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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朱颜劫  作者：祾微

汴河秋声，相国霜钟。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交错千年的霞光中，一场穿越，两朝沉浮。
在这场波谲诡异，月坠星落的乱世中，
是做一个麻木的历史看客，还是改变历史的轨迹？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 思相望不相亲  天为谁春



一 未识虹桥玲珑辇 物易人非已千年


　我估计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我怎么没疯？
　　直到第三次眼睛抽筋似的开阖后，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被莫名其妙的抛到了历史的沟渠中。
　　没错，沟渠。
　　不是金碧辉煌，飞檐雕甍的大内宫殿，也不是莺声燕语，罗绮飘香的妓馆，而是——沟渠。
　　就在暗自腹诽时光机器的不公平时，我忽然发现，原来‘穿越’二字是可以用‘芬芳’来形容的。
　　芳草如茵，杏花如绣，绿柳如波。极目远望，只见暖辗生尘，绮陌生香。
　　我怔忡地盯着离我目前所在的壕沟处不远的长桥，桥身饰以丹朱，宛若飞虹，桥上的停着的马车格外的招摇醒目。
　　虽然眼前无限春光翩然于野，宝马雕车争驰于路，可是与那马车想比，却仍旧逊色了几分。车辇金涂银装，青画轮辕，顶如木屋，金丝线绣八宝螭龙纹，缀以紫缨络，车的左前端插一绿底玄鸟旗，在风中飒飒翻飞，好生气派。
　　估计是天家的人吧，而且一定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下意识的，我向前倾了倾身子，想看的仔细些。过了片刻，只见有人缓缓地从车里探出身子，一旁小厮模样的人忙弯下腰，这人便长靴踩在他身上，下了地。
　　我努了努嘴，不怕踩了地把鞋弄脏了？真是封建社会根深蒂固的陋习，我暗自轻嘲。
　　如果。。。这个未知的朝代是崇尚男色的，那么眼前的这个人必定是‘掷果’‘看杀’的对象。
　　只见那人头束玳瑁冠，身着紫底火焰螭龙袍，腰系锦綬带，脚蹬乌皮靴。身材颀长伟岸，很年轻，约莫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眸若朗星，眉若远黛，形神华茂，飘逸超然。
　　美则美矣，可是自那人眸光中散发出来的疏狂傲慢之色着实让人扼腕。我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我微薄可怜的历史知识，思考这人可能是谁，却丝毫没有头绪。可笑，我连自己掉到哪个朝代还不知道呢，何况要搞清楚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正在和对面的人热络地交谈，十分依依不舍的样子，对面那人也是一身天家打扮，不过远远没有那般华丽，又过了片刻，那紫袍人转身折了壕沟边柳树上的一棵柳枝，双手递于对面那人，我微微一笑，原来是折柳送别，掉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又碰到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总算有我明白一点的事情了，不由得小小满足了一下。
　　紫袍人目送那人远去，目光有些许寂然，久久没有离开。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人一辈子也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处境，不禁低叹一声。
　　“何人在此偷听！”
　　完了！我刚才竟然不自觉得叹了口气，被那人发现了！
　　只觉得那人缓缓向这边走来，两名带刀侍卫护在他身前，我赶紧缩回了脑袋。
　　逃么？不行，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跑过那么彪悍的侍卫，再说了，那一刀飞过来，我不就稀里糊涂的成了阎王的座上客了？冷静，冷静。。。就当我准备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进行这场惊天动地的世纪对话时，那紫袍人和两名侍卫已经完全呆在了那里，他们死死的盯着我，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好像要硬生生的在我身上瞅出几个窟窿来，我也不由得低下头，审视着自己，这真是。。。死也说不清了，我穿的是一件黑色T恤，蓝色背带牛仔裤，完全的21世纪装束，下意识的摸了头发，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前几天才去烫的卷发，只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妖女就地正法？
　　不知过了多久，那紫袍人缓缓开口，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姑娘来自何处？”
　　何处？我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我来自21世纪？还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我疯了来的干脆。
　　对了，就是疯了，索性装傻吧。我满脸无辜地望着他：“我。。。我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哪里，现在。。。是何年月？”
　　紫袍人先是滞了一下，然后仿佛释然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子细细的打量着我，目光落在了我赤裸的小臂上，他皱了一下眉，狂傲之色不减：“你们那里的女子都是这般穿着么？”明明是一个问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废话，我心里想，夏天穿这还是厚的呢。可是。。。在爱惜生命的前提下，我当然不能这么说，察言观色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于是我以一副更加茫然不知所措的面孔望着他，又想到自己突然来到这么个陌生的时代，前途未卜，不禁悲从中来，还当真落了几滴眼泪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
　　紫袍男子伸手强势地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道：“我大宋境内竟有这般女子么？”
　　大宋。。。这里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苏轼，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有李清照载不动的愁绪，有柳永堪比宋玉的悲凉。可是不该有我啊，不是么？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只觉得身子蓦地一轻，那人竟把我横腰抱了起来，旁边的侍卫似是觉得不妥，紫袍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顾自的向马车走去。
　　“我要你跟着我。”他说这话时用了肯定的语气，完全不在乎别人是否同意。
　　眼前这个人，嚣张跋扈，非富即贵，说不定还是天家的人。。。原来，终究脱离不了这样的命运。
　　我倚坐在车里的一角抬眼打量着，车内亦是相当华美，可是我已没有心情去欣赏，只是想着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的紫袍男子到底要将我在这世道如蝼蚁般轻贱的生命推向何方。然而此刻的我并不明白，也不曾想过，原来是我的出现，把眼前这个人的生命旅程悄悄引离了轨道，直至悲剧不可逆转的发生。
　　“如今是太祖乾德5年，这里是京都汴梁，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紫袍男子看着我说。
　　记得了。太祖当然就是赵匡胤了，原来我掉到了宋初，那些才华横溢，美名冠绝的人还都没有出现，心里除了惶恐之外，又凭空多了些失望的情绪。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说：“谢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真的不记得了。”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显得谦恭，什么乱七八糟的措辞全都蹦出来了。
　　要知道差了一千多年呢，这得是多大一鸿沟啊，八辈子也填不平。
　　“算了，料想你这样也不会是我大宋的子民，不过究竟是会是哪的呢？契丹，回鹘？不像，你的样子明明是中原人，可是又不完全像，北汉，后蜀，南唐，吴越？可是也没有你这般衣着啊，真叫人摸不透。”他困惑地看着我。
　　摸不透就不要摸啊！进化了一千年呢，能长的完全像么？我心里暗暗叫苦，这样猜下去我的神经可承受不起。
　　“我先带你回京城，”他思忖了片刻：“我的住处你是决计不能去的，否则非出大乱子不可，可要找个能安顿你的地方还真是不容易。”
　　紫袍男子忽然拉开帘子对着侍卫小厮呵道:“今日之事，若有人传扬出去，仔细我摘了你们的脑袋！”
　　我听的真是心惊肉跳，也许哪一天，我的脑袋也会。。。。。一股凉意直窜上脊梁，不敢再往下想。
　　“吓到你了？”他狂傲脸上浮上了一抹调笑，接着正色道：“偌大的汴梁城，恐也只有那一处留的住你了，哎，”他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好的大的决心，才道：“我引你到‘拾昧馆’去，怕只有‘那个人’敢收留你了，总之，”他定定的看着我，“虽说是下下之策，但我不能丢了你！”
　　我心下一惊，赶紧低头不去迎视那道灼热的目光，对他说的话也无心揣测。可我万万没有料到，就是他这个决定，让我有生之年与那个此时连名字都还未曾留意的‘拾昧馆’主人纠结了一生，谁也逃不过谁。
　　“怕你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吧？”紫袍男子懒懒地斜倚在牙床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就唤你朱颜，可好？”
　　这人也太霸道了吧，随便就给人家起名字？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活了20年了，听到的最顺耳的赞美也不过被人家形容像是江南水乡的大家闺秀，难不成我这幅模样在一千年前的宋代比较吃香？
　　我呆呆地看着他，轻声地问：“我当的起这个名字？”
　　“当得，燕瘦环肥的美人见的多了，连那张叫世间女子无颜色的“天颜”也曾见过，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果真特别啊。”他点燃了香炉里的瑞脑，轻轻地吹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灼热的发烫。
　　“哦，”我点了点头，当然特别了，我可是按着达尔文老先生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原则进化了一千以后的结果呢！那个“天颜”估计又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吧，难道是野史里的花蕊夫人？据说赵光义为了抢她把太祖皇帝杀了才当的这个太宗呢！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才行。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那个早已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的问题：“请问公子的名讳？”
　　“讳当今天子之姓氏赵，字文化，名光美。”他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我的心一下子跳漏了一拍，这不就是那个历史记载的飞扬跋扈乖戾嚣张的宋太祖的胞弟秦王赵廷美么？总觉得那么骄恣的一个人应该是生的很魁梧，面貌凶神恶煞的，没想到竟是如此俊美卓然之人。
　　“在想什么呢？”他问。
　　“在想你一定是个颇有地位的人。”我老实地回答。
　　他但笑不语，忽然凑在我耳边说：“我带你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可好？”
　　“当然好啦！”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忽然对上赵光美那探究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止颇为不妥，便赶紧老老实实地坐了回来，古代的女子怕是不允许这么恣意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吧，真是封建礼教害死人呐。
　　赵光美拉开帘子对小厮吩咐：“绕至南薰门回城内。”
　　“是。”小厮点头答应着。
　　“我们经朱雀门到州桥夜市去看看，那里可是汴梁城晚上最热闹的地方。”赵光美笑着说:“想来你也饿了，我们这里各色食物绝不会比你家乡的差。”
　　我不禁使劲点点头，早就知道开封夜市有名，只是一千多年前的夜市想必更有一番滋味吧。

二 未使浮华皆入眼 千古尽叹一容颜
更新时间2009-1-13 23:29:44  字数：4984

　马车刚驶入南薰门不久就看到路右面一座朱漆描金的宅院上赫然写着“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哇，这不就是那时候的大学嘛，哎，然后就想到了自己明明不久前还在学校图书馆的。。。。。。可现在，真是悲凉啊。
　　忽然心情就变得很不好，索然的看着街上幞头木履攒动，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颇有几分现代集市的味道。
　　“在想什么呢？”赵光美忽然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一缩。
　　他笑着说：“前边过了龙津桥以后就是朱雀门，进了朱雀门就属内城区，甚是热闹的，想我平日也难得抽出时间来逛，今天也算是从了我的心愿吧。”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行到龙津桥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龙津桥与大内御街遥遥呼应，其柱皆青石，桥面宽阔，石梁楯栏整齐地列于桥上，近桥两岸皆石壁，其上刻海马水兽飞云图，形态逼真，造型生动。
　　过了龙津桥便是朱雀门，州桥夜市的热闹场面尽收眼底，怕是如今所不可比拟的吧。道路两旁酒肆茶坊鳞次栉比，妓馆教坊也堂而皇之的林立而去。街道到处有小贩叫卖着什么卤味杂碎，鸡鸭鹅兔，旋煎羊、白肠、黎冻鱼头、姜豉类子、抹脏、红丝、批切羊头、姜辣萝卜。。。。。。各色食物应有尽有。行至汴河，更加吵杂热闹，什么绿豆，甘草冰，荔枝膏，杏片，越梅，离刀紫苏膏，野兔肉，麻府鸡皮，煎夹子，每个摊子前都不乏食客。。。。。。我一边看一边听着赵光美介绍，口水都快掉一地了，间或有卖艺杂耍，卜卦算命的夹杂其中，真是让我深深的体会了一番百味人生。看着人声鼎沸，比肩继踵的场面，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又愣神了？”赵光美轻点了一下我的下颌，笑吟吟地说：“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你切等着，我吩咐小厮去买来，不是我不许你下去，实在是你这身穿着。。。。。。”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我肚子很饿了呢，可是这里有太多东西了，反而不知道选什么好，都听你的吧。”
　　“你去每样都买些来吧。”赵光美探身吩咐道。
　　“是。”小厮低头应道，一溜烟的就跑去了。
　　我又不是猪，我心里小声嘀咕着。酒足饭饱之后，马车沿着汴河向西行去，渐渐远离了喧嚣，一路树影婆娑，风熏人醉。
　　原来这就是令我魂牵梦萦的一千多年前北宋都城汴梁啊，到处一派祥和安定，歌舞升平之景。
　　“再过上一会子就要到‘拾昧馆’了。”赵光美唤回了我飘忽不定的思绪。
　　“恩。”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先暂且住这里吧，”他声音低沉：“你一定猜的到我是天家的人吧，所以，我那里，你去不得。一旦进入了皇宫，你的命运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的。没错，我现在对你仍是有很多困惑，你就像一个迷一样，不解开我决不善罢甘休。我不确定把你送到‘拾昧馆’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因为那里的主人太过。。。招摇。可是偌大一个汴梁城，我也只放心把你放在那里了，因为不会有人敢打那里的注意，即便是。。。当今圣上。”
　　赵光美说的这翻话给我带来了太大的震撼，‘拾昧馆’主人，这个一遍遍从他口中颤颤巍巍飘出的神秘人物，这个连太祖赵匡胤也颇为顾忌的人，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肯定他愿意收留我么？”我可不觉得这么一个八面玲珑三头六臂，气焰嚣张到估计可以媲美玉皇大帝的人会收留我这么一个无名鼠辈。
　　“会的，他会。”赵光美看着帘外皎洁的月光，良久道。
　　马车沿着汴河转了个弯，终于停了下来。我听到自己的心“噗通”了一下，到了么？要见到我来这个时空的又一个陌生人了么，而且还是那么的神秘莫测。赵光美下车后将我抱了下来，我看到身边的侍卫神色一滞，眼光复杂地看着我，我撇过脸不再看他们。接着就瞧见门匾上那三个苍拔飘逸的大字——“拾昧馆”。
　　这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青砖红瓦于一般无异，仰头便看见了高大的木樨树自院内伸展出来，银白色的月桂盈盈地落了一地，香味扑鼻。周遭没有第二户人家，木樨枝条在风中恣意地摆动，衬着这座宅子越发寂寥。
　　这次，赵光美没有吩咐小厮，而是亲自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门轻轻的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灵秀可人的小姑娘，她身着青缎玲珑裙，头扎云罗髻，耳着明月铛，腰佩万福结，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见了赵光美便福了一福，然后下意识的向我这边扫了一眼，我呆了一下，然后对她笑了一笑，她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就笑盈盈的跟赵光美说了几句话，便又回到宅子里去了。
　　赵光美低声对我说：“那绿儿回去通报她家公子去，我们稍等片刻。”
　　“恩”我轻轻地问：“为什么大家都对‘拾昧馆’主人那么恭敬呢？他是‘三朝元老’么？还是立过什么赫赫战功？”
　　“哈哈！”显然是被我的问题逗乐了，赵光美开怀的笑起来，接着正色说道：“当然不是，至于为什么，没有人说的清楚，他和你一样，是个迷。”
　　正当我们交谈时，那个名唤绿儿的丫鬟又走了出来，看了看我，对赵光美说：“公子请你们进去。”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只请二位。”
　　“好。”赵光美不以为忤，微笑着拉着我走了进去。
　　绿儿关上门，在身后悄悄地嘟囔了一句：“真不似平日那个飞扬跋扈的使相。”
　　当然赵光美并没有听到。过了大门的石屏，便看到一番花团紧簇的景象。只见地面落满了银白的月桂花，像是月亮洒下的光华一般，抄手连廊尽头的一角长着几株藤萝，院子中央的水榭里立着一座别致的八角亭曰——“落云亭”，亭边的土地上长着一簇簇鸢尾花，虽然花期已过，仍是蓝的自在。
　　我不禁皱眉，怎么把这么多不相干的花啊草啊种在一起？这‘拾昧馆’的主人还真是个怪人。
　　绿儿走上来巧笑倩兮地眨了眨眼睛：“公子在‘涤尘居’等候二位。”说着把我们引到正前方的大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便退下了。
　　我看着面前那扇朱漆雕花门，不由得心跳加快，脑子里拼命的想要描绘出这位公子的样貌，确是一片空白。
　　只听得一声慵懒却清亮的声音自门内缓缓响起，颇有几分戏谑之意：“使相和这位姑娘迟迟不肯进来，还怕我吃了二位不成？”
　　使相？使相是个什么东东？赵光美不是秦王么？在我心里兀自奇怪时，赵光美已轻轻地推开门，夸过门栏，面上堆满了笑意，大声道：“不请自来，还望还翛公子见谅。”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时一般女子应该低下头，表现出足够的谦卑，所以一刹那的，我便迎上了还翛那张略带惊诧的脸庞，然后便意识到了那张叫天下女子尽失颜色的绝世容颜，俊雅坚毅的轮廓似精雕细琢的温润美玉，白山黑水般清亮的眸珠似深潭般冷凝，若星子般璀璨，直挺的鼻宛如昆仑山脊，薄抿的唇好似罂粟一般散发着致命的魅力，身姿笔挺如临风玉树，虽高拔，却不失温文。端的是如此的丰神俊伟，宛若天人。倘使宋玉转世，潘安再生，也及不过此人的千万分之一啊。仿佛一抬眼，一低眉，便可叫山河暗淡，日月无光。“天下第一美人”用来唤他，怕也是墨尽辞穷，尚不能够淋漓尽致地描绘其绝美于万一。自古都道女子红颜多祸水，可这样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让人怎生可好？
　　我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他，仿佛有一季那么长，亦不曾醒来。
　　“哪有女子这样盯着男子看的啊？”倒是还翛笑吟吟地开了口，“这下子仿佛是你要吃了我似的。”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回过神来，没想到这还翛公子说话这么随意，不由得心下宽心，跟赵光美说话快要累死了，这会儿总算可以稍稍的恢复些正常了，便也微笑的看着他，语气里有些许赖皮：“难道我连贪恋美色的权利也没有？”
　　他们二人仿佛都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不由得愕然，还是还翛公子大笑道：“好，有意思，使相还真往我这里塞了个宝。”
　　赵光美面露尴尬，对还翛抱拳道：“公子知道我来次的目的？”
　　还翛摆摆手，自顾自的坐下，佯装不满：“你还真把我当成傻子不成？看这姑娘的模样也猜到啦。”说着他又用那双完美无缺的眸子瞅着我，笑嘻嘻地问：“丫头，你从哪里来呀？”
　　完了。。。又是这个问题，我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看着那样的目光，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却仿佛有穿透内心的魔力，我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失忆了。”赵光美也缓缓的坐下，对还翛解释道。
　　“我问她呢，使相你不要打岔嘛，”还翛一本正经地说，接着提高了嗓子喊道：“绿儿！你这个丫头死哪里去了？快去给使相沏杯茶来。”
　　赵光美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还翛又重新打量我，嘴角优雅地勾起一丝弧度，那笑里带着些许困惑，些许释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恩？”
　　我可怜兮兮的点点头，指了指赵光美说；“恩，秦。。使相唤我朱颜。”
　　“哦。”还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既然使相给你起了名，就留着吧。不过。。。倒是和事实不符哦。”说完还坏坏的一笑。
　　顿时火大，这家伙以为自己帅就了不起啊。
　　“喂，”我扬起下巴瞪着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还翛小朋友，不要以为自己俊美的一塌糊涂乱七八糟就有权利随便贬低别人，知道么？”
　　“啪”的一声，刚端着茶进门的绿儿估计是被我的话吓到了，杯子碎了一地。
　　顿时空气凝滞，很好，我得罪了连太祖皇帝都顾忌三分的人，小命恐怕难保，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来这里还不到一天二十四小时呢，你就判我死刑？
　　赵光美也是一脸震惊的瞅着我。
　　终于，还翛似笑非笑的开口道：“你为什么叫我小朋友？我明明比你大的，我二十三岁，你呢？恩？”
　　啊？原来他竟然跟我讨论起谁大谁小的问题来了？
　　“咳咳，”估计是为了不使谈话愈加荒唐，赵光美站起身道：“天色已晚，光美不便在此久留，既然还翛公子已答应留人，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快再抽身过来的。”
　　“慢着，我什么时候说要留她了？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在我这里还不闹翻天了？说不定过些日子这‘拾昧馆’的主人就变成她了。”还翛这家伙竟然不依不饶起来。我暗地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他向我走来，居高临下的双臂环胸看着我；“你要给我道歉。否则我就把你五花大绑拉到御街上游行，让全汴梁的老百姓都知道你，你自己选吧。”
　　“我。。。”气结，我要怒了，好女不吃眼前亏，在心里把这个还翛咒骂了n百遍后，终于盈盈一福，咬牙道：“刚才是我口不择言，还望还翛公子见谅。”
　　“这才对嘛，”还翛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赵光美施了一礼，笑盈盈地道：“我收留她了，使相慢走。”
　　“告辞。”赵光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绿儿，送客！”还翛瞟了一眼地上，补了句：“等会儿别忘了收拾干净。”
　　“知道啦。”绿儿笑嘻嘻的引着赵光美走开了。
　　一时间屋子只剩下我和还翛两人。哎，直到现在我还没能从他那张“天颜”中回过神来。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还翛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猛地抬头望着他。
　　他表情认真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空气中的尘埃都被他明月般的面容照亮，满室的蓬荜生辉。刚才那个戏谑油滑的还翛似乎突然消失了一般，眼前的这个人亦温文亦淡漠。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不知怎的，看着那双干净清亮的眼眸，就是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完了，一见钟情？我甩了甩胡思乱想的脑袋，不禁心下一横，说：“如果我解释，你信么？”
　　“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他优雅地一笑，轻抚着我卷曲的头发，斜眼瞟了一下我裸露的胳膊，轻声问道：“冷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面，刚才还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现在却又这般的儒雅温文，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他深深的迷惑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禁脱口而出。
　　“‘拾昧馆’的主人啊，”他避重就轻的回答，然后脱下了自己的月白袍子给我披上，“很晚了，过会让绿儿烧水给你沐浴，你好好休息，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恩。”沉溺在他那一片柔和的目光中，这是我在宋代的第一个夜，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如置梦中。未来将会怎样，没有人给的出答案，只知道即使被眼前这个人亲手毁掉，也是心甘情愿的。
　　

三 落云亭里诉偶缘 拾昧馆中徒多情
更新时间2009-1-15 22:53:12  字数：5082

　“姑娘起身洗漱吧。”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慢吞吞的坐起身来，就看到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目光柔和地看着我，她一身绯罗衣，头扎双环髻，腰挂螺纹佩，端庄文静地站在那里。
　　哎，这还翛也太花心了吧，昨天那个灵气逼人绿儿，今天又是端庄雅致的绯衣丽人，真是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对哦，这是在古代，男子三妻四妾是家常便饭啦，况且那个还翛还要死不死的长那么帅，哎，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失落起来。
　　“朱颜姑娘？”绯衣女子轻轻摇了摇我的肩膀。
　　“恩？。。哦，是，我马上起来。”朱颜，朱颜。。。真是，还真不适应这个新名字，反正过会也要解释清楚，我就可以“正名”了。
　　“现在已经入秋了，姑娘在穿自己的那身行头恐怕不便，公子说也太过招摇，所以就吩咐我取了自己的衣服给姑娘换上，至于发式。。。。”她困惑的看了看我的卷毛，“公子说随姑娘愿意，不必按我们宋人的发式来梳。”
　　“嘿嘿，你家公子真是好啊，姑娘叫什么名字？”我笑着接过衣服拿在手里欣赏。
　　“红儿。”她温柔的回答。
　　“恩恩，好记，绿衣服的是绿儿，红衣服的是红儿。”我笑眯眯的看着她说，拿着衣服在手里翻来覆去，再翻来覆去，最终哀叹了一声，可怜兮兮的看着红儿：“这衣服。。。。怎么穿？”
　　红儿迅速走上来帮我穿衣。天啊，我都20岁的人了，竟然还要别人帮忙穿衣服？这要是传到我那群狐朋狗友耳朵里，我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姑娘身材高挑，穿上这紫檀丽锦裙，真是别有一番韵致呢。”红儿赞道。
　　嘿嘿，我干笑了两声，我这一米六五的个头在21世纪可是满大街都是呢，一点不显眼，可到这里竟算高挑的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好了，姑娘在这里洗漱，我先去准备早点，过会儿我家公子就在‘落云亭’等着姑娘呢。”红儿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我呆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可是周糟却早已是沧海桑田的巨变了。
　　“昨晚睡的可好？”当我走上落云亭时，就看见“天颜”还翛在那里好兴致的喝茶。
　　“不好。”我老实的回答。
　　“挑剔的女人。”还翛好笑的丢了一句，“过来用早点，吃完了听你讲故事。”
　　“哦。”我应了一声，便坐了下来，低着头夹了一片糯米桂花藕放进嘴里。
　　“这副模样不错。”还翛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浑身一震，仍是不敢抬头看他，天啊，要是他一直这样瞅着我，这饭就不用吃了。
　　“你能不能转过身子？你这样看着我，我不敢吃饭的。”我抬起头，迎上还翛那双完美无缺的眸子。
　　“为什么？”还翛忽然凑了过来，好整以暇的瞅着我。
　　“因为你太好看了呗。”我往后退了一点。
　　“那不是我愿意的。”他看着我的目光仍带着笑意，可那一片漆黑之后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寂寥与。。。厌恶。“快吃吧，不然我可要把你的统统吃掉了哦。”
　　看着红儿端着杯盘远去的背影，我叹了口气，道：“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信么？”
　　“我信。”还翛的语气很认真，只是脸上仍浮现出了淡淡的诧异，我总觉得那诧异并不是因为吃惊，而是有关宿命。
　　“我来自1000多年以后的时代，我自己都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记得当时在图书馆。。。就是现在藏书阁之类的地方看书，然后就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汴梁城外了。”
　　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我是如何机缘巧合的来到宋代，寥寥几句，实际上本身也就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不过是昏倒醒来的问题。我看着还翛，他正在凝眉沉思，我不知道他是否相信我的话，又相信多少。
　　“一千多年，这么说，你是知道我大宋将来的命运了？”并没有从他脸上找出太多本该有的惊讶，仿佛只是在求证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恩，略知一二。”我苦涩地看着他：“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宋朝，从一开始就。。。”我顿了顿，实在说不下去。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悲剧么？”还翛接口道，一副无关痛痒的表情，“北有北汉，契丹；西有后蜀，南有南唐，吴越，湖南，南汉等国，怕是到我大宋灭亡之时，尚不可一统天下！”这么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话，他竟然说得云淡风轻，清冷深邃的珠眸中还有一丝嘲弄。
　　“你无须讲，我也不必听。这是他们天家的事，我只想自己和‘拾昧馆’的人过的快乐而已，其他的，便不重要了。”还翛如远山明月的脸庞露出了一个和煦温暖的微笑，“好了，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的名字。”
　　“在那个时代，我叫宋一一。一二三的一，你唤我一一就好，是不是很好记？”我笑嘻嘻地问。
　　“一一。。。真是人如其名，过于简单，就显稚拙了。”他没等我辩驳，便又接下去，“你要明白，我现在藏的住你，以后却不一定，他赵光美更不会愿意把你一辈子藏在我这里的，没有什么秘密是可以永远捂的住的”说到这里，还翛忽然停下来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你史书读的可好？”
　　我不由得一阵冷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若赵光美对我志在必得，那么我必然要和天家扯上关联，再然后。。。天啊，忽然想到赵光美的结局，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明白了。”我冷笑了一下，起身欲走。什么现在藏的住，什么不会愿意一辈子把我藏在这里，这个还翛不过是想两袖清风，一身潇洒，也是，他犯不着为了我把自己和‘拾昧馆’的安宁日子都赔进去。
　　“你不明白。”他的手在空中虚拦了一下，并没有碰到我，目光里有些许无奈：“人硬，终究硬不过天啊，有很多事情是我无法左右的。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恨我，恨我想两袖清风，置身事外对么？赵光美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他在你面前温文隐忍只是因为他想要你，他如果跟我要人，我可以不给，他的面子我还翛也不是非买不可，可依他的性子能善罢甘休么？到时候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如此一来，皇宫里便不可能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这第一个不容他的便是开封府尹赵光义，他们兄弟俩素有嫌隙，况且，”还翛轻轻地打量了我一番，接着道：“那赵光义还是个好淫逸，贪美色的主，你觉得你会怎样？”
　　我愣在那里，没想到我的脑袋只转了一圈，他却已经想了这么远。
　　还翛摊开修长的双手放在面前，细细地端详着掌中凌乱的纹路，许久，缓缓地叹了口气，目光一片寂灭：“人强不过命啊，或许我甚至可以拂逆那开封府尹，但是太祖皇帝呢？都道他对‘拾昧馆’主人顾忌三分，可是有谁知道就是他把我软禁于此呢，一一，优容也是有限度的，我能跟他对抗多久呢？最重要的是，你最不能见的，就是太祖皇帝啊。”
　　我看着还翛如玉般的脸庞，忽然觉得他是这般的清冷孤独，木樨树上的月桂花仍旧招摇着漫天飞舞，繁华如梦，寂静如水，三步之外便是灯红酒绿，咫尺之间我与他各自落寞。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窥探这个叫还翛的男子，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他那单薄的灵魂仿佛有很多种颜色，每一种都那么耀眼，却又那么寥落。忽然内心就涌起了铺天盖地的悲伤，我想，我是真的沦陷了。
　　“还翛，你活的一定很辛苦吧？你这样，我很难过。”我不禁开口道。
　　他呆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旋即笑吟吟地道：“都是你这个‘误入歧途’的丫头才搞的我很伤脑筋呀，你要跟绿儿红儿一起服侍我才行，我‘拾昧馆’可不收吃白食的家伙！”
　　“是！”我白了他一眼，接着蹦蹦跳跳的出了‘落云亭’。想了想终究忍不住转身又对他说：“你不是神，偶尔放任一下自己的脆弱并没有错。”然后我一溜烟地跑走了，因此没有注意到还翛那双星眸里瞬息万变的神情。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在闲散安逸的时光中度过，偶尔会想赵光美是不是人间蒸发了？心里不禁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虽然史书里这位主命运悲惨，被其兄赵光义，也就是未来的宋太宗逼死时年仅38岁，但是一想到他的出现会把我的命运带向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我就顾不得什么悲天悯人的慈善之心了。
　　还翛被我搞的叫苦不迭，不愿意跟红儿学女红烹饪，也不敢跟绿儿出门采购，他让我打扫院子时，我美其名曰就是有这些落英缤纷才让‘拾昧馆’看起来有意境的嘛，他气到吐血；他让我读书，我倒是乖乖地跟他进书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把我“恭送”出大门，其实也不能怪我啊，又是文言文又是繁体字，在我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读时，还翛不可思议的瞅着我，还送了我四个字“惊世骇俗”，就把我丢出‘翾翊阁’（书房）了。哼，有本事你跟我去学外语啊，看你不两眼发昏舌头打结才怪呢！
　　晚饭的时候，没有我的份。其实红儿绿儿虽然跟还翛名义上是主仆关系，但实际上他从不摆主人架子，当然在外人面前除外。这点让我心里很不爽，因为似乎在他眼里，我和绿儿红儿都是一样的，他会关心我们每一个人，却从不僭越，更不会有非分之想，只是因为一份庇佑下不可不承担的责任而已。此时他们三个正在同一桌子前用餐，只有我一个人呆呆的杵在院子里，倚坐在石阶上望着天空叹气。
　　“公子，还是让一一姑娘进来用饭吧。”是红儿在低声劝道。
　　“不行，她把家里搞的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不惩罚一下她，岂不是要嚣张到天上去？”还翛声音大的像是唯恐我听不见一样。
　　“红儿姐姐你不用担心啦，公子只是嘴上说说，过会儿还是会让一一过来吃饭的，他上次不也这样罚过我？”绿儿笑嘻嘻的说。
　　我撇了撇嘴，肚子饿的咕咕叫哦，好怀念妈妈做的菜啊，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这么凭空消失她一定急死了，呜呜呜~心里这么想着，忽然就哭了出来。
　　“因为少吃一顿饭就哭鼻子啊。”我猛的一抬头就看见还翛笑吟吟地蹲在我面前，一身金丝祥云月白袍拖在地上也丝毫不在意。
　　“我。。。我想妈妈。”我摇了摇头，哭的更凶了，从模糊的泪水中看到还翛带笑的眸子里突然掠过一丝灼痛，然而只是短短的一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喏，”他慷慨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先借你，哭完了可要给我洗衣服哦。”
　　我“噗”的一下破涕为笑，垂了他一拳，伸手把眼泪抹干净。
　　“真不给面子，”还翛佯装伤心，“既然不哭了就回屋子吃饭吧。”
　　果然像绿儿说的那样，我在他眼里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啊。心，迅速结冰。我站起身，淡淡地看着他：“原来我在你眼里真的不过只是‘拾昧馆’的人而已。”
　　还翛蓦地缓缓直起身子，敛去了眼里的笑意，语气冷漠地说道：“如果饿了就去把饭热一下，我想赵光美这些天也该来要你了，”他垂下了长长的眼睫，因此看不到此刻的眼神，只听他淡淡地说：“出了‘拾昧馆’，你就是朱颜，既然当初选择了失忆，那就不妨永远失忆吧。”
　　“原来我错了。”我自嘲的笑道。
　　“什么错了？”还翛下意识的问道。
　　“我一直以为我和她们一样，却发现我原来还不如她们。”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修长笔直的身子僵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既然我就要是赵家的人了，我想问一下他现在官拜何职？”
　　一直就对还翛称赵光美“使相”感到不解，今天刚好问清楚，反正以后不就要到天家做女人了么？心里不禁冷笑起来。
　　“赵光美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中书令，枢密使，亲王等统称使相，官从一品。”还翛解释道，“大宋官员机构繁复冗杂，他这官职名字叫的响亮，但不过是虽在其位却不谋其政罢了。”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跟我说既然他这职位是虚的，鲜少过问政事，所以我也许不必非要跟天家打交道对吧？”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烦闷，吼道：“你这样安慰让我觉得很矫情，比起赵光美，我更不应该遇到的就是你！还翛公子！”
　　“一一！”还翛猛的抓住我的肩膀，低斥道：“我那天说的，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凄凉地笑了：“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我只是。。。不想明白而已。我知道你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我是个时空的入侵者，本身就不应该和这里有任何交集，可是对于你，我已经不可自拔了，真是伤脑筋，”我笑着说，眼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我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啊，不懂得什么是矜持，呵呵，反正我也快离开这里了，索性都说清楚，还翛，长的俊美不是你的错，生的聪颖也不是你的错，可是长的俊美生的聪颖却到处招摇引得我向你这个无底洞里跳就是你的错！”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到最后甚至耍起了无赖，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告白啊，而我却并没有勇气承受这个结果，不行，赶紧逃回卧房吧，丢下还翛一个人久久地贮立在寒冷的夜中。
　

四 迟别岂因病痛惹 祸不单行悲成双
更新时间2009-1-15 22:56:08  字数：4587

　因为怕昨天的一席话惹到还翛小朋友，以至于他说不定一怒之下将我赶出‘拾昧馆’，想到我将要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不由得浑身渗出丝丝凉意，为了弥补一下本人所犯的过失，我决定：下厨，做一顿丰盛的食物。话说，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嘛！当然我不是为了留住他，而是让他留住我。。。
　　在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之后，我决定要发扬21世纪之世界大同的优良传统，做牛排大餐给大家享用。天没亮，我就瞧瞧地钻进厨房，拿着绿儿昨天买的牛肉，在水里清洗干净，切下了四片厚度均为一厘米的肉片，用调料腌上，接着就开始着手令人头痛的黑椒汁，说实话我还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熬这个汁，所以就把手边能用的材料精心挑选然后混合，牛排下锅煎时，在锅底抹上些事先用肥肉化好的肥油，我想这样味道也许会鲜美些，然后等牛排快要煎好时，在另一口锅子上开始熬汁，把胡椒，蒜末，盐等调料混合，然后勾芡出锅，淋在煎好的牛排上，装盘。然后又将土豆切成小块，下油炸致金黄，放在牛排旁边，又在上边撒了些许香菜末，大功告成！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色香味俱全，不由得小小自豪一下，急忙就要端出来让人品尝，没成想因为太烫，右手中指竟然烫了泡出来，完了，乐极生悲，过会儿可怎么吃饭啊，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正暗自叫苦不迭时，绿儿探进身子，从上到下打量我了一番，笑嘻嘻地说：“一一姑娘莫不是刚在泥里打滚来着？”
　　“恩？”我不解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瞅着自己，顿时傻掉，原来是因为现在烧火时需要在一旁不停地添加木柴，不停的吹气，我又不得要领搞得自己灰头土脸的，真是丢人啊，哎，不是一失，是两失了。
　　“哎，先不管这些，红儿和你家公子起了么？我做了早饭给大家。”虽然把牛排当早餐还是头一遭，不过为了显示心诚嘛，所以才大费周章的，希望那家伙理解才好。
　　“红儿当然早起啦，公子今天身体有些不适，好像染了风寒，”绿儿秀眉微皱：“一一你昨晚是不是惹公子不高兴了啊，害得他子时才回房间休息。”
　　完了，果然得罪他了，心下大叫不好，连忙道：“绿儿你先把饭端进‘五味斋’，小心烫！我现在就去看看你家公子。”然后拔腿就往还翛卧房跑去。
　　其实，在说完昨晚那翻话之后，是有点怕见到还翛的，但是听到他生病，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昨晚子时才回房休息？初听绿儿说这话时心里无比震惊，他原是这般在意，竟然在外边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你还好吧？绿儿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我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的问道，然后才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
　　“我很好。”慵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猛地一转身，脑门就撞上了还翛的下巴。
　　“痛。”我低叫。
　　“该喊痛的是我吧。”还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还不是为了你！我心里骂道。接着抬头迎向他的目光，漆黑的瞳孔中确是看不到一点情绪，仿佛昨晚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没有生气，没有难过，甚至没有困惑，原来，他根本就不在乎啊。心好痛，怎么，眼泪也要不争气地流出来了么？不行，决不能在他面前表现脆弱！使劲甩甩头，努力地扯起嘴角露出一丝笑，说：“我做了早饭，去吃啦。”刚要走，就被他一把拉住：“噢？小丫头良心发现了？”
　　“错！是你的良心被狗叼走了，”我看着他皱眉，拍开他的手接着说，“我要去换身衣服，你先去‘五味斋’吃饭吧。”
　　跑进卧房就扑在了床上，脸埋在金丝鸳鸯锦被里，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滴了下来，宋一一啊宋一一，以前那么多男生追你，你都不正眼瞧，现在遭报应了吧，活该你被拒绝，活该你被冷落。
　　重新换了件衣服，洗了把脸，松松地把卷毛在脑后挽了个低髻，算是割舍了身上最后一点的21世纪的气息，还翛啊还翛，纵使你伤我无数次，我仍是不愿放弃，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刚走进‘五味斋’，绿儿立刻跳起来叫道：“一一，你做的这个是什么啊，模样虽好，可是我们都不敢动呢？”
　　哎，这里也没有刀叉，这么一大块肉，确实难办。“那叫牛排，我以前都是使刀叉吃的，可是这里没有，大家只能将就着使箸了。”我笑了笑，坐了下来。
　　“一一姑娘倒真适合咱们的发式，这低髻一扎，倒更显得色丽无双了。”红儿看着我微笑的赞道，“赶明我教你扎‘朝天髻’，这是咱大宋现在最时兴的发式了。”
　　“头发束那么高，我不太喜欢呢，不过还是谢谢红儿你了。”我冲她笑笑，坐在一旁的还翛打从我进来就一直很安静，我亦不敢去看他，大大咧咧地催促大家道：“快吃吧，这东西凉了可不好吃呢。”
　　众人开始举箸享用我付出惨重代价的成果，我下意识的用拇指抚过那个被烫出的泡，心下后悔不已。
　　“一一，这个真好吃！真好真好吃！”绿儿夸张的用手在空中兴奋的比划着，“我都不知道这牛肉还能有这种做法呢！你怎么不吃呢？”
　　“今天瞎忙了一气，估计是饿过头了，”我偷偷地瞟了一眼，发现还翛正在很认真地吃着盘里的牛肉，淡淡的笑容表示他似乎挺满意的，不由得心下暗喜。“其实这汴梁的各色食物才真的是我们那里没法比的呢，只不过你不曾见过，所以觉得新鲜罢了，不够的话，就把我的这份也吃了吧。”
　　“真的么？呵呵，一一你真好！”说完毫不客气地把我面前的那份牛排揽到自己跟前，“哎，等你去了使相那里，我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对了，一一你把着手艺教给红儿姐姐吧，这样即使你不在了，我也可以吃的到呢。”
　　“绿儿，你的话太多了，”沉默许久的还翛终于开了口，语气里竟有少见的些许的烦躁，“吃完你那份就够了，免得胖的出去没法见人。”
　　“哦。”绿儿赶紧噤声，怯怯的把盘子重新推回到我面前。
　　“你自己染了风寒，干嘛冲别人凶呢？”我不满地看着他：“绿儿你只管吃，我不饿的。”
　　“这话倒不假，绿儿你去曹家药铺给我抓点治疗风寒的药，”他微笑着向绿儿吩咐，接着看向我，满是笑意的眸子里夹杂着些许责备，“你可莫忘了着‘拾昧馆’的主人是谁，绿儿，还不快去？”
　　“是是。”绿儿拔腿就往屋外跑去。
　　“我去洗碗碟。”红儿看着绿儿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亦起身离开了。
　　“看你能硬到几时。”还翛莫名其妙地丢给我一句话，拿起我的那份牛排便向门外走去。
　　我的饭饭，欲哭无泪啊，难道我来到大宋，竟然是为了做一个饿死鬼么？哎，早知道就不要那么费力地讨好那个家伙了嘛。
　　“臭还翛破还翛烂还翛。。。”我低低地咒骂着。
　　“说什么呢？”完了，说曹操曹操到，这下更没活路了。
　　“喏，”还翛坐下来，把牛排放在我面前，之前的一整块牛排竟然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其中一块上还插了跟竹签。
　　“我。。。你。。。”难道他看见了？
　　“什么我啊你啊的，把手给我看看。”他兀自的抓过我的手，还翛的手，修长而细致，手掌并不很温暖，却十分有力，任我怎么努力也抽不回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轻轻的触碰我中指被烫出的泡，凉丝丝的，像被游鱼亲吻了一般，我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天颜”还翛，他很认真的检查着我的手指，嘴唇孩子气的抿着，看着看着，我的心像是慢慢融化了一般，一片柔软。
　　“我不要紧。”我轻声地说。
　　“是不要紧，”他抬头看向我，淡淡地说，“所以不要作出一副怕人知道的要紧模样，硬让人担心。”
　　“如果是红儿或者绿儿，你也会这样的吧？”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犯错了，赶紧陪笑道，“我是瞎说的，呵呵，还翛小朋友，跟你在一起我都快变怨妇了，哎，或许真该离开这里了。”
　　还翛刚想开口说什么，却看见红儿脚步匆忙地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对还翛道：“公子，使相来了。”
　　我不自觉的咬紧嘴唇，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啊。还翛似是滞了一下，然后轻声道：“请使相到‘涤尘居’吧。”
　　“朱颜见过使相。”我抢先一步上前师了一礼，心下也是怕大家平日里叫惯了一一，一时改不了口，好给他们提个醒。赵光美赶紧把我扶起来，目光灼热地打量着我。
　　还翛好笑地看着我，眸子微闭，又摆出了一副懒散的模样，笑嘻嘻地对赵光美说：“使相你做事真不地道，把人扔在我这里就走，一下子就消失了这么久，今天忽然想起来了就又来要人，你当我‘拾昧馆’是什么地方？”
　　赵光美赶紧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赔罪道：“不是我不想来啊，而是宫中事太多，前些日子仓部员外郎陈郾坐赃弃市。。。”
　　“你们天家那些劳什子事我不爱听，”还翛打断他，“你准备把朱颜丫头怎么办？八抬大轿娶回去？然后搞得全汴梁城人尽皆知？”
　　赵光美愣在在那里，显然是没想到还翛会这么直接，我也傻傻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天家无秘密，你府上纵是密不透风又能如何？朱颜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忽然被你娶进门，我看你不是怕大家不知道，而是唯恐大家不知道吧？”还翛仍是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里却有些许嘲讽。
　　赵光美听着，脸色忽明忽暗，仿佛是不甘心被一个和自己同岁的外人指责，大声道：“我赵光美要个女人也有这么多麻烦事！”
　　“你不必对还翛公子动怒，”我不想看到赵光美对还翛疾言相向，走上前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使相看上朱颜，那是朱颜的福分，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使相要纳我进门，到时候一定会引来诸多非议，除非。。。”我忽然假意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使相只是想让朱颜到府上做侍妾或者婢子么？”
　　赵光美马上走过来我把我揽入怀中，柔声道：“颜儿莫哭，我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呢？都是我的不是，竟然没有仔细考虑这件事的厉害关系。”
　　假惺惺，我心里想着，你秦王子嗣都十来号人呢，想必妻妾成群，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圣人呢？
　　“那你回去想办法嘛！”我撒娇道，“我这几天偶感风寒，”下意识的看了还翛那张忍俊不禁的脸，接着道：“所以也不方便出行，你把事情张罗好，再来接我也不迟。”
　　“好，好。”赵光美显然是被我逼真的演技搞的晕头转向，连忙应道，接着放开我，转向还翛，“还请还翛公子指点一二。”
　　“又不是我娶这丫头，再说，这棘手的事我这里也不够使。”还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满脸不正经的应道。
　　赵光美无奈的点点头，抱拳向还翛道：“还请还翛公子再代为照顾颜儿几日，我这就回去想办法。”
　　“恩，”还翛歪着头，斜睨着赵光美道，“你欠了我这么大的人情，我倒要好好琢磨着怎么向你讨回来。”
　　“一定一定。”赵光美陪笑道，然后趁我不注意在我脸颊偷香成功，哈哈大笑地出了门。
　　我使劲摸摸了中招的脸，狠狠的擦了擦，再擦擦，最后忍无可忍的宣布：“不行，我要去洗脸！”
　　“你这丫头倒真会演，”还翛已经换下了那副欠扁的懒散模样，微笑地看着我。
　　“彼此彼此，”我白他一眼，“一面对天家的人，你就看起来跟个傻瓜似的。”
　　还翛愣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他再回来，我就真不晓得该怎样留你了。”
　　“先下手为强，你要了我不就行了？”我笑嘻嘻地看着他。接着脑袋被赏了一记爆栗。
　　“从明天开始，跟我到‘翾翊阁’认字去！”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五 人为刀俎我为肉 此去蓬山空奈何
更新时间2009-1-16 21:29:37  字数：4648

　四书五经不过刚刚读完了第一章大学，然后便跑到还翛面前学以致用的说：“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学的很好嘛，”还翛看着我，满脸坏笑，“那把大学背给我听听。”
　　“什么？”当场傻掉，立刻像只无尾熊一样粘着还翛，甩着他的胳膊低声下气地说：“不背可不可以啊？行行好吧，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还翛把我拎到一边，绝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促狭，挑眉看着我。
　　“哼，”我抗议道，“你天天无所事事，哪有权利管我嘛！”说完便一溜烟跑掉了。
　　然后连着两天都没看到还翛的影子，心下不由得担心，扭捏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平素里安静温婉的红儿一探究竟。
　　“你们家公子这几日哪里去了？”我故作自然地问她。
　　“公子这几天在忙教坊里的事，好像过些日子有使节来朝廷进贡，皇帝要设宴款待，所以要歌舞伎加紧排练才行。”红儿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教坊？想破脑袋也不曾想过还翛会在这种地方工作，总觉得他那样风华绝代置身红尘事外的人，该是沐以春风食以甘露，却怎么会和这个时代人人嗤之以鼻的低俗职业挂钩呢？还翛啊还翛，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是我未曾知晓的呢，又或者我从来就不曾了解你一分一毫。
　　入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忽然听到外边响起了如雪山清泉般的琴声，缠绵悱恻，如泣如诉。我起身披了件衣服，推开门向院子里望去——是他！
　　我不禁吸了口冷气，却见还翛缓袍坐在‘落云亭’中，低眉弹拨着手中的乐器，清冽的月光泻在他如玉般晶莹剔透的面容上，一霎那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我的视线集中在他手中的乐器上，那乐器。。。似现代的竖琴，龙身凤首，连番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是了，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听了还翛的弹奏，方才懂得这诗的真谛呵。
　　“一一？”还翛抬头向我这边望来，漆黑的眸子里有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还没休息么？过来坐吧。”
　　我缓缓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定定看着他手中的箜篌，半晌才道：“叩玉连珠意入魔，行云暂遏眇微波。还翛，说不定我会因为这曲箜篌引而爱上你呢，”我自嘲的笑笑，“为什么偏偏遇到你呢？史书里都没有你呢，我一定还是在梦里，什么穿越，什么大宋全都是假的，对不对？”我看着他，有泪水涌进眼眶。
　　还翛沉默不语地看着我，用一种我读不透的眼神，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发。
　　“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过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流泪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我陪看细水长流。。。”我轻轻地唱着，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紧紧地禁锢起来，还翛的怀抱很温暖，他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味，我却从中嗅到了丝丝的孤寂与苦涩。泪水愈发的凶猛，上帝啊，如果这真的是梦，求你，永生永世都不要让我醒来。
　　“是你那个时代的歌么？你唱的很好听。”还翛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
　　哭着哭着，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夜凉如水，可是在还翛怀抱里，我睡的却这般温暖踏实。
　　清早，当我揉着朦胧的睡眼时，发现还翛正低头笑眯眯地看着我：“昨晚睡的可好？”
　　天啊，难道我们一晚上就这么相拥而眠？低头看了看两人暧昧的姿势，脸顿时火辣辣地发烫，没脸见人啦~~索性赖皮，双臂紧紧地环着暧昧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脑袋紧紧的埋在他胸前，含混地说：“不好，才不好呢。”心里却喜滋滋的。
　　“恩？”还翛食指托起我的下巴，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小丫头可不许说假话哦。”
　　“我才没呢。”头埋的更低了。
　　“公子！”绿儿急匆匆地走来，哎，美好时光终究是被打断了，我急忙跳起来。绿儿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急着对还翛道，“公子，府尹大人到访。”
　　“哼，”还翛脸色微变，冷声道：“他赵光义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我顿时打了个冷战，赵光义？不就是那个弑兄夺位，逼死亲弟弟跟两个侄儿的未来的宋太宗么？他怎么会来这里？
　　“一一，你回房间呆着，倘若叫他看见你，这事就绝对不能善了了。”还翛表情凝重地说，“绿儿你去请他到‘涤尘居’，我稍后就到。”
　　我躲在屋里，焦急地等待着。一直都对赵光义的卑劣行径嗤之以鼻，他此次到访是为了什么？难道他已经知道我被赵光美藏匿于此么？顿时冷汗直冒，暗自咒骂为什么时间过的这么慢。忽然听到“噗通”一声，像是有人落水一般，难道是赵光义对还翛不敬？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什么也顾不得了，径直地冲出房间，看见红儿在池水中挣扎，然后，就发现同时从‘涤尘居’冲出的两个人。
　　一切早已注定。
　　还翛震惊地望着我，满眼的无奈与责备，然后便不再看我，赶紧把浑身湿透的红儿从池子中抱起，斥责道：“怎么那么不小心！”接着喝道：“绿儿！你这个丫头又跑哪里去了？仔细我打断你的腿！快过来扶红儿回房换件衣服。”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终于看到了赵光义的庐山真面目，他一身火焰赤龙紫金袍，身材魁伟，面容威严，一双鹰目熠熠生辉，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叫人望而生畏。此时，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仿佛那边的生死攸关之事和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府尹大人，”还翛走过来，横在我和赵光义面前，微笑着对他说，“刚才丫鬟鲁莽，还请见谅。”
　　“这姑娘眼生，怎么以前在‘拾昧馆’没见过？”赵光义向前走近了一步，紧紧地盯着我，我赶紧低下头。
　　“皇上请大人过来难道是要监督我娶妻生子没有？”还翛面带笑意，语气却有些冷漠。
　　“还翛公子不要这么说嘛，”赵光义“嘿嘿”一笑，“是本王自己好奇。”
　　“谢府尹大人惦记！”还翛忽然夸张的行了个大礼，笑吟吟地说：“在这‘拾昧馆’蜗居，还有皇上府尹大人挂念，还翛不胜感激，还请回去禀报皇上，宴乐一事我一定尽心准备。”
　　“有还翛公子这句话，我也好回去复命了。”赵光义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告辞了，不打扰公子与美人花前月下了，哈哈。。。”说完又向我这边瞅了一眼，满眼深意的走了。
　　看着赵光义的背影，我身子一软，便瘫了下去，还翛抢先一步在我落地之前把我扶起来。
　　“我又做错事了，是么？”我抬头看着还翛平静的脸庞，轻声询问道：“使相会怎样？会不会牵连到‘拾昧馆’？”
　　“不会，”还翛冷声道，“他赵光义估计早就得到风声了，他今天来我这里本就是要看看赵光美到底藏了个什么人在我这里，好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可是现在，他应该是想捂起这件事来了。”话止于此，还翛颇为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天啊，我难道命犯桃花？还是不折不扣的烂桃花！拜托天神开眼，直接下场刀子雨把我砸死算了，省的将来被那阴枭毒辣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一一。”还翛轻声唤我。
　　“恩？”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方道，“你进宫去吧。”
　　还翛说完这句话时，我的大脑忽然停止了所有思考，仿佛火山喷发一样，滚滚岩浆霎时冲入四肢百骸，一瞬间天旋地转，只听见风卷残花的声音，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既然他们都想把这件事情压下去，那我就偏要让它乱起来，越乱越好。”还翛俊美飘逸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微笑，“只有这样，或许你才能挣脱他们的掌控。”
　　“可是，”我是多想告诉他未来的大宋皇帝就是那个赵光义，即使老天爷给我插上三头六臂，再顺带送我一颗七窍玲珑心，我也没本事去跟太宗神功圣德文武皇帝抗衡啊！是啊，谁有这本事呢？我告诉了还翛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我要怎么进宫呢？”
　　万千思绪，到嘴边不过化作了一句苦涩的仿佛要渗出血的问句。
　　“太傅王溥性宽厚，膝下无女，可以托付。”还翛似乎答非所问，“一一，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点了点头，向他福了一福，便转身回房了。名不正则言不顺，看来还翛是要给我“正名”吧，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不能也不愿再牵连‘拾昧馆’了，还翛那样的人，是不应该卷入这场是非之中的，只是：“还翛，你心里可曾有一丝喜欢过我？”心里想着，便转身问出了口。
　　还翛身子一僵，琉璃般的眼眸交错出了斑驳的光影，他静静地看着我，许久，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算是很明显的拒绝了吧？
　　是呵，我凭什么奢求他的爱情呢，我和他，本就如同云泥，隔着几世纪的汪洋。我抬头望着天，刺眼的阳光照得人一阵晕眩，微笑，然后感觉自己支离破碎在交错千年的霞光中。
　　此去经年，又或者永不相见？坐在一点如豆孤灯下，拢了拢发髻，提笔在鸳鸯丝绢上写道：帝女出发鸠，崇梧有蛮蛮。无端饮若水，推盏倚琅玕。天虞诞明月，下自照离人。若得青鸾鸟，弄羽常阳山。放在手中端详良久，忽然想到了吴克群的一首歌《为你写诗》，不禁笑到，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做这种傻事啊。还翛啊还翛，这一世你是我的孽障啊，不知道我喝了孟婆汤，饮了忘川水，下一世是否能将你遗忘？思忖良久，终于在题目的地方写上：致还翛三个字。轻轻地吹着丝绢，看着墨迹慢慢地晕开，心上一片潮湿。
　　“一一姑娘今儿起的真早呢！”绿儿叽叽喳喳的凑到我身边。
　　我坐在水池边，目光在院子里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努力的把‘拾昧馆’的一切都记在脑子里：“呵呵，是啊，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呢。”我笑着说：“公子和红儿都不在么？”
　　“公子今儿一早就去大内了，红儿姐姐。。。”绿儿忽然压低声音道：“公子把她遣到教坊做事了，也不晓得还回来不。”
　　“为什么？”我讶异地看着绿儿，“红儿温柔敦厚，怎么适合去那种地方工作？”
　　“我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昨天红儿姐姐掉进池子里，公子把我吼来照顾她。”绿儿说道。
　　“知道，当时我也在场的。”我点了点头。
　　“傍晚时公子让我把红儿姐姐叫到‘翾翊阁’，我第一次看见公子那种表情，不对，应该说是没有表情，可那双眸子冷的好像让人掉进冰窟窿里一样，可怕极了。”绿儿一张小脸上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然后过了半晌，我就看见红儿姐姐哭着跑出来，问她什么也不肯说。”
　　我明白了，为什么还翛吩咐我不要出来以后，一向心思细密的红儿却忽然那么“不小心”的掉进水池里呢？难道是。。。可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害我呢？
　　“哎，”我叹了口气，看向一汪池水，问道：“绿儿，这池子有名字么？”
　　“没有啊，姑娘问这干吗？”绿儿不解地看向我。
　　“你身上可有钱币？”我笑盈盈地看向她。
　　“有，”绿儿从贴身荷包里拿出一文钱放在我手里道，“我可真糊涂了。”
　　我神秘兮兮地向她眨了眨眼，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将硬币夹在中间，默默地念叨着，然后把硬币投入水池中，道：“既然没名字，以后就叫它‘许愿池’吧。”
　　“这主意真好！嘿嘿，池子还有这用处呢！”绿儿叫道，“姑娘刚才许的什么愿？”
　　“这可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我笑道。这个池子可是我命名的呢！这样以来，就可以证明我曾经在‘拾昧馆’存在过，曾经和那个叫‘还翛’的人有过短暂的交集吧？
　

