人像旁边，竟多出个子身像，看眉目五官，就是皇帝极宠爱的那个妃子。在画里，人仿佛依依着年轻儿郎，在画里，人的笑不分时辰，常挂在心，在画里，人得爱，才具灵魂。
　　有时候，当强硬地索求个人的感情和心魂时，对方只会离越来越远。因为人心是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只可小心爱护，不能倔强扳折。若真不相信个道理，伤人是在其次，最可哀的，是伤自己。
　　有人偏执，看不透个道理，伤己时反而能忘却生活的辛苦。
　　不觉得种人可恶，有些怜叹他。若正巧有酿渍醇厚的苦黄酒，兴许还会请他喝杯。
　　可做姑娘的时候，在方面就没有未雨绸缪过。
　　第次嫁人前，没有想着为自己在树根底下埋坛儿红，不吉利就样种下。
　　今，从明慧殿的抽屉里翻找到些干菩提叶，也不管好喝不好喝，泡再。
　　用第壶茶洗两只杯子。奇怪，就是念念着正好洗两只。
　　准备好他来和话似的。
　　轻轻推开窗户，小风弦弦，空气里有永漾的香。
　　留得窗缝不大，凉意只能丝拉丝拉地溜进来。喜欢么恰到好处的轻浮，不过分古板，不太太浪荡，够拨痒心瓣，就好。
　　提着茶壶，有些散神，得实风儿，乱弄的刘海。
　　他的左手，从脸庞边不带惊扰地伸过来，给抚平乱糟糟的头发。顺顺地，两指趁机从背幅上的披发间滑下，送给细致翦翦的味道。
　　将窗户个带紧，头发再也不得蓬乱的机会，也，不给他对细腻的机会。
　　看手中茶壶眼，常常表情，对他道，“要不要坐下喝杯茶？”
　　他欣然头。
　　他在面前坐好。倒杯，在桌面上对他慢慢推过去。
　　他的身后，茜姑突然伸手接过，仰脸喝尽。
　　茜姑对他恭敬低声道，“皇上要紧顾着自己些。”
　　玥挥手打断茜姑的表忠心，抿嘴，有些不高兴。
　　给自己倒杯，想装着优雅地饮尽，该死的苦涩，惹得频频皱眉。
　　咽喉头，也不知跟谁犟着，硬头皮再来杯。
　　玥在对面，悠悠得趣地笑开。
　　撇嘴，很不愿给他看见的难堪。
　　他突然伸手，轻却紧地握住捏杯的手。
　　乍然惊，想要撤回。
　　他不着痕迹地摇头，像孩童般真，泛微笑，手下将握得更牢。
　　茜姑适时着来，“皇上！”
　　他对倒不展示高傲的愤怒，半藏冷漠，“姑姑，可以退下。”
　　茜姑看眼，不放心。
　　准备好句，索性让更不放心。
　　“姑姑可不能走，待会儿要毒死的个小主子。”
　　茜姑瞠目结舌。
　　的眉心，被玥带重地戳下，可他的责怪却含着笑，“呦！”
　　也忍不住笑。
　　真的，两颗虎牙都隐隐露出来。
　　可心底，实际的悲哀。
　　
　　十月初八，明玥强硬把带回宫。
　　回二回，都第三次来。听最强悍的贼犯，进出监牢的最高纪录，也就七次。
　　的经验居然积累在样尴尬的事情上。
　　自来熟着，没有四顾新奇，只是郁默地坐在轿子里。
　　途中，他有几次突撩窗帘，探看。
　　才知道，原来他正认真地伴着轿子走。
　　他道，“好乖。”
　　笑话！欺骗真，将背挺直，头高昂。
　　听到他奇趣的轻笑，才明自个儿为他耍弄。
　　的心里，更不好受。
　　那是个晴蓝的夜晚，们悄寂入宫，不走阳关道，乘坐月光桥。
　　身下稳稳，有闲暇倾听外头星星吹口哨，风儿在打鼾，月亮则自得地打摆子，夜章谱上，切的小东西，齐偷着眼，有些取笑。
　　次进来若不干几件实事，还真对不起它们姥姥家的。
　　在幽巷和玥对话时，实在地告诉他，“可能会干掉。”
　　听他怎么回答，“欢迎之至。”
　　叹息将尔，他还是那么句，“只怕不走过来。”
　　照理，他将词儿得很烂。
　　更不靠谱儿，偏偏看他的眼睛，咂着他阴魂赖赖的同时，竟会生无比寂伤的心情。
　　明玥的寝殿，挑过世明慧帝起居食饲的殿阁。
　　懵坐在旧布圆桌的旁边，随手抹，满掌尘埃。才惊望，四处帷幕，家具，器物，概躲叠脏尘，竟是不曾有人打理过的样子。巴巴显嘴，困惑荒唐。那个夜里，整整晚，明玥屏退宫仆，亲手打扫殿堂。放水盆，撩袖子，爬东走西。他不亦乐乎。弯腰，浸水，拧布，递送，忽儿背部铺薄湿的汗渍。让人看着，小痴小迟，不会去嗤他斥他。若先前喜欢他的姑娘，看到子个样子，兴许会有半帖痛心。有时会想，他是不是也在体验曾经馨香的记忆。再怎么坏的人，并不是开始就坏的，并不是，并不是。他独自个，连续洒扫五。就是今吧，午后清风边咂菩提茶的前两个时辰。他面对，抹布甩过肩，突然笑。那时的阳光肯定被他贿赂好，特别灿灿，映得他的眼神泽泽亮亮。他咧嘴的表情，很傻，“好。”，“本犯不着亲自动手。”。”他扬着唇，“和起住的地方，要亲手弄干净。”，“辈子都不会心甘情愿伴住。”他眼神敛，语意尖锐，“又逃不出去。”“若对好，最终会放吗？”“对好不好，随便。反正不会放。”“嗯，那到底还是对坏吧。”“不会的……是个好姑娘。”
　　他有会儿走，坐到窗边。
　　窗外下面紧靠着的，是面静湖，秋水不兴。
　　湖岸对过有座廊房，房子的窗也朝向边，半扇开着，半扇掩着，掩着的那面，藏张半半的脸。
　　看过去的时候，那脸也窃窃默默在看。
　　半的五官，熟悉味儿已够，那是宫里另个孤单的老人。
　　被忠臣背叛，被亲信算计，被时光抛弃，被爱踢开。
　　从没想过有朝日锁身锁心，只从不生风的水面看过来，察着个命运也是乱七八糟的子。
　　有什么东西在湖心子底下拨拉动，面上泛开圈圈小涟漪，羞对羞，惭对惭。
　　也是不争气，竟然断续地掉下泪水。
　　对过纸窗后模糊的表情，伸指抹颊，仿似学样的窝囊劲儿。
　　远远将手伸开，慢慢左右摇。明白的，在劝，不要哭。
　　缓缓敬敬工工整整地跪下去，其实么着，已经不能为看见。执著的，很重很响亮地在地上磕个头，清清楚楚地，“太后娘娘，保重……”
　　站起来的时候，对岸的两扇窗已经关闭。
　　
　　个时候，玥就是重新回来。只看不出声。
　　只剩下半半如萧瑟风摇的心情，很愿意将部分摊给他看，让他感悟，他真的错。
　　他抿着泡给他的茶，像品尝旧时光里烧制的窑瓶所装的酒，沉醉自然。
　　没有多问，是他昏泯着把部分故事给听。
　　有些有头，有些加尾，语气实在，不带花哨。
　　“连灏和太后都没有察觉在觊觎个皇位。”
　　“来试试，么多年过那样的生活，受不受得。”
　　“准受不。所以害怕。”
　　“只是拿回本来属于的东西，不叫争夺。”
　　“什么是本来？世间从没有本来，只有事实。”
　　“的对。”
　　“人们总是为切切欲望的东西，寻求欲盖弥彰的理由。”
　　“不该在面前虚伪。承认，爱死高高在上，坐拥下的味道。”
　　“怎么使得别人心甘情愿让高高在上，坐拥下！”
　　“什么意思。”
　　“本以为覆雨翻云的人，是珏。”
　　“他是前头的铺路石。”
　　“他已经表演得很好。”
　　“他就是表现太过。玉珠看过古来曲文里，横冲直撞的坏蛋，能有多大出息？笑到最后，都是不露声色的。”
　　“比如和灏？”
　　“竟也会么灏哥。”
　　不响。
　　他看的眼神愈加沉沉。
　　“，比珏多做的，是哪些。”
　　“珏，还不真正懂得人心。本来，他称帝成王，顺理成章。他自信扬扬，忘加做件事——他昧命令人命令那人替他效忠。政事真，从不承诺未来，人家肯效什么忠，笑话！若懂得权力的真谛，玩转起来非常简单。在每个晚上，偷偷去见他曾经会见过的每个大臣——给他们珏小气不给的东西。”
　　“若的承诺不能兑现呢？就不怕他们也来反对？”
　　“可以——在那些蠢动者背叛之前，先除掉他们。”
　　“凭什么？”
　　“当然是利用另批新给承诺的人。”
　　“是在玩火。”
　　“是利用人心，以恶制恶。”
　　“把珏怎么样。”
　　“他在个适合他的地方，暴躁发狂。”
　　“他是兄弟。”
　　“什么地方都有兄弟。宫里，没有。”
　　“把灏，怎么样。”
　　“个应当来问。准备把他怎么样。”
　　“！”
　　“对他的态度，由对的态度决定。”
　　“想想会对个九州血案的制造者，怎么样。”
　　“人们从不知道，夺取生命的过程——半半恐怖，半半兴奋。”
　　“像上瘾般？”
　　“像上瘾般。”
　　“在面前倒是实在。”
　　“全全诚诚。”
　　“真的——很恶心。”
　　“又错。，没有心。五岁的时候，会放心在春暖里和要好的伙伴逐风筝，闻花香，濡没单纯。有遭，在静静的树荫下，听到两个藏故事的宫，在互敞心事。们是碰到的恶心人的开始。酝酿回忆，才明白娘为何总是苍然眼神，黄花瓣里，叹的是样的歌谣：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父王也是个恶心的人。娘死后，他倒是零落残伤，每年禁令宫里不得庆祝元宵，张挂彩灯，因为，那是娘的生辰。他自私地独提小灯笼，掩身烟波寒翠后，湖心亭里煮开寂寞，汩汩的心境，编织谎言：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难忘！悄然拨开淡雾，要去靠近他，小伸双手，捏捏他的衣角。知道他对他的亲儿子做什么——他脚，实实在在把踢开。他以为的是，，就是直接杀死娘的凶手。眉目愈亲切，愈是刻录着婴孩时期的犯罪。由此明白，也许，只有把自己也变成个恶心的人，才能，不被其他人更恶心着。”
　　“的无情，令很多无辜的人，难堪。”
　　“是啊，并不能明目张胆地除掉灏。”
　　“于是，拿脂香作文章。”
　　“聪明的姑娘，来看。”
　　
　　“也许可以先讲个故事。小时候，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妹妹秀珠——见过的吧，就是那个脸胖胖的大娘子——小时候很清秀的，下巴削尖，语落刁钻，比更不容易相处。孩子们啊，总期望能加入个群。不管多么孤廖清高的人。们通常拿能加入多少个孩群做竞赛。有，好不容易挤进个。也就仨成员，除，还有巷尾倒马桶的小夜香妹，和菜场摘豆芽的小乌鸦。很不济吧，聊胜于无嘛。也是沉不住气，巴拉巴拉就把入个团的事，拿到秀珠面前显摆。当时闲闲地嗑着瓜子，看的骄傲，不挂心头。们玩的时候还有个潜规矩，团里各个成员必须互换秘密。比如夜香妹告诉在暗恋炸油条的暴牙哥，告诉小乌鸦五岁偷看秀珠洗澡的糗事，然后小乌鸦再告诉夜香妹八岁时曾经很残忍地踩死只已经被捕牢的老鼠。每个孩子都有秘密，仿照成人，拿些秘密互相挟制。不过有，每个秘密最多只能两个人知道。有第三方拿来玩耍作弄，就明团队里出背叛者，要受到严厉的惩罚。有个早晨，屁颠儿奋奋地去找的小伙伴。远远地看到窄巷子尽头，夜香妹和小乌鸦手儿叉腰，似乎愤愤。不明就里，直冲冲过去，当面遭二人两个掴子。小孩和成人唯的区别在于，孩子们还不懂得畏惧权利。个大将军千金，在们心里的价值，并不高过倒出的桶夜香，或，整理的半盆豆芽菜。只觉得委屈极，“干嘛，们是干嘛！”夜香妹指着小乌鸦，“杀死过小老鼠。”小乌鸦瞪着夜香妹，“暗恋丑。”们起喷喷对，“偷看过妹妹洗澡！”——知道什么意思吗？位玉珠，把们的秘密当玩笑似的给其他人知晓。是世上最差劲的孩。不守团队的规矩。被踢除。们会告知其他玩伙，不会再让加入任何个！们已经新添个成员——的面前，俩的身后，慢慢走出位秀珠。掉转身子便走。很多很多，蔫然在房间里。后来因为春意实在太诱人，舍不得不看风，才悄悄开扇窗，秀珠的脸就探进来。原来，嬉笑着直守在窗口，就为来告诉个理由，听如何怒骂。，以此为乐——玉珠，知道为什么成全城最恶心的孩吗？啊，在夜里偷听梦话来着。好傻好傻，把秘密像歌谣样唱。啪地声，将窗户关到脸上，哭闹着找爹娘评理去。
　　小孩子的玩意儿，很不上路。只是用个故事来陈述个显然的道理：当个人为满足自己也许比孩子更不上路的心愿时，会把无辜变成不无辜，享受恶作，乐为自私。
　　在连串九州血案里，脂香遗民是无辜，云渺朝臣是无辜，而，也何其无辜。
　　大桂和丑奴儿以为纵容他们残杀云渺百姓，是真心实意助之复国。
　　云渺各处富户被杀有很多好处：暂时满足脂香的复仇心理，割断云渺经济命脉，引发朝臣上议，逼迫他们的子再次出兵，两国交战，半半伤痕，最后出现，将伤口撕拉扯开，慢慢，慢慢舀着血吃。”
　　
　　“，可以不认识他们吗？”
　　“不可以。”
　　“玉珠是怎么开始怀疑的。”
　　“的味道。”
　　“的味道？”
　　“身上五月清清的槐香味，让人静赏孤单寂寞的纯然味。落花细风里，张淡灯笼，捡寻树桩，沉浸作画。好像什么也不会干扰到，踱趟的月光，咬住月尾巴不放的云彩，袅袅若无的薄雾，青涩草气，还有入味的打呼噜声。那是第次当面和开玩笑呢。本以为，唉，遇到个很有趣很腻腻的人，像孩提时喜欢吃的粘牙甜酥。真的希望，能和很快成为好朋友。知道关于的故事后，觉得孩子做到个份上，也算极致。和认识的个人样，都需要有美丽的，体贴的，温暖的人，来好好爱——是不是扯远？哎，，放开的手啊。好紧好痛……当在作画的时候，半闭半睁，早就看到——弄作肩头着落的槐花残瓣，塞去自己腰间荷袋里。尔后每次在宫里遇到，都能很明白地闻出种味道。包括后来——忻州龙须山间，陋室门旁，团团裹住的暗影身上。还有被利箭射杀的大桂和丑奴儿身上。正确地，是大桂胸口那支箭的尖梢头上。，把它扳下来，藏在身边。从龙须山下来的日日夜夜，闻不下百遍，几近变态。知道是怎么激发回忆的吗？有次拿箭尖没毒的尾巴，戳自己的手掌。还有次，走走碰碰头自愿撞到墙上。就是么来的。的心里，装着大桂和丑奴儿临死时的眼神——就算下辈子投胎作猪，也不愿再看到人发出那种眼神。么折磨自己，只为尽快想出凶手。后来的后来，在个兴味很浓的人身上，重新闻到。
　　徐湖衣是个怎样的子，很难形容。他的妻子阿绮不能透彻那半个月的他。实在的理由，真正的徐湖衣，已经死。早先就被残酷的凶手埋葬在他自家后院。用他的身份，亲昵他的妻子，交他以往交不起的朋友。所以，可以么评价真正的徐湖衣——他是个可怜巴交的人。而假徐湖衣，沾单纯的香，纠结真诚，上山杀“贼”——不，是凭着除脂香逆贼的借口，杀掉威胁他真正身份的人。
　　用玥的话，他们是送腾达的铺路石，路已成，废石弃。”
　　
　　他刮刮杯盏，搅动小涟漪。
　　低头，指儿抵着杯壁上的小滴茶水。
　　“不如灏聪明，他倒过：看中他江山美人的，就是他身边人。”
　　“玉珠不需要慧敏，玉珠样就很好。”
　　“不好！现在才明白：早就把算计在个计划里。送进浣漱堂的那只只风筝是头，大桂的“打劫”是过程，求得结果是——死。”
　　“玉……”
　　摇摇头，“不，关键是要灏死。引出宫，是为引灏出宫。毒杀，真正是要毒杀灏。他每多次同陷入困境，就每多次杀他的机会。是工具，只是工具。”
　　“每个人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可要知道，再怎样也不愿看到痛苦……”
　　“玥！”快快打断他，“真切恨，咬牙切齿，啮心啮肺地恨。到个程度，，就把剐吧。”
　　玥托着腮，目色洇洇，像刚刚到窗外湖湾里打个冷冷清清淡淡的滚。
　　他不懂再见，习惯把人逼到深灰消散。
　　他的心很不像红色漫漫的东西做的，而是用捻捻的痛拼凑的，若然自弃，碎碎淌淌。
　　他没有掉过头，轻而清地，“明白的，是已经爱上。”
　　两个拳头在桌下对抵。
　　他又，“刻刻铭铭痛痛悔悔地爱着。”
　　只有他个在，“更悔，更痛，却更爱。该死的！”
　　的确是该死的。
　　把唇浸到菩提茶里，本来就是很苦的东西，又掉下些，给它添味。
　　因为在水里藏着，尚可自处心情。
　　他不行。他的表情敞开在风里。
　　有些人穷凶极恶，偏偏喜欢在风里作柔软的怅惘。
　　样的人，真的太坏太讨厌太……可怜……
　　“，怎样才愿意来爱。”他。
　　“做个好人。”。
　　“到般年纪，太迟。”
　　他四处慌张，找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他把当下变得诚实，把今变得诚实。
　　不，还有明的明。
　　他愿意在面前辈子诚实。
　　却是个，怎么也学不会谎言的人。
　　即使对他那颗扭曲的心，来个小小无伤的撒谎……
　　
　　——十月十三，空镜子，记“明的明的明”。
　　
41 第卅四篇 

早晨推开窗，阳光明徕，满湖碎金。
　　将上半身探到窗外，把脸和手送进清风里洗洗。每个指关节都弄得凉凉湿湿。
　　只有湖岸边的细草，带着疮痍的神态，看看。
　　同样静候着的，是对过廊房檐角下的串铜风铃。搔首弄姿已经很久，得不到共鸣。因为它下头的窗户，扇扇紧闭，没有脸在看谁，或者给人看。
　　回身走到床边，折叠被子。
　　种事原来算不到头上做。可不愿让人当面嘲笑和他。
　　有争议的不是他，而是挣不过他的。
　　昨晚，他讲完故事后，等着他走。
　　烛没半截，才觉醒犯傻。他的地盘本由他做主。
　　他也不表情悍悍。幽幽地，脚步三分犹豫。
　　念而往之，该死地还是朝走过来。
　　本职到位，退到墙边，再要蹭步，已是不能。
　　姐妹们兴许都没碰到过份景境。告诉，当瞬刻，不会想到待会儿怎么咬他和踢他。哪里能周顾全全。满心腔里，注注只是荒凉。
　　他，竟似能读懂的眼神。
　　由此相信，他真能知道。
　　他的手缓缓柔柔地半举高。以为他会下子发狠。
　　事后自取笑，低级的原来是，人并不个个是禽兽。
　　他拉过的手，紧紧地宛宛地。
　　突然窒箍住的腰。就个动作，孟浪七分。其余不差优雅。
　　当时是破罐破摔，想古往今来，人不外乎种命运。
　　他把抱上床，跟着也上来。
　　他褪去外衣，只着中衣，靠近过来，手臂烫烫。
　　闭上眼睛，有滴懦弱的泪水没有关住。
　　他让躺下。悄儿息息，吻上脸颊的只是他份呼吸。
　　感觉到他也在旁边侧躺下，夯实地贴住。
　　到此，到此。
　　月光从不严实的窗隙里爬进来，染色床帘，小添晕意，在紧闭眼的和安性默默的他身遭，轮转圈，不明白各丛心色，也不明白它自己平白进来，什么也看不着，只是发傻。
　　很快的，听到他沉入梦乡的稳稳息声。
　　他满足地抱着，竟自睡去。
　　时候，敢开眼，却更有寂寂。
　　颈项间的小段头发，遭他鼻头呼吸的逗弄，撩开微微的痒。
　　莫测未明。有兴来回想自己刚刚的惶恐，寥寥叨叨，真的只能笑。
　　就不要回转身去看他梦中安静的脸吧。
　　那样会让显得，坏得不能再坏。
　　明确告诉过他，会杀他。
　　他还能么放心，敞心，坦心。
　　他若是个虐虐倔倔凶残冷酷的人，尚可自处。
　　他好像不是。
　　很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被子叠成豆腐干形状，走开三步，又恨恨牙回来，往豆腐干中心捶几下，沉陷潦倒。重新坐去窗边，笔墨自呈在面前。铺开张，随念非非地写几个字。皱眉，团纸，扔去窗外，飘在湖上。小东西浸湿全身，丧性命，烂烂消散。对心里的困惑纠缠扭结，自找没趣，尔后辰，涂鸦十几张纸，全都没有结果，又不好意思让它们留着嘲笑人间，于是通通送它们水中归西。只有张成漏网的鱼，从湖面上险险地擦过，在旁边林子地上摔个跟头，掉到个孩的脚边。
　　仔细看，唇儿抿，着实有乐。