六 一楼烟雨伤寂寥 琴心惊觉世外春
更新时间2009-1-17 19:17:35  字数：4445

　来到太傅府已有些日子,太傅王溥温厚忠良，对我的起居饮食安排周到。我不知道还翛对他说过什么，他竟也从未询问过我的事情。只是初到几天给我叮嘱了些规矩，这些日子倒是不常见的。
　　自从上次有幸跟太傅进宫看了宴请西南藩顺化王子的宴乐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还翛。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瞻仰宋太祖赵匡胤，那个史书记载的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他身着日月星辰九龙赤焰绛纱袍，容貌雄伟，气度庄严，举手投足见有种普天之下惟我独尊的霸气。按说见到这等人物，我应该高兴的死掉吧，这样的经历足以气死一票史学研究者，可是我的眼里心里却只有那个坐在席间谈笑风生，神情却如珠帘落地般寂寞的“天颜”，那一刹那，我是多么想冲过去告诉他该死的我有多想他！可是我却因为身份卑微，只能在连廊的一角默默地看着他。我看到宴乐结束，宋太祖大赞调教有方，重重有赏。还翛跪拜谢赏，可我却看到他低下的眸子竟比月光还忧伤。
　　你可是挂念我么？我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微笑。翛者，自由也。你只不过是想摆脱宫闱的束缚，纵情山水，永不回头吧？
　　“朱颜妹子？”一声低唤，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我抬头看到一个风度翩然的男子站在我面前，他是太傅的儿子，名唤象贤，好读书，善文墨，和王溥颇像，因此深得父亲宠信。
　　“象贤哥哥。”我站起身向他福了一福，便看到庭中早已飘起了微雨，我却浑然不自知。
　　“哥哥有话跟你说，”象贤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庭中的雨，良久道：“使相赵光美来提亲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难道这些日子的安宁日子都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么？还翛不是告诉我，只有乱起来，我才能有逃脱的机会么？可是为什么！
　　“妹子，这些日子下来，有些事哥哥看的清，你心里没有那个使相，”象贤怜惜的看着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我对他也是颇有好感，便安静地听他讲下去，“可是他终究比府尹大人好啊。好妹子，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他看我在听到‘府尹大人’时瞬间变白，把手轻按在我肩膀上，柔声道：”起初我并不明白为什么还翛公子把你托付给我爹，如果真想保你，把你隐在民间岂不更好？可是当赵光义也来府上打探你的情况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也想要了你去。你可知，当身处权利上层的两个人都要占有你时，你是决计逃不脱的，这点，还翛公子应该比我清楚，所以他把你送到我爹这里来了。”
　　我听的心惊，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他或者觉得，你和使相在一起，也许是比较好的结果，他虽骄恣，却并不险恶。而我爹，恰巧也看不惯府尹大人平日结党营私的行为，所以。。。”我听象贤缓缓地说道，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一丝不挂的置身于南极之巅一般，极冷极寒，心碎了一地。还翛啊还翛，你竟是骗了我么？什么越乱越好？什么摆脱掌控？全都是鬼话！从一开始，这盘棋就是个死局，无法可解，你只不过照你自己认为可行的方式在走，完全忽略了在你掌中的棋子的感受，是呵，我从一开始就不过是枚棋子而已，而你却并不关心结局，心里想的只是想早点结束而已。
　　“哼。”我冷笑，原来你终不过是想置身事外而已，而我，却像个白痴似的那么信任你！
　　“妹子，你莫要责怪还翛公子，他也是无可奈何啊。倘若我是他，也一定会冰火煎熬，最后两害相较取其轻的。”象贤苦涩的看着我。
　　“我明白，有劳哥哥费心开导我这个愚钝的妹子了。”我任命了，还翛有句话说的对，人强不过命啊，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看我都一把年纪了，人老珠黄鹤发鸡皮，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的呢？麻烦哥哥告知使相，就说我答应这门亲事了。”
　　“你能明白，最好。”象贤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以后受什么委屈了，尽管告诉哥哥，我定为你讨回公道。”
　　我以为赵光美得到消息会尽快的三书六礼的把我娶回去，可是象贤却告诉我卫州城发大水，太祖派他去卫州赈济灾民去了。我倒是乐得自在，跟着象贤学起了瑶琴。
　　一日，我正在庭中练琴，正自我陶醉时，就听身后响起悦耳温文的声音：“勾剔尚浅火候，宫弦之音失之绵弱，少商之音略显单薄。”
　　心下有些不悦，哪里蹦出来的家伙，劈头盖脸的尽挑毛病，顿时没了兴致，站起来转身就要理论，看到来人时，不觉有些讶然。
　　“你是？”我打量着对面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发束白玉冠，身着神龟腾蛇青天袍，容貌俊美清秀，身姿挺拔，颇有几分书卷气。
　　“皇上次子，德昭。”他答，然后困惑地看着我，“你是？”
　　完了，怎么又来一个身世悲惨的主，想他被太宗逼死之时只有28岁，不觉升起一阵怜悯之情，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下来，答道：“小女子朱颜，乃是太傅义女。”可是还有一些不甘心，不由得问：“我的琴技真那么糟么？”
　　他但笑不语，在琴边坐了下来，右手抚琴，无名指拨第一根弦道：“一弦属土为宫，其声沉重而尊，故曰为君。”接着手指行云流水般向下游走：“二弦属金为商，能断绝，故曰为臣；三弦属木为角，为之触地出，故曰为民；四弦属火为徵，万物成美，故曰为之事；五弦属水为羽，聚清物之相，故曰为之物；六弦文声主少宫，柔以应刚；七弦武声主少商，刚以应柔。琴者，美而不艳，哀而不伤，质而能文，辩而不诈，温润调畅，轻迥幽奇，忝韵曲折，立声孤秀！朱颜姑娘，你可记下？”
　　赵德昭语毕，琴声亦止。我竟听的痴了，他的琴，时而温润，时而高拔，时而如浧淙流水，时而似波涛暗涌，张弛有度，柔中带刚。
　　“朱颜姑娘？”赵德昭唤道。
　　“唔？”我赶紧摇了摇头，赞叹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琴技竟以至化境，真了不起。”
　　“姑娘过谦了。”赵德昭脸颊染上了一层红晕，低声道。
　　天啊，这孩子居然会脸红？在天家这样的人恐怕不多见吧，再加上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庞，真是叫人越看越喜欢，禁不住打心眼里疼爱，真是母性泛滥啊，再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膀赞道，“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乾德二年就出阁了。”赵德昭蹙眉，不赞同的解释道，仍是一派儒雅谦逊的模样。
　　在这个时代，十五、六岁是早已不算小孩子，哎，而我呢？在这里已经是老女人了，真是讽刺啊。
　　“你来这里干吗呢？”我问。
　　“我来找太傅请教学问，没成想在院子里遇到你了，姑娘琴声哀婉，可有心事么？”赵德昭贴心的问，完全没有虚假做作，我不禁心下感动，可是却也被他不经意碰到了痛处，此时心中所想所念全都是‘拾昧馆’的那个人，可这份心事，让我怎生开的了口，找了个借口搪塞道：“你方才说琴道讲究哀而不伤，我估计是没练到家，落得个既哀又伤，才叫二皇子见笑了。”
　　“那是我多心了，”赵德昭微笑道：“我已经耽搁很久了，先走一步，否则又该被太傅训斥了，下次再来和姑娘切磋琴艺！”
　　看着赵德昭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可怕的皇宫也是有暖人之处的。
　　自德昭那日走后，太傅府倒是乏有门客，我也乐得清净。闲来无事就摸索着怎么用瑶琴搭配21世纪的流行音乐，老实说古琴的声色略显苍拔，和流行歌曲并不搭调，可是作为一个相对比较独立的背景乐，还是别有一番韵味的，一来二去，倒也摸索了些门道出来，不由得心下得意。
　　然后就从太傅那里得到消息：赵光美已经跟皇上提及要娶太傅义女一事，皇上答允，并且三日之后要召见我。
　　这对于我来说不啻晴天霹雳，难道我的终身大事就要这样定了么？我不甘心啊，怎么刚到这个时代几个月，一辈子就要被别人稀里糊涂的安排下来了么！
　　这两天，府上的丫鬟忙着给我张罗行头，太傅府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昨夜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傅王溥竟亲自来我厢房探望，询问事宜，临走时对我说了句：好孩子，委屈你了。只这一句话，我的心竟然无端的柔软了许多，罢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在妥协中成长的么，我们都无可奈何啊。
　　我没有想到，在进宫拜见皇上的前一天，也就是今天，他竟然来看我了。当我走出厢房，看到他长身而立在庭院中，感觉是那么遗世孤独，他看着我，美的让人心碎的脸上满是忧伤，我知道，我终究无法恨他。
　　“我明天就要进宫面圣了，要是让我那个时代的史学家知道，定要气的七窍生烟不可！”我到他面前笑盈盈地说，“还翛，你过的好么？那日宴请西南藩顺化王子时，我看到你很不开心。”
　　“一一，”还翛蹙眉眸子里满是愧疚，哑然道，“是我负你。”
　　“你不这样做，还能怎样呢？我不恨你，真的不恨。”我笑着，就有泪水浸湿眼眶，“你不要惩罚红儿了，她也不过是为了你，为了‘拾昧馆’而已。”
　　“恩。那个池子，名字取的很好。”还翛微微一笑说，“说不定下次等你再回‘拾昧馆’，钱币都要从池子里溢出来了。”
　　“呵呵，那可是我想的点子，最起码要分我一半才行！”我挑眉宣布道。
　　“小财迷。”还翛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宠溺道。
　　我朝四下看了一眼，没人，很好，可以堂而皇之地进行我罪恶的想法了，我轻轻点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一下还翛的唇，然后退了几步双臂环胸地仰视着他，看着他满脸愕然，我丝毫没有做坏事的愧疚之感，挑衅的说：“那，总是你算计我，总要轮到我算计你一次吧？再说了，想到我的初吻要给赵光美那家伙，不如给你好了。你不乐意就出门再擦脸，现在在我面前要一副很享受的模样才行。”我劈里啪啦的说了一堆歪理，其实心里碰碰直跳，他要是讨厌我怎么办啊！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一一？”还翛低唤。
　　“恩？”我抬头，一抹温热便袭上了嘴唇，然后便看到还翛笑盈盈的居高立下的看着我。
　　天！他，他竟然会主动吻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掐掐左脸，再掐掐右脸，会痛，是真的！虽然只有那么蜻蜓点水的一下下，可我还是觉得幸福的要死了一样，宋一一啊，宋一一，你真的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看着他。
　　“不为什么啊，”还翛微笑地看着我，柔声道，“因为忽然很想，所以就吻了。丫头，到宫里见皇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切莫僭越，我知道你来自那个平等开化的时代，自在惯了，可现在不一样，那是大内啊，有奴才婢女，文武百官，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帝，你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你一定要把握分寸才行，切忌不要太过招摇。之后的路，就由你自己来走了。”
　　“恩。”我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还翛，你对我说过‘不要紧，就不要装出一副要紧的样子，让人担心。’我也想对你说，不爱我，就不要作出一副像是爱我的样子，让我误会，我不想越陷越深。”
　　还翛闭了眸子不再说话，修长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然后低声说了句保重，便转身离开了。
　　“果然情深意笃，叫人唏嘘感叹啊。”一道阴郁的声音缓缓响起，就见一玄袍男子从朱漆门后缓缓踱了出来，竟是——赵光义！
　

七 无奈近失掌中身 一语动辄九重霄
更新时间2009-1-19 20:43:51  字数：4119

　“你，”我看着他，惊的说不出话来，府上的人都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个人物跑进来竟没人知道！
　　“怎么，不欢迎我么？”他慢慢逼近我，气焰极其嚣张，“太傅在朝中与皇上商议立后一事，他门上这些个劳什子东西想拦住我须得掂量掂量！”
　　难道？我浑身冷汗直冒，刚才发生的事情他都看见了？
　　“你莫要担心，我从来不会在人背后嚼舌根。”他奸笑道，拉着我往厢房走去，“明天就要受封了，让我看看你东西都置办的怎样了，皇弟不方便来，我这个做兄长的要帮他打点清楚才行。”
　　“你要干什么！”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挣不开他钳在手腕上的那双手。他猛地把我抱起来放在床榻上，整个身子压了下来，目光灼热地看着我：“你对还翛那小子有情是吧，三弟知道会怎样呢？”
　　“你想干什么？”我惊恐地看着他，“你休要打还翛的主意！”
　　“担心了？那个‘天颜’我暂时还不想动，”赵光义的手在我身上不安分的动起来，“不过我赵光义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让别人抢了去！明天册封又怎样，你终归是我的！”
　　屈辱的眼泪顿时盈满眼眶，任我怎么挣扎也不过徒劳，咬舌自尽？这个可笑的想法忽然冲进脑海，以前总嫌古人这样真是傻的可以，现在自己竟然。。。
　　“你要干什么！”赵光义似是明白我的举动，猛地捏着我的下巴，咬牙道：“真是个烈性子，你连命都是我的，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明天禀报皇帝，定叫你不得好过！”我吼道。
　　“是么？你以为他知道以后，会办你还是办我？”他眯起眼睛笑道。
　　“就是办了我才好，让你永远也得不到！”我恨道。
　　“好，好，”赵光义眸色微变，竟起身不再轻薄我，“看你还能硬到几时，迟早你都是我赵光义的女人！”
　　说完袖子一甩，走出了大门。我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再也止不住哗哗地流下。
　　头扎流苏髻，珠花九朵，薄施粉黛，淡扫横烟眉，眉间饰珍珠，上着文雉青罗衫，下套金丝月白裙。我就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笑了，原来我也可以变得这么美呢，可是为什么总也快乐不起来呢？
　　到了轩辉殿门口，就看到颇有些时日不曾相见的赵光美，他快步迎上来，抓着我的手，一双朗目在我身上热切地打量着，激动得说：“我的朱颜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他一把揽过我的腰，关心地询问道：“这些日子过的可好？”
　　“有劳使相挂念，我过的很好。”我违心地朝他点点头。
　　进到殿内，就看到一些大臣们一字排开站在两侧，看到我时有些讶然，然后发出啧啧的赞许声。我轻轻一笑，把功劳统统归为了自己多进化了一千年的结果。
　　“朱颜叩见皇上，皇上万岁。”对着殿里正坐的太祖皇帝，我不敢怠慢地赶紧跪了下去。
　　“是太傅的义女吧，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浑厚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我慢慢的把头抬起来。
　　“果真生得俊俏，和朕的妃子们都不太一样呢。”赵匡胤赞许的点点头，“光美真是有福气，起身吧。”
　　“谢皇上。”我站起身，终究忍不住好奇细细地打量起这个‘陈桥兵役，黄袍加身’的宋太祖。
　　“咳咳。”赵光美赶紧拉了拉问我的袖子，我方才明白自己这样的目光有多不和时宜！可是当我准备把目光收回时，已经来不及了。
　　“朕的这张脸上莫非有什么东西？”赵匡胤不以为忤，目光和煦地看着我。
　　大殿里顿时悄无声息，大臣们一个个脸色发白，低下头去。
　　“皇上。。。”赵光美刚想插嘴，却被赵匡胤堵了回去。
　　“朕问朱颜，你莫插话。”赵匡胤面有不豫之色。真是邪门了！不就是问我为什么看他嘛，这群大臣至于紧张成这样么！
　　“回皇上，”我也顾不上什么低眉顺眼卑躬屈膝了，迎上那赵匡胤那双熠熠生辉的虎目，大声道：“朱颜素闻宋太祖英明神武，今日得见，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就忍不住想多看您几眼。”马屁拍完，长出了一口气。
　　“哦？你倒说说怎么个英明神武？”赵匡胤像是忽然起了兴致，追问道。
　　“征北汉，灭后蜀，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陈桥兵役，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凡此种种，实在令朱颜五体投地，大呼万岁！”我说地慷慨激昂，却见大臣们‘噗通’跪倒在地，赵光美赶紧拉我跪下直喊皇上恕罪。
　　我说错什么了？对了，什么‘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全都是后世给起的名字，再说。。。完了，肯定被误会了！‘黄袍加身’喻夺位，‘杯酒释兵权’喻削权。这罪名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看着赵匡胤那张愠怒的脸，我急忙解释道：“皇上，您听朱颜讲完。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多少皇位不是森森白骨堆砌出来的？权位纷争，朝代更迭，苦的都是黎民百姓！而您，平定乱世，黄袍加身，却是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登上皇位，没有兵戎相见，没有无谓牺牲，实乃天下百姓之幸也！再且说‘杯酒释兵权’，自前朝‘牛李党争，外戚专权，藩镇割据’以来，盛世大唐落得个分崩离析的可悲下场，而您此举却不费一兵一卒，巧妙的避免历史的重蹈覆辙，让大宋河山永世长存，让天下百姓再也不用经历生离死别之苦！朱颜相信，这‘杯酒释兵权’必定将成为‘最高的政治艺术’，为千秋万世称颂！”
　　语毕，大殿竟是死一般的寂静，是天堂？是地狱？我不禁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宣判。
　　“哈哈哈。。。好！好！朱颜丫头说的极好！朕好久没有听到这么顺耳的话了！”赵匡胤激动的说，身子竟有些颤抖：“‘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如此说来的确是朕的得意之举啊！哈哈！”
　　成了！得救了！我一下子差点虚脱的倒下，幸而赵光美在一旁扶着我，双目灼热。
　　“皇上英明神武，我大宋必定千秋万世，福祚绵长！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干大臣顺势拍起马屁来。
　　“都起来吧！朕心里舒坦极了！朱颜丫头，你说让朕怎么赏你好呢？”赵匡胤走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赏我不要嫁给赵光美行不？我心里小声嘀咕着。
　　“朱颜听旨！”赵匡胤的声音兀自响起，“即日起，册封太傅之女朱颜为庐陵郡主，赐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赵光美，允许其自由出入宫中。钦此！”
　　众大臣皆是一惊，都羡慕地看向我，我也愣在那里，什么郡主？什么自由出入宫中？太夸张了吧！然后就看见赵光美喝了蜜一般的傻笑，我赶紧跪下接旨。
　　“皇上，赐婚一事现下并不适宜。”我心下一惊，竟然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话？结果却发现原来是赵光义脸色阴郁的道：“宫中近日事繁，立后一事还未定下，因讳西蜀之国号，因此还要商讨改立年号一事，宰相赵普以母去丁忧，朝中还要劳烦太傅及各位使相分担，因此婚礼一事实应延迟！”
　　“光义所言极是。”赵匡胤点了点头，对赵光美说：“臣弟，只好多委屈你些日子了，呵呵，要说把这丫头这么快嫁出去，朕竟有些不舍得了。”
　　“是，臣遵旨。”赵光美狠狠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赵光义，低头应道。
　　“你这些日子多往宫中走动走动吧？朕的‘花蕊夫人’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兴许你这脾性能开导开导她。”赵匡胤微笑的看着我。
　　“朱颜领旨。”我盈盈一福，终于可以见见那个传说中“一笑倾城”的‘花蕊夫人’了！然后不知怎的竟又想起了那张“天颜”，不禁黯然。虽然今天赵光义那番话不过是为了他自己，可我心里也暗自庆幸，毕竟又多了些逍遥日子可以过嘛！
　　回到太傅府卸了行头顿感无比轻松，什么庐陵郡主？还没有期末拿专业第一来的开心，哎，一想到我已经n久没看法语（我的大学专业），心下就一阵悲凉，难不成下次的奖学金要被别人拿去？我的钱啊~算了，掉到这里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去了，想那身外之物作甚？先去打听一下“花蕊夫人”的事情要紧。
　　从象贤那里得知，这花蕊夫人原是后蜀国君孟昶的爱妃，只因这孟昶荒淫无度，滥任臣僚，搞得后蜀本就积贫积弱，竟还愚蠢的企图勾结北汉，夹攻汴梁。太祖师出有名，命枢密使吴延祚坐镇京城，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都指挥使刘光义，枢密承旨曹彬等率六万大军分道入蜀。蜀军自然大败，孟昶见大势已去，派人向宋军呈上降表，太祖接到降表就命令孟昶一家来京授职，然后便遇到了那“花蕊夫人”。据象贤形容，虽然她美的震撼程度不及“天颜”还翛，却也当真当是国色天香，艳丽无双了。宋太祖见了她自然欢喜非常，孟昶患疾毙命，太祖便将花蕊夫人册立为妃，宠爱有加。
　　圣眷正隆还哪门子的心情不好呢？从象贤那里回来，我就在想这个问题，思来念去，便私下觉得应该是和赵光义说的立后一事有关了。“花蕊夫人”乃是亡国宠妃，就这层尴尬身份，怎可能母仪天下呢？怕是多半与皇后之位无缘了，想到这里不禁心下冷笑，到底是个贪图富贵荣华的主啊。
　　翌日来到宫中探望“花蕊夫人”，却在路上遇到了多日不见的二皇子德昭，本就对这孩子颇有好感，便停下来要和他寒暄几句。
　　“朱颜。。。”他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眸光黯然：“我应该改口唤你庐陵郡主了，你那日在轩辉殿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叫人佩服啊！”
　　我当下窝火，瞪着他怒道：“怎么？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温文倜傥，给我提点纠错，给我大谈琴意的赵德昭跑哪里去了？我告诉你，这个劳什子称呼什么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你明白么？”
　　“郡主，隔墙有耳。”他低声道，食指放在我的唇上，星眸流转着灼痛：“对你而言也许什么都不是，但是对我而言，你就要是我三叔的妻了，我。。。”他握拳，不再言语。
　　我呆呆地看着他，单薄的让人心怜的孩子呵！按制，天家的皇子出阁即封王，可是赵德昭因为生辰冲年，只是被授以贵州防御使，最后竟是终太祖之年，也没有授予王爵，其母贺皇后又死的极早，直至太宗时不足而立的他又被逼至自尽，想想这孩子一生命运多舛，忽然内心一阵刺痛，不由得伸手轻轻的抚着他清瘦的脸颊道：“不管我的称呼怎么改变，我都会一直疼你的。”
　　他一惊，脸上忽然浮上欣喜的表情，眷恋地看着我，低唤道：“朱颜，朱颜。。。”
　　注：枢密承旨曹彬骁勇善战，后官拜枢密使，被称为‘大宋第一良将’，是曹雪芹先生的先祖。
　

八 井梧边上寥落人 易号同乐万象新
更新时间2009-1-19 20:45:43  字数：3997

　刚到“百花苑”就看到一个衣着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一口井边，她头束高髻，发饰金银珠花，肤若凝脂，风姿绰约，因为低着头，因此看不到相貌，不过看那窈窕婀娜的身姿，想必是个绝色，“花蕊夫人”么？我心里暗自猜测着。似是感觉到有人，那女子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目光有丝丝困惑，随即满是释然。看到她的容貌时，我不禁愕然，但见那女子颦笑间竟叫百花失色，果然国色天香！
　　“‘庐陵郡主’？”就在我兀自愣神时，倒是她先开口了。
　　“是。”我回过神，走到她身边，盈盈一福，“朱颜给‘花蕊夫人’请安，娘娘姿容倾国倾城，朱颜刚才竟是看的痴了。”
　　“你这孩子嘴真甜。”‘花蕊夫人’微微一笑，眉宇间却始终有浓的化不开的愁。“倒是郡主在轩辉殿上的举动让臣妾钦佩的紧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摊开手，耸了耸肩，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还不是为了它。”
　　“花蕊夫人”微微一愣，摇摇头笑道：“郡主果然与众不同，倒让臣妾汗颜了。”
　　“呵呵，大家都这么觉得，可我想让‘觉得’那个人怎么偏偏无动于衷呢。”我随口说道，然后心下大叫不好。却看见花蕊夫人眼神徒的一亮，接着又暗了下去：“郡主的性子，真好。”
　　忽然觉得我们两个的角色调换了一下，明明太祖吩咐我来是安慰“花蕊夫人”的嘛，一拍脑袋，连忙转换话题：“娘娘，您。。。”这叫我怎么说啊，跟她说想坐皇后这位置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哎，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那位置不坐也好。”
　　只见“花蕊夫人”目光寂然地看着我：“郡主也觉得我是为了皇后那位置才心情烦躁的么？”
　　“朱颜私下以为，多少有些关联吧。”我诚实的答道。
　　“郡主可知道左卫上将军宋偓之女？”“花蕊夫人”似是没有听到我的话，径自问道。
　　“朱颜不知。”
　　“臣妾前些日子倒是见过，生的玲珑可人，芙蓉笑靥，我见犹怜。皇上对她亦是颇有好感。”“花蕊夫人”看着我，目光戚然：“郡主想必知道我是前朝妃子，臣妾更清楚这点，断没有争后位的念想，只是，那宋女豆蔻年华，我却年老色弛，只怕荣宠将尽。。。”话未说完，竟然眼中噙泪，哽噎了起来。
　　天家女子皆寂寞啊，我感慨到，想到之前还那样误会这“花蕊夫人”不由得心下升起愧疚之情。
　　“但见新人笑，那问旧人哭。”我不禁说道，接着激动地抓着“花蕊夫人”的手道,“娘娘，什么从父从夫从子的，全都是鬼话，咱们女人生在这世上可不是为了男人而活的！”
　　花蕊夫人震惊地看着我，声音颤抖地说：“郡。。。郡主。。。”竟扑在我怀里哭了起来。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想北宋开国，外患频频来犯，这赵匡胤真要立将军之女为后，却也是为大局着想吧。娘娘，你的世界里只有他，可他的世界里还有全世界啊。我叹了口气，满眼尽是萧瑟之景。
　　转眼已是腊月，赵匡胤下诏改明年为天宝元年，欲宴请各国使节，与天下同乐。我自从那日到“百花苑”那里走了一遭以后，便和“花蕊夫人”的关系日益密切，太祖亦是对我愈加重视，赵光美明里暗里向他请示几次婚礼的事情，也被太祖驳回，搞得他悻悻而归。
　　一日，太祖召见“集英殿”去，竟然遇到了还翛，本已稍稍平静的心湖顿时又掀起了滔天巨浪。
　　“哈哈，朱颜丫头，朕叫你来商讨‘同乐宴’一事，可不是叫你盯着咱们‘大宋第一美人’瞧的。”当我还在痴痴地看着还翛时，太祖忽然大笑着说道。
　　顿时脸上火辣辣的，丢人丢到太平洋那边去了，看着众人忍俊不禁的样子，索性做足了戏份，朗声道：“众人皆道还翛公子丰神俊伟，乃我大宋第一美人，今天一看，方觉此言差矣。”
　　众人听这活皆是脸上一惊，太祖也面有不悦之色。倒是还翛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如初雪般澄澈的脸庞上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庐陵郡主这话倒是指责皇上眼拙不成？难不成郡主觉得自己是我大宋第一美人么？”翰林学士卢多逊跳出来说道，语气满是讽刺。
　　哼，这个阿谀谄媚的跳梁小丑竟然也跑出来叫嚣？我心下冷笑，继而又以一种贪恋的目光看着还翛，大声道：“朱颜私下以为，还翛公子剑眉朗目，宛若天人，乃是‘天下第一美人’，也只有我大宋人杰地灵，物产丰美，才孕育的出还翛公子这等绝世容颜！”此话一出，太祖皇帝果然笑的合不拢嘴，卢多逊悻悻的退回原位，大殿上下都沉浸在一派虚伪的和谐之中，还翛脸上带笑，可是眸子里却无半点暖意，我忽然觉得胸口一滞。
　　“此次‘同乐宴’要宴请各国使节，要让这些人看看我大宋的太平盛世，这次的宴会一定要办得隆重盛大，办的别出心裁才行！朕今天就是想听听诸位爱卿的意思。”
　　“臣以为隆重盛大倒不是难事，只是这个别出心裁恐怕有些难度。”尚书右仆射徐仁浦站出来说。
　　“太常寺的礼乐都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还翛公子的教坊也总是‘六幺’‘霓裳’这些前朝歌舞，实在无新颖可言。”赵光义也适时煽风点火了一把。被指责的当事人还翛却仍是笑的温文尔雅，不以为忤。
　　“你们这些人啊，因循守旧，除了会发牢骚还会作甚！”赵匡胤面有不悦之色，转向还翛问道：“还翛，你以为呢？”语气却颇为温和，看来太祖顾忌还翛一说果然是真的。
　　“微臣以为，既然是‘同乐宴’不如请各国使节一同参与其中，以彰显我大宋海纳百川的气度。”还翛低头，不卑不亢地说。
　　“还翛公子这个想法倒是颇为大胆，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赵光美赶紧跟上。呵呵，这个家伙，因为还翛之前收留我一事心存感激，如今倒是很帮他说话。
　　“庐陵郡主，你认为呢？”赵匡胤微笑的看向我。
　　“朱颜私下以为还翛公子的想法可取。从前都是我们演，他们看，好的东西全都让他们偷学去了，而我们呢？不过是得到那些外国使节或真心或假意的逢迎而已，对我们没有丝毫实质性的利益可言，如今让他们参与进来，不仅可以集众家之所长让这‘同乐宴’别致新颖，还可以像还翛公子说的那样，展示我们大宋海纳百川的非凡气度。”
　　“好，说的好！就这么办！”赵匡胤龙颜大悦，“哈哈，朕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庐陵郡主了。”
　　“那还请还翛公子赶紧准备才好，以免到时候我们自己的东西被人比下去！”赵光义狠狠地说道。
　　“是啊，还翛，你可不能给朕丢脸呀！”赵匡胤看着还翛，炯炯的眸光中竟有丝丝宠爱之情，然后又转向我说，“你就协助还翛一起替朕把这个‘同乐宴’办好吧。”
　　“是，朱颜遵旨。”心里乐开了花呀。
　　从大殿退了出来，就被赵光美急忙拉住：“这些日子可要苦了你了，哎，我之前跟皇上提了婚事，皇上竟似忘了似的，还说‘花蕊夫人’老是念叨你，要叫你多陪她些时日，哎，不过你也莫急，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向皇上去求。”
　　“恩，恩。”我连连点头，只希望这个煞星赶快走。
　　“你。。。你是不是不想嫁我啊！为什么一提到这事情，你就敷衍了事的！”赵光美使劲抓着我的肩膀，怒道。痛啊！我在心里大呼救命。
　　“你三妻四妾的，听说和那个侧室佟氏还如胶似漆的，反而来凶我！”我咬牙道，妈妈呀，快痛死我了！
　　“原来你是吃味啊，呵呵，”赵光美忽然把我搂在怀里，柔声道，“天家之媒，不得不从，只有你是我最想娶的。”
　　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真是自作多情的可以。
　　“还翛公子？”忽然听到赵光美低声道。我猛地推开他，转身看到那张明月般澄澈清明的脸庞。
　　还翛并没有看我，而是向赵光美懒懒地道：“借你的郡主用一下，我有‘同乐宴’的事要跟她说。”
　　“好。”赵光美转身对我说，“我先回去了，不要忙的太辛苦，我会心疼的。”然后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迈开流星大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我喊道：“以后再有哪个不要命的在你面前嚼舌根，你就跟我说，看我不摘了他的脑袋！”
　　“别擦了，脑袋都快叫你弄破了。”还翛好笑的看着我。
　　我撇了撇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说吧，有什么事让我帮忙？”
　　“真聪明，”他赞许地拍拍我的脑袋说，“你能帮我的就是：袖手旁观。”
　　“你。。。你什么意思？怕我给你搞砸么！才多少日子不见，你就对我这般冷漠疏离了？”我嘲讽地看着他。
　　“你出的风头已经够多了，庐陵郡主。”还翛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眸光如琉璃。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人竟是如此陌生。那个曾经与我依偎在‘落云亭’仿佛相依为命的人上哪里去了？
　　“还翛哥哥！我总算是见到你了呢！”忽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华服，玲珑俏丽，眉眼间沁着稚拙之气，她看着还翛，眸子里满是依恋，“父皇要开‘同乐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延庆公主。”还翛怜爱的看着她，唇攀挂着淡若清风的微笑。
　　原来我一直都是个傻子。
　　“朱颜给公主请安。”我盈盈一福，又神色复杂地看了还翛一眼，转身欲走。
　　“原来你就是那个油嘴滑舌的郡主啊。”延庆公主不以为然地看着我。
　　“公主抬举我了。”心情本来就不好，竟然还被这个小家伙骑到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这么跟我说话？别以为父皇宠你就了不起。”她挥起手就要打我，我并没有躲，心里想看看那个还翛会不会挡，可是，在我还在假设时，就听见“啪”的一声，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可是我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直觉一样，竟丝毫没有感到疼痛，只觉得魂魄好像忽然被抽离了一般。
　　“公主这巴掌打的好，朱颜清醒了不少。”我强压着委屈咬牙道。
　　“算你明白事理，下去吧。”延庆公主挥了挥手。
　　“是。”我转身，泪如雨下，却留给了还翛一个自认为骄傲的背影。


九 未妨萧瑟心自足 但叫凤凰翳群龙
更新时间2009-1-21 21:14:52  字数：6132

　当晚还翛便到访太傅府，我心里正怨着，便叫象贤帮我挡了回去。
　　“为什么不见他？”象贤问我。
　　“我是不是很讨人嫌？”我抬头看着象贤。
　　“怎么会呢，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子了。”象贤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只是，如果要远离是非，还是不要那么招摇比较好。”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还翛，你也许和象贤的意思一样吧。我抬头看着天，一千年前的天空原来是这般的繁星闪烁呵，“我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多过几天自由的日子而已。”
　　“你这么做或许可以不嫁他，可是却会有更多的变数等着你。”象贤疼惜地说。
　　“其他的，我现在管不了。”
　　翌日，到宫里去找花蕊夫人。
　　“怎么不开心？”
　　“在想‘同乐宴’的事。”我撒谎。
　　“呵呵，净扯谎骗我，说吧，是生延庆公主的气，还是生还翛公子的气？”花蕊夫人微笑地看着我。我一愣，怎么她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延庆公主跑来跟我和皇上说你对她不敬，她一怒之下就给了你一巴掌对吧？还翛公子也不管，只是在一旁看着。”花蕊夫人忍俊不禁，“这孩子估计是知道你现在受皇上喜爱，怕你来理论，所以先来告状了。”
　　该死的小鬼！我心里咒骂到，年龄不大倒快成人精了。
　　“是啊，这可叫朕怎么办呢？”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皇上？我吓得连忙转身行礼。
　　“延庆这孩子母亲去的早，叫朕给惯坏了。”赵匡胤宠溺地说，一手挽着花蕊夫人的细腰，“朕的‘同乐宴’你准备怎么办呢？”
　　“还翛嫌朱颜笨，不要我插手。”我愤愤地说。
　　“那你的意思呢？”
　　我低头想了想，小声问到：“朱颜可否借教坊的伶官一用，自当给皇上一个惊喜。不过不能让还翛公子知道才行。。。”
　　“朕准了！呵呵，还翛这孩子平常也不动宫里的教坊，有什么宴乐也都是着京城里的教坊办事，想瞒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说了给朕一个惊喜，要是演砸了朕可要罚的哦。”赵匡胤笑道。
　　“是，朱颜遵命。”我盈盈一福，私自编排节目，跟还翛赌气是其一，最重要还是担心他拿不出新颖的节目让赵光义那家伙揪小辫子，毕竟我这个从21世纪来的人脑袋里的东西远比一千年前的现在来的天马行空些。
　　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了，我和那些伶官讲了n遍我的构思之后，这些个一千年前的古人仍是一脸迷茫的瞅着我，这些在现代来说怎么也称得上音乐家的人竟落的个让我手把手教的地步，每天身体力行，音乐，舞蹈，服装都要我亲自过问，不容有一点闪失。折腾了大半个月，有种虚脱的感觉，累啊，这辈子就没这么累过！当然接受最多的还是众人的置疑，每当这时，我就眼一横，凶巴巴的说出什么事也是我朱颜撑着，这些人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偶尔得空时，就跑到花蕊夫人那里和她闲聊上几句，花蕊夫人看到我累的心力交瘁的模样，赏了一堆燕窝人参的补品给我，吃的我差点流鼻血。。。不过从她口中却得到了一些关于‘同乐宴’的重要消息，还翛那家伙几乎没什么动静，倒是外国使节对这宴会颇为重视，辽国的“竹马舞”，大不列颠帝国的“维耶奏”。。。彻底傻掉，大不列颠？早就在书本上知道宋朝的留学生，外国使节为历代最胜，竟没想到隔着个亚欧大陆外加英吉利海峡的家伙们也跑过来凑热闹？心下叫苦不迭，赶紧跑回去给那群对我颇有意见的伶官们开小灶，可不能被人比下去。
　　时间过的飞快，太祖皇帝在‘大庆殿’宴请各国使节，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么盛大的场面。大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四壁镌镂龙飞凤去之状，中柱朱漆金饰，上绘吐焰赤龙图。大殿中央的巨大空地铺牡丹芙蓉雉鸡金丝毯。赵匡胤头戴通天冠，身着日月星辰九龙金丝衮冕坐于金殿之上，右为宋将军之女，左为花蕊夫人。殿下两边坐着盛装出席的各国使节，想这些人都是人中之龙，个个风度翩然，器宇轩昂。
　　太常寺唱完礼乐之后，便进入了正式的宴会部分。第一个节目便是还翛与德昭的箜篌瑶琴合奏《高山流水》，箜篌之音珠圆玉润，绮丽妖娆，瑶琴之声行云流水，高拔婉约，这一曲，有昆仑绝壁的险峻，有白山黑水的隽永，有塞外孤烟的苍寂，有江南水乡的灵秀，露湿广寒，月笼红尘，短短一曲竟包含了前生今世，碧落黄泉！
　　一曲终了，所有人竟似痴了，天籁之音也不过如此吧。
　　“妙，果真是妙啊，正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哪！”只见一身着藏青长袍，腰饰蹀躞带的少年缓缓起身，朗声赞道。这男子面部轮廓刚毅，清爽的眉下长着一双狭长的凤眼，眸色如琥珀，眉间眼角淌着别样的韵致，温柔中透着霸气，少年长身而立，有震人心弦的气魄。大家看着这少年，亦是面露赞许之色。
　　“在下辽国使臣耶律贤，恭祝皇上福寿安康，国运昌隆！”少年的声音不卑不亢，响彻大殿。耶律贤？总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该是个叱诧风云，名垂青史的主，可是却偏偏在头脑里思索不出更多的信息来，哎，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惭愧地敲了敲脑袋。
　　“既然有曲如此，怎能没有舞蹈相和呢？我大辽带来‘竹马舞’一支，在皇上和各位使节面前献丑了。”
　　耶律贤语毕，但见十多个魁梧男子戴头盔，穿铠袍，蹬高靴，身缚“竹马”做骑状，这些“马”跑起来犹如天马行空，时而徐行，时而疾驰，时而轻松活泼，时而激烈奔放，舞者扬着鞭子边唱边舞，其间不断的变换阵型，穿梭回环，高潮迭起。看得赵匡胤和众使节眉开眼笑，啧啧称奇。
　　“好，好！大辽的舞蹈果然独具匠心，颇有草原儿女的广博气概！”赵匡胤赞道，接着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高声道：“朕的庐陵郡主说了给朕一份惊喜，现在拿出来吧，呵呵，可不要丢朕的脸哦！”
　　众使节大臣看皇上心情不错，竟然当众打趣，不由也跟着哄笑起来。此刻换衣完毕，我领着一群舞者走到大殿中央，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仿佛我们是外星人一般，我下意识地看向还翛，他云淡风轻的面容上也流露出些许差异。我之前令营造司量身定做的舞服果然达到的预期的惊艳效果，上身为黑色紧身短袖T恤，胸前饰以亮片，下身为宽大的白色灯笼裤，我不由得一笑，心想让你们这些古人见识一下21世纪的现代舞！
　　“筚篥，大鼓，拍板，笛子，琵琶，歌板可准备好？”我朗声问道。
　　“是。”乐器伶官们异口同声道。
　　“好，”我做了个手势，身后人字排开的舞伎同时摆出不同的亮相动作。“起！”
　　身侧顿时响起了节奏感极强的乐曲，我舞动起身子，脚步时快时慢，时而羞涩，时而狂放，扭臀旋腰，眼神似怨似嗔，迷离而暧昧，散落的长发在风中肆意地飞扬，甩头，双手在身上灵巧的游走，抛给众人一个挑逗的微笑，耳边还想着《kisskiss》的舞曲，不经意见瞟过还翛的脸庞，他在笑，可是眸子里却溢出了忧伤。
　　一舞过后，大殿里鸦雀无声，我和身后的舞伎都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反应。
　　“朱颜丫头，你让朕。。。困惑了。”许久，皇帝缓缓开口，眼睛里似是狂喜，声音却平静的出奇。
　　“真是惊世骇俗啊！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宋果然人才辈出！”没想到再次开口的竟又是那个耶律贤，他双目探究地扫了我一眼，转向太祖恭敬地说。
　　“哈哈，辽使谬赞，好，朕要好好的打赏庐陵郡主和这些个伶官们！”太祖开怀大笑，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似玩笑似认真地说了一句：“只是这衣服跳舞穿就罢了，要是流落民间形成风气，那可就不成体统了。”
　　“是，朱颜明白。”我福了一福，带着一干人等退下，撇下了大殿里众人痴傻的目光。
　　在换好正装回到大殿时，看到那个所谓的“维耶奏”已经开始，原来是。。。提琴？可是和我在自己的那个时代见到的提琴又不太一样，琴身倒是华美瑰丽，只是琴弦要少些，因此奏出的乐曲就稍微逊色些，但在现下，确是相当难得了。九个金发碧眼，身着盛装的男子优美地拉动着提琴，如月光泻地，清泉流淌，仿佛竹海林涧中，烟雾缭绕，风声飒然，百鸟争鸣其中，怡然自得。原来这就是一千年前的提琴啊，呵呵，真是又长了见识了。
　　“大不列颠帝国使者远道而来，又备如此厚礼，实在是其心可嘉也！”宰相赵普起身恭声道。
　　“谢宰相夸奖。”生硬的汉语自一个碧眼长须的中年男子口中说出。呵呵，我不禁笑出声来，这家伙的汉语真差劲，不过也是，一千年前，中外交流自是比不得我那个时代发达。
　　“不知这‘维耶’比瑶琴箜篌又当如何？”那使节似乎较起真儿来。
　　“当然是各有千秋。”太傅王溥说道。
　　“这‘维耶’自远古已见雏形，不知。。。瑶琴箜篌。。。”他说，语言生硬。
　　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还来挑衅？心里不爽，也不知道一千年前的英国说什么样的英语。。。不管，先把这厮的嚣张气焰压一压再说，“古有伏羲造琴一说，流传至今恐也有几千年了，西方提琴，东方瑶琴，相应相和，岂不更好？”我说，操着流利的英语。哼，从小学就开始学英语，就不信会输给你，现在就看这家伙听不听的懂。
　　“姑娘所言极是。”那人一愣，竟用英语回答，虽然我听的有些奇怪，但的确能明白他的意思。
　　“庐陵郡主！你在说什么？”赵匡胤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在座的众人也是一脸愕然，还翛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身边的德昭倒是满脸的钦慕之情。
　　“回皇上，朱颜也不明白，自己忽然就说出了这不列颠帝国的语言来。”冷汗直冒，糟糕了。
　　“皇上，您知道朱颜乃臣之义女，臣在白鹿洞书院讲学时遇到她，这孩子当时失忆，臣怜其孤苦，便带到身边作为义女，朱颜聪颖慧黠，想必通晓他国语言亦不是难事。”太傅这话说的颇为艺术，一句失忆加怜其孤苦，不但夸奖了自己，如果太祖怪罪下来自己也可明哲保身，大宋外来使节众多，既然提到白鹿洞这个北宋四大书院之首，想必是能吸引不少外国留学生及使节，那么我会说英语这一事也变得情理之中了。果然——
　　“原来如此，太傅心善收养庐陵郡主，果然明智之举！今赏太傅食邑七百户，加观文殿学士，钦此！”宋太祖心情大好，当下赏赐太傅王溥。然后就听到众人虚情假意的道贺声。
　　“南唐主，这各国都有自己的节目，怎么你却没有什么表示呢？”太祖看着那个殿下那个衣着清贵，目光萧瑟之人，缓缓问道，语气里似有责怪之意。南唐主？岂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李煜！忽然心上掀起滔天巨浪，赶紧凝眸看着那人，却见他眉目清淡，并不十分惹眼，表情憔悴黯然，和这满殿的喜庆气氛颇为不附。
　　“回皇上，南唐小国寡民，拿不出新颖之物，还望陛下见谅。”李煜站起身，声音清凉如水。
　　“南唐主自谦了，素闻南唐国主精通诗律，值此普天同乐之际，不如吟诗一首，以飨众人，如何？”赵匡胤笑道，目光却是严肃的紧。
　　“是。”李煜应道，表情有些怨，好歹是一国之主，却被大宋天子呼来喝去，想必心里颇有微词。低头思忖了片刻，李煜缓缓抬头，吟道：“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众人皆是一惊，我暗忖着，诗是好事，却不过是靡靡之音，这李煜在此等场合吟这种诗，不免有些小家子气。
　　“果然好诗，只是失之柔靡。”赵匡胤语有轻薄之意。李煜面上一阵扼恼。
　　“臣下这里倒自认有首较为大气之诗，愿吟于在坐诸位品评。”耶律贤款款地站起身，朗声道：“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一春浪荡不归家，自由穹庐障风雨。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旗低昂围渐急，惊作羊角凌空飞。海东健胡健如许，上风生看一举。万里追奔未可知，划见纷纷落毛羽。平章俊味天下无，年年海上驱群胡。一鹅先得金百两，天使走送贤王庐。天鹅之飞铁为翼，射生小儿空看得。腹中惊怪有新姜，元是江南惊宿食。”
　　“纵横捭阖，气势雄浑，契丹之诗不逊中原。”宋太祖赞赏地点点头。我又忍不住多看了那耶律贤两眼，果然人中之龙，才情出众。
　　“今日皇上宴请各国使臣，与天同乐。小子不才，作藏头词一首，有扰圣上及各位大臣清听了。”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吟道：“月撼苍穹，上曳星辰，中外齐谙？天地共慕潇湘，风摧幽水，华光潋滟。无奈离恨，尽煞相思。值此殊途，此情远岸寄银帆。欢愉否？庆乐绕梁，佳期尽染，节节瑶桂邀月，献与千里离人婵娟。上引参商之遥，我自向天笑，滴滴云雨悄，祝与东风，愿在红尘老！”
　　“‘月上中天，风华无限，值此欢庆佳节，献上我的祝愿。’哈哈，吴越国太子才思敏捷，这首藏头词果然吟的妙啊！”宋太祖开怀大笑起来。
　　“小子才疏学浅，这首藏头词平仄不齐，韵味全无，叫皇上见笑了，”这吴越太子赶紧自谦了一番，接着道：“大宋太平盛世，文人骚客辈出。还请不吝赐教。”他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意思就是接下来该你大宋找个能七步吟诗的人出来了吧。太祖面色一滞，却听赵光义笑道：“这有何难，还翛公子心思玲珑，才华出众，定能相和一首。”
　　这个赵光义，诚心让还翛难看！恨的牙痒痒，不由得怒瞪想他，谁知那人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着我。
　　“微臣愚拙，请皇上责罚。”还翛倒是答的干脆，这家伙在想什么？竟然主动请罪？
　　“皇上！朱颜不才，斗胆吟诗一首，如果皇上听的满意，就请免了还翛公子的责罚。”我连忙跪下道。
　　“也好，如果吟的不好，就连你一起罚。”赵匡胤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谢皇上！”我站起身，思忖了片刻，哎，秦观先生，对不起您老人家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我吟道此时，微微一顿，打量起众人的样子，只见满座皆震惊地看着我，那目光有钦佩赞叹，有不可思议。我转而望向还翛，这两句，我只念给你听：“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紧紧地盯着还翛，只见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上神情明灭不定，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翻涌着，搅动着，似要将天地万物溺毙其中，他望着我，唇畔浮起一抹如夏花般璀璨而绝望的弧度。
　　我吟完这首词，大殿里出奇的寂静。许久，赵匡胤激动地说，“庐陵郡主胆色才情不逊男儿！朕不但不罚了，朕还要重重的赏！赐庐陵君主玉如意一对，白玉屏风一座，珍珠五斛！”
　　“谢皇上。”我跪下领赏，哎，心里愧疚啊，借我十个脑袋也做不出这等极品之词，我只是不想还翛被责罚，老天爷，你就原谅我的剽窃行为吧。再抬头时，却发现皇上仍是别有深意的看着我，那目光有震惊，有疑问，有欣喜，有伤痛，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语的东西，可现在的我并不知道，我会为自己吟诵的这首词付出一生的代价。
　　不经意间瞥见赵光义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湮灭在了似有若无的诡笑中。
　　“哈哈，这是朕继位以来看过的最出色的宴会了！各国尽展众家之长，这才真是四海之内，普天同乐啊！哈哈！”在宋太祖的开怀大笑中，这场波涛暗涌却华丽无比的‘同乐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十 神欢忘形惹是非 道是责难苦亦甜
更新时间2009-1-21 21:24:40  字数：5174

　太祖离席前吩咐我跟着鸿胪寺卿打点各国朝贡之事，我心里琢磨着，估计和我会说英语有直接关系。清点统计完所有进贡之后，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跟寺卿和主簿道别，便抽身回太傅府，结果在路上却碰到了还翛。
　　“让你袖手旁观，你偏要一鸣惊人。”还翛看着我，语气里尽是责备之意。
　　“我这颗脑袋就算明天掉了也不关你的事！”想起那天挨了延庆公主那一巴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心里就来气。
　　还翛笔直的身子微微一僵，清苦的表情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我知道你想给我个教训，你想借延庆公主那一巴掌让我清醒清醒。可我不是那种吃一次亏学一次乖的人。自从进宫以来，我是出尽了我风头，我这条不值钱的小命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今朝荣宠万千，说不定明日就不知道因为什么罪名被扔进大理寺的监牢里了，对吧？你是想提醒我这些吧？可是还翛，”我走近他，定定地望着那双完美无缺的眸子，“既然你对我无情，就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经不是‘拾昧馆’的人了，今后的路由我自己走，即使丢了这条命，我亦无悔。”
　　“一一，”还翛缓缓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目光里有怜惜，有无奈：“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不再管你，可是，我做不到啊。”
　　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还翛这句话时，就听到远处响起清朗豁达之声。“可是还翛公子和庐陵郡主？”还翛连忙放下手，转身望向来人，我定神一看，竟然是耶律贤！
　　“原来是大辽使臣，还翛有礼了。”转瞬间，还翛已经换上了一副清风明月般的面容，微笑道。
　　“朱颜见过大辽使臣。”我福了一福。
　　“朱颜姑娘不必拘礼，直呼我姓名就好。”耶律贤的手虚扶了一下，看向还翛：“刚到汴梁就听到‘天颜’还翛一说，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就是尽我大辽境内所有美人，也抵不过还翛公子容颜之万一啊。”
　　“耶律兄谬赞了。”还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仍是彬彬有礼地说道，“耶律兄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难道要夜游汴梁么？”
　　“呵呵，汴梁城虽美，却不及一人。”耶律贤眼眸带笑，故作神秘地说。
　　“这整个汴梁拥有倾城之姿的不过两人，一是你眼前的还翛公子，一是花蕊夫人，不知耶律公子要找哪位？”我笑盈盈地问道，心下暗忖，这花蕊夫人可是皇上宠妃，谅他也没这么大胆子，多半是还翛了，可这还翛再俊美也是个男人，难不成他有断袖之癖？
　　“我要找的就是你！”耶律贤微笑地看着我，“庐陵郡主。”
　　他这话刚说完，我就傻傻地看着他，甩甩脑袋，再甩甩脑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想必庐陵郡主还没许配人家吧。”他这下一句话更是惊世骇俗，吓的我完全呆掉。
　　“皇上已经把庐陵郡主指给使相赵光美了。”还翛微笑着说，声音却很清冷。
　　“那就是还没嫁喽？”这人的思考方式难道跟常人的不一样？
　　“朱颜姑娘，你可愿随我去大辽？”耶律贤走近我，眉眼间挂着清润的笑意。
　　“不愿。”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下意识的看向还翛，他嘴角扔挂着微笑，可是神情却明显带着几分愠恼。
　　“总会愿的。”耶律贤挑眉，临走前丢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闯祸了吧！”脑袋冷不防被还翛赏了记爆栗，“叫你不要招摇的。”
　　“反正又不是你看上我，其他的都一样，他要是去找皇上求婚，然后和赵光美打一架，我还自在些呢。”我摸着脑袋，气哼哼地说。
　　“他以使节的身份，只能是替大辽的皇上求婚，所以他现在还无法要你。”还翛神色漠
　　然，“这个耶律贤并非池中之物，以后的事，谁也料不到。”
　　次日午后，太祖把我叫到宝箓宫问话。
　　“朱颜丫头，下月初让你和光美完婚，可好？”赵匡胤问道。
　　怎么忽然提这事来？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却从那平静得到脸上找不出丝毫答案。
　　“你愿嫁给光美么？”赵匡胤面露柔和之色，声音中却透着压迫，“朕要听实话。”
　　我心下一横，叩头道：“回皇上，朱颜愿意永远伺候皇上和花蕊夫人，终生不嫁。”
　　“好，好，”赵匡胤笑道，忽然神情肃然，一字一句的说：“庐陵郡主，抗旨悔婚，杖责二十，即日起降为婕妤，钦此！”
　　“谢皇上！”我脑袋里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赶紧磕头道：“还请皇上不要追究太傅大人，抗旨悔婚全是朱颜自己的意思。”
　　“这个你放心，朕心里有数。”太祖低叹一声：“朕乏了，你下去吧。”
　　“是。”
　　我心里数着，只记得在第十六板之时便昏了过去，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卧房里了。
　　“爹，女儿不孝，连累您了。”我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太傅摇了摇头，缓缓开口：“皇上没有责罚，你放心，只是委屈你了，何苦呢？”
　　我哽噎着说：“女儿不悔。”
　　“哎，”太傅叹了口气道，“皇上也不忍罚你啊，抗旨悔婚，这可是多大的罪啊，可是皇上只打了你二十大板，降了两级封号，已经是颇为仁厚了。”
　　“是，朱颜明白，朱颜谢皇上开恩。”我无力地说，总觉得好像是赵匡胤挖了个陷阱让我往里边跳一样，不过能躲过这一桩婚事，也不是坏事。
　　“好了，你身子弱，早些歇息吧，为父先出去了。”太傅轻拍了一下我的头，转身除了房门。
　　我趴在床上，任是脑袋怎么转也理不出头绪来，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就像是一个——陷阱。
　　“为什么？为什么宁愿受罚也不愿嫁我！”赵光美不知何时进来，冲到我面前，仿佛要把我的肩膀抓碎一般。
　　“对不起。”我看着他满脸的绝望，歉声道。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只要你嫁我！你明白么！”赵光美痛苦地看着我，声音沙哑。
　　“你说过，天家之媒，不是你愿的，对我来讲也一样，只不过。。。”我顿了一下，轻声说道：“我比你多了一点点敢于说不的勇气吧。”
　　“你宁愿受罚也不愿嫁我？我就那么配你不起？”赵光美捏着我的下巴狠狠的道。
　　“不是配与不配的问题，使相你想要我，并不是真的对我有情，只不过是因为那日被我的来历不明和奇怪装束迷惑了而已，”我忍着痛，平静地说着事实：“现在我也算是‘罪人’一个，放弃我，对你没有坏处，你现下这么难过，只是因为不甘心被我拒绝，时间久了，便也觉得不过如此了。”
　　空气凝滞，赵光美就这么看着我，缓缓地放下了把我的下巴捏的生疼的手，苦涩地说：“第一次敢有人这么拒绝我呵，”接着双臂轻轻地搂了我一下，苦笑着说：“以后切莫这般拂逆皇上，这次罚的轻，下次可就是要脑袋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以后受人欺负了，只管找我告状去，我定帮你出气。”
　　“恩。”我望着他，鼻子忽然很酸，赵光美他心地真的不坏，真的不应该那样死掉的，如果我可以努力改变他的命运。。。。忽然耳边冷不防的飘进来了一句模糊的声音：妄图改变历史者——死！我不由得吓了一身冷汗。迷迷糊糊间忽然瞧见了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进了房间。
　　“你干嘛呢？来看我笑话？”我抓起枕头就扔向来人。
　　“你这个丫头，哪里像是刚挨了二十大板的人？”还翛接过枕头，好笑地摇了摇头，眸子里却萦绕着淡淡的疼惜。
　　“二皇子，你替我把这个恼人的家伙赶出去。”我看着德昭，气呼呼地说。
　　“庐陵郡主，你怎能拂逆父皇啊。。。”德昭在我面前坐下来，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关怀，“我刚从太医局那里拿了些药来，过会儿让下人给你上药。”
　　“还叫我郡主？哎，说不定我过几天再惹到皇上，他就把我又降成什么才人了，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吧。”我打趣地说。
　　“再过几天直接摘了你的脑袋好了。”还翛在一旁添油加醋，虽然在眉眼在笑，可是眸子却明显的告诉我他在生气。
　　“还翛公子，你就莫要再打趣朱颜了，这二十大板对她一个弱女子来讲，已经够重了。”德昭叹了口气，柔声道：“父皇让我教德芳书法，我还要赶紧回去，你好好休息，花蕊夫人说她现下不好拂逆皇上，过几天就来看你。”我目送着德昭离开，忽然意识到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还翛两个人，不由得一阵紧张。
　　“很疼么？”还翛坐在床边，远山明月般俊逸的脸庞蓄满了怜惜之情。
　　“疼，可是很开心。”我如是说，“虽然挨了二十大板，可是躲过了婚事，还知道原来你是关心我的，嘿嘿。”我咧嘴傻笑。
　　还翛凝视了我片刻，把脸缓缓地埋在了掌中，声音含混不清：“我很怕，你以后不可以再这么任性了，万一他要了你的命，我。。。”
　　“还翛，”我低唤，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我没事，谢谢你还在乎我。”
　　“一一，”还翛低唤，琉璃般的眸子辗转着浓的化不开的情愫，可是，似与爱情无关。他抽出手慢慢自腰间取出一块温润透亮的玉佩放在我的手心。我下意识的拿在手中端详，却在下一刻整个人都震动的不能言语，仿佛被上帝狠狠的抽了个耳光，叫人哭不得，笑不得，恨不得，怨不得，原因竟都来自玉佩上的两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块玉佩，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还翛几不可闻地声音仍是像核爆炸一样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炸着我的每根神经，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作古之人会熟稔在这个时代还未出世的秦观先生的名作？老天爷，你不要告诉我这首流传千古的《鹊桥仙》是淮海居士抄袭还翛母亲的吧！然后就有一种诡异的想法涌上心头，难道。。。难道还翛的母亲竟和我一样么？
　　“还翛，你母亲她。。。”我开口，却再也继续不下去了，伸手将玉佩颤颤微微的放进他手中。
　　“逝者已矣，她是谁，从哪里来，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声音清凉如水，窗外冷月孤悬，却及不过他面容的忧伤。还翛他，一定是深深的眷恋着他的母亲，那个。。。可能和我同样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入侵者，是呵，恐怕也只有这场时空的意外，才能生的出还翛那样绝美的不似尘世的人吧，那么自己呢？呵呵，又在报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忽然内心泛起一阵酸涩，还翛今日给予我的温暖，不过是因为我和她母亲惊人相同的际遇吧？我到底再祈求些什么呢？
　　“还翛，你的父亲呢？”我苦涩地看想他，真的好想脱口问他是不是真的因为他母亲才会关心我，可是转念一想，我又拿什么去和一具早已化为秀水青山的枯骨去争呢？
　　“他，亦不在人世了。”还翛看着我，良久道。
　　“看来，我被打了二十大板实在算不得什么悲惨的事，”我自嘲的笑笑，心里忽然觉得很疲倦很疲倦，“你快回去吧，跟红儿绿儿说我很想她们。”
　　“恩，切记别在任性了。”还翛声音温和，伸手要抚上我的面颊，我下意识的躲开，他眼中闪过了一抹失落。在他收回手的一瞬我竟在他衣袖间看到一方似曾相识的锦帕，以及帕上那黑的惊心动魄的墨迹。会是么？不会，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只一次已经太多了。
　　痊愈不久，就接到皇上的圣旨，国子监开外语一科，擢我为直讲，我好笑地领旨谢恩。说是增开，却并不是主修，充其量不过是补次，相当于当代大学里的选修，如此以来我也乐的自在。不过德昭和弟弟德芳倒是时常光顾我的课堂，尤其是德昭，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治学而存在的，接受能力很快，一来二去，已经能和我对上简单的日常对话了。偶尔也会有稀客到访，比如，赵光义的宝贝儿子——元佐，一个眉目坚挺的少年，长相颇似他的父亲，只是没有赵光义的阴枭之感，却多了一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从他的眼神里，我看的出他对我是有恨的，只是我不能明白这份恨源于何事。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宋将军之女已经正式的成为皇后，也听说太祖对他荣宠有加，心下担心，就去探望花蕊夫人，她如花娇艳的面容似是很平静，没有太多的伤心哀怨，我不由得感到安慰，放下了，终归是好事。
　　还去“拾昧馆”小坐了几次，一切还是老样子，红儿已经为那日所做之事向我道歉，绿儿央着我做牛排，站在院子里，看着高大苍拔的木樨树，抄手连廊尽头的藤萝，‘落云亭’里的石桌，‘许愿池’里的铜板，想起最初见到还翛那张宛若天人的脸庞，忽然就觉得此间纷纷扰扰的事情仿佛又都回到了最初那段单纯的时光。
　　然后，我就听到了还翛不再负责教坊一事，也许他就要和这个天家再也没有牵连了吧？也许我和这人最后的一丝联系也要断了吧？可是当我那日在大内看到他一身青天袍，眸色柔和地看着对面笑靥如花的延庆公主时，我才发现我原来错的如此离谱，还翛，擢任御史台侍御史，这便是我那日听来的答案。虽然这个答案意味着我们的距离又近了一步，可是我却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变的那么遥远，遥远的如同永生无法相见的参商。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么？永远被这个天家捆绑着的自由？还翛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当真无法了解你分毫啊！
　

十一 风起云涌天将变 日月明灭惊暗换
更新时间2009-1-22 19:46:32  字数：4828

　转眼在国子监里已经蹉跎韶华近一年之久，因为远离大内，所以对于许多人许多事，都是不甚了解，比如北汉主刘钧殁，比如耶律贤登基为大辽景宗皇帝。然后太祖皇帝便下诏命我回大内。
　　刚进宣德楼就碰到了赵光美，他走向我，步子很沉，神色晦暗的看向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会输。”
　　“使相话里有话?”我狐疑地看着他。
　　“也罢，”他摆了摆手，轻轻地抚了一下我的肩膀，“以后要懂得照顾自己。”
　　我迷茫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傻傻地站了一会儿，甩甩头，复向宝箓宫走去。刚到门口就看到德昭面色苍白的从房内走出，他看到我，忽然停了下来，俊雅文秀的脸上满是绝望。我刚想上去唤他，他却连忙落魄地离开了。大家都怎么了？我心里暗忖着，走进了宝箓宫。
　　“朱颜丫头，还怨朕么？”太祖慈祥地看着我。
　　“回皇上，朱颜一直对皇上的恩典感念在心，岂敢有怨。”我低头答道。
　　“这些日子，罚也罚够了，朕终归是舍不得你啊，可是，朕不只是你的皇上，也是大宋百姓的皇上，有些事，不是朕舍不舍，你愿不愿就能说的算的，朱颜，你可明白？”赵匡胤看着我，熠熠生辉的虎目中闪着无奈。
　　“朱颜明白。”隐隐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就好。”赵匡胤朝身旁的中书舍人看了一眼，缓缓道：“今日起，册封朱颜为郢国公主，北征之后，和亲于大辽皇帝，钦此！”
　　原来，原来竟是这样的么？赵匡胤当日诱我亲口说出抗旨悔婚一事，竟是在为今日之事做打算么？！最初是还翛的棋子，现在是他的，没想到来到我魂牵梦萦的大宋以后，却每走一步都是如此的身不由己。忽然眼前出现了那个雍容华贵，剑眉凤目的男子，想起了他临走时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总会愿的。此时，此刻，一语成齑。
　　“朱颜领旨谢恩。”我叩首，是谁说过让我不要再任性的？还翛，我如你所愿了呵，如果你心里只有那个刁蛮的小公主，我又何必继续留下？
　　“朱颜，你不要怨朕，朕也是迫不得已啊。”赵匡胤把我扶起来。
　　“皇上没有错，皇上不过是为了这大宋江山罢了。”我目光萧瑟地看向窗外，漫天的悲伤呼啸着席卷而来。
　　走在青砖红瓦间，忽然就飘起了绵密的雨丝，我无力地走着，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渐渐地放大清晰，我停住脚步，忽然跪在了地上，还翛快步走上来，欲伸手扶我，我躲开他的手，忽然笑着看向他：“侍御史，这次，我没有任性。”
　　“你赢了。”还翛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俯身把我抱在怀里，我看着他坚毅优雅的侧脸，灵动的睫毛氤氲着淡淡的忧伤，目光似江上的浩渺烟波，遮住了眼底不可名状的悸动。
　　“你抬举了，我输了，而且输的一塌糊涂。”我轻笑，语气里全是讽刺之意。他修长的身子微微一滞，接着向前走去。
　　我看着苍穹归雁，云卷微尘。此一别，不知何日相见，怕是从此陌路，终老红尘吧。
　　“还翛，请你记得我。”良久，我微弱的请求湮灭在了还翛温软的唇舌中，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一般，我震惊地看着他，他闭着眼，眉眼间挂着浓浓的悲寂，脸上泛起丝丝红晕，还翛的吻轻盈而美好，并不十分霸道，却有些许放纵。忽然就有晶亮温热的液体沁入了我长密的睫毛，我避上眼，温柔地迎合着他，仿佛偌大天地，只有我和他而已，就这样恣情一次吧，就算下一刻被打入阿鼻地狱亦无怨无悔！许久，我靠在他的颈边密密地喘息，听到他灼热的气息在我耳边轻轻撩拨：“不让你走。”
　　不让你走。那日还翛的话不停的在耳边响起，可我仍是理不出头绪。
　　“还再想和亲的事么？”花蕊夫人轻声地唤回我的思绪，“身为天家女子，幸也不幸，哎，那日‘同乐宴’曾与那辽国皇帝有一面之缘，霸气而淡定，却是人中龙凤，你嫁于他，也不至于太委屈。”
　　“朱颜知道了，要嫁人的是我，娘娘倒是比我还着急呢。”我打趣道，心下想我和她虑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你这孩子越来越贫了，”花蕊夫人掩口轻笑，接着正色道，“前些日子吴越王钱俶派使节前来进贡，我宫里的这些个劳什子赏赐都快放不下，你凑空过来挑挑，瞧着顺眼的就拿走。”
　　“是，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我笑着作了个揖，肩头就被花蕊夫人的粉拳砸了个正着。
　　“可是要北伐了？”我问。
　　“这些个事情可轮不到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操心。”花蕊夫人心不在焉地说：“只知道那个刘钧病殁，养子继恩嗣立，皇上或许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哦。”我应了一声，心想趁丧北伐，这太祖爷做事真不地道。既然应允把我许于耶律贤，想来也是有条件的，辽宋世代息战？我还没那么大面子，不过这次北伐，赵匡胤想必是要大辽两袖清风，坐壁上观的。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走神？”花蕊夫人嗔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回去准备远嫁一事才是正事。”
　　“是是，我这就回去准备啦。”说完朝她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走到紫宸殿时，忽然看到还翛自东北角缓步踱出，神情漠然。我刚想上去叫他，却看见赵光义也慢慢走出来，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天啊！怎么回事？我赶紧躲在一边，满腹疑问，还翛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难道他竟为了留我去找赵光义么?可是这赵光义又能做什么呢？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太傅府，总觉得好像要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象贤告诉我太祖命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为都部署，宣徽南院使曹彬为督监，棣州防御使何继筠为石岭关部署，进攻北汉。我想这北汉自刘钧死后，本就朝局动乱，再加上大宋一干精兵强将，攻取太原本该是易如反掌，谁知却传来大辽皇帝发兵援汉之事，朝野也上下一片哗然。太祖立即遣使质问辽国，没料想对方竟然回复说是大宋不义在先！太祖不明所以，怒发冲冠，便急召各位大臣到文德殿商议。
　　商议的结果是：皇上御驾亲征。
　　一场小小的北伐之征，实在没有料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本想找还翛问个清楚，可想到那日在紫宸殿的一幕，不由得直冒冷汗，我能告诉他我碰到他和赵光义在一起的事么？我能质问他为什么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么？心下烦乱，看着满池碧波，忽然有种纵身一跃的冲动。
　　“朱颜？”忽听背后有人低唤，我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栽，幸而来人有力的把我往后一拉，我才幸免在下一刻变成‘落汤鸡’。
　　“怎么看到我来，吓的要躲进池子里么？”德昭俊雅温文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你先吓到我的，还恶人先告状。”我不满地瞅着他，接着叹了口气，涩声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德昭拉我坐下，神色清越地看着满池春水，轻声道：“那日我去找父皇请求他不要让你和亲，结果被他怒斥不识大局，天家生，天家长，从小耳濡目染，我怎会不明白？只是这万里江山，并不是我想要的，”说道这里，德昭目光柔和地看了我一眼，“也许大辽出兵援汉会让战事变得艰难，可是我却很开心，因为这样一来，父皇就不会把你嫁给辽国皇帝了。”
　　“德昭。”我低唤，心下感激之情慢慢荡漾开来。
　　“你还没有出过城吧？”德昭拉起我微笑的说，“走，我带你见识一下这汴梁八景！”
　　出了封丘门，铁塔行云，开宝晨钟，夷山夕照之景便尽入眼帘，青山绿水相映成趣，飞鸟走兽徜徉其间。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我不禁低吟道，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喷薄着希望。
　　德昭轻轻扶我下马，坐在如茵的草地上，看天高风清，云卷云舒，心下好不痛快，站起身大声喊道：“德昭！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德昭，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那么早就去的。
　　“德昭答应朱颜！一定会好好活着的！”德昭走到我身后，双臂轻轻地环着我，亦朗声应道。
　　我知道我应该推开他的，可是我不能，也许在他短暂悲苦的生命中，我是他唯一的真实和快乐。
　　“皇上何时出发？”我问，终究不能不挂心此事。
　　“明日祭武成王庙，三日之后出发。”德昭淡淡地回答，“父皇命皇叔为上京留守，副枢密使沈义伦为大内部署，坐镇汴京，以防南汉来犯。”
　　“哦。”我点点了点头，却听德昭继续漫不经心的说着：“还翛公子奉命随军监察，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不愿跟天家牵连的，可是这御史台侍御史一职是他自己争取的，现在又要跟随北伐，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为了小妹？”
　　“什么？”我滑坐在了地上，德昭俯下身子，微微皱眉，眼睛里满是疑问。
　　“我。。。”糟了，赶紧藏起情绪，可不能让德昭发觉什么，“算来我也和那还翛公子有些交情，所以有些好奇。”
　　“我想他会这样，和我那妹子也许有关。任谁也看的出延庆对还翛公子有情，她向父皇提了很多次，可是每次都被他干脆的拒绝，也许还翛觉得自己身份低微，才会。。。朱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德昭满脸关切地看着我。
　　我咬紧嘴唇，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可是却抵不过心上的绞痛，还翛？你做这一切原来是为了那个延庆公主么？那你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要让我心生期待？你有把握我能承受的了这个结果么？
　　“我。。。没事。”我挣扎着扯出一抹微笑，涩声道，“原来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啊。”
　　“我不会变的。”德昭把我固定在他温暖的环抱中，可是我却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回到太傅府心里始终纠结烦乱，最终我做出了一个在别人眼里十分荒唐的决定——随驾北伐。当然这件事决计不能被皇上知道，思来想去，我决定去请求赵光美。
　　“刚才小厮跑来通报，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哈哈，”赵光美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是什么风把郢国公主吹来了？”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福了一下，道：“朱颜今天求见使相，是希望使相卖个面子给我，帮一个不大不小的忙。”
　　“哦？”赵光美挑眉看我。
　　“你这女人来这里做什么？”忽然背后响起了颇带讽刺的声音。我转头一看，竟是赵光义的长子元佐，我心里一紧，完了，一直都觉得这孩子恨我，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碰到他。
　　“元佐啊，你先回吧，我跟公主有事商量。”赵光美轻拍了一下我，对元佐说道。
　　“我说三叔什么时候心变得比菩萨还善了，莫非忘了这女人当初是怎么拒绝你的？”元佐嘲弄地看了我一眼。我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的，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这混账小子懂什么，还不快回去！”赵光美啐道。
　　“你们一个个的被这小妖精迷的三魂七魄都跑阎王爷那里了！”元佐气得跺脚，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转身向大门走去。
　　“多谢使相。”我看着元佐走远，又连忙给赵光美行了一礼，心下只觉歉然，我那样悔婚，实在不值得他如此待我。
　　“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受不了你被人欺负，说吧，找我有什么事？”赵光美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朱颜想随驾北伐。”我答道。
　　“你疯了？一个妇道人家去凑什么热闹？”赵光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以为打仗和‘同乐宴’一样？大家跳段舞，吟首诗就完了？”
　　“朱颜知道此事非同儿戏，可是事出有因，请使相务必帮忙。”我急道。
　　“什么因？难道是因为还翛？”赵光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吃惊地望着他。
　　“我也不是傻瓜，之前把你放到‘拾昧馆’那么久，怎可能一点事情不发生？何况还翛又生得那样一张‘天颜’。”赵光美看着我，目光中略过一丝苦涩：“可是我只能把你放在他那里啊，而且，我赌他不会爱上你，只是我没料到，你会那么决绝。”
　　“使相。。。”我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要去，并不只是为了他，至于原因，请恕朱颜无法相告。”
　　“哎，好吧，我帮你。”赵光美叹了口气，“到时你就扮成我身边的小厮吧，其他的事由我张罗。你切忌老老实实的，否则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你。”
　　“谢谢使相！”我盈盈拜倒，心下感激不尽。


十二 熬杀良臣太原城 龙回金銮罢远征
更新时间2009-1-23 20:29:26  字数：6416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大军浩浩荡荡地逼向太原，我扮成小厮跟在赵光美身边，倒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大军开到晋州时，遇到归来的昭化军节度使李继勋。我心里想着怕是辽国援军已到，这李继勋恐孤军深入，便收兵南归。此刻众人都在赵匡胤的大帐里商讨对策，气氛颇为沉重。
　　赵光美回到帐中，满脸疲惫，我赶紧递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怎么样了？”我问。
　　“放心，还翛只不过是个监察使，打仗的事情轮不到他，安全的很。”赵光美歪在榻上，懒洋洋地说。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北伐之事。”我恼道。
　　“说起这个我就有气！”赵光美忽然叫起来：“这大辽蛮子，明明皇上已经允诺和亲，竟然还派兵援汉，真乃小人之举！”
　　“那现下情况如何？”我心里想，这耶律贤怎会不清楚此次出兵救援，那这和亲一事多半要泡汤，还要落得个出尔反尔的罪名，再回想当时辽国说什么大宋不义在先的话，料想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搞鬼。
　　“皇上派彰德军节度使韩仲赟和彰义军节度使郭延义北上以御契丹，大军取道汾州开向太原。”赵光美迷迷糊糊地应道，便沉沉地睡去。
　　我心里烦乱，往日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涌现，压的自己就快喘不过气来，便悄悄走出营帐，出来散散心。夜已深，春寒料峭，我打了个寒战，不由得缩起身子，忽然抬眼看到了之前在商议‘同乐宴’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右仆射徐仁浦大人，一直听人说徐大人刚直不阿，品行端正，心下自是敬仰，便要上去问安，说不定还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小的给徐大人请安。”我作了一揖。
　　“恩。”徐大人点点头。
　　“徐大人可是担心皇上亲征太原一事？”我思忖了片刻，终究是问出了口，我这副打扮，想必他应该认不出我。
　　徐仁浦皱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欲走。
　　“素闻大人刚直不阿，敢谏直言，难道这次随军却只有在背地自怨自艾的份么？”我撞着胆子大声道。果然，徐仁浦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我，良久，叹了口气：“契丹援兵已到，北汉刘继业骁勇善战，这次北伐。。。”他话止于此，便住了口。
　　我当然明了他接下来的意思，既然徐大人对我戒心不小，不如我索性把话挑明：“皇上北伐之举着实有些不妥是么？那大人以为为何大辽会背信出兵。”
　　“你是哪营的士兵？倒有颗玲珑心思。”徐仁辅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好好为国效力，有些事，知道多了并无好处。”语毕，便缓步离开。
　　翌日，忽闻前方便传来殿前御都候石汉卿阵亡，宋军死伤惨重的消息，徐仁浦直谏，谁知却被宣徽南院使曹彬奏其与汉军相通，还翛亦监奏其品性柔奸，懦弱怕事，赵匡胤悲愤交加，便欲置徐仁浦以死罪。
　　我听后顿时如五雷轰顶，这皇上是不是脑袋糊掉了？这懦弱怕事听听就算了，怎么能相信什么与汉军勾结的鬼话！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欺君之罪了，救人要紧，便要冲进大营找他理论。跑的太急，撞上了一具伟岸的身躯，还没来的急看清是谁，便被那人拉到了营帐一角。
　　“你到底想惹多少麻烦！”还翛完美无缺的眸子里满是恼怒。
　　“用不着你管！”我挣开他，心上也顾不得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吼道：“什么品性柔奸？什么懦弱怕事？你明明知道徐大人劝谏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什么还要参他！”
　　“敢谏直言是要看场合的，前方战败，他却劝谏班师回朝，皇上怎能不恼？”还翛无关痛痒地说道。
　　“你这个御史还当出‘职业病’了？都这个节骨眼了还不忘挑人毛病！”心下气急，便口不择言起来，连‘职业病’这种现代用语都跑出来了。
　　“你以为这是任性过后，二十大板就能解决的问题？”还翛冷冷地看着我。
　　“还翛，你变了！难道为了那个延庆公主，你就可以这样不择手段，颠倒是非么！”我看着他身子徒然一僵，眸子黑的可怕，目光清苦而灼烫。
　　“右仆射已经被赐鸩酒。”还翛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走开，仿佛连看我一眼都是多余。
　　顾不得还翛临走时那冰冷的让人心颤的表情，我赶紧跑到徐仁浦帐外，就听到里边传出低哑的声音：“皇上亲自送臣，臣瞑目了。”我吓的一身冷汗，赶紧冲进帐内打掉了徐仁浦手中的鸩酒，旋即“噗通”一声跪在了赵匡胤面前，大声道：“朱颜罪该万死，还请皇上不要奸听偏信，错杀良臣。”
　　赵匡胤和徐仁浦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半天也没缓过神来，最后还是赵匡胤怒喝道：“你这丫头越来越出息了！竟然混入军营，你信不信朕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请皇上恕罪。”忽然帐帘被拉开，还翛跪在我身边，清朗的声音不卑不亢，“微臣违犯军纪，私自带郢国公主随军出征，还请皇上责罚。”
　　“不关侍御史的事，是朱颜自己偷偷跟来的，还请皇上听完朱颜的话，要杀要剐，朱颜绝无半句怨言！”我仰头看着赵匡胤那张盛怒的龙颜，倒吸了口气，大声道：“辽军出兵援汉，汉将刘继业骁勇善战，加之南汉目前亦蠢蠢欲动，徐大人劝圣驾班师回京乃是权衡利弊，实为大局着想，并非软弱畏敌。再切说与汉军勾结之罪，徐大人乃右仆射，本就和兵权军务一事没有任何关联，这要勾结也应该去问罪枢密院，怎能轻信旁人之言，错怪忠臣？还望皇上明察！”
　　我一口气说完，心狂跳不止，赵匡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徐大人一事择日再议，朱颜，你欺君犯上，朕一次次优容，你却不思悔改变本加厉，来人啊，拖出去军法处置！”
　　“皇上，”还翛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竟有淡淡的暖意，接着对赵匡胤恭声道：“微臣不敢奢望皇上谅解，但求与郢国公主一同受罚。”
　　“你！”皇上痛惜地看着他，身子有些颤抖，我看着赵匡胤，知道他心里万分舍不得责罚还翛。
　　“臣弟愚昧，私自带郢国公主出宫，还请皇上恕罪！”赵光美不知什么时候冲进帐中，跪在我身边高声道。
　　气氛陷入死寂，只听徐仁浦轻咳了几声，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缓缓道：“臣何德何能，让公主和使相、侍御史为臣求情，臣死不足惜，还请皇上开恩，饶公主一命。”
　　“罢了罢了，这丫头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咒？一个个的都这样袒护她？”赵匡胤摇了摇头，“郢国公主即日削去封号，降为尚宫，还翛，光美，罚你们二人半年俸禄，都下去吧。”
　　“谢皇上开恩！”我们三人退出大帐，我大大地喘了口气，然后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两个：“这下真是劫后余生呢。”
　　“还笑的出来？”还翛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明月般的脸上却挂着如释重负的微笑。
　　“半年俸禄啊！你让我去喝西北风？”赵光美不满地哀嚎。
　　我背对着前方，满脸坏笑地看着他：“那我养你呗。”
　　“小心！”赵光美刚要扯出一抹笑容，却随即被满面惊恐代替，我只觉得脚下一个踉跄，转身便迎上了巡逻侍卫明晃晃的长矛。。。
　　锥心的刺痛，只觉得胸口一滞，便有热血喷涌而出，我看到赵光美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看到士兵吓的重重跪在了地上，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涣散，我是要死了吧？我努力地想要最后看一眼那张让我牵肠挂肚的“天颜”，可是眼皮好沉啊，怎么也睁不开，终于，归于平静。
　　“宋一一，你这女人自己不学习，不要来祸害我们！”
　　“一一，有个学长要找你拼法语，输了他就请我们整个宿舍吃饭！”
　　“一一，末考就拜托你了啊！”
　　好吵，你们这群女人，快走开，不然，我要使用暴力了啊！痛。。好痛啊，谁来救救我，还翛？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为什么要那个小公主都不要我呢？
　　“妄图改变历史者——死！”怎么又是这句话？
　　“没有，我没有要改变，没有！啊~~”
　　“一一？一一你总算醒了！”是还翛的声音么？
　　“还翛？”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还翛那张欣喜的脸庞，眉眼间挂着深深的疲倦。
　　“我还活着？真好。。。”我喃喃道，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场梦啊，为什么？为什么那句话又会飘到耳边呢？难道？
　　“还翛，徐大人怎么样了？”我问，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心口痛到几乎要窒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一一，你知不知道太医们多努力才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过来？你刚醒来，身子虚弱，就不要再去挂心别人的事了！”还翛语气里满是责备，他倒了杯水，轻托起我的头给我喂下，然后坐在我身边，柔声道：“不要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不要再说什么掉脑袋也无所谓的气话，我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还翛叹了口气，初雪般澄澈明净的脸庞堆满了无力感，眼角眉梢流淌着缠绵不尽的疼惜，他俯下身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在我耳边低语：“求你，为了我好好地活着。”
　　“还翛。。。”我听着他近乎低声下气的哀求的话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什么滋味都齐了，这样的话语，过于暧昧了，他对我到底是有情？还是有愧？为什么总是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亲手将它打碎呢？
　　“皇上和使相他们已经向太原进发了，你昏迷这么久，他们不能一直等着。明天我就命人送你回汴京，在京城养伤总比在这里好。”
　　“我想问你，那日。。。你和赵光义。。。”我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话语。
　　“那不是你该问的。”还翛淡淡地说，没有丝毫揶揄之感，竟是这般的理直气壮。
　　“你变了。”我凝眉看他，一个人一旦决心开始改变，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还翛给我掖好被角，笑容里有揉进了些许苦涩。
　　“宋军里是有奸细么？”我不死心地问。
　　“你还没有嫁过去对么？”还翛答非所问，“既无和亲之实，便不存在‘背信弃义’之说，只不过两国之间有一个双方都不愿谈及的禁忌，我想只是有人利用了这个禁忌罢了。”
　　“什么禁忌？”我脱口问道。
　　还翛但笑不语，伸出手轻抚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食指在我额头轻轻地写下两个字：十六。
　　“十六。。。？十六是什么意思？”我迷茫地看着他。
　　“史书读到哪里去了？”还翛笑吟吟地说，“丫头，你现下的任务就是吃好喝好把病养好，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
　　“恩。”我点了点头，便再次沉沉地睡去，还翛说的对，何必想那么多事让自己不开心呢？
　　回到汴梁城里，目前身为城中“正主”的赵光义便命太医到太傅府里再次给我诊治，太医说身体已无大碍，只要多休息，千万不可劳累。花蕊夫人来看了我几次，送来了一堆补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这个‘小祖宗’再也莫要玩这‘木兰从军’的把戏了，德昭几乎是每天傍晚都会来坐上一会儿，嘘寒问暖的，生怕漏掉什么。太傅命厨子悉心准备伙食，每天都有不同的菜色，荤素搭配均衡，一个多月下来，身体已经调理的大好，面色也比以前红润不少，虽然心口还时不时的隐隐作痛，但是日子倒过的轻松自在。
　　然后听闻棣州防御使何继筠败辽兵于阳曲，斩获数千人首级于城上示众，大辽复增兵援汉，太祖御驾亲征太原仍是久攻不下，宋军伤亡惨重，太常博士李广赞再次谏言请求赵匡胤班师回京，圣上答允，现在大军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要结束了。
　　“拼死救人，你倒是真有气节！”不知何时赵光义出现在眼前。
　　“皇上命大人留守上京，可不是让你出来闲逛的。”我一看到他心情就变的非常不好，“还有，你莫要打还翛的主意！”
　　“哼哼，各取所需罢了。”赵光义嘲讽地笑道，“你以为你冒死相救，那徐仁浦就一定活的了么？”
　　“你什么意思？”忽然心里揪紧，难道？
　　“你回汴京前一日，那徐仁浦染疾而薨，怎么？还翛没有告诉你么？”赵光义仿佛诡计得逞一般，阴笑道。
　　顿时犹如五雷轰顶！为什么？为什么我拼了一条命，仍是没能把他救回来！莫非真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句话竟真的是这个意思么？当初自以为改变了徐大人的命运，谁知我自己竟跑到鬼门关转悠了一遭，可是当我被救活时，他却染疾而薨。老天啊！你为什么不开开眼，难道往后要慢慢的让我看着身边的这些人一一死去，我却无能为力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你终究会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但是你会失去更多！”我轻蔑地说，然后头也不回的回房去了。
　　大军班师回朝已有些时日了，朝廷上下都笼罩在沉重窒息的气氛中，皇上既然已经削了我的封号，再加上大辽出兵援汉，这和亲一事自然而然就被搁置下来，我又重新跑到国子监去教书，忽然觉得自己和电视剧《康熙王朝》里那个姚启圣像极了，被皇帝老爷子升了又降，降了又升。
　　“我还没有见过上课先生老跑神的呢。”德昭笑着用食指在我眼前比划。
　　“呵呵，我现在都快成你的贴身教书先生了。”我轻笑了两声，忽然觉得胸口一痛，不禁皱眉。
　　“朱颜。。。”德昭连忙抚我坐下，怜惜地看着我，“你那日伤的那么重，我却呆在汴梁一无所知，我。。。”
　　“不碍的，我好很多了，我只是在想徐大人，我没有用，终究没能救的了他。”我自责地摇了摇了头，无力地说道。
　　“徐大人染疾而薨，怎么能怪你呢？”德昭安慰道。
　　“你也相信他是因疾而终？”我叹了口气，曹彬参徐仁浦与汉军勾结，单这一点，就值得人怀疑。
　　“朱颜，盛世治文，乱世治武，这句话你可明白？”德昭目光柔和地看向我。
　　“恩。”我点了点头。
　　“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不管这个人是谁，忠奸与否，不过是用来堵住天下苍生的悠悠之口罢了。”德昭缓缓地吸了口气，再呼出来，眼神里有淡淡的嘲讽，“我大宋开国近十载，虽是歌舞升平，路不拾遗，但是北有大辽，北汉，南有南唐，吴越，南汉，都在盯着父皇的江山，所以更是一个乱世，这次北伐显然有人从中作梗，如果真要一个人出来承担后果以平众怒的话，你说是将军好？还是文弱书生好？”
　　“明白了。”我倒抽了口冷气，这就是天家啊，这就是所谓的顾全大局啊，徐大人他，不过和我一样是颗棋子罢了。
　　“父皇和徐大人自前朝周世宗时便已交好，徐大人薨对父皇也是个打击，他已下令赐徐大人侍中，并厚葬，你无需再介怀了。”德昭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恩。”我点了点头，“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给花蕊夫人请安了，再不过去‘百花苑’，她就要拿着刀来杀人了。”
　　“真是口不择言，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比我大。”德昭摇头苦笑。
　　“难道去查家谱不成？”我挑眉，这家伙真聪明，我何止比你小一点？我可比你晚出生了一千多年呢！我嘿嘿地干笑两声，起身欲走，忽然被德昭抓住了胳膊，他脸颊微红，嘴唇紧紧的抿着，眉梢挂着淡淡的紧张，许久，他缓缓地开口：“我去找父皇要你，可以么？”
　　“德昭。。。”我喃喃地低唤，心上涩涩的，我只不过是想疼惜他，爱护他，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啊，我能直接的拒绝么？我不能，他这样的敏感脆弱，让我怎么恨的下心啊！
　　“你不愿么？”也许是过久的沉默刺痛了他单薄的自尊，他开口询问，目光像是受伤的小兽。
　　“之前是你三叔，现在又是大辽皇帝，你不觉得娶我是件很晦气的事么？”我苦笑地看着他。
　　“你认为我会介意么？”德昭执拗地问。
　　“可是我介意，人言可畏啊，你可是皇上的嫡子，有大好的前途在等着你。”我劝他，却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说过，我心所念的，不是这大好河山。”他坚持，忽然用力把我揽进怀里，“我的生命里，有你就足够了。”
　　“那就过些日子吧，我刚被削封，怎么说都还是个‘弃妇’呢。”我打趣道，恨自己没用，终究是妥协了。
　　“那你是答应了么？”德昭欣喜的问。
　　“恩。我答应你。”还翛，是时候将你自我的心上剜去了么？
　　注：宋史列传第八章中记载：右仆射徐仁浦从征太原途中遇疾，还，至梁侯驿卒，年五十九，赠侍中。
　

十三 百花泣露月含羞 巧计绝伦耀玉津
更新时间2009-1-24 17:36:29  字数：6455

　转眼已是入秋时节，北伐失利的阴霾也渐渐散去，这些日子大内上下正张罗着秋猎一事。花蕊夫人失宠是真，身体也大不如前，我心里不免担心，刚结束了国子监的课便往‘百花苑’赶去。
　　刚到‘百花苑’门口就看到花蕊夫人和还翛在凉亭中交谈，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欣赏眼前这幅极美的画面。花蕊夫人发束飞天髻，头戴花冠金步摇，身着绯绣金凤裙，眉目如画，艳丽无双，颦笑间但叫行云飘散，百花羞怯。还翛身着火焰虎蜼青天袍，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眉目间流淌着惊心动魄的神韵，仿佛唇角一丝淡若清风的微笑便足以照亮整个苍穹红尘！
　　因为太执着于眼前宛若天堂之景，以致于当时并没有留意到一个臣子和皇上爱妃私下会面是怎样的不合常理。
　　“朱颜？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花蕊夫人唤道，我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撇嘴道：“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我过去简直煞风景。”
　　还翛看到我来，微怔了一下，接着走过来笑吟吟地对我说：“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脸皮这么薄？”
　　“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家伙，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咬牙切齿道，跟两个这样的人站在一起，我心理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呵呵，你们两个自‘同乐宴’结下的愁现在还没有消啊？”花蕊夫人走上来拉着我的手，轻笑道：“你来的巧了，之前皇上跟我说要召见你呢。”
　　“皇上召见我做什么？我这个尚宫现在当的自在，还可以兼职呢。”我笑地没心没肺，心下可不轻松，难道德昭已经跟皇上提了要我的事？我下意识的看向还翛，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清倦的笑容，像是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一般。
　　“什么兼职？你这个丫头，老没个正经。”花蕊夫人嗔骂道。
　　“既然娘娘跟尚宫有话要谈，微臣先告退了。”还翛微笑着向花蕊夫人恭身行了一礼，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向我略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我暗自心惊，还翛怎么会和花蕊夫人在一起，一个御史台的监察官吏怎么可能来到后宫与皇帝妃子见面呢？顿时觉得心绪无措，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玉津园‘秋猎’一事你可听说了？”花蕊夫人收回目光，问道。
　　“恩，和我有什么事？难道对着那些猎物说不列颠语让他们乖乖就范？”我回过神，懒懒地应道。
　　“又贫嘴，自那次‘同乐宴’之后，全汴梁城都知道‘庐陵郡主’才情出众不逊男子，这次秋猎皇上当然想再借你那‘玲珑心思’一用。”花蕊夫人笑道。
　　“我的心思都被皇上吓跑了，没了。”我撇撇嘴，没好气地说，“您身体不好，就不要操心这些事，皇上要召见我自然就下旨了，他那样负您，您还处处为他着想。”
　　“朱尚宫果然在这里，皇上有旨请您到‘宝箓宫’。”我转身一看，原来是赵匡胤身边的太监王继恩，据说就是这个奴才在太祖驾崩时，没有按皇上意旨去通传皇子德芳，而是径直通知晋王赵光义，想到这里，不禁暗地又朝他翻了几个白眼。
　　“奴才给‘花蕊夫人’请安。”王继恩向花蕊夫人作了一揖，转身对我说：“尚宫请随奴才走吧。”
　　“恩。”我用鼻子哼了一声，对着花蕊夫人吐了吐舌头，便随太监王继恩出了‘百花苑’。
　　刚出门不久就遇到了还翛和延庆公主，还翛的手指轻盈地点了一下延庆的下巴，款款俯身，笑容缱绻地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我嗅着眼前流淌的暧昧气息，暗自握了一下拳，感觉到指尖刺进肉里，疼痛不可抑止地潺湲开来。
　　延庆公主看到我来，素手微扬，捉住了还翛的前襟，轻轻地往他怀里靠了一下，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还翛蓦地转过头来看向我这边，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竟捕捉到了他清亮瞳眸中的一丝慌乱，然而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贵雅彦。
　　四个人心照不宣地客套之后，我侧身从他二人身边走过，我感到还翛颀长的身子本欲上前阻拦，却又漫不经心的微微一让，那么温文随性，完美的像是天边的夕阳。
　　我心下一痛，恍惚以为这样的擦肩而过，仿佛错过的是两个人的一生。
　　渐走渐远，忍不住回头又向他二人看去，还翛并没有看我，而是面色柔和疼溺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延庆公主，倒是延庆朝我这里觑了一眼，眼光里尽是不屑。还翛心里放着的是谁已经很明白了吧？我不禁伸手抚上自己的唇，这里有还翛留下的气息，甜蜜而苦涩，心已再也无力承载重荷了。
　　从此萧郎是路人。
　　从皇上那里得到旨意，要把玉津园秋猎办的喜气洋洋，好让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把北伐失利之事彻底忘掉。我回到太傅府上冥思苦想，忽然灵光一闪，就想到了奥运会，搞些现代体育项目进去，应该够别出心裁吧？说干就干，连夜拟定了计划，赶好草图，第二天便请旨到营造司去，命人把东西赶制出来。
　　说道体育运动，就不能不联想到中国两大“当红小生”姚某和刘某。所以我在正式的射猎前加了两项热身比赛便是：篮球和跨栏。赵匡胤被我的想法搞的晕头转向，但还是很乐意配合我。得到皇上的允许，我就去大摇大摆的招募参赛者了，除了赵光美爽快的答应我以外，剩下的毫无进展。。。
　　“德昭？你就答应我吧，行行好啦！”我可怜兮兮的央求道。
　　“想都别想，你出的都是什么劳什子主意！”德昭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
　　“那那那，你之前都没听过对不对？”我用肘部撞了一下的德昭的胳膊，贼笑着说：“所以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一定要参加才行！”
　　“那我参加了你要怎么报答我呢？”德昭挑眉看我，俊雅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我一个失神，竟觉得那神情像极了让我念念不忘的那人。
　　“我。。。”
　　“你怎么？”德昭一步逼近，把我困在了书桌与他的怀抱间。
　　这个家伙，自从那日答应了他的请求之后，就越来越不“尊老”了。忽然觉得腰上一紧，德昭的身体重重地压过来，敏感暧昧的气息在耳畔游荡，德昭的吻细碎的印在耳边，忽然觉得身上一阵酥麻，我不禁咬牙道：“你这个坏孩子，士可杀不可辱！”
　　“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孩子。”德昭轻声道，身体力行地抗议着对我的不满，轻巧的吻慢慢向下游走，密密麻麻的落在我的颈上，“说啊，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杀了你，我再去自杀，哼！”我没好气的说，双手下意识地要推开他，谁知反被他一只手捉住固定在身后，另一只手伸过来解我衣襟上的盘扣。
　　“德昭。。。”我不安地在他怀里乱动，可是怎么也挣不开他。
　　“不要动！”德昭看着我，眼中涌起了迷乱的情欲，我安静的看着他，那清秀的眉眼，直挺的鼻，单薄的唇，饶是俊美无暇，却不是我所思念的，但能怎样呢？我和那个人注定殊途，既然我不能改变历史，但至少可以让一些人一些事变得快乐些，比如现在。
　　罗衫轻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还未看到沧海，便要灰飞湮灭了。
　　“还疼么？”德昭将我裸露的肩膀揽在胸前，冰凉的食指轻划过心口的伤疤，怜惜的问。
　　我全身不禁猛的一颤，他的吻便落在了那触目惊心的伤疤上，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痛我。
　　“二殿下，还翛公子求见！”门外响起了丫鬟的声音。
　　还翛？心上顿时一片萧瑟。
　　“先请还翛公子到正堂，我马上就到！”德昭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停止了对我的“荼毒”，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帮我穿好，微笑地看着我，“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
　　“不敢了。”我呆呆的摇了摇头，还翛来干什么？对呵，他本身就和德昭的关系挺好，难道我还要自作多情的以为某人来德昭府上是为了我？滑天下之大稽去吧。不对，德昭这孩子还没答应我呢，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喂，你到底参加不参加嘛！”我赶紧追到门口问。
　　“好好好，真是拿你没办法。”德昭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我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然后就对上了还翛那双若星子般清亮的眼眸，我微笑地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不是没有看到他目光里泛起的微波，而是已经被这若即若离，如浮云般飘忽的微妙情愫翻搅的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去猜测这些“可能”了。
　　话说不知道赵光美和德昭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成功的又帮我拉来一些“受害者”。总之到了玉津园秋猎这一天，一共八个勇士要参加这场“世纪大战”。
　　空地上二十个三尺来高的跨栏整齐的摆放着，左右分别各十个，另一场地上放着一个篮球架，边上放着藤条编的球。赵光美穿着红衣白裤与其他三位站在一起，赵光义则穿着蓝衣白裤领着自己的队员，虽然这赵光义平日里阴枭冷厉，穿上这一身“劲装”竟颇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气，我在一旁看的不由得撇嘴。
　　“朱颜，你折腾了大半个月，该告诉朕和众位爱卿，你这葫芦里到底买的什么药了吧？”太祖笑盈盈地看着我。
　　“回皇上，”我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位大臣，朗声道，“这场比赛一共分为三个环节，首先就是跨过这些栏，获胜人数多者取胜，若打平则加赛，然后在另一个场地进行篮球对抗，两炷香时间，哪队进的球多哪队获胜，最后再到林子中已经规定的区域猎兔，红对猎白兔，蓝队猎灰兔，当然，两种兔各10只，用时少的一方获胜。”
　　“好，好，这倒真是稀罕，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赵匡胤满脸笑容地看了一眼身着“奇装异服”的八个人，吩咐道。
　　“是。”我点头，“第一局，使相大人对府尹大人！”
　　只见赵光美和赵光义两兄弟，分别走到栏前，二人对望了一眼，颇有几分孩子气的挑衅，我的唇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微笑，如果这二人可以一辈子这样，仅仅是单纯的对抗戏谑该多好。
　　“预备。”我高喊。
　　二人的身形顿时一僵，并不知道所谓的准备动作该是如何，只是下意识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些而已。
　　“开始！”
　　二人“噌”的一下似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只见皇上和众大臣仿佛受感染一样，身子不由得前倾，面上一副焦急期待的样子，不时出现阵阵议论之声。我看着那二人几乎是并驾齐驱，呼啸的风吹的衣袂飒飒翻飞，虽然姿势谈不上优雅，但毕竟是随太祖南征北战的人，那股子自内而外的拼劲儿比起现代人亦毫不逊色，最后赵光美领先半个身位抢先到达，四下里一片哗然，有低低的叫好声，也有惋惜声。
　　第二局在德昭和元佐之间进行，我不由得心下好笑，宋太祖的长子（大皇子德秀早夭）和将来宋太宗的长子之间的较量，颇有些宿命的味道。我不由得望向德昭，忽然发现他眉宇少了几分往日的书卷气，多了几分英气，器宇轩昂，神采奕奕。他正望着我，带着几分自信的微笑，我朝他微微点头，忽然发现旁边的元佐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坚挺的五官上那嚣张之势愈加明显。
　　我一声令下，二人便风似的冲了出去，衣袂飘然，两张年轻倔强的面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加朝气蓬勃。元佐一直领先了德昭半个身子，我心下大觉可惜，忽然听到一声甜脆清亮的声音兀自响起：“德昭哥哥快跑！”我下意识的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延庆公主，心情一阵复杂，目光四下里寻找那个人，只看到还翛长身站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却仍是像银虹皓月一般，让所有人为之神夺，他静静地凝视着我，用一种莫名的神色，我慌忙撇过头，复看向场中的战况。
　　延庆公主这一声倒是引得众人忍俊不禁，暂时忘了激烈的比赛，不由得会心一笑。仿佛是这一声起了作用，元佐忽然脚下踉跄，踢倒了一个栏，德昭在最后时刻反败为胜，红队目前2比0领先。
　　和前两局的紧张激烈不同，第三局更像是个笑话。德芳本就年纪尚轻，对手竟然还是那个叱诧风云的大节度使石守信的儿子石保吉，两人的比赛完全没有悬念，德芳几乎把栏当成敌人一样，一个不留，全部放倒在地，当他气喘嘘嘘的跑到终点时，石保吉已经微笑的双手环胸等他好一会儿了，在场的人也都不由得笑起来，饶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输地一塌糊涂，太祖皇帝仍是面露欣慰地看着，看来书上说赵匡胤胸襟广阔果然不假。
　　最后一轮在都指挥使刘光义的儿子刘元昊和宣徽南院使曹彬的儿子曹璨间进行。这是四对中比赛质量最高的一组，二人都很专业的倾着身子，节奏感很强，跨栏时双腿跃然凌空，像弯弓一样坚挺而有力，宽大的衣服在风中急速飞扬，好生潇洒！最后还是刘元昊略胜一筹，在座看到这么精彩的对决，不由的拊掌称快。我不由得笑到，天下事怎一个巧字了得，这位博得满堂彩的主竟然也姓刘？！
　　这第一环节，红队3：1胜出。鉴于当时的材料实在没有办法作出弹跳力比较强的球，所以这场竞技篮球多以高空抛传为主，两炷香的时间，哪方进球数多，哪方获胜。
　　大家一窝蜂的，宰相亲王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高贵身份，都匆忙地走向篮球场地。比赛将要开始时，延庆公主忽然端了碗热茶跑来，殷勤地说道：“我们可不可以给哥哥们鼓劲儿？”我看了看她身边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忘记了之前那一巴掌之仇，也顾不上她甚至是还翛的心上人，伸手轻拍她的头，她下意识的一躲，我不以为忤地笑道：“恩，去吧，过会儿给哥哥们喊‘加油’哦。”
　　“‘加油’是什么？”延庆不解地问。
　　“呵呵，你只要记得哥哥们听到你喊加油就会浑身充满力气就好了。”我催促道，“走吧，要开始比赛了。”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宴请公主身旁一个单薄柔弱的女孩子，眉宇间犹自挂着一丝脱尘的气质，叫人不禁动容。
　　第二轮的比赛正式开始。几个七尺热血男儿在场地中奔跑，凌跃，配合默契。场外以延庆公主为首的几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此刻正在发挥河东狮吼的威力，喊声震天。只见德昭将球护在怀中，一双黑亮的眸子灵动地观察着周遭的局势，帅气的晃过赵光义，将球传到了赵光美怀里，赵光美凌空高抛，球稳稳地落在了此时正在篮筐下的刘元昊手中，他轻轻一跳，将球送入篮中。
　　之后蓝队展开反击，德芳死死的守着曹璨，一手就要去抢曹璨的球，曹璨急中生智，将球使劲的往地上一摔，谁知那藤球竟真的反弹了老高，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然后曹璨轻巧的转身，起跳，甩开德秀后将球牢牢地抱在怀里，元佐向他挥手，示意他将球抛给自己，曹璨得到讯息，微微皱了一下眉，想必是元佐离篮筐还是有段距离的原因吧，但还是将球抛了过去，元佐跳起来接住球，年轻帅气的脸上满是嚣张，他双手一扬，将球抛向球篮，在场的人都屏息凝视，只见那球在筐边挣扎了几下，便落入框中，场外顿时爆发出了喝彩声，我激动地大喊了一声：“三分球！”然后众人全都困惑不解地看向我，我只觉得脑袋晕晕的，赶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双方的比分一直焦灼攀升，看着场上那一张张桀骜不驯，阳光朝气的脸庞，额头犹自挂着拼搏的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的不羁的光芒，超拔的气势，矫健的身姿，将天地间那份永恒的追逐诠释的淋漓尽致。我不禁看了一眼赵匡胤，他的目光熠熠闪烁，表情里是浓浓的满足感，场下的人似已被延庆公主等人的叫喊声感染，也跟着一同助威，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震彻九霄。
　　我不由得笑了，不经意见瞥见还翛亦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上的比赛，唇攀挂着淡若清风的微笑，脑袋的晕眩感逐渐加强，我甩了甩头，接着关注场上的局势，刘元昊带球跑动，欲向位置较好的德昭传球，谁知却被赵光义大掌一拍将球断下，随即传给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元佐，元佐带球往篮下跑，赵光美对他不坏好意的一笑，手下使出猴子捞月，便将球转移至自己身下，刚欲转身，就被身后的石保吉偷袭成功，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见石保吉带球晃过了德芳，德芳情急之下便要去拽石保吉的衣服，这石保吉面色微变，忽然大跨几步，纵身一跃，身形矫若游龙，场上众人屏住呼吸，但听得“咣”的一声，顿时四下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二局，蓝队获胜。
　　“这家伙竟然会灌篮。。。”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口里喃喃道，身子不听使唤的栽了下去。。。
　　注：指挥使刘光义的儿子刘元昊为作者虚拟人物，其余人皆为历史上真实存在。‘大宋第一良将’曹彬的儿子曹璨性沉毅，善射，最得曹彬钟爱；‘杯酒释兵权’的‘主角’之一石守信的儿子石保吉后来娶太宗赵光义的公主，官拜驸马都尉。
　

十四 陶然一笑共忘机 玉殒香消谁人怜
更新时间2009-1-25 18:32:36  字数：5813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百花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竟浑然不知。
　　“我的小姑奶奶，你总算醒了，上次扮小厮随军北伐，这次又大白天里晕倒，我可不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啊。”花蕊夫人秀眉微凝，心怜地看着我。
　　“我以后叫娘娘‘颦儿’如何？”我勉力扯出微笑，看着她如画的眉目上写满了忧愁，不禁就想到了林妹妹。
　　“你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贫嘴！”花蕊夫人嗔道。
　　“比赛怎么样了？！”我猛然惊觉，想起还有一场没有比呢，我怎么就这样不争气的晕倒了。
　　“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昏厥的么？”花蕊夫人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太阳晒的？”我胡猜道。
　　“太医说你误服了曼陀罗花，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一回事？”花蕊夫人蹙眉看我。
　　“不必问了。”只听清越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德昭和还翛便带着延庆公主走了进来，延庆怯怯地躲在德昭背后，脸上犹自挂着泪珠。
　　“我想我明白了。”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延庆公主，又望了一眼神色如常的还翛，心下竟平淡的仿佛古井死水一般。
　　“还不快去？”还翛责备还似宠溺地说道，把延庆公主拉了出来。
　　“父皇。。。父皇让我给你道歉。”延庆哭哭啼啼地看着我，“我本来是想。。。我没有想会这么严重。”
　　“不碍的。”我笑盈盈地看着她，“今天多亏了你和那些孩子，比赛才会这么有趣呢！”
　　“你不生我气么？”延庆眼里涌上了欣喜，不可置信地问我。
　　“不气啊，我就全当是你心疼我，不忍我在太阳地里被晒，索性让我睡过去比较好。”我微笑地看着延庆公主。罢了罢了，争又何苦呢？只要他觉得幸福就好。
　　“朱颜。。。姐姐，对不起。”延庆红着脸，几不可闻地说道。
　　看着众人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我不禁笑了，到底是个孩子呢，青春明亮，我想我是彻底输了。
　　“那曼陀罗做麻醉散，岂能是随便用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冒失了！”德昭心疼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对延庆公主呵责道。
　　“二皇子，你就莫再提了。”我无力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对花蕊夫人说：“朱颜肚子不争气，又饿得敲锣打鼓了，您吩咐厨子给我弄点吃的吧？”
　　“想吃什么？”花蕊夫人关切地问，“我亲自给你做去。”
　　“那可使不得！”我赶紧说道。
　　“使得！”花蕊夫人语气里难得的坚持。
　　“我想吃糯米桂花藕。”我下意识地说了出来，忽然意识到了不妥，不禁轻轻瞅了一眼还翛，他和悦的笑颜里揉进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好，我这就做去。”花蕊夫人应着，便出了门。
　　“侍御史，你送公主回去吧，我已经没事了。”我淡淡地说，还翛的身子在我唤他‘侍御史’的时候略微一僵。
　　“那我改天再来看姐姐！”延庆给公主拉着我的手保证道。
　　“好。”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次她没有躲。还翛微微低下头，一瞬间我竟似看到那漆黑如夜的眸中闪出一缕近似狂乱的神色，我一怔，目送着二人出门。
　　“我要赶紧去找父皇要你。”德昭心疼地看着我，声音有些沙哑，“我没办法容忍你一次又一次的受到伤害，天晓得我又多讨厌保护不了你的感觉。”
　　“你如果要保护我，就不要这么急躁好么？”我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德昭的脸颊，柔声道：“你现在冲到皇上的面前去要我，他的面子往哪里搁呢？如此又怎会答允你？”
　　德昭挫败地垂下眸子。
　　“你今天比赛的模样真好，我很喜欢。”我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烫。德昭脸上也顿时浮上一抹红晕。
　　“你没看到第三场比赛，元佐可闹了个大笑话。”德昭转了话题，“本来不是我们猎白兔，二叔他们猎灰兔么？我们刚开始很顺利，后来被他们领先了，那个曹璨的箭术当真了得，十只兔子里有六只都是他猎的，到最后他们自是率先去邀功。可问题是我们这边直到傍晚也只猎了九只，父皇不耐地召我们回去，还把我们数落了一顿，德芳不服气，非要回到林子把最后一只白兔找出来不可。最后却发现那元佐为了不让我们赢，竟偷偷地杀了一只白兔藏了起来。父皇知道后，哭笑不得，二叔脸上也一阵青一阵白的，倒是元佐还是一副毫无愧疚的模样。”
　　“呵呵，那元佐的性情倒真叫人喜欢。”我不由得笑道，“那最后怎么办呢？”
　　“和局。”德昭笑着摊开手，耸了一下肩。
　　“皇上倒好，谁都不得罪，呵呵。”我笑道。
　　“你们都聊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两个丫鬟跟着花蕊夫人走了进来，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便退了下去。
　　“喏，糯米桂花藕，德昭也一起过来吃吧。”花蕊夫人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微笑地看着我。
　　“是！小女子遵命。”我笑着扮了个鬼脸，德昭宠溺地用食指轻轻地勾了一下我的鼻子，把我扶下床。这一切，都被心思细腻的花蕊夫人看在眼里。
　　几天以后，皇上擢升王溥为太师。我不由得笑到，这皇上，想必是因为延庆公主一事对我有亏，加之这次玉津园秋猎又实在办的出色，便想了这法子补偿我。最让我吃惊的是这延庆公主倒是真的说道做到，来看我不说，还送了一大堆绫罗绸缎，步摇金钗给我，搞的我是苦笑不得。
　　瑞雪纷飞，冬去春来。
　　转眼间便到了宋太祖开宝三年。南方的南汉开始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自上次北伐之后，宋军元气大伤，赵匡胤本来不欲动兵，便遣南唐主李煜转谕南汉主刘鋹，劝他称臣，可这刘鋹暴虐骄横，当然不服气，不仅扣留了南唐使，还修书一封答复李煜，颇有不逊之词。皇上这些日子便和众大臣商议此事，其实剿灭南汉并非难事，关键是如果遭两面夹攻，甚或这大宋江山便也岌岌可危了。
　　熬过这个冬天，花蕊夫人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跟象贤要了本医书，整日里学着熬汤煮粥。
　　“今日又是什么啊？”花蕊夫人努力地扯出一抹微笑看着我，强打着精神问道。
　　“木耳粳米粥，还放了些大枣补血。”我把粥盛到小碗里，坐到床前，笑着对她说，“您不是说粥不甜哪还叫粥么？我还加了冰糖进去，太医说您脉象濡细，加上面色萎黄，食欲不振，怕是肠胃有毛病了。”
　　“朱颜。。。”花蕊夫人刚一张口，眼泪便掉了下来，“我怕是熬不了多久了，皇上痴情也好，薄情也罢，认识你，也不枉我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这是说的哪门子丧气话，什么熬不久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低斥道，自己的眼泪却也不争气的掉下来了。皇上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呢？
　　“您等着，我这就去把那薄情之人给您找来！”我心下气不过，也不顾花蕊夫人地阻拦，便跑到了‘集英殿’去。
　　皇上仍和一干人等在商讨那从来不曾让妇道人家过问的‘国家大事’。
　　“朱颜，你怎么来了？”皇上皱眉，显然是不满有人这么打扰，一干大臣收了声在一旁看着。
　　“请皇上移驾‘百花苑’去！”我‘噗通’地跪在地上。
　　“朕和众爱卿商议大事，你这样闯进来就是为了让朕去后宫？”赵匡胤沉声道，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
　　“皇上！‘花蕊夫人’病危啊！”我看着满脸盛怒的赵匡胤，心想这生死之事我也经历不少了，大不了今日得罪了皇上就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朱颜素闻‘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乃是治国之基，皇上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家国？”
　　“你！”赵匡胤急怒而起，起脚就要踹下，谁知却有一具执拗的身体挡在了我身前，硬生生地迎上了那一脚。
　　“皇上息怒。”还翛跪在我身边淡淡地说道，远山皓月般的脸庞掠过一丝冷洌，毕竟结结实实地挨了赵匡胤一脚，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上息怒。”一干大臣也跪下求饶。
　　“皇上！”我凄凉地说道：“朱颜明白皇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您所做的都是在竭力为万民谋福祉，但是您可知道，您的世界里有全天下，娘娘的世界里却只有您一人啊，皇上！”
　　当我说到后一句话时，我看到赵匡胤的脸动容了，还翛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他缓缓地转过头，嘴角勾起了暖人心脾的弧度。
　　“朕乏了，今天就议到这里，众位爱卿都回去吧。”赵匡胤跌坐回了位子上，许久道：“摆驾‘百花苑’。”
　　心里自然高兴看到这样的结果，回到府里以后回想起今日‘集英殿’上的一幕，不由得后怕起来，然后还翛替我挡下赵匡胤那一脚的画面便映入眼帘。
　　仿佛青岚微倚斜阳，和煦的暖风吹散了阴霾雾霭，吹起了曲中明月，还翛无心的举动，却让我这个有心人百转千回，情不自禁便要去‘拾昧馆’寻他。
　　“妹子，‘百花苑’的丫鬟紫菀有很急的事情想见你。”我刚出卧房，就见象贤大跨步地向我走来。我不由得一怔，蓦地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跑到了门口，看到那紫菀满面焦急，见我过来，“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抽泣地道：“尚宫，您赶紧去看看吧，‘花蕊夫人’求皇上做主把您许给二皇子，皇上大怒，拂袖而去，娘娘哭的昏了过去。”
　　顿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塌陷了一般，我转身疯一般地跑入了渐浓的夜色中去，奔向了与‘拾昧馆’相反的方向。
　　我的傻娘娘，您不能有事啊，您这样为我这个鲁莽任性的丫头着想，让我情何以堪啊！
　　到了‘百花苑’便看到花蕊夫人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她见我来便挣扎着坐起身：“朱颜，你来了，奴家没用，没能帮到你和德昭啊。”
　　“娘娘，您什么都别说了，您要好好活着，朱颜以后还要赖着您呢。”我不由得流出泪来，眼前这个人，形销骨毁，容颜憔悴，哪里还像那个风华绝代一笑倾城的花蕊夫人啊。
　　“我。。。我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花蕊夫人艰难地喘息着，忽然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我顿时闻到一股腥甜苦涩的味道，透着绝望的气息，一如此刻的心情。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朱颜，我。。。。咳咳，皇上他。。。我好恨啊，想我生命中竟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花蕊夫人的气息渐渐微弱下去，目光里萦回着强烈的不甘和悲痛，“你，你帮我转告御史还翛，我骗了他，我。。。我对不起他，我只是想。。。想报。。。”花蕊夫人最后一句话终究是没能说完，便归于了永久的平静，亦留给了我无限的困惑和痛苦。
　　“花蕊夫人薨！”响亮的声音传遍了大内的每一个角落。
　　梧桐寥落，百花凋零。
　　还记得那日我刚踏进‘百花苑’的大门，百花摇曳生姿，却及不过那井梧边上您那绝世风姿。您这一生都是被人操控，那孟昶疼你，却把你送到了宋太祖的怀抱，他宋太祖怜你，终究是移情于正值豆蔻年华的宋皇后，到最末，陪在您身边的竟然是几个丫鬟，和我这个穿越时空，本不该和您有任何交集的人。
　　繁华落尽，唯余孤寂，华丽夺目的蝴蝶终究飘零成了细碎的枯骨，与这紫陌红尘来说，不过像浮游这般的微不足道，曾经的无限芳华，终究悲寂落幕。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嗔笑着骂我贫嘴，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挨板子而落泪，再也不会有人为我亲手做糯米桂花藕了。别了，夫人，希望在另一个时空，您能过的安详。
　　朝野上下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皇上亦是恸哭流涕了一把，下旨用贵妃之礼安葬花蕊夫人。我呆在府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心里仿佛流失了什么东西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生离死别呵，可以这么痛，痛到毫无知觉。可是老天仿佛连独自舔伤的机会都不给我留，娘娘丧期刚满，皇上就宣我到‘宝箓宫’问话。
　　“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混入大内是要搅乱我赵家的江山么！”赵匡胤厉声问到。
　　“皇上抬举朱颜了。”我淡淡地说，心里一阵冷笑。
　　“先是把光美迷得团团转，现在又是德昭，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赵匡胤步步紧逼。
　　“当然是麻雀变凤凰了，二皇子自是比使相好些。”我不禁笑出声来，赵匡胤，你摘了我脑袋都行，这个破天家，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呆下去了。
　　“接近光美，混入太傅府，同乐宴，到玉津园秋猎，都是你不择手段要引起德昭主意而设的局么？”赵匡胤口气森然地质问道。
　　“哎，本以为天衣无缝，还是被皇上给发现了。”我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
　　“好，好，”赵匡胤咬牙，忽然提高了声音，“德昭，你可听清楚了？”
　　只见德昭面无血色地从门口走进来，他静静地凝视着我，俊秀的脸上挂着深沉的悲寂，眸子里流转着愤怒的灼痛。
　　德昭，对不起，原谅我不能再守护你了。我心里默默地念道，便有汹涌的泪水涌入眼眶。
　　“来人，将朱尚宫交给大理寺严办。”赵匡胤冷声道。
　　“父皇！“德昭跪了下来，颓然道：“请父皇收回成命。无论这个女人做过什么，儿臣。。。终究是爱她啊。”
　　“你！”赵匡胤斥道，忽然陷入了沉思中，许久缓缓道，“一个能搅乱江山的女人，留着或许有用。”我猛的抬头，看到赵匡胤唇边那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自从那日以来，德昭渐渐地疏远了我。心痛地几近窒息，这孩子终究是被我伤害了么？他那本就苍白不幸的生命又被我亲手划了一道伤痕，血淋淋的，深可见骨。
　　太祖皇帝下诏封潭州防御使潘美之女为琅琊郡夫人，赐婚给德昭。我心里不禁冷笑，德昭亦成了这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看来赵匡胤终究是决心要攻南汉了。
　　锣鼓喧天，鞭炮轰鸣。德昭府邸红字花烛，喜庆却难掩萧瑟。
　　一场可笑的婚礼，一次可悲的结合，生生碾碎了一个人的潇湘。
　　我看到德昭神情萧索地站在门口，背后便是大红的喜字，这次第，怎是“讽刺”二字了得！
　　他目光寂灭地看着我，那是绝望之后才会有的神情，我定定地望着他，我们之间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此生缘尽。
　　我终于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他正欲向前跨出的步子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清润的眸子一点一点的，耗尽了最后一丝光亮，陷入了无边的漆黑。
　　德昭转过身去，单薄的背影淹没在了热烈喜庆的海洋中。
　　鸿雁在云，游鱼戏水，凤凰栖于梧桐，飞鸟倦而归林，而我，属于哪里？
　　德昭婚后不久，太祖就下旨命潭州防御使潘美，郎州团练使尹崇珂领兵南征南汉。为了强大的辽国不至于趁虚而入，赵匡胤亮出了最后一手牌，一个能搅乱江山的女人留着有何用呢？朱颜尚宫，秀钟华阀，德行出众，即日起复封为郢国公主，和亲于大辽皇帝。这便是那看起来略带宿命般嘲弄的结果。
　