　　小林子里间插着几株色彩艳丽的红枫，别看青春当头，却有过分活泼的叶儿，不让枝条子管着，随便抖抖脚扭扭腰，红瓣瓣们便斑斑般般地从树角滑落。开始以为入人间，人们会把它们当仙。左等右侯，并没有获得细腻的关照。濡没个秋，强忍个冬，终委屈至极，幽念糟糕后，会突然发现春已到，抱怨全消，原来自己已经化作护花的泥儿，经历另份意义上的美丽。
　　看叶飘零，会让感性感伤的人，在心里储存卷诗话意境。
　　也有孩子不买账的。比如——
　　远处执帚扫叶，粗手皱眉的二红。
　　的左肩落片青叶子，的右肩沾片枯叶子。
　　中间的的脸，青黄不接的表情。
　　似是暂停，将长帚柄撑在胳肢窝，看来边。
　　眼睛黑黝黝，皮肤黑黝黝，突然笑，稍带幽默。
　　没有唤，静静看。回忆柔和，有章月夜有个空殿有条门槛有只锅底黑的手，带着十足孩子的味道轻轻抚上的手，问冷吗问饿吗问哪殿狠心的主子会把个姑娘养成样。信过疑过厌过怕过惶惶过慌慌过。其实真正的，也怀念。
　　扳指头计算，朝变后，太后娘娘身边人，只有两个安然无恙。
　　个是沈茜，个就是。
　　所以不该对怀想软软，而要生硬恨恨。
　　喜欢个人需要慢慢的过程，憎恨个人又何尝不是呢。
　　从来是个两头不着落的人。对二红来恨，没有习惯。
　　林间走风，把松挂着的髻子弄得更加蓬乱。曾经很满意种形象，因为和自己有的拼。远远的，送去噗哧笑。原似紧张的表情，突然，咧开不整齐的牙齿，也回笑。宫里僻静角，样对曾经害过的人，纯属童话，的无知真会让很多精明聪敏的人儿嗤之以鼻，可不在乎，即使刻的自欺欺人也好，泯没愉悦，就当是汹涌的人生旅途中，次懒懒的做梦。
　　愿把每个孩看成好孩，愿把每次问候听成真问候，愿把每段感情演绎成真感情。
　　的身上仿似发出灵脆的声响。眯着眼睛，有些糊涂。
　　又有二两风拂过，带动腰间物。
　　次看清，那里坠着把小铃铛。
　　和对面幽闭太后的屋檐下的那串，很像。
　　旧旧地久久地愁愁着瞅瞅着。
　　远远对招手，“那是作什么用的？”
　　笑道，“招魂。”
　　骇心默声。
　　不作怪，“今是的生日。小时候在家乡，椿芽和双喜最记得。他们不在，愈发憎恨种时辰，变得会躲开闹猛，舔咂孤独。他们两个也算是被害死的。有生日，就没有晚能做个安好梦。随身挂个铃铛，风儿催响，就能拼凑自己的灵魂。糟糟糕糕，怎么样也好，算是对他们种赎罪。即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世间的罪要么不犯，犯就救不回。”
　　，“所以不开心。”
　　以手张耳，“什么？”
　　用手圈嘴，“所以不开心！”
　　听不到的回答，姑娘的声音淹没在风丛里，像揉糯米团子散剩下的粉，零落地，最终得个踩没的结局。
　　琢磨的唇形判断出个答案。
　　实在地，“是的。”
　　叹息，“和茜姑不样。”
　　“怎么不样。”
　　“得意弄潮，失意葬花。”
　　“因为，和对他的感情不样。”
　　“哪个他？”
　　笑笑，没答。
　　心，无聊。
　　洇洇道，“那么，小红，小绿儿，真是他带进来的？”
　　想想，“是的。”
　　“那么，小红，小绿儿，真是为他对太后下步步心机？”
　　“是的。”
　　“那么，小红，小绿儿，真是为他取人命如草芥？”
　　“何尝不可。”
　　“那么，小红，小绿儿，真是助他夺去灏的皇位？”
　　“那个人，不配那个位置。”
　　“那么，那么。”
　　“还有多少个那么。”
　　“只有个。那么——，小红，小绿儿，真是听他的话，追着的命。”
　　“请记住，他从来不要的命，他希望的，是的心。”
　　“不信。”
　　“那么——唉。”
　　收作扫帚，就要离开，踩到那个纸团。
　　也是随便捡起，随便看看。看，脸色变得很难堪。
　　上面写着句老话——“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更是随便问问，随便慌慌，“是个谜语，会解吗？”
　　突然瑟缩下肩膀，眼珠子在眼眶内静移，行走半寸。
　　在害怕的左边或右边或后边，有什么会吃人的东西。
　　人在心里藏鬼时，看什么都成鬼。
　　鼻头作牛儿般呼哧，甩掉扫把，转身跑。
　　就知道条谜语生来就是犯贱。遇着它的人，不是死就是疯。
　　听猪是笨死的。比那玩意儿高明不多少。看来也快挂。
　　挂之前，老爷开眼，让再看到那亲爱的妈。
　　从窗口回转身，愣怔，茜姑领着娘，正站在身后。
　　个眯眯笑，个靡靡瞧。
　　激灵动，想到刚才二红那傻子怕的，兴许不是左右，而是的前面的后面。
　　
　　让娘坐在对面。
　　对，“没有好茶，只有昨晚剩下的菩提叶。”
　　娘皱皱鼻，“那就它吧。”
　　事实证明，它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娘涩苦舌头。
　　娘敷衍口，悻悻地放下杯子。
　　则直举着杯子，用来挡住自己的眼神。因为听人，眼睛是心口那扇窗，尤其在如意的亲人面前，常常会不由自主泄漏内心真实的声音。目前，并不愿让娘听到丛音响。
　　，“爹呢？”
　　，“陪人呢。”
　　，“。”
　　轻轻，“呸。”
　　娘主张不自己的心情，却向能找到路子来主张的心情。
　　眼骨碌转，看的是房间深处的那张床。
　　床正中是被捶过的被子，所以叠形似没叠。
　　娘时的眼神很复杂，像翻倒油盐酱醋的味道。
　　“玉珠——”
　　很干脆，“没有！”
　　知道在想什么。
　　知道辨的是什么。
　　作为过来人的人和人之间，心照不用宣。
　　明显舒口气。却更不解。巴巴进宫来看难道就是担心个问题？
　　如果问题已成结局，先变态的看来不会是，而是。
　　的手静放在茶几上，被柔软的秋风儿舒逸地拨拨。的心境像风里三卷叶，轻儿飘飘，随而纷纷。和娘种对坐的方式，仿佛是隔年经久的回忆，如嫁给明灏前在娘家的最后晚。那晚的气氛像煮开酒宴，昏色半桌，靡味半桌。当时只觉得娘的叮咛与嘱咐只不过是大鱼大肉中的剂佐料，是讨厌极的种华丽重色。历过春秋两季后才懂得，不珍惜母亲话的儿，是世上最刚愎自负的姑娘，简直不遭人爱到极。母亲们表达关怀的咸淡不同，有的生漠色内心火热，有的言于外表善于奉献，不管如何，母亲之为母亲，下最伟大的种角色，就在于对儿们的爱不会因方式各异而有所减轻。只是做儿的，有没有抽空抽暇去好好地认真地体味番道理。从前，不懂道理，现在，愧疚道理，将来，倒下下决心，演绎道理。
　　咬咬嘴唇，慢慢伸手。的姿势，丑极。二十五年僵硬惯，不会主动表达。
　　终于轻轻覆盖住的手背。
　　放下去的不只是多年从未揭开的感情，还有份，快钻进死胡同里的心结儿。
　　娘颤，却笑。
　　从没么美丽。
　　“娘。”
　　“嗯？”
　　“要好好保重自己。”
　　“玉珠。”
　　“嗯？”
　　“知道能很好照顾自己，不管在哪里。”
　　“玉珠。”
　　“嗯？”
　　“是最出色的儿。”
　　“玉珠。”
　　“唉，娘。”
　　“其实，更应该关心另个人。”
　　“娘，不知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直看着。有时在远远的地方，有时在近近的地方。”
　　“现在，在的对面。”
　　“怎么对的？”
　　“昨看到，对：保重！”
　　“玉珠，做得很好。却，做得不够。”
　　“为什么？”
　　“因为对付出的，仅用句是还不完的。”
　　“娘，不喜欢欠债。”
　　“笔债是在出生时就种下得，不喜欢也得还。玉珠，定要做个优秀的人。”
　　“怎样来定义优秀的人。”
　　“懂情，惜情，最后，认真付出。”
　　“谢谢娘。今若能看到，会做得更多。”
　　舒婉笑。
　　为什么要得么煽情。因为知道，也知道，母俩真正像母俩的种谈话，今生或许是最后次，偏偏要在们都恍然明对方在心中的重要性时，来提醒们人生的无情和残酷。
　　为什么要在到时辰离开后哭得稀里哗啦。因为知道，却不知道，其实并不像放心的那样，是个到哪都能自处的姑娘。其实爱极软弱的味道。其实盼极温暖的胸膛。其实儿也不牛，就是等候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
　　慢慢着话，把壶子苦菩提茶不知不觉喝干。最后倒出的，是两匝薄细的叶子，枯儿黄黄，蔫儿温温。凑上闻，然后，“要走。”
　　“怎么进来的。”
　　“他允许进来的。”
　　“怎么出去呢。”
　　“他会看着出去。”
　　“他对们家，也算不差。”
　　“不，他要们生就生，要们死就死。”
　　“那他今的仁慈，算什么意思。”
　　“他是为。”
　　“娘！”
　　“他是为，让们生。不然，们早就死。”
　　“娘……”
　　“玉珠，看得出，他真心对好。话所如此，还是要重重地提醒，不该爱他，而是要恨他。替们家子，太后娘娘，明灏，云渺国，好好地好好地恨他。”
　　不哭，嫣嫣头。
　　“该走。找到妹妹，块儿出去。”
　　“怎么，秀珠也来。”
　　“段日子真是奇怪，和家里所有人吵，不照顾自己的两个娃，不侍候自己的夫君，靡靡扰扰，像藏着心事似的。”
　　“进来干什么。”
　　“是来看看个姐姐。”
　　“现在人呢！”
　　“本来跟在和那个姑姑身后，下子不见。”
　　“娘真糊涂。宫是什么地方，怎么让个人乱跑！”
　　“不就要去找呗。”
　　
　　不知道娘寻到秀珠没有。
　　斜靠窗口，任月光自扰。
　　有晚起的薄雾层层漫漫拂过来。的面前摆着送来的色饭菜。
　　虾米炒黄金蛋，红烧肉沫，豆腐蘑菇汤。
　　的爱，最爱，最最爱。
　　所以不敢吃。
　　宫里，谁在对知心知肺着。
　　连灏都不知晓的的习惯。
　　由它们凉，粘，腻。
　　对不起全全色香味，对不起咕隆隆的肚子。不正常。
　　眼前闪晃晃，有宫路灯过去。
　　隔着泛波柔柔的湖面，那个小宫来到幽门闭户，探探轻唤，“娘娘……”
　　没有手伸出来捞灯。小宫寂瑟肩膀，把灯笼子往头上廊檐下挂。
　　碎步子像逃离漠漠夜色似的，走。
　　半敛眼皮，听湖水慢淌，三风意，掀起小涟漪。湖岸微碰廊房壁，壁墙经年被水洗，带湿滑，铺染青绿，粘涩苔草，夜河里摇。有月影投上，有水影投上，纷纷斑斑，宁不知月亮套住水波儿，还是弄潮儿娶白月光。湖心泛泛地动，是鱼儿水中戏，偶尔上来吐个水泡，唱唱恋爱的歌，像浸润江南烟雨的小调。人和孩不同，人的心事，更多三分酸辛。人不会像孩那样，怅惘撑伞，行走青石巷，对面小情郎，伸手盼侯。人不做梦，而是思人，开沉香片，推窗临风，舌头蘸绿茶的清苦，想想曾经走过身边的人们，其中个，恰是不错，印象心中，辈子来念。他也许出门远走，也许累月不归。没有关系。人的心情，像沙漠驼铃，海上明月，檐下燕巢，闺中两生花，开过香过温暖过，季的美丽。
　　娘告诉要对另个可怜人比对还要好。
　　听娘的话。
　　站正身体，将窗敞得更宽，月光满幅铺开，像有白色的脚步踩着座桥，慢慢儿腻腻儿巧巧儿，往人的心中走。
　　听到似有若无的风铃声。
　　定睛看去，对面那户，朝着湖的扇窗，开。
　　缓缓张嘴。
　　那窗里黑洞洞的，没有人面风景。
　　只有穿堂风肆无忌惮地从湖上起，往房里走。
　　窗棱上方的铜风铃，零零寥寥地响。
　　从的窗边走开。
　　来到外面，小道上踩桂枝。月亮挂在树梢头，树丛里藏红嘴壳的鸟儿，眼睛骨碌骨碌转，看小月儿熟透，，真想啄上口。
　　敲敲院门，直咄咄地出声，却无人来应。
　　轻轻推，竟然没锁，吱嘎着开。
　　踏进步，院地上如水月色，均匀呼吸。
　　怪吵醒它们，细簌扭动身体，对跺脚撇嘴。
　　欠身赔罪不起。
　　抬眼看，惊。
　　不远处门槛上，，呆呆坐着。
　　头发拂散，不带装饰，眼神涣涣，口里琳琅。
　　似哼歌，似呻吟，似是而非，什么都不做。
　　走到面前，蹲下身，将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娘娘。”
　　咿呀着，目光找不准。
　　比还不正常。
　　突然好怕好怕。
　　又瞄到脚边裙摆，抹血色。
　　颤而看向后头。
　　空寂殿堂，清清寞寞。
　　上方格小窗，破角，夜气和流风同泻下来。
　　房中央两把椅子之间，挂着具身体。
　　被风儿弄得，衣裙有摇。
　　死，也像活着样。
　　朝它走过去，靠近着，从它上头往下看的脸——
　　秀珠的脸，白白胖胖，产后很久也没有恢复到做姑娘时的清丽秀美。
　　秀珠的眼睛，本来黑黑大大，特别会瞪人咋呼人。从小开始，每次欺负，或被欺负时，就是撩撩地翻白眼，娇气十足。会子，它们也是白翻着，直插到上眼皮深处，看不到，只汪汪沉沉的阴森气。
　　秀珠的嘴巴，生机丛丛时讲话特快，像小鸟儿似的唧唧叽叽。现在，那玩意儿大张着，舌苔血气未退，放出嘴巴的红。
　　讨厌样的秀珠，唤也唤不醒的秀珠，推也推不的秀珠。
　　要原来那个秀珠，会同犟犟吵嘴的秀珠，会几几夜赌气不理的秀珠。
　　将手无力抬起，接近朝的脸，耸着的鼻。
　　的手在鼻头半刻探探。
　　然后从后脑勺抄过去，要把软绵绵的扶起来。
　　摸到湿湿粘粘的东西。
　　从脑后看向地上，糊糊黑黑的大滩。
　　把手收回，从五指尖到五指根，蕴满整个掌面的，全是种东西。
　　闭上眼睛，尖利喉咙，大叫。
　　停下来的时候，满脸泪痕。从眼皮内翻到脸颊上，惨惨伤伤的疼痛。
　　睁开眼睛，个屋子不知何时满合满合的人。
　　有认识的宫婢，有不认识的太监。
　　有他。
　　有御林军，架住着疯癫的太后。
　　只有他从人群前面过来。
　　手贴近的手，胸贴近的胸，暖暖的身体贴近颤颤的身体。
　　脸，叹息声，放在的肩膀上。
　　咬唇，把推开他的怀抱。
　　他没作准备，被重重地推开好远。
　　他趔趄几步，没在生气，眼神哀默。
　　他后面的狗腿子，以前也是灏的忠心人。
　　个个嗷嗷着，在代他向生气。
　　他回身狠狠瞪，所有人呜呜噤口。
　　转过背，不管众他，再好好看眼秀珠冰冷可怖的尸体。
　　然后，直盯着地上那滩死亡的证据。
　　圆弧的形状，边缺角，真是曾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拿走后带去那块血迹。
　　他在后面，幽幽问，“在找什么？”
　　“第二块血迹。”。
　　凶手身上，沾样东西。
　　人丛里不知哪个，插嘴句，“看身上，就有。”
　　所有人的眼光，集中在低头恍惚的太后身上。
　　也看到。
　　“是啊。真像——凑好时机。”。
　　他紧盯着。
　　心里：不是。
　　可身上，有答案。
　　
　　——十月十四，缠夜铃，记“第二块血迹。”
　　
 幕间短剧 《踩桂枝 

主要人物：十三岁明玥，十八岁位方华，十五岁位玉珠，十三岁位秀珠。
　　地：有圈月亮门有爿梳妆阁有帔墙头风有折细桂枝，有三星有截烛有小扇窗有半侧影。
　　时令：桂花香，满庭院。大门外，风吹来。先还是先，众争恐，呼拉声冲进去，风雅全消。
　　
　　他手勾住树干，手探出，努力去攀眼前的小窗台。
　　纸窗在窃窃风语里，触触微动，画映其上的影，也作依依倩倩地摇。
　　摇出不精致的额，摇出不细弯的眉，摇出半翦翦的睫毛，尚有幽怀的味道。
　　他伸着手，五个指头像小猫爪子似的乱扒。
　　差，差。
　　他出小步，要借旁侧的桂枝来落脚。
　　他半龇牙，半咧嘴，半嘻嘻，半莽莽。
　　半半的他就会让伶仃的树枝受不，更何况他整个身子猛压上去。
　　他只觉脚下空，带身体往下掉。
　　耳尖上躲撮嗖嗖的风，吹来嘲弄的凉意。
　　他急里发力，竟给他勾到窗台边沿，用胳膊肘子费力撑住。
　　簌簌嚓嚓，是小朵桂花扭曲表情，吟吟喊疼。
　　他反而皱眉，小指放在唇间作嘘声：小东西，不要坏事儿。
　　醒醒着的，不只是他背幅长发间穿过的风，气着他，肆意将他的发撩弄得更乱。
　　也不只是云后遮掩的残星，白白瞪目。
　　还有窗上那丛简约婉婉的影。
　　及笄定礼的小姑娘的影。影半髻影半额影半眉影半鼻影半嘴。
　　唇弧弯子，正倔倔悄悄忸忸巧巧地噘着。
　　奇怪，他原先远远地，在桂花香里看到的，粗形粗色。
　　会子，那半偏首半低眉的景象，竟给他种柔软的情调。
　　他摇摇头，他是来讨厌的，不是来沉浸欣赏的。
　　被他作弄出的声响惊，那瘦影子颤颤动，守待听，静候息，万般。
　　他暗自吐舌，眨念调皮。
　　若是找对人，他要进去真实地吓下。
　　谁让的存在——逼得他么苦。
　　窗户有隙，他用指头更拨开。
　　他眉弯清浅地翘，看到好有趣的人面风景。
　　纤纤姑娘，瘦背瘦腰，侧坐桌旁，手托腮。
　　另手，仿佛沿着桌面刻刻道道的旧纹路走。
　　他眼神瞟，在姑娘并不特别的五官上，延延溜。
　　三分惑惑，三分嘲嘲，三分轻轻，加酸醋，盘子不屑。
　　很普通的孩，很凡凡的孩。
　　孩子，就是让人庸庸又烦烦。
　　可那个“他”，很喜欢。
　　宫里偶尔或故意的相遇，流水倒影，杨絮悠悠。
　　“他”柔致的面孔向往的表情甜蜜的怀念谐谐的言辞里，圈圈绕绕总是个，只有个。
　　“他”毫不顾忌在他面前，袒露真实。
　　“他”喜欢脾性最委婉，喜欢心境最宽悯，喜欢笑容最上善，喜欢——是个世上最美丽的姑娘。
　　喜欢到让他听很讨厌，讨厌那份从未见识过的委婉，讨厌那种从未领教过的宽悯，讨厌上善的笑容和眉目的美丽。
　　丛丛种种，款款软软，他不懂。
　　他就是那样的人。是宫里谁也顾不着谁也不愿顾的苦儿。是决心作弄风雨的坏孩子。是不屑对人用心和友善的可怜人。
　　他，无药可救。
　　然后——他，在另个孩子脸上看到，竟然会有那种拢敛睫毛，无计相思的表情。
　　，他羡慕不羡慕？
　　唉……
　　面前烛晕里的姑娘突然转身，看来边。
　　他缩脖子，躲藏不及。
　　他真窝囊。竟然不敢看的眼睛。
　　没有发现他。
　　蠢蠢呆呆，迟迟念念。
　　温暖气氛里，在着样的话——
　　“人们知道的草的名字，
　　个也不知道。
　　人们不知道的草的名字，
　　却全部知道。
　　因为是给它们起的名。
　　给喜欢的草起喜欢的名。
　　人们认识解的朋友，
　　个也不解，
　　人们不认识解的他，
　　却能知道全部。
　　因为他是身边对最最好的。
　　和喜欢的人起过喜欢的生活。”
　　
　　个念歌谣的声音，不够嫩脆，孩子里算让人难欢难爱的。
　　可他听，停顿激动，刻安静。
　　像秋凉的晚上，摘夜空里六朵云，缝缝凑凑，恰成条薄被子，裹手裹脚，梦里能闻到青山幽篁的味道。梦里还有瓣瓣，二瓣瓣，三瓣瓣，竹叶上的露滴掉下来，染湿他的眉毛，和着他眼角同样湿气丛丛的东西，送进他嘴里，半苦半涩，却幸福菲菲。
　　和喜欢的人起过喜欢的生活，好愿难寻，好人难求……
　　他神思辗转，手下失力道，撑不住身子，在壁上滑下来。
　　墙壁突楞的地方，刺破他的衣服。
　　他本就白衣单单，凉薄戚戚。
　　哧拉拉，份尖利钩去他角皮肉。
　　他用手指按，满指根的血。
　　他笨重地摔坐在地，晚梢头的泥土有种碎碎的湿软。
　　他的两边屁股，不疼。
　　心头却，小拧小拗小酸小痛。
　　小小愀愀，思思缓，声声慢。
　　他咂咂对自己，“定是找错人。”
　　定是找错人。
　　那个，不会有三月笋尖样的眉毛，心头动，眉梢奇翘。
　　那个，不会用痴痴纯纯的调子，来念同样痴痴纯纯的话。
　　刚才酿渍出的情感，他其实没有全懂。
　　却该死地竟兴起追往的愿望。
　　像跑来野田的孩子，猛发现上有只断线的风筝，先是爱，然后追，要不到，最后恨。
　　抢走“他”的，不是被“他”吹捧得世间绝伦吗。
　　可楼上那个，却是位真真实实的丑姑娘。
　　
　　“他”今早走出燕子楼，歇假回家。
　　“他”笑容畅畅，他反正从没见过。
　　“他”小拾包袱，里面堆宫里常见宫外稀奇的玩意儿。
　　全部全部，是他送给“他”的。
　　“他”却要回家送给那个。
　　他冷冷句，“原来喜欢捡破烂货儿。”
　　“他”对他狠狠瞪。
　　“他”不愿好好探求他作怪的真实原因。
　　他于“他”，只是个自动送上门的小孩。
　　“他”当然需要他，在宫里。
　　“他”宫外的世界，他走不进。
　　“他”没有与他强辩，眼神不多留恋，转身就走。
　　他在那幅晨雾中，孤独站立，晕湿大半身。
　　他候到月亮上来，古怪夜色，追踩他的，只有幽风和云影。
　　他有个秘密角落，在宫的边缘，空庭颓垣。
　　他很久以前发现那个洞，连狗都不屑钻。
　　他低头低眉低姿低骨着，往来穿梭千回。
　　他不是利用它去外头大千世界找新奇的。
　　他经常单廖个，坐在马路边沿，双手在袖子下互握，表情漠漠。
　　外头些来来往往的人，被里面的人，称为老百姓。
　　老百姓奇怪着，隔三差五，总会在同个路口边，看到同个小孩。
　　华丽晒晒的五官，华丽晒晒的眼神。
　　个懵懂孩童决不会有的眼神。
　　卖煎饼的三姑问炸油条的六哥，择青菜的五婆问捞螺蛳的七叔。
　　认不认识他，他认不认识。
　　大家都是摇头，叹息，迷惑。
　　不知道孩子从哪地儿来，忽子又藏到哪地儿去。
　　隔几，又么隐隐来，悄悄过。
　　守着日出看日落。
　　千红开过，草绿渐深。
　　看见么个怪小孩，也有好几年。
　　有，突然突然。
　　哪里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卖煎饼的三姑问炸油条的六哥，择青菜的五婆问捞螺蛳的七叔。
　　他到哪里去，他究竟是谁。
　　不知道，不知道。
　　莫不是王母娘娘座旁的童子，收集人间的悲欢离合，回去给上人们汇报去。
　　也许不是什么神仙，而是精怪。
　　月光下，神色怔怔，绽牙白白，将走过他矮小身旁的精魂，悄悄吸去。
　　老百姓怀想非非时，他正坐在上善馆菩提荫子下，轻轻磕碰杯盖，安宁抿茶。
　　他之所以回来，之所以不再出去，是因为——
　　他看够外面世界。那圈子里的算计好玩，不如宫廷。
　　他看过日落街头，暗淡转角，个闲汉将过路的小姑娘硬拽进来，动手动脚，的惊骇，的流态，的不敢叫，怕揭发会得到更重的报复，的于是变本加厉。
　　他看过最早的清晨，个倒夜香的婆婆在清冷的街道上慢慢走，从后上来个青年人，用粗木棍狠敲婆婆后脑，解去腰间钱袋，匆匆逃离，甚至没有后怕地再看眼婆婆破碎的五官。边跑边猴样地开钱袋挤铜板，拢共出来五个。罪犯单手握住，把那个破袋子扔在路边。他过去捡回来。
　　他搜集到很多样的东西。他有个箱子专门用来装它们。
　　其中有缺牙的小屁孩踩死老鼠断下来的根尾巴，有爬墙出来的窃贼遗落的条束裤带，有饿死的乞丐身边的个残碗，还有还有，般般叫作——丑陋。
　　第次看到大姑娘撕破的衣服里露出的□。
　　第次看到踏扁的畜牲血肉模糊的身体。
　　第次看到小偷逃离现场时顾不得提裤子，现出来的两个黑腚子。
　　第次看到世间有种死，叫饿死。
　　干枯的身体，胸前肋骨突出。
　　他在些个第次里，统统吐。
　　可是世上的事永远不会只经过次。
　　杀戮可以重复，破坏可以重复，伤害可以重复。
　　生可以重复，死可以重复。
　　他看完，学完，不用再出去。
　　他更看得起宫里种种作恶。
　　用高级的方式来体现高级的智慧。
　　精细邪恶的智慧。
　　然后，他碰到“他”。
　　他兴奋到颤栗。
　　他们是生要走在块儿的。
　　他们的思想，拍合无隙。
　　他把以往框条好的计划，告诉“他”。
　　“他”竟牵嘴角，笑为幼稚。
　　然后，“他”帮他条章，补充得更完美。
　　他激动地直搓手。
　　为什么不让他早认识“他”。
　　他以为“他”的全部，今后就是他的全部。
　　没想到——“他”的世界里，还有个多余的。
　　的存在，就像他开始的，会毁他和“他”。
　　他已经很多久很多久，没有利用个屈辱的狗洞出宫。
　　八月桂子香里，他轻踩地上散落的树枝，又来。
　　他会把姑娘带出去。埋葬姑娘要用埋葬花的细腻方式。
　　他已经帮看好块地方。就在家附近的林子里。
　　待会儿不用着急，他会好好陪着，走完最后程。
　　他会用真正人的方式很温柔地看着在土里，慢慢闭眼。
　　
　　他从泥地上起来，再望眼刚才的窗户。
　　他寂夜里再找。
　　旁边，还有小座闺楼。
　　他爬上窗口，探进半身，抬头，惊。
　　临面双大眼睛，更惊。
　　他乐。敢情他要找的，在个地方。
　　位姑娘，才叫美貌。
　　秀额柳眉杏眼小嘴。
　　声色表情，骄傲凌厉。
　　他进来前，对着墙壁上卷画像，闷闷生气。
　　画卷里立个子，还算潇洒的站姿，身段脸庞，就丛年龄来，略可称肥。
　　所以姑娘不满意，很不满意。
　　愤愤瞪目，嚅嚅有骂。
　　心情飙升，脑袋上两个髻子抖抖地动。红扑脸颊，像水灵灵的苹果。
　　“混蛋，才不嫁！”喊。
　　他突然接口，“不嫁？嘻嘻，要不要跟走？”
　　看清楚他，竟然没怕。
　　胆大狂妄美丽娇悍的孩，尚可引起他小半分兴趣。
　　比刚才窗户里恹恹寂寂瘦不拉叽的那个，够味多。
　　孩子反而朝他走过来，凑身，趴在窗口，双手托腮，与他眼对眼，鼻碰鼻，连彼此唇畔的呼吸，都昧昧地搅浑在起。孩子同样感性地仔细看看他，小指儿尖尖，竟沿着他眉眼眶子轮转圈。他愣愣，孩子先嗤嗤笑起来。
　　孩子赞赏他，“好美丽的人儿。”
　　他瞪眼，招架不住。他对付什么还好，就是对付不叫人的东西。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毛病，碰到才碜碜懊恼。
　　他把打开抚在脸上的孩的手。
　　孩自咬指甲，狐媚地笑。
　　孩突然用力，将他身子拉过来。他没头没脑，和孩同摔在房间地上。
　　他，压在孩身上，贴贴紧紧。
　　他的各处，与孩的各处，没有间隙。
　　他比下面的孩子，更有紧张。
　　孩黑亮大眼，笑容不减，猛凑上来，吻住他的嘴。
　　孩，“好漂亮。”
　　他有些烦腻，“要不要走？”
　　孩大方，“给个理由，就跟走。”
　　他，“刚才不是喊着不愿出嫁吗？”
　　孩笑，净净的牙，“是不要嫁人，可还要脸皮呢。”
　　他皱眉，“脸皮和自由，哪个重要？”
　　爱上他唇间的味道，主动在上面辗转反复。
　　“什么都好……”
　　
　　他搂过的腰，仍要从窗户出去。
　　“为什么不走门？”奇怪。
　　“刺激。”他吊儿郎当。
　　勾住他脖子，“喜欢刺激。”
　　率先跳出去，蹲弯着腿，玩得过火，得疼痛。
　　挤眉咂嘴，朝上面的他招手。
　　他来到身边，脸上已扎块纱巾。
　　“作什么？”问。
　　他清然笑，拂袖风流。
　　和他同时张嘴，“刺激！”
　　毫无顾忌地咯咯大笑。
　　笑里言词断续，让人生嚼着，有几分苍凉。
　　“原本以为今之前和之后，份无相思，两处闲愁，做完闺秀，平庸嫁人，生规矩，碌碌糟糟。没想到，今晚让得样个宝贝。真的，谢谢。”
　　他从纱巾上看，大眼依旧，有做狐狸精的资本。
　　道谢时，肩头沾不知从哪片空飘来的小瓣桂花。
　　的声音里，幽怨焚焚，诚意真真。
　　他硬心坏性透的人，也会对生开若有若无的可怜。
　　他甩甩头，摔掉不该有的想法。
　　他牵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很多。
　　有很多东西，伴着窃掩前行的他俩。院墙上流连斑斑的树影，树影间嵌着夜风的各种姿态，或敛眉，或闭眼，或撇嘴，或耸鼻。
　　上的星星，在问伸过墙头的折桂枝：不寂寞吗？奶黄色的花儿：才不寂寞呢。上的星星，从以后就像忘回事，眨着眼睛不再话。小桂花觉得清冷，渐渐地，垂下头。
　　他牵着，沉郁默默。
　　乖乖地，信任拳拳。
　　他和，么过门槛。
　　他已经忘，要把个姑娘，到底带向何处。
　　某个林子，某个挖好的大坑，某把揣在胸怀的刀子，印象全无，散散成烟。
　　他转过来，朝旁边紧挨着的安静脸庞，暖暖笑。
　　个寂寞的人，碰到个不自由的人。
　　不叫狼狈为奸。
　　传奇里唱的，那叫是疯儿是傻。
　　他准备，带动跑起来。
　　他们的身后，声高喊。
　　“秀珠，给站住。”
　　他旁边的，转过身子，看到后面的人，突然过来更加倍依着他。
　　“姐姐，干吗呀！”他听到。
　　他没有去看身后来人。
　　以下，姐妹俩的对话，心窍不，□不同。
　　“问干嘛。还要问在做什么。”
　　“姐姐不都看见？晚，回去睡吧。”
　　“样，让怎么睡！”
　　“正逍遥呢，姐姐不明白。”
　　“胡，两年后，便可名正言顺嫁人，此刻的逍遥，不值文。”
　　“傻妞……”他旁边的，忿忿咂咂低低糊糊的句。
　　他再也忍不住，嘻嘻声轻笑。
　　后头那姑娘定抓狂，他简直可以听到跺踩石板路的声响。
　　他有些痒痒念念，要回头去看看那张脸。
　　有些人，总是快他步。
　　院门打开，丛丛众众的人冲出。
　　他侧过脸，瞟眼看到壮将军和妩媚娘。
　　两边围，是提灯笼的家丁。
　　他不着急。越是火引自身，他越是兴奋。
　　他撩眼，看到优雅曼曼地走到丑姑娘身后的“他”。
　　他怔。噤笑。
　　方华的手，宠宠保护地搭到那姑娘的肩上。
　　姑娘连生气的表情都那么老土。
　　竟然不在意对细腻着的方华，看都没回过去看眼。
　　阴阴隐忍地只是看向他。
　　他在纱巾后的唇，狠狠自咬记。
　　“怎么回事！”家长们在问。
　　丑姑娘口齿笨拙，越急越不清，“秀珠——”
　　他旁边位，脱开他的手，不察觉地用肘子将他撞后。
　　“爹，娘，正劝姐姐不要私奔呢！”
　　个声音甜渍深深，老练地玩转耻辱。
　　他先愣，尔后理解，内心荒唐地笑：他真是个白痴！
　　周围静悄悄地，只有伏在树叶底下，隔岸观火的虫子们，长下短下地呼吸。
　　月出云开，丝丝袅袅，烟气如水绕。
　　他听到方华的声音，对丑姑娘，“玉珠，快进来，外面寒凉，找不到温暖。”
　　他急急转身，对丑姑娘深刻眼，摇摇头，“原来才是……”
　　真真切切，丛惊，丛骇，丛悔。
　　他想用厉厉的眼神套牢的五官，无奈远处淡薄，印象浅浅。
　　他其实，是不是故意认错人的。
　　他看剪贴窗上的影，听苦涩软软的歌。
　　他其实，是不是不忍心去——杀样个子。
　　仿佛他听过，经历过，留恋过的每个故事里的每种角色——
　　与他样，自有可恨，自有可怜，自有可哀，总无处解。
　　
　　他旁边孩涩涩句，“对不起，还是选择脸皮。”
　　他才不在意呢。
　　他是害怕后面院门里灯笼下的方华。
　　他开始跑起来。
　　乱冲乱撞，离开人居，到旷野。
　　半黄半乱的草，遮住他半个身体。
　　他停下脚步，知道怎样也躲不开。
　　方华走到他面前，月光流泻，那幅表情被掀开无余。
　　方华要杀他似的看着他。
　　方华用十成力道，甩他记巴掌。
　　寸言未出。
　　他也是。
　　晕头转向，舌头生生地疼，是被他自己反应不及咬到的。
　　牙齿上沾腥腥的味道。
　　满嘴恐怖。
　　他呆呆地抚上肿痛的脸。
　　方华字顿道，“要在面前再出现次，杀。”
　　他嘴上落朵桂花，学他扭曲神色的样儿，对他嘘声：让坏事儿，让坏事儿……
　　
　　 第卅五篇 

洇色黄昏，半街雨痕，晚风存温，寂寂入亘。
　　停轿打帘，管家婆婆苍迹斑斑的老手，伸来面前，欲接扶出去。
　　他的左手亦从帘门边递过来。
　　尔后是他的脸，淡色表情，拓拓无缚。
　　小风湿泠，半咸半清，腻上他的头发，与他绕情。
　　他咧嘴露齿，扮演真，微微笑，真的很倾城。
　　闭上眼睛，心口小燎，像熨上贴酸痛半搭的烫膏药。
　　呼吸有促，摸到帘门边沿，用力撑，要自己出去。
　　脚下不妨滑，朝地面趔趄冲去。
　　他抄手到腰间，将扳正。架在胳肢下的手，弄作轻柔。
　　其实不是故意靠上他肩膀，其实脚踝没有扭得很疼，其实到处找不到合适的缘由。
　　只是蹙眉拢拢，只是差就可关住自己的眼泪。
　　他晓得自己却不晓得的种东西。的心，疲累番番。
　　依然臭屁。
　　轻轻，“只是次。”
　　他重重头，浓色感情，“知道。”
　　刻云开，透下夕霞，映在他背心，蒸出暖融味道，像某个曲子的终章，褪走繁华。
　　从他肩上看向后面，通巷幽静，往来无车，叨扰不现。
　　娘家门口，岁守如常，只下两盏平时常挂的红灯笼，连寸尺白布都不张。
　　管家婆婆浸在团烂阳里，漠色恹恹，不知觉地伸出舌尖舔唇上的胭脂。
　　从玥怀里走开。玥却招手示意管家婆婆过来。
　　玥把的手放在管家婆婆掌中。
　　对他，“可以自己进去。”
　　他认真想想，“是定要跟着的。”
　　清晨，也是他来叫醒的。
　　好几个夜晚，他没有留在寝宫。
　　不知道他睡在何处。看他声色表情，有重乱，有重乏，有重恕。
　　今也是。睁开眼，他正坐在床头。
　　忽忽叹，他牵挂笑。
　　他的手指拭上的脸颊。抱怨，“好凉。”
　　他没有多加解释，走开，不远的桌旁，端好杯茶。
　　起床梳洗，照镜子绾发髻，看清眼睑红红，原来梦里遗泪。
　　刚刚那份凉是自己送给自己的。还去怪他。明白后，心绪尴尬。
　　随便翻着台前的黄历。
　　抬头。他站在身后，从镜子里看。
　　惊，手儿带，拂落纸张。
　　他蹲身捡起，“怎么？”
　　，“嗯？”
　　他笑，“的黄历上怎么今？”
　　，“已经不看它。”
　　他愣，“为什么？”
　　，“没什么，不再信任。”
　　完，把那薄本子从中间往下狠狠撕，残瓣瓣，放在两手里揉，扔去窗外。
　　他抢着接，感伤瞧。然后，令吃惊地，他藏去自己襟怀。
　　，“干吗！”
　　他摇摇头，不作回答。
　　窗外有株白菊，昨晚月光里绽放的，舒吐花蕊时，故意悄悄，谁也没有去告诉，自在作美，静好夜。露珠弄醒小蜜蜂，打个哈欠，回个懒腰，揉松睡眼，乍然惊，自己做梦的时候，有花送来悠悠的香。枝花对只虫的好，可以不用明，映心就好。个人对个人的好，可以舔迮寞，秘密藏珍。
　　要不起他的种好。
　　他摸摸梳歪的发髻，“还是像个孩子。”
　　骇心骇意，打开他的手。
　　他悻悻道，“走吧。”
　　“去哪儿？”
　　“妹妹停灵三朝，再去和告个别吧。”
　　“怎么知道想……”
　　“早就对过，怎么会不知道。是直，直不信。”
　　他低调出宫，任性自由。
　　他承诺诚诚，果真只是随走在旁边。
　　会儿管家婆婆对话，他并没有插言。
　　秀珠的尸体，在死的那晚，就归还本家。
　　慎刑司没有给出合适的法。能有什么法？
　　葬礼没有大肆声张。的死，无论从地，时辰，方式，姿态上来，都是位家的耻辱。
　　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爹，依然像人。
　　两个娃儿，没有约束，晚晚在后院里弄泥巴。
　　二姑爷，据管家婆婆，从今早开始就不见人影。
　　事情就是样。
　　和玥被引进大厅，里用很简单的方式搭成座灵堂。
　　两边挽联垂挂，中间下着道白帐，后面是秀珠的棺材。
　　大嘴娟在添香油，快耳芳在剪灯草。偶尔对眼，仇仇瞪，各不相干。
　　枯枯瘪瘪的秀珠，不再懂得什么是人间的怨孽。
　　撑不住，身体摇晃。
　　他在后面接住，扶着的腰，同在蒲团上坐下。
　　不愿睁眼。他在摁揉的太阳穴。
　　很不东道，没给他要来碗茶。
　　直到风大，才发觉昏走夜深。门槛进来的丛丛寒意，浇得灵位两边的烛火，忽明忽暗，忽玄忽悠，忽闹忽焉。从前里是真正的大户，如今千金之死，也沉沉廖陋。主不自顾，仆佣无束。大嘴娟和快耳芳敷衍刻，掩步离去。剩下他和，待不是待，坐不是坐。好笑是，还耿耿着家非家，情走情。
　　弯腿抱膝，看着对面的他。
　　突然道，“给讲个故事吧。妹夫原名叫李德龙。多年前，李家来行纳彩问名之礼时，爹和娘难得默契，各执八字单子角，眉毛凑在起地研究。结果致认为，个名字虽不响亮，却小带文雅。听过“闻香识人”，没听过“看名知人”。 其实，万般理由也好，长辈为小辈寻踅姻缘，依据的是实惠。所谓的儿情长，涯誓言，在上年纪的人眼里，不切实际。李家世代为官，门庭殷实，就是生活幸福的象征。爹娘为秀珠拍案定亲，落得爽快。可惜的是，全家没有个人，包括个没用的姐姐，去好好看看小妹妹心里真实的秘密。
　　是孩子，就会有浸染各□调的秘密。有些是焐久，自己也忘，疮子大得流血流脓，才知道痛在深处，伤在根处。
　　秀珠出阁，没有亲眼瞧见。
　　那时候，知道，自己也很不“光彩”。
　　岁月如沙走，风尘满面地回到家，才重见已为人妇的秀珠。
　　小时候，俩就没有互相体贴的习惯。
　　于是，个怀抱孩子的秀珠，在看来，依然娇娇，依然傲傲，依然蛮蛮。
　　只有，从来瘦秀的面庞，如今丰若玉盘，从前纤巧的身材，如今臃肿不堪。
　　人的美，因为小孩而凋零。
　　人另种意义的美，因为小孩而新盛。
　　有个半阴午后，坐在院子里欣赏松树。
　　手捧碗温色恰好的莲子羹，腿架在另膝上，上面条腿随着风，抖抖翘翘。
　　秀珠从月亮门边路过。
　　不知哪根筋搭错，出声叫住。
　　“秀珠——”
　　停住看。
　　舔嘴唇，“要不要，过来喝粥。”
　　不知哪根筋搭错，竟会听的话。
　　从盅子里舀小碗，用腕袖擦净边沿，然后递给。
　　默默看着的动作，又变态，“谢谢。”
　　咣啷声，摔掉盅子盖。嗤嗤笑，很快收作表情，也不喝粥，尽想事情。
　　慢吞吞地，“过的——可还好？”
　　“怎么，希望不好？”
　　就是张嘴让人听有上前扁的冲动。
　　“公公做将军，婆婆做将军夫人，和咱们爹娘样，简直是从娘家直接搬去另个娘家，好，好，好。”
　　连三赞。
　　的意思，直让人听来褒贬颠倒。
　　原来准备箩筐的讽刺嘲笑，来招架的伶牙俐齿。
　　有朵云的阴影落到额上，被看见，不知怎的，肚子里的恶话，消散如烟。
　　“妹夫——”
　　“他不样。”
　　“呃？”
　　“他是李家子孙里唯的不样。他文不行，武不行，功名不济，纨绔在家。”
　　“他对……”
　　“新婚之夜，撕咬他。”
　　“为什么？”
　　“他也问为什么。：不喜欢。”
　　“为什么？”
　　“他还问为什么。：因为的名字。”
　　“吓？”