十五 一梦惊觉风雨哀 天涯迢递心飞灭
更新时间2009-1-26 19:25:05  字数：4843

　我坐在妆奁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容颜清丽，随着时间的推移竟不曾有一丝的改变。乍闻得当日皇上和众大臣商议让我和亲一事，满朝文武大臣竟然只有赵光美一人反对，我禁不住自嘲的笑了，有句话说的对，谁都不是谁的谁，我又怎么有资格要求别人的挽留？
　　是时候该走了，还翛，德昭，光美，请你们过的幸福些。
　　翌日，全府上下都在打理远嫁一事，皇上赐予的陪嫁倒真是不少，金银珠宝，丝绸瓷器，足足有十车之多。
　　“公主，二皇子，延庆公主，瑶华郡主在门外求见。”紫菀匆匆地走来禀报，自从花蕊夫人薨了之后，她颇受打击，我瞧她平日里安分守己，是个老实的丫头，便求皇上把她给了我，与我前去大辽。
　　“朱颜姐姐，父皇真狠心，就这样把你嫁去那蛮夷之地。”延庆公主向来都是心直口快。
　　“你父皇也是为咱大宋的子民着想啊。”我看她气鼓鼓的笑脸，不禁心上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微笑着说。
　　“要是那大辽皇帝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延庆公主天真的说。
　　我扑哧一下笑了，忽然撇见了她身旁那个单薄清秀的女孩子，就是那日在玉津园里见到的那个，居然是个郡主。
　　“她是瑶华郡主，二叔的女儿。”延庆抢先道。
　　赵光义的女儿？我不禁皱眉，他赵光义竟会有个气质如此超尘脱俗的女儿，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而此刻的我更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清若朝露的女孩，未来会被毁灭的如此彻底。
　　“见过郢国公主。”瑶华郡主侧身微微一福。
　　“不必多礼，我这公主不过是个冒牌的，呵呵。”我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皇兄怎么见到朱颜姐姐一句话都不说呢！”延庆大大咧咧地说道，“皇兄这几日亲手做了一架瑶琴，要送给姐姐呢。”
　　“德昭。。。”从他们三人到时我就一直不敢看德昭，生怕自己会脆弱的承受不起他眼中的责备与苦痛。
　　“姐姐你和皇兄好好说会儿话吧，我和瑶华先回去，你走那天我一定会去送你的，到那辽国可不许把我忘了啊！”延庆公主的眼圈有些红红的。
　　“姐姐一路平安。”瑶华郡主轻轻地说，然后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我，“离开这里，未必不是好事。”
　　我一怔，心下一片感慨，看着她们二人准备转身离开时，我赶忙拉着延庆公主说：“希望你能抓的住侍御史。”
　　延庆公主脸上一阵绯红，嗫喏道：“谢谢姐姐。”语毕，便拉着瑶华公主羞涩地跑开了。
　　“你那日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德昭看着我，眉眼间氤氲着忧伤。
　　我望着他，想起了过往种种，都如浮萍一样，终究是要消散了，眼里便有晶莹的液体涌上，我轻轻地抱着德昭，缓缓地道：“谢谢你相信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生在天家！”德昭绝望地说，双臂收紧，像是要把我扎进骨血里一般。
　　是呵，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生在天家的。德昭，这辈子注定是我负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做你的妻。
　　明日就要前往大辽了，皇上已下旨要在宣德楼用皇家仪仗相送。我辗转反侧，终于还是决定去向还翛做最后的道别。
　　木樨树承载不了花瓣飘去的执拗，许愿池的钱币亦忘记了我的期许，终于，要离开了。
　　刚刚敲响‘拾昧馆’的大门，绿儿一看到是我，二话不说就把我拉进院子里，还翛正坐在‘落云亭’里，手里拿着一方锦帕，正看的入神。
　　“公子，一一姑娘来了！”绿儿扬声道。
　　还翛蓦地抬起头，明月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别样的神采，绿儿识趣地离开了。
　　“你。。。你竟是一直留在身边么？”我走过去，看到他手中的锦帕，上边还有我亲手写下的诗。
　　“‘若得青鸾鸟，弄羽常阳山。’”还翛认真地看着我，自顾自的吟起来。
　　“那时的我太幼稚，现在才明白，不过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罢了。”我苦笑道，伸手便要拿那方锦帕。谁知还翛的手优雅而敏捷地缩了回去，另一只手把我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还翛，对你，我已经没有任何念想了，希望你和延庆公主能够幸福。”我苦涩地说，只觉得他的身子猛地一颤，许久，听到还翛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当今圣上，是我的生身父亲。”
　　全身的血液骤然凝结，脑袋里像是狂风过境一般，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太平洋冰冷的海水中，苦涩，寒冷，绝望将我深深地包围着，几近窒息。
　　“花蕊夫人让我转告你，她说她骗了你，向你道歉。”我麻木地看着天空，感觉灵魂渐渐地远离身体。
　　“一一，一一你不要这样。”还翛轻摇着我的肩膀，脸上蓄满了痛苦，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坚强的仿若神佛一般的人，有着如此真切的悲哀。
　　“还翛！你为什么要一次次的欺骗我！我以为你爱的是延庆公主，是你自己硬生生的逼我放弃你，好，我也如你所愿了！可是最终你竟是让我知道，我原来白痴似的在祝福一对亲兄妹么！！”我蓦地挣开他，吼道，身子虚脱地向下坠，还翛并没有扶起我，而是同我一起坐在了地上，我看着他精致的侧脸，那么宁静坚韧，平静到近乎崩溃。
　　“是他抛弃了我母亲，我知道在这乱世，大好河山远比一个女人来的重要，可我终究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啊。。。”还翛说这话时，眉眼间竟带着清润的笑意，可我觉得那笑竟比哭还要悲凉。
　　“所以你在报复？你让他最心疼的女儿爱上你，让他难堪？”我侧头看着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肯定是皇上负了你娘，是他亲口说的么？”
　　“赵光义告诉我的。”还翛眸色迷离，淡淡地说道。
　　“他的话你也相信？莫非花蕊夫人口中的骗了你也是因为这事？”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件事过于错综复杂，现在的我完全理不出头绪。
　　“记得我给你看过的玉佩么？”还翛问道，清凉如水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赵光义竟也知道这两句话。一一，我并不是神，我也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赵光义这么告诉我，我宁愿相信他，莫要忘了皇上是怎么待你的。”
　　我无言，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还翛身旁，看着亭外微雨朦胧，忽然觉得生命像是一场不堪负荷的长跑，当身上的重量已经到我们无法承担的地步，索性不问对错，不顾结果，也要拼命的甩掉一些负担，为自己争取到苟延残喘的机会。
　　还翛，来到这一世，有太多太多的不如意，世事纠结难料，我们错过的又何止一生啊，从此便是云汉相隔，各自终老。
　　“还翛，不要开罪于赵光义，幸福地活着。”这算是泄露天机么？如果是，我宁愿万劫不复。
　　“等我。”还翛的声音几不可闻的破碎在耳边。
　　忆吾深闺里，烟尘不曾识。嫁于契丹去，沙头候风色。
　　翌日，宣德楼。
　　龙凤扇立，殿前指挥使，皇城司禁卫依次排开，足有上千来号人，场面甚是浩大，文武百官簇拥着皇上皇后为我送行。
　　“皇上，请允许朱颜最后为您弹上一曲，聊表心意吧。”我说，然后接过紫菀递上来的前些日子德昭送我的瑶琴，席地而坐。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近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我没有决定输赢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我像是一颗棋，进退任由你决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却是不起眼的小兵。我像是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回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我忘情地唱着，看着赵匡胤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眸中交错涌现出尴尬和恼怒。大臣们的脸上亦是惊疑不定，也有微微的动容。我的眸光飘向了还翛，德昭，光美甚至还有延庆公主，那些曾真正关心过我，给予我温暖的人，希望你们平安，朱颜就此别过。
　　耶律贤倒是想的周到，派遣汉官南院枢密使高勋前来护送我。汴梁到大辽都城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一千多公里的路程，走了近一个月，远远不能跟现代的交通工具相比较。这一路上从高勋口里了解了一些事情，知道这耶律贤也是个明主，自即位以来，重用汉官，改革励志，朝野上下一片清明。
　　当今的皇后萧氏乃是北府宰相萧思温的女儿。我心下暗忖着，这北府宰相可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电视上看过太多的后宫倾轧，这皇后有这么硬的靠山，我往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了，不由得祈求那耶律贤最好刚册封完就把我打入冷宫，以免卷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终于到了辽都上京，却是比不得汴梁的繁华。我真的是想破头也没料到皇家的行宫竟是巨大的毡帐，想这契丹乃是塞上民族，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确是没有大宋皇宫的这般金碧辉煌。
　　高勋先安排我住下，休息一日，明日即举行册封大典。极度的疲劳使我无法理会更多，带着未知的恐惧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次日刚及卯时，便有一干女官进入帐中，开始对我进行历时两个时辰的‘荼毒’，束发，扎髻，头皮被揪的直发麻，还要戴上沉重的宝石水晶金凤冠，青黛画眉，腮涂淡脂，口点绛朱，额贴细花，身着明黄十二纬衣，上挂金玉，琥珀，水晶等饰。
　　“公主当真是风华绝代，丽色无双！”紫菀看着我，笑盈盈地说。
　　“当心说谎了鼻子要变长的。”我打趣道，身上可一点不轻松，这么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的跟粽子似的，估计还没到册封就要先晕过去了。
　　忽听账外一声时辰到，我的心一下子波涛汹涌起来，就要见到这大辽皇帝了么？记忆中那个剑眉凤目，器宇轩昂的少年，几年未见，不知道现在是怎样一番光景。
　　随着玉辂有节奏的颠簸，我的心也随之摇摆不定，还翛啊，我就要嫁为人妇了，你的心可有一丝难过么？
　　玉辂行至东便门，我被女官扶出来，轻轻地跪拜听宣，只见一押册官立在我身前，朗声道：“大宋郢国公主，和孝谦恭，静素明德，今册封为贵妃，赐居延宁宫，钦此！”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这耶律贤在想什么？他明知道我这个公主含金量不高，竟册封我为贵妃，这样我岂不是要直接和皇后眉眼相对？
　　我领旨谢恩，跟随引使行至宣庆门，侍中宣：有制。我便再次盈盈拜倒。至殿中，只见翊卫神武军端正的列于两旁，甲胄耀目，令人一阵晕眩。忽见一人绿花窄袍，肩披紫黑貂裘，脚蹬乌皮靴，传敕赐酒，当下心里叫苦不迭，我还从没沾过酒水啊，谁知这契丹人生性豪爽，竟然一赐就是三大碗，我硬着头皮喝完，这酒烈奇烈无比，顿觉得头晕乎乎的，身子有些踉跄，一旁的女官赶紧上来扶我。然后上赐袭衣，珠玉，佩饰，我再次拜倒谢恩。心下恨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被赵匡胤赐死来的干脆，也省的在这里活受罪。
　　等再起身时，肩披貂裘的男子押领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向延宁宫开去，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和煦的阳光甚至没有往日的灼热，可是却与这三千甲胄相互辉映，刺得人眼睛痛的直想流泪，整个苍穹都回荡着神武军的乌靴与地面撞击的辽远声音。
　　惕隐夫人双手捧着铜镜在我面前恭身行走，我看见远处几个锦衣华服，嫩蕊娇媚的女子却行而拜，脸上神色各异，嫉妒，鄙夷，不屑，仿佛要挣破那张努力才扯出的恭敬面容，张牙舞爪着，将我撕的粉碎。这就是他的妃子吧，这就是所谓的后宫啊。
　　欲吟式微终不可，从此寂寞深宫人。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我盈盈跪倒，呆呆地听着引读册者宣读讫书，三千龙骑绵延着看不到尽头，甲胄鲜明，长刀炫目，一瞬间天地都被照得明亮起来，龙凤明黄旗，绚烂夺目的在风中招展。
　　等到讫书读完，我大声谢恩，然后又是四拜，礼毕。
　　终于到了延宁宫，我赶紧忙着要脱掉这身该死的行头，结果一旁的女官却提醒我说过会儿还要去长宁宫拜谒皇后娘娘，顿时叫苦不迭，本身就已经被这劳什子衣服闷的喘不过气来，再加上刚才的酒劲慢慢袭上来，心口一堵，竟晕了过去。
　　注：历史上的高勋好结权贵，为耶律贤登基立下汗马功劳，但是下场凄惨。我知道从大宋到大辽，有太多的人名，大家不容易记，不过这个高勋在女主在大辽期间是个比较重要的角色，希望大家留心。
　　

十六 君怜新人美如玉 正主可堪宁久微
更新时间2009-1-27 19:11:52  字数：5688

　再醒来已是月明星稀，漏断人静了。
　　我坐起身来，看着身上厚重的行头已经被换了下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累坏了吧？”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
　　才意识到身边还坐着一个人！我缓缓地抬起头，有些不愿意面对这现实，抬眼，便看见那个狭目淡瞳，眉目间流淌着皎洁月华般光芒的耶律贤，他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宁静内敛了些。
　　我傻傻地看着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忽然意识到了不妥，便起身要跪拜。
　　“免了，你这样的女子，确实不该被这样的礼节捆绑。”耶律贤眉微笑着说，伸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脸颊。
　　一瞬间，我竟然忘记了挣扎，倒不是因为被他暖玉般优雅的容貌举止所征服，而是想起了上辈子时，也听到曾有同学这样子形容：宋一一，不能用女生来形容，也不能用女人，而是女子。也许是这样形容我的那个女生才情出众，亦或是彼时我留给大家的就是这种印象，总之我很钟情这个称呼。
　　从前世的的回忆中抽离，感觉到耶律贤的的手暧昧地滑过我的锁骨，我蓦地打开了他。
　　“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要怎么躲？”耶律贤不以为忤，仍是温言软语，可是手臂却霸道的把我搂进怀里，伸手就来解我身上的衣服。
　　“不！”我低叫道，朱颜啊，你还在逃避些什么？既是被送来和亲，既是洞房花烛夜，你还能怎么挣扎？你还能拂逆多久？难道要惹怒这大辽皇帝，再掀起一场辽宋之战才甘心么？
　　“女官，内侍，起居舍人都在外边，你诚心让朕难堪么？”耶律贤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对不起。”我低声说。
　　“朕要听的可不是对不起。”耶律贤眉眼仍是带着笑意，那笑容像是夜光杯中的美酒，剔透莹润，让人情不自禁的便卸下了防备。他温暖的唇压了上来，柔润的舌在我的口中辗转吮吸，一手灵巧的褪去我的衣衫，我心上一阵悲凉，终究是逃不过命啊。
　　衣衫尽解，此时的我一丝不挂的躺在青罗围帐中，坦诚如初生婴儿，我羞怯的转过头，却被耶律贤执拗的托起下颌，他眸子微眯，长长的睫毛挑情似的轻轻颤动，英挺的面容上仍是堆满温柔，眸光流转着暧昧的温度，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一个人，可以微笑着做这么无礼的事，仿佛伸手便能够置人于死地，眉眼间却犹自挂着无辜的笑意。
　　“被朕抓住，就别想逃了。”耶律贤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激烈的吻在我身上肆意的游走，到胸前突然停了下来，“这伤是？”
　　“拜您所赐。”我趁他停止侵犯我时，身子赶紧向里边挪了挪。
　　他忽然拥着我，男性阳刚的气息盈满了我的周身，我身子轻颤了一下，软软地贴在了他炽热的胸膛。
　　“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拜朕所赐？”耶律贤凝眉问道。
　　“既然大宋皇上答应和亲，您为什么要援助北汉？”我反问他，也许这个人人避而不谈的问题，在他这里会得到结果。
　　“因为‘燕云十六州’，我大辽得到密报，说大宋皇上在灭北汉之后，要夺回‘燕云十六州’，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耶律贤平静地叙述着，微笑的瞳眸中有优雅的杀气。
　　“燕云十六州？”我喃喃道，原来还翛那日在我额前写的‘十六’就是这个意思么？
　　“颜儿，这不是你该问的。”耶律贤柔声道。
　　“可是。。。”我的声音淹没在了汹涌的欲望中，撕心裂肺的痛让我无法再思虑其他，因此更不会想到，辽宋两朝无边的纠结，亦由此‘十六州’拉开序幕。
　　瑞脑销金兽，龙涎香还在自顾自的流淌着暧昧的气息，帘幕低垂，寒蝉凄切，屋内春意浓。
　　还翛，对不起，即使你不曾爱我，我仍是不愿背叛你，可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心里念着，眼泪婆娑。
　　“醒了？昨晚睡的好么？”我坐起来，感觉到身体的异样，看着耶律贤仍是眉眼带笑地看着我，不由得脸上发烫。什么叫昨晚睡的好么？他自己明明就知道好不好，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分了。
　　“皇上不上朝么？”我低低地问，下意识地要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你想不想朕上呢？”耶律贤捡起衣服一件件的轻轻为我穿上，目光柔和而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系着我衣襟上的盘扣，偶尔指尖似有若无地碰到我的皮肤。我出神地望着他，仿佛我们不是皇上和妃子，而像是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
　　“朕知道你心里装的人不是朕，可是朕却是第一个得到你的人呢。”耶律贤语气淡淡的，满不在乎的，可是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嚣张，他的眉眼在笑，那笑看起来很有质感，仿若丝绸裹身一般轻柔暧昧。
　　“我昨天没有去皇后娘娘那里。”我呆呆地说，心里警告着自己不能被眼前这个人迷惑。
　　“朕知道，”仍是淡淡的语气，像他的瞳眸一样，淡然却看不到边际，“过会儿让女官伺候你洗漱，然后朕陪你一起去。”说完，在我眉心轻轻地烙下一吻便转身走出大帐。
　　“娘娘真是好福气，皇上为了您罢朝三日，皇后娘娘当日册封贵妃时也未曾见有这样的待遇。”女官在一旁为我梳头，羡慕地说。
　　心猛地跳了一下，仿佛是落叶飘零在了平静的湖面，虽不见得有多么凌厉之势，却足以刻骨铭心。
　　长宁宫。
　　“臣妾给皇上请安。”萧皇后一身锦衣华服，清淡的眉眼，容貌自是比不得中原人的美艳，倒是多了大漠女儿的豪爽，眼神很睿智，有种掌控乾坤的气魄。
　　“朱颜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轻轻地一福，这“臣妾”二字始终是说不出口。
　　“想必贵妃在大宋是自在惯了。”平和如水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倒是比朕还了解贵妃了。”耶律贤眼里仍是带着笑，可是面上却慢慢浮起了责难之意。
　　“皇上，飞龙使女里有要事求见。”忽听的账外丫鬟禀报。
　　“朕事务繁忙，不愿再为后宫的事伤神，皇后明白怎么做就好。”耶律贤淡淡地吩咐道，声音不大，却透着压迫感。
　　“我跟贵妃做笔交易如何？”萧皇后清冷的声音再次想起。
　　我有些惊异地看想她，随即恢复了平静：“朱颜不知有何资本可以拿来和皇后做交易。”
　　“你不许有耶律家的血脉，我则保你在后宫的平安。”萧皇后直白的讲，“你并不爱皇上，所以这个交易你并不吃亏。”
　　“好像有点道理。”我不禁笑盈盈地看向她，这大辽人做事果然干脆明白，“你跟每个妃子都有这样的交易？那要保那么一堆人，万一你哪天记性不好把我漏了怎么办？”
　　萧皇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许久道：“我只对你一人这样。”
　　“那我还真荣幸。”我吐了吐舌头，轻轻摸了一下鼻子。
　　“皇上从不会逼别人做任何事，可是却通过向大宋皇帝施压逼你和亲，所以，你对他而言是特别的。”萧皇后平静地陈述着，并无丝毫嫉妒或不满，“你是否愿意跟我做这笔交易？”
　　“不愿，”我撇了撇嘴，“我怎么能命令自己的肚子要不要怀上皇上的骨肉，你要真不愿意我有你们天家的骨血，你去多招进宫里一些美姬转移皇上的注意力不就行了？”
　　“皇上会在乎你，果然有他的道理，”萧皇后清淡如水的脸上竟然浮上了一丝微笑，“贵妃请回吧，今日之事当我从未说过。”
　　“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告诉皇上么？”我挑眉问她，脑袋里有点乱乱的，困惑而不安。
　　“你不会，否则我便不会找你。”萧皇后似笑非笑地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一出长宁宫，就看到了据说圣眷正隆的慧妃，浓妆艳抹，体态丰腴，颇有前朝遗风。此时她正立在对面打量着我，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头顶。
　　“终究是少了三朵，如今得幸，却莫要忘了身份才好。”慧妃语气尖刻，故作可惜的摇了摇头。
　　我当然明白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后宫依制，皇后珠花十二朵，贵妃九朵，其余妃子按品级依次减少，她这么说，不过是在提醒我不要因为一时得宠就得意忘形罢了。
　　“人说话前总要给自己想一下后路，慧妃这话如果是皇后说也就罢了，怎么你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就在这里胡乱叫嚣？”我好笑地看着她，这女人难道脑子里缺根弦？
　　慧妃面色恼怒，正欲发作，却又慢慢努力扯出了一个微笑，语气却说不出的古怪：“姐姐能永远坐稳这个位置当然最好，这九翚四凤，能戴多久戴多久，青罗素纱，能穿多久穿多久，以免以后回想起来还留着什么遗憾。”
　　“谢谢妹妹提醒，本以为这后宫人心叵测，没想到却有暖人之处呢！”我微笑着看向她，心里却想着这个女人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姐姐真是客气！”慧妃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咬牙道，“姑母皇太妃找我有事，妹妹我就不耽误姐姐了。”
　　呵呵，知道你有仰仗啦，不用老放在嘴上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种悲哀到想笑的感觉。
　　时间像萦绕在指尖的空气，即便你从不在意它的存在，可仍就自顾自的流转翻新，一眨眼就已进入了辽景宗保宁二年（宋太祖开宝三年）末尾，耶律贤对我并不椒房独宠，每天都会来延宁宫看我，却很少会过夜，他清楚我心里并没有他，也从不强求，只有洞房花烛那一夜，也许是他失态，也许是想放纵，我都无从了解。
　　再过个把月大宋就要进入开宝四年了，离宋太祖崩殂只有5年的时间了，不知道现在大内是怎样一番光景，还翛他会不会终究卷入这场宫廷斗争？德昭是不是过的安好？光美是否不再张扬跋扈？延庆可已嫁了好人家？虽然这个时空的人按理于我并没有任何牵扯，可是在这块土地上呆久了，实在无法做到太上忘情，何况是生命中曾经最真挚的爱恋。
　　“在想什么呢？”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拥着我。
　　“我的朋友。”我懒懒地回道。
　　“那朕在你眼里算什么呢？”耶律贤扳过我的身体，眉眼见挂着亘古不变地笑，我不能用风情万种去描述他眉梢眼角残存的韵致，因为那太过妖娆，可是那笑却足以魅惑众生，我想这应该是他的武器，保护自己不被他人窥视的武器。
　　“皇上。。。”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朕忽然不想知道了。。。”耶律贤满不在乎地在我耳边吹了口气，忽然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向床帐走去。
　　“您不能，现在是大白天！”我惊呼。
　　“你倒说说朕不能什么？恩？”耶律贤挑眉看我，轻笑的眸子里有几缕挑逗的神色。他的手温柔而放肆的在我身上游走，轻触着每个敏感的地方，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就要溺毙在他的恣情中，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迎合他，耶律贤忽然停止对我的侵犯，低笑起来，眼神里闪过一抹调皮而得意的光芒。
　　“走，朕带你出去见识一下我大辽的大好河山。”耶律贤笑道。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这首敕勒歌用来形容这一千年前的草原实在再贴切不过了。
　　天高云淡，暖风和煦，青草肥沃，牛羊成群。在21世纪总听说内蒙的草原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植被稀疏，风沙四起。没想到现在竟是这样一副宛若天堂之景，在这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难怪会孕育出契丹这个潇洒豪放的民族。
　　可是耶律贤呢？依稀记得‘同乐宴’那个朗声吟诵诗词的人，便觉得那样的他，绝非池中之物，果然，他竟然登基为大辽皇帝。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平日里温柔的甚至有些赖皮，眉眼间径自带着笑意，却怎么也不像那个生杀予夺睥睨生死的一国之君啊。
　　“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说，忘记了他是个皇帝，竟然以“你”相称。
　　“哦？我还以为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呢？”耶律贤眸中带笑，竟以“我”相称，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再上的大辽皇帝。
　　“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呢？我除了把事情变的更糟以外，什么都不会。”我挑眉看他。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那日看到你，忽然觉得原来生活是可以用来‘玩’的。”耶律贤不疾不徐地说到。
　　“现在的你也可以，有整个江山可以挥霍。”我歪着脑袋，看着天上的流云。
　　“你在嘲笑我么？”耶律贤把脸埋在手中，肩膀有些颤抖，“我大辽自太宗，世宗，穆宗以来，都经历了夺权之争，我的这双手也不干净，颜儿，换作你是我，你该怎么办呢？”
　　“耶律贤。。。”我低唤，他慢慢抬起头，我以为他在哭，却发现他原来在笑，却笑的比哭还无可奈何，那是他最后的防备了，仿佛没有了笑容，他就会顷刻间崩溃的支离破碎一样，这个男人啊，在这场乱世中，在权利的最顶峰，他连选择懦弱的权利都没有，所以他只能逼迫自己变强，强到双手沾满鲜血，强到脚下堆满白骨，强到只能用微笑去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和软弱。
　　“跟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忘了防备。”耶律贤温柔地看着我。我赶忙别过脸，不想让自己被他搅乱心绪。忽然觉得胸口一滞，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丝要置耶律贤于死地的想法，我被自己的这一反应吓了一跳，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一瞬仿佛是心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般，完全由不得自己。
　　顿时没有了欣赏美景的心情，便央着耶律贤回宫。
　　我和耶律贤同乘一匹马，我坐在他身前，躲在他宽大的麾氅中，冬日寒冷的草原竟因此而变得温暖起来。忽然心口又是一紧，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扼住耶律贤的咽喉，我拼命的想要缩回手，却于事无补，我狠下心朝手臂上咬了一口，一个激灵，手便缩了回来。
　　“你快放我下来！”我吼道，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我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了，刺杀大辽皇帝？这个罪名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颜儿，你在胡闹什么！”耶律贤将我紧紧地固定在怀里。
　　“你把我扔下来，不要再管我了，我的话你没听到么？”我急道，就要挣下马来。耶律贤像是没听到一样，猿臂将我匝的更紧了。
　　“我求你放我下来！”不行，就要控制不了了啊，蓦地脑袋一片空白，手已经猝不及防地扼住了耶律贤的咽喉。。。
　　“颜儿！”耶律贤眼中掠过一抹震惊之色，倏地同我一起滚下了马，在草中狼狈地打起滚来。
　　“耶律贤！我要你死！”我厉声吼道，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强，不——要——啊——我在心里喊着，眼角蓦地滑下一滴晶莹的液体。
　　忽然觉得唇上一热，耶律贤执拗地吻着我，因为被我死死地掐着喉咙，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眼睛却仍在笑，仿佛那清风白云都因了这笑而摇曳生姿，我只觉得后颈一痛，便昏了过去。
　　

十七 三千宠爱惹人嫉 厌魅魂断初识君
更新时间2009-1-29 19:47:30  字数：6754

　醒来时发现帐内跪了一地丫鬟，紫菀犹是兀自偷偷抹泪。萧皇后还有几个妃子都站在一旁，耶律贤见我醒来并没有说话，只是双眸带笑地瞅着我，看不出一丝情绪。
　　“企图谋害皇上者，按罪当斩！”听得慧妃狠狠地说道。
　　我心下一惊，只记得当时自己发了疯似的要置耶律贤于死地，仿佛被什么魇着了一般，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辩驳么？有什么用，毕竟我的确做了企图谋杀皇上一事，只不过未遂罢了，哎，还真没见过我这么短命的妃子啊。
　　“皇后认为呢？”耶律贤并不理会慧妃，眸色柔和地看着萧皇后，径自问道。
　　“此事还应彻查，果真贵妃有此恶念，必不能留。”萧皇后淡淡地说，言辞并不激烈，就像秉公办事的法官一样。
　　“好。”耶律贤看向我，面色淡然，狭长的凤目仍旧带着笑意，并没有因为我的“谋刺”而震怒，却也没有赦免我的意思。
　　“将贵妃交与夷离毕院查办。”耶律贤的声音清凉如水。
　　然后我就看到慧妃和甄妃眼里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皇后面上仍是淡然的，喜怒莫辨。
　　“皇上，奴婢。。。奴婢斗胆，请皇上连同奴婢一起责罚。”紫菀犹自带泪的脸庞浮上了一抹倔强。
　　我心上一阵悲怆，这孩子啊，柔弱的让人心怜，却还想要保护我，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噗通’一下从床榻上摔了下来，强打着精神道：“皇上也清楚，此事和紫菀没有半点关系，还请皇上明察，不要牵连他人。”
　　“朕心里明白。”耶律贤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淡淡地说，“朕不罚她，朕亲自送你去夷离毕院，可好？”
　　耶律贤转身抱着我走出大帐，不顾一干人等或怒或妒的眼光。
　　在夷离毕院监牢呆了三天的时间，仍是没有任何消息，想必是因为皇上亲自来的缘故，狱卒吓的点头哈腰，只差没跪在地上去舔耶律贤的靴子了。受到这般特殊待遇，狱卒自是对我颇加照顾，没有任何为难。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第四天便有不速之客登狱拜访。
　　慧妃和甄妃。
　　“阶下之徒，见了我们也不施礼么？”慧妃恶狠狠地说。
　　“娘娘有没有听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缓缓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两个，“我就算再不济，也是个贵妃呢。”
　　“你这个贱蹄子，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甄妃嫌恶地说道。我看着她，明眸皓齿，是个美人胚子，眉目间依稀有几分中原人的感觉，只可惜，被嫉妒之心所蒙蔽，再美也让人顿觉倒了胃口。忽然就想到了花蕊夫人，不由得心下一沉，重新坐回地上，不再理会她们。
　　“啪”的一声，整个右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痛，我不由得火大起来，在大宋被延庆甩耳光就算了，在这里还要被这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下里巴人骑在头上？我立刻站起身，猝不及防地就回敬了慧妃一巴掌，冷冷地看着她：“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kitty？！”
　　“你。。。你这个妖女！看我告到皇上那里，定叫你受那凌迟之刑不可！”慧妃看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绿，好像要把我吃掉才肯解气一般。
　　“请便。”我撇了撇嘴。
　　“你当心气坏身子，反正听说皇上的处罚这两天就下来了，你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甄妃拉着正欲发作的慧妃宽慰道，然后不忘再瞪我一眼。
　　“怪不得你们二位只能作妃子。”我冷笑地看着他们，这后宫的龌龊事可多了，这做坏事竟然堂而皇之大摇大摆，果然是有够愚蠢。
　　“你！”慧妃和甄妃脱口喊道。
　　“二位娘娘，皇上交代过，定罪之前不允许任何人为难贵妃，请不要让小的难做。”狱卒适时地跑了过来。
　　“咱们走着瞧！”慧妃和甄妃拂袖而去。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这一千年前的女人泼妇骂街的能力可真不逊于现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已经有点肿了，哎，也不知道耶律贤到底会怎么惩罚我，腰斩？车裂？凌迟？天啊，第一次发现古代那些残忍的刑法离自己是那么的近，顿时打了个寒战。。。
　　又过了三天，耶律贤便亲自来到狱中接我回延宁宫。
　　“瘦了。”耶律贤微笑地看着我，声音就像他的眸子一样温柔。
　　“您。。。不处罚我？”我吃惊地看着他。
　　“罚，怎么不罚？刺杀朕可是砍头的大罪。”耶律贤眸子带笑，漫不经心地说道，‘砍头大罪’在平常人眼里那么恐怖的字眼，却自他口中淡若清风地，甚至略带戏谑地飘了出来。他慢慢地扶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另一边，然后朗声道：“把人带上来！”
　　然后就看到两个彪悍的侍卫押着两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走了进来，我定睛一看这其中一个不就是慧妃么？另一个眼生，看起来要年老不少。两个人颤颤微微地跪在了地上。
　　“你们二人可知罪？”耶律贤脸上浮起一层寒意，却仍是眉眼带笑的问。
　　“臣妾。。。臣妾不知。”慧妃怯声说，声音因为害怕已显得有些哽噎。
　　“哎，”耶律贤惋惜地摇了摇头，对着另一个年纪较长的人说道，“太妃，慧妃不知，您可清楚？”
　　太妃？这女人竟是辽世宗的妃子么？他怎么。。。怎么能让自己父皇的女人跪在地上呢？转头看着耶律贤坚毅的侧脸，面容尚有柔和的光芒，神色淡然，看不出悲喜，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您也不晓得么？”耶律贤看着半晌不言语的中年女人，神色中闪出一抹苦恼之意，他摇了摇头，“太妃，您知道这‘魅蛊’自世宗便已被禁，为何还要。。。”
　　耶律贤话止于此，就见跪着的两个人浑身一激灵，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女里，把东西拿进来。”耶律贤淡淡地吩咐。
　　只见一容貌魁伟之人走进帐中，将一个用丝绸包起来的小草人呈到耶律贤面前，我一看那草人轮廓竟和我有几分相像，浑身沾血，我不由得心上一寒。
　　“这劳什子草人，却用这么上等的丝绸包着，慧妃不觉得浪费？”耶律贤声音清冷，面上渐渐笼起了寒霜，“这扎草人的金蚕丝线怕是女官丫鬟用不起的吧，哼，贵妃带来的陪嫁之物，倒叫你用在实处了。”
　　“皇上！臣妾一时犯糊涂，才做了这混账事，请皇上恕罪！”慧妃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哭道。一旁的中年女人本就单薄的身子此时晃的更厉害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啊，我的眼神变得有些飘渺，这就是后宫啊，妃子之间甚或没有一丝了解，便可以互相陷害。
　　“贵妃，你的脸好像肿了？”耶律贤并没有理会跪着的二人，忽然转过身看向我，轻笑的眸子中有淡淡的疼惜，我看着慧妃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不碍事，皇上不必追究。”我看着慧妃，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很可悲，老调苍白的陷害手段，终究是害了自己。
　　“慧妃，你说呢？”耶律贤微笑地看着慧妃，温和的面色上飘过一丝阴霾。
　　“臣妾知错，臣妾知错。。。”慧妃颤声说，两只手便狠狠地向自己脸上掴去，耶律贤也不制止，就这样看着，仿佛像欣赏很美妙的画面一样，我的心渐渐的浮上恐惧之感，这个眸子永远带笑的男人，真的很可怕。
　　慧妃的的脸上渐渐渗出了血迹，我实在不忍看下去，便抓住耶律贤的手道：“够了！”
　　耶律贤看了我一眼，朝慧妃摆了摆手，轻声道：“你可知罪？”
　　“臣妾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慧妃瘫在地上，嘴里吐出鲜血，模样极其狼狈。
　　“那就去死吧。”耶律贤眸子里带着近乎残忍的笑意，面色柔和的好像微雨般清明，声音若一泓清泉，温柔的沁人心脾，可是，却说出这样的残酷的话——
　　那就去死吧——
　　那么淡然的，毫不在乎的，眉梢眼角还挂着绝世的风华，可是，他怎么可以用那么温和隽永到足以让任何人迷醉的语气说出这么冷漠的话呢！耶律贤，你到底，让我怜你还是恨你？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慧妃绝望凄厉的声音犹自在耳边回荡，耶律贤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把手中的草人丢在慧妃怀里，便命人把她拖了出去。
　　“太重了，太重了啊。。。”我喃喃道，完全被眼前的境况所吓到。
　　“皇上。。。皇上，您看在世宗皇帝的份上，饶过妾身吧。”中年妇女哀求地看着耶律贤。
　　“太妃，慧妃是您的亲侄女，您怎么能由着她胡来？”耶律贤淡淡地说。
　　“请您再给妾身一次机会吧，妾身一定改过自新，再也不做这混账事情了！”中年女人绝望地磕着头，撕心裂肺地求饶道。
　　我下意识地抓着耶律贤的手，不忍地说：“皇上就绕了她吧，毕竟。。。毕竟她是您的长辈啊。”
　　耶律贤不语，反握着我的手，眼眸中的笑意渐渐扩散开来，他淡淡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账外，仿佛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许久，轻声说道：“太妃，有些混账事，做一次已经太多了，您还记得世宗天禄五年九月癸亥么，朕的生母怀节皇后萧氏。。。”耶律贤话停于此，我看到那中年女人如遭雷击一般，猛的一激灵，随即颓然地瘫倒在地上。
　　“您可给过她机会？”耶律贤一字一顿地说，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转着风华绝代的笑意，却让人感觉置身于漫天飞雪之中，那笑明明那么暖，却又这么寒，我第一次觉得那完美的笑容下掩饰着的是浓浓的恨意和无可奈何的悲凉，他这一刀明明是让别人血流不止，可痛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世宗妃啜里教唆慧妃，企图谋害贵妃及朕，今赐死！”耶律贤冷冷地说。
　　中年女人一下子昏死过去，耶律贤命人把她拖了出去，低下头将把脸埋在手中，声音有些哽噎：“母后，孩儿终于替您报仇了。”
　　耶律贤，你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你的母亲又是如何在这波谲诡异，月坠星落的寂寞宫闱中浮沉挣扎，惹得满身尘埃呢？白发载不动华簪，一个女人的一生，又何尝负的起这样的蛾眉颦蹙，朝荣暮寒？
　　我看着他，心上溢满了怜惜，这个男人，刚才在我面前夺去了两个人的性命啊，可是，我却怎么也无法恨他。人的一生中，总有自己必须要守护的东西，不必让，不能让，虽然自己并不甘心在他人守护心中最珍贵的东西时不期然地变成了颗棋子，但是，这就是现实，残忍，却不乏温情，一如现在。
　　谋逆一事终究告以段落，因为这件事，皇上心里装着谁，已经不言而喻。所以这“延宁宫”顿时变得“人丁兴旺”起来。
　　然后就听说萧思温和一干大臣奏请皇上不可椒房独宠，忽略了皇后和众妃子，耶律贤倒是好脾气地说什么朕在“延宁宫”中留滞的时间倒是比在皇后和其他嫔妃的寝宫的时间都短，何来椒房独宠一说？众大臣便讪讪地不再说话，不过耶律贤去皇后那里的时间却真的多了一些，这个萧思温的话果然有分量，有时候我都觉得这人和鳌拜彼时的地位不相上下，可是，这卧榻之下岂能容他人酣睡？如果耶律贤是康熙，他还能留他多久？
　　“娘娘在想什么呢？”紫菀在一旁帮我梳头，笑吟吟地说，“娘娘的头发可是天生就自然卷曲的么？”
　　“呵呵。。。”我轻笑，总不能告诉这孩子是去理发店里搞的吧？我指着自己的脑袋，无辜地说：“你忘了我失忆了么？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互相已经推心置腹，没有那么多繁复的礼节。
　　“你可听说过这‘魅蛊’是怎么一回事么？”我漫不经心地问着。
　　“听宫里的女官说，好像是什么蜈蚣蝎子蜘蛛之类的东西，碾成粉末，装进编好的草人里，最后再以牛羊的血祭之。。。”
　　“别讲了，听着这些东西就已经觉得很恶心了。”我摆了摆手，示意紫菀不要再说下去，“哎，不过皇上也真是狠心了些，怎么能。。。”
　　“娘娘这就觉得皇上狠心？”紫菀撇了撇嘴，“您是没看到皇上是怎么处罚那些宫女的。”
　　“怎么还有别人受罚？”我心里一惊，这倒是没有听过？不是只有慧妃和世宗妃么？耶律贤还罚了别人？
　　“那日您被关押进夷离毕院时，皇上便命令飞龙使女里和右夷离毕耶律奚底彻查此事，他自己倒似平常一样，依旧回彰愍宫批阅折子。我一直都在私下里打听女里大人和奚底大人查案的情况，可是根本没什么进展，皇上似乎也一点不着急。第三日晚上，皇上竟然还有兴致的宠幸了两位妃子！”紫菀讲得绘声绘色，我不禁心上一堵，宠幸两位妃子？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为什么我会有种遭背叛的感觉呢？
　　“等到第四日，皇上竟然说什么妃子们不争气，倒现在都听不到怀有龙种的消息，竟然从慧妃和甄妃那里挑选了两名模样标志的丫鬟去侍寝，我当时就心下气恼，这皇上好像完全忘记了您还在受这牢狱之苦一样。。。结果您猜怎么了？”紫菀忽然神秘地问。
　　“怎么了？”我淡淡地说，这耶律贤到底在搞什么鬼！
　　“次日皇上便将慧妃宫里的那个丫头杖毙，据说皇上是亲自看着执刑的，任那丫鬟怎么求饶都没有用，皇上就在一旁看着，眸子里还一直带笑，直到那丫鬟咽了气，皇上命人把她的四肢砍下丢进羊圈里。。。”紫菀说着，面露出恐惧之色。
　　“那他可是怀疑慧妃了?”我也听着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滚，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大家都这么觉得呢，恐怕连慧妃也是这么觉得，她听闻此事就赶紧跑到皇上那里探口风，结果皇上却说是那丫鬟伺候不周，和慧妃无关，奚底大人也正巧禀报皇上说什么所有证据都对贵妃娘娘不利，慧妃也就没有再疑心什么了，谁知。。。”
　　“谁知就出事了，皇上这出戏演的真好，表面上好像让女里大人和奚底大人无所作为，他自己也毫不关心，可实际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我淡淡地说。
　　“谁说不是呢，慧妃娘娘已经被株九族了。。。”紫菀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
　　“什么！”我‘噌’地站起来，这耶律贤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事不过是慧妃一人为之，怎么可以，他怎么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的双手又何尝干净呢？
　　“咳咳。。。”我轻轻地咳了几声，觉得气管炎又要犯了，在那一世落下的病，大宋时欣喜的发现并未再犯，怎么来到这塞外却要重新遭罪了么。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啊，否则。。。”紫菀忽然停了下来，扶我回床上坐下。
　　“否则怎么呢？”我打趣地问她，接着正色问道：“你可知道皇上的母后是怎么死的么？”
　　“这个，奴婢不知，这件事在皇宫是个禁忌。”紫菀摇了摇头。
　　“哦，我还以为你八卦的功夫天下第一呢。”我点了点头，笑道。
　　紫菀红了脸，连忙低下头，不再说话。
　　“呵呵，‘美人计’对我可没用，要‘美男计’才行哦！”我坏笑地看着紫菀，伸出食指耍赖地托起她的下巴，脸慢慢向她靠近。
　　“娘娘，您又拿奴婢开玩笑了。”紫菀嗔道。
　　“‘不知道朕这‘美男计’可管用？”温和里夹杂着挑逗的声音缓缓响起。
　　“奴婢恭请皇上圣安。”紫菀赶忙跪下道。
　　“恩，你下去吧。”耶律贤的眸子带笑，走上来把我揽在怀里。
　　紫菀若有所思地看了耶律贤一眼，便转身退了出去。
　　“皇上怎么来了？”我想起刚才紫菀说的事情，不由得要挣开他。
　　“朕怎么不能来？”耶律贤眼睛在笑，清爽的眉随着狭长的凤眼优雅地弯曲。
　　“皇上不是都呆在别的妃子那里么？”我说完就有种想给自己一耳光的冲动，这是什么话？我赶紧低下头，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烫。
　　果然，耶律贤眼中的笑意逐渐加深，他眸子微闭，仿佛是要溢出来一般，那笑意慢慢地从眼中蔓延到整个温和的面容上：“朕就喜欢你这个模样。”
　　“皇上！”我羞怒道，伸手就要向他的胸口捶去。
　　耶律贤捉住我的手，好笑地摇了摇头，蓦地低头吻住了我，越来越激烈，感觉自己快要在这吻里慢慢地融化。
　　“给朕生个孩子吧？”耶律贤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暧昧的回荡，像是在小心地请求一般。
　　“不要，皇上有那么多妃子，必定子息旺盛，少我这一个也没什么。”我撇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不一样，你生下的孩子不一定是将来的皇上，不一定是亲王，甚至不一定在皇宫为官，但是，”耶律贤眼眸带笑地看着我，一刹那，仿佛连昆仑山尖的积雪都瞬间消融了一般，万丈阳光照耀整个苍穹，他说，声音清越如微风拂面，“那是你我的孩子。”
　　你我的孩子呵——
　　不是皇上，不是贵妃，而是相濡以沫的爱人。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仿佛冰面破碎一般‘咔嚓’作响。还翛，我难道要倾心另一个人了么？你为什么还不出现？我。。。我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啊，原来，薄情之人竟然一直都是我。
　　“朕愿意等。”耶律贤看我长时间的沉默，有些失落地说道，眉眼间仍是带着一抹澄澈的笑意。
　　我呆呆地看着他，耶律贤，不要考验我脆弱的意志，不要对我这么好，请给我一个自私的理由，让我不要被你迷惑。
　　耶律贤澄净的面孔在我的视野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告诉自己，这张容颜可以永远浮现在眼前，但不可以进入心中。
　　注：辽国的夷离毕院掌管刑狱，相当于宋朝的大理寺。
　　
十八 黄尘今古总相似 平沙饮马闾山乱
更新时间2009-1-30 20:40:02  字数：4318

　更鼓辞旧岁，转眼已进入保宁三年。来到这一世已经近5年了，可是铜镜中自己的容颜竟是一点都不曾改变，难道自己的时光竟要永远停留在20岁么？不老不死，该是多么的恐惧和绝望？
　　“咳咳。。。”我不禁又咳了起来，该死的气管炎啊，明明是该男人得的病，怎么让我摊上了？
　　“娘娘，您这样子已经咳了近一个月了，时好时坏的，太医局的那些老古董就知道白领俸禄。”紫菀一边发牢骚，一边把金丝暖手炉放在我怀里。
　　“这个病本就不好治，不怨他们。”我把暖手炉捧在胸前，微笑地看着她。
　　“皇上只顾忙着闾山狩猎的事情，倒是把娘娘忘的一干二净了！”
　　我看着紫菀义愤填膺的小脸，心上泛起一股暖意，想她估计是想起赵匡胤对花蕊夫人的薄情了吧，现在怕我也落得同样下场么？
　　可是，不来这里未尝不是好事，我不想自己再被他搅的心绪不宁，留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回想一下曾经在汴梁时的光景，拾昧馆，太傅府，大内，国子监。。。林林总总的事情就这样湮灭在了逝去的时光中，还翛啊，你现在在哪里？过的可好？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在明月清风时忆起彼此？
　　“奴婢给皇上请安！”
　　我被紫菀请安的声音惊醒，赶忙收起凌乱的思绪，准备起身行礼。
　　“以后见了朕不必再行礼了。”耶律贤走进帐中，手中端着一只小碗，眼眸带笑地看着我，“病好些了么？”
　　“谢皇上记挂，臣妾这病有治没治都要那么久，不碍的。”我随意地说道。
　　“哎，你这样子，让朕怎么安心去闾山狩猎？”耶律贤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紫菀，声音清淡地说，“可曾伺候贵妃每天吃药？”
　　“回皇上，奴婢不敢怠慢。”紫菀连忙恭敬地说道。
　　耶律贤点了点头，便吩咐紫菀退出帐去。
　　“把这粥喝了，”耶律贤微笑地看着我，眼眸中溢满了温柔，“这是朕亲自去应承小底局煮给你的，那尚膳小底就在一边瞧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呵呵，还不快喝了它？”
　　我看着耶律贤，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堂堂大辽国皇帝，竟然亲自给妃子煮粥，看着他脸上还挂着孩子气的自豪感，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沦陷。
　　我端起碗，眼泪“啪啪”地落进碗里。
　　“这粥，可惜了。”耶律贤皱眉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抹调皮地笑意。
　　“咳咳，皇上是说我污染到您的粥了？！”我咬牙地瞪着他。
　　“朕错了，不开玩笑了。”耶律贤轻笑，连忙赔罪道，起身走到桌案边，开始动笔写着什么。
　　仿佛有漫天的落花在微雨中飘散，永远‘正确’的皇上，竟然说自己错了，不管是戏谑还是认真，都足以震动整个天下吧？
　　“皇上写的是。。。”我正欲走上前去，谁知耶律贤拿起那张纸放在手里微微一吹，便招守在门外的紫菀进来。
　　“你把这方子交与汤药小底，每日一剂，早晚两次服用，对了，这炙僵蚕和炙全蝎还是少放些吧，怕贵妃身子受不住，还有，贵妃怕苦，再加些冰糖，好了，你去吧。”耶律贤吩咐完毕后，只见紫菀神色复杂地退出帐外。
　　“皇上。。。”我呆呆地看着他，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朕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宫中，索性这次做足了功夫，朕不想看到类似‘魅蛊’的事件再次发生，你在这延宁宫好好养病，朕很快就会回的。”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语气清缓和悦。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抬头看他，心怀家国天下的帝王，对一个女人宠爱的极限是什么？
　　“朕可不信你说的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种话，朕只知道你在朕的身边，”耶律贤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缓缓道，“朕比‘某人’快乐。”
　　我怔怔地看着耶律贤，如果他是爱我的，那这份爱是何其霸道，又何其自卑？我的目光飘向帐外，忽然发觉本不属于我的那朵云彩，正在慢慢地飘向我的天空。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闾山开去。
　　耶律贤狩猎的第七日，忽然传回了惊天消息，北府宰相兼枢密使萧思温，为贼人所害，薨于闾山！
　　晴天霹雳！
　　辽国上下一片震动！
　　耶律贤于次日傍晚便赶回宫中，在彰愍宫召集众大臣宣布此事，命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南院枢密使高勋，飞龙使女里，右夷离毕耶律奚底彻查此事。
　　耶律贤看来是怒了，天子之怒，血流千里，浮尸漂橹！他这次几乎是命令所有心腹重臣调查此事，誓要把贼人碎尸万段！
　　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耶律贤一直守在长宁宫，夜夜陪伴在萧皇后左右。我其间亦去长宁宫探望过几次，只觉得那萧皇后容颜憔悴不少，清淡的面容上挂着我读不懂的神色，可是清亮的眼眸仍旧显得坚强而睿智。
　　我手捧着暖炉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风起云涌。
　　此次闾山狩猎，左右羽林军二百一十八人，左右神武军三百八十二人，左右骁卫五百四十六人，如此阵仗，就是蚊子苍蝇也靠近不得，这贼人又怎会有机会刺杀萧思温呢？
　　也许，皇上真的按捺不住了，萧思温是那鳌拜，他果真要做康熙！
　　朝代变迁，历史更迭，这外戚专权便是历朝历代的顽疾，大辽更是如此，自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立大辽以来，所有皇后都乃萧家之人，这萧家一脉的势利早已渗透到了朝廷的每一个角落。这耶律贤要动萧思温，想必是经过万千思量后才敢作出的决定吧，虽然除掉一个萧思温并不足以撼动整个萧家的势利，可是终究也能使其元气大伤。
　　谁也没有想到，区区贼人，竟然追查了三个月之久，可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却是最终的结果：国舅萧海只伙同海里谋刺萧思温，已自裁谢罪。
　　又是晴天霹雳！
　　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的结果竟然会是这样！皇后的舅舅竟然谋杀了自己的生父！
　　痛失两个亲人的萧皇后终于病倒，也许是对其有愧，也许是怜其命运多舛，耶律贤自此更是寸步不离长宁宫，这时间一晃，便已是入秋时节。皇后的身子已渐好，皇上下令追封萧思温为楚国王，擢升耶律贤适接替萧思温为北院枢密使，一切又逐渐地进入正轨。
　　我拨弄着香炉中的瑞脑，想着整个事件的始末，心中隐隐笼着不安，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的。
　　为什么耶律贤会选中萧海里做替死鬼呢？如果他想给萧家彻底一击，是不会看上身在虚位，没有实权的国舅爷的。可如果不是，他就应该顾念和皇后的感情，以最低调的方式把这件事情压下来，又怎么会连番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将萧皇后推到崩溃的边缘呢？
　　自裁谢罪呵，这里边想必是大有文章了。
　　“娘娘，皇上竟是半年都没有怎么来看您呢！”紫菀颇为气愤地说。
　　“呵呵，皇后娘娘确实需要人照顾，再说了，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人都跑到‘长宁宫’了，我倒落的自在，现在每天就我们两个说说话，弹琴唱曲儿，岂不更好？”我微笑地看着紫菀，就算他一辈子都不再踏进这延宁宫又如何，既然是我强迫自己不要对他动情，又怎能要求他对我一心一意？
　　“颜儿。。。”忽然听到一声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的心“噗通”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这么久不来看你，你可怪朕？”耶律贤把我扶起来，眸子带笑，眉宇见有掩饰不住的疲倦。
　　我摇了摇头，呆呆地看着他，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眼前的这个男人，刚刚除去了自己的心腹之患啊，为什么还显得如此憔悴呢，难道。。。他是真的爱萧皇后啊！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酸痛呢，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不是么？
　　“您。。。瘦了。”我看着他，面颊有些微陷，下颌仿佛刀刻一般，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永远带着笑意。
　　耶律贤屏退了帐内所有的下人，走上来将我揽在怀里，我用力挣开了他。他微怔了一下，俊雅的面容上掠过一抹受伤的神色。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不习惯。”我轻声解释道。
　　“朕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朕不要你这样对朕，朕会痛。”耶律贤喃喃地说道，固执地把我压在怀里，紧紧地，仿佛要窒息一般。
　　“皇上没有想到？宰相之死难道不是。。。”我震惊地看着他。
　　“不是。”耶律贤拉着我坐在床榻边，淡淡地说，“朕却是有心要在这次闾山狩猎动手，但是没想到竟有人先朕一步下手。”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耶律贤，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放眼整个朝廷，到底还会有谁比皇上更想置萧思温于死地？
　　“所以朕才会如此动怒，朕不是因为难过，而是讨厌竟然有事情不在朕的控制之内，命人彻查之后的结果更令人匪夷所思，朕没有料到竟然会是国舅做的，可是却死无对证了。皇后一连失去两个亲人，于情于理，朕都要陪在她身边。”耶律贤眼神飘渺，眉眼间有一丝倦意。
　　“我明白。”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到底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避开皇上的耳目，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呢？
　　一并除去萧思温和萧海里，到底是一箭双雕，还是无可奈何？这最大的受益者又会是谁呢？
　　不管怎么样，萧思温死了，耶律贤的江山终究是稳固了些。
　　他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不会为美人舍弃江山的，他如今待我好，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选择，没有必须要抛弃哪个才行。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过是再次沦为一颗棋子罢了，可是这样的答案，是否已经悄悄扯痛了自己的心呢？
　　就在大辽上下还笼罩在失去宰相的阴霾里久久不散时，皇宫里终于传来了令人兴奋的好消息——萧皇后有孕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耶律贤自然欢喜的紧，各种赏赐源源不断地涌进长宁宫。
　　“皇上怎么有兴致过来，您这段日子应该多往长宁宫走动走动。”我看到耶律贤来，不禁有些吃惊。
　　“朕前段时日已经走动的够多了。”耶律贤眼睛在笑，神色清爽了不少，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憔悴。
　　“臣妾说的可不是这些，您可莫忘了，这皇后怀上龙种，身后可有一堆妃子盯着呢，您就不怕‘魅蛊’之事再次上演。”我提醒他。
　　耶律贤眉眼间的笑意越加明显，他蓦地走近我，将我抱在床上，眼神里掠过一丝调皮之意，手掌在我身上不安分的游走，最后停在了小腹上，他俯在我耳边，用一种极暧昧的口气说：“朕只要你这里争气些。”
　　“才不要，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够过的简单快乐，这个，您给不了。”我揉了揉被他吻的发痒的耳朵，撇嘴道。
　　耶律贤的身子轻轻一颤，带笑的眼眸里浮上一抹微恼，他低低地说，声音里有些许赖皮：“朕偏要给。”
　　语毕，他扯下帷帐，衣物四散了一地。
　　床第间，两人头颈相交，鱼水欢浓。
　　注：历史上的北府宰相萧思温，次盘道岭，为贼人所害，国舅萧海只及海里伏诛。
　　