　　“他当时的表情和此刻样，像只吃得过剩，举动维艰的大青蛙。他在红烛下坐夜。拾作衣服在床上踏踏实实睡夜。早晨醒来，喜台上的两枝大烛烧得只剩下个蜡根子。而他，却不见人影。才不管他，自在梳妆，自去前厅吃粥。两个老的陪坐在旁，翼翼窃窃地看看。抹净嘴巴的时候，他进来，丛喜，丛盼，丛宠。他的手伸过来，跃跃欲试，到底没敢握上的手。他，“决定把名字改。”不响。他继续道，“从此叫李东强。”，“响亮的不文雅。”他急急道，“那么不改，还是叫李德龙。”白眼，“干脆叫“李德龙东强”！ 他头，“好，“哩嘚隆冬呛”就“哩嘚隆冬呛”。下，会喜欢吧。”看到他爹娘的眼神，疼疼不忍。也觉得过分，可还是不想给他希望。“咚咚呛呛，干脆去唱戏得！”他眼神悲默，“那要做什么！”故意为难他，“去考官！”他娘插嘴，“不行的，媳妇儿，德龙从小读书读坏身体，翻《论语》就头痛难堪。”低低句，“无能。”他没再话，转身走。，很坏吧？”
　　秀珠朝笑，分明是苦哀的笑。
　　顿顿答道，“坏透。”
　　继续道，“五后，他回来。是个静夜，临窗呆坐，也不知觉自己在看哪片风景。他满身酒味，胡子隐扎，重重踢门，眼神凶狠。板正身体，看他要怎么样。他盯到眼睛深处，突然扑过来。还没本能大叫，他已经将脸埋在两膝之间，哀哀地高声地，哭！不是可怜他，却不由地拿手摸他的头，发恨，乱乱揉揪。他起身抱住，箍得简直透不过气。他把抄起，往床上扔……”
　　那掉盖的盅子里，粥水全凉。剩下两个小半碗，给自己，也给。
　　先喝口。学着喝口。
　　先哭。学着哭。
　　下面含着粥的话，糊糊糟糟，要琢磨好久，才能拼凑完全。
　　“怀胎八月的时候，还从婆家出走过次。”
　　“不要命。”
　　“他从郊外把行走疲惫已然昏厥的，带回家时，凑在耳边的第句话，也是个。”
　　“真的不要命。”
　　“他第二句也来重复个。”
　　“唉，为什么呀。”
　　“那次，他竟没有么问。若他问，已经决定，不会回答他：是讨厌的名字，是讨厌肥胖的身体，是讨厌的无能，是讨厌功名不继。不，不会么。不再乱找理由。要告诉他个最荒唐却最真实的：，爱着另个人。”
　　“另个人……”
　　“爱着那人。也恨着那人。”
　　事情就是样。
　　过后曾细想，那刻怎么还能假装坚强，直落落把全身看个遍。
　　体态绰约，面色苍白，睫毛湿漉，唇角挂抹歉疚的微笑。
　　竟有种惊人的美。
　　可是，种美是看不得的，看懂，会叫人的心都碎掉。”
　　
　　住嘴后，看面前的玥。他紧闭眼睛，呼吸均匀，肩头松弛，兀自睡去。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止听的故事，是故事开始，还是故事尾梢，错过□，觉来无聊。花火往事，风月□，将尔糟糕。
　　叹口气，从他身旁走过，来到白帐后头。
　　棺板开着，遗容犹优。
　　慢慢放下手，来到那幅额头，沿的眉，眼，鼻淌下。心如刀割。
　　的手碰到微张的嘴。
　　嘴，确实张着，敞开条不宽不窄的隙儿。
　　用另手猛敲自己额角，咄咄咄。有什么记忆被古怪地打乱。
　　是第个见到死后秀珠的人。插入头盘的白眼，肌肉萎萎的鼻头，涂满脑浆的衣领。
　　当时的嘴，抿紧着。像嚼口隔世宿怨，太多太重，时间反而翻倒不出。
　　现在低头，再看眼的嘴口子，深进黑黑，有种不清的诡异。
　　咽下唾沫，喉里有伤似的，怎么也下不去。
　　抠着手指，伸进嘴巴。
　　忽儿颤曲，忽儿僵直，怕着里面有什么妖怪，会咬去的血肉。
　　碰到块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摊在掌心，是小片残玉。
　　听玉种东西最合人性，贴着皮肤小会儿，就会浸暖全身。
　　秀珠喉里的只，却不是。血色全无，死性腥腥。
　　撂眼，又看到尸体颈周。
　　先前没有发觉，真的没有发觉——
　　恐怖瞪眼，急猴猴扒开领口，浮白皮肤上，道暗紫印痕。
　　曾有双手，指头叉开，从两边握住圈肉肥肥的脖子，狠狠收力，没有多久，掐断的呼吸。
　　那晚，被杀两次。
　　先被人用重物袭击，尔后，是致命窒锢。
　　拼命憋着，只消喉咙松，就可哭得狼狈不堪。
　　呆呆数起颈项的指印来。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又用手栗栗地敲起额头。
　　凶手的手指，左边五个，右边四个。
　　惨锐大叫，从灵堂跑出去。
　　
　　奇怪，太奇怪。有只世界上最凶狠的乌鸦，单脚扣着枝头，凄厉呱叫。
　　奇怪，太奇怪。有朵世界上最丑陋的乌云，甩刘海，落下沥沥雨滴。
　　奇怪，太奇怪。有根世界上最狡猾的杂草，垂首墙角，吞吐黑色讽笑。
　　奇怪那些听到疑问的东西，为什么都笑起来，告诉——
　　，很正常。
　　在婆娑树迹下乱走，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挡住。
　　抚着心口，对他糊涂唤道，“哩嘚隆冬呛。”
　　妹夫对鞠，“娘娘，您怎么？”
　　摇摇头。
　　他担心四望，就近有座旧楼，他示意过去，头。
　　老门嘎嘎，烟尘谧谧。
　　和他脚步都很轻，还是拍起团土，扑面苦涩。
　　他让坐在叠满尘埃的椅子上。
　　也不管脏污，将肘子支在桌上，掌儿盖，遮住眼睛。
　　头痛欲裂。
　　他啷啷咣咣，在翻找东西。
　　怒斥，“安静。”
　　他蔫蔫，“臣想给娘娘找碗茶。”
　　烦躁，“是家里弃置多年，堆放杂物的旧屋。找不到那东西。”
　　他轻笑，“娘娘，还记得里？”
　　倏地抬头，觉察他语气有佯，可他眼睛里盛放的颜色，让人琢磨不透。
　　他好心好性，“娘娘休息着。臣为您找茶去。”
　　阻止不够，他快速离开。
　　
　　守坐很久。
　　陋门没有关牢，门纸上饰着个洞，有穿尔嬉闹的风，哧哧直直，撩着耳际发丝。没有心思静默，脑中烧烧吵吵，很烦着，像得病样。排遣荒漠，起身四下慢慢走。记得个地方，很记得。小时候，，秀珠，小叔叔，常在老屋里躲迷藏。有时候，把大嘴娟和快耳芳骗来，陪同游戏。所谓的大人常常被们群小屁孩耍得团团。
　　和秀珠在个秘密上，深有默契。们在楼的阁角里各置个箱子，放进搜集到的有趣玩意儿。并且约定，是君子的话，不要互相看对方的收藏。事实证明，和秀珠都是小子。得意地偷看的，悄悄地偷看的。里面放破七八糟的珠花，辈子欢喜乔姿打扮，死时却那么难看，定会怄死。
　　闭眼悲伤。
　　缓缓踱上楼梯，找到那个尘迹斑斑的角落。两个孩子的百宝箱，只半开，只半阖，合守寂寞。
　　就在旁边，有横窗，精致格子，划分月光，掉在地板上的光影，叉叉分分，分分叉叉，般柔软乖巧。
　　躺进晕光里，听到外面檐角下，风铃好听地摇。只铃铛，也不知当年是挂上的，还是妹妹弄的。
　　很快分清对面小箱，哪个是属于的。秀珠的那只从箱口半延到地上，根丝带，本色奶白，经年印染，已经灰土不堪。抽过来，团进掌心，放上脸颊，摩挲又摩挲。孩之间，哪有长久的怨罅。斗嘴是因为嫉妒，个比另个美丽，另个比个聪明。嫉妒是因为自卑，每个孩都希望成为世上最棒的那个，又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行走沧桑，感性体念，才知晓，当年明月，自有彩云来随，那世子，自有心诚来爱。忘却怄气后，各执枝珍珠花，头并头，能从优美的纱窗里看到上那个更加安静懂情的月亮。，就是没来得及和秀珠做做回事。
　　轻轻息声，打开的箱子。有只坏眼睛的木鸭子，有半截枯树枝，有缺口的铁饭碗。每样东西，定有个属于它的故事，结局几何，现在概记不清。也记不得——
　　在箱子里，竟藏种东西？
　　件像是用来裹婴儿的襁褓。抖开瞧，零丁声，掉出来半支断钗。
　　将红色锦被翻过来翻过去，找到样行字。
　　“明慧十年，七月廿，有如玉，掌心明珠”。
　　把那支钗子抓起来，握进手心，没有看清头尾，让尖刺扎进皮肉，有血如注。
　　哒，哒，哒。
　　有人亦从楼梯上来。
　　哀哀抬眼，对他道，“哩嘚隆冬呛。”
　　他真在抱歉，拱手道，“娘娘恕小臣无能，还是没有找来茶——给娘娘压惊。”
　　“何惊之有。”
　　“惊娘娘手中之物。”
　　“倒是还有三分记性，从来没有在里放过种东西。”
　　“娘娘思维迅捷。”
　　“东西，是最近摆进来的。”
　　“嘿嘿。”
　　“是要干什么。”
　　“要怪就怪娘娘的妹妹。”
　　“可？”
　　“是从岳母大人那里找到的，于是，为此进宫。”
　　“倒，到底为什么进宫。”
　　“进宫找的爱。”
　　“凭什么？”
　　“嘿嘿，借娘娘的身世。”
　　咬牙切齿，“是娘子，与夫妻十年，的爱怎么会在宫里。”
　　他笑，阴惨惨地，“不知道。总之，的爱不在里。”
　　“明知道进宫是送死吧？”
　　“知道。”
　　“知道怎么还不阻止！”
　　“嘿嘿，知道。”
　　大骇，“——是故意不阻止的。”
　　“可？”
　　“原来不是爱，直直是恨。”
　　“秀珠么对承认过吧？”
　　“秀珠从来念念不忘的，是对的愧疚。”
　　“不要！”他喊道，“十年姻缘，让明白，夫妻不是配来互相依命，而是互相要命的。掀开红盖头，看到的第眼，就爱上。大姨子，爹娘和爹娘从来不知道，对的爱，有多深！谁让们把给！若从没识得过，该有多好。依然懦弱的，依然无能的，依然游戏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自己明白。要，小心翼翼，就怕不小心摔碎。和之间，本就联系单薄。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若对到为止的冷漠，尚可。可是每次找寻的眼神，只让人心寒地看到丛嫌腻。睡着时，显得那么恶心。受不！很久以前就受不！不合适的婚姻只能造就仇恨。牵强维系，恨会由红到紫，由紫到黑。非要撕破血，才能获得充实，继续颓唐，继续靡靡，继续自欺欺人！”
　　“是叫爱吗！”浑身颤抖。
　　他慢慢吞吞，“建立在战战兢兢上的，从来不叫爱——夫妻之间，不可互怕，而应相慰。”
　　“什么都明白啊！”叫道。
　　他双目红湿，“可是，的恨更要大的多，什么温暖的东西，也浇灭不。”
　　“东西已经害死秀珠，为什么还要拿给看。”举着锦被，只想知道。
　　他肥儿宽面，血盆大口，“嘿嘿，爱的人——不是爱着吗？”
　　惊愣。
　　他，“他做皇帝，干不掉他。若痛，他也会受折磨。”
　　打他记巴掌。
　　他不痛不痒，神志迷乱。
　　结论，“滚个青青咸鸭蛋！”
　　得很轻，还是吵醒窗外墨夜里的星，众寒颤，忍受不得真相。
　　人恨人，是因为人爱很多个人，而只是其中个。
　　人恨人，是因为人痴心只爱个，而他永远不是那个。
　　不管是何种爱，激情四射，还是曾经怅惘，不管是何种恨，经久不退，还是责备菲菲。
　　爱和恨的由来，不关风月。
　　
　　——十月十七，喉里伤，记“此恨无关风与月”。
　　
第卅六篇[VIP]  

秋夜的星空，和人的眼睛离万里路程，送来深远廖蓝的印象。
　　却和人的心，只隔咫尺距离。
　　三两凉风里，躺在桂花树下，星光在身边飘来走去，手枕后脑，半敛睫毛，缱绻呼吸。
　　小时候，就在样闲闲鲜鲜的景境里，听小叔叔讲个属于秋的故事。
　　从前，有位子在外经商。做起生意来，结缠计谋，耍弄虞诈，什么黑心事儿都曾干过。大浪淘淘，年岁衰退。有，商人突然领悟，财权与富贵，皆是场空。于是，他散尽万贯财产，踏佛山，拜佛塔，聆佛音，结佛缘。又是好多年，商人两鬓苍苍，行走蹒跚，觉得置身世外，也是种空虚。他的内心，需要更温暖的东西。他很是思念家乡小村庄里的妻儿。他离去弄潮的那年，妻子春颜如花，儿子牙牙学语。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人面几何，怕桃花也非，流水伤情。他后悔，自己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壮年得意，老来寂寞。他迫不及待要回家与亲人团聚。就算他们不接受他，他也会跪地忏悔，挽取原谅。在深秋末梢，他日夜不停地赶路，离家乡很近，很近。只隔条大河，就可以到达那座山花烂漫的村庄。可是，却是条湍急惊险的恶水河。他呆立江边，远远而望，流泪息声。突然，他瞪目惊喜。慢慢儿，慢慢儿，江面上朝他划过来叶扁舟。真的是薄薄瘦瘦条，若浪头大，就会将它打翻在河面。商人没有惧怕，只认为是根救命稻草。他招手让小船过来，临看清，执桨的是位年逾古稀的老翁。
　　艄公嗓音高亮，“客官，渡河？”
　　他还没回答，身后窜出另个沙哑的声音，“老衲也要坐船。”
　　他回头看，是个皱皮皱脸的老和尚，衣衫褴褛，眯眼善笑。
　　他好感佛家，于是同邀和尚坐船。
　　艄公急猴白眼地不干，“撑船的最怕遇见和尚。倒霉！”
　　商人落语责备，“个老人家，怎么慈悲心肠都没有。只管载们，付三倍价钱！”
　　艄公嘟嘟囔囔，无奈让两人上船。
　　商人与和尚同坐舱。
　　商人看到和尚胸前缚着条华丽的褡裢，很是不解，“大师，您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和尚依然愁眉苦脸，声音却很温柔，“施主想看吗？”
　　商人顿顿，实在忍不住好奇，头。
　　和尚勾手让商人凑近脸，把袋口对他张。
　　就见商人脸色刷如土灰，口吐黑血，向后倒去。
　　和尚抹面，现出张凶煞鬼脸，对死去的商人喃喃，“不管怎样赎罪，以往错就是错，阎王要三更死，岂能容到五更！”
　　鬼面慢慢转脸，看向船头，艄公惊愣愣的，不知觉都尿裤子。
　　鬼面冷冷道，“世人以为浪子回头，千金不换。作美！应该要开始，就学做好人！”
　　艄公牙齿打咯，鬼面嗤嗤笑，扎紧袋口，带着商人的灵魂，消失不见。
　　
　　常常在想，若当时商人没有执著于袋里乾坤，是不是那刻，他也不会被收魂。
　　小叔叔回答，旦扯开好奇线头，不得秘密真相，决不罢休，即使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他是人的本性。
　　却认为自己也有样的坏毛病，时间还改不掉。
　　注定要知道某些散散肆肆的故事，注定原来些故事并不是各不相联，注定故事在收尾时会端出盘腌湿的真相。
　　还好，没有像传里看见鬼面的老艄公那样，吓得尿裤子。
　　不，可哀的，是心。
　　
　　眼前的雨淋林沥沥，很讨厌。
　　做姑娘时曾经很喜欢。雨里，那花香像被加恰到程度的糖，总有种粘粘渍渍的甜味。然后人的心情，也炖煮温温，冒着无伤大雅的泡泡。小蚂蚁在外头热闹嬉戏够，被清水儿冷不防地浇，缩着脖子排着列子喊着呼子，猛往墙角根子里钻。曾经喜欢雨是因为它的可爱。
　　现在讨厌，是因为它的真实。
　　冷冷的，冷冷的，土里，蚯蚓哭瞎眼睛，洇着淡泪，想春认识的好伙伴，居然在秋深气寒的时候，夜之间，淋塌它小小可怜的居家。
　　雨能蒸出土里腐烂凄彻的味道。
　　生活里，曾经阴暗的经历，也能剥出漓漓的血肉，恶心可人们看。
　　
　　今场雨，从清晨到掌灯，也是碜碜漫漫，湿雾绵绵。
　　剔笼烛，殿内殿外片皇皇，就是偶尔有人匆匆踩过水洼子的步子，也倒映下泠泠碎碎的影，人过去，影波儿留着，和着上下来的不凶的月光，起在洼面子上幽幽摇荡，要再过去个人，用新的步伐盖住它。不知道下子是将它踏得尸骨无存呢，还是淀在小水塘的底部，做开寂寞的梦。
　　初更敲过，无睡意。
　　于是起来瞧殿里其他人的睡相。
　　是不是有变态？
　　个小宫蜷身抱膝，头埋腿间，委委地靠着面墙壁，守夜打盹儿。的旁边，有扇没有关牢的窗户，虽是小隙，雨丝蛮密，抽抽地斜打进来，全部覆到姑娘身上，从乌黑的头发开始，到肩膀，到手臂，蔓蔓轻湿。看憩得正香，不知怎的，心缝儿被拉开，流出酸酸疼疼的感觉。走过去，推推。抬头，第眼看，是本能的隐藏的责怪，尔后看清是谁，责怪便变成自疚，伏地求罪。对的可怜，在看到屑屑不停地求饶时，竟转成道不明的厌恶。打发走。碎脚子跑掉，躲到远远的柱子后，偷眼察。个惊诧，总觉得份景境，有浓烈的熟悉感。稍早月份，灏带来将禁足浣漱堂的消息时，也是么，么种——让人给挠脚底心的荒凉感觉。有些东西，不要它们，它们自己也会走来，揭给看……
　　转身，索性将窗户敞开，对着雨景而立。
　　那边片矮树丛，修剪整齐的模样，就是色调委婉些，像用大号的毛笔，甩开褚黄颜色，半帔半帔地泼来。水墨烟雨里，缓缓淌过把油纸伞，用久的样子，糊灰恹恹，不够精神。有人带着它在林间树下走，似是步伐犹豫，身儿顿顿，那伞头忽儿显显，忽儿隐隐。
　　正鼓着嘴巴吹泡泡，眼光不自主地跟着伞和它下面隐藏的主人，从画里出来，再回到雨里去。心情咯咯噔噔，仿佛华丽的事，血腥的事，都可以套用幅场景。
　　眼骨碌转转，踅到殿门口，有小影子窃窃跟来，不敢张扬。
　　回头对个小宫笑，马虎亲切，“去，给找把伞来。”
　　乖乖着眼神，低语问道，“您是——”
　　决定吓吓，“要去追另把伞。”
　　“嗬！”掩口，失礼，俯首，低眉。
　　无所顾忌地笑，看也不会有拿伞来的意思，于是大踏步往外面走去。
　　小宫在后头嗒嗒跑着，也跑起来，更快地，边跑还是笑。
　　定可怖。
　　宫里已经有个疯的过气太后。
　　不差再来个疯的过气皇后。
　　况且，和，不只是相像。
　　该死的不只是相像。
　　躲进雨里来哭。
　　样，人们就看不到的哭。
　　常，自己个，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历春夏两季，才证明坚强其实就是矫情。
　　若有个真心实意的怀抱，趴死也很甘心。
　　停下来，悄悄听，的后面除风雨，不再有谁。
　　的前头，那把有意无意将引来的雨伞，不见。
　　慢慢抬头，恍惚参半，红铜大门，中正匾额——慎，刑，司。
　　“呵。”对自己也只个字。
　　
　　门闩半搭着，阶梯半湿着，烛火半摇着，窗半开着，月光半漫着，寂静半眠着，守牢人半醉着，蚊蝇子溜达着，干柴草簌簌着，老人面壁着。
　　绕过狼藉桌面，对俩酣睡的太监不瞧也不瞟。
　　盯着不敞不净的小牢房，深进角落，那个微微有晃的背影。
　　激动时，身体也会乱七八糟地牵动起来。
　　直不是个听话乖巧的姑娘。为人妻后，才嚼烂消化当初母亲的句教诲：要做个有良心的人！曾经被艰难岁月伤害过的人，曾经被贫穷生活折磨过的人，曾经被不公平的世情抛弃过的人，曾经残酷过的人，曾经害理过的人，曾经凶骂过的人，曾经怒走过的人，曾经被全世界以为是个无药可救的人，若——，若想想将十月怀胎辛苦产出的人，若想想将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人，若想想对翘首盼望白鬓苍苍的人，若胸中还有个口子填满对些人的爱和怀念，即使是很少的个方块，也能成就盏浓浓温暖的味道，那就是希望——自有人对希望的，老爷，死去的亲人，小时候养过的花草，陪同散步的狗儿，起捧出清凉的愿望——愿望，做个有良心的人！那么，世辈，不，世世辈辈都不会被绝望打倒。
　　两手抓住木栅栏，轻轻清清喊道，“娘……娘。”
　　猛地顿住摇晃的动作。半张嘴，喉口很干。
　　开始如三岁小娃般自耍自玩起来。，不愿重新记起。
　　心口黯淡，感性凄伤。
　　“是玉珠。”
　　“唔唔唔。”
　　“来看您。”
　　“唔唔唔。”
　　“您回过来看看呀！”
　　“唔唔唔。”
　　“您不要再逃避！”
　　大叫声，掏出怀里的东西，对扔。
　　琅琅脆声，掉在脚边，半支断钗。
　　看，噤声，僵持，出手，捡起，捂住在心口，转身，十指紧抓，钗头刺破掌心，就像昨夜里同样刺破的掌心，尖子上还沾着苦苦的血，会子和的起，溶心溶肺，抬头，展目，唉，老泪纵横。，鼻涕双流。
　　“不要哭……”
　　默声久，箍心久，仿佛话都不连贯。人若长久关住舌头，就会忘记怎样话，人若长久关住记忆，就会忘记怎样表达感情。和样儿样儿的，谁也好不过谁。不想责备，不会愧疚。人生短暂，眼闭，睁，过去，眼闭，不睁，辈子过去。只是当下。乱蓬的头发，从没像刻看起来么衰老。混乱的妆颜，从没像刻看起来么唬人。两把浮浮糙糙的手指，从两鬓插进头发，直触到发根子处，长久未打理过的指甲，刮得头皮生疼。没有拒绝，像个娃儿似的闭着眼睛享受。
　　，“不要哭。”
　　头，很认真地头，“跟您学。只要您不哭，就不哭。”
　　很乖很慈祥很亲切，“好的，孩子，不哭……”
　　突然伸手拔下发间唯的支凤钗。
　　失声惊呼，以手拢发，瞪目看。
　　退后，低头。的掌上，钗头有凤，凤身半截，凤尾不见。
　　半支断钗，半世心计。
　　合着扔给的那半段，两相情感，部传奇。
　　真相俱在。
　　，“妹夫是个小心眼儿，他告诉秀珠进宫的理由，秀珠真正的爱在里，可是那妮子比所有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小时候开玩笑，总是骄傲地对喊：比长得更像娘，姐姐！口口声声喊姐姐，其实到死也是不甘心的。和从没好过。若利益当前，会毫不考虑地踩踏而满足。样并不可耻。有很多人在追求欲望时比阴暗得多。至少选择直截当的方式。——唉，推断出的身世。进宫真正的目的不是所谓的什么爱，而是找，找个生却不教不养，丢却不知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把弄进宫的“母亲”。那，是样的吧：开始本随在娘身后，娘来那儿，去对岸那儿。相当吃惊。见过小时候的，清清秀秀，话语娇脆，是个蛮可爱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孩子长大后就变得不可爱，反而，很讨厌很市侩很会耍弄心机。个民，居然悄悄告诉——，有把柄可以将拿捏自如。：只要悄悄告诉当今皇帝的身世，做不成云渺国第十九代皇后，，就不将的事到处去，秘密还是秘密，明玥还是可以讨老婆，世间唯够资格做他老婆的人——认为，是自己。您气愤极，别看您现在副样子，您直都心如明镜，您当然不会让明玥得，您也不会便宜秀珠，您更不想二十三年前您偷换小公主的事儿全面暴露，满朝皆知。您费尽心血啊，您半辈子的赌局呢，您对下撒个弥大谎！您甚至让您妹妹家作弄的年龄，和灏，玥他们是同年出生的啊，就是夜空阴霾，云薄星稀的那晚，茜姑望月，婉兰心怯，珍妃受护，而您孤孤单单，堂堂的殿阁，冷冷的凤床，腿间滩血，折腾好几个时辰生出的儿，马上当猫狗般藏掉，然后振作精神，空瞪大眼，泛着可怕的愿望，继续投入勾心斗角。在您的周围，生命没有被尊重的意义，权利握手，就是存在的价值！”
　　大步过来，从木柱子之间伸出手，狠狠给巴掌。
　　捂住肿痛的脸颊，傻呆而立。
　　看的眼神，无法形容。
　　大僵的眼睛，充斥血丝，张弛最后的生命动力。
　　老实，并不知晓是什么在支撑住。
　　艰难地，“，终于不再演戏。”
　　皱唇抿紧，弧线勾，嘴嵌淡笑，哀漠尔雅。
　　轻轻摇头，昧喃喃，“懂什么，懂什么……”
　　实实在在告诉，“是不懂。不懂个弃子对怎么还有利用价值，不懂个宫廷争斗的多余儿在二十三年后居然又获得的关注，不懂干嘛非要来做个该死的皇后，不懂到个地步还不肯——唉，居然还不肯认。是您的……是您的……”
　　“本宫与下二十年斗局，最终的目的是为啊！”斩钉截铁。
　　“样——真的是为好吗！”后退小步。
　　扒拉着双手要过来捞住。
　　可是，和之间，“隔阂”已深。
　　“的玉珠若是孩，必继承下，成就大业。可惜，在从肚子里出来的第刻，在颤颤着手抱着软绵绵的，看到红红皱脸小眼紧闭的的那刻，就对句：可惜！选择那个孩当的“儿子”，以为就不懊恼？真心喜欢地是看到的亲生儿能坐在国家最高的椅子上。若事成定局，退后步，也要看到坐在那个位子的旁边。成为永久的皇后，的孩子亦能做下宗主，计开计收，还是在的掌握之中。什么珍妃，什么其他人，们才傻呢，抓得牢个君王有什么用，最能耐的是让后世君王都成为名副其实的子孙！”
　　“不，最欢喜的不是做牢帝王身边的位子，是自己能做牢后宫最高的位子。所以不肯认，所以牵制住灏，所以暂忍着玥，所以拼命地要捂住的身世秘密——因为，若灏也不是的“儿子”，就算干掉百个皇帝，也不是真正的赢家！，懂。”
　　再退，撞到墙壁，退无可退。
　　出生就在命运棋盘上被人推着走，只有往前的份儿，踏错步，就会被对面的棋子吃掉，马虎招，就会从棋盘上不慎摔落，得个碎骨粉身。
　　早过，秘密还是应该扎紧在阎王小鬼腰间的口袋里，千万千万不能让它们在深夜里溜出来，若有好奇的人上钩，会被它们嬉笑着盯住，把魂儿给叼走。
　　“为守住桩已经千疮百孔的丑闻，就杀秀珠！”
　　愣，即兴而笑，“本，宫，没，有。”
　　，“不是还有谁。被软禁的西殿，血溅当晚，除和秀珠，还有谁在那——”
　　想到什么，突然瞪眼，巴掌遮嘴，转身而跑。
　　
　　路没有阻挡，看守仍然沉睡，口气跑到慎刑司大门口，半踩过门槛，半贮藏犹豫。外面的空，雨停，起淡云，拱出个苍白的月亮，扭捏身体，剥着人间丑陋，塞进牙缝里慢慢尝。扑面斩凉风，割得耳际微疼，喉里叽里咕噜，有苦衷咽不下。突然听到门扇后面，有衣裙息簌声。转向它，身板挺直，“，出来吧。”
　　断续糟糟地呼吸。门后那位，依样紧张。
　　互持半刻。
　　慢慢地。
　　首先出来，把灰旧纸伞，伞尖地。
　　然后跟着，双绣花鞋。
　　
　　被茜姑带到住的地方。
　　早已从太后殿搬出来。玥任由选，竟下子喜欢上潋滟湾后的所静谧小屋。幽影环绕，花香团团，唯有半幅圆纱窗透着洁净的月光，浮游堂的味道。
　　茜姑将手中油纸伞头的雨水在门槛外甩掉，然后竖靠在门后，很客气地请坐。
　　头朝窗边，直闻到种很复杂的香味，有些像迟桂花，有些像早开菊，本来是各自美丽的心情，聚拢在起，反而丝丝烦烦，并不好。
　　突然问，“为什么是里？”
　　愣，“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择住在里？”
　　“因为，可以离他很近。”
　　“哪个他！”感到种很恐怖的东西。
　　却淡淡笑，无忧而忙。
　　稍显尴尬，神色迟滞。
　　无法自处，东瞧西望。
　　就喜欢参观各种各样子的房间。
　　每个子储存秘密的方式，不相同。
　　有的张挂珠帘子，有的焚开细微香，还有的，像茜姑样，打造只木柜子，用来摆些平日并不给人看见的东西，会好奇死人不偿命的鬼东西。
　　静静坐在茶几边，心温温动动，漾开不该有的念头。
　　直盯着对面那座半人高，颜色黯然，小锁紧箍的木柜。
　　个时候，茜姑在小炉子上煮苦艾茶。
　　候着时辰，打开罐盖，阵辛辛凉凉的气味儿。
　　用木勺子舀两茶杯。看着很得趣，样的斟饮方式，很特别。
　　递给杯。
　　皱眉，有些嫌腻儿。
　　倒是笑，仰脖口，率先喝光。
　　则是略微地湿湿唇。
　　，“喜欢喝个？”
　　摇头，“染风寒，不得不喝。”
　　紧接句，“世上有很多事，不得不做。”
　　笑，“比如——今晚不得不，躲在门后偷听？”
　　也笑。
　　“都是些陈年话题，在身边二十几年，早已听腻吧。”
　　“有个秘密是新鲜的。”
　　“？”
　　“原来当年，婉兰把小公主送给那人的妹妹。”的目光扎着，刺辣辣地。
　　“个秘密对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姑娘。”
　　凉凉纤细的手抚上脸颊，媚眼悠悠，美丽常留，可是瞧着，从背脊头到背脊尾起条粗粗的颤栗。
　　“因为——终于有明明白白的理由，可以让不当他的皇后。”
　　“是啊。不能做他的人，只是他的姐姐。”
　　“呵呵。”
　　“为什么笑得么痛快。”
　　转开话题，语调温柔，“有没有听过“幸福”讲它自己的故事。”
　　“呃？”傻傻地，““幸福”会讲故事吗？”
　　如少般偏首，恳恳头，“幸福穿着粉红色的衣裳，个人小声哭着。有善良的姑娘找到它，抹着它的眼泪问道：为什么哭呢？幸福就：深夜里敲打门窗，却没有人知道的寂寞，只看见昏暗的灯影里，憔悴的母亲，生病的孩子。伤心地来到下个转角，两次敲打那里的大门，然后走遍全城，也没有人愿意让进门。幸福完的时候，看到小姑娘幽怨靠着冷墙，已经睡着，幸福叹口气，在月亮西沉的后街，个人，小声地哭着。
　　实际上幸福的故事是老人家编出来骗孩子们的。
　　慢慢地，长大后，明白，不是幸福不肯到来，是历经沧桑，已经没有资格去幸福。
　　人在宫里久，会忘记自己还是个人。
　　人能知爱，得爱，享爱，才叫人。
　　可是个地方，会把所有的正常变为不正常。
　　有的人慢慢地爱权利胜过珍惜段感情，有的人慢慢地忠于主人失却自，有的人能毫不犹豫杀死别个人的孩子，有的人年年岁岁在替别个人养孩子。
　　像们样没有人的爱没有体面的地位没有自由的希望连个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拥有的人，只能选择变得凶狠，残忍，下流。
　　然后表面装得妩媚非凡，用个又个谎言欺骗自己走到人生的最后。
　　可是，知道吗。不管怎样不堪的人，内心也有性柔软的地方。
　　们身体里有个角落，藏着爱——是刻苦隐忍淀淀累积的爱，是全副身心压到个孩子身上的爱，是抵卖灵魂也要进行下去的爱。
　　在里，除——二十几年照顾到大的那个他，，已经无所有。”
　　
　　盯着，字字道，“，明白吧。”
　　“扑——”将口苦艾茶喷到脸上。
　　茶水挂在睫毛上，五官扭曲，狐狸般地生气。
　　用牙齿狠狠咬自己的下唇，腥味绽开。
　　“为他，干杀人的事！”
　　“为他，杀自己都行！”
　　“可还口口声声“不得不做”，要不要脸！”
　　“不要脸！可的是真话——砸那姑娘脑袋时，确实觉得很可怜。”
　　“秀珠是祸从口出。早该想到。娘和秀珠当日进宫，本是由带引。把娘送来儿，出门却被旁跳出的秀珠吓到。当然规劝过：小姐，宫不是个可以乱跑的地方。秀珠定笑得狡猾，自作聪明向只老狐狸打听：姑姑，能不能带去太后的地方？太后是犯罪的人，岂能随便得人相见，若非见不可，定有非同寻常的理由。没有对秀珠厉声斥责，也没有立刻将赶出去，而是善良地笑：小姐，那么，请随奴婢边走。秀珠以为遇到个好人，似钓在钩子上的鱼儿，任由牵走。和太后失相吵闹的时候，是躲在殿阁近处悄悄地不放过个字地听着。然后，太后被暴露的秘密击得懵懵地，呆坐着，而慢慢举着椅子走到秀珠身后，对着得意大笑的，不留情地……”
　　得太过急促，张嘴大口呼吸。
　　道，“那个龌龊的人竟对他抱着那种目的，不会让毁他，也不会——让毁他！”
　　，“那现在就让完吧。”
　　，“可更害怕他会恨哎。”
　　咧嘴。
　　猛地凑过去，甩个巴掌。
　　瞪目，快速反应，回个。
　　理论上，人掐架是很丑的表现。
　　事实证明，辞穷境地，不打还真该死的就是不爽。
　　，“被样的人用心守护，是他的悲哀。”
　　切齿磨牙。
　　从桌边起立，快速走到对面木柜前，倏地打开。
　　门吱嘎打着摆子。
　　断续视线里，木柜上下三层，挤挤密密并排着双双绣花鞋。
　　旧的，新的，只穿过次的，暗迹斑斑的。
　　扑鼻的，冲冲的，有人血的臭味。
　　作过次凶手，就会染上特殊的癖好，或反反复复回到凶案现场，或躲藏玩摩杀人工具，还有的像，像摆着盆盏似的欣赏谋杀时穿过的鞋子。
　　不管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每穿着双去杀人时，弄脏，就摆在里，辈子藏住。
　　干掉秀珠时，匆匆逃离现场，不慎踩到秀珠大滩的血迹。
　　就是那双。
　　第二层最靠右。
　　鞋头有半圆形状的污秽东西。
　　闭眼睛，把门甩，要隔掉所有的恶心。
　　没有办法，已经印在心头。
　　从房里跑出来的时候。
　　捂着心口，阵猛烈的咳嗽。
　　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毛病，明明没有人在笑，却听到声声苍苍的嗷叫。
　　摁着耳朵没命地跑。
　　小径上，影子也疯狂，轻飘飘，不沾地，夜风吹，没头没脑地乱跳。路旁蹿出秋虫子，被忽忽而过的脚步声吓到，以为崩地裂，不起的大事儿，于是起哄着也来逃命。隔着滟滟静湖，可以看到淳于菀菀生前住的楼阁。底屋的纸窗上，映着朦朦的黄光，且顿顿走走，走走转转，转转抖抖，像是有人举烛四看，或者，孤独彳亍。
　　真像。
　　门外廊檐下盏白灯笼，悲悲地摇，自谱心情，自作自受。
　　看走神，绊个狗啃泥。
　　下过雨的地面，软软凉凉。
　　迷上埋土的感觉。将脸侧贴在地，双手双脚蛤蟆似的趴着。
　　好像睡着。
　　好像，没有人舍得来打扰。
　　好像做梦。
　　好像梦里所有的东西，流转的星空在对暗涌的海潮，暗涌的海潮在对铺沙的陆地，船儿在对栈桥，栈桥在对车马，车马在对小镇，小镇在对炊烟，炊烟在对夕阳，夕阳守着月亮上来，又开始对星空，所有的东西起对：大浪淘淘，百转千回，很多故事，不能从头从新再来过遍。
　　传里那个凶煞鬼面对，不要妄想赎罪，开始就不能做错。人生，不能后悔已经犯的错。
　　闭着眼睛，模糊中听到远处蓬蓬乱乱的叫喊声。
　　“有人……有人……有人……落水！”
　　激灵醒，从地上跳起，往喊声处跑去。
　　潋滟湖边，疏散站立着看似慌乱的宫人们。
　　朝着湖面，看着什么，找着什么，叫着什么。
　　嚷嚷颤颤着过去，“诸位，诸位。”
　　转过来看的人，惊乍呼吸，“呦！”
　　走到湖边，往湖面探，看到自己黑头黑脸的倒影，也惊乍，“呦！”
　　突然瞧到湖中央有水泡儿咕咕，像什么重东西停挣扎，慢慢儿沉下去。
　　旁边胖太监叹息着，“摸灯瞎火的，干吗跑到湖边来？”
　　的声音被夜气洗得很凉，“什么？”
　　他没有瞧出，自顾自道，“都几染风寒，定是头脑昏沉，不慎掉水的。”
　　，“下去救人啊！”
　　他，“唔，会沉的。”
　　道，“废话！”
　　河岸边各色人等，单举灯笼，三五交谈，律旁观，理当袖手，冷漠恹恹。
　　胖公公紧接句，倒把心甘情愿弄下河。
　　他嘘声连连，“唉，茜姑姑……”
　　嗖地蹿出去，砰地下水。
　　就听胖公公在河岸边急脚乱跺，“会水啊？”
　　怄怄灌两口，勉强答道，“是下来……才记起不会的……”
　　被呛住嘴巴呛住鼻，神志混沌。
　　不，不能死，至少不要现在死。很多事情，要靠来证明。
　　任由身体往下沉。水草杂杂，连根头毛也没见着。
　　人，真是个怕寂寞的动物。
　　做鬼，也是吧。
　　黄泉路上，伴伴，有生悲哀的故事为佐料，鬼蜮里混饭也不嫌贫。
　　白翻着眼睛，昏昏噩噩地往下去。
　　突然被人狠狠地揪住的头发。
　　使劲扯着把往上拉。
　　人力气好大——也，好怕着。
　　怕被水草裹去魂魄吗，然后再被鱼儿啃烂身体吗。
　　从水里被拖上岸，随便丢在青泥地上，挺着身体，鼻里透出第口气，吸进冷风，喉里阵猛猛的恶心，转过脸，抠心抠肺地吐起来，眼泪鼻涕齐流，倒出的味道，只要活着就不要再去经历。努力睁开僵涩的眼睛，看到缕幽细的月光，不知怎的，就是憋不住，稀里哗啦地大哭起来。
　　有只颤颤的手搭上肩头。
　　回转身，明玥苍白着脸，粘腻着头发，湿透着全身，般狼狈。
　　突然，他凑过来，把狠狠紧紧地搂住。
　　他的声音，埋在湿湿的衣服里，哽咽时，泛着河里腥草的味道。
　　就是他。
　　力气好大，心情好怕。
　　就是怪他。
　　也不寻个好好的姿势救，偏偏搞糟的头发。
　　就是叹息他。
　　回搂他微抖的肩膀。
　　不管人外表多么强悍，在某些人面前，就会像个孩子。
　　不是他找对的人。
　　是姐姐。姐姐该有姐姐的样子。
　　对他，无论如何狠不下那个心。
　　和他的旁边，有群人过来夸张地嘘寒问暖，递送照顾。
　　们被围在中间，却显得那么寂寞无助。
　　们身居高位，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
　　们身边来往走过很多人，却空空的看不到个真心实意的朋友。
　　他嫉妒灏，欺骗灏，伤害灏，取代灏。
　　只有他自己能体验到，他最终在个位置上得到的，并不比灏多。
　　和他看到，有另群人终于从河里捞出另个身体。
　　被抬摆到不远的地方。
　　失却美丽，只剩可怕。
　　放下茜姑尸体的个人叫道，“咦，脑袋被砸开……”
　　推开玥，挣扎着过去，扑到茜姑身上。
　　咬着牙，勉强抓住茜姑领口，撕拉扯开。
　　浮白脖颈间，两把指痕。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不想数第二遍。
　　瞪着洞通的目光，将手慢慢靠近微张的嘴。
　　袖子盖住，混乱的人们看不到的动作。
　　指头伸进喉咙，捞取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
　　玥过来扳的肩膀，要带走开。
　　随他起来，走出三步，再回头看沾满水草和泥浆的。
　　被白白的月光覆盖着，眼皮七分阖三分启，关的不是很牢，眼角处的那滴，明明知道是河水，更愿意把它理解为最后的眼泪。
　　浅浅静静，不像死，只是睡着。
　　　——十月十八，钗头凤，记“浅浅的睡眠”。
　　
　　

　　第卅七篇

　　黄昏末梢可以发生的事——
　　天边那朵淡云儿遭遇了夕霞的追逐。她愈是害羞逃避，对方愈是热烈，终于迎来两败俱伤的结局。云尾巴被烂烂霞光一口咬住，一寸一寸地咀嚼掉，痛痛着惨惨着漓漓着叹息着。云儿被撕裂的灵魂在天空里四处飘荡，然后，碰到了儒雅翩翩的清风。风执云手，既可怜她也爱上她。云告知风：不可能——受伤过的灵魂，不可能再去轰轰烈烈地爱第二次。风只是轻轻摇头，凑上鼻息，像是呢喃，也像承诺：我会给你勇气和信心，我会给你今天和将来。云儿破陋着身相，却无比美丽地——与风融合在了一起。
　　静园子里，小白花才喝了两口甜露就醉了，花瓣耷拉着，往下靠往下靠，不知觉吻到了花叶，傻叶子以为上头这张美丽的脸是对自己有情，躬着身子凑上去，仿佛贴到绒绒的毛发，闻到微腥的奶香，很舒服很宁馨。
　　蚂蚁从粘湿的洞口没完没了地爬出来，张大迷惘的眼睛，不识夜色，小手儿胡乱地抓，终于触到身旁的亲人，稍可安心，慢慢跟着一起走。长而细弱的队伍，也许挑来挑去也是一条扭曲的路途，可一家人在一起，天涯海角地走，不怕。
　　月亮缓缓儿从缺角的天边探出半张脸，微笑地看着这些半是辛酸半是温暖的世间故事。
　　还有呢……