十九 虎啸龙吟天子降 万籁皆寂始见君
更新时间2009-1-30 20:51:10  字数：4408

　萧皇后临盆在即，为祈求母子平安，耶律贤为此准备了一场隆重的祭山仪。因为皇后行动不便，所以这仪式便自然而然由我这个贵妃代其完成了。
　　“这祭山仪理应皇后和您一起，让我代替，这成何体统？”我看着耶律贤，忽然想起了册封贵妃那日的场景，不由得头痛起来。
　　“朕的话就是‘体统’。”耶律贤眸子带笑地看着我，“这一来呢，是祈求皇后母子平安，二来呢，这自从你嫁过来以后，又是遭人陷害，又是生病的，让你代替皇后祭山，也好去去晦气，三来呢，”耶律贤忽然坏坏地觑了我一眼，俯身在我耳边说，“你的肚子也要赶快给朕争争气才行。”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为什么总是我不争气，皇上怎么不说是自己不争气？”
　　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的脑袋是不是浆糊了？怎么说话之前都不知道考虑一下？
　　“朕以后一定腿脚勤快些，多往这延宁宫走动走动。”耶律贤眸中闪过意思狡黠的笑意，脸上一副耍赖的模样，哪里还有天子应有的威严。
　　他也许爱我，也许也爱萧皇后，但他更爱这个天下啊，这样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人，我不能爱，也爱不起。
　　木叶山。
　　耶律贤身着金文金冠白绫袍，腰饰犀玉刀错，脚登络缝乌靴，长身立于天神，地祗牌位前，我身着络缝红袍，腰挂玉佩，站在他身旁。两边分别列次着群臣和命妇。群臣居左，命妇居右。天神地祗牌位前立君树，君树前植群树，仿佛是君臣上朝时的模样。
　　仆官宰杀白马，玄牛，赤白羊，悬挂于君树之上，我离的极近，因此闻到了浓浓的血腥，不由得一阵作呕，耶律贤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微微一笑，我眉头微皱，又静下心来等待仪式的进行。
　　太巫口里念念有词地围着君树转了几个圈，将酒水撒于牲畜之上。我颇不以为然地看着，都是这些家伙，装神弄鬼了几千年，在21世纪那个讲究科学的时代还有残留的一小股分子欺骗善良的小老百姓。
　　只听敌烈麻都（礼仪官）朗声奏曰：仪办。大臣和命妇便依次走上来拜谒君树，各个神情肃穆，举止庄严。之后耶律贤和我一起走到天神，地祗牌位前三拜，就听见阖门使大声朗读祝讫，我目瞪口呆地听着，竟然没有一句能听明白的，阵阵挫败感涌上心头，不过忽然一想，这契丹文连21世纪的史学家也闹不明白，再说大辽皇族的人各个精通汉语，我又何必去废这个脑细胞呢？
　　祝讫完毕，礼乐缓缓响起，这大辽国乐贫乏，大抵来自于唐代，因此听起来竟有些熟稔的类似于家的味道。乐毕，耶律贤和我手持酒具，再次参拜天神地祗，大臣和命妇持酒从之，这次竟然点头哈腰地拜了六次！心上叫苦不迭，怎么古代的形式化主义比现在的还严重？
　　之后耶律贤命中丞奉茶果糕点祭于牌位前，然后执事郎君手捧福酒，胙肉跪于耶律贤和我面前，又要喝酒？西方的耶稣，东方的玉帝，您二位可否行行好，不要再让小女子我受这等苦了。我一咬牙，接过酒来一饮而尽，看了一眼身旁的耶律贤，他眸子里的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神情一片肃穆庄重。大臣和命妇们也饮下了杯中的酒。最后各列班位，再拜。
　　终于结束了！
　　心里喜悦之情不言而喻，心里发誓下次再遇到这种祭祀仪式，直接跑到耶律贤那里领二十大板，在床上趴着远远比这舒服多了。
　　仿佛真的是这祭山仪发挥了作用一般，保宁三年十二月己丑，皇后顺利诞下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之中。
　　我心里倒没有太强烈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我终究不属于这里，如果，如果哪一天自己也不小心怀了龙种，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妄图改变历史者——死！
　　这句话又蓦地进入脑海中，我甩了甩头，依稀觉得有什么曾经让我感觉困惑的事情正在渐渐清晰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就太可悲了。
　　翌日，我准备了一些贺礼到长宁宫去拜谒萧皇后，看到她模样憔悴，眉目见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皇子呵，自古后宫都是母凭子贵，况且这是皇上的嫡长子，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大辽皇帝！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贵妃来了！”耶律贤抱着小皇子，瞳眸中笑意盈盈，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我看着他眉梢眼角漾起的幸福感，心里忽然沉甸甸地，泛起了不知名的情绪。
　　我对着耶律贤盈盈一拜，便来到皇后床前。
　　“皇后身体可还好？我亲自熬了粥给您送来，”我把粥放在萧皇后手里，轻声说道，“这粥里有黄芪，当归，党参，还有猪脚，就适合您这样产后气血虚亏的人服用。”
　　萧皇后皱眉，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我身后的耶律贤，接着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弧度，朝我点了点头。
　　我淡淡一笑，这么虚弱的时候还要演戏，难道不累么？我凑近她，低声说道：“这后宫里，并非人人都想争的。”
　　萧皇后眼神瞬息万变地看着我，面容里带着轻嘲。
　　“贵妃倒是心思玲珑，朕都不曾喝过贵妃亲自煮的粥呢。”耶律贤走过来，眉眼带笑，眸光里颇有赞许之意。
　　“可曾起了名字么？”我逗着耶律贤怀里的孩子，像个小肉球一般，真是可爱呢！
　　“恩，隆绪，小子文殊奴，贵妃觉得这名字可好？”耶律贤微笑着说道。
　　心一下子跳漏了一拍，脑中顿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下意识的抓着孩子的襁褓，以至于不让自己泄露太多的情绪。
　　这个孩子竟然就是耶律隆绪么！那个将大辽带入鼎盛时期的辽圣宗！我不由得看向萧皇后，忽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原来她就是那个历史上著名的萧太后，那个与大宋杨家将打了几十年仗的萧绰！
　　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如蝼蚁那般轻贱，在这样的一个女人面前，我是决计没有胜算的啊。
　　“颜儿，你在发什么愣？”耶律贤低声唤回了我的思绪，我抬头望着他，自他淡然的瞳眸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没什么，只觉得这孩子面相极贵，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我微笑地说道，忽然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贵妃，谢谢你。”这一声，却是萧皇后说的。
　　我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帐外并不十分灼热的阳光，觉得自己仿佛要支离破碎成千万片一样，融进天地间那细小的尘埃中。
　　隆冬已过，转眼又到了草长莺飞时节，这塞外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又要拉开序幕了。
　　在大辽，无论男女老少，人人精通骑马，所以说这大辽是马背上的国家也一点不为过。
　　天高云淡，暖风和煦，茂密的青草在风中招摇的摆动着，绿的一发不可收拾，延伸着与天边相接。
　　耶律贤坐在毡帐中，萧皇后居右，我居左，我不由得苦笑，还记‘同乐宴’，宋皇后和花蕊夫人像两个精美的花瓶一样坐在赵匡胤左右，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这么一日。
　　“朕今天为‘赛马会’开局，你好好瞧着。”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然后起身走出毡帐，侍卫牵来一匹壮硕的黑马，耶律贤矫健地上了马，眸子微微眯起，看着远方，俊逸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掌控乾坤的霸气，他挥起马鞭，那马长啸了一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耶律贤身姿仿佛搏击长空的苍鹰一般，带着傲视九天的气魄，在奔驰的骏马上，他突然张开弯弓，朝着羊群里猛地射了一箭，这一箭狠而精准，被射中的羊立刻倒毙。
　　顿时草原上涌起了沸腾的欢呼声。耶律贤朗声喝道：“这赛马会就是告诫你们，永远不要忘记我大辽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今天夺得赛马会的魁首，朕重重有赏！”
　　第一局，耶律斜轸胜出。
　　第二局，只见耶律贤适和女里缓缓地走入场地，随意地牵了马，各自脸上都露出了一副誓在必得的模样，忽然一袭月白袍映入眼帘，修长挺拔的背影，仿佛青莲一般，从容淡定地立于浊世之中，那背影，竟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刻在骨血里一般。
　　——还翛！
　　可是你么？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仿佛昆仑山巅的积雪轰然塌陷，整个人都陷入了天旋地转中！
　　“颜儿？”耶律贤低唤我。
　　“他。。。他。。。”我喃喃道，眼睛里竟有泪水涌出。
　　耶律贤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微笑的瞳眸中闪过一丝阴郁，然后淡淡地说：“萧慕颜，南面官尚书右丞。”
　　我蓦地回头看着耶律贤，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的不合时宜，这样的眼神，足以置那男子于死地。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径自到马群里牵马，只见那男子容貌清俊，并不十分扎眼，远远不似还翛那般遗世绝美，唯独一双眼睛美的惊心动魄，纯粹的黑和清亮的白，仿若远方的白山黑水，亮如星子，邃若深潭。
　　可是，他终究不是还翛。
　　萧慕颜呵——
　　不过是外戚萧家一脉的人吧。
　　萧慕颜灵巧的跨上马，与耶律贤适和女里并排而立。群牧使扬声发令，三人便飞似地冲了出去，此时的我，却早已经没有心思观战了，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会在抽搐挣扎了，为什么看到一个背影与他相似的人时，心仍会如此疼痛不堪呢？
　　最后的决赛在耶律斜轸，高勋和萧慕颜之间进行。
　　广阔的天幕下，三匹骏马在草原上飞驰，我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萧慕颜，他笔直的腰背向前倾斜，优雅而有力，长袍在风中猎猎翻飞，眸光犀利而冷漠，他迅速拉开弯弓，瞄向了羊群。
　　可是那耶律斜轸和高勋却蓦地出现，挡住了他的视线，三人成焦灼之势向前飞奔。眼看着耶律斜轸和高勋已然射出了箭，萧慕颜竟也不急躁，他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些，忽然将箭对准了苍穹，身姿矫捷如鱼翔浅底，凤舞九天！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一箭仿佛带着缠绵不尽的执着爱恋！这一箭仿佛含着亘古辽远的凄厉绝望！这一箭仿佛藏着怒发冲冠的悲恸怨恨！
　　这一箭让万里河山顿失颜色，让无边红尘为之动容！
　　只听到一声悲戚哀鸣，震彻长空，两只大雁若流星般陨落。
　　鸳鸯会双死，鸿雁比翼落。
　　顿时，整个草原响起了撼动九霄的欢呼声。
　　“好！萧宰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果然乃人中龙凤！”耶律贤朗声赞道，眸子中溢满了笑意。
　　萧慕颜此刻正跪在帐外，面容平静而漠然，并没有因为夺魁而欣喜。我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我再努力些，眼前的萧慕颜便会变成还翛。
　　耶律贤略略一顿，继而朗声道：“即日起，擢升萧慕颜为南面官尚书令，钦此！”
　　“谢皇上！”萧慕颜跪拜谢恩，也许是注意到我灼热的眼神，他起身时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完美无缺的瞳眸中——无波，亦无澜。
　　我呆呆地看着萧慕颜远去的身影，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冷漠的眼神，矫健的身手，依稀还记得还翛温暖的眼眸，慵懒的神情，此间种种，恍然如昨。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即使有相似的背影，有相同的眼眸，他不是他啊。无论我心里抱着怎样的期盼，他终究不是他啊！碧落黄泉，又有谁能够明了，这是怎样的一份绝望！
　　

二十 乍闻旧人纷沓至 心灭情断潇湘乱
更新时间2009-2-2 18:21:24  字数：4343

　赛马会结束不久，各国便接到了大辽皇帝喜得贵子的消息，回鹘，女直，北汉皆遣使来贺。后宫的一群妃子看着皇后如今荣宠无限，背地里发疯一般的嫉妒，曾今对我颇为仇视的甄妃，竟然慢慢对我“友好”起来，前些日子竟然还打发下人送了些珠宝玉器过来，搞得我颇为“受宠若惊”。
　　“娘娘可知道大宋也派遣使节过来了？”紫菀神神秘秘地对我说。
　　“什么？”我忽然惊叫起来，感觉一颗心要跳出来一般，“你可知道是何人前来么？”
　　“皇子德昭。”紫菀微笑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些许不可名状的情绪。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孩子啊，现在过的可好？他那样一个没有心机的人，着实不该生在天家的。
　　“什么时候到？”我询问道。
　　“大概五日之内吧。”紫菀捧了杯奶子给我，“娘娘可是要见一见？”
　　“恩，必须要见。”我点了点头，去求耶律贤，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答应我。
　　出了大帐，便一个劲儿地闷着头往彰愍宫走，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具挺拔的身躯。
　　萧慕颜——
　　“你。。。”我傻傻地看着他，平凡的面容，清亮的眼眸却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微臣给贵妃请安。”萧慕颜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并不好听，有些像喉咙破了的感觉。
　　“你叫萧慕颜么？”我问，觉得自己的话实在是白痴的可以。
　　“是。”萧慕颜眼神冷漠，淡淡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极端没营养的问题之后，转身欲走。
　　“请等一下！”我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定定地望着他。
　　“请娘娘自重。”萧慕颜皱眉看着我，声音清冷。
　　“对。。。对不起。”我连忙缩回手，看着他转身离去，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是他？你怎么可以不是他！犹自记得还翛那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可是，还翛，你到底在哪里？
　　“怎么哭了？”耶律贤眼眸带笑地站在我面前，伸手轻轻地拂去我脸上的泪水。
　　“没什么，不小心迷着眼睛了。”我胡乱答道。
　　“不会撒谎的女人。”耶律贤嘴角勾起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找朕有何事？”
　　“我。。。”
　　“你如果不是来找朕，出了这延宁宫，你还能去哪里？”耶律贤展臂把我揽进怀里，嘴唇轻凑在我耳畔，“今晚陪朕，朕就答应你。”
　　“皇上？”我又羞又恼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困惑，难道耶律贤知道我想见德昭？
　　“答不答应？”耶律贤并不理会我的反应，径自地说着，眼睛里仍是带着澹然的笑意，只是脸上竟然露出少见的焦躁之色。
　　“恩。”许久，我点了点头。
　　四日之后，大宋使节来到辽国，耶律贤设宴款待。
　　那日他答应我，宴会结束之后，允许我和德昭见面，我并没有料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我甚至恍惚觉得他甚至有意让我和宋使见面一般。
　　宴会结束后，已经亥时两刻了，我在延宁宫里焦急地等待着，忽听帐外响起内侍嘹亮的声音：大宋使节拜见贵妃娘娘！
　　帐门微微一动，就见一人身着腾蛇神龟青天袍，容貌清雅俊秀，眉目见萦绕着浓浓的依恋。
　　“德昭！”我声音颤抖地喊着，整个身子不能自已地颤动着。
　　四目相对，仿佛是隔了情天恨海的前尘，历历往事又重新在脑海中翻飞，曾经的少年如今却已经是这般的寥落寂寞。
　　“宋使给贵妃娘娘请安。”许久，德昭微微行礼，声音亦是带着颤抖。我这才意识到他身边还有两个人——南面官鸿胪寺卿及尚书令萧慕颜。
　　“德昭，德昭，你过的好么？”我现在已经顾不得理会别人了，走上前把德昭抱在怀里，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颜儿。。。”德昭低唤，仿佛是隐忍到了极限一般，他双臂忽然将我紧紧地匝进怀里，我觉得自己的骨头就要裂成千万块一样，可是心里却甘之如饴！
　　鸿胪寺卿有些愕然地盯着我们，眸珠转了几转，面上甚是尴尬，萧慕颜若有所思地看着，神色漠然。
　　“你们不必到皇上那里嚼舌根，出了事我担着！”我冷冷地说道。
　　耶律贤终究是不放心啊。
　　我拉着德昭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眉宇见犹自挂着岁月侵蚀的痕迹，那个曾经优雅地坐于中庭，畅谈琴意的孩子，终是湮灭在了青葱岁月中，再也寻不回来了。
　　“你过的可好？还翛，光美，延庆他们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生命自你嫁来大辽那日起，已经残破不堪了。”德昭苦涩地看着我，轻轻地说，“三叔一切还好，只是每当谈及你时，神色总是很落寞，我看得出他其实很在意你的。”
　　我摇头苦笑了一下，来到这一世，我何止是负了德昭一人，那个莽撞，却永远愿意为我出头之人，又何尝不是被我所累？
　　“延庆下嫁于左卫将军石保吉，她现在，很幸福。”德昭接着说道。
　　幸福呵——
　　多么奢侈的东西，仿佛是万里晴空的灼日一般，永远只能远远地望着，感受着它的气息，却始终无法接近，否则只会灰飞湮灭。
　　“我那日玉津秋猎注意到石保吉，他是个人才，延庆嫁给他，是福气。”我淡淡地说了句，如果一直执着于还翛，她恐怕是要被伤的体无完肤了。
　　“颜儿。。。”德昭深深地望着我，眼眸里除了萦回着深深的爱恋之外，还有铺天盖地的悲伤，许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他淡淡地开口道：“还翛他，于开宝三年四月辛未，殁。”
　　我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无比的宁静，雪花飘飞，细雨微落，红烛上的灯火还在恣意地跳动着，我想哭，可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感觉不到心痛的滋味，因为已经无心可伤。
　　塞上劲风还席卷着狂沙漫天飞舞，‘拾昧馆’中的月桂可仍旧自顾自招摇地飘落？
　　从此以后，永远不会有人慵懒地唤我丫头，永远不会有人在落云亭中拨弄箜篌，永远不会有人大义凛然地要与我一同受罚，永远不会有人微笑着为我挡去迎面一脚。那个曾经在我耳边乞求我好好活着的人，自己却忘记了约定，先走一步？
　　还翛，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你怎么可以一次次的骗我！你说过要我等你的啊！可是此时此刻，竟然有人告诉我，你早在我初到大辽之时便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有把握我可以承受这样的结局！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原来这一别，竟是永生不见啊！
　　长歌楚天碧，荏苒物华休。春天的微雨仍会如期而至，夏日的百花仍会恣意怒放，秋天的落叶仍会萧萧而下，冬日的晴雪仍会漫天纷飞。
　　还翛，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止转动，而有人却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永远心逝。
　　朱颜，自今日起，你亦死了。
　　“颜儿，颜儿。。。”德昭轻轻地摇晃着我的胳膊。
　　“我恨。。。我好恨他！”我颤抖地站起身子，目光掠过德昭担心的脸庞，缓缓地看向窗外，仿佛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般，吼道：“还翛，我恨你！”
　　“咳咳。。。”忽然身子止不住地抽搐，蓦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我听到周围一阵慌乱，在我就要倒地时，一双手有力地将我揽在怀里，我抬头，便看到了一双完美无缺的瞳眸。
　　再次醒来时，发现屋内沉寂，只有耶律贤坐在我的身边，他见我醒来，紧蹙的眉缓缓展开，眸子里浮上了温柔的笑意。
　　“我昏迷了多久？”我无力地问。
　　“三天。”耶律贤柔声道。
　　“德昭呢？”我急忙问道。
　　“被朕遣回大宋了，到你房中不过半个时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朕怎能再留他？”耶律贤仍旧眉眼带笑，声音却变的阴冷。
　　“不是他的错。”我连忙解释道。
　　“我知道不是，”耶律贤喂我喝了清粥，伸手轻擦了一下我的唇角，淡淡地说，“忘了他吧，朕在你身边。”
　　我看着耶律贤，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到底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萧慕颜并不是他，他已经死了。”耶律贤眉眼带笑，语气淡漠。
　　我蓦地抬头看着他，难道他早就知道了么？他允许我见德昭，原来是想借他人之口把还翛之死告诉我，好让我死心么？
　　“朕说过，朕不喜欢有些事不在掌控之中，你对还翛有情，‘同乐宴’那日朕便瞧出来了，所以那还翛的事情，朕自然留意了些。”耶律贤平静地说道。
　　“还翛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朱颜，已经死了。”我冷冷地看着耶律贤。
　　“颜儿，朕的忍耐是有限的！朕不能容忍朕的女人永远想着别的男人！”耶律贤忽然低吼道，眸子里的笑意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英挺的面容上揉进了受伤的神情。
　　“那，您就放了我吧？或者，赐死也行。”我淡淡地说，“您还有萧皇后，还有后宫，还有整个天下，又何苦执着于我？”
　　“朕决不放手！”耶律贤咬牙，忽然将我压在身下，温软地唇粗暴地吻着我，衣衫被凌乱地扯下扔在地上。
　　我看着他的眼神，狂乱而愤怒，这样一个眉眼永远带笑的人，如果撕下了防备，那一定是被伤的至深吧？
　　清晨醒来已是巳时，我动了动身体，仍能感觉到昨晚残存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紫菀，你去烧些水来吧，我要净身。”我淡淡地吩咐道。
　　“是。”紫菀应声跑出帐外。
　　我坐在硕大的木桶中，想着德昭的话，我轻轻地咬了一下舌，会痛，原来，他是真的永远不在了。
　　“皇上昨晚也太狠了些。”紫菀拿巾帕擦着我的身体，羞恼地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上边还有耶律贤印下的痕迹，触目惊心的几乎遍布全身。
　　“皇上竟然临幸娘娘一整夜！紫菀听到您不停的抽泣求饶，皇上竟然都无动于衷么！”紫菀气愤地说。
　　“你莫怪他，他心里也不好受。”我叹了口气道。
　　“可是也不应该这么欺负娘娘啊，娘娘身体本就不好呢。”紫菀仍是固执地打抱不平，真是没有见过这么讨厌皇上的丫头呢。身体不好？哎，想我在那个时代，几乎没有生过病呢，怎么到这里就变成娇弱的林妹妹呢？
　　“娘娘，您是真的很爱那个叫还翛的人么？”紫菀轻声问道。
　　“恩，我真的很爱他，可是，他直到死，都不曾爱上我呢。”我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
　　还翛，不老不死的我，爱上了已经长眠于青山绿水间的你，多么讽刺呵。
　　“他，也许亦是爱着娘娘的，只是没有机会告诉您吧。”紫菀神色飘渺地说。
　　还翛，是这样的么？你真的也许对我有那么一点感情的吧？可是你却残忍的，自以为是的觉得我能感觉得到，所以就不必说了么？
　　还翛，原谅我必须让那个爱你的朱颜死去，因为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去，我了解生离死别的痛苦，就像我从德昭口里得知你已不在时一样。我不可以那么自私，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为活着的人而活，为爱我的人而生。
　　

二十一 相与无言各戚戚 湖月飞度赴幽云
更新时间2009-2-3 19:50:23  字数：5340

　自从那日承欢之后，耶律贤竟是再也没有踏进延宁宫半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那日的话语惹恼了他，还是他对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总之在旁人看来，贵妃怕是失宠了。今儿个初一，刚刚自萧皇后那里拜谒完之后，便要回延宁宫。
　　虽然耶律贤对隆绪极其宠爱，却没有因此而过多的临幸长宁宫，倒是听紫菀说皇上这些日子竟很少临幸后宫妃子，大多时间都泡在彰愍宫批阅奏折，处理政事了。
　　忽然见到甄妃迎面走来，我微笑地打了声招呼，刚欲提步离开时，却被她叫住了。
　　“我正要去找姐姐呢，前些日子回鹘来朝贡，妹妹知道平常的东西也难入姐姐的眼，特意挑了些精致的玩意儿给姐姐送来。”甄妃面上带笑地说。
　　“妹妹这样倒显得见外了，上次妹妹差人送来的东西我那里还留有不少，这就不用了。”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准备离开。
　　“怎么不用呢？我知道姐姐老是有咳喘的毛病，特意挑了金丝暖手炉给姐姐，你看喜欢不？”甄妃说着，便从丫鬟手里拿过了一个玲珑精致的金丝镂空暖手炉，上雕山水祥云锦雉图，一侧还镶着一朵白玉睡莲，果然巧夺天工。
　　“妹妹我也没有别的想法，权当是那日对姐姐出言不逊的歉礼吧，姐姐要是再不收下，妹妹的脸可往哪儿搁啊。”慧妃语气里满是诚意。
　　“那谢谢妹妹了。”我接过暖手炉，微笑地看着她。
　　“姐姐肯收下，那是妹妹的福分，以后有什么缺的，尽管差人去我那里拿就是了。”慧妃欠身福了一福，便转身离开了。
　　“哼，不就是前些日子皇上宠幸了她么，好似要嚣张到天上去一样。”紫菀气呼呼地说着，随即叹了口气，道：“人走茶凉，皇上当真对娘娘这般无情么？”
　　“我说过，这事怨不得他。”我轻轻地捏了一下紫菀的鼻子，“快回宫去啦！”
　　刚到延宁宫门口，就看到女里站在帐外，见我来到连忙俯身行了一礼：“臣参见贵妃娘娘。”
　　“女里大人找臣妾有何事？”我惊讶地问道。
　　女里看了一眼我身旁的紫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立刻会意。
　　“紫菀，你在帐外候着，女里大人您随我进来吧。”我给紫菀眨了眨眼睛，便走进帐里。
　　“大人找我，可是因为皇上？”我请女里坐下，淡淡地问。
　　“是。”女里点了点头，“皇上并不知道下官来找娘娘。”
　　“哦？”我挑眉。
　　“娘娘，皇上心里，其实很苦的。”女里站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自穆宗应历十九年，皇上以使节身份出使大宋时，便对娘娘心有所属了。可是皇上当时却因为身份问题无法迎娶娘娘，皇上并非穆宗嫡出，按制这皇位并不是皇上能坐得的，臣也不瞒娘娘，皇上是被臣和萧思温宰相及南院枢密使高勋共同推上这皇位的，这皇上登基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向大宋请求和亲一事，此事当时在朝廷引起了轩然大波。您不知道，当日高勋迎您到上京后，皇上有多么欣喜！自从皇上四岁时怀节皇后被害，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那般高兴过。之后他是处处陪小心，生怕苦着您，那时您被诬陷谋刺皇上时，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后宫看着，朝廷瞧着，皇上顶着多大的压力也要还您清白！您身体不好，皇上请教太医之后，竟执意跑到应承小底局亲自为您煮粥，那时的狼狈样，微臣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啊！”
　　“大人，您不要说了！”我听地心潮澎湃，身子已经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您不知道，皇上这次是彻底对我失望了。”
　　“皇上他怎会是对您失望，他是对自己失望啊！”女里声音有些激动，“皇上这几日总是叨念着说朕没用，赢得了整个江山，却赢不了一个女人的心。皇上他是恨自己那日对娘娘的无礼，说怕是这辈子您都不愿再见他了。”
　　又是两个自以为是的人，都以为对方恼了自己。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还翛，我错过第一次，就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了对么？我决定去爱耶律贤了呵，你在天上看着，可会为我祝愿？
　　“女里大人，臣妾明白了，该怎么做，臣妾心里已有计较。”我微笑着说道。
　　“娘娘能明白最好，臣告退。”女里感激地行了个大礼，便欲转身离开。
　　“女里大人留步。”我叫住他，思忖良久，终于问出了心里压抑了许久的问题：“怀节皇后，到底是因何而薨逝的？”
　　“‘魅蛊’。”女里停下脚步，静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怀节皇后品性温良，深得世宗喜爱，那时，世宗妃啜里便素与皇后不和，世宗被害第二日，怀节皇后便疯了，对着所有人说皇上是她杀的，第二日便死在自己帐中。。。全身赤裸。”
　　我端起奶子的手轻轻一抖，眼前便浮现出那个眉眼见永远带笑的人，他生命中本该有的快乐，怕是在那一日便戛然而止了吧？耶律贤，我的双手并不不够厚实，不知道还能够为你捧起多少的迤逦时光啊。
　　“皇上那时只有四岁啊，他能怎样呢？明明知道杀害母后的就是那个人，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女里缓缓叹了口气，涩声道：“娘娘，请您珍惜皇上。”
　　我微微颔首，女里无言的抱拳离去。
　　我呆呆地望着帐门，许久，扬声说道：“紫菀，去‘彰愍宫’。”
　　怀着忐忑的心情走来到了彰愍宫外，犹豫了很久，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就这么站着，淡淡的月光倾泻而下，夜寒露重，我却忘记了寒冷。
　　“娘娘？可要小的帮您通报？”一旁的侍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恩。。。”我点了点头，看着侍卫转身进账，我忽然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呵呵，何时也会有如此紧张的心情了么？
　　“娘娘，皇上请您进去。”侍卫恭敬地说道。
　　“谢谢。”我朝侍卫点头一笑。
　　那侍卫愣在原地，傻傻地张着嘴巴，像是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走进大帐，不由得一愣，原来萧慕颜和高勋竟都在帐中。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嘴唇微抿，俊逸的面容上竟闪过了一丝紧张的神色。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欠身一福，然后抬起头凝眉看向耶律贤。
　　“贵妃来的正好，朕正准备派两位爱卿和飞龙使女里前往南京（今北京）视察民情，贵妃也一起去吧？”耶律贤温柔地说道。
　　我呆了一下，这女里真是胡说，皇上都忙着把我赶出去了，又怎会是怕我恼他？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高勋和萧慕颜，高勋面上倒是颇为平静，只是那萧慕颜除了面色清冷之外，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恍然间，竟觉得那眼神是如此的熟悉。
　　“皇上。。。”我刚张开口，却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下去。
　　“两位爱卿先退下吧。”耶律贤淡淡地吩咐道。
　　“臣告退。”萧慕颜和高勋躬身退出帐外，我下意识地又看一眼萧慕颜，他却自始至终没再抬起头。
　　整个大帐中，就只剩下了耶律贤和我，两个人就这么彼此的望着，灯烛上的火还在噼啪作响，我看着耶律贤带笑的眼眸，忽然心上一片潮湿。
　　我慢慢地走近他，看那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诧。
　　“皇上决定不要我了么？”我将头缓缓地埋在了耶律贤的胸前，感觉到他的身子在轻轻地颤抖。
　　“朕以为你不愿再见朕了。”耶律贤的胸腔有力地起伏着，伸出双臂紧紧地拥着我，“朕不应该这么自私，想要一辈子禁锢你，这南京乃属中原旧地，朕让你去，是希望你能散散心，不要总杵在这塞外，有他们保护你，朕也放心。”
　　“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轻轻点了点头，勾身吻着耶律贤的下颌。
　　“颜儿！”耶律贤身子蓦地僵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看我，眸光中流转着欣喜。
　　“我不能一辈子为逝去的人而活。”我轻轻地说，细密的吻落在了耶律贤的唇攀，“我已经是您的妻了。”
　　我喃喃着，与其说是安慰耶律贤，倒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如果不相见，便可不相恋；如果不相知，便可不相思；如果不相惜，便可不相忆；如果不相许，便可不相续。。。
　　还翛，我和你之间有无数个如果，却没有结果。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南京开去，在车辇里坐着，看着车窗外云卷云舒，觉得心里豁然开朗起来，忽然听到外边响起了嘹亮的歌声，不禁探出头来，原来是女里大人，只见他魁伟的面容上挂着明亮的笑容，声音高亢粗犷，虽然算不上十分好听，却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塞上微风徐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鸿雁高飞，确是有江南水乡比不得的苍寂豪迈。看着脚下的土地，折戟沉沙，白骨蓬蒿，耳边犹自响起千年之前意气风发的霍去病不破匈奴，何以为家的誓言。
　　岁月流转，山河依旧，过往种种，终究是淹没在了前尘往事中。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我兀自吟起来。
　　“贵妃怎么吟起这么幽怨的诗来了？”高勋骑马走在我旁边，微笑地说。
　　“只是忽然思及千年之前的大汉天下了。”我淡淡地说。
　　“中原人永远觉得自己是正统的，呵呵，我高勋也是个汉人，可是我却效忠于大辽，所以那大汉和匈奴之间，万万不是你我能说的清楚的。”
　　“高大人说的极是。”我点了点头。
　　“娘娘不比我们这些粗人，微臣这就命令大队安营扎寨，今天宿在蘅湖边。”高勋说道。
　　“蘅湖？”我问道。
　　“是，蘅湖就是将要远离塞上的最后一个大的湖泊，据说女子对着镜湖中明月的倒影在心中默数七下，心上人便会立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高勋半真半假地说。
　　“高大人真会开玩笑。”我听着不禁笑了出来。
　　高勋笑了笑，朗声命令大队安营扎寨。
　　晚上撇下紫菀在帐中，自己一个人悄悄的走出帐外。
　　蘅湖并不十分大，却很清澈，夜风吹拂水面漾起层层涟漪，我坐在湖边，掬起一捧清水泼在了脸上，好舒服呵！水滴沿着额角脸颊缓缓淌下，清风拂面，有些黏黏的感觉，细腻而暧昧。
　　清冷的月光倾泻在水面上，一点一滴的，慢慢晕开，勾勒出了明月的形状。
　　苍穹如水夜云轻，塞外秋风月自明。
　　——据说，女子对着镜蘅湖中明月的倒影在心中默数七下，心上人便会立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
　　真的会么？我能不能用这种自己都觉得幼稚到可笑的方式期许着再与你见一面呢？
　　一——二——三——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在心中描绘起你的轮廓。
　　六——七——
　　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温暖而熟稔的气息，我心中一滞，慢慢地转过身——
　　挺拔坚韧的身影固执地闯入了我的视线中——萧慕颜！
　　眼前一片模糊，老天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该死的恶作剧！
　　“夜凉如水，还请贵妃回帐休息。”萧慕颜清冷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看着他淡定平凡的面容，绝美冷凝的眸子流转着绝代芳华。
　　“还翛。。。”我低低地唤着。
　　萧慕颜皱了一下眉，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中不可名状的情绪。
　　“您不是他，还记得那日赛马会上，萧大人那惊世骇俗的一箭，您心里一定也非常非常执着的爱着一个人吧？而他，是不会爱任何人的。”我自嘲地摇了摇头，看着萧慕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苍白下去，“萧大人请回吧，我想坐一会儿再回。”
　　萧慕颜并不答话，轻轻地坐在我身边，出神地看着蘅湖里朦胧的月色，仿佛陷入了辽远的沉思中。
　　“上次听闻皇上说萧大人是北府宰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知萧大人对国舅谋杀宰相一事有何看法？”我蓦地问出口。
　　“事实如此，微臣能有何看法？”萧慕颜淡淡地说道。
　　“国舅为何要除去萧宰相呢？”我问。
　　“他总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同是萧家人，他差了太多，只不过有人利用了他这种心里罢了。”萧慕颜嘴角勾起了冷笑。
　　“会是谁呢，他能利用国舅爷，这萧宰相一死，到底谁会得到更多的利益呢？莫非是——女里大人？”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这满朝文武，除去萧思温，女里却是最得势的人了。
　　“女里大人和国舅交情尚浅，怕是没有这个能耐，况且除去萧宰相，对他未必是好事。”萧慕颜将手放在水里，轻轻地拨弄着，清亮的眼眸泛着幽冷的光芒，“至于说谁得到了好处，贵妃难道没有看到么？”
　　谁得到了好处呢，谁呢？我蹙眉思索起来，萧思温薨逝之后的种种，在脑海里迅速回放，忽然，我倒抽了口冷气，难道是？不！不可能！这怎么会呢？！
　　“我不信，怎么会呢，他是她的。。。”我喃喃的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诡异了。
　　“她走了一步极险的棋，输了，便灰飞湮灭，可是，她赢了。”萧慕颜淡定的面容上忽然浮上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
　　“你既然清楚，为什么不说？”我诧异地望着他。
　　“我为什么要说？我只想自己过的快乐而已，其他的，便不重要了。”萧慕颜无关痛痒地说着。
　　——我只想自己过的快乐而已。
　　还翛，你也曾说过相同的话啊，那时还觉得你好自私，可是现在忽然发现，在这样一个动荡波诡的年代，明哲保身，或许才是上上之选吧。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萧慕颜，无论你是谁，你都不可以再是他了。
　　一路策马徐行，竟是花了大半个月才到南京。刚到南京，却听闻有更骇人的事情——百姓暴动！
　　

二十二 燕云波起动千里 刀戈切休重结庐
更新时间2009-2-5 21:38:24  字数：4702

　南京副留守室昉得知我们到来，披星戴月地赶到城门相迎。
　　“南京怎么会出这种事情，你们难道没有上报皇上？”女里不满地质问道。
　　“哎，统军使本来以为可以镇压的，结果没有想到檀州，儒州，顺州的百姓竟然纷纷揭竿响应，这眼看着越闹越大，前两日才快马报去上京。”室昉无奈地解释道。
　　“室昉大人，这南京百姓缘何暴动？”萧慕颜淡淡开口。
　　“还不是因为盐。”室昉摇了摇头，叹气道，“几位大人可听说过‘宁做局务官，不当皇帝老’？”
　　“可是因为官盐私盐一事？”我开口问道，这局务官我倒是听说过，就是掌管造盐铁的官员，绝对是个肥差。
　　“这位是。。。”室昉看着我一身男子着装，却明明是个女的，心里恐怕颇为奇怪。
　　“这位是贵妃娘娘。”高勋简单地介绍。
　　“下官参见贵妃娘娘。”室昉面上一愕，连忙恭身行礼。
　　“室昉大人不必客气，您赶紧把情况告诉我们吧。”我摆了摆手。
　　“娘娘说的极是，确是因为官、私盐一事，这本来限制私盐是好事，只是这局务官对私盐颇为苛刻，命监当官征以重税，许多私盐作坊因此关门，当然去贿赂局务官的私盐坊主也多了起来，这私盐减少了，可这官盐的价钱仍是居高不下，百姓这才。。。”室昉愤愤地说，面上却颇为无奈。
　　“这混账东西，你们就任由着他来？”女里啐道。
　　“这局务官已经被弃市了，可这上边的。。。下官查不起啊。”室昉悻悻地说。
　　我冷笑到，这局务官的肥差岂能随便什么人就能当的？恐怕抽丝拨茧又要带出什么位高权重的主来。
　　“我看百姓之所以暴动，倒不是全然因为这些吧。”萧慕颜冷冷地说道，清亮的眸光里露出一丝嘲讽。
　　“尚书令此话怎讲？”高勋蹙眉问道。
　　“高大人乃是汉官，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萧慕颜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高勋面上一滞，随即摇头笑了笑：“这就要看皇上怎么办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有心情打哑谜？”女里不满地吼道。
　　“这南京乃属于燕云十六州境地，女里大人想必清楚，这十六州乃是后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了自立为王而请求契丹援助所付出的代价，这里住的大都是汉人，我大辽虽然分为南北面官，施行汉制，可是。。。”萧慕颜话止于此，有些事，放到桌面上讲，只会让双方更加尴尬而已。
　　“尚书令的话，我明白了。”女里面上颇为尴尬，却又夹杂着不屑。
　　余下的日子，我被安排在析津府中，高勋负责保护我的安全，萧慕颜和女里则去处理百姓暴动一事，只听说事情越来越难以控制了，南京周边的百姓亦揭竿而起，耶律贤擢任萧讨古为新任南京统军使，镇压暴动。
　　我心里不免担心，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这官私盐一事，不过是个导火索，百姓真正暴动的原因是因为大辽对汉人的压制，这南京乃是汉人聚居的地方，可是却从未有一任南京留守是汉人，这百姓心里怎能平衡？
　　正在我思绪神游之时，就听到大门外一阵嘈杂，撞门声，喊骂声，震彻天空。这百姓竟然闹到官府们口了么！顿时冒起一阵冷汗，这门口几个侍卫哪里拦得住，“咣当”一声，门被砸开，百姓蜂拥而入，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木棍，叫嚣着冲了进来。
　　“贵妃！”高勋把我拉进房内，低吼道，“您在屋子里呆着，微臣去处理这些刁民！”
　　我心下一片混乱，现在这析津府脆弱的像张薄纸，一捅就破，高勋哪里会是那么多人的对手！萧慕颜，女里，你们倒是快点回来啊！
　　屋外的声音已经逐渐淹没了天际，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朱颜，你难道要一辈子被人保护么！你以前从来只会跑到大宋皇帝面前叫嚣，最后总是让别人为自己买账，为自己伤心，现在又是如此，你难道就不能学着坚强么！
　　“都给我住手！！”我推开们大喊道，周围的人竟然蓦地安静下来。
　　我看着浑身伤痕累累的高勋，不由得一阵心痛，不可以，我现在不能在众人面前显示懦弱！
　　“诸位这么闹下去，有没有为自己设想过结局？大家不过是因为不满辽人对汉人的压制罢了，你们暂且退回家中，七日内，我必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强自镇定地看着满脸激愤的百姓。
　　“一个娘们能做的了什么主！”人群中有人喊道。
　　“麻烦哪位乡亲看一眼那个男子的腰牌？”我说道。
　　只见一个粗壮的大汉走到高勋身边，翻了一下他腰间的牌子，惊诧道：“这人竟然是南院枢密使？”
　　“一个能让枢密使保护的娘们，应该能做的了主吧？我是大辽的贵妃！”我朗声喊道，“诸位如果仍是信不过，我愿意亲自跟你们走一趟!”
　　百姓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娘娘，万万不可！”高勋挣扎着叫道。
　　我走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来，轻声道：“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您可不能不争气的死掉啊，等到萧大人和飞龙使回来之后，务必奏请皇上，请他下令擢汉人为南京留守，并推行汉治，安抚民心。”
　　终于尝试了一次当‘人质’的感觉呵，这百姓毕竟不是暴徒，他们只是想生活的更好一些而已，所以并没有怎么为难我，话说回来，得罪贵妃，还能期待有什么好结果呢？
　　“吃点东西吧。”一个约莫着有三十来岁，模样斯文的中年男子递给我了一个饼子。
　　“谢谢。”我接过饼子，微笑地看着他，“您叫什么名字？”
　　“草民陆欢，娘娘不像辽人。”陆欢说道。
　　“我是汉人，保宁二年和亲于大辽皇帝。”我无可奈何地笑道。
　　“难怪，娘娘只身犯险，真不似养在深闺的金枝玉叶。”陆欢赞叹道。
　　“陆大哥折煞我了，”我笑着摇了摇头，问道，“陆大哥像是有学问的人，为什么会参加百姓暴动呢？”
　　“娘娘此言差矣，草民不是参与暴动，而是组织暴动。”陆欢怂了怂肩，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年头，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草民乃太宗会同元年生人，也就是十六州被割于大辽的那年。之后草民亲自经历了此间种种人世变迁，我们无心反，更无力反，做百姓不得，便做奴隶，做奴隶不得，便做牲口，可做牲口不得呢？草民并不想效法陈胜吴广，因为当今皇上不是暴君，之所以会暴动，实在是无奈之举。”
　　“陆大哥所言极是，我知道百姓的苦，我想皇上会尽快下旨解决你们的问题。”我劝慰道。
　　“皇上给的能有多少？又能持续多久？这燕云之地的百姓，不过是想安心种地，过好日子，若能推行‘汉治’，委汉官以重任，百姓必当感激不尽。”陆欢的声音有些激动。
　　“皇上一定会体恤你们的疾苦，陆大哥请放心。”我微笑着说，就算他不愿意，我也要让他答应才行。
　　相处了几日，觉得这陆欢的确是可塑之人，便想着圣旨一到，谏他到析津府上谋个一官半职来。
　　第五日，皇上旨意到：今擢任汉官韩匡嗣为南京留守，局务官一职由南京留守就任后选出汉官担任，并免除南京及檀州顺州儒州两年赋税。
　　耶律贤这道圣旨果然起到了预期的效果，百姓不但立即停止了暴动，甚至自发到析津府把破坏的地方亲自修好，南京又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安定。
　　我的建议被南京留守采纳，陆欢便当起了这监当官，虽然不过是个征税小吏，但是往后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高勋的伤已是大好，女里忙着给新任局务官开小灶，说什么百姓什么都不吃也不能不吃盐啊，说什么他是百姓的衣食父母，说什么要是他也这样子坑害老百姓，非将他凌迟再鞭尸不可。
　　我听着不由得好笑，倒是萧慕颜却没怎么见到。
　　“明日就该启程回上京了，怎么没见到萧大人？”我问高勋。
　　“娘娘啊，您不明白南京到上京有多远的路程，就许下七日的承诺，当晚尚书令听到您被掳，什么话都没说，径自到房内草拟奏折，然后连夜骑马赶回上京。微臣本来以为萧大人是决计赶不回来的，微臣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后带人冲去救您，谁知他第五日竟真的回来了，若不是亲眼看到，微臣当真以为萧大人会飞的。结果他刚到府门口，马匹立刻倒地而亡，他自己也昏死过去。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极深的执念，他是必定无法赶过来的啊，萧大人这般忠心护主，真是可敬可叹！”高勋激动地说着，面上闪过一抹敬佩的神色。
　　“那他现在怎样了？”我蓦地抓着高勋的胳膊问道。
　　“仍在厢房休息，郎中说他是疲劳过度，接近极限，才。。。”
　　我不等高勋解释完，径自冲到厢房去，看到萧慕颜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眉梢犹自挂着焦虑的神色。
　　“萧大人。。。”我拿着丝帕蘸了些水，轻轻地擦着他的唇，下意识的伸手去抚平他紧锁的眉，手指下滑碰轻触到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一个有着还翛那般绝美眼眸的人呵。
　　“等我。。。等我。。。”萧慕颜沙哑的声音蓦地响起。
　　我一瞬间惊地动弹不得。
　　等我——
　　那句刻骨铭心，仿佛烙进骨血里的话语，竟然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从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口中再次响起。
　　等我——
　　不过简单的两个字，竟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萧慕颜，我该拿你怎么办？又该拿自己怎么办？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回上京，我执意让萧慕颜乘我的车辇，众人甚觉不妥，可是又实在不好驳我的面子，毕竟这萧慕颜也算的上是我的恩人。
　　“萧大人可觉得舒服些了？”我把锦被掖了一下，看着萧慕颜疲倦的脸庞，轻声问道。
　　“多谢贵妃厚爱，只怕这样颇为不妥，还是容臣随大队进发吧。”萧慕颜挣扎着起身。
　　“真没见过您这么倔的性子，难道我还能把您吃了不成？”我按住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手——
　　这是怎样粗糙的一双手呵，他想缩回，却被我执拗地拉过放在眼前端详，修长的十指，手心却布满了细密的伤口和硬茧，触目惊心的，仿佛要张着血盆大口将人吞噬一般。
　　“萧大人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出神地望着那双手，忽然忆及还翛那双检查过我伤口的手，修长细腻。还翛呵，跟眼前这个人相比，你就像个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呢。
　　“娘娘请。。。”萧慕颜缩回手，清冷的面容上泛起涟漪。
　　“请自重是吧？”我挑眉看着他，这家伙的性子比脸色还不讨人喜欢呢,心里忽然泛起了恶作剧的念头，“紫菀，把帘子都给我拉紧，我要跟萧大人共度良宵！”
　　“是！”没想到这紫菀倒是一百二分配合我，好像还一脸兴奋，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车舆中顿时光线十分暗淡。
　　“萧大人的意思是？”我望着他越发深邃的眼神，饶有兴致地说。
　　萧慕颜完美无缺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冷静从容的脸上竟蓦地闪逝过一丝慵懒的神情，在我还怔怔地回味着那抹似曾相识的神色时，忽然觉得腰上一紧，萧慕颜的唇便划过耳边，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回绝的震撼力：“你以为我不敢么？”
　　我浑身一震，萧慕颜的吻径自落在了我的唇上，灵巧的舌在我的口中辗转吮吸，愈来愈恣情，仿佛压抑了许久之后瞬间爆发一样，带着风卷残云之势，灼烧着我的每根神经，我的呼吸逐渐加重，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我，我到底在干什么？蓦地推开他，反手拉开窗帘，阳光星星点点地渗进车辇中，照在萧慕颜淡定冷漠的面容上，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
　　“你。。。不怕我告诉皇上？”我蹙眉问他，食指下意识地触上自己的唇。
　　“我救了你，不是么？”萧慕颜似笑非笑地说，好像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心里顿时有种给面前这人一巴掌的冲动，冷漠，善变，无赖，跟好男人的形象完全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十三 夜垂金屋传烛蜡 白雪纷纷且为乐
更新时间2009-2-6 21:49:50  字数：5437

　到了上京之后，耶律贤竟然亲自出来迎接我们，拉着我嘘寒问暖，也不顾众人尴尬的目光，无意间瞟见萧慕颜站在人群中，面色一如既往的漠然，幽深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冽。
　　是夜，延宁宫。
　　“本来这南京之行是想让你去散心的，结果却。。。”耶律贤眉眼挂着笑意，面上却泛起阵阵愧疚。
　　“呵呵，我倒觉得这比纯粹的散心要有意义多了。”我笑道。
　　“你就真敢这么拿自己的命去赌？万一赌输了怎么办？”耶律贤语气里有些许责备。
　　“我不是赌，是信任，百姓不是暴徒，他们只不过在为自己争取利益罢了，皇上您不也是用人不疑而受到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么？”我微笑地看着他。
　　“朕不爱听这些，朕只要你好好地活着。”耶律贤眼睛在笑，仿佛桌上的烛火都因此而摇曳生姿。
　　“那您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耍赖地看着他。
　　“你竟然给朕讲条件？”耶律贤挑眉看着我，满脸的讶异。
　　“不答应拉倒。”我故作生气地说道。
　　“朕答应!”耶律贤忽然起身横抱起我，眸子微眯，笑的颇不怀好意，“我们到衾帐里讲条件去。”
　　我顿时羞的面红耳赤。
　　红罗菱帐中，衣衫尽解，暧昧缠绵的气息氤氲出满室芬芳。
　　欢浓过后，我躺在耶律贤的臂弯间，幽幽地开口：“皇上以为这‘一国两制’如何？”
　　“‘一国两制’？”耶律贤困惑地看着我。
　　“这个。。。就是辽人治辽，汉人治汉。”我依葫芦画瓢地说，邓爷爷说的一国两制，竟然在一千年前运用上了。
　　“这个朕明白，现在朝廷分为南北面官，不就是在推行这个制度么？”耶律贤眉眼间漾着温柔。
　　“不够彻底，这南面官的设立是推行‘汉制’，却不是‘汉治’。”我说着，食指在耶律贤胸前写着两个字的区别，“这南面官的设立虽是承袭唐代的官制，可是这官员大多数仍是辽人，这汉人怎会服气？”
　　“朕不过是怕这个天下乱起来啊，汉人一统这天下已经几千年了，怎可屈从我大辽的统治？”耶律贤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防止其反，才应该推行汉治。我大辽乃塞上民族，财富积累主要以畜牧为主，既得燕云十六州，才有了这田渔，耕织，盐铁等业，可以说，大辽是因这十六州才日益富饶的。假如这燕云之地的百姓真的反起来，这大辽的经济命脉怕也要散了。”
　　“朕岂会不明白，可这燕云之地的百姓多乃前唐的遗老遗少，都是心心念念的要回归中原，如果不受压制，经济又日益发展，怕到最后会脱离我大辽的控制啊。”耶律贤声音里透着些许无奈。
　　“想反，就要用武。据我所知，辽有五京，上京为皇都，这南京多为财赋官，说白了，大多数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而已，不足为虑。百姓只关心自己是否能过的安康，这统治者的事情，岂是他们能计较的起的？依我看皇上不如给足了百姓想要的，把能给的都给他们。”我定定地看着耶律贤。
　　“颜儿，你又在给朕出难题了。”耶律贤伸出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皇上手里只要握着一样就好了，这天下就不会乱。”我把头贴在耶律贤的胸前，轻声说。
　　“什么？”耶律贤蹙眉问道。
　　“军权。”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历代皇帝怕的，就是这拥兵自重。试想，这百姓生活的安康美满，又手无缚鸡之力，谁还想着去破坏这个天下呢？”
　　耶律贤的胸口起伏加速，许久，淡淡地说：“那日为救你，尚书令在奏折中已经给朕提过类似的建议了，当时朕还有些犹豫，现在既然颜儿也这么说，也好，朕就答应了。”
　　“谢谢皇上！”我往耶律贤怀里又靠了靠，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幸福的感觉了。
　　“你这样，让朕怎么舍得放的了手啊。”耶律贤眉眼间爱怜的笑意慢慢晕开，仿佛要溺毙了我。
　　还翛，你知道么？我现在竟然会觉得自己开始有幸福的前兆了呢，你在天上看着，会否也为我高兴呢？
　　次日上朝，耶律贤便与众大臣商量此事。
　　众汉臣自然拥护，可是却也有身在高位的辽官反对。比如有经国之才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比如右夷离毕耶律奚底，而这两个恰巧都是武官。
　　耶律奚底只是担心皇上之担心，所以当皇上把保留军权解释给他听之后，他便不再反对了。
　　只是这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所虑的倒是我不曾想到的。他的反对，更像是一种极端的赞成。因为他竟然提出在西京（今山西大同，亦属燕云十六州之境）增设边防官，并驻扎军队，不过由辽官担任而已。耶律斜轸的意思是以汉治汉，仅保留军权确是明智之举，他奏请驻军并非为了压制百姓，因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并不足虑。可是这大宋却是心心念念的要收复十六州，这辽宋之战终有一日还会重燃战火的，如果等到战争打起来，才临时从上京调集军队，怕是万万来不及的。
　　耶律贤自然是采纳了他的意见，最终下旨曰：诚有帝王之圣制，设南面三省、六部、台、院、寺、监、诸卫、东宫之官，亦以招徕中国之人也；并复增边防官，以御南方诸国。
　　鉴于平息百姓暴乱有功，另下召，擢升女里为契丹行宫都尉，加高勋中书省大丞相，加萧慕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不管过程是谁伤了谁，谁又欠了谁，谁能说结局不是皆大欢喜呢？
　　又是一年雪纷飞，我裹着貂裘，手捧暖手炉，站在窗边看着帐外的漫天飞雪，苍茫云汉间，每一片雪花融入百草时，便是一声沉重却又凉薄的叹息，如斛珠落地一般，暧昧地打湿了凝碧的罗幕，缠绵地拥入辽旷的瀚海间。
　　“咳咳。。。”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会有窒息的感觉，想事情的时候也越来越不从心了，难道是大限将至么？我一直以为在这一世，我会不老不死，像个妖精一样活着。
　　“娘娘，您这些日子脸色苍白，整日嗜睡，还是宣御医来给您看一下吧。”紫菀拉着我就要离开窗边。
　　“我还没有那么虚弱啦，你这样子，我感觉自己像个老太婆一样呢。”我微笑地挣开紫菀的手。
　　“娘娘一点都不显老呢，还像初来大内时那么年轻，倒是眉目间的神韵有增无减。”紫菀羡慕地看着我，“真是的，惕隐大人耶律休哥刚刚伐项大获全胜，皇上只忙着庆功，倒把您忘在一边了。”
　　“惕隐大人？”我不禁蹙眉，“惕隐不是掌管宗族政教的么？怎么做起将军了？”
　　“紫菀可不明白这些，紫菀只知道这惕隐大人仪表堂堂，领兵作战的本领甚是了得。”紫菀满脸崇敬地说，呵呵，原来21世纪的花痴就是这样慢慢形成的。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前有耶律斜轸，后有耶律休哥，怪不得这宋太宗赵光义在高粱河一战只有骑驴逃跑的份了。
　　“紫菀，你跟我一起出去打雪仗，堆雪人吧？”我忽然兴奋地提议道。
　　“恩？”紫菀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出去不就知道了？”我把暖炉放下，拉着她就往帐外跑，烦心的事，就先请出大脑啦！
　　“娘娘。。。”紫菀困惑地看着我，我搓了搓手，自地上团起了一个雪球，猛地就往紫菀身上砸去。
　　“娘娘！您欺负奴婢！”紫菀不满地叫着，脸上却顿时浮出了惊喜的神色。
　　“啪！”又是一声，这次刚好落在紫菀的脑袋上，她孩子气的摇了摇脑袋，无奈又懊恼地看着我。
　　“你这小丫头，再不还手，我就要把你砸成雪人了哦！”我抓着雪球，在手里掂了掂，坏坏地看着她。
　　紫菀还是犹豫地看着我，我看着她通红的脸蛋儿，知道她是其实很想的，可是又岂有奴婢“打”娘娘的道理呢？这个不开窍的丫头，我走近紫菀，蓦地将雪球塞进她的脖子，紫菀顿时一个激灵，又羞又恼，终于蹲下身子团了个雪球，轻轻地向我砸来。
　　“这才对嘛！”我朝着紫菀的肩膀，又是一记。我们两个顿时“激战”起来，才一小会儿，头上，脸上，衣服上已“伤痕累累”。
　　我们两个的酣战引来的不少人的驻足，丫鬟，侍卫，一个个都是兴奋又惊奇地看着我们。
　　“哈哈，贵妃好兴致！”女里嘹亮的声音豁然响起，震得漫天飞雪都为之一颤。
　　“女里大人要不要加入？”我拍了拍头发，笑盈盈地看着他。忽然紫菀的雪球又飞到了脸上，这个死丫头，刚开始还乖顺的像个小猫，一打起来竟然六亲不认了。
　　“你这小家伙，吃我一招！”我胡乱在脸上擦了擦，便举起雪球要砸，“啪”的一声，命中目标！
　　——错误的目标。
　　只见萧慕颜幽深的瞳眸定定地看着我，面容一如既往的淡定，挺拔的身姿在漫天飞雪间越发显得遗世独立。
　　“萧大人！”我面上一阵发烫，怎么好死不死地刚好砸中他？
　　“哈哈哈。。。”女里的笑声越发高亢，“贵妃果然瞄的精准！”
　　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此时紫菀已经停了下来，快步地走到我身边。
　　“臣妾箭术比不过大人，难道打雪仗也比不过？”我团起雪球，猝不及防地扔向女里。
　　顿时响起一声震彻九霄的哀嚎声，周围的丫鬟和侍卫也都窃笑起来。
　　我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然后随即耷拉下脑袋，走到萧慕颜身边，准备向他认错。
　　“对不起。”我低低地说，抬头看着萧慕颜，他面容冷漠，看不出要原谅我的意思。
　　不就是被砸了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真是小气。正当我兀自抱怨时，忽然觉得脖子里一阵刺骨的冰凉，我整个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萧慕颜清冷的眸子中浮上了一抹慵懒的戏谑。
　　这家伙竟然偷袭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打的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叫朱颜！”我大声喝道，团起雪球就向他砸去。
　　“颜儿！”耶律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光天化日之下将我搂在怀里，宠溺地说，“何时学的这么野蛮？”
　　萧慕颜的面上一瞬间闪过了一丝阴鹜，恭身退到一旁。
　　这样阴郁怨恨的神色，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萧慕颜的面容上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转头看着皇后，甄妃，还有一干文武大臣列次而立，哎，玩到正酣，终究是要潦草结束了。
　　“我还想堆个雪人，可不可以嘛！”我撒娇地看着耶律贤，为自己玩耍的权利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雪人？”耶律贤眉眼带笑，摆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模样。
　　我跟他比划了一下，还说什么雪人可以给人带来好运，于是耶律贤便爽快地答应了，并且和我一起堆起来。
　　“大家一起来吧！”我喊道，然后俯下身子开始滚雪人的下半身需要用的大雪球。
　　“就听贵妃的话吧。”耶律贤微笑地看着众人，吩咐道。
　　我在一千年前和大辽皇帝还有文武大臣一起堆雪人，谁能想象的到呢？
　　“女里大人，您轻点拍，那雪人的身子是圆的，不是扁的啦!”
　　“高大人，您去应承小底局找笔砚小底拿些墨来。”
　　“我去找尚膳小底要些蔬菜之类的。”
　　我朗声地号令道。
　　“我和贵妃一起去吧。”却是皇后的声音，其实自那日在蘅湖边与萧慕颜交谈后，我对皇后就抱着别样的感觉，平日也很少与她打交道。
　　“恩。”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拒绝，“大皇子怎么样了？”
　　“很好，那眉眼，越来越像皇上了。”萧皇后淡淡地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那孩子，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的。”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是多么想告诉她，她的孩子就是将来的圣宗皇帝，所以她不用再。。。毕竟都是骨血相连啊，她做那样的决定，是何其的残忍，而她自己其实也是很痛的吧。
　　“皇上很宠爱贵妃，你的身子也要赶快争气些才行。”萧皇后微笑地看着我。
　　“哦？皇后不是不想要我怀皇上的孩子么？”我挑眉看她。
　　“我只是不想看着皇上难过而已。”萧皇后温言解释道。
　　我微笑着看向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城府太深，她的话有几分真，我无从知道，眉眼虽然清淡，却不是我能望得到底的。
　　从尚膳小底那里拿了些胡萝卜和高粱穗回来时，看到那雪人已经堆的一人来高了，几个魁伟的百战沙场的男子堆出的雪人都显得格外的高大挺拔，器宇轩昂呢！
　　“高大人拿的墨怎么用呢？”耶律贤眉眼带笑地问我。
　　“画眼睛啦！”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眼睛的位置点了一下，太小，接着点，这里还缺点，不行，那里还少些。
　　“真丑。”我看着自己画的眼睛越来越想熊猫眼，不禁低声道。周围的人也都忍俊不禁地看着我。
　　“萧大人善文墨，不如来添上另一只眼睛吧。”耶律贤微笑地看着萧慕颜。
　　“臣不敢，这一笔理应由皇上来添。”萧慕颜谦恭地说道，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双眸子仿佛浓墨晕染过一般，映着漫天飞雪，愈发黑的惊心动魄。
　　但见耶律贤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我一眼，眼睛在笑，然后淡淡地说道：“也好，那就由朕来添吧。”
　　我顿时冒出了冷汗，轻轻地咬了一下唇，用余光瞟了一下神色清冷寂寞的萧慕颜，他刚才如果径直地画下那一笔，恐怕此刻就身首异处了吧。
　　眼睛画完，我和皇后还有甄妃便将胡萝卜插在鼻子的位置，然后又把高粱穗放在了嘴巴的地方。
　　一个英明神武，风流倜傥的翩翩佳雪人便横空出世了！我随手又蘸了些墨在雪人的身上点了三个扣子，一千年前的雪人啊，多么珍惜的古董！只恨此时没有相机，不然一定拍下来不可。
　　风头如刀面如割，漫天飞雪仍旧肆意飘洒，可是大家却很忘情，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这甚至可能是一生才难得有一次的放纵，卸下了防备，聊且享受一下这短暂的快乐吧。
　