　　婉魅幽窗上翦翦的女儿影，纷飞世界，只有这处，单单清冷。
　　守灯闲坐，不绣牡丹，不读传奇，不思量，还难忘。
　　我一遍又一遍摆弄手里的小东西——两瓣残玉。
　　一片是从我妹妹喉里抠出来的，一片是从沈茜喉里抠出来的。
　　不想送鼻去闻，怕知觉出从地狱里升上来的鬼气。
　　我愤恨难耐，一定要揪出那只叼人性命的恶东西，不然，我自己也会被可怕的火焰燃尽。
　　我把两瓣残玉一上一下地放，看不出名堂。
　　我把两瓣残玉一左一右地放——
　　我耳根一凉，小隙窗外，墨色丛中，有促促而动的虫声。
　　我再低头看两手之间，慢慢瞪大眼睛。
　　这两个东西，正变得很像很像两相张开的委黄翅膀。
　　蝴蝶的，翅膀。
　　有什么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在我记忆深处打滚。
　　我猛地两掌各握住一块，本是滋滋凉凉的，在我掌心渐渐浸暖。
　　我会这么想当然——
　　每只蝴蝶有两扇翅膀，也有两扇尾翼。
　　这只玉蝴蝶分明被有心人残割身体，分为四段，放进感兴趣的尸体喉头。
　　向谁证明什么，向谁昭示什么。
　　已经死了两个了，莫非……
　　我的心，悚然一跳。
　　此时此刻，门扉叩响，烛头一摇。
　　我过去把门打开，二红黝黑的脸，对我温柔地笑。
　　我冲动地喊，“你来干什么！”
　　她向上提提手中食盒，“做了点素饼子，一个人吃不掉，将来给你吃。”
　　她向房间深处一瞄，从我身侧绕过，自顾走进。
　　我反而是没有主张地跟着她。
　　她靠站在桌边，打开盒子，真的拿出一盘长条酥饼，叠放有序，犹有热气。
　　她转头朝一直没有走过去的我，咧嘴露牙，傻傻示意。
　　我叹口气，放下环胸的胳膊，不抱什么虚假的姿态了。
　　我坐在她对面，拿起那外形蠢蠢的饼糕，稍稍咬了一口，味道好像刚刚窗外看到的棉云儿一般软软甜蜜。我清清喉咙，舌尖上还咂着粘粘残屑，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谢谢。”
　　我抬头，一惊，她正盯着桌面上我来不及收走的两块小玉。
　　张张扬扬，半身蝴蝶。
　　她的眼神鉴鉴险险。
　　我很紧张。
　　她突然别过头，好像——好像这些对于她确实是无关紧要的。
　　她站起来，将我房间的窗用力推开，进来一阵七分寒凉的夜风。
　　我鼻子尖尖，敏感有湿，她却正自满意，鬓发飘飘，举重若轻地享受着。
　　看她真带女人味儿的背影，我突然——心里有些不舍的。
　　我无加思考，脱口而出，“你要小心。”
　　她转过脸，冷静地笑着，“什么？”
　　我唔唔难言，“小心成为——被杀两次的人。”
　　我看进她眼睛里，那眼汪子深处，波澜不兴。
　　“什么叫被杀两次的人？”
　　“我妹妹秀珠，还有……茜姑姑。”
　　“哦？她们怎么被杀两次了？”
　　“每个局中，有两个凶手。第一个并没能杀死她们——就像秀珠的致死原因并不是被茜姑在后脑施与重击，而茜姑，也不是被淹死的。”
　　“那么——”
　　“那么！”我急急道，“还有一个更可怕，更可怕的人啊……”
　　一刻默然。她慢慢吞吞道，“为什么我会被杀两次呢？”
　　“那个——”
　　我在心里说，我也不知道，只是……
　　她并不在意我怎么回答，还是看着窗外渐变渐深的夜色，臂膀单薄，慢慢将手自抱。
　　她口口声声，在唱一首很奇怪的歌——
　　“老头挠着后背，
　　后背甩出虱子，
　　虱子跳进茶缸，
　　茶缸溢出茶水，
　　茶水掉在地面，
　　老头踩过滑倒，
　　一头撞在桌角，
　　一命呜呼，一命呜呼！”
　　反正当时我没有听懂。
　　若一下子能懂，也许……
　　其实没有也许，我自以为是的结局早在发生开端就安排好了。
　　我这样的笨女人，只是照某个天才设计的路线，迷迷惑惑，惑惑哀哀，哀哀悔悔地走着。
　　事后想想，这一刻，二红确实在明明确确地暗示我。
　　至于为什么，你们耐心等等，让我在今天真正结束的时候，再来告诉……
　　二红盖上食盒，忘了收回盘子，我也忘了提醒她。
　　二红在门槛这边，突然回过来，加说这么一句，“娘娘，你放心，我不会被杀两次的。”
　　我说，“那最好。你也误会了，就算确定你会被杀二次，我也没什么不放心。”
　　她站定，掀唇角，和玥一色一样的坏坏的笑。
　　她一定很认真很努力地学他。
　　晨清时分，月圆之下，一遍一遍把她生命中的这个“神”，深深印刻心中。
　　她说，“好歹你我相处一场。你倒对我也有这个狠心。”
　　我摇头，“不是我狠心。是我相信你坏到足够在这个森森之地，很好地保护自己。”
　　她张嘴，“噢，原来……”
　　她走到门槛外边了。
　　我高声叫住她，“二红！”
　　“二红，你我只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谁也帮不了谁一辈子，谁也衬不了谁一辈子，我们只能自己……自己对自己好一点。请你答应我——你不会死。”
　　说到最后，我很不争气了，喉里像塞足了东西，呼吸也听来断断续续。
　　她一定听出来了，错过了取笑的好时辰，倒是让我远远地看到她，眼睛微微淡红。
　　她咕哝了一声，像是埋怨我触她的霉头，“吃饱了撑着。”
　　我仔细辨别，她又动动嘴唇，挤出一句，“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我被不留情地骂了，居然笑得出来。
　　她在远处树影里隐去。
　　我抬手一抹湿湿的脸颊，轻轻道，“不要轻易被杀。不管你们是好人，还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抑或曾经重重地伤害过我，不要——再在我面前逝去。我受不了，真地受不了这种干巴巴的寂寞，会让生命荒凉干涸的孤独！”
　　我吐气辛酸，外头扶疏花影，受不了这丛味道，纷纷遮眉遮鼻，搓捻惶惑。
　　由我喉底带引起，前方小径两旁，各丛乱影，沙沙之间，唱着悲涩的歌调。
　　我就地往门槛上一坐，手肘撑住膝头，手掌托着两腮。
　　殿门高大，框住一个方块的月光，沉沉地压在人的肩头。
　　闲闲无聊，我照着月光划在地面上的格子，填着数字玩。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时，能与君相见。”
　　我用小指甲尖从地上挑了一抹淡轻的月光，斜斜点在鼻上，静好着闻着。
　　然后，我倒光了这份温柔，将指甲吱吱地在地面刮着，嘴里不断吟唱。
　　我也要来添一愿：四愿世间夫妻长相守，相看两不厌。
　　“唉——”，我叹口气，慢慢抬头。
　　看前方树丛里似有一个白寥寥的东西。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竟一阵狂喜，声音逼到极处反而喊不出来。
　　我跌倒冲撞，狼狈万分，朝远处那个似是而非的瘦长影子奔去。
　　“小子，小子，小子！”
　　我边跑边哭，身边擦过的风儿，劲道更大，很快地吹干我脸颊上的泪渍。
　　他会看不见的。
　　他会不知道原来我对他用了这么深这么重的情。他会以为我就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人。他会认定我没有想他没有念他从而忘了他。
　　天知道，若此时重逢，只愿当下，不计来生。
　　灏，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我顿了顿脚，用指甲狠狠掐脸皮，重新弄哭自己。
　　我很无力，今生今世，注定在所爱的人面前，表现软弱。
　　我又跑过去。
　　慢慢儿，不由自主儿，停下了脚步。
　　刚刚明明清清楚楚的身影，不见了。
　　有小楼静伏，有灯影暗摇，有清香四撩，有平湖映月。
　　潋滟湾后的菀菀楼，菀菀人不留，唯有纤魂幻幻走。
　　叹她的可怜，也念她的个性独张。我推开未锁的门，好奇往里探一探。
　　空阔环境，进深一桌，桌头驻灯，寂寞无助。
　　有人带来了它，有人用它来排遣恐惧，然后有人得了别的兴趣从而抛弃了它。
　　为人消愁陪人解寂，而它却半辰半辰地瘦了身子。
　　我舔了舔嘴皮，朝那丛圆圆光晕里走去。
　　碰了凳脚子，软了腿弯子，就靠着桌边坐下去。
　　曾经拂撩过淳于菀菀鬓发的夜风，此时此刻也在轻薄着我。
　　曾经倾听过淳于菀菀诉说的烛苗，此时此刻大胆地钻钻我的心窝子。
　　还有曾经喜欢过淳于菀菀，现如今被我深深喜欢的那个男人——男人的清浅眉，男人的挺秀鼻，男人有故事的眼睛，还有，男人不经意的微笑，正一股脑儿，在天头那个白白的月亮里睡着甜甜的觉。
　　女人想念自己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往往徜徉在他自己自由的梦中。
　　女人绿藤窗下绣鸳鸯，男人却认为女人的情思是牵绊他远大前程的致命毒药。
　　女人多心多肺，怨恨男人久久未归，定是因为外头有了别的女人。
　　于是女人也就忘了该责怪男人，转而去怨恨那个假象中的情敌。
　　开始开始。女人就开始缠怨女人。
　　何苦何苦。女人何苦要为难女人。
　　我的心瓣瓣里有一小勺的酸痛。
　　窗外簌噜一动，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收束紧张，两相一握，浅渍的汗。
　　我从敞足的窗户看出去，夜全黑着，风无律着，虫子各式各样的梦，从一个个小脑袋瓜子里飘出来，泛着五彩的颜色，简直把斑斓菊花比了下去。春暖秋凉的那种心情，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为了换得它，别说浮生半日闲，就算拿虚虚庸庸的一辈子去交换，也值得。
　　我咬了咬下唇，定睛仔细看。
　　几株细槐树，松松围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这么看着，碑上无字，兴许演绎某个无声的故事。可是，我并不知道。
　　就见——
　　碑根子处，左边露出一双脚，朝上着，也动，也像不动。
　　逸逸生气，似乎有人在浅一声深一声地叹息。
　　我从桌边站起，就打矮窗台上跳出去。
　　我尽量放轻脚步，难免的，会踩到合该遭殃的落叶。
　　吱喳喳，吱喳喳。
　　碑旁的那双脚，真切地静着，等待什么。
　　我深吸口气，快速跨步，头探过碑去，在后面软软的泥地上捉到了这张同样盯着我的脸。
　　我想要他先有反应，谁知他默声默息地看了我一会儿，竟别转脸去，侧面贴地，对头旁泥缝里的小黄草不依不饶起来，眼睛浅浅闭着，睫毛在眼眶下打着淡凉的影，呼吸匀匀的，鼻头在做梦，美丽地微动着。
　　我轻轻咂了嘴，口里仍留有刚才甜饼糕子的腻香味儿。
　　我耸耸鼻子，仿佛闻到闲躺着的他身上隐隐传开的一种清味儿，不过，也许是我的错觉，可能只是林子里的野菊花散放出的沁恬自然。这气味儿像从一个故事的尾巴里绕出来的，每个故事到了结局，必然有半半灿烂和半半遗憾，半半笑里藏了半半的泪，一半的人失掉已得的爱，一半的人编织未完的爱，没有人拥有完美的爱。于是这样的生活，让人半恨半念，不舍得着，又觅觅着。
　　我是何时也闭上自己眼睛的，不记得了。
　　回过神的当儿，耳边察觉簌簌的响。
　　我恹恹地张眼，发现玥已经从地上起来，背对我蹲着，拾掇什么。
　　我凑过去看，他的面前挖了个不深的小坑，他的两膝上放着一把野菊，他正用左手一枝一枝很轻柔地往坑里放，那长柄菊像载着他多样的回忆似的，并排睡在土坑里，很乖。他不是个安分的男子，可他纪念某种东西时，这么守静，这么——让人觉得扰着他就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他一共放下四枝菊，完了，用手拢土。
　　我眼尖，在他送完最后一把泥土时，清楚地看到土盖下的一瞬间，他眼里掉下湿湿的东西，很快地，和那丛菊一起，永远地被掩埋起来。
　　我鼻音嗡嗡，“玥，你这是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凑上一点，不死心地问，“你埋菊花干什么？”
　　等了好久。
　　“葬些东西。”他说。
　　“是什么啊？”
　　“女人。”
　　“啊？！”
　　“世上对我好过的女人。”
　　“既然是好人，为什么要埋葬她们？”
　　“你说为什么。”
　　他慢慢转头，悲伤地笑着。
　　我闭了闭眼睛，手儿难得温柔地抚上他额头，为他把薄薄的刘海理了理。
　　他像无害孩儿似的慢慢侧转头，脸颊贴上我的掌心，享受样地磨蹭又磨蹭。
　　他长叹口气，像滑溜过风雨过后天顶那架彩虹桥的声音，道是无情却有情。
　　“呵，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突然一把将我拉起，引着我快走起来。
　　我用力甩自己的手，没能摆脱他。
　　他一路上，自始至终笑着，不出声地像生命里某丛东西破碎掉似的笑着。
　　“你，你干什么。”
　　“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不去！”
　　“一定要去！”
　　他强悍道，拽着我的手指紧紧抠抠，快把我手腕掐出血来。
　　最后一丝晚霞褪去，月儿摇摇，蹭到天空中央，几许羞怯，几许得志，看人间，三分厌弃，七重悯柔，到底放不下红尘，觉得底下的万物既渺小又在在可怜，于是借来夜露，将自己哪怕一丁点儿污秽洗干净，再努力再努力地洒下饱满的光芒，欺己欺人欺世，掩藏掉恐怖，只照出秋花，枫叶，疏影，静寂的荷塘，和小院里闲坐的人。
　　宫的夜，是从女儿们点亮大小殿阁里的宫灯开始的。
　　从夜空鸟瞰，像宫城一角的殿堂里收藏着的光，被小口咬破，一帔一帔地泻了出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这儿的光头吻到了那儿的光头，漫漫开来。
　　我和玥看不全这面壮丽的景，我们身在其中，被动地演绎心情。
　　玥的声音仿若风隙里钻出来的。
　　“今夜，有人要送我一个礼物。”
　　他低头看被他牢牢揽着的我，“你一定要去看——然后我们可以，真正地在一起。”
　　大殿通明，由门口望进殿内，沿梁而悬的宫灯们，那丛光亮也是笔直到底，整整齐齐的，各灯守一烛，就像站在灯下，位列两班的臣子们，各捧一心，不换声息，静待有变。
　　原来他安排了这么多人来看戏。
　　一阵凉寂的夜风，没头没脑，冲进殿里。
　　从头一个灯盏打到最后一只。
　　灯烛脚子立不稳，投到地上的也是荒凉琐碎的影。
　　这里充斥着那么多人，却只能闻到森森之气。
　　我瞪大眼睛，终于看清远远的殿中央，背立着一个女人，女人的旁边，放着一口棺材。
　　我身旁的明玥，细微一声笑，十足得意，他大声说道，“各位爱卿，有人送给朕一件礼物，朕觉得，有必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你们看了之后，终将承认，天下之大，唯有一帝！”
　　我的背脊根里开始冒冷气，喉里干干，有粘腻的恶心。
　　我如干尸般被玥带走过去。
　　靠近了，那个女子。
　　女子突然转身，朝玥伏下身子。
　　我咬唇，一个踏步，走到她面前，手指一勾，狠狠重重地抬起她的脸。
　　韦婕妤，表情莫测地回视我。
　　眼睛依旧晴好，态度依旧柔从，让人留恋印象，依旧与众不同。
　　我脱口大叫，“你不是和灏远走高飞了！”
　　是啊，我宁愿由她占有灏，然后她才会掏心掏肺地对待灏，宁愿灏最终忘了我爱上她，然后他才能心甘情愿逃出生天。而——不希望不希望，在这个地方，玥的面前，看到她的出现！她在了，那么，灏呢……
　　韦婕妤没有回答我，一昧盯着玥。
　　我拽着她的头发，少刻，她已经狼狈不堪。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哭了，冲她吼道。
　　韦婕妤还是无视我，幽幽对玥叩首，她的声音像从地底里传上来的。
　　“臣妾献上一个礼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干枯的声音在殿阁顶端回响。
　　我无力后退，腿一软，要坐下去，被玥架住腋下，失却灵魂地为他所得。
　　玥用手指扣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紧锁住我的，戾色之气掉进我的眼泪中，无奈尔尔，突然神色更为转狠，痛痛蛮蛮地吻住我。
　　他放松我，环顾周遭，朗朗而笑，“灏已死，玥称帝！”
　　他甩左手摔掉棺材板。
　　“哈哈哈……”
　　他无意中朝棺中一看，极度大骇，推开我，令我踉跄三退。
　　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恐怖。
　　我也看向棺中，吓，那是——
　　龙须山紫竹林破窑洞里的那具蜡尸。
　　尸面剥落，薄薄烂烂地都对不准骨骼五官，风险险一吹，就能掀飞。
　　认不出了。
　　不是局中人，根本认不出。
　　除了韦婕妤挺直身子，深意而笑外。
　　这时候，整个殿中只有两人轻轻一叫。
　　同时地，一个解脱，一个沉沦在涅磐。
　　我惊喜而喊，“不是灏！”
　　而玥喊的是……
　　只有靠近他的我，清清楚楚听到了。
　　我惑惑切切急急糟糟地抓住他襟口，“你是——”
　　他则是，哀哀荒荒了了空空地看着我。
　　——十一月初一，菊花冢，记“魑魅魍魉，各有鬼肚肠”。

　　幕间短剧 《鼠来宝》

　　主要人物：位方华，明玥
　　其他人物：大米（一只锦毛鼠），小米（一只小黑鼠），香香（一只母白鼠）
　　地点：龙须山紫竹林
　　时令：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送来一阵阵清香，虫萤子在谷堆顶上歇凉，追忆似水年华，各自怅惘。
　　风半开玩笑，推着月光来给紫竹林扫地。从未受过这般温柔的对待，落叶卷子酥酥懒懒，贴地低徊辗转。慵散过头，闭目放松，突然，叶子屁股磕到泥地里凸起的半块石头子儿，惊惧交加，一下子弹到半空中，半怀糟糕半怀怨愤。叶子用手捂着屁尖子上的痛处，瞪目瞧下面那块恶作剧的石头。哪知石头兀自打着呼噜，不知世事。叶儿叹息，原来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都属于自作自受。既然如此，莫不及多寻快乐，造一个醺然甜蜜的人生。月光泛着慈和的目光，过来挽住小叶子的手，带着这个终于能明白事理的愣头青，在声影撩撩里继续作未完的旅程。
　　这个原始而寂寞的地方，假使五十年后来看，仍然不会有什改变。
　　逝的该逝，生的将生。
　　林子偏角那棵最大的月桂树上，毛毛虫长满了胡须，而流泻在树杈间的月光依旧静谧神奇。
　　树旁蜿蜒了一道小溪流，镶嵌在长草丛中，不探过身去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水浅而石露，石面经年为水洗刷，滑而润泽，能映照天边那丛美丽的颜色。
　　鸟藏虫眠的夜晚，只有溪流在歌唱，往复低吟，章调不变，内容日异。
　　它可以唱竹叶的故事，落花的故事，这里的故事。
　　它可以唱人走屋陋的故事，改朝变代的故事，途经别处带回来的故事。
　　它有许多朋友，朋友们都喜欢它的歌声。
　　就在那个月桂树根处，有个不大的地洞，洞里一起住着三只老鼠。
　　每天同一时刻，它们都要出来到溪边洗脸嬉弄，游戏耍宝。
　　嘘，风，请收住你的翅膀，还有你树叶儿，别再沙沙地打摆了。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活宝是怎样炼成的。
　　——月姑娘，在天上，圆又圆，亮又亮。
　　花姑娘，在地上，又美丽，又清香。
　　最先扭捏害羞地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是一只异样美丽的白老鼠。嗓音细气，脚步翼翼。
　　跟在鼠姑娘后头的，是两只外表明显有别的愣小子。
　　锦毛鼠高大英俊，自信扬扬。小黑鼠机灵调皮，善善良良。
　　两个家伙的目光倒是一致紧锁在前头的母白鼠身上。
　　三个鼠宝贝的肚子里各有一套《数来宝》。
　　接下来是锦毛鼠唱道——
　　“我好想全部都喜欢上，
　　这个那个所有的东西，
　　比如溪流，还有月亮，
　　因为一切的一切，
　　都是上天创造的。
　　我好想全部都喜欢上，
　　这个那个所有的东西，
　　比如你……”
　　锦毛鼠眼睛闪亮，盯着静坐在溪边的小白鼠，满怀感性地念着。
　　小白鼠半偏着脑袋，手儿不自觉地浸到身边的缓流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银白色的月光洒到它们身上，男的多情，女的善羞。
　　只有风流的花香流连过这个的嘴唇，又传意到那一个的唇间。
　　小黑鼠小米愣了有好一会儿，打破沉默，不甘示弱。
　　“喂，喂，大米，你唱你的得了，干吗一直盯着香香看。”
　　小黑鼠的肩头被母白鼠不重不轻地打了一记，并被对方埋怨道，“无聊！”
　　小黑鼠揉着肩膀，万分不舍，嘿嘿傻笑。
　　大米说，“轮到你了。”
　　一下子，大米和香香都盯着小米，不作它声。
　　因为，每晚的每晚，小米讲的故事总是最惊心动魄的。
　　小米也收束嬉皮笑脸，严肃起来，缓缓念道——
　　“我的母亲杀了我，
　　我的父亲在吃我，
　　我的兄弟姐妹坐在桌旁，
　　收拾着我的残骸，
　　然后将它们埋葬在冰冷的石头下。”
　　没有鼠在肆无忌惮地呼吸，说者荒凉，听者骇怖。
　　连单纯的流水，也冻结住自己的心跳。
　　良久良久，大米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小米摇摇头，“这是人类世界真实的故事。我的祖爷爷告诉了我的爷爷，我的爷爷告诉了我的爸爸，我的爸爸临死前告诉了我：小米，千万千万不要和人类打交道，那是一群我们鼠类根本无法想象的残忍至极的东西！我祖爷爷年轻的时候，住在极西边的一个叫脂香的国家。它就亲眼见识到了，那个国家有一批被称为法师的人。你们知不知道那些法师会怎样的本领？哼，告诉你们，吓死鼠不偿命哩！有人来向法师要求变得更漂亮，然后才能嫁一个好婆家，所谓的品质与性格在现世人类的婚嫁中根本是不重要的，外表和财势是他们竞相追逐的目标；还有人来向法师要求变成他兄长的模样，然后他才能杀了那个兄长，夺得家产。于是，法师收了金币，把要求者的脸——把要求者的脸割了下来，替换成另外一张……”
　　鼠小弟说着说着，恶心干呕。
　　“人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人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为了美貌，财富和权力？”
　　“为了美貌，财富和权力！”
　　“这叫什么？”
　　“这叫欲望！”
　　“欲望会杀人？”
　　“杀得寸肉不留！”
　　“人类凶猛？”
　　“人类凶猛呵！”
　　“嘘——”
　　“怎么了？”
　　“嘘——听——”
　　三鼠屏息瞪眼中，有一只人类踩着地上缓移的月影，沿着溪边草丛，慢慢地过来。
　　竹林里暗影微摇，淡色漫漫，有三分风动，轻轻去碰触那人背后披拂的长发。
　　是个白衣翩翩的美少年，形迹修长，有上天喜欢的姿态。
　　他走过似有若无的林间小径，周遭的花香投映在他身上，旖旎菲菲，华丽魅魅。
　　他半弯身子，行进吃力。
　　因为他的手下，拖着另一个少年的身体。
　　仔细一看，竟是具相当妖娆的尸体。
　　失却生气，身形扁薄，是一个让人能产生罪恶美的躯壳。
　　美少年将这具尸体一寸一寸地拉过来，死尸的衣物渐渐撕破凋零，有细而极白的胳膊□在外，蹭过一块又一块尖石，血肉斑斑。
　　三鼠不约而同一跳，藏到不被看见的地方。
　　三鼠戚戚抬眼张望，欲知后来事。
　　美少年已经经过它们的地方，后退着往前去了。
　　三鼠能清楚地看到白月下美少年的脸，秀挺饱满的额头上有沁沁的汗，嘴角，唉，是一丛紧张冶冶的笑。
　　小白鼠香香到底禁不住了，吓了一声。
　　美少年认真的姿态簌落一停，目色朝前，碜碜沉沉。
　　打死老鼠们也不敢喘大气了。
　　美少年拖着尸体的身影，愈去愈远。
　　三鼠跳出来，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这是一座久已废弃的人类祠堂，败檐败瓦，虫草堆结。
　　少年将他手中死了的少年磕绊着拉进堂内。
　　他四下里看，又呼吸重重地将这团累赘拖曳至堂屋一角。
　　菩萨的后面。菩萨的眼神哀默低垂，少年视而不见。
　　少年将死尸抱起，放在一座方几中央。
　　然后，少年像化妆师般为死尸整理坐姿。
　　将它的两腿收拢对放，将它的两手分置两膝，将它的头发梳拨顺溜。
　　将最后的它，扮得很像一个体面人。
　　少年和少年，面对好久。
　　一个不知情绪地看着，另一个已然去了红尘外的世界，再也看不见人世的卑劣和恶心。
　　站着的少年，对坐着的少年，一声叹息。
　　“你依了我吧。”
　　少年转身。
　　门槛后探出头的三鼠看到他，满面泪痕。
　　鼠心荡漾，尝透心酸。
　　突然，少年甩甩头，从怀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转身狠狠举手——
　　大米和小米分遮香香两眼，同时喊，“不要看！”
　　不要去看这么惨烈悲切的场面——
　　少年快速落手。
　　认真地细心地一点一点地，割开对面死尸的脸皮。
　　人类，凶猛。

　　第卅八篇

　　半撑窗，半张帘，半株桐，半片影。
　　晴室里，紫藤香，锦绣床，滴漏响。
　　细分茶，小瓣菊，未兴澜，心事藏。
　　我终将杯盖轻轻阖在羊脂白玉杯上，稍转头，看窗外，东方鱼肚渐白。
　　后夜一直无风，本以为它总算能变得善解人意。哪知清晨寒意乍起，身下小炕上的锦衾虽不薄，可我肩头到底单调，被窗隙里钻进来的风一咬，竟硬硬生生地疼。
　　我撩开眼皮，看对面的他。
　　他疲累地靠着暖榻边缘，神色朦胧，守静酿愁，胸中怕是澜涛汹涌。
　　没人握有解救他的药。
　　我俩这是躲在大殿后的暖阁里，轻锁住门，彼此无语，像两只献给虚无的供物。
　　可是，有什么用。
　　大殿里人心波动，虎视眈眈，滞留不走，要他出去，晾晒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舔舔干燥的嘴皮子——我，也该开始了。
　　我眼神未烁，牢盯住他，“我知道了，你昨晚在菊花冢里埋下了哪些女人。”
　　我试图笑，哪怕笑里多带点苦，多带点涩，多带点虚伪，多带点狠毒。
　　这样复杂的笑，才能给我下面的讲述送来勇气。
　　可实在，我笑不出来。
　　他却慢慢弯眯眼睛，危险未消，心中捻搓着什么。
　　他虽然不问我，我也是要继续说的。
　　“那四株菊，一个是淳于菀菀，一个是位秀珠，一个是沈茜，还有一个……”
　　我突然停住嘴。他眼神变了，正很认真地听着我。
　　眼睛细长优美，底色单纯。
　　每每他展露这份表情的时候，我该死的就是不忍。
　　我叹口气，故事就是故事。
　　谁叫，每个女人的故事里都有他的出现，而他又总是，将自己掩藏得很好很好。
　　“不过，菀菀的故事和秀珠、茜姑的故事，应作不同的演绎。
　　淳于菀菀是死在我怀里的，眉淡如月，唇嵌微笑，是满足着怀想着信任着去死的。她喉头绽血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念念不忘她所爱的人。从开始到昨晚前，我一直以为她爱的是明灏。不过，你昨晚对着那具蜡尸说了那个字后——唔，我才发现我的傻。于是，我把事情从头到尾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假如菀菀爱的是灏，她就不会舍得去死。她会选择——让我死，让明灏身边每一个女人死。由此，她并不爱灏。她之所以心甘情愿掐断自己的生命，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另一个她掌握了很多秘密的男人。她爱这个男人到刻心刻骨的地步，即便她完全可以利用所知来拿捏玩转这个男人，可她还是选择闭嘴。让一个人永远守住秘密的最好方法，就是让这个人变成死尸。怪不得她笑到最后一刻，依然华丽非凡。因为她可以放心去死，而她的男人终将完成他毕生的事业。
　　那么，这个男人是谁？是在宫内还是宫外？菀菀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可以来回答你……什么，你不用我回答。
　　不，你一定要听一听。我早就说过，每一个女人的故事，你都不得缺席！
　　这个男人是在宫里，因为他并不信任爱他的女人。他必然是这样对菀菀承诺的：即使你成了别的男人的女人，我依然会时时刻刻守护在你身旁！他编织谎言，监视证人。守护的反面意义是遮瞒与虚假。宫里的男人，并不多。呵，得把公公们去除掉吧。除了皇帝，剩下的就是各有千秋的王爷们了。明珏，亵玩轻狂，不会是女子倾心爱恋的对象。明玦，事实证明，他爱菀菀，菀菀不爱他。那么，是明玥吗？哦——我看的，并不是你。
　　这个男人也必定是菀菀从小就认识的，是从脂香国里带出来的，是在那仇恨蔓延的西边岛国长大的一株美丽而腐朽的恶之花。
　　这个男人，现在很好，马上，他计划一生的东西将真正为他获得。
　　可惜，他昨晚看了尸体，本能地说了那个字——
　　接下来是我妹妹秀珠和茜姑姑身上发生的相同且冤枉至极的故事。
　　我记得对你讲过的，哦——不，我是对明玥讲过的。
　　一个是被父母和家庭设计好一辈子命运的女人。
　　一个是被宫束缚住一辈子没有资格去爱的女人。
　　一个着迷于明玥的叛逆。一夜心绪舞动，一生刻骨铭心。
　　一个倾其心血养大明玥。母爱，合欢之爱，混乱难辨。
　　假便明玥真有很多女人，这两个是唯一——与他有过亲密接触的。
　　明白了吧，她和她，必须得死！
　　我至今才解开二红昨晚唱给我听的那首怪里怪气的歌——
　　老头挠着后背，
　　后背甩出虱子，
　　虱子跳进茶缸，
　　茶缸溢出茶水，
　　茶水掉在地面，
　　老头踩过滑倒，
　　一头撞在桌角，
　　一命呜呼，一命呜呼！
　　懂了吧，这首歌只有一个实在的意思：一幕吃一幕。
　　这桩连环谋杀里，秀珠是虱子，茜姑是茶水，二红是桌角，你就是那个从每个女人的故事里走过一遭的老头儿。
　　秀珠被茜姑在嫉妒的情绪下砸破了脑袋。茜姑是秘密缠身的危险品，二红必须要杀了她，在发现她气如游丝，命去九分的时候，还是把她丢进湖水里，彻底断了她的性命……可是，要知道，真正杀了秀珠和茜姑的人，是你。
　　你害怕极了，你夜夜不安，你动用这么蠢笨而明显的手法去杀人，只为了让自己安心。
　　别人或许会讥笑你的功亏一篑，可是我倒能理解，狗急会跳墙，而人在最原始的恐惧支配下往往会做出连三岁孩童都不及的决定。
　　菀菀为了守住你真正的身份，死了。
　　秀珠和茜姑早晚会察觉不同，死了。
　　菀菀眼里的明玥可不是“明玥”。
　　秀珠意乱情迷，茜姑偏执痴爱的，也不是你这个“明玥”。
　　况且，你自己昨晚在大殿上也证明了。
　　你看到蜡尸，惊慌失措，分明喊道——“玥”。
　　对吧，方，华。”
　　对坐的他，两把手指互叉，梳理着懊恼、幽怨、偏激和茫然。
　　可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孤注一掷的答案。
　　他微掀唇角，扯出的笑真像在我娘家后院老槐树下埋着的那坛女儿红里浸泡过一遭，打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纷纷簌簌，碎碎醉醉了。
　　那个家院，是我和方华童年嬉戏的地方，有幕晴夜，悬个软月，伴棵大树，我常常无限乖巧地靠在他怀里，听他为我瞎编一些古老的故事，那刻很有些不信他嘴里的章章传奇，他消失的一段日子，把他的喜怒哀乐翻倒出来细细咂摸，终觉得那时候的他，语气真正苦涩，唱的就是他自己生命里的歌。我曾经害怕去寻踅我和他一起坐过，站过，追逐过，依偎过的那些场景，可又常常忍不住一个人躲去那里，玩味孤独。归晚的云总有种莲花般的白，静驻的月总像个轻挽发髻，眉色慈和的老女人，穿行指间的风又总像在人的心弦上跳跃弹拨一样。我的肩头躲一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小黄花，有婉约清浅的香。我把当年我和他亲手埋下的数坛女儿红一只一只挖出来，抓破封纸，一口一口地尝，然后，一梦一梦地哭。现在想想，那流年岁月，美丽的多过丑陋的。不想，人真正撕开自己的脸皮后，横飞的血肉，腥臭的秘密，会让人这么，这么受不了……
　　对坐的他，轻轻在说话。
　　我惊讶瞪目，“你说什么？”
　　他抿抿薄唇，吐字清晰，“我，不是。”
　　我紧咬牙关，倏地从暖榻上跳起，喊道，“二红呢，我找二红。”
　　我往门口跑去。
　　我被他重力一拉，手肘脱臼般的疼。
　　我努力吞下哽咽，回头狠狠瞪他。
　　他煞有耐心地把我引回房间中央，指着一角的牡丹屏风要我看。
　　我慢慢儿踟踟儿走过去，带着异样紧张，朝屏风后一探。
　　我猛地闭目，惊心动魄。
　　我再敢张眼，真切地看到那地上躺着二红的尸体，眼缝儿没有合拢，眼皮隙儿里透出森白的光，嘴角残留了一道暗黑色的血迹，竟微微上翘，有种诡异的形状。
　　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听不见的她说道，“你终没有骗我。”
　　二红终没有骗我。她答应不会被杀。她是自尽的。
　　她的理由，是从淳于菀菀那里借来的。
　　她早就为自己设计好了结局。
　　或许从悠闲村里，脂香士兵屠戮的时候，从她和伙伴们为他所救的时候。
　　她就知道，人若果要死心塌地去抢夺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定不得善终。
　　她还是义无反顾跟随他走这条路。
　　然后，舍弃自己而成全他。
　　不会再有人逼迫她说出不能说的秘密了。
　　女人，很傻。
　　我叹口气，对他道，“二红很傻，菀菀很傻，难道她们死了，就没法证明你——不是明玥了吗？”
　　他竟然摇头，“是啊，她们死了，还是有办法证明我——是那个“我”。”
　　打开了的线头，不揪出那个线尾巴的话，整个故事就没有意义了。
　　“你，是哪个“你”？”
　　“我，是，方，华。”他在在恳恳道。
　　“不，你刚刚说的对，你，不是。”我不再看他。
　　他握住我手臂的手，猛地一紧，有半寸指甲扣进我皮肉里，切肤之痛。
　　我一直偏头看着旁边，窗上红烂渐增，日色更浓，一霎那，有强烈的光线冲将进来，搅乱一室冷寂，我不由自主地闭眼，挡住这层刺痛。风变暖了，吹拂到我面庞上，竟让我有种如释重负地轻松。
　　“你莫不如去死了的好。”我一字一字说道。
　　“什么！”他惊叫。
　　我努力地美好地笑，“我认识的方华不是这样的。他是善良的多情的解意的温柔的，他是身世可怜的对生活满怀希望的将杀生当作极恶的，他是少人疼少人爱要人疼要人爱，真恨不得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姑娘来照顾他的，他会用狗尾巴草逗你鼻头说着风趣笑话的，他会陪你月夜泛舟你说七言他拨弄三弦的，他是半半热情半半调皮半半自傲半半伤世，唉，十足寂寞的。”
　　泪痕铺满我脸颊，到底断续不得声。
　　我转头看到他眼睛深处，“他——不是你这样的。”
　　所以，他不是方华，一定一定不是方华。
　　他两手转而扣住我双肩，冲我吼道，“我是！”
　　“你不是。”
　　“我是我是我是！”
　　他一下将我紧摁在胸间，埋没我的呼吸。
　　——我是你的方华就是你的方华。
　　——你不能不认得我。你怎能不认得我。
　　——五年前，小巷离别时，你分明攥着我的衣袖，在在肯定道，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能一下子认出我，辈辈生生，生生世世，老远地看见，一下子认出我。你撒谎了。
　　——你对全部人好。你怎能最终对我这样。
　　——我受不了你这种从众的眼神。你不要这么看我。
　　——玉珠……
　　他一手禁锢住我的腰，另一手将我的脑袋向后扳，他的头俯下来，咬得狠了，我和他的唇之间，血色弥漫。
　　我只是漠漠地看着他从头到尾的动作。
　　他闭着目，停留了好久。
　　他终究抬眼看到我，哀叹一叫，把我推开。
　　他从袖中慢慢伸出那只右手。
　　我将忆起在宫中每一次与他相遇的景象，一段一段，一绺一绺地回忆。
　　——他在槐花树下作画，巧转左手，笔意自如。
　　——他在家宴上弹鼓，左手狂乱打击，脸色哀然。
　　——他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单手抱着我。
　　他说了，要证明他是那个“他”的方法简单而明显。
　　很多人被很多东西障眼了，于是显得这个秘密复杂而拗心。
　　他从袖中慢慢伸出那只右手，小指齐根而断，只留四指。
　　他用这只手，卷着我耳边的发丝，一撩圈，又一撩圈。
　　他说，“只差一点点，我大业完成，我和你可以真真正正在一起。”
　　我说，“差的不只一点点。”
　　又说，“但是——只差一点点，你没有藏住自己。”
　　他说，“对你，我从没有刻意去隐藏自己。”