二十四 花灯不识麒麟色 绛唇寂寞了无凭
更新时间2009-2-7 18:55:52  字数：5311

　元宵节至，耶律贤携皇后妃子在众大臣的陪同下御五凤楼观灯。
　　澹澹月华宛如银练一般倾泻而下，浩瀚星河一不小心散落了一地，在湖中晕开了点点幽光，缠绵的轻烟轻柔地环绕着楼中的万盏灯烛，在水面勾勒出了清瑟溟濛的绝世风华。
　　五凤楼上，雕甍画栋，金碧辉煌，楼檐翻扬，宛如飞凤，覆以琉璃瓦，连廊绵长，朱栏彩槛。
　　楼头两侧各悬一盏方圆约丈许的五彩描金灯笼，内燃椽烛。连廊两侧挂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灯笼，红纱朱络，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楼下用枋木垒成露台一座，结彩栏槛，两边甲胄耀目，侍卫肃立，教坊伶官于露台上演绎歌舞百戏。
　　五凤楼依山傍水，在楼上遥望，便可看到山上伫立高数十丈的长竿，上悬无数结彩灯笼，皆画山水神仙或百戏人物图，迎风招展，宛若飞仙，灯笼逐一放下，仿佛瀑布一般。
　　水中置一巨大的龙形草幕，上置灯烛万盏，远远望去，如双龙蜿蜒而行，映着水面上浮动的点点星光，竟似飞龙在天幕翱翔一般！
　　我站在五凤楼上，听着周围的喧嚣声，看着一张张或虚情，或假意的笑脸自身边晃过，忽然觉得生命就好似纠结了轻雾的华灯一般，躲在朦胧背后，笑靥如花，面若芙蓉，窥探着身旁来去匆匆过客，直到自己也暴露在刺目的光芒下，赤裸裸地接受着众人或欣羡，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耗尽最后一捧浮华。
　　灯灭，烛残，曲终，人散。
　　“娘娘，您还愣在这里干嘛呢？楼下众武将在比试技击之术呢，您不下去看？”紫菀满脸兴奋地看着我。
　　“哦？”我不禁挑眉，“可有兵器？伤着怎么办？”
　　“点到为止啦，第一局北院枢密使贤适大人获胜，下一局是惕隐大人和大丞相比试。”紫菀笑嘻嘻地说道。
　　“耶律休哥？那我倒要下去看看了。”一定要瞧瞧这个骁勇善战的耶律休哥到底什么样子。
　　到了露台边，只见耶律贤眉眼带笑的坐在御帐中，啜了一口茶，神色悠然地看着台上的两个人。目光微移，便看到了面容清冷的萧慕颜，他漫不经心地瞟了我一眼，却是微微地皱了一下眉，然后便调转目光似是心无旁骛地看着两人的比赛。
　　终于看到了这耶律休哥，果然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他手持长矛，与对面手握大刀的高勋对峙而立。只见耶律休哥手腕有力地一旋，长矛兀自震动了起来，以势如破竹之势向高勋刺去，高勋瞬间往后倒退了一步，抬手将大刀挡在胸前，“铛”一声，擦出了炫目的火光。一击不成，耶律休哥旋即收矛，欲再攻高勋胯下，高勋趁此空当，纵身一跃，借力打力，竟踩着耶律休哥的长矛，大喝一声，挥刀直劈耶律休哥头顶，电光火石之间，耶律休哥的长矛在空中划了一个凌厉的弧度，轻轻地避过了铺天盖地的刀锋，脚步轻盈而矫捷，蓦地凌空而起，长袍迎风，身子若鹰击长空，鱼翔浅底，长矛与此同时向高勋的腰背击去。如此决绝的一击，长矛上的红缨在空中翻飞舞动，和着万里长风，仿佛青璁骏马奔腾嘶鸣在辽远的沙漠，清洌的月光照在矛头上，碰撞出了瑰丽波谲的遗世华彩！
　　只听见“叮”的一声，刀坠，人落。
　　“高大人，承让。”耶律休哥抱拳朗声向高勋道。
　　“耶律大人果然技高一筹，高某甘拜下风。”高勋面色懊恼，却仍是扬声佩服道。
　　这耶律休哥的确是难得的帅才，举手投足间透着大将风范，我不禁在心里赞道。
　　耶律休哥和高勋刚刚走下台，就见耶律奚底和女里缓缓地走上露台。
　　我看着这两个人手里的兵器却都是阴险了些，女里使铁锤，耶律奚底竟用双钩！
　　这冷兵器乃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这两险相对，到底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女里先发治人，铁拳若流星一般直扑耶律奚底而去，后者灵巧的一躲，钩子狰狞地刺向女里胸前。女里一惊，猛地将锤子收回，铁锤毕竟较重，因为惯性的问题，他身子竟是往后踉跄了几步，随即用锤子撑地，身子竟以锤心为轴，蓦地旋转起来。这女里虽然身材魁伟，此刻却是身轻如燕，脚下直踢耶律奚底的膝关节，耶律奚底低吼，双钩抓向女里腿肚，众人不由得一阵惊呼。眼看这钩子下去，女里怕是下半辈子都要拄着拐杖过了，忽听得震彻天际的撞击声，却看到女里手中的锤子不知何时脱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耶律奚底的腹部，他这一挥力气极大，耶律奚底下意识的要挡，无奈小小弯勾哪是铁拳的对手，顿时一阵嚎叫，倒了下去。
　　周围顿时爆发出了感叹声，我不禁望了一眼耶律贤，他仍是微笑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明明是点到为止，你二人何必如此认真？”耶律贤眉眼带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臣知罪。”女里和刚刚爬起来满脸痛苦的耶律奚底恭声道。
　　“下去吧。”耶律贤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北院大王和尚书令可准备好了？”
　　耶律斜轸和萧慕颜？这也差太多了吧，这萧慕颜怎么可能是耶律斜轸的对手，真不知道这比武是怎么分的组。
　　萧慕颜长身立在台上，神色从容，那张本来清隽的面容因着那双熠熠生辉的星眸而流转着无限风华，他手持长剑，淡定着望着对面手拿木棍的耶律斜轸。
　　“萧大人，请教了！”耶律斜轸高喝一声，长棍直击萧慕颜，他的手是径直地刺出，可是那棍子却蓦地震了几震，其力道可见一斑。萧慕颜的身子轻轻一侧，眸子微眯，脸上霎时浮起了凌厉之色，手中的剑疾速舞动。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明亮孤绝的剑气中，我仿佛看到了雨雪纷飞，风沙激荡，大漠与苍穹共染一色！
　　耶律斜轸的木棍亦是旋转了起来，苍寂超拔的棍锋中，仿佛有萧萧木下，滚滚江逝，青冥云端似有烈风回响！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砰”一声，木棍与长剑相交而过，五凤楼的万盏烛火竟然随之一颤，水面上蜿蜒的龙灯似也登时而止。这一击竟有辟八荒，扫六合之势！可以横绝峨眉巅，搅动昆仑顶！
　　正当大家都还沉浸在那绝世碰撞时，夜幕四合，星垂风涌，青山绿水间一片寂静。
　　萧慕颜的剑锋隔着麾氅，静静地停在耶律斜轸的胸前，耶律斜轸的木棍戛然而止于萧慕颜咽喉前一公分处。
　　两人微笑地看着对方，那绝不是对手间该有的神情，更像是高山流水，闻琴解佩的知音。
　　“好，好！我大辽有各位爱卿，朕岂会怕这江山坐不稳？”耶律贤朗声赞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干大臣适时的跪拜在了地上。
　　我好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不禁画了个问号，这一个大臣一辈子，到底是敢言直谏的时候多呢？还是说万岁的时候多？
　　“贵妃！”耶律贤扬声道，眉眼带笑地缓缓走向我，“刚才就一直不见你呢，朕记得大宋‘同乐宴’时，朕倒是被你的歌舞震慑住了，趁此人月两团圆之际，贵妃可否再抚琴一曲？”
　　我微笑地看着耶律贤，楼台上璀璨的灯火寂寞地燃着，难道我在他心中也只是可以拿出炫耀的资本么？他爱我，亦爱这个江山，更爱的还是他自己啊！
　　我缓缓地福了一福，然后取了瑶琴，俯身坐在了露台中央。
　　“朕才刚刚看了惊心动魄的比武，可不愿听到哀婉的曲子哟。”耶律贤宠溺地说道。
　　“臣妾遵旨。”我站起身，走向乐器伶官，嘱咐了几句，便又重新坐回瑶琴前，朗声道：“鼓，箫，笛，笙，茄，琵琶，可准备好？”
　　“是！”伶官们一齐道。
　　我双手抚在琴上，无名指轻轻一勾，唱道：“沉睡了千年的身体，从腐枝枯叶里苏醒，是夜莺凄凉的叹息，揭开咒语，遗忘的剑被谁封印，追随着箫声和马蹄，找到你。最光荣的牺牲，是英雄的宿命，挥剑杀的瞬间心却在哭泣。生是为了证明爱存在的痕迹，火燃烧后更伟大的生命，杀是为了歌颂破灭前的壮丽，夜是狼深邃眼睛，孤独等待黎明。”我用心地唱着，看着每个人的神情，我看到那些目光里迸射出来的惊艳之色，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幅极致的美景，满足而愉悦，最重要的是，这美景是属于他的。
　　“看不见未来和过去，分不清生死的差异，不带走喜悦或遗憾，离开这里。破晓和月牙在交替，我穿越过几个世纪，只为你。”我唱到此时，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萧慕颜，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自然的仿佛像呼吸一样的举动，只看见萧慕颜安静地凝视着我，眼眸中流淌出的忧伤，可以温柔地撕碎一座喧嚣的城市。
　　“桃花瓣在飘零，这悲凉的风景，长袖挥不去一身刀光剑影。生是为了证明爱存在的痕迹，火燃烧后更伟大的生命，杀是为了歌颂破灭前的壮丽，夜是狼深邃眼睛，孤独等待黎明。我是否已经注定，这流离的宿命，多残破的羽翼，直到你，是你让我找回自己。生是为了证明爱存在的痕迹，火燃烧后更伟大的生命，杀是为了歌颂破灭前的壮丽，夜是狼深邃眼睛，孤独等待黎明！”
　　绮丽的歌声直达霄汉，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眼前灯火阑珊，众人赞叹的目光越来越模糊，忽然觉得身下一热，身体不由自主地栽了下去，我听到周围响起惊恐焦急的声音，我看到耶律贤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我搂在怀里，我看到萧慕颜的双手停在半空中，缓缓地缩了回去，我看到自己身下晕开了诡异妖媚的殷红，我看到了眼前一片无边的漆黑。。。
　　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体内一般，那么鲜活而绝望，再睁开眼时，看到耶律贤坐在我身边，神色憔悴，眉梢挂着深深的疲倦，狭长的凤眼中满是血丝，那风华无限的笑容竟然消失了！
　　“皇上。。。”我无力地唤道。
　　“颜儿。。。”耶律贤轻轻地握着我手，淡淡的瞳眸上氤氲开了一层惨淡的薄雾，许久道：“你没事就好。”
　　“怎么了？”我斜眼看见一旁的紫菀眼圈泛红，她紧咬着唇，像是微微一松，便会放声大哭一般。
　　“到底怎么了！”我用尽力气吼道，可飘出来的声音仍是显得那么苍白。
　　“娘娘！”紫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起来，“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竟然没有注意到您有孕在身，奴婢。。。”
　　“滚出去。”耶律贤声音平静而低寒，不带一丝感情。
　　她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我呆呆地看着紫菀，又转向耶律贤，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是朕的错，竟然如此迟钝，”耶律贤把我揽在怀里，苦涩地说，“孩子，没有了，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朕保证，好不好？”
　　“恩。”我点了点头，我竟然有了孩子了？讽刺的是，当我刚知道时，孩子，已经流掉了。为什么呢？我平日并没有做过什么剧烈的运动，饮食也都是尚膳小底精心搭配的，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很乱，却又有些如释重负，并不是因为害怕自己的孩子将来陷入这场宫廷倾轧，而是庆幸自己不用作出选择。
　　妄图改变历史者——死!
　　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这个孩子出生之时便是我魂归梦断之日吧？
　　我到底是自私的啊，或者我爱耶律贤并没有爱到愿意为他放弃自己的生命，而还翛的母亲，怕是深爱着赵匡胤吧，多么可悲呵，还翛却还一直以为。。。
　　“颜儿你好好休息，朕还有些折子要批，晚些时候再来陪你。”耶律贤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背，柔声道，我看到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浮出了一丝笑意，可是在转身的刹那，那苍白的脸上竟换上了肃杀凌厉之色，英挺的脸上激荡着无边的恨意。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如果仅仅是不小心流掉了孩子，他不应该有那样的表情的，绝不应该的！
　　“紫菀！”我唤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紫菀站在我面前，头埋的低低的，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的孩子不是自己无缘无故地流掉的，是吧？”我定定地看着她。
　　“我。。。”紫菀嗫喏着。
　　“我要听实话！”我忽然提高了声音。
　　“徐太医说娘娘服用了大量导致流产的药物，所以才。。。”紫菀低声说。
　　“什么？”
　　顿时犹如五雷轰顶，这怎么可能！
　　“皇上质问我娘娘可曾误服过什么药物，我说没有，他就又问我可曾有其他娘娘送过什么补品没有，我说没有，不过。。。”紫菀老老实实地说道。
　　“那个暖手炉，是么？”我不禁冷笑道，果然是甄妃，她仍是不愿放过我。
　　我不明白，那时我在大家看来明明是失宠了，而皇后却刚喜得贵子，她为什么还要加害于我呢？
　　“甄妃到底在暖手炉里加了什么？”我问道。
　　“红花和凌霄。”紫菀的声音略带颤抖。
　　“我要去甄妃那里。”我淡淡地说道，我必须要搞清楚，我感觉的到，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娘娘，皇上他，现在正在亲自审问甄妃，何况您现在身体还这么虚弱，还是晚些时候再去吧。”
　　“也好。”我思忖了片刻，点头道。
　　我竟然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啊，可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形成的，就这样蓦地从我的身体里消失了，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太麻木，太残忍了？我是不是应该大哭一场，说自己有多么多么难过？
　　可是我现在却这么平静，平静到觉得自己像个恶魔，看着自己的孕育的生命自万丈高楼坠下，唇攀却犹自挂着生如夏花般灿烂的微笑。
　　

二十五 铅华洗尽计中计 拨云见日天外天
更新时间2009-2-9 21:59:40  字数：4055

　凌迟——
　　耶律贤竟然下诏将甄妃凌迟！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不过是孩子流掉而已，并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他又怎么狠的下心对枕边人施以极刑？
　　我在彰愍宫外踌躇了许久，终于提步进入帐内，看清了房内长身玉立的身影，不禁微微一愣。
　　“微臣给贵妃请安。”萧慕颜侧身施了一礼，神色清冷，却似含着埋藏极深的痛，那种濒临崩溃的无力感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我朝他点了点头，看向耶律贤，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萧慕颜，清爽的眉略微一皱，随即眉眼带笑地看着我，眼角裹着风霜，疲惫却温暖。
　　“太重了。”我叹了口气说道。
　　“颜儿，如果你是来求情的，朕怕是不能遂你的愿了。”耶律贤脸上带着澄澈的笑意，我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也不说话，耶律贤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脸上的笑意逐渐颤抖起来，然后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耶律贤声音漠然。
　　“我想见甄妃一面，可以么？”我轻轻地问道。
　　“北院大王年事已高，恶疾缠身，朕要去看望他。”耶律贤淡淡地说道。
　　他这是在拒绝了。
　　“臣妾自己有脚。”我有些赌气地说。
　　耶律贤慢慢走近，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许久道：“萧大人，你陪贵妃去吧。”
　　“臣领旨。”萧慕颜恭敬道。
　　萧慕颜随着我出了帐门，一路二人沉默不语。
　　“皇上下旨赐贵妃凌迟之罪时，你们怎么不劝着些？”我看着萧慕颜的侧脸，终于选择首先打破这寂静的局面，轻声问道。
　　萧慕颜转过头来凝视着我，漆黑如夜的瞳眸，仿佛有清辉泻在深潭中，潺湲开了绝望的光华。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任何答案时，萧慕颜转过头去不再看我，许久道：“她该死。”
　　萧慕颜冰冷的声音就这么游荡在我的耳际。
　　她该死——
　　甄妃设计害我，理应赐死，可是为什么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甚至宁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被施以人间极刑？
　　如果，我可以这样理解——
　　她害了我，所以他认为她该死，而且是不得好死！
　　可是，为什么呢？
　　“你来了。”
　　我看见甄妃坐在床榻边，神色呆滞，形容枯槁。她的声音无悲无喜，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恨，亦没有怨，只有望不到边的疲倦。这个人，其实，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冷着声音问他。
　　“左有皇后，右有贵妃，皇上几时会注意到我？”甄妃凄凉地说。
　　“所以你竟然用这种方式引起皇上的注意？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贵妃何必在此惺惺作态，你们一个个的不过都想我死罢了！”甄妃忽然跳起来，神情如鬼魅一般，疯叫道：“我说过，那个香炉里边我只放了红花和凌霄！就这两样劳什子东西，怎么可能让你永远生不了孩子！你们不过是想让我做替死鬼！”
　　“啪”一声，萧慕颜硬生生的甩了甄妃一个耳光，神色冰冷，像是天山终年不化的冰雪一般，甄妃随即嘴角渗出血来，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她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缓缓地看向萧慕颜，周身仿佛正在凝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将我和这个鲜活的世界残忍的隔开。
　　永远生不了孩子？！
　　老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子惩罚我！你将我带进这一世，就是为了玩弄我么！
　　之前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现在连我完整的做一个女人的权利都不肯给我么！
　　为什么！
　　“哈哈哈！”甄妃忽然痴傻地跳起来，指着我大笑道：“你竟然都不知道么？皇上都没有告诉你么？你这辈子都不要想有孩子了！皇上待我如此无情，这便是他的报应！”
　　“贵妃！”萧慕颜轻抚着我颤抖的肩膀，清冷的眸子里浮出一抹焦急的神色。
　　“你们不配得到幸福，我诅咒你和皇上都无法善终！”甄妃凄厉地吼道，铺天盖地的怨气汹涌咆哮着席卷而来。
　　无法善终。。。她可知道这是多么残酷的字眼，一个人，想必是恨到绝望才会有这般的怨念吧，而这种怨念催生出的强烈意念通常会得以实现的。
　　无法善终呵——
　　我看见甄妃的身体缓缓下落，嘴角有大片的殷红渗出。
　　“吐出来！”萧慕颜捏着甄妃的下巴低吼道。
　　“吞金而死，至少胜过凌迟之辱。”甄妃的眼神逐渐变得没有焦距，最终，归于了永久的平静。
　　她的一生就像个笑话一样，可笑，可恨，可悲，可叹，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以至于她一步一步地迷失，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从此我便是个残缺的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悲戚地说，不久前，我才感觉自己有了幸福的前兆呢，为什么。。。
　　幸福，原来是个禁忌。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有我在你身边。”萧慕颜凝神看着我，幽黑的眼眸没有什么光彩，整个人看起来含蓄而高贵，他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中溢满了疼惜，“好好活着，等着‘他’出现。”
　　“你。。。”我困惑地看着萧慕颜。
　　他会是‘他’么？
　　如果是，那开宝三年死去的又是谁？
　　如果不是，为何会有如此相同的感觉！
　　“萧慕颜，你到底是谁！”我咬牙道。
　　“来人啊，向皇上禀报甄妃吞金而死！”萧慕颜早已收敛了刚才的疼惜，清俊的脸上浮现了萧杀冷漠的神情，长声喝令道。
　　我看着他，不禁摇了摇头。
　　萧慕颜，一个用冷漠为自己织起了一层不可被窥探的轻纱，灵魂有着千万种颜色的人。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既然他们不希望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我定定地看着萧慕颜，固执地说道。
　　“好。”萧慕颜转身走出帐外，不再看我，他的脚步如此从容，可我却总觉得有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回到延宁宫已是掌灯时分，听闻耶律贤仍然在北院大王府上，不禁摇头苦笑，一个妃子到底是比不过一个重臣。
　　只有红花和凌霄，是决计不会让我绝孕的。甄妃当时说这话时，是报了必死的决心，没有必要再说假话。
　　所以，有人在说谎。
　　“紫菀，那暖手炉可还留着？”我问道。
　　“娘娘，那暖手炉早就被皇上命人销毁了。”紫菀不解地看着我。
　　“这。。。”我心下懊恼，难道就没有证据可寻了？“咳咳。。。”我不禁抚着胸口咳了几下。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我怎么没想到——
　　“紫菀，快，把我穿的貂裘拿出来！”我疾声吩咐道。
　　“是！”紫菀匆匆地取了貂裘，递于我面前。
　　“你去把衣领胸口的地方洗一洗，切记把水给我端进来。”我吩咐着，又咳了几声。
　　“娘娘，您这是。。。”紫菀一脸迷茫，怯怯地问道。
　　“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我疲倦地抚了一下额头，示意她下去。
　　如果我猜的没错，为什么徐太医会不曾发现？难道他是刻意隐瞒的么？到底会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
　　“娘娘，洗貂裘的水就在这里了。”紫菀抱着一个盆子走进帐内。
　　“恩，放下吧。”我点了点头，看着那盆水发呆了起来，许久，从头上拔下了一支金凤簪，缓缓地放入了水中，然后就看见耀眼夺目的凤簪在水中一点一点的苍白，我的心也一寸一寸灰暗下去。
　　“这凤簪怎么变白了？”紫菀惊讶地叫道。
　　果然——
　　这暖手炉竟然被人加了水银！
　　到底是谁这么恨毒，竟要置我于死地！
　　“紫菀，随我到太医局。”我冷声吩咐道，我倒要看看这徐太医会给我怎样的说法。
　　疾步来到太医局门口，便让小厮进去叫徐太医。
　　“奴才已经通报了，徐太医马上就到。”小厮恭声道。
　　“娘娘，您今天可完全把紫菀搞糊涂了。”紫菀迷茫地说道，因为一路小跑过来，说话还有些气喘。
　　“有些事情，糊涂比明白好。”我淡淡地说，
　　我应该选择装傻下去的吧，可是心里却很不甘啊，知道了结果又怎样呢？不过是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徐太医怎么还不来？哪有让娘娘在外边久等的道理？”紫菀不满地对着小厮抱怨道。
　　“是，是。”小厮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恭声道：“小的这就带贵妃进去。”
　　“徐大人？”小厮轻唤了一声，旋即拉开了帐门。
　　“徐大人！”
　　“啊！”紫菀和小厮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来的，我呆呆地看着徐太医倒在桌子上，唇攀还有猩红的血迹。
　　“来人啊，徐太医死了，来人啊！”小厮夺门而出，大声喊道。
　　我看到紫菀跌坐在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单薄的烛火跳着妖冶的舞蹈，昏暗的光芒照在徐太医扭曲痛苦的脸上，就在他选择作他人的傀儡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因为，死人，是永远值得信任的。
　　死无对证。
　　这是此刻唯一浮上心里的想法，仿佛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看着徐太医毫无血色的脸庞，忽然有种疲倦到近乎麻木的感觉。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什么历代帝王手上沾满鲜血，却仍能做到毫无惧意的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也许，不过是因为心里早已麻木而已。
　　徐太医一事草草结案，夷离毕院给的结果是：因贵妃胎落失职，饮鸩自裁。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究竟有多少人在这场苍白寂寞却又波涛汹涌的暗战中失尽掌中身？
　　转眼已过了月余，还记得那日在长宁宫门前迎风而立了许久，就那么一层薄薄的纱，如果捅破了，该如何是好？
　　我心里明白，我怕的不是赤裸裸的对峙，而是耶律贤可能会有的态度，他会放开了办这件事，还是捂下去？
　　他是怕伤我，还是伤那个人？
　　我其实不敢面对的，是他心里不只有我一个人的事实吧？
　　这场深宫残梦，我还能守着回味多久，直到发白钗散，梦断身死？
　　朱颜，无论你愿不愿承认，你是真的爱上这坐拥江山天下，美人三千的大辽国君了。
　　

二十六 四朝荣宠终身死 彰愍宫外惟一人
更新时间2009-2-10 19:48:32  字数：4518

　景宗保宁五年五月癸亥，又有人薨逝，这一次，耶律贤却再也无法平静下去了，因为薨逝的人是——北院大王耶律屋质！
　　上抚棺痛悼之，废朝三日。
　　自辽太宗会同年间，耶律屋质擢任惕隐以来，历尽太宗，世宗，穆宗，及如今的景宗，平定某乱，解围西京，记得宋太祖开宝二年北伐之时，导致宋军溃败回朝，这耶律屋质便功不可没。
　　四朝荣宠，一生繁华，终究是化为烟尘一捧，四散在天地间。
　　耶律屋质既死，这朝廷上下便波涛暗涌以来，北院大王由谁继任，便成为了众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能继任北院大王的人不管有几个，这女里大人绝对会是其中之一。
　　他辅佐耶律贤登基，手握兵权，又任契丹行宫都尉一职，甚为耶律贤所器重。
　　忽然就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哎，摇头把烦心事撇开。
　　李白曾经曰过：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是这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又该怎么办？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呗。
　　此时正值初夏，虽然塞上不比中原的夏花烂漫，但是日高草盛，别是一番辽远豁达之景。
　　我嘱咐了紫菀去应承小底局让裁造小底用铁皮和木板做了两个简易滑板。
　　“我们去滑草！”我朗声宣布道。
　　“什么？”紫菀一脸迷茫地看着我。
　　这孩子自从跟了我以后，迷茫惊愕的表情就没有断过，哎，果然是一千年的代沟啊。
　　塞上好风日，大漠碧草共云烟。
　　我们来到一个小丘陵上，青草和着微风，摇曳出了瀚海清波。
　　“你先瞧着，我滑下去给你看看！”我笑着对紫菀说，眼睛往下一瞟，虽不是悬崖峭壁，可这心里还是不禁打起鼓来。
　　“娘娘，还是别了，太危险。”紫菀拉着我的袖子。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不危险了谁还玩？”我颇不以为然地看着她。
　　我把滑板放在坡顶，双手抓着滑板两边，看着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我出发喽！”
　　滑板流星一般地向下坠落，越来越快，我听到耳旁有风呼啸而过，身子轻盈，仿佛要飞了起来似的，好像一瞬间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美妙的如置云端。
　　我伸开双手，高喊了一声，忽然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滑板径直飞出，我跌落在了草地上，身子打着滚向下坠去。
　　“娘娘！”
　　我听到紫菀的喊声，心里暗暗叫苦，我倒是想停下来啊，顿时觉得身子都要摔散了，脑子里一阵晕眩，幸亏周围没有人，否则这狼狈样子被人家看到，我这贵妃的面子可往哪儿搁啊。
　　“娘娘小心！”忽然跌进了一具宽阔的怀抱中，我看不清来人，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促使我拼命地抓紧了他。
　　终于停了下来，来人将我扶起，关切而敬重地问道：“娘娘可有受伤？”
　　“没有，倒是把脸面丢尽了。”我抬头，原来是仪貌轩挺的惕隐耶律休哥。
　　“娘娘说笑了，”耶律休哥微笑地看着我，退了一步，微微低头表示谦卑，恭声道：“娘娘豪爽，不输契丹女子。”
　　“惕隐大人不必多礼，妾身只是在宫里闷的慌，出来散散心罢了，大人怎会在此？”我摆了摆手，好奇地看着他。
　　“臣和尚书令比试骑技，臣侥幸，略胜一筹。”耶律休哥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朗声道：“萧大人，上等女儿红，休哥可记在账上了！”
　　“微臣给娘娘请安。”萧慕颜牵着马走近我们，停在我面前，躬身向我行了一礼。
　　“萧大人不必多礼。”我点了点头。
　　“娘娘，您没事吧？”紫菀气喘嘘嘘的跑了过来，焦急地问道。
　　“没事，我命大着呢。”我豪气地摆了摆手。
　　“二位大人真有闲情逸致，怎么不在宫里看看到底鹿死谁手？”我笑问道，看着紫菀目不转睛地盯着耶律休哥，不禁好笑。
　　“娘娘慧绝，想必已经猜到结果了，又何苦折杀微臣。”耶律休哥微微一笑，恭声道。
　　“二位大人倒是不媚世俗，纵情山水，可敬可赞。”我赞许地点点头。
　　“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倚。”耶律休哥笑着摇了摇头，“能在这塞上策马奔驰，何尝不是臣的福分。”
　　“呵呵，那这北院大王之位想必便是某人的福气了，”我笑道，然后看向神色清冷的萧慕颜，问：“萧大人以为如何？”
　　萧慕颜定定地看着我，神色寂灭，无喜无怒，许久，淡淡地说道：“是，也不是。”
　　我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脑袋，笑盈盈地问道：“要不要玩滑草？很好玩的！”
　　“好！”耶律休哥干脆地说道，“娘娘的奇思妙想都是臣道听途说的，今日有幸参与，岂有推辞之理？”
　　“萧大人呢？”我微笑地看向萧慕颜。
　　“却之不恭。”萧慕颜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朗声道，“我宣布，第一届滑草大赛，现在开始！”
　　“紫菀这丫头太笨，惕隐大人，您和她一起吧。”我贼贼地瞅着紫菀通红的脸。
　　“臣遵命。”耶律休哥抱拳道。
　　不错，这大辽男子果然不拘泥小节。
　　“那娘娘是不是应该和萧大人一起？您刚才可是摔的不轻呢。”紫菀心有余悸地说。
　　我脸一黑，紧紧地盯着紫菀。
　　“娘娘的安危由微臣负责。”不等我开口，萧慕颜兀自地说道。
　　“那开始吧。”我悻悻地拿起滑板往坡上走，紫菀紧跟几步追上来，我不理她，她拽了拽我的袖子，低声道：“娘娘，您头发上有刚才滚落时粘的草。”
　　“什么？”脸色顿时如墨一般，赶紧伸手拍了拍脑袋，想想刚才。。。直接撞豆腐算了，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二人款款而谈，面容上挂着淡若清风的微笑，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
　　看着耶律休哥和紫菀和谐的身影，忽然觉得我和萧慕颜的这对组合更像场笑话，我身子僵硬地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那日车辇里的情景。
　　结果不言而喻，我和萧慕颜自然输地一塌糊涂，回宫的路上一直回想着刚才萧慕颜在耳边说的那句话：是我慢了一步，不过我会赢回来。
　　好像是说这场滑草比赛，又好像另有所指。
　　这个人，永远让人摸不透，敏捷的身手，冷静的头脑，犀利的眼神，神秘的过去。
　　却是和还翛没有一分相似的地方，可是当这些东西固执地拼凑在一起时，一点一滴，便在不经意间氤氲出了那个人的气息。
　　回到宫里才知道女里已经被皇上擢任为北院大王，心里乍喜乍悲，按理说我和女里大人算得上是交情颇深，他此次升官，我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可是心里却总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样，无法释怀。
　　是夜，女里在府上宴请众位大臣，我也偷偷跑过去凑热闹，反正耶律贤现在被嫡长子耶律隆绪的几声父皇叫的心花怒放，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会想着去我的延宁宫。
　　“贵妃，您怎么来了？”女里惊讶地看着我。
　　“谁说贵妃就不可以来？”我笑盈盈地看着他，接着递给他了一副字，“拿着，这是妾身送给大人高升的礼物。”
　　“哦？”女里打开我的墨宝，横看竖看，接着满脸无奈地看向我，“臣怎么看不懂。”
　　那是法语，你看的懂才怪！
　　“这是一个很遥远的国家的语言，”我好笑地看着他，“就是祝您高升的意思。”
　　“臣谢娘娘厚礼！”女里朗笑道，“臣愚钝，竟不晓得娘娘通晓他国语言？”
　　“爱卿不知，朕却知！”忽然庭院中响起了素雅如月的声音，耶律贤眉眼带笑地走了进来。
　　我微微一愣，看到一旁萧慕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干大臣拜倒在地。
　　“众位爱卿不必多礼，朕今天不过是想凑凑热闹，讨杯酒喝罢了。”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向我，柔声道，“朕刚去延宁宫找你，你却不在，料想你是来这里了。”
　　我低下头，心里其实是有些赌气的。
　　前些日子因为耶律屋质薨逝，这些日子因为隆绪开口叫父皇，他也因此忙得像陀螺一般，倒是不常去我那里的，只是每日差人或明或暗的询问我的情况罢了。
　　“皇上请上座。”女里恭声说道。
　　“恩。”耶律贤点了点头，一手揽过我，坐在了正座上，朗声道，“上酒，朕要和众爱卿不醉不归！”
　　“朕能坐得上这龙椅，爱卿功不可没。”耶律贤微笑地看着女里，道：“来人，赐酒，朕要敬爱卿一杯！”
　　“谢皇上！”女里恭声道，端着碗一饮而尽。
　　“爱卿率军攻破女直，功不可没，朕再敬你一杯！”耶律贤眉眼带笑，轻轻举起酒杯，自己却并不喝。
　　“谢皇上！”女里受宠若惊地拿起碗，一口见底。
　　我心惊胆颤地看着，瞥见一旁自斟自饮的萧慕颜，神色清冷，不辨悲喜。
　　“不辞劳苦，追查杀害萧宰相的真凶，理应再记一功！”耶律贤自顾自地又举起杯子，眉梢眼角淌着清润的风华。
　　我看着女里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隐去，清爽的神色里揉进了浓浓的悲戚，高大魁伟的身体已经有些颤抖，抬头，喉结微微一动，酒入愁肠，滋味只有己知。
　　耶律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耶律贤平静坚韧的侧脸，狭长的凤眼在月华中越发显得朦胧起来，或轻浅，或浓重的笑意在眸中优雅地交替浮现，令人一阵晕眩。
　　“爱卿鞠躬尽瘁，平定南京百姓暴动，其心可嘉也！”耶律贤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女里身前，酒杯缓缓地举到他的面前。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众位大臣静静地看着庭院中长身对立的二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沉沉的叹息。
　　月光挽着星辰，浸透了凉薄的夜云，淡淡地晕洒开来，勾画出了耶律贤隽永的轮廓，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女里，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转着温和的笑意，那眼神竟似望着情人一般的恬淡。
　　女里的脸色却一寸一寸的苍白下去，恐惧的神色吞噬了那张本该灿烂的脸庞。
　　一瞬间，我竟恍惚觉得那个曾经在我眼中潇洒霸气，无拘无束的巨人正在慢慢的支离破碎。
　　直到女里最终不胜酒力，昏倒过去，耶律贤微笑地扶着他，命贴身侍卫将女里大人送回寝帐中。
　　酒入喉，恩怨断。
　　掌中身，旦暮尽。
　　居庙堂之高，早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如若黄金可以燃尽，这天下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缓缓地看向萧慕颜，他也静静地凝视着我，黑亮的眼眸仿佛纠缠着一句穿越千年生死的誓言，一霎那，照亮了始自远古的烟尘。他的嘴角蓦得扯出了一个远山明月般的微笑，顷刻间，山河暗淡，日月无光！
　　我看到他的唇微微地开启，闭合。
　　只有五个字，我却如遭雷击！
　　——丫头，还有我。
　　他是他！他真的是他！我怎么会怀疑他不是他！
　　我身子一踉跄，狼狈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颜儿？”耶律贤轻轻地扶起我，拨开我遮在脸上的手，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淡淡地说道：“原谅朕。”
　　我点了点头，他怎会明白我因何失态？
　　我缓缓地再次转过头，却见萧慕颜神色清冷地自斟而饮，仿佛一直都是相同的动作，从来不曾停下来过。
　　次日早朝，彰愍宫传来消息——
　　女里袖藏杀枢密使萧思温贼书，今赐死。
　　

二十七 江山有情人无情 何妨共醉不独醒
更新时间2009-2-12 19:01:53  字数：6016

　袖中藏杀萧宰相贼书？他有没有觉得这是全天下最烂的借口！
　　两年前震动天下的旧账，竟然画上了一个这么荒唐的句号！
　　那样一个生龙活虎，仿佛永远都不会死去的人，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也许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实现，就这样走了。
　　女里会否想到，曾经为他打江山，为他拼命，为他在我面前说好话的自己，现在却被那个人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而头断身死？
　　女里大人，你可知道自己不过是第二个萧思温，皇上他，终究是容不下你啊。
　　“颜儿，”耶律贤缓缓步入帐中，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他刚刚亲手处死了自己的心腹啊，竟然还可以笑的这么善良无害！
　　我定定地望着他，忽然有一种要撕下那张面具的冲动。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低下身子福了一福，撇过头不再看他。
　　“不是说以后没人时就不要再请安了么？”耶律贤走近我，伸手扳过我的脸，温柔而又霸道地强迫我与他直视。
　　“啪”的一声，耶律贤惊愕地看着我，渐渐隐去了眼中的笑意。
　　我看着他被我打开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这是跟谁赌气呢？”耶律贤执拗地把我揽在他的胸膛中，柔声道。
　　“终有一日，你是否也会这样要了我的命？”我挣扎着，却挣不开他的手心。
　　“不会。”耶律贤嘴角的笑意有些颤抖，搂着我的胳膊蓦地一紧。
　　“你会的。”我放弃了抵抗，贴在他胸前，感觉着他的心口不规则地起伏，忽然凄凉地笑道：“当我和你的江山起冲突，或者。。。和萧皇后起冲突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颜儿！”耶律贤声音清苦，双手捧起我的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朕杀女里是迫不得已啊，朕曾经多次暗示过他，让他不要过于锋芒毕露，他却。。。”
　　“巧了，曾经也有一个人让我不要太招摇，可是，我却没有听他的。。。”我看着耶律贤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我狼狈的表情，“我现在才知道，我竟是错的这样离谱，如果当初听他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了。”
　　“你后悔嫁到大辽了？”耶律贤双目紧紧地锁视着我。
　　“我后悔，有那么多事情脱离控制，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却无能为力。”我看着耶律贤的脸色渐渐苍白。
　　“我如果让你为了我放了女里，你愿么？我让你为了我不再理睬萧皇后，你愿么？”我蛮横地说着，嚣张到眼泪夺眶而出。
　　“朕。。。不能。”耶律贤缓缓地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明白，你杀女里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这借口却是为萧皇后而找的吧？”我退开他的怀抱，微笑道，“皇上不愿说，臣妾代您说。皇后至亲的人相互残杀，怎么样都是一件抬不起头的事情，您这样子，不过是为了让皇后好过一些，对么？”
　　“颜儿！”耶律贤握紧了拳头，精致的脸庞一点一点变的痛苦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成千万片一样。
　　“你向大宋皇帝提出和亲，因为刚从穆宗手中接过这个烂摊子，你也不想辽宋开战；你严惩‘魅蛊’事件，其实是通过我为怀节皇后报仇而已；还有甄妃一事，你不过是。。。”仿佛瞬间爆发一般，我毫不留情地说道。
　　“够了！”耶律贤低吼道，眼睛里闪过慌乱的神色。
　　面具脱落下来，笑容，终究是消失了。
　　可绝望的，又何止你一个人？
　　“臣妾的命就在这里，皇上若想要，请随时拿去。”我冷笑道。
　　江山如画，美人如玉。
　　风华绝代的笑意下，勾画出的是一个多情却无情的你。
　　杜若兰芷的香气中，氤氲出的是一个从血腥杀戮中走出的你。
　　长风万里，纠结缠绵，最终吹散了两个人单薄脆弱的世界，孤单的身影在明月中落地成双，清泪如珠帘散落，打湿了近在咫尺的潇湘。
　　还翛，你可知道，原来为活着的人而活，亦是这般残忍。
　　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为自己而活。
　　鸾镜朱奁，胭脂娇颜。我悉心的妆扮之后，便前往长宁宫。
　　“臣妾参见皇后。”我盈盈拜倒。
　　“贵妃不必多礼。”萧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臣妾在延宁宫闷得慌，今天来是想跟皇后好好谈谈心呢！”我笑盈盈地看向她。
　　“哦？”萧皇后淡眉微皱，便吩咐众人下去。
　　“女里大人已伏法，皇后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了吧？”我笑问道。
　　“多谢贵妃惦记。”皇后神色微微显得不自然。
　　“皇后娘娘做那样的决定，想必心里也挣扎了很久。”我弯着眉眼看向她。
　　“贵妃是何意？”皇后漠然地问道。
　　“皇后慧绝，臣妾的意思，您难道不明白？两条萧家的人命，就是为了换取嫡长子的降生？”
　　“你。。。”皇后的脸上顿时变得毫无血色，神色明灭不定地看着我。
　　“臣妾佩服的是，您竟然能够说动国舅，让他以命相抗。”我嘲讽的笑道。
　　皇后的清淡的眉眼，此时看起来竟是这般的狰狞。她是萧绰啊，那个堪比武则天的女人，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呢？
　　“还有甄妃一事，想必皇后有话对臣妾说吧？”我心里已经恨极了眼前这个人，却仍只是微笑地说道。
　　“贵妃请回吧。”皇后声音颤抖着，极力地摆出冷漠的眼神。
　　“您没有话对臣妾说么？臣妾倒有几句对皇后说。徐太医的诊断是暖手里加了凌霄和红花，他怕是老糊涂了，竟然忘记说了最重要的一样——水银。”我冷冷地看着她。
　　“那的确是太医糊涂了，贵妃为何找我说这些事？”皇后咬着嘴唇，故作镇定地说道。
　　“臣妾好歹是个贵妃，谁还能命令徐太医做这等糊涂事呢？”我冷哼了一声，“据臣妾所知，这他国朝贡，后宫分发之事，向来都是皇后打点的，臣妾暗自思忖着，就想请教皇后了，除了甄妃，谁还能做这混账事呢？”
　　“贵妃休得无理！”皇后怒道。
　　“很好，臣妾就当皇后承认了。”我“满意”地点了点头，“记得最初入宫之时，臣妾还以为皇后是个做事光明磊落之人，原来是臣妾眼拙。您为了保住隆绪做了这么多事，心里就不会不安么？”
　　皇后紧紧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许久，叹了口气，跌坐在了榻上：“贵妃果然心思剔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不错，我做这些事，的确是为了隆绪，我只希望他往后的道路能够顺利些，在这宫闱倾轧中，谁都不能允诺明天。”
　　“那你就可以滥杀无辜么！你就这么恨我么！永远绝孕，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又会怎样！！”我咆哮道，“一个‘不能允诺明天’就可以把所有杀戮当作理所当然么！”
　　“皇上他爱你，我没有别的选择。”皇后颓然说道，眼神中有不甘，有歉意。
　　“他爱的是你。”我嘴角勾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意。耶律贤爱的一直都只是你，只不过你心里却不只有他吧？
　　我轻笑道，对萧皇后说道：“我会遂你愿的，不过，你欠我的，我终究要讨回来一些才行。”
　　“什么意思？”皇后皱眉，惊疑地看着我。
　　我微笑地看着她。
　　“啪”的一声，我用尽力气一掌掴在了皇后的脸上，看着她愤怒地抚着微微肿起的脸庞，我笑道：“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一定在想为什么皇上还不来对吧？我说了，我会遂你的愿的，你听。。。”
　　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听到帐外丫鬟高声道：“皇上驾到！”
　　我满脸堆笑地看着脸色乍青乍白的皇后，感觉到耶律贤就要跨进帐中时，我抡起胳膊，“啪”——更响更重的一记耳光落在皇后另半边脸上。
　　所有的一切，丝毫不漏的落入耶律贤的眼中。
　　我微笑着，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若能再掉几滴泪，岂不更妙？”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我转过身盈盈拜倒，朗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耶律贤喝道，脸上，依旧忘记了带笑。
　　“皇。。。皇上。”萧皇后低低地抽泣道。
　　耶律贤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眸光里有痛，亦有怨。他走到皇后面前，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低低地安慰道。
　　我就这样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那样一个怀抱，自然而用心，像是舞台剧中男女主角在灯光帷幕映衬下的完美拥抱，仿佛练习了很多遍一样，熟稔到骨血中。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怀抱，我就明白了，他爱她。
　　就到这里吧，一切都该结束了。还翛，你要我好好活着，我恐怕是做不到了，你不可以怪我哦，谁让你先残忍地离我而去呢？
　　“臣妾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我跪在地上，看着耶律贤的乌皮靴缓缓地靠近我。
　　“朕没想到你竟会这样，这样一个玲珑女子，终究是被嫉妒之心腐蚀了。”耶律贤眉梢眼角挂着浓浓的疲倦，表情里有暗如黑夜的哀伤。
　　“这个女人抢走了一切，我恨她！”我低下头，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演了这场戏，他指责的目光，不是我再能迎视的起的。
　　“好，好。”耶律贤踉跄着退了几步，皇后急忙扶着他，只听耶律贤森然开口：“即日起，撤去大宋郢国公主贵妃封号，降为采女，谪往应承小底局任职。”
　　“谢皇上！”我朗声道，再次盈盈拜倒。
　　到底是留了我一命么？也罢，寄人篱下，终究胜过尔虞我诈。
　　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直至身死，也不用再和他见面了。
　　既然爱不起，索性放弃。
　　来到应承小底局已经有些日子了，到底是落架的凤凰，我被习马小底使唤着，竟然干起了给马洗澡的差事。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桶搬到马厩，拿起长毛刷便挨个给马“搓澡”。
　　虽然这里的味道的确让人有种想要窒息的感觉，但是比起以前，还是觉得自在了不少。
　　忽然看见一人牵了一马缓缓走来，青袍乌靴，长身玉立。
　　“奴婢给萧大人请安。”我福了福，微笑地看着他。
　　萧慕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接过我手中的毛刷，径自地刷起马来。
　　他修长的手握着毛刷有节奏地搓着马背，浓墨般的眸子专注入神，马匹也格外配合，安静地任由萧慕颜处置。
　　果然是行家啊，哎，想我每次刷马时，都要被其中的一两个调皮鬼踹到不可。
　　忽然意识到了不妥，急忙要夺回萧慕颜手中的刷子，他没有看我，却灵巧地避开了我伸过去的手，然后敏捷的抓住我的手腕。
　　“你。。。”我呆呆地望着他的清倦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软化了他原本冷漠的神情。
　　“你现在不是他的妃子。”萧慕颜冷冷地丢了一句，松开了抓在我手腕上的手，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我的手心。我呆了一下，看着他转身绕过身前的马，走向其它马匹。
　　“好了。”萧慕颜放下刷子，抓着我的手道：“跟我走。”
　　“去哪里？”我迷茫地看着他。
　　萧慕颜不答话，兀自地把我抱在马上，他自己也翻身上马，低声道：“抓紧了。”
　　“恩。”我点头，下意识的抱紧他，似曾相识的温暖怀抱，蓦地就想起了‘落云亭’中相濡以沫的一夜。
　　耳边呼啸着风声，骏马在草原上猎猎奔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个翡翠般碧绿澄澈的水潭边，萧慕颜把我抱下马，拉我走到了潭边。
　　“萧大人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奇怪地看着他。
　　萧慕颜凝视着我，清冷的表情渐渐褪去，眉眼间隐隐浮上一抹慵懒之意，良久道：“因为想，所以就带你来了。”
　　“这是什么鬼答案？”我朝天翻了翻白眼。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我拣个你喜欢的说给你听。”萧慕颜挑眉说道。
　　“你。。。”我气结，跺了跺脚，转身不再理他。
　　萧慕颜扳过我的身子，清俊的面孔在我眼前缓缓放大，我的脸倏地如火一般发烫，心跳加速，在唇与唇只余一公分时，他缓缓地开口道：“你身上的味道真不好闻。”
　　“你去死吧！”我骂道。
　　这家伙简直太过分了！我知道自己在马厩里待久了，身上有些奇怪的味道，但也不用这么直白吧！
　　“喏，这么大的潭子，够你折腾了。”萧慕颜低笑道。
　　我看着水潭，的确非常心动，可是。。。
　　“你——”我犹豫地开口，不安地看着他。
　　萧慕颜打量了我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转身离开了。他那是什么神情？明明像是在说：看你不如去看一匹母马。
　　没有被耶律贤处死，倒要被这个家伙气死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褪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走进池子里，水凉凉的，好舒服呵。
　　“洗完了把这身换上。”萧慕颜不知何时走过来，把一身干净的衣服放在了池边。
　　“你这个小人！”我红着脸，赶紧背过身去。
　　“我本就不是君子。”萧慕颜无关痛痒地丢了句，转过身去生火。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青莲一般，那是只有还翛才会有的感觉啊。或许，他是他的转世么？我脑子浮出了这样愚蠢的想法，不禁摇头苦笑。
　　换上了萧慕颜拿来的衣服，正合身，心里不由暗暗讶异。我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思忖了片刻，鼓起勇气轻声道：“你和我曾经爱过的一个人真的很像，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我感觉到萧慕颜的身体蓦地一颤，声音沙哑地说道：“曾经爱过？”
　　“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因为以前真的很爱他，可是他都不要我，他让我为他活着，他自己却先走一步。我现在也分不清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可是这两种都好累啊，索性忘了他吧。”我一股脑地说道，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信任眼前这个人。
　　“你不可以恨他。”萧慕颜转过脸定定地看着我。
　　“男人总是偏帮男人些。”我撇撇嘴。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只是。。。他也许只是别无选择而已。”萧慕颜很认真地说道，神色有些悲戚。
　　“他有的，他本可以安逸地活着，可是他却。。。”我看着零星的乱发散落在萧慕颜的额前，浓郁的黑色，服帖却又张扬，忽然有种伸出手为他拢在耳后的冲动。
　　“他本可以安逸地活着，却选择了死，为什么呢？”萧慕颜替我说完了我没有说完的话，并理所当然地尾音上扬，语气柔软而高贵，像是晶莹的露水冲泡的极品茶叶。
　　原来，一个简单的问句也可以这么的香气四溢。
　　“为什么呢？我的情绪不自觉地被他带动着。
　　“因为他疯了啊。”萧慕颜轻笑道，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魅惑慵懒的余音，继而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好像红烛流下的烛泪一般，从炽热到冰冷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困惑地看着他，一个可以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出“他疯了”这样的话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可以微笑着忧伤，可以平静着崩溃，可以哭泣着邪恶，可以优雅着疯狂。这样极端的不和谐，在他身上却又这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每根发丝，每次呼吸都透着致命的魅力。他似乎有很多个侧面，每个侧面都容许他人窥探一二，然后再恰到好处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而这么多零星残缺的窥视，只会让他愈显神秘。如果说别人是一个字符，他便是一个故事，一个拒绝别人阅读的故事。
　　