　　我偏头，细想，领悟，骇心。
　　我以为他对我设谜是从这一句开始的：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我曾经为求得正确的解答，磕磕碰碰，费尽心思，其实，它从来就不是一个谜。它是方华送给我的一个意境，当我们浪迹天涯，舔濡寂寞的时候，它是写照，是消遣，是彼此赠与的愿望。一度，它和方华一同消失。然后，它在宫中重新出现。我以为掌握了多么了不得的线索，它若会笑，一定对我如无头苍蝇般的情态笑个不停。它出现在某个王子的贴身荷包里，于是，我对宫里所有的王子虚以委蛇。我倒没有想想，这到底是方华的东西。所以，它本身不代表什么，它可以被替换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也可以被替换成“月落乌啼霜九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它可以是任何句子，因为它只有一个意思——句子出现的时候，人就会出现。既然它在宫里，方华，也就在宫里。是啊，这是他对我撒下的第一个暗示。
　　然后，血案重重的时候到了。凶手是只有九个指头的人。我的人生中，犯了那么多罪过，其中有些，很对不起方华。意气风发的方华，才华横溢的方华，写意潇洒的方华，因为我的恶作剧弄断了他的手指头。多久的事了？他一定以为我会忘记的。不，我从来没有淡薄过与他之间一点一滴的回忆。他到底是不信任我的。他把杀人显显白白地做给我看。宫里出现九指凶魔，只有一种解释：方华，身在宫中，一直一直，身在宫中。这是他对我的第二个暗示。
　　他甚至做到极致。在每具尸体的喉头塞进了一块玉瓣。我手里得了两块，是他故意送给我看的。两相并排，像蝴蝶展翅的臂膀。哦，这一丛记忆或许是我亏待他了。我是直到现在才想起，很久以前，我送给他一只玉蝴蝶。他用这么触目惊心的方式，在在告诉我，他在宫里。
　　那么，宫里哪个是他。
　　他既然把他的脸留给了龙须山中的死尸，那么被代替掉的那张脸后，就是他。
　　我定睛看他，“是啊，你没有对我遮瞒。为，什，么。”
　　“为什么？”他叫道，喉里泛血，心如刀绞，“因为——你已经爱上了别的男人！”
　　——你已经爱上了那个皇帝。
　　——你不把婚姻看作交易，而是把自己真正献给了他。
　　——你该死的残忍的狠心的冷漠的，忘记了我。
　　——我很矛盾。既想问鼎天下，又受不了你的眼睛看向我之外的他人。
　　——我，是自作自受。
　　我慢慢将手互绕，环抱双肩，听他诉说开不为我知的故事。
　　一个很长、半黄、像边页翘起的旧画卷的故事。
　　“我骗自己，我的记忆是从脂香国开始的。其实，我根本深深记得我和娘第一次离开位家前的情形。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我的爹。是别人用侮辱的口气告诉我：你的爹是位府老爷，一个六十岁的长者，你娘是京城最大的青楼里最头牌的姑娘。当时我忒的傻傻，我问那个人，什么叫姑娘。嘻嘻，她说，姑娘就是只能给人做小妾的女子，是世界上最下流最不要脸最卑劣的一种身份。哦，原来，我是“姑娘”的儿子。我咬牙切齿。我从来不是皇亲豪门位府的名正言顺的二少爷，而是抢了大少爷父爱，给位府增添丑闻的“野孩子”。那个黄昏里，我第一次当着我娘的面，狠狠砰上了房门，只记得门关一刹那，我娘的脸色由明转黯，一片哀伤。那我呢，我不可怜吗，我为什么生来就是这种尴尬的身份，我为什么要做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我不要，不要！我埋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仅仅六岁，重负堪然，那时候，我的心里就被装进一些很森冷很阴惨的东西了。你知道，那个“好心好意”为我解释的人是谁吗？是你娘，我亲大哥的妻子。倒勾细柳眉，红艳的嘴唇，精干而明丽的笑容，引人着也让人害怕着。
　　半年后，位府老爷意外死在我娘的床上。我娘被变本加厉地说成是一个妖精。
　　你爹和你娘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把我娘和我赶出家门。
　　那是我生命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流浪。
　　我再也不想提起路途中发生的任何细节。
　　三个月后，我们来到了西边的脂香国。
　　因为我娘年轻时就能歌善舞，有幸被脂香宫廷乐师选进宫里，为国王表演。
　　我娘投其所好，学会了脂香当时流行的舞蹈——香魅。
　　我随我娘，住在宫后婢妾的屋子里。
　　房子前面倒是有一个很空旷的庭院。
　　有个夜晚，墙外似是刚打第一个更次，一轮圆月，已经由树梢上涌了出来。地面上，立刻踱上了一层银灰色。在月光下，树木，花草，人影，都在烟雾朦胧中，隐隐约约，像中原的水墨画景。我在庭院里没事儿走着，只觉夜凉如水，大部分水分袭到我的身上，汗毛孔里，分外冷瑟。于是，我捡起一根树枝，放开步子，跳跃起来，学着我娘的样子舞动香魅。突然，不远的，柱子后，有一声轻唔。我停住动作，盯着那个方向。慢慢地，阴影里，出来一个小姑娘，走到地面上的圆月中央，竟是那么美丽非凡。她还要更靠近过来，不小心被石头一绊，摔倒在地，我本能地把她扶起，搀她坐靠到圆柱旁，我从怀里摸出帕子，为她拭去膝盖上的血渍，给她包扎好。突然，我吃惊地发现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牢牢看着我，这么对我说：我要喜欢你！我笑笑，摸摸她的头。过两天才知道，她就是脂香唯一的公主。而她说的不是孩童戏言。此后，她喜欢了我一辈子。唉。”
　　至此，听他软软一声叹息。
　　“八岁那年，开春，我娘竟然得了重疾，治而不愈，终郁郁寡欢地了结了生命。
　　我把她葬在西渡河畔，把眼泪揿在心底。
　　我向那个对我们有恩的宫廷乐师告辞。
　　我没有特别向淳于菀菀告别。
　　只是渡河那天，她竟然跌跌冲冲地追到河边。
　　我已经上船，看不见她的眼泪。
　　远远的，像天边传来的，她不顾身份对我高喊：我，要喜欢你！
　　我想今后不会再有与她见面的机会，于是狠狠心别转头，看着天上飘向中原的云彩。
　　我长舒口气，我还是回来了——带着不甘，报复，野心，与一生的计划。
　　我不甘于命运安排给我的身份，我要报复于我不义的家人，我憧憬着天外天人上人的地位，天下就是我的计划。
　　当今皇帝又怎样，只不过幸运地拥有了最可炫耀的父母。
　　我是穷小子又怎样，富贵与权势，有才者得之。
　　可是，我不能单凭我这张没名没气的脸，闯荡宫闱。
　　这时候，那个叫玥的孩子，像是和我约好一般，自动送到我眼前。
　　体弱多病，偏执狭隘，天真可怜，无权无势。
　　他拥有开始我的大业的全部条件。
　　这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变化很多。
　　我竟想起童年时遇到的那个脂香小公主，她，倒真可以值得我来利用利用。
　　我悄悄潜回脂香国，选了一个更深露重的夜晚，翻过宫殿墙头，找到了公主寂寞的闺房，房内亮着一小捻灯火，有个出落得丽色纤纤的女子守靠在桌旁，玩弄桌布边沿的紫流苏。我就在对面屋顶上坐，挑了一个月光能全全照着我的地方，我从怀里摸出绿□箫，吹着香魅舞曲。她先听，后讶，跳到窗边，发现了不远的我，然后，她动人一笑。
　　其实，她同我很像很像，母亲早逝，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人舔濡寂寞。
　　在那些个淡淡香香静静蜜蜜的夜里，我得到了她。
　　然后，我告诉她，我还是要离开的。
　　她说，她要跟我一起走。
　　我笑在心底，却故意对她说：不可能。
　　除非——
　　我说，除非你帮我进云渺宫廷，去杀一个人。
　　她骇异，说她不会杀人。
　　我说，那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
　　她紧搂住我的脖子，哭着喊，“我干，我干！”
　　她问，那个人是谁。
　　我慢慢顿顿道，云渺皇帝。
　　她放松了我，眼神哀切，无奈无辜又无顾。
　　我先回云渺国准备一切。
　　不过，在此之前，我先要把自己弄消失。
　　这个过程中最麻烦的——是你。
　　我人生中的意外。
　　那时我以为我可以放得下你，结果……
　　然后，五年前，玥守着与我的诺言，在龙须后山，找到了我。
　　他高兴地朝我跑过来。
　　我也对他笑着。为什么不呢，让他安宁地死去好过惊恐地死去。
　　我对着他细白的脖子，伸出了双手。
　　他在我手中喘不过气来，翻白眼的时候，我流泪对他说：你，就依了我吧。
　　淳于菀菀也来到了龙须密林中。
　　我安排她在月夜舞香魅，没有一天中断过。
　　我们一起来等着明灏，创造“无意中”的缘分。
　　我们成功了。
　　三年前，明灏带领云渺大军一举攻陷了脂香国，夺得美人归。
　　我想，菀菀第二次踏足中原，一路上一定是血泪心间含的。
　　可是，我仍旧想对她说：你，也依了我吧。
　　天下，就依了我吧……”
　　“那么，你究竟证明了什么？”我问。
　　“呃？”
　　“你穷尽一生，有没有证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子，单凭自己的努力，就能掌握天下？”
　　“没有。”他是想了很久才回答的，“我只有成为了“玥”，才有资格同灏去争夺王位。一旦群臣知道我是位方华，只是位方华，那我必然立刻会掉入人鬼两不是的悲惨处境。”
　　“你明白就好。”我说。
　　他摇摇头，“这五年，我唯一证明了的——人真正需要的不是权力、名气、美貌和富贵，人需要的，是人。一个切切为自己着想的人，一个自己能念念不忘的人，一个爱自己的人，一个自己认真去爱的人。可是，我早把自己献给了虚无的欲望，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没有去听他结束时的话了。我的目光往窗外天空中放去很远。我突然思起念起宫外围的生活。水村山郭，绿竹人家，雾湿小巷，炊烟淡淡，鸡鸣犬吠，儿孙嬉闹。时间流动缓慢得让急功近利的人几乎察觉不到，可是，陆陆续续，浮浮沉沉，它还是在那么过去了。怨念菲菲的人在一起，本来快速的时间会变得那么难熬，相知相爱的人在一起，却切盼每一个幸福的瞬间能永远驻留。
　　我仿佛听到方华在这么问我，“你怎样才会来爱我。”
　　我模模糊糊道，“做一个好人。”
　　“哦，那么，我已经来不及了……”
　　仔细听，屋角那座沙漏已经停了，仿佛自动截断了时间。
　　再仔细听，外头人声涌涌，动静不止，似满宫混乱。
　　我一个转念，看房中，他已不见。
　　屏风后的二红，僵硬的嘴巴被硬生生掰开，半块玉尾巴戳在外面。
　　我暗叫不好，从她嘴里拔起那块玉，就往外跑。
　　大殿门前，密挤了有胡子的和没长胡子的朝廷重臣，外围聚集了从宫的各个方向快速奔来的宫女太监，人们一色惊诧，或掩口低呼，或抬手指戳，或并掌遮脸，或咂嘴摇头。而我，被挡在外面的外面，只能无奈而悔瑟地同他们一起看向正殿屋顶中央，直立着的人影。远远的，他背脊僵挺，束发解散，袍带飘乱，而那神色居然纷纷碎碎，让人瞧不清楚他是漠，是泣，是痛，还是恨。他突然，慢慢将手伸向自己的脸，从下巴处开始，撕了起来。所有人并不能真正听到这丛诡异的声音，就算有，也早已被风吹淡了。可几乎每个人耳边都仿佛回响了“吱啦吱啦”的撕扯薄皮的节奏声，真的，地面上就有几个人，吐了。因为，那上面的他，正显出了真实的面目，去除皮囊，只剩干肉，黑笳斑斑，如鬼如魇。阳光一呼喇从天上瓢泼下来，笼罩在每只生命的头上，男男女女，臣臣仆仆，无一例外，在身后的地上认出了自己的影子。只有屋顶临风的他，只有面目凋零的他，只有计谋一生的他，只有一无所有的他，不在阳光宠护的范围内，于是，他的下面，没有属于他的影子。
　　就见他那张很像是嘴的嘴，悄悄怯怯赎罪似地一牵。
　　他往嘴里放入了什么东西。
　　他突然跳起。
　　双手张开，像最终出茧的蝶。
　　有向往生命的冲动。
　　也只有在风中碎裂，是他最满意的归宿。
　　重重的全部迸断的一声巨响。
　　我在人们外面的外面，哭不出声音。
　　观看的人们，竟一层又一层，松开了对他的包围。
　　我得以挤到前面。
　　他头俯下，最丑的样子没有被我清楚瞧见。
　　以他头部为中心的地面，洇血大圈地扩散。
　　我蹲下去，将手伸进他脸庞里，从一团血肉中抠出那个东西。
　　我的手里，是那只玉蝴蝶最后的组成部分。
　　我的怀里，一下子搜集完整了四块小玉。
　　我紧抓住它们，后半生我也不会丢弃。
　　从开始到结束，他确实分寸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身旁。
　　可是他能留给我的，只有它们。
　　一岁，千秋。
　　我肩头被轻轻拍着，我抬头看见韦婕妤。
　　艳阳下，站在我身后，对我从容宽慰地笑。
　　她带着我，慢慢转过身子，她伸手朝人丛远处一指。
　　我举手抹开眼泪，仔细地努力地朝那个方向去看。
　　我咬唇，跺脚，握拳，然后，大步奔了过去。
　　——十一月初二，无影人，记“献给虚无的供物”。

　　幕终 《爱重来》

　　出场人物：明灏，位玉珠
　　地点：鹧鸪滩，茅草房，八分田，小天堂。
　　时令：蓼萍渐憔，菱叶褚红，断鸿声里，江山多娇。
　　鹧鸪滩不大，水流悠缓，平安岁月里，时有群鸟，翅膀尖子蘸着水波浪头，掠过影去。若碰上晴好的天气，偏西的太阳，能从河的上游头，一下子斜照到河的下游头。河的两岸，筑着旧堤，间有缺口，没有水患，恰是幸事。堤上倒是长了很茂兴的水竹，映着河水，绿森森的。沿堤往陆岸深处走，会看见一个寥落的村庄，房子各各寂寞地搭着，彼此离开很远的距离。屋顶上敷衍似的铺了薄薄的稻草，有农家的清陋野趣，倒是每天茶饭时间，各处烟囱子总自在袅起炊烟，日日不绝，看后心暖。
　　这个清淡的夜晚，秋叶被晚风吹得瑟瑟作响，和淙淙的流水声相得益彰，点缀风景如画。
　　夜深后，人声不闻，虫吟轻巧，月色更是绝艳辉丽，照得大地有如白昼一般。远远地，能听到两声鸡叫，等待好久，再不听第三声，只剩下旷野寂寂。
　　从堤头望下去，离滩水很紧很紧的地方，随意坐着一个男子。
　　青蓝绸夹袍，两袖微微卷了一层，而袍底摆像浸在前面的寒水中一样。
　　他用手肘压着一根钓鱼竿在膝盖头，良久，也不见他双手动作一下，仿佛鱼儿上不上钩，于他无关。可分明水波心一荡，有什么东西咬着了钓饵，霎那狡猾，钓饵去，鱼儿隐，河面平。他，依然闲闲而坐，观鼻观心。
　　莫不是，睡着了。
　　在这么冷色单调的秋夜。
　　月亮更升，如水晶盘子一样，照见堤后一带萧疏的树林子，隐隐约约，闪闪轻轻，林子里慢慢走将来一个女子。
　　向着岸边垂钓的男子靠过去。
　　落脚，提裙，坐下，侧头，偎肩。
　　男子与女子，似某幅画里出来的情景，靡丽丛丛，旖旎浓浓。
　　可爱的光景，可爱的人。
　　女子堆云般的发髻在悄悄地动，女子的嘴巴也在动。
　　男子唔了一声，似从好梦中醒来。
　　女子一刻不停的话，得了白说。
　　女子嘟嘴不满。
　　男子好脾气地宠，终于说道，“玉珠，我发现你现在变得很多话呵。”
　　女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女子竟满怀感性地叹息，“因为我是害怕。”
　　“呃？”
　　“因为我是害怕，有了三年前的故事，我觉得人的生命忒般渺小，若不抓住和爱人每辰每刻的相处时光，一旦爱意消失，人也消逝，那么另一个本酝酿好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说的话，就来不及说了。于是，守着淡月，鸦鸣，空屋，还有自己的影子，将孤独进行一生。不，我害怕这样的，灏……”
　　女子紧抓住男子的臂膀。
　　灏则轻轻拍了拍她，抚平她后背的颤抖。
　　女子说，“三年前，要不是韦婕妤在大殿上表演的那一幕，我和你终将艰难地分离。没想到韦婕妤的大哥是正阳门守将，方华煽动朝廷篡位的时候，她冒着生命危险带你趁夜逃离。你竟想到重回龙须山，是啊，似乎一切的故事都是从那个无名之地开始的，被你发现了旧祠破窑，被你发现了深藏窑洞中的坐尸，被你认出那张脸，你儿时的太子伴读位方华的脸，被你认出你亲弟弟明玥的身体，被你想到当一具尸，身首不一的时候，就是阴谋酝酿的时候，被你自己也抱着不清楚的目的赌了一把，事实证明，你赢了。可是，最后，你为什么没有要回这座天下？”
　　灏耸鼻闻了闻玉珠的发香，抬头看秋夜星空，满足而叹。
　　“珏现在不是治理得很好吗？天下正合适他这样痴嗜权力的人。”
　　“可是你比他更……”
　　“嘘，你知道我的，真实的我并不适存于宫。”
　　真实的他喜欢澈澈流水翦翦风，真实的她则喜欢极了如水如风的他。
　　“不知道韦婕妤怎么样了？”她窝在他怀里，暖心又暖肺。
　　“她是个令人佩服的女人。她会自处很好。”
　　“不知道玦到哪里去了？”
　　“他倒真正悲哀，希望他能寻觅到自我。”
　　“我想回家去看看她们。”
　　“哪个？”
　　“太后和我的养母。”
　　“她们是姐妹，生来死去都切不断这层关系。她们曾经共同成长，共同立家，一个为另一个的人生牺牲了很多。她们的相遇，不会是怨孽的缠结，相信她们会互相扶持，知足走过每一个没有男人的日子。”
　　“我想去看看秀珠留下的一双孩子。”
　　“好，我陪你去。不过，你要给我生几个？”
　　“吓？”
　　他嘻嘻一笑，坏坏地快快地在她唇上一啄。
　　“呵，玉珠，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不告诉她了。
　　让她用一辈子的时间有心思缠着他说。
　　让她月月年年都带着秘密离不开他。
　　让她一直到老没牙啃西瓜的时候，都感觉跟着他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让他和她用心编织一段平凡又宁馨的爱恋。
　　让他和她粗茶淡饭，婚姻常乐。
　　让他和她如寻常人家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让他和她就算隔了千秋万世，远远地，桥东桥西看见了，也能一下子认出彼此。
　　然后的然后……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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