二十八 戍楼东望烽烟起 衷肠互诉寻潇湘
更新时间2009-2-13 20:25:39  字数：4725

　明月几度盈缺，转眼便到了鸿雁南归时节。
　　紫菀每隔些日子便会来探望我，从她口中得知，这延宁宫竟是一直闲置着，耶律贤只是吩咐她每日将宫帐悉心打扫，不得沾染尘埃。他空闲的时候便会到延宁宫去，一坐便是几个时辰，也不许旁的人打扰。
　　我颇为傻气地问紫菀这耶律贤在延宁宫小坐的时候可是眉眼带笑，紫菀不解的摇了摇头道：皇上从未笑过。
　　从未笑过——
　　失去了笑容的你，又该以怎样的颜色面对芸芸众生？眉梢眼角终是承载不了绝望的笑意。落地，便碾碎了尘埃。夺去你笑容的那个人，是我，还是你自己？
　　水月通禅寂，鱼龙听梵声。在应承小底局的日子虽然繁重，却也清净。
　　直到听说女直（女真）侵边。
　　其实我个人对女直一直怀有崇敬之情，大概是因为觉得这样一个逐水草而居的未开化民族，竟然能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上先后建立了强大的金朝和清朝，须得付出更多的代价吧。
　　东京（今辽宁辽阳）统军使作战不利，未能抵御女直的进攻，导致战事扩大。耶律贤擢任耶律奚底为北院大王，又命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及惕隐耶律休哥共同伐之。
　　一日，我在马厩洗马，便看到耶律斜轸和耶律休哥大步走了进来。
　　“奴婢给二位大人请安。”我呆了一下，走上前福了一福。
　　耶律斜轸微微点了点头。
　　“娘娘快请起。”耶律休哥连忙扶起我，神色有些不自然。
　　“惕隐大人，奴婢这样，哪里像个娘娘？”我笑道，“两位大人来这里何事？”
　　“你把这马匹数量清点一下，然后报与东征先锋使司。”耶律斜轸淡淡地说道。
　　“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在这里可习惯？”耶律休哥打量了一下马厩，问道。
　　“恩，还好，多谢大人关心。”我点了点头，问道，“不知这作乱的是哪几部？”
　　“皆分布在阿什河周围，蒲察部，斡勒部和完颜部。”耶律休哥答道。
　　“两位大人切忌小心完颜部。”我微笑着看向他们，虽然一百多年后大辽最终是在金（完颜阿骨打统一女真各部，建立金朝）和南宋的夹攻下灭亡，不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发生什么改变，但如此提醒一下，终归是心安理得些。
　　耶律斜轸忽然微笑地看着我，朗声道：“皇上的后宫，我只敬贵妃一人。”
　　“谢谢。”我淡淡一笑，我的筹码，不过是未来的一千年罢了。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向东北，白山黑水，亦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幅员辽阔的江山，可曾还有一丝净土？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便悄悄来到萧慕颜曾经带我去的水潭洗澡。
　　“谁？”我感到背后有人走来，连忙转过身去。
　　“你果然不是君子。”我咬牙道，就看到萧慕颜双手环胸地看着我，脸上挂着慵懒的笑意。
　　“答对了。”萧慕颜拿起地上的衣服，乌靴轻轻点地，竟飞身划过水面把我抱出。
　　“你！”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萧慕颜将衣服裹在我身上，仿佛有五月夏花绽放至极美时的光亮，星星点点的揉碎在他清亮的眼眸中。
　　落地，衣袍便已穿毕。
　　他揽我坐下，伸手拨开我湿润的刘海，将额头轻轻地抵在我的额上，长长的睫毛似有若无地扫在我的眉睫上，细腻而暧昧。
　　我看着他墨一般的瞳眸一点一滴晕开清瑟的光华，唇攀勾起了动人心魄的笑意。
　　一时心如杂草，密密麻麻地蔓延至每一根神经。
　　“我带你走。”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决。
　　“你说什么？！”我忙不迭地推开他，震惊地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眸。
　　萧慕颜凝眸定定地望着我，一刹那，雪花飘落成了轻烟，裹挟着前尘往事，渲染出了拾昧馆中那场永恒的初见。
　　“一一，我带你走。”萧慕颜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恍如隔世——
　　心上荒芜，蓦然飘飞起了七月天光里的明朗，明月镀上了温柔的忧伤，芬芳了莺啼燕语，凄美了离别相聚。
　　这个人，原来从不曾忘记承诺，他就在我面前，从纠结了尘埃的誓言里出现。
　　“还翛。。。”我喃喃自语道，才发觉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我是。”还翛低头吻着我的眼泪，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有千万颗星子坠入他的眼眸一般，明亮的让人无法直视。
　　“为什么。。。”头脑里有太多疑问，以至于话到嘴边，只有这苍白的三个字。
　　“因为我一不小心发现自己动了真心，”还翛嘴边露出了自嘲的微笑，“而那时，事情已经发展到我不能控制的地步了。”
　　“你是说和亲么？”我轻声问道。
　　“是。”还翛将我拥在怀里，柔声道，“你走时，我就去找了皇上，我对他说，如果他还在意我这个没名没分的儿子的话，就放了我，否则，就杀了我。”
　　“还翛。。。”我抬头看着他，心头一酸。
　　“他自然不愿看到我死，所以，便用了假死的方法掩人耳目。”还翛淡淡的解释道，“之后我先去西南苗岭学了易容之术，然后来到大辽，接近萧思温，最终坐到了这个位置。”
　　“你忽略了很多，对么？”我有些气恼地看着他。
　　“那些不重要。”还翛淡淡地说道。
　　“那你揭下这面具让我看看。”我执拗地盯着他。
　　“不行。”还翛拥着我的手臂微微一颤。
　　“为什么？”我定定地看着他。
　　“因为，已经永远揭不下来了。”还翛神色寂灭地说道。
　　我沉默地看着他，知道他隐瞒了很多事情，既然是刻意为之，就一定有他不告诉我的道理。
　　可是，沙哑的声音，布满伤痕的双手，以及一张永远无法恢复的面容，还翛啊还翛，你到底受尽了怎样的折磨，才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你还愿意跟我走么？”还翛的声音有些颤抖，期许中透着惶恐。
　　“我愿。”我坚定的点了点头。
　　这一刻，我已经期盼了多久？可真正到来时，却已经失去了那种害羞娇怯的激动。这样的爱，是我再也无法承受的起的，曾经以为留不住身体，还可以留的住心，可是现在，连这颗心亦变的残破不堪了。
　　因为，那个凤目淡瞳，眉眼带笑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还翛，你翻越千山万水，走过荆棘丛生，小心翼翼地捧着自认为完整的誓言来到我面前，却仍是碎了一地。
　　曾经最真挚的爱恋，终究抵不过时间。我们曾经错过，现在相逢，却发现再也寻不回最初的明媚笑靥。
　　但是有些事情，已无关乎爱情，我会用剩下的生命去珍惜你。
　　“明日酉时，在这里等我。”还翛眉眼舒展，嘴角浮起释然的微笑。
　　我坐在潭边静静地等着，这样见不得阳光的逃离只告诉了紫菀，原是想带她一起走，她却执意不肯，怕自己拖累我，只是红着眼睛祝我幸福罢了。
　　生命就像一个狭小的堡垒，一些人走入，就会有一些人走出，无关留恋，只是命定。
　　抬眼望一下这苍茫塞外，这一别，怕是后会无期吧。
　　忽然看见一群马匹向这边奔来，心下一阵惊疑，却见还翛策马而至，展臂将我抱上马背。
　　“怎么会这样？”我看到身后万马奔腾之景，皱眉问道。
　　“有些人，终究是信不过。”还翛低声道，“我们去东北。”
　　“那里是战场！”我惊呼。
　　“正因为是战场，所以才去。”还翛的回答让我如置云雾里。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去送马匹。”还翛笑道，示意我看后边飞奔的骏马。
　　“我们不是逃命么？为什么要这么招摇地带一群马匹？”我甩了甩脑袋，仍是无法理解还翛怪异的举动。
　　“有些时候，招摇些反而安全。”还翛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我刚说出口，就发现一队人马风驰电掣的从另一边赶来，我定睛一看，为首的不是耶律贤还会是谁！
　　“这就是原因！”还翛声音冷冽，面容上凝结了一层寒霜。
　　五雷轰顶！
　　为什么会这样！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里发生了这么多变数，我看的应接不暇，心惊胆战。
　　“尚书令下马！”只听见大丞相高勋扬声道。
　　还翛微微地叹了口气，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勒马而下，俯身跪拜在了耶律贤面前，朗声道：“微臣恭请皇上圣安。”
　　我坐在马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面，头脑中一片混乱。
　　耶律贤也不说话，静静地凝视着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漠然，甚至夹杂着些许怨恨。
　　我笨拙地翻身下马，跪在还翛身边，淡淡地说道：“奴婢给皇上请安。”
　　“你们眼里还有朕么？”耶律贤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上请息怒。微臣受南院大王之托，押送马匹去战场。”还翛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送马匹需要带着丫鬟么？”耶律贤声音不高，却透着压迫力。
　　“微臣私下以为这是洗马小底的奴婢，这习马小底前些日子失职伏法，这马匹之事，只能带这丫鬟过去。”还翛平静地解释道。
　　原来他已经想好了，如果逃不掉，便以这个理由搪塞。那他为什么会说有些人，终究是信不过呢？
　　我想这耶律贤会被惊动，想必是因为这不可信之人吧。
　　“哦？”耶律贤挑眉，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明显，“这么说是朕错怪尚书令了？”
　　“臣不敢。”还翛恭声道。
　　“这马匹不用送了，如果斜轸连那群蛮夷都收拾不了，就不用回来了。”耶律贤灵巧地翻身下马，缓缓地走向我，食指抬起我的下巴，眸弯似月，清润的微笑背后，是浓的化不开的执拗。我明白，那是他作为天子的骄傲。
　　“将萧大人押至夷离毕院，朕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就放了你，等到南院大王班师回朝，此事自见分晓。”耶律贤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还翛，瞳眸中含着丝丝愠恼，淡淡地吩咐道。
　　“是！”高勋应道。
　　“你们都先回去吧，朕跟采女有话要说。”耶律贤挑眉看了看我，转身对众人吩咐道。
　　“是。”众人应道。
　　还翛清冷的面容上水波不兴，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
　　大队人马缓缓离开，我望着还翛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燕雀在心上啄食，一点一点的，虽不暴虐肆意，却足以千疮百孔。
　　“想离开这里了？”耶律贤扶起我，柔声问道。
　　“尚书令刚才已经解释过了，皇上难道要再听奴婢说一遍么？”我冷冷地说道。
　　“你到底要跟朕赌气到什么时候？”耶律贤蹙眉，蛮横地揽过我的腰。
　　“奴婢不敢。”我故作低眉顺眼。
　　“朕不喜欢你跟朕这么说话，听到没有？”耶律贤有些气恼地斥道。
　　“奴婢遵旨。”我继续装鸵鸟。
　　“好，好，你既然这么喜欢这个奴婢身份，那朕就从了你的心愿，今晚到延宁宫侍寝！”耶律贤怒道。
　　“皇上，您不能！”我惊惶地看着他。
　　“你倒说说，有什么是朕不能的？”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我无言，我可以命令皇上做什么呢？如果我现下拂逆他，他说不定会一气之下摘了还翛的脑袋。
　　月明星稀，再次回到延宁宫，发现一切都没变。
　　金钗凤簪静静地躺在铜镜前，绽开了明媚的笑颜；纸笺依偎着墨砚，期许着素手婉约的传情；花釉镂空灯拥抱着跳动的烛芯，洒下了缥缈的光晕。
　　原来改变的，只是自己的心境。
　　终于知道萧慕颜就是还翛，虽然名字和身份已经模糊，但那毕竟是他啊，那个人会呼吸，会心跳，会用那双绝美的眼眸打量这个世界。
　　当爱情褪去了华丽的色彩，彼此间需要的，是尊重与珍惜。
　　鸳鸯头颈相交，木棉缠绵而生。
　　那场同还翛相约共赴潇湘的逃亡，短暂的如同一场春梦，刚刚开始便已经结束了。而和眼前这个眉眼玲珑带笑的人的纠缠，却在结束中重新开始，只是从这场开始的最初，便可窥见悲哀的落幕。
　　

二十九 朝暮不及富贵色 吟苦吐恨满地愁
更新时间2009-2-14 21:00:02  字数：4793

　次日一早，耶律贤便回彰愍宫去，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正午时分，一道圣旨便降到了延宁宫：采女朱颜，即日起复封为贵妃，钦此。
　　潮起潮落。
　　心上犹如桑蚕啃噬一般，细碎嘈切的直至没入黑暗。
　　在众人眼里，这是一道固执的近乎荒唐的圣旨，应承小底局的小婢跟着尚书令逃亡未遂，结果却重新被封为妃？
　　我心里却明白，他这是想办还翛，拐挟贵妃出宫的罪名可要远远大于拐挟一个奴婢。
　　如果耶律斜轸回来对质，情况属实还好，如果还翛说谎，那便是罪加一等，裹挟加欺君，便是必死无疑。
　　为什么耶律贤会知道这次逃亡，还翛口中那个终究信不过的人到底会是谁？谁想要我的命，或者，谁想要还翛的命？
　　仿佛眼前摆放着一个明晃晃的九连环，错综复杂，解开了这个，却发现那个还连着。
　　如果，单纯的从起点出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谁泄露了行踪？那么，只要追问谁知道这次的逃亡就可以了。
　　谁呢？
　　仿佛跌入了六月的江南小镇，飘零的心绪被梅雨无情的打湿，滋生出了绵薄的青苔，蔓延至整个心房，在潮湿的空气里逐渐发酵，弥漫出了腐烂的味道。
　　“紫菀，我有话问你。”我淡淡地说道。
　　“娘娘，您找奴婢有什么事？”紫菀走过来，低低地问。
　　“你。。。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叹了口气，仍是不敢问的直接呵。
　　“奴婢。。。没有。”紫菀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
　　果然是她！
　　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法生气，周身只有喧嚣不止的无力感。心中的最后一根弦，奏出了呕哑嘲哳的声音，挣扎着，断裂在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命令道。
　　“奴婢有罪。”紫菀‘噗通’跪在了地上，抽泣道。
　　“到底为什么！”我咬牙道，“你是什么时候。。。”我颓然瘫在床榻边。你是什么时候背叛我的？这样的话，让我怎么说出口？
　　“慧妃魅蛊之时。”紫菀颤颤巍巍地说道，眼泪大颗大颗地向下滑落。
　　原来早在几年前，我的一举一动早已在监视之中了。
　　玉壶流殇，更漏里的流沙早已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为什么？”我怔怔地看着她。
　　“皇后娘娘问了我‘她死还是你死？’，我。。。我很害怕，所以就。。。”紫菀泣不成声地说道。
　　“这个‘她’是我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慧妃。”紫菀抹了一把泪，咳嗽了几声。
　　“慧妃？”我蹙眉看她，有些不明所以，“这事本来就是慧妃做的啊，难道皇后起初要嫁祸于你不成？”
　　“皇后就问了这么一句，奴婢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的人送死，所以就跟皇后说奴婢想活。之后的事情就像您看到的那样了，奴婢当时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紫菀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谁知道皇后以后就拿这件事要挟你了，对么？”我问道。
　　“是，奴婢怎么也不敢拂逆皇后啊，自从那日见到慧妃和她的丫鬟如此惨死，心里真的很怕，奴婢不想也那样死啊。”紫菀浑身颤抖地说道，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奴婢为主子死不难，可在看到那样的场面之后，还能毅然决然的人便不多了，尤其是羸弱的女人。皇后这一步走的妙，她本就不打算让你死，只不过是要你为她所用罢了。”我冷冷地说道。这个女人，能成为将来名垂千古的萧太后，果然有她的道理。
　　“是，奴婢也是慢慢才明白的。”紫菀神情木讷地说道。
　　“难怪你不喜欢皇上跟我在一起，在她面前，你很难回话吧？还有——”我的眼神暗了暗，“徐太医为什么刚巧在我去找他的时候殁了？”
　　“您让奴婢去洗貂裘的时候，奴婢。。。皇后差人来问话，奴婢就老实地回答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清楚，结果去太医局时，那徐太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紫菀一五一十地答道。
　　“你倒是忠心，想必皇后娘娘也许了你不少好处吧。”我冷笑道。
　　“娘娘，紫菀知错，但凭娘娘处置！“紫菀猛地磕了个响头。
　　“尚书令如果因此获罪，我定不饶你！”我愤然道，他为了我吃了这么多苦，如果再因此获罪，让我情何以堪？
　　“娘娘明鉴，奴婢绝没有泄露这次逃亡之事！”紫菀抽泣地承诺道，双手死死地拽着我的裙角。
　　“如今，还让我怎么信你？”我凄凉地看着她，“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是。”紫菀脸色苍白地退至帐外。
　　紫菀，我怎能怨你，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怕死之人啊。皇后做的事情，我了解的岂会比你少，我没有捅破，不过是因为我不能，也不敢左右她的命运。
　　大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萧太后，岂是我能撼动的角色？即便可以——
　　妄图改变历史者——死！
　　其实，我比你更懦弱。
　　我舍不得死，因为，我不久前才和他相逢。
　　大军终于凯旋而归，南院大王和惕隐不仅击退女直，还掠得骏马20余万匹，交予群牧司喂养。
　　耶律贤正在开庆功宴，我便偷偷跑到夷离毕院监牢里去探望还翛。跟狱卒求了好久的情，事先准备的银两也派上了用场。
　　昏暗的牢房里，裹着浓浓的血腥味，搅的胃里一阵翻动，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惊得忘记了言语。
　　还翛双手双脚被铁锁牢牢拷着，已经浸出了斑驳的血迹，头发散落，衣衫凌乱，背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痕，一条一条，狰狞扭曲着，像是青面獠牙的魑魅魍魉，张开血盆大口将我吞噬。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苍白下去，慢慢地走过去，跪在地上，轻轻地捧起了还翛的头，满面尘污，诡异妖冶的伤疤，自眉角蜿蜒至下颌，只有一双眸子，仿佛惹了满天星辰，闪烁着澹然的光芒。
　　“还翛。。。”我低低地唤道，泪水悄然滑落。
　　“丫头，我没事。”还翛努力地扯出一抹微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虽然不再有绝世容颜，虽然那条可憎的疤痕让这张清俊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恐怖，可是我却觉得那样明媚的笑颜，是我一生中都不曾有的光亮。
　　没有人会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是那个丰神如玉，宛若天人的还翛；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人几乎放弃了未来可能会属于他的大好河山，毅然抛弃了倾国倾城的天颜，一双如玉的手固执地烙下了那段不为人知的悲惨经历。
　　踏过荆棘，征罢烟尘，这个曾经说过只希望自己过的幸福的人，自上一世的冰天雪地中伤痕累累地走来。
　　衰草凝碧，寒潭生烟。昔日人面桃花，今日面目全非，然而温柔的灵魂却被镀上了永恒的印迹。
　　“他竟然私下用刑？他说过要等到耶律斜轸回来之后再审的啊！”我拿着丝绢，颤抖着擦拭他渗着血的伤疤。
　　“他恨我，我们都不是君子。”还翛淡淡地说道，清亮的目光中波澜不惊。
　　“如果。。。南院大王证实你说谎，我就陪你一起死，好么？”我定定地望着他，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说道。
　　“不好，我不会死，也不要你死。”还翛固执地有些孩子气的说道。
　　“那耶律斜轸。。。”我不安地看着他。
　　“他敬我，也敬你，所以，他会帮我圆这个谎。”还翛低声说道。
　　“恩，还翛，请你许给我一个未来。”我颤抖着说道，轻轻地握起他的双手，和着眼泪的吻落在了他的手心。
　　焚香许愿，千年回眸，抵不过你的一个诺言。
　　还翛澄净明澈的眸子晕开了皎洁的光芒，他俯在我耳边，近乎虔诚地说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渌水感动了碧波，白云感动了清风，明月感动了星辰，承诺感动了眼泪。
　　所以，泪如雨下。
　　“你快些回去吧，皇上那里，很快便会有结果了。”还翛抬手轻拭着我的眼泪，沉重的铁链在冰冷的空气中叮当作响。
　　“恩。”我缓缓地站起身子，几欲提步时又回来说道，“紫菀她，已经承认了。”
　　“她承认什么？”还翛蹙眉问道，接着沉声道，“不是她。”
　　“什么？”我低叫道。
　　“我要带你走，皇后亦不想你留在这里，所以我们就做了这笔交易。”还翛淡淡地说道。
　　“这么说是皇后告诉皇上的，为什么？她不是也不愿我继续留下吗？为何又要告密？”我仍是不明所以地问道。
　　“一一，有些事，我现在还无法告诉你。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讲给你听。”还翛缓缓地说道。
　　“好。”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无论怎样，我都愿意去相信你，相信你许我的美好未来。
　　回到帐中，便急忙找紫菀回来，我不想再用欺骗或者背叛这样的措辞去形容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我宁愿当她是一个曾经在黑夜中迷路的孩子，最终找到了通往日出的方向。
　　紫菀脸色苍白地走近帐中，神色有些涣散，我有些自责地看着她，低声道：“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
　　“娘娘，有您这句话，奴婢死也瞑目了！”紫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凄凉的面容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什么死不死的，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我扶起她，笑盈盈地说道。
　　“奴婢。。。已经没有时间了。”紫菀的脸色慢慢呈现出诡异的灰青色。
　　“什么！”我惊地倒退了几步，“你。。。你。。。难道？”明明只有几个字，却怎么也继续不下去，是我害了她啊！
　　“我去宣太医！”我失魂落魄地叫道。
　　“没有用的，娘娘放过奴婢，皇后却不会。奴婢死不足惜，只求娘娘原谅奴婢。紫菀亦不想再做这等苟且之事了，奴婢是真心希望娘娘和尚书令能够离开这里，可是。。。”紫菀跌坐在了地上，暗黑的血液仿佛毒蛇一般，自唇角蜿蜒而下，“奴婢再也不能侍奉娘娘了，您一定要小心皇后啊。。。”
　　最后一个字自嘴角缓缓溢出，单薄的身体便永远失去了温度。
　　青涩的脸庞再也找不回明亮的笑颜，叫嚣抱怨的稚嫩声音从此无处可寻。
　　从最初花蕊夫人的薨逝，直到现在，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本来以为早已麻木，却发现仍是有不可遏制的痛楚在心中肆无忌惮的蔓延。
　　在这等级制度森严的皇宫中，死了个奴婢不过像是群牧司死了一匹马一样无足轻重，每个人仍旧或诚惶诚恐，或神态自若的面对着每日的日落月升，不必经历必须忘记的痛苦，因为从不会有人记得有这样一个卑微的人曾经存在过这个世上。
　　彰愍宫终于有了消息：尚书令无罪释放，并下旨将对萧慕颜动以私刑的狱卒严办。
　　这红脸白脸交替扮演，耶律贤倒是忙地不亦乐乎。
　　“朕放了他，你可满意？”耶律贤眉眼带笑地走入帐中。
　　“皇上为什么要对萧大人动以私刑？”顾不得是不是和时宜，我劈头盖脸地问道。
　　“即便不想要带你走，和朕的女人同乘一匹马，他也要掂量掂量。”萧慕颜的眉眼仍是笑地温柔，脸上的表情却明显地僵硬下来。
　　我咬了咬唇，不答话。
　　“朕这里有些大宋来的消息，爱妃可有兴趣知道？”耶律贤走近我，凤眼弯曲的弧度逐渐加深。
　　“皇上都这么问了，说没有岂不是扫您的兴？”我摆出了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心中当然迫切的想知道汴梁如今的情况。
　　“你是诚心要惹朕生气么？”耶律贤拉我坐下，笑道，“大宋皇帝不日前下诏，擢任开封府尹赵光义为晋王，兼侍中，班列宰相之上；加二皇子德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薛居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政事。。。”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耶律贤眉眼漾着温柔的笑意，貌似无关痛痒地陈述来自千里之外的讯息。
　　“加枢密副使沈义伦为中书侍郎；天平军节度使石守信兼侍中；卢多逊为中书舍人，参知政事。”耶律贤兀自地说完，然后定定地望着我，“朕对你说了这么多事情，你可喜欢？”
　　一时间这么多熟悉的名字，草檄凝冰一般，裹着前尘往事，簌簌地砸上心间。
　　为什么他要跟我说这些，又或者，为什么赵匡胤一时间要擢升这么多人？
　　难道——
　　

三十 气势如虹破金陵 玲珑心思诱童稚
更新时间2009-2-16 20:00:21  字数：4861

　“大宋皇上又欲攻城？”我声音哑涩地问道，“莫非是？”
　　“放心，北汉尚存，他岂会侵犯大辽，再者，还有你在这里。”耶律贤微笑地看着我。
　　“那是？”我心下惶恐，这样大手笔地擢升文武官员，必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有大事要发生了。
　　“你可知道这卢多逊还另兼一职在身？”耶律贤笑问道。
　　“什么？”我脱口问道，这个阿谀逢迎的翰林学士，如今看似果然春风得意。
　　“南唐国信使。”耶律贤淡淡地说道。
　　“这么说来皇上已经对李煜没有耐心了。”我叹了口气，果然，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李煜这样才华冠绝，却毫无担当的羸弱书生，实在不应该做这一国之君，尤其是这乱世里的一国之君。
　　“皇上好像对此事很关注。”我笑着看他，南唐一灭，赵匡胤便统一了南方的江山，这接下来事态该如何发展，怕是不言而喻了。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耶律贤摊开手掌，琉璃一般的眼眸露出了锋利的光芒。
　　“也许，不会呢？”我呆呆地看着他。
　　不会么？一句话抹杀了一千年的历史，不过自欺欺人。没有人知道，这场辽宋之战，是何等的凄绝惨烈，染红了苍穹碧落下的万里河山。
　　耶律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微笑的眸子中有遗世的风采。
　　“请您务必告诉我这场战争的发展。”我定定地看着他。
　　“战争还没有开始呢，如果朕猜的不错，大宋的求和信不久便要到了。”耶律贤神色揶揄地看着我。
　　“求和？”我蹙眉看他，忽然‘扑哧’地笑道，“也是，既然大辽能出尔反尔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他遣人来提提醒也没错。”
　　“颜儿！”耶律贤低斥道，“当时朕也是别无选择。”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过些日子就是隆绪的生日了吧？我备了份礼物，到时还要皇上引我到长宁宫去才是。”
　　“难为你了。”耶律贤的眸子微微一闪，灼热的视线狼狈地逃离向别处。
　　纷纷暮雪打湿金帐，虽然不曾明说，但是自从我流掉孩子之时，宫里的小皇子或小公主庆生时，便是删繁就简，办得极其朴素，仿佛是母亲对襁褓里的孩子熟睡前的叮咛，嘤嘤细语，生怕惊动了谁。
　　“奴儿，来娘娘这里。”我微笑地看眼前锦衣华服，趾高气扬的孩子，小脸白里透红，狭长的凤眼里有调皮的笑意。
　　“隆绪还有些认生呢！”萧皇后笑道，牵着隆绪走近我，手却下意识的将他往怀里搂了一下。
　　“奴儿来父皇这里。”耶律贤在一旁打圆场，从皇后手里抱过隆绪，走到我面前，笑盈盈地指着我问道，“奴儿喜欢这个娘娘不？”
　　“喜欢！”隆绪盯着我，乌溜溜的眼睛转了几转，白嫩的小手张牙舞爪的伸向我。
　　我不由得一愣，第一反应就是这孩子是不是也已经被皇后收买了？我下意识地看向皇后，发现她的脸色一片暗沉，咬唇不语。
　　“为什么啊？”耶律贤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问道。
　　“这个娘娘长的最好看了！”隆绪我紧紧地盯着我，咿咿呀呀地说道，之后还不忘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这个小东西。”耶律贤好笑地说道，然后看向我，微笑道，“也是，自大宋同乐宴见到贵妃，一直到现在，容貌竟是一点未变呢。”
　　我心下一惊，嘴角扯出了一抹僵硬的微笑。
　　“妹妹倒是要向姐姐讨教保养之术了呢！”皇后适时地插话道。
　　“朕都忘了，贵妃还备了礼物给奴儿呢，现在该拿出来了吧？”耶律贤轻轻地揽了一下我的腰。
　　“臣妾的礼物说是七件，其实只有六件，臣妾今日只送一件，来日方长。”我神秘地朝耶律贤一笑，然后从婢子手里接过檀木镂花盒，从里边拿出一把剑来，看着满脸迷茫的耶律贤和脸色阴晴不定的皇后一眼，把剑缓缓放在隆绪的手里，然后握着他的小手，用真诚的不染纤尘的眼睛看着他，既然无法左右萧皇后，就努力的去熏陶隆绪吧。
　　“奴儿，这柄剑名唤‘长生’，这把剑的背后，还有个故事，娘娘讲给你听，好不好？”我微笑地看向他。
　　“好！”隆绪点了点头，挤进了我的怀里。
　　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捏了一下他胖乎乎的脸颊，开始了我的故事。耶律贤和皇后亦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故事讲完了，桌上的烛火在碧玉雕镂的灯罩里纠结出了亮谧的光芒。
　　“实在是江湖险恶啊，那白玉京也当真了得。”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语气了有些许扼腕之意。
　　“是啊，坏人好似是这个，其实是那个，扑朔迷离，难辨真假。”我点了点，微笑着看向脸色苍白的皇后，“皇后觉得呢？”
　　“贵妃说的极是。”萧皇后故作镇定地看着我。
　　“可是，这些都不是臣妾想说的，”我看向怀里的隆绪，“奴儿，你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听不懂，很乱，”隆绪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我就记着那个姐姐的笑了，真好看，我长大也要娶那么会笑的姐姐。”
　　我不禁莞尔，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奴儿说的对，再锋利的剑，也抵不过佳人一笑，只有笑，才能感染别人，才能征服人心，懂了么？”
　　“懂了！”隆绪夸张地点了点头，笑嘻嘻地看向我。
　　“奴儿真了不起，父皇和母后都没有答对，倒让奴儿先弄明白了。”我赞许地看着他。
　　“呵呵，贵妃这法子真妙，朕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看下一件礼物了！”耶律贤看着我，目光里流转着连绵的感激。
　　“礼物可是奴儿的，没有皇上您的份儿呢。”我戏谑地说道，冷不丁颊边被人偷香成功，低头一看，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原来是隆绪这孩子！
　　“胡闹！”耶律贤笑斥道，伸手把隆绪从我怀里抱出来，宠溺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皇上，时候不早了，隆绪也该睡觉了。”萧皇后脸色愈发难看，艰涩地说道。
　　“好吧，朕今晚宿延宁宫，皇后也就寝吧。”耶律贤点了点头。
　　“娘娘还欠着奴儿礼物呢！一定要来哦！”隆绪甩开耶律贤，抱着我不依不饶起来。
　　“娘娘会来的，奴儿乖，该睡觉了。”皇后走过来，严厉地扫了一眼隆绪，隆绪一个激灵，便乖乖地任由皇后牵着，仍是不依不舍地看着我。
　　离开长宁宫，洋洋洒洒的飞雪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仿佛踩在高耸的云栈之上，随着萦纡的阶梯，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停下来喘息时，回首发现地面的蟾宫桂宇早已如萤火虫般渺小，想退后一步，却发现已无路可走，因此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攀登，直到触及银河霄汉。
　　无路可退呵——
　　我这一步可是走对了？
　　冰融雪逝，鸿雁归途。
　　每月十六，月是满月。和还翛约定在潭边相见，今天亦是如期而至。
　　“这条疤，怕是要永远留下了。”我轻轻地抚上了还翛左侧脸颊上那条蜿蜒的伤疤，虽然逐渐淡去，却仍是执拗地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迹。
　　“不碍的。”还翛握过我的手，将我揽进怀里，轻声道，“你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我自己还不是。。。”我嗫喏道。
　　不是完整的了。
　　“丫头，我们扯平了。”还翛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我的眉心，完美无缺的眼眸里流淌着明澈迤逦的光芒。
　　“大宋伐南唐一事，你怎么看？”我问道。
　　“前日得到消息，大宋皇上已经派曹彬和潘美出兵十万，讨伐江南。”还翛淡淡地说道。
　　“终于开始了。”我点了点头，只知道李煜被俘那年，便是宋太祖崩殂之年，原来，已经这么近了。
　　“攻陷江南之后，又会怎样？”我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伐北汉。”还翛无可无不可地说着，声音里透着漠然。
　　“那。。。之后呢？”我说，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知道。”还翛答得干脆。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龙椅上坐的会是谁。”还翛摊开手，挑了一下眉，无关痛痒地说道。
　　我的眼睛蓦地睁大，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他的眸光温柔淡定地回视着我，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李煜降后，不出5年，辽宋必战。”
　　我的狼狈，已经给了他答案，因为那时，这个江山已经易主。
　　“还翛，你不回去看一看么？我想他一定很想念你的。”我在他怀里挪了挪。
　　“既然知道结果，回去只会让自己更难过。”还翛将我密密地匝进怀里，轻啄了一下我的耳垂。
　　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恨他，所以才不愿相见，我竟是错的这般离谱。原来，因为在乎，才不敢面对，才不知所措。
　　就好像眼前有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随着轻薄的烟雾逐渐消散，未来历历在目，仿佛空气流动的轨迹，树叶伸展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可是，我们只能这样看着，双手几欲将水晶球揉碎，却无能为力。
　　这一场无关痛痒的战争，竟然持续了一年之久。
　　李煜归降，见宋太祖赵匡胤于明德门下，被皇上封为违命侯，曹彬擢升为枢密院枢密使，潘美擢任宣徽北院使。
　　金陵城破，乌衣巷老。
　　多少亭台楼阁，永远湮灭在了秦淮烟雨之中。
　　我在长宁宫里给隆绪讲故事，长生剑，孔雀翎，碧玉刀，多情环，离别钩，霸王枪，七种武器，已经送出了六件。
　　心绪凌乱，像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本，清风徐来，吹动浓墨，卷起纸笺，回过神时，已经忘记了思绪停留在了哪一章节。
　　宋太祖开宝九年，公元976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到了，抬起头看天边风起云涌，赵光义，你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娘娘，您怎么了？”隆绪肥嘟嘟地小手摇着我的胳膊，不满地嚷道。
　　“恩？”我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故事讲完了，奴儿都学到些什么了？”
　　“人要有勇气，但是不可以有勇无谋，还有一颗博爱天下的心。”隆绪晃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道。
　　“很好，奴儿越来越了不起了。”我赞扬地点了点头。
　　“还有最后一件了，娘娘什么时候把礼物给奴儿？”隆绪扑闪着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我不禁叹了口气，这第七件每个人都有，就是双手紧攥的拳头，我苦笑着摇摇头，这古龙老先生也真是的，怎么前六个如此华丽，最后一个却着实寒碜了些。
　　“你果然在这里！”耶律贤跨步走了进来，眉眼带笑地说道：“朕今天可是过来批评你的。”
　　“什么？”我蹙眉，看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心下不由奇怪。
　　“奴儿，让父皇看看今天娘娘送你的什么？”耶律贤把隆绪抱起来，一手拿着那把袖珍的霸王枪，笑问道，“这个又叫什么名字？”
　　“霸王枪。”我淡淡地说道。
　　“好名字，连带着前5个，你送了奴儿这么多礼物，却没有给过朕一件，朕都有些吃味了。”耶律贤笑道，把隆绪放在地上，柔声道，“奴儿去找母后玩，父皇有事情要跟娘娘说。”
　　“是。”隆绪点了点头，摇头晃脑地跑开了。
　　“皇上找我何事？”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以前提的‘一国两制’果然收效明显，只可惜这南京不争气，又出了不大不小的事。”耶律贤似笑非笑地挑眉道。
　　“什么？”我下意识抓着他的胳膊。
　　“南京盐铁又出了问题，现在留守韩大人和副留守室昉为这事忙的不可开交，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给朕交代。”耶律贤微微一笑，喜怒末辨。
　　“怎么会这样？”我全身一震，思忖了片刻，下定决心道，“臣妾要去南京亲自看看！”
　　“朕不许，这种事情自有人处理。”耶律贤皱眉。
　　“皇上，这事要怪罪下来，也有臣妾的一份，如果不能前去探个究竟，臣妾难以心安。”我定定地看着他。
　　“上次去南京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难道还要朕再提心吊胆一次？”耶律贤严肃地说道。
　　“皇上！”我欠身就要跪下，耶律贤连忙拦着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思虑良久，说道：“朕知道无论怎样也拦不住你，你心里愧疚对么？朕差人保护你，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再逞强了。”
　　“谢皇上！”我盈盈一福。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别离，几乎成了永不相聚。
　　

三十一 析津风波平地起 抽丝拨茧心悲凉
更新时间2009-2-18 19:41:16  字数：4940

　耶律贤派大丞相高勋与我一同前往南京调查盐铁一事。
　　来到析津府上，两位大人已经久候多时，既然他们二人将此事放在桌面上说，想必亦是想彻查，那么问题想来不应该出在他们二人身上。
　　“二位大人，此次盐铁难道又是局务官出了问题？”我问道。
　　“这官私盐控制妥当，税收也没有问题，应该和局务官没有关系。”留守韩匡嗣恭敬道。
　　“哦？是个明白人。”我点了点头，“这一任局务官是何许人也？”
　　“还是娘娘当日引荐之人，陆欢。”室昉答道。
　　“果真是个人才，过会儿招他过来，我要见一见。”我心下放宽，这个人，果然不曾辜负我当日惜才之心。
　　“是。”室昉点了点头。
　　“既然问题不出在局务官身上，那到底是何原因？”高勋蹙眉问道。
　　“亏空。”韩匡嗣面上有些尴尬地说。
　　“什么？”我蓦地站起身来。
　　“上交国库的赋税通常以银两计算，但是这银子本就稀少，加之流通市面的钱币增多，就造成了银贵钱贱的现象，以前一千钱得一两银子，现在竟然要两千钱，所以这亏空就自然出来了。”韩匡嗣无奈地说道。
　　“钱币难道会无缘无故增加？”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辽汉互市频繁固然是一方面，还有，臣怀疑有人私造钱币。”韩匡嗣思忖了片刻，缓缓答道。
　　“私造钱币？”我惊呼道。
　　“我大辽的货币制度受大宋影响极深，大宋经济发达，这货币难以管制，甚至每一路（相当于如今的省）都有自己的货币政策，这私自造钱并非不可能。”韩匡嗣沉声分析道。
　　“倘若所有人都私自造钱，这天下非乱了不可！”高勋低斥道。
　　来到这一世，我才发现这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多是铜钱铁钱，银子是比较少见的，一出手就几千两的豪门大户，怕是只在明清才有的。
　　既然有人可以私自造钱，想必是掌握铜铁矿藏，或者就是因为现今铜铁贬值。
　　“这铜铁可是贬值了？”我试探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这铜铁非但没有贬值，反而升得厉害。”室昉老实地回道。
　　“那这南京周边可有什么矿藏？”我追问道。
　　“燕云一带虽有矿藏，却十分稀少，这坑冶多在国东，因此这南京的铜铁大都是由东京道运来的。”室昉一丝不苟地答道。
　　“那谁负责这些事情？”我继续问道。
　　“东京户部司。”
　　户部？我心下暗暗一惊，这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所属尚书省，还翛这个尚书令怕是多多少少要被牵连些了。
　　耳边像是有疾驰的列车呼啸而过，与冰冷的铁轨撞击出了振聋发聩的轰鸣声，兀自留下了艰涩的回响。
　　“韩大人，请您修书两封回上京，一封给皇上，就说此事已有眉目，铜铁价钱飞涨，银贵钱贱，导致亏空，暂不提东京户部司一事；另一封给尚书令，请他调查一下东京户部司与南京的铜铁买卖记录。”我看着门外说道，不想让他给耶律贤提东京户部司一事，其实是有私心的，实在不愿意看到还翛再次因此事获罪。
　　“顺便说贵妃在这里安好，不必担心。”我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是对皇上说，还是对尚书令说？”韩匡嗣看着我，没头没脑地问道。
　　我不由得一愣，瞥见高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心上一阵萧瑟，好似被冰封地杂草一般，想要破冰疯长，却又苦于属于自己的暖春仍未来到。
　　我叹了口气，缓缓道：“当然只给皇上一人。”
　　“臣立即去办。”韩匡嗣应声退下。
　　我点了点头，看向室昉，道：“室昉大人，请您去请局务官到府上见我。”
　　“臣遵旨。”室昉躬身离开。
　　“没想到这南京的事倒叫娘娘几句话就解决了。”高勋敬佩地看着我。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只是觉得这是个线索，抽丝拨茧下去，说不定会有发现。”我微笑着看向高勋。
　　“娘娘说的极是，臣这就去命令厨子做些好酒好菜给娘娘接风洗尘。”高勋点了点头，提步离开。
　　看着高勋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地松了口气，抬手将挽在发髻上的那支碧玉簪取下，长发轻轻滑落，我把簪子放在手心端详良久，直到恍惚以为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欲从簪上翩然起飞。
　　离恨化蝶，终赴潇湘。
　　还翛，我和你，还要在这场聚散离合的红尘中沉沦多久？
　　“下官参见贵妃！”陆欢恭声道。
　　“陆大人免礼。”我伸手虚扶了一下，笑着看向他，“我倒是要向陆大人道喜了，室昉大人那句‘宁当局务官，不做皇帝老’，臣妾倒是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娘娘折煞陆某了。”陆欢陪笑道，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给我。
　　我接过茶，热腾腾的雾气青烟似的飘散开来，朦胧了视线，我认真地打量着他，眼角已经漾开了细细的纹路，烙上了岁月的痕迹，眼神已经不似最初时的那般清亮坚定，而是嵌进了世故圆滑之色，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初引荐他到官府做事，是对？还是错？
　　“陆大人请坐。”我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下官不敢。”陆欢低头，摆出了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我干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坐下，说道：“陆大人，你可是负责盐铁的监管？”
　　“正是。”陆欢点了点头。
　　“很好，这铜铁价格暴涨，陆大人想必是知道的吧？”我定定地看着他。
　　“是，韩大人认为是有人私自造钱，下官也同意此看法。”陆欢点头道。
　　“恩。”我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官私盐监管如何？可确实惠及百姓了？”
　　“下官也是按制度办事，这榷盐院煮盐之量亦有规定，下官怎敢造次。”陆欢低着头，直直地看着地面。
　　“按制度办事就好，你说的榷盐院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奇地问道。
　　“这榷盐院就是煮盐之地，设于香河县，这燕云之地的百姓多是食用榷盐院的盐。”
　　“哦？”我挑眉，顿时来了兴趣，“这香河县离这里可远？”
　　“不远，不过。。。娘娘可是要去？”陆欢皱眉，表情有些为难。
　　“要去，权当出去旅游。”我点了点头，伸手将碧玉簪重新挽回发髻。
　　“这南京周边不比这里，乡野村民，不服管教，还怕危及娘娘安全。”陆欢劝道。
　　“又不是百姓暴动，大丞相如果连几个刁民都应付不了，就白跟皇上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了。”我撇了撇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看着茶叶在水中打了个旋儿，“告诉高大人，我们明天就启程。”
　　“娘娘，这。。。”陆欢犹豫着看向我。
　　“陆大人这样，我真怀疑当初那个带领百姓暴动的人到底是不是您了。”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下官这就去准备。”陆欢面露尴尬之色。
　　到香河县不过用了一天多的路程，县令周到地安排了住处，刚一安顿好，我便下令到榷盐院实地考察一番。
　　刚踏进榷盐院的大门就闻道了阵阵海腥味，苦涩地渗进咽喉，我不禁咳了几下。
　　“娘娘身体娇贵，还是不要进去了，有什么事吩咐微臣去办就行了。”高勋手指放在鼻子前，摩挲了几下，皱眉道。
　　“不碍的。”我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忽然眼前豁然开朗，大小盐池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阳光温柔地洒下，一片明晃晃的白，竟是比华丽的珠光宝气还要明艳几分。
　　两个中年汉子身披破毡，面容因为常年曝晒而黝黑粗糙，此刻正挥着耙子，将盐小心翼翼地铺开。
　　看着看着，觉得心中柔软之处被猝不及防地震击到，锦衣玉食，绫罗绸缎，从来不曾在意过身处这些个社会底层的人，又是怎样为一杯羹挣扎卖命。
　　骄阳似火，朔风如刀。一袭破毡，一把锄头，或许便是他们的整个人生，平凡到近乎乏味，周而复始着，直至生命终结。
　　忽然惊雷轰鸣，电闪似剑，咆哮着劈开了晴朗的天际，暗云翻滚，隐天蔽日，倾盆大雨泼天而至。
　　“糟糕！”我咬牙道，急忙跑了出去。
　　“娘娘，您小心身体！”高勋大喊道，和陆欢一起跑了过来。
　　又是一条闪电划破长空，顿时如无数盏白炽灯一般，照亮了整个天地，众人已经被暴雨完全打湿，极为狼狈。
　　“二位大哥，哪里有帆布帐子，赶紧遮挡一下！”我惊急，大声喊叫。
　　“没用了，姑娘！”其中一个人回道，“先把盐推回盐池才是正经！”
　　两个拿着耙子，迅速地把盐推进盐池，可仍是有不少盐固执地流失了，一瞬间，就融化在了狂风暴雨之中。
　　看着二人伛偻的背影，渐渐模糊在了滂沱的雨幕中，鼻子一阵酸涩，跑到一旁拿起耙子，和他们一起推盐入池。
　　看着越来越多的盐自身边四散开来，我却毫无招架之力，轰隆的雷声在耳边狂嚎，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溢满了整个心房。
　　夕阳西下，晚霞火一般地蔓延了整个天际，房檐上的雨滴轻柔的弹到地面，水花调皮地飞溅开来，各奔西东。
　　“这一整天又白忙活了。”中年汉子蹲在房梁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是常遇到这种事么？就没有防御措施？”我打量着这汉子，粗眉阔口，眼眸有些浑浊，苍白的嘴唇裂开了细密的口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能有什么办法。”汉子抱怨道。
　　高勋在一旁终于按捺不住，我摆摆手，示意他不可急躁。
　　“这榷盐院也不管不问么？”我继续问道。
　　“管什么？不再给我们加负担就烧高香了！”另一个立在盐池边的汉子啐道。
　　“此话怎讲？”我追问道。
　　“前两年，榷盐院就开始给我们增加任务，如今产盐量增了近一倍之多，可是百姓吃盐却没有便宜，反而还增加了几文钱，这是何道理。”那汉子愤然道。
　　“没有道理。”我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陆欢。
　　榷盐院大肆产盐，而市面上的盐却还是那么多，那这么多的盐难道凭空消失了？看来这南京之地的问题不只是铜铁上涨，库银亏空这么简单了。
　　“二位大哥莫急，此事自会给众人一个说法。”我微笑着向二人点了点头，便唤高勋和陆欢离开了。
　　明月高悬，夜云低垂，煦风卷着枯叶扑簌簌地落下，空气里潮湿危险的分子正在慢慢地扩散开来，透着难以言语的诡异。
　　用罢晚膳，我便约陆欢中庭相见。
　　“陆大人，你欠我一个解释。”我淡淡地看着他。
　　“下官愚昧，不知娘娘所指何事。”陆欢颤声道。
　　“榷盐院产盐多出近一倍，按说这市面上的盐多了，百姓吃盐应该便宜些才是，谁知却贵了几文，怎么这些事你一个堂堂剧务官竟然不知道么？”我质问道。
　　“下官以为这等无关大局的事，不必向娘娘禀报。”陆欢道。
　　“是么？我还记得当初陆大人说过，做百姓不可得，便做奴隶，做奴隶不可得，便做牲口，做牲口不可得，还能做什么呢？”我定定地看着陆欢，一字一句道，“请问陆大人，您现在把百姓当作什么来对待？”
　　“娘娘此话严重了。”陆欢低下头，毫无底气地说道。
　　“这多造的盐用在何处了？”我问道。
　　“下官不知。”陆欢低声回道。
　　“陆大人，我当日真是错看你了！”我厉声道，“你不愿说，我替你说。”
　　“这榷盐院大量造盐，与此同时，南京城铜铁价格飞涨，我大胆猜测，有人以盐易铁，从中谋取暴利，陆大人，你说臣妾说得有理么？”我笑着看向他，心里却一阵悲凉。
　　“下官。。。”陆欢浑身一震，话到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我想尚书令恐怕是查不到什么结果了，东京户部司和南京榷盐院相勾结，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我冷冷地说道。
　　“下官糊涂！”陆欢‘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怎么也没想到，当日谏你做官，竟是害了你。”我惋惜地摇了摇头，问道，“那个人是谁？”
　　“下官愚钝，请娘娘明示。”陆欢脸色苍白。
　　“你一个局务官，能有多大的能耐买通榷盐院和东京户部司？”我怒道，“那个人是谁！王爷？宰相？”
　　陆欢面色如土，忽然一双眼睛鬼魅一般地看向我的身后，‘砰’的一声，我只觉得头皮好似炸开了一般，一寸一寸，蚀骨般疼痛。
　　林风飒然，星汉寥落。
　　我缓缓地转过身去，鲜血沿着额际划过眉眼，垂下脸颊，朦胧血色中，我看到高勋那张肃杀的脸庞。
　　竟然，是他——
　

三十二 醒时沧海竟桑田 醉后凭栏莫独倚
更新时间2009-2-21 20:09:00  字数：5602

　“我说你这人也忒不地道了，竟然对一个女人下手？”正自头晕眼花时，一只手敏捷地将我拉到身后，啧啧摇头道。
　　我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只见一人黑衣蒙面站在高勋身前，身后还站着五、六名同样着装的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一度以为自己闯进了电视剧拍摄现场。
　　只听高勋大喝一声，便向这边扑来，就在我以为身前这个人与气急败坏的高勋必定有场恶斗之时，忽然觉得胳膊上一紧，身旁这个身材颀长的人不满的大叫道：“本少爷养你们这些人是吃白饭的？快点给爷上！”说完抱起我拔腿就跑。
　　我微微一怔，不禁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头痛欲裂，终于逐渐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颠簸的马车中，龙涎香沁出了似曾相识的味道，我勉力凝神，打量着马车，金釉描绘的青龙白虎图，镂刻赤龟文，四角悬挂着银穗球，金铃铛。
　　目光缓缓地移向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多时的华服少年，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般，只觉得全身快要散架，胸腔里排山倒海，惊涛拍岸，卷起前尘旧事，涌入怀中。
　　“元佐。。。”我低低唤道。
　　“咦，你醒了啊？”元佐惊讶地看着我，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你要晕个十天半月呢。”
　　“这么多年没见，你真是长大了。”我望着他，彼时还略显稚拙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的轩眉朗目，翩然秀伟。
　　元佐懒洋洋地瞅了我一眼，撇了撇嘴：“怎么能想出‘一国两制’的女人打招呼的方式却这么老土？”
　　“啊？”我皱眉，摇头苦笑道，看来变得不只是容貌啊，“那你说我该怎么打招呼？”
　　元佐长长叹了口气，接着摆出了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你应该说‘哇，多日不见，你出落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啦！”
　　我好笑地听着，回想起曾经那个恨我恨到跳脚，还跟赵光美大吵大闹的人如今却变得如此。。。没正经了。
　　“对了，我们这是在那里？析津府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我惊道，想起那日被高勋袭击，然后被元佐救下，再醒来就在这里了，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那个人想要你的命，你到底知不知道？”元佐白了我一眼。
　　“我当然知道，你怎么会出现？”我讶异地问他。
　　元佐忽然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整个人又懒洋洋地陷进玉榻里，说道：“笨，那是因为我一直跟踪你呗。”
　　“什么？”我几欲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一黑，便要栽下去。真是没见过这种人，跟踪别人还显得如此理直气壮。
　　“躺着！”元佐把我按在玉榻上，皱眉道，“你这个女人真麻烦。我爹让我出来历练，这些年我一直扮成商人模样，在燕云之地与辽人做买卖，前两年偶然听到南京之地的百姓谈起什么贵妃提出的‘一国两制’，颇受拥戴。本少爷想便是你的主意了，如今南京出了这等大事，依你的脾性，自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凉意，我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哎，当初我眼拙，到底是信错人了。”我叹了口气道。
　　“就算没有陆欢，也有赵欢，李欢之辈，真是受不了，怎么总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背黑锅很好玩么？”元佐撇撇嘴。
　　“你这性子倒是叫人羡慕。”我笑道，“我必须要回去，刚查出点眉目，不能就这么断了。”
　　“喂，我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从那个什么大丞相那里救了你，你又想回去送死？”元佐瞪着我，不阴不阳地哼道，“现在已经在大宋境内了。”
　　“生命危险？”我好笑道，“是谁带着我逃的比兔子还快啊？”
　　“本少爷的原则就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元佐一本正经地说道，“再说我那日夜行衣下穿的衣服可是珍贵的紧，弄坏了你陪的起么？”
　　我摇了摇头，觉得跟他拌嘴完全是自讨苦吃，只得说道：“我好歹是和亲的公主，这样子消失不好交代啊。”
　　“谁管这个，再说，那个什么大丞相和南京留守已经上报大辽皇帝说你生死不明了，你回去净添乱。”元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生死不明又怎样，我回去只是想看还翛一眼，无数次的生离，比死别要痛苦的多呵。
　　元佐舒服地陷在榻里，连眼皮都懒的抬一下：“你真的以为自己那么重要？这事传到大辽皇帝耳朵里，他不论再怎么担心，对大宋也一定会保持缄默，或者宣称你因疾而薨；就算传进当今圣上耳朵里又能怎样，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元佐的话语一针见血。
　　帘外马踏夜月，碾碎了本就孤单的人影，凌乱地散落了一地，交织出了讽刺的光影。
　　在这一季浊世中辗转腾挪了两遭，最后才发现什么也没有留下，不论对于大辽或大宋而言，我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可悲过客。
　　“我回到汴梁，你准备把我带进宫么？”我淡淡地问道。
　　“当然不，现在大内本就乱得一塌糊涂，我带你过去只会乱上加乱。”元佐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你预备把我怎么办？”我问道。
　　“汴梁城外，有一处隐蔽的地方可供你藏身。”元佐说道。
　　“你这是要软禁我么？为什么？”我皱眉看向他。
　　元佐笑眯眯地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几下，说道：“不是软禁你，是绑架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中苦笑，天底下怕也只有这样的楚王元佐，才敢作出烧毁宫殿的事情吧。
　　幽暗的花影栖宿在月光下，斑驳出了寂寞的旋律，天上的北斗照耀着万里江山，银河两端，鹊桥之上，尚且有一年一次的团圆，我和你，到底何时才能重逢？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还翛，我相信你定会找到我的，到那时，摆脱了两朝的纷争，宫闱的倾轧，我们一起纵情山水，策马徐行，可好？
　　“这么多年了，大家过的可好？”我缓缓地坐起身子。
　　“不知道。”元佐把水袋递给我，奇怪地看着我，“我又不是菩萨，他们过的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一句话就把我噎了回来，我讪讪地苦笑了一下。
　　“咳咳。。。”我轻咳了几下，看到元佐的眉微微一皱，他靠过来，慢吞吞地往我身上丢了一床锦被，然后仍旧自顾自的闭目养神。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不碍的。”我笑着看向他。
　　“本少爷可不想到了京城还要请郎中过来。”元佐摆了摆手，“从口袋里讨银子给别人可不是我这种出色的商人该做的事情。”
　　我听着元佐没正经的话语，忽然心情很放松，不禁笑道：“你一定是个奸商。”
　　一路行来，看着窗外之景慢慢熟稔起来，由荒烟蔓草到繁华喧嚣，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谁知造化弄人，风光而去，落魄而归。
　　马车径直绕过整个汴梁城，穿过汴河，往东南方向行去。
　　“你要把我带去哪里去？”我问道。
　　“去投胎。”元佐斜眼看我一眼，不耐地说道，“到了不就知道了。”
　　相国钟声在耳边慢慢变得模糊，铁塔行云，隋堤烟柳，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车绕过百岗冬雪，吹台秋雨，便驶进了一片苍翠的竹林中。
　　马车停了下来，元佐朝小厮吩咐了几句，便带我走进林子里。
　　“我当真不知道汴梁附近还有这等地方。”我兴奋地打量着周围，苍劲的竹直入云汉，蔓延出碧翠的海洋，风声飒然，鸟语盈耳，一条青石路在眼前迤逦迂回，向林子深处延展开去。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翠竹围成的小院映入眼帘，溪水潺潺，自吊脚楼下蜿蜒向东流去。
　　“你建造的？”我惊奇地看着元佐。
　　元佐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你以后就住这里。”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切都好像经过悉心安排了一样，那么理所应当地发生着，仿佛是一场把主角完全排除在外的戏码。
　　“为什么，你早已经决定把我从大辽带回来了吧？”我紧紧地盯着他。
　　元佐指了指吊脚楼，说道：“这不是明摆着么？”
　　“我会在这里呆多久？”我问道。
　　“一年足矣。”元佐带我走进吊脚楼，我听着脚下的竹子吱呀作响，一声叹息跌入了烟雾缭绕的翠微竹影中。
　　仿若女儿家的闺房一般，红帐罗榻，鸾镜玉奁，水晶帘里，袅袅青烟自香炉里缓缓升腾，迷蒙了飞花细雨，浸染了晓风素月。
　　“好，我只给你一年的时间。”我定定地看着他。
　　元佐点了点头：“一切我自会打点妥当，你看还缺什么？”
　　“弯弓一把。”我答道。
　　元佐眸色微变，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扶着心口，用受到了惊吓的口吻说：“你不是要谋杀我吧？”
　　没正经！我非常配合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是个不错的主意。”
　　元佐重新回到南京，美其名曰替那些吃白食的人收尸，顺带把那个什么大丞相一并丢到乱坟岗埋了，末了还大念阿弥陀佛，标榜自己有多么善良。
　　我平素里弹弹琴，练练箭，日子倒也过得轻快。
　　不久从南京传来消息：上京派尚书令调查盐铁之事，最终皇上将高勋车裂，陆欢和其他几个涉案之人弃市。
　　自此，曾经拥护耶律贤登上皇位的萧思温，女里，高勋都已头断身死。
　　历史，不过是个讽刺的笑话。
　　“箭术可有长进？”元佐拎着两壶酒笑眯眯地走进院中。
　　“你可想试一试？”我挑眉问道。
　　“不必了。”元佐摇了摇头，潇洒地掀起长袍，席地而坐。
　　我看着涓涓溪水描摹出了元佐宽阔的肩背，坚毅的五官透着桀骜不驯的英气。我拿过弓箭，‘嗖’的一下，箭矢在空中划出了凌厉的弧度，堪堪将他身旁的酒壶击碎，陶片四散着，连同美酒一起落入溪水中。
　　“你这个女人！”元佐白了我一眼，哇哇叫道，“这可是状元楼五两银子一壶的酒！”
　　“在草原呆了这么久，没得精髓，也学了皮毛。”我笑着走向他，夺过他手中的酒，野蛮地饮下一大口。
　　“咳咳。。。”狂咳不止，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燕雀聒噪，脑袋上径自地绕着一圈星子，我不由得苦笑，只有这喝酒，还是一口便醉，真是脸丢到撒哈拉沙漠里去了。
　　“逞什么强？”元佐扬眉，貌似心疼地夺回我手中的酒，扶我坐下。
　　“我不是逞强，我只是很想醉一场。”我笑道，酒劲儿冲头，晕沉沉的，“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喝酒啊，怎么样都应该表扬一下吧？”
　　“三叔病了，皇上前些日子到府上看他。”元佐苦着脸摇了一下酒瓶，轻描淡写地说道。
　　“皇上素来关心他的两个弟弟，但是他真蠢，殊不知到头来自己会栽在这上边。”我迷迷糊糊地说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大不敬。
　　赵光义夺他的位子，赵光美又企图多赵光义的位子，人道是血浓于水，这句话，终究不适合这凉薄无情的天家。
　　“元佐，你如果可以永远在燕云之地做生意，何尝不是幸事？”我笑着看向他。
　　楚王元佐，你可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么？
　　难胜酒力，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不雅地跌躺在草地里。
　　“不要回去了，否则。。。”我伸出的手慢慢滑落至冰凉的溪水中，触碰到了光滑的顽石，细腻的青苔在手心欢愉的舞动。
　　就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到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我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清晨，岚霭流溢。
　　从宿醉中醒来，便看到元佐一袭劲装，坐在竹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要去燕云之地了。”元佐道。
　　“恩。”我坐起身子，点了点头。
　　“你自己莫要跑到汴梁城里。”元佐威胁地说道，“要是被人抓走了，你对得起我千里迢迢把你从大辽救回来么？”
　　我耸耸肩，挑眉看向他，问道：“你何时回来？”
　　“快则月余。”元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玉帛包，唉声叹气道，“这些钱足够你用了，省着点花啊，本少爷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哦。”我白了一眼这只‘铁公鸡’，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十月癸丑，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要进宫一趟，你可答应？”
　　元佐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应道：“好，我答应你，只是为什么是十月癸丑？”
　　我看着他，忽然明艳地笑了：“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用不用这么神秘啊？”元佐气哼哼地白了我一眼，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看着元佐的背影，我起身下榻，披了一件单衣走下吊脚楼，随意地坐在溪水边。
　　丝竹缭乱，拈花弄影，写尽残春。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终究是放不下啊。
　　十月癸丑，史书记载的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即宋太祖，崩殂，享年50岁。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心念着还翛，亲自赐死心爱的儿子，一定很痛吧？我只是想告诉他，还翛其实是在乎他的。
　　忽然很想到汴梁城中瞧瞧如今的光景，便换了男装，准备进城。
　　来到南薰门口，我又煞有介事的正了正幞头，转念一想，便又往脸上涂了一点灰，我下意识地吐了一下舌头，想象着现在的搞笑模样，估计和街边的乞丐无异了。
　　进入汴梁城，便是一派熙攘喧嚣之景，比肩继踵，张袂成阴，彼时残破的印象，登时在脑海中拼凑出了鲜活的画面。过了朱雀门，站在州桥明月之上，左右顾盼，好似伫足在人生的十字街头，月移西墙，东陌飞絮，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终于沿着汴河向西踱去，这段路，是最初到这里的印证，熟悉到近乎遗忘。
　　穿过妓馆教坊，酒肆茶楼，顺着汴河转了个弯，便已人音杳杳，我低头走着，忽然有月桂花盈盈地自眼前飘落，蓦地湿润了眼眶，抬头时，‘拾昧馆’那苍劲的三个大字执拗地映入眼帘，依稀记得那日绿儿一身玲珑娇俏，打开了这座朱红描金的大门，从此纠缠的一生，亦由此开启。
　　我站在门前，手轻轻地摩挲着门上粗糙的纹理，回忆起门后那段梯横画阁，芙蓉笑靥的无忧岁月。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蜂蝶嬉戏，兀自播撒了一季的花粉，我却仍旧立在门边，不曾醒来。
　　

三十三 状元楼上觅封侯 相国寺外遇旧人
更新时间2009-2-23 19:13:25  字数：4911

　终于没有勇气推门而入，踯躅了片刻，转身离去。
　　沿着原路返回时，肚子已经有些不争气的咕咕作响了，来到州桥夜市时，摊贩们还没有出摊，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不由得舒了口气，挺了挺身子，朝久负盛名的状元楼走去。
　　“新鲜了，一个乞丐想来吃白食不成？”一个面白眉细的伙计在门前挡着我，尖声说道。
　　“在这第一楼里做伙计，须得知道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我好笑地看着他，随手丢了几十钱过去，“这是赏你的，我要二楼雅座——‘凤鸣阁’。”
　　“这位公子，‘凤鸣阁’已经被人订下了，其它的可好？”伙计接过钱，立即换了副嘴脸，却身引我进了酒楼，陪笑道。
　　“刚才不还说我是乞丐的么？”我挑眉道，“以后把你的狗眼擦亮些！”
　　“是，是，公子不如去‘麒麟居’，房间视线极佳，遥望便可看到大相国寺。”伙计咽了口唾沫，低眉顺眼地说道。
　　“也好。”我点了点头，不欲过多与他计较。
　　进了‘麒麟居’，依窗坐下，眺望着相国寺鼎盛的烟火，金银财帛交易馆的鼎沸人声涌入耳中，眦目向北，隐约可以看到宣德楼飞檐翻甍的一角。
　　“公子要吃些什么？”伙计点头哈腰地为我倒了杯茶，恭敬地立在一旁。
　　我静静地想了片刻，道：“这里可以打包么？”
　　“什么？”伙计呆呆地看着我。
　　“就是吃不完了带回去。”我耐着性子向他解释，难得来一次城里，下一次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索性多带些吃的回去。
　　“有汤汁的恐怕不行。”伙计面露难色。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不怨你们，现在也没有塑料盒不是？
　　“我要一份三危羹，然后。。。西京笋，两熟紫苏鱼，莲花鸭，翡翠炸虾，乳坎羊肫还有凤栖梨。”我津津有味地念叨着，看见伙计的脸色阴阳不定。
　　“你这样看我作甚？吃不完了我不会带回去？”我笑着看向他。
　　“是，是，我这就吩咐厨子，您稍等片刻。”伙计点头如捣蒜，连忙跑了下去。
　　我起身站在窗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街上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忽然暗云浮动，阴翳的天空飘起了绵密的细雨，离愁引得千丝乱，云屏背后，朱墙那边，传来了清懒肃萧之声。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恨人生长恨水长东。”
　　我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静静地听着，一首凄婉的词，我却听得心潮澎湃，细密的雨丝，如同绣花针一样，扎在心尖，针针怨怼。
　　那首千古传唱的《乌夜啼》原是在这等情形下所做。
　　李煜，你终是离开了那江南旧梦，金陵城畔，浩渺烟波卷着残春，拍打着秦淮河岸，那里，已经不属于你了。
　　我移开步子走出‘麒麟居’，犹豫了片刻，敲响了‘凤鸣阁’的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个冰肌玉肤，顾盼生姿的绝色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由得痴了。
　　“这位小兄弟有何事？”女子凝眉问道。
　　“可是‘违命侯’在此？”我回过神来，抱拳问道。
　　“你是。。。”女子困惑地看着我。
　　“不可说。”我神神秘秘地朝她一笑，然后眼睛掠过她，看见李煜一身青衫，寥落地坐在窗边。
　　女子矛盾地看着我，双手下意识地要关门，我抵着门，思索了片刻，吟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脂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垂泪对宫娥。”
　　“夫人，请他进来。”只听李煜淡淡地说道。
　　我走进房中，径自坐在李煜对面，静静地打量着他，丰额骈齿，目重眉淡，鬓角已染上了白霜。
　　“你不该，也不配做南唐的皇上。”我凝视着他。
　　“休得无礼！”绝色女子低斥道。
　　“夫人。”李煜打断他，落拓的面容上竟然浮出了一抹笑意，“公子所言极是。”
　　“既然已经不能再为百姓着想了，何妨为自己着想？”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天上人间，人间亦有。”
　　李煜但笑不语，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身旁的绝色女子。
　　“这位可是小周后？”我心里明白了几分，细细地打量起那个柔弱的女子，仿佛空谷幽兰，琼芝瑶芳，贴顺地依偎着李煜。
　　“我是。”小周后点了点头。
　　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时间四座无言，只有窗外万缕细雨，茕茕而落。
　　李煜出神地看着窗外，良久吟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吟到此处，他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低叹了一声，又兀自继续下去：“流水落花春去也，天生人间。”
　　我看着小周后深情地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二人作了个揖，然后定定地看向李煜：“违命侯，以后这样的词，切不可再吟咏了。”
　　李煜不答，只是微笑地看着我，映着那寂寥萧瑟的面容，有种别样的风韵。
　　我转身欲离开，蓦地又转回来，对小周后说道：“小心晋王。”
　　看见二人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地抓紧拳头，提步离开，谁知李煜却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庐陵郡主，后会有期。”
　　顿时如遭雷击，那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就这样被赤裸裸翻开，丢在阳光下暴晒，寸寸燃尽，烟灭灰飞。我慌忙地应了一声，踉跄地跑出门外。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伙计惊喜地叫道，“饭菜都要凉了，您要是再不出现。。。”
　　“又不会少了你银两。”我定了定心绪，看向他。
　　伙计讪讪地住了口，斜眼瞟了一下‘凤鸣阁’的二人，便跟在我后边进了‘麒麟居’。
　　味同嚼蜡，随便地扒了几口饭便让伙计打包走人。
　　出了状元楼，穿过大相国寺桥，就看到流甍飞宇的相国寺威严地立于面前。
　　今日刚好赶上相国寺的万姓交易，热闹非常。大三门皆飞禽猫犬，珍奇异兽，无所不包，我看得目瞪口呆，往里走去，便看到中庭各色摊铺林立而去，幞头屐履，屏帏珠翠，鞍辔弓箭。。。应有尽有，两边连廊中，便有道姑易卖秀作，绦线，花朵，令人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再过一重门，便到了正殿，两道回廊挂着当朝名士之画作，太师王溥，门下侍郎薛居正的大作赫然入目。一副《边塞归旅图》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细细地看着，笔锋娴熟稳练，凌厉中透着低婉，决绝中藏着哀伤，仿佛一气呵成，又仿佛百转千回。只见画卷左边隽写着两句诗：朱钗难绾坠香尘，颜色颦敛盼卿还。
　　我念着念着，眼睛里便浸出了晶亮的液体，朱颜，朱颜。。。你是在唤我么？视线往下游走，便看到了德昭清秀的署名。
　　我狼狈地逃离了相国寺，神情恍惚地走在大街上，忽然觉得灿然夺目的光彩刺得人眼睛生疼，抬头看到金银彩帛交易馆里，绫罗锦织，纱缎鲛绡，五光十色，炫丽非凡。
　　一人长身而立，牵着马匹和商家讨卖，我怔怔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撕锦裂帛一般的窒息感溢满胸腔。
　　眼前被高大的身躯遮去了溢彩流光，我看着那张淡定的脸庞，浅笑中带着三分慵懒，一霎那，仿佛五月天光里炸开了阵阵惊雷，照亮了寒宫瑶台。
　　“还翛，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会来！”我拥进他怀里，泪如雨下。
　　“傻丫头。。。”还翛爱恋地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
　　这个午后，汴梁城里的人看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一个清冷如玉的男子拥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立在喧嚷的街头，仿佛相依为命。
　　回到城外的住处，还翛静静地打量着周遭之后，眉目带笑地看着我。
　　“元佐救了我。”我递了杯清水给他，“你怎么找来的，现在大辽如何？”
　　“皇上染疾，辍朝三日，现在已恢复正常，”还翛淡淡地说道，仿佛一切与他无关，“我扮作商人的模样，来汴梁寻你。”
　　三日。。。记得初到大辽被封贵妃时，他也是辍朝三日。一切都惊人的相似，他对我的情意未曾变轻也未曾加重。这就是那个眉眼带笑的帝王，可以无限的宠爱一个人，却不容许自己的心真的被谁搅乱了。
　　“你来寻我，他可知道？”我问道。
　　“我没有说，他亦没有问。”还翛掬了捧清水，轻轻地擦洗着我的脸庞，指尖轻触我的面颊，虽然有些粗糙，伴着略微的刺痛，却说不出的踏实。一霎那，有温暖的感觉在胸腔中膨胀发酵，带着一点醉人的气息。
　　还翛微笑着看向我，问道，“这一次，你可愿意跟我走？”
　　“我愿，可是我已经答允了元佐一年之约，我不能食言。”我为难地说道。
　　“恩，我陪你等一年。”还翛幽黑的眸子暗了一暗，轻声道。
　　“一年之后，我们当遍览山岳，泛舟五湖。”我定定地看着他。
　　“好。”还翛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唇上，辗转缠绵，尽诉离别重聚的销魂。
　　此次相逢，不经意发现还翛的眉眼间已经隐隐约约藏了几分倦意，今朝咫尺，明日天涯，这样飘忽不定，确是过于折磨心性。
　　“我曾经，助皇后除掉了北府宰相萧思温。”还翛揽我坐下，望着潺潺溪水，淡淡地说道。
　　我的身子猛地一颤，强自镇定地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萧宰相虽提拔我，却也限制我，跟着他，我永远无法见到你。所以在闾山行刺中，我和皇后，不过互相利用而已。”还翛平静地说着，“我们相约的那次逃亡，皇后不过是想借皇上之手，除掉我们两个，因为，死人是永远忠诚的，有我在，她永远无法安心。”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怪不得她会出尔反尔。还翛，你教我箭术可好，我想将来总会用得到的，我不能总让你保护。”
　　“呵呵，保护自己的女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还翛忽然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还不是。。。”脸颊不争气地通红起来，无意间看到还翛下颌有一道一公分的小口子，不规则地蜿蜒着，说不出的妖异。
　　“这里怎么回事？”我的手抚在了那道伤口上，担心地问道。
　　“不碍的。”还翛下意识地躲开了我的手，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了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定定地望着他。
　　“丫头，有些事我不说，是因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等到了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还翛从容地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还翛便陪我一起在林子里蹉跎时光，调琴拟歌，弯弓射箭，仿若神仙眷侣。
　　“肩膀再用些力气。”还翛轻轻钳着我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命令道，“放松，要感觉浑身有股呼之欲出的张力，视线要与箭翎平行，不可左顾右盼。”
　　该死，谁说‘会挽雕弓如满月’来着？
　　我死死的盯着前方悬于半空中的一节竹子，心里暗自咒骂道。
　　“今天不完成任务就不许吃饭。”还翛挑眉，懒洋洋地瞅着我。
　　“你！”我不满地嚷道，“怎么我在你面前做什么都是错？”
　　“不会啊，丫头的出现对我来说就是对事。”还翛眨了眨眼睛，无辜地说道。
　　“臭还翛！”我跺了跺脚，红着脸嗔道，把弓箭扔在地上。
　　“看来某人是真想饿肚子了。”还翛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转身向房里走去。
　　“等一下！”我急道，拿起地上的箭气恼地扔向竹子，只听得一声脆响，竹子应声断裂，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许久，忽然爆发出了清亮愉悦的笑声。
　　“元佐过些日子就要回来了。”吃罢晚饭，我和还翛坐在庭院里，我抬头看着漫天星斗，低低地说。
　　“恩。”还翛点了点头，笑道，“我也要回大辽打点些马匹来，做了生意也好有钱养活你。”
　　“我要进宫一趟，你不必担心我。”思忖了良久，终于还是开口告诉了他。
　　“好。”还翛淡淡地应道，“你要进宫一定有你的理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你。。。”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有些苦涩，他难道不会为我担心么？
　　“一一，”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还翛轻轻地把我圈在臂弯里，轻声道，“你生我就生，你死我亦死。”
　　我转过头，看着还翛眸子里深深的爱恋，眉眼间却写满了疲倦，曾经那样一个风华绝代，不肯沾得半分俗世尘埃的人，为了我，实在付出了太多。
　　

三十四 斧声烛影埋金匮 千古君王从此逝
更新时间2009-2-24 19:41:37  字数：5336

　过了听取蛙声一片的时节，转眼便进入深秋，还翛回到塞外打点事宜，我心里打定主意，一年之约一过，便同他远走高飞。
　　心中不期然地闪过了耶律贤带笑的眉眼，只觉得料峭的寒冷，裹着盈盈往事，碎在了脚下仍旧绿得自在的竹叶上。
　　“谁！”我听到竹林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脚步声，拉开弓箭便射了开去。
　　只听得一声低呼，忽然觉得这声音颇为熟悉，连忙跑过去，发现元佐捂着肩膀皱眉看向我。
　　“你回来了！”我心下歉然，看着他肩膀上兀自血流不止，连忙把他扶进房间。
　　“都30岁的人了吧，怎么做事还是这么不经过大脑？”元佐瘫在竹椅上，龇牙咧嘴地看着我。
　　我蓦地怔住，来到这里原来已经有十年之久了，大概是因为镜中的容颜没有丝毫改变，所以也并未在意，如今被人毫不避讳地提及，竟然羞恼地不知所措起来。我咬着嘴唇，撕开了元佐的衣服，强迫自己耐着性子检查他的伤口。
　　“还好，只是皮外伤。”我气恼地不愿看他，转身去打水。
　　“你忍着点。”我拿着帕子湿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伤口，然后轻轻地吹了口气，余光瞥见元佐嘴角微微一动，闭了闭眼睛。
　　“下回如果还是这样一声不响地回来，我那一箭非要了你的命不可！”我凶巴巴地瞪着他。
　　元佐状似幽怨地看着我：“真是最毒妇人心啊，我真是魔障了，竟然救你回来。”
　　“真是个小孩子。”我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
　　“真是个老女人。”元佐辩驳道。
　　“小孩子，不听老女人的话是要吃苦的。”我微笑地看着他，手上蓦地加重力道，然后理所应当地听到了元佐杀猪般的哀嚎声。
　　我满意地看着元佐拧在一起的眉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忙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癸巳。”元佐恶狠狠地看着我。
　　心头蓦地一跳，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后天，便是癸亥了，大宋开国皇帝的生命，也要画上终点了。
　　“我已经安排妥帖了，”元佐收敛了神色，低声道，“皇上病了，你去看看他，也好。”
　　我瞬也不瞬地盯着元佐，他父亲意欲何为，他应该是很清楚了吧。
　　“有些事，我无法左右。他是他，我是我，”元佐走近我，凝眸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知道是癸亥。”
　　我连忙低下头，不敢去迎视那两道灼热的光芒，低声道：“我只是想进宫看看，没有别的想法。”
　　“算了。”我看着元佐的胸腔剧烈的起伏，良久只淡淡地丢下一句，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癸亥。
　　这个我期盼很久，亦恐惧很久的日子终于到了，今天过后，大宋便将是另外一番光景了，从此。。。走向没落。
　　“把这个带上。”元佐丢给我一张面具，喃喃道：“带你回大宋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你要我易容？”对他的语言习惯已经见怪不怪，我拿起面具，兴奋地摩挲了许久，凉凉的，有些像硅胶，要知道我可是头一次看到这种东西。
　　“这东西可不禁摸。”元佐夺过面具，粗鲁地给我带上，然后使劲儿地拍了几下，像是对我那日射伤他的控诉。
　　“这是哪个倒霉鬼被我剽窃了？”我飞起一脚欲踢开元佐，他灵巧地避闪到一旁。我不欲与他纠缠，转过脸笑盈盈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副小厮的模样，虽然看久了就会发现很不自然，但是不细看是没有问题的。
　　“这个东西能撑多久？会不会揭不下来？”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想起了还翛那张永远不可能换下的脸，心绪不禁被窗外沙沙竹叶声拨乱，兴味索然。
　　“三个时辰，所以我们要快去快回。”元佐笑眯眯地说道，“如果被我爹发现，我就杀了你。”
　　“啊？这是什么逻辑？”我不解地看向他。
　　“笨。”元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这么说吧，你是愿意被我爹抓住，还是被我杀死？”
　　“被你杀死。”我毫不犹豫地冲口而出。
　　“孺子可教也。”元佐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边却勾起了自嘲的弧度。
　　我略微叹了口气，随着元佐出了门，坐上马车缓缓向城中驶去。
　　南薰门，朱雀门，宣德楼。。。琳琅过往，仿佛夜光杯中慢慢涨溢的美酒，泼洒在心间，浅醉疏离。
　　到了会通门，元佐便带着我向万岁殿走去。
　　“元佐！你这小子可算回来了！“忽然听到一声爽朗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我猛地一激灵，缓缓地转过身，看到赵光美和德昭向这边走来。
　　我怔怔地看着来人，仿佛惊涛拍岸，卷起了滚滚前尘，我傻傻地张开口想打声招呼，却终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二人的轮廓在我眼前逐渐清晰，直到深刻地仿佛扎进骨血里，我看着德昭目光萧索，温文俊雅的面容上的愁苦堪比宋玉悲凉，玉冠下的青丝竟染上了淡淡白霜，赵光美却还是一副不羁的模样，并没有过多地被岁月侵蚀，可是眉梢眼角仍旧挂着时不与我的无奈。
　　“这狗奴才，怎么这么没礼貌！”赵光美凶巴巴地看着我，作势要踢过来，元佐上前一步，把我拉到身后。
　　“你怎么护个奴才？”赵光美疑惑地看着元佐，嘲笑道，“怎么去南京溜达了一趟，倒变得心善了？”
　　元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三叔你不知道，那大辽皇帝信佛，所以这南京每家每户都供菩萨，搞的我不善良都不行。”
　　我看着元佐一本正经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奴才给二位大人请安。”我被元佐一扯，赶紧上前作揖道。
　　“起来吧。”赵光美挥了挥胳膊，没有过多理会我，便看向元佐，“来，给我讲讲南京见闻。”
　　“行，三叔我跟你讲啊，那个菩萨。。。”元佐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欲开口胡扯，结果马上被赵光美阻止下来，连连说道：“算了算了，拜见皇上要紧。”
　　我在后边听着，不禁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身形单薄的德昭，不由得喃喃道：“傻孩子。”德昭蓦地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我自知失言，连忙低下头做起了鸵鸟。
　　到了万岁殿，便看到了赵匡胤憔悴的模样，面容苍白，眉目黯淡，哪里还有一点雄伟霸气的样子？
　　他斜倚在榻上，看到元佐等人，眼眸里浮现出了淡淡的欣慰。儿子，弟弟，侄儿都来了，都是亲人啊，为什么却显得如此的貌合神离。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第一次见到几个位高权重的主儿在一起唠家常，心中千回百转，乍喜乍悲。四下里打量着，发现丫鬟奴才倒是退得干净，想想刚才一路走来，竟也没见什么人，心下不由一沉。
　　“德昭，光美，你们先下去吧，”赵匡胤微笑着看向元佐，说道：“侄儿多日不见，朕想多跟你聊聊。”
　　“是。”三人同时应道，然后德昭和光美便恭声退出殿外。
　　“出门磨砺可学到什么？”赵匡胤和蔼地看向他。
　　“侄儿粗鄙，怕是让皇上失望了，不过听说大辽贵妃那一套‘一国两制’在燕云之地倒是颇受推崇。”元佐毕恭毕敬地答道。
　　“恩。”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落魄，“朕倒是略有耳闻。”
　　“皇上可是想念郢国公主了？”元佐试探地问道。
　　我心上不由得一紧，凝目盯着赵匡胤。
　　“哎。。。”赵匡胤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嘲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朕当初不把朱颜嫁出去，朕的‘家’也许就不会散了。”
　　“皇上也是为大局着想。”我淡淡地开口。
　　“你是。。。”赵匡胤惊讶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眼一旁的元佐，他朝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我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将面具揭了下来，深深地福了一福：“朱颜恭请皇上圣安。”
　　“你！”赵匡胤震惊地看着我，声音颤抖地说不出话来，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由不可思议，转为聊以慰藉的欣喜。
　　“侄儿告退。”元佐恭声说道，径自退出了万岁殿。
　　“朕。。。对不住你。”赵匡胤长长地叹了口气。
　　“皇上并没有错。”我抬头看着他苍老的容颜，从那双淡去了光芒的虎目里依稀看到了还翛的影子。
　　“朕没有想到，还翛他会。。。”赵匡胤深深地凝视着我，有些怨恨，有些无奈。
　　“皇上，还翛他现在很好。”我回视着他，用柔和的目光传达给他想要的讯息。
　　“好，好，那就好，那孩子因为他母亲，一直都怨恨着朕，无论朕如何解释都没用，朕是那么爱他的母亲，又怎么会抛弃她？还翛这孩子怎会知道，又怎肯相信，他母亲。。。他母亲在生下他时便去了。”赵匡胤说这话时，像是忆及了遥远的过去，眼神飘渺。
　　“她改变了历史，怀了皇上的龙种，当然要死。”我平静地阐述着事实，因为这个事实，我只能做冷漠无情的历史看客。
　　“什么意思？”赵匡胤不解地看着我。
　　“皇上难道不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两句话？”我问道。
　　“朕以为是还翛告诉你的。”赵匡胤答道。
　　“当然不是。”我的目光飘向了金丝翡翠灯罩里的点点烛火，“因为我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你说什么！”赵匡胤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死灰般的眸子仿佛要喷出火一般。
　　“从同乐宴到玉津秋闱，皇上难道不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举动么？还有，您的皇子虽是相貌俊美，却也是人间姿色，可为什么独独还翛会有这般惊为天人的容颜？”我微笑地看着他。
　　“你。。。”赵匡胤的脸色一寸一寸地苍白下去。
　　“我来自另一个时代，一千年后的时代。还翛的母亲也是，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这一个个为什么。”我定定地看着他。
　　“那么你知道。。。”赵匡胤眸色由暗转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朱颜按自己心里想的皇上要问朱颜的问题来回答您——是。”我毫不遮掩地告诉他，“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想必皇上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了，‘杯酒释兵权’消弭了重臣的权，却终是防不住最亲的人。”
　　赵匡胤的瘫在床榻里，神色或明或暗，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许久，他缓缓地下了榻，艰难地穿上乌皮靴，走到桌案边，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镶金饰玉的长匣来到我面前：“朕这一生无疑是失败的，得到了江山，却失了儿子，反了兄弟。”赵匡胤苦笑道，眉眼间闪过一抹悲寂，“朕要告诉你一件事，朕去后，这件事就只有你一人知道了，你发誓守得住这个秘密？”
　　“为什么是我？”我迷茫不安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么？所谓旁观者清，朕只能信你了。”赵匡胤郑重地说道。
　　“好，我答应您。”我发誓道。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到柜角摸出了一把玲珑小巧的金斧子，借着烛光，轻轻地砍向金匣。
　　“皇上，您这是。。。”我疑惑地看着他。
　　“这金匮下有个暗格，除了朕，你是第二个知道的，”赵匡胤专心地用斧子砸了几下，很轻，但仍是传出了铿锵的声音，只见他缓缓地放下斧子，用手指轻抠了匣底的一角，暗格便呈现出来，他慢慢地从里边抽出了一张帛书，放到我手里，说道：“你看看吧。”
　　我双手捧着帛书，认真地看起来，一字一句地，仿佛利剑一般直刺心口，握着帛书的手从轻颤，到剧烈摇晃，电闪雷鸣般的震惊在胸腔中泛滥，覆灼着每根神经。
　　为什么会是这样？本就扑朔迷离的千古悬案，怎再禁得起这重如泰山的一笔！
　　“朕相信这帛书早晚用的到，你莫要叫朕失望才好。”赵匡胤定定地看着我。
　　“为什么。。。您为什么？”我颤声问道，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朕只想保住他，朕必须保住他！”赵匡胤坚决地说，“如若有一日，必须要这帛书昭然于天下，你必当责无旁贷！”
　　“朱颜遵旨！”我郑重地跪拜道。
　　这是这位文韬武略的千古帝王最后的心愿了吧？他的这个选择，是否亦算改变历史呢？若真有这么一日，我自当牺牲自己。
　　“该回去了。”元佐在门外催促道。
　　“朕余愿足矣，你回去吧。”赵匡胤孤独的面容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是。”我起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还翛他，是想念您的。”
　　赵匡胤良久的看着我，一抹温暖在他的脸上慢慢荡漾开来，仿若盛夏里明媚的天光：“谢谢。”
　　我转身，泪如雨下。
　　明日，阳光依旧会普照大地，可是这万里江山的百姓却永远失去了生命中那颗最璀璨的太阳。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懦弱的我，一直选择躲在门后看风起云涌，潮起潮落。历史到底应该由谁来书写，又能由谁来改变呢？如果历史的轨迹是错误的，难道就因为一句怕死，便可以两袖清风，做一个愚昧麻木的看客么？
　　我默默地随着元佐离开，风定人静，暗月高悬。
　　雕梁画栋的金殿高堂，禁不起尔虞我诈的权势争夺；炫丽夺目的至尊宝座，载不动千古帝王的悲寂叹息。
　　高处不胜寒，纵然置身红尘之巅，苍穹之上，终是落得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寂寞下场。
　　翌日，大内传来消息：癸亥夕，帝崩殂于万岁殿，年五十，谥曰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太祖。应金匮之盟，上传位于其弟赵光义。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个承载了江山寄托的金匮之后，藏着另一道足以震惊天下，撼动古今的旨意，它就在那里，静静地躺在暗格之后，等待着昭然于世的那一天。
　　

三十五 同根相煎登帝位 鸳鸯比翼共逍遥
更新时间2009-2-26 19:21:39  字数：4863

　晋王赵光义登基，大赦天下。
　　按制，帝王驾崩后，要为其守丧，翌年才能改立国号，可是这赵光义却在太祖皇帝崩殂当年便改国号为太平兴国元年，其篡逆之心可见一斑。
　　没有人知道我当日从万岁殿出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光义又是以何种卑鄙手段登上王位的，只听闻太祖授命之时，太监王继恩径直去通传了晋王赵光义，而非德昭或者德芳。
　　之后大内便有闲言碎语，细说当日看到万岁殿中烛影灼灼，斧声交错，我心下暗觉荒唐，难道千古遗留的‘斧声烛影’‘金匮之盟’的不解之谜竟都与我有关？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弑兄篡位之举，赵光义想必是筹划已久。只是这赵光义万万不曾想到，那金匮之后别有玄机。
　　接下来的众臣擢升之事，赵光义更是做足了戏码。赵光美因讳赵光义之名，改名廷美，加开封府尹兼中书令，封齐王，其子嗣并称皇子，皇女；先帝子德昭擢为永兴军节度使兼侍中，封武功郡王，我心中不禁百感交集，这位终太祖一生也未曾封王的皇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虽然只是昙花一现的短短一瞬；德芳封为兴元尹，同平章事；“大宋第一良将”曹彬仍任枢密院枢密使，并同平章事。
　　多么情深意切的手足之情，赵光义在天下百姓面前演了一场感人的独角戏，可这些如今被慷慨擢任的人，到最后都落得个梦断身死的可悲下场。
　　我在城外蜗居，实在不愿出来感受赵光义手中的“太平盛世”。
　　“在想什么呢？”元佐不知何时走进来，身着螭龙螣蛇绛紫袍，腰束白玉带，英姿勃发，长身而立。
　　我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地福了一福，道：“民女给卫王请安。”
　　“免了！”元佐听到‘卫王’二字时，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他一把抓过我的手腕，紧紧地盯着我，宽阔的胸膛疾速起伏，良久，平静了下来，淡淡地说：“一年之约作废，你走吧。”
　　“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话么？”元佐放开我的手腕，然后低头凑到我身边，邪邪地笑道：“难道你想留下来不走，对本少爷以身相许？”
　　“哎，我这个老女人可配不上您。”我没好气地推开他，问道，“那你大费周章带我回到大宋到底是为什么？”
　　“起初，我是想把你绑来给我三叔的。”元佐放开我，坐到竹椅上，懒懒地说道，“可是我现在改变注意了。”
　　“为什么？”我脱口问道，不由暗笑，今天的‘为什么’还真是多。
　　“因为如果这样，对三叔，对你都没有好处。”元佐正色道。
　　“你。。。”心上五味杂陈，这孩子到底不像他那个衣冠禽兽的老子，也难怪最终会。。。
　　“女人就是麻烦。”只是一瞬，元佐又换上了那副欠扁的模样，整个人都懒洋洋地瘫在竹椅里，“你要是不愿走，我可就要改变主意了，抓你回去烧饭洗碗带孩子也不错，刚好把欠本王爷的钱悉数还回来。”
　　“民女谢卫王成全！”实在不想再跟这个纨绔子弟继续争辩下去，连忙欠身道。
　　“哎，”元佐叹了口气，说道：“快走吧，越远越好，这样我就不用每时每刻想着被你花去的钱了，哎，我真是快成菩萨了。”
　　“大辽那边可有消息？”我朝天翻了个白眼，转了话题。
　　“没有。”元佐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有没有，都已经无所谓了，你莫忘了现在是谁的天下。”
　　“我即刻就走，请卫王回去吧。”我淡淡地说道。
　　万里河山面前，我又做什么痴心妄想，去祈求他的一颗真心？
　　收拾罢东西，在脑后束了马尾，将弯弓挎在肩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江湖里的侠女，不禁暗自好笑，走出门时，发现还翛已经笑盈盈地立在溪边等我。
　　心上忽然潺湲开了细腻的温柔，仿佛徒步走在五月的江南小镇，撑着油纸伞，踏过青石板，一个脚步便是一个世界。
　　今生如此，夫复何求？
　　“我们去哪里？苏杭？岭南？大漠？”我难掩兴奋之情，赖皮地甩着还翛的胳膊。
　　“当然是。。。”还翛拖长了嗓子，神秘地朝我眨了眨眼睛，朗声宣布道，“先出汴梁再说！”
　　我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忽然瞥见他下颌的那道伤口竟有延长了几分，我又急又气，怒道：“还翛，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一一，对不起，我们。。。去苗岭吧？”还翛握着我的手，轻声说。
　　我大惊，苗岭？还翛不是曾经说过。。。
　　“想是那人水平不够，这张脸怕是要撑不住了。”还翛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么！”心上一片惶恐，怎么会这样，如果，如果撑不下去，那还翛他。。。
　　“不碍的。”还翛安慰道，仿佛要失去面容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们走，我们现在马上就去！”我不知所措地嚷道。
　　“又不会死人，看你紧张的。”还翛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道。
　　一路走来，还翛倒是颇有兴致地拉着我游山玩水，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看久了，腻了，便丢之大吉，像个贪玩的孩子一样。我知道他是怕我难受才会这样子，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终归不能视而不见。
　　过了鄂州，游览了凭崔颢一诗而闻名一世的‘黄鹤楼’，便泛舟而下，来到了岳阳城。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一碧万顷。
　　泛舟湖上，但觉心胸豁然开朗，日月星辰出入其中，波澜壮阔，气吞山河。颇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感。
　　“来到岳阳，怎能不去‘岳阳楼’看看呢？”还翛笑盈盈地拉着我往楼里走去。
　　这岳阳楼毗邻江边，飞檐雕甍，廊腰缦回，似有六龙回日，凤鸾和鸣，来到楼上极目远眺，但觉天高地迥，宇宙无穷。
　　我和还翛捡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看着众人猜拳拼酒，推盏吟诗，虽是喧闹世俗，却温暖真切，着实体会了一番百味人生。
　　“诸位听着，我们老板说了，今儿在座如有好诗佳作，尽管吟于众人一同分享，选出最好的，自当酒菜费用全免！”小二高声吆喝道。
　　众人起哄叫好，本就热闹的大堂，更加嘈杂喧闹。
　　我先来！”只见一红衣女子言笑晏晏地说道，这女子皮肤黝黑，一双灵性的大眼睛调皮地转来转去，笑时脸颊梨涡浅浅，一副讨喜的模样。
　　我看到还翛瞥了一眼那女子，目光竟有一刻失神，随即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凝眉看向窗外。
　　我不禁心上一沉，下意识地紧紧盯着那女子。
　　“一个女儿家，来凑什么热闹！”有人起哄道，周围登时响起哄笑声。
　　“谁说女人就不能吟诗作对了，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那女子高喝道，眼睛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了一下。
　　“洞庭余波动千里，一声传到汴梁去。岳阳楼上风光好，夫君娇娘紧相依。”女子自顾自地吟着，我看到还翛的嘴唇微微一抿，有些责备地看了一眼那女子，谁知那女子竟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这算是哪门子的诗啊，难登大雅之堂！”有人忍不住打趣道。
　　“无知小辈，听不懂就不要乱说，我这诗就吟给听的懂的人。”说完，两道目光仍旧热辣辣地盯着还翛。
　　顿时觉得像是龙卷风过境一般，大脑一片混乱，思绪被吹得七零八落，不辨东西。
　　忽然双手被人紧紧握住，抬头便看到了还翛那双完美无缺的温柔眼眸，红衣女子气恼地瞪了我一眼，便坐回位子上去。
　　“小子不才，吟诗一首，以飨众人。”又看到一人缓缓站起，朝众人作了一揖，“恨晨光熹微，引斛觞自酌。观万物之傲，惟洞庭一波。”
　　“这位公子果然才华冠绝，前两句莫不是出自陶潜先生的大作？”只见一白袍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摩挲着手里地酒壶，嘲讽地看着那人。
　　那吟诗之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瞪了白袍男子一眼，尴尬地坐了回去。
　　“在下倒有拙作一首，吟于众人品评一番。”那男子彬彬有礼地说道，可是目光却高傲得像只孔雀，顿时让人倒了胃口。
　　“北辰敛光白云落，沧浪凝尘动山河。紫电青霜划不破，千里洞庭藐微波。”白衣男子吟完，静静地打量着众人。
　　“好诗，好诗！把洞庭湖的浩渺气势表达地淋漓尽致，果然妙极！”座上有人赞道，四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还翛，你想白吃顿霸王餐么？”我朝还翛挤眉弄眼地说道。
　　“你这丫头又想什么鬼主意了？”还翛宠溺地看着我，微笑道。
　　“你只回答我，到底想不想嘛！”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呵呵，乐意至极。”还翛点头笑道。
　　“那你就看我大显神通吧！”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起身对那白衣男子说道：“公子果然才华出众，令人钦佩。小女子技痒难耐，作《岳阳楼记》一篇，但求博诸位一笑。”
　　鉴于范大文人的《岳阳楼记》第一段交代的是还未出世的宋仁宗庆历四年的事情，所以聊且隐去这一段，直接从第二节开始吟起：“予观夫巴陵盛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吟罢，我连忙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众人的反应，果不其然，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之前的那个白衣男子也悻悻地坐回位置，神色阴晴不定地瞅着我。
　　“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我看今天的赢家理应是这位姑娘了!”一个身体发福，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人慈眉善目地看着我，“我是这里的老板，姑娘这桌子酒菜钱就免了！”
　　“谢谢老板！”之前那个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我和还翛面前，笑盈盈地支着下巴说道。
　　“这位姑娘。。。”那老板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是朋友，朋友啦！”那女子不耐烦地解释道。
　　“二位客官。。。”老板无奈地看着我和还翛。
　　正当我在犹豫时，只听还翛淡淡地说道：“老板，不妨事，您去忙吧。”
　　我怔怔地看着老板离开，然后又看向还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欠我一个解释。”
　　还翛轻轻地捧起我的脸，清亮的眸子闪着熠熠光辉：“我们去苗岭，要找的就是她。”
　　“什么？”我震惊地挥开他的手，定定地打量起这个女子，慧黠的眼睛里流转着琢磨不透的光芒。
　　“慕颜哥哥，你还真不可爱，应该让你的娇妻猜一猜嘛！”红衣女子亲昵地攀着还翛的肩膀，娇声道。
　　“白蕤，你闹够了没有？”还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没有。”白蕤一脸无辜地看着还翛，双臂索性搂着他的脖子。
　　我羞恼地看着二人暧昧的举动，酸涩感在心中不可抑止地膨胀发酵，还以为自己的一只手已经触到了潇湘，却发现原来是海市蜃楼。
　　“你们吃吧，我不饿。”我站起身，狼狈地跑了出去。
　　还翛，你永远都认为你的心意我能明了，所以就不必说了么？当初就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是让我们彼此错过，现在好不容易拜托了束缚，难道。。。难道我们还要再次错过么！
　　“一一，”还翛来到我身边，展臂将我揽在怀里，我赌气地想要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了。
　　“自从汴梁的那个‘还翛’死去之后，我便隐姓埋名来到苗岭，然后遇到了白蕤，也是她为我易容，事情就是这样，我希望你不要胡思乱想。”还翛寥寥数语便概括了那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还翛，就算你没有想法，可是人家呢？我也是女人啊，她。。。”话没说完，还翛的吻便落了下来，只听他低低地，毫不在乎地说道：“那是她的事，我管不了。”
　　“恩。”我轻轻地应了一声，温柔地回应着他的吻，并没有注意到一袭愤怒的红影自眼前一闪而过。
　　自洞庭湖沿着沅水而下，便来到了辰州，水路已竭，不得已三人便踏进了云雾缭绕的苍茫深山之中。
　　

三十六 湘西夜半惊魂声 素月皓空表心意
更新时间2009-2-28 19:21:01  字数：4625

　苍茫大山中，树高草茂，雾霭缥缈，人迹罕至，一眼望不到边的泼天碧色，氤氲出了妖冶诡异的气氛。
　　“我们要赶在天黑前找个客栈歇脚，不然可就麻烦了。”白蕤笑盈盈地说道，斜着身子插在我和还翛中间。
　　我咬了咬嘴唇，心下暗自叫苦，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敌啊，这泼辣劲儿和21世纪倡导女权的女人们也有的一拼了。
　　还翛愠恼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臂优雅地把她挡在身后，与此同时有力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温柔地拍了两下，目光如水般和暖地看向我。我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微笑迎视着他，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慕颜哥哥，我好歹千里迢迢地跑来接你，干嘛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有了娇妻就忘了我了？想当初。。。”白蕤兀自地说道，面上仍是笑嘻嘻的，可眼神却说不出的冷冽。
　　“你是算准我这张脸会这个时候出问题么？”还翛冷冷地打断她。
　　“嘻嘻，那是我学艺不精嘛，这次一定没问题啦！不过。。。”白蕤忽然垂下头惋惜地说道，“恐怕我这一辈子也别想造出你本来的那副漂亮模样了。”
　　我在一旁沉默地打量着白蕤，真的是因为学艺不精么？
　　“倒是慕颜哥哥一片痴心，为了嫂嫂什么都愿意做！”白蕤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我，声音说不出的尖锐，明里看是夸还翛，实际上是怪我让还翛受这么多苦的。心上羞恼，却又实在说不出辩驳的话来，毕竟，这些都是事实。
　　“一一，你介意我有一张无法修补的脸么？”还翛没有理她，浓墨一般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我。
　　“你曾经介意过我是他的妃子么？”我不答反问。
　　“那就好，”还翛牵起我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白蕤，淡淡地说，“不劳你费心了，我们这就离开。”
　　“喂！”白蕤急忙拽着还翛，陪笑道，“我也是玩笑嘛，荒山野岭的，就我们三个人不是很闷嘛，我不说了，不说就是了。”
　　“哎。”还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月华初上，隔着茂密的林子，斑驳下了清冷的月光，四下里腾起了虚幻渺茫的雾气，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萦绕着诡谲妖异之感。
　　“前边好像有个客栈呢！”我隐约看到前边有几间木屋，门帘上挑着小黄旗，暗自舒了口气，总算有地方落脚了。
　　“那是给死人住的，你可要去？”白蕤撇撇嘴，鄙夷地看着我。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一股凉气从脊背直蹿上来，头皮直发麻。
　　“你没看到那旗子上的字么？‘祝尤科’，那是家‘赶尸客栈’啦！”白蕤不耐烦地解释道。
　　“赶尸？”我倒吸了口冷气，这事情可是在书上见到过，是湘西苗岭一带的风俗，就是客死他乡的人为了重回故乡，入土为安才出现了‘赶尸’这营生，怎么好死不死的让我给撞上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下意识地往还翛怀里靠了一下，这胆小鬼我是当定了。
　　“别怕，只不过是几个死人而已。”还翛柔声安慰道，低头吻了一下我的额角。
　　白蕤皱了皱眉，没好气地拽了把杂草，在手里又搓又揉的。
　　怎么能不怕呢？我最怕的就是死的东西，不管多小的，多微不足道的生命，只要是死的我都怕的要命啊！
　　“我们又不一定遇到，你以为天天有那么多人好死啊！”白蕤气哼哼地说道。
　　我刚想开口，忽然听到“呤。。。呤。。。”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划破了空洞的黑夜，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今儿真是走运，果然是叫我们碰上了。”白蕤无奈地摇了摇。
　　“一一，这不过是人家的营生，由他们过去就是了，就当作没看到。”还翛搂紧我，安慰道，一只手轻轻地覆上我的眼睛。
　　这是当作没看到就行的么？我心下叫苦不迭。
　　“哎呀！”白蕤忽然叫起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表情痛苦地看着我和还翛。
　　“怎么了？”还翛惊道，忽然觉得怀抱空荡荡的，就看见还翛已经提步走向白蕤，我的手就这么呆呆的晾在空中，可笑的姿势，拥着的不过是漫天悲伤。
　　“是蛇！”白蕤惊恐地叫道。
　　“什么？”我惊呼道，看到一条蜿蜒的暗影在草中慢慢划过，吐着血红的信子。
　　“还。。。萧慕颜小心！”我反手取下肩上的弓箭，电光火石间放出了凌厉的一箭，只见那条蛇在地上疯狂地抽搐了几下，死了。
　　我连忙走过去，看到还翛迅速地扯下了袍子的一角，紧紧地系在白蕤伤口靠上一些的地方，俯下身子吸着伤口的毒血。我呆呆地在一旁看着，他明明是在救人啊，可是我心里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呢？轻移视线，便看到了白蕤得意的神情。
　　“你怎么直呼慕颜哥哥姓名？看来你们也不是很亲密嘛！”白蕤挑衅地说道。
　　“闭嘴！”还翛冷声命令道。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再退几步，转身狼狈地跑开了，只听到还翛在背后疾声呼喊，我却怎么也不愿停下脚步，仿佛再努力些，就能回到最初的相遇。
　　“啊！”蓦地撞到了什么东西，我惊呼道，跌坐在了地上，看到一袭红色的宽大袍子，映着惨白的月光，越发显得妖异。
　　我慢慢抬起头，只见一张狰狞丑陋的面孔冷冷地盯着我，此人左手拿红绳铜铃，右手挥着一面三角杏黄旗，身后跟着一群行动怪异的白袍人，这些人走路同手同脚，由绳子牵引着，每人之间相隔七、八尺的距离，头上都带着一顶高筒帽，脸上贴着黄色的神符，露出来的面颊呈现死灰色，还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点，白袍里时不时地滴出浑浊的液体，阵阵恶臭迎面袭来。
　　“赶尸”！我蓦地反应过来。
　　铺天盖地的恐惧裹着猎猎寒风咆哮着席卷而来，周身迅速冻结成冰，脚上似灌了铅，竟丝毫挪不开步子。
　　“不得挡‘喜神’之道！”那唯一一个面貌狰狞的活人开口道，声音阴森的仿佛是从地下发出来的一般。
　　我狼狈地爬起来，转身欲跑，谁知脚下像是绊倒什么似的，一个踉跄，竟然不偏不倚地撞上那个‘赶尸人’，他手上的绳子倏地地脱落，身后的一群死尸像是失去了方向一般，四处蹿跳。
　　死寂的山林里顿时响起了簌簌的声音，鬼魅一般，在浓密的雾霭中，仿佛长着青面獠牙要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万物吞噬。
　　“一一！”就在我的大脑完全停止转动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抱了起来，我缓过神，看着四周上蹿下跳的死尸，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喜神’要入土为安都不可得！”‘赶尸人’目光冰冷地瞪着我们两个，咒骂道。
　　“在下助‘先生’一臂之力！”还翛高声喝道，眼眸微眯，足尖略略点地，凌空跃起，修长的身影飞向其中一个死尸，踢开了那死尸僵硬的手臂，若探囊取物一般，揭下了面颊上的‘神符’，那死尸瞬间倒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等到处理完了所有死尸，那‘赶尸人’将朱砂置于死者的脑门，背膛，胸腔，左右手，脚板等处，然后用五彩布条重新将尸体捆绑在一起，重新贴上了‘神符’，然后嘴里念叨着咒语，接着大喝一声：“起！”
　　只见那一排尸体应声站起，那‘赶尸人’向还翛微微颔首，便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
　　我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地向下滑去。
　　“一一，你怎么样了？”还翛急忙把我扶起来，急切地问道。
　　我惊魂未定，仍是傻傻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一？”还翛轻摇着我的身子，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呆呆地问道：“我是不是死了？”
　　还翛‘扑哧’笑出声来，抓起我的手就是一口，我吃痛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勉力扯出了一丝微笑。
　　零星的阳光撒了下来，终于，天亮了。可这样的一个夜，却刻骨铭心。
　　一行人加紧行程朝云贵之地赶去，白蕤一路上仍是不停的黏着还翛，又借腿伤为由，索性让还翛背着赶路。
　　我有时候竟觉得这次携手共赴潇湘的旅程仿佛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比从前任何一次生离死别都要可怕，并不全是因为白蕤的出现，而是一种藏匿在内心深处的不安使然。
　　更绝望的是，即便来自于一千年后的我也无法感知。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明明知道未来一定会有事发生，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何时发生，于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连本可以有的快意时光也浪费在了无谓的患得患失之上了。
　　苗岭，雷公山。
　　白蕤的家位于烟雾缭绕，高耸入云的雷公山深处的一个山寨，族里人大都姓白，居住的房子都是竹子为墙，茅草做顶，让人有种有摇摇欲坠的不实之感。
　　寨子里的人很好客，我们刚来便送上了自家酿制的糯米酒，和上辈子去凤凰旅游时到苗寨喝过的酒有些相似，甜甜的，并不会有上头的感觉。
　　晚上，卸去了白日的忙碌，大家围拢在篝火旁边尽情歌舞。
　　青川澹然，峰林潇逸，皎洁的月光刺透了微薄的云雾，洒进了古老的寨子中，仿佛生命回到了赤裸的原点，澄澈明净，不染纤尘。
　　白蕤走过来，将两根插着雪白糍粑的棍子递给我和还翛，示意我们放在火上去烤。
　　“白蕤，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还翛开口问道。
　　我感激地看向还翛，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修整容颜一事，早点了结，也好不用让我每天面对这尴尬局面。
　　“急什么？刚来就要走？”白蕤笑嘻嘻地说，然后站起身走到大伙围成的圈子里，大声道：“今日有贵客自远方而来，小妹我唱首歌给二位接风哟！”
　　四下里顿时一片哄闹声，只见白蕤有模有样的正了正衣襟，拔了个高音，唱到：“对面的阿哥哟，你莫心急哟喂，小妹摘把木叶送阿哥哟，我把木叶吹响了哟喂，问你会吹不会吹，哟喂！”
　　我听着白蕤嘹亮的歌声，刚刚扶起的醋瓶子又再次打翻在地，呆呆地瞅着糍粑在火上‘哔哔剥剥’的作响，渐渐变成了金黄色，心上却好似落了秋霜，一片苍白。
　　宋一一，你这个从21世纪来的新新女性，竟然还不如一千年前的一个小毛丫头么？
　　好像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硬生生的被抢了去，委屈，不干，萦绕在心头，我蓦地起身，看到还翛惊讶地看着我，我微微一笑，走到众人间，大声道：“礼尚往来，我也唱一首歌送与各位！”
　　我轻了轻嗓子，也不管这首歌是不是符合时宜，心里只想着不能被这白蕤比了下去，便硬着头皮唱到：“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姐妹们跳出来，就算甜言蜜语把他骗过来，好好爱不再让他离开。。。”
　　我没心没肺地唱着，苗岭人毕竟不同中原人，不拘小节，听了我的歌都开怀大笑起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还翛，他那双绝美出尘的黑眸定定地望着我，萦回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欣慰。
　　“好了，好了，我们开始吧！”白蕤烦躁地嚷道，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拉起还翛往屋子里走去，我连忙跟在了后边。
　　茅草屋里，昏暗的烛光在灯台上小心翼翼地摇曳着，白蕤取出了一个铜质香炉，从一只绣花袋子里抓了把香料扔进香炉里。
　　“你先出去。”白蕤冷冷地对我说道。
　　我看了一眼还翛，他目光柔和地向我点了点头，我朝他扯出了一抹不自然的微笑，走出了竹屋。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石板上，抬头仰望着点点繁星，一颗一颗的，拼凑出了琳琅往事，以及近在咫尺的未来。
　　只听的门‘吱呀’一响，我连忙转过身去，看到白蕤神色清冷地走了出来。
　　“好了么？”我急忙问道。
　　“没有。”白蕤一步一步地逼近我，绯红色的衣衫扬起了肃杀之意，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里有狠绝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离开他！”
　　

三十七 天遥地远离恨生 万水千山返牢笼
更新时间2009-3-2 20:02:52  字数：5048

　五雷轰顶！
　　“你这个女人能给慕颜哥哥什么幸福？你只会毁了他！”白蕤嘲讽地看着我。
　　“我。。。”因为极度的震惊，浑身颤抖着，竟然不成言语。
　　我只会毁了他呵——
　　细细想来，自‘拾昧馆’最初的相见，我给还翛带来的除了身不由己，泥沼深陷之外，还有什么？
　　此刻正值梅子青青时节，杨柳飞絮，芳草萋萋，可为什么我世界里的芙蓉牡丹还未怒放便败了？
　　“当初慕颜哥哥来到这里时，衣衫褴褛，形容落魄，你知道当我为他洗尽烟尘时，看到那样一张绝世容颜我有多震惊么？那样的容貌，怕是永生永世再难寻出第二个来，可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让我把那张容貌生生的毁去！”白蕤眼神凄厉地看向我，我竟蓦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应该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好恨，从那刻起，我便发誓一定要惩治那个让慕颜哥哥必须放弃容貌的人！”白蕤的目光仿佛千年寒冰一般，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改变了他的容貌，可是他还嫌不够，非要连声音也变了不可，我跟他说我没有办法，他就每天拼命地吃辣椒，很可笑，对吧？”白蕤鄙夷地说道。
　　耳边仿佛有无边落木萧萧而下，滚滚长江卷着亘古绵延的凄绝恨意，虽尚未真切地看到隐天浊浪，仅仅是听到轰鸣声，便足以令自己魂飞魄散！
　　“直到嗓子硬生生地因为吃辣椒而咳出血来，他竟微笑着对我说他做到了。。。”白蕤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那样一个绝世风华的人，倔强到近乎疯狂的改变自己，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白蕤悲戚地看着我，仿佛一个眼神，便可叫丘峦崩摧，山岳坍塌！
　　“你别说了，别说了！我走，我离开他！”我早已泣不成声，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我的这双手并没有握着锐利的武器，可是还翛他却早已被我折磨的千疮百孔。
　　“很好。”白蕤满意地点点头，冷冽的眼神里浮出一抹笑意。
　　“只是你发誓可以把那张容颜修好么？毕竟。。。毕竟曾经的那张绝世面孔再也回不来了。”我呆呆地看着白蕤。
　　“他这么告诉你的？”白蕤挑眉看我。
　　“难道不是么？”我心下一惊，定定地看向她。
　　“那样的一张脸，我怎么舍得永远埋葬它？”白蕤轻笑道，“慕颜哥哥这么告诉你，想必是自己也认为跟你在一起，一辈子都辛苦得无法以真面目示人吧？”
　　我哑口无言，惭愧地低下了头。
　　还翛，原来跟我在一起，你竟是这般的辛苦么？
　　“你放心，你走后，我一定把那张容颜修复，更甚者，我可以把他原来的那张脸永远还给他。”白蕤微笑着说。
　　“你，是爱他这个人，还是爱他那张绝世容颜？”我问，这是从见到白蕤起第一句底气十足的话。
　　“都爱。”白蕤坦白地说，“他跟我在一起，会比和你在一起幸福得多，再者，他心里本来就慢慢地对我有感觉了，要不是对你的承诺。。。”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头脑中有闪电划过，堪堪劈裂了本就已经疲弱无力的神经。
　　“你自己去看看。”白蕤大方地指着房门说道。
　　我颤抖地走过去，并没有注意到白蕤脸上一闪即逝的诡异笑容，还未及门口，便听到自房里传出的微弱声音。
　　“白蕤。。。白蕤。。。”
　　那是还翛的声音，沙哑地如同裂帛一般，重重地敲击在我心上。
　　“我走，请你答应我，给他幸福。”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心碎裂的声响。
　　我抬起头，发现天堂就在咫尺的地方，可我刚刚被斩断了双手，血淋淋的，终究是触碰不到了，只差那么一点点了，好不甘心呵。
　　“等一下。”白蕤叫住我，将一方丝帕放在我手里，浓墨晕染开来，黑的惊心动魄，“这个慕颜哥哥已经不需要了，你拿回去吧。”
　　若得青鸾鸟，弄羽常阳山。我看着手中彼时写与还翛的那首诗，墨香枯竭，心绪凉透，终于，要永远结束了么？
　　“好。。。好。。。”我泣不成声地说道，“请让我再看他一眼吧，那张本来属于他的脸，最后一眼，我自当永远消失。”
　　白蕤犹豫了片刻，好似在细细的权衡着利弊一样，良久，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我感激地看着她，她低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房间。
　　我在屋外等着，希望时间可以戛然静止在这一刻，仿佛眼泪都忘记了滑落一般，又希望可以赶快结束，好看一眼那张叫天下女子无颜色的脸庞，那张，原本属于他的脸庞。
　　只看到屋内烟雾缭绕，芳香四溢，隐隐听到金石碰撞的声音，铿锵决绝，利剑一般，斩断了将断未断的过往。
　　“好了，你进来吧。”白蕤出门，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示意我进去。
　　我慢慢地挪着脚步，仿佛每走一步，都承受着千斤之重，推开门，泪如雨下。
　　我的还翛，那个丰神如玉，宛若天人的还翛呵！没想到沧海桑田之后再看到你，竟是这般的仓惶绝望！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我缓缓地走到床前，借着微弱的烛光，目眦欲裂，想要把这最后一眼化诸永恒。伸手轻轻地抚上他的眉梢眼角，即便是沉睡，仍是美的让人窒息呵！
　　‘拾昧馆’的天涯旧梦，那一声慵懒的召唤，推开门，斯人如画，画如斯人。
　　那个曾经亲手把我送进皇宫，却又拼掉了永生自由要留下我的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再次醒来时，怕是要永隔参商了。
　　我就这么凝神看着还翛，犹记得那日‘涤尘居’的第一眼，便让我沉沦至今。
　　那样的美丽，高华，寂寞，是穷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宛若普照众生的刹那芳华，纠结着宇宙星河的无边悲悯，仿佛神祇一般，倾绝天下！
　　这样的光华，焚灭了万里苍穹下的每一粒尘埃，撞击着每颗战栗的心灵，足以颠倒众生，魅惑红尘！
　　即便是眉宇间的萧索，面容里的忧伤，也能勾勒出自上古绵延至永恒的绝美天堂！
　　我终于知道，有一种美丽，叫做地老天荒。
　　“你该走了。”白蕤不知何时走进来，冷冷地说道。
　　“恩。”我点了点头，用尽所有力气，转身，离开。
　　“永远不要再回来。”白蕤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我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疯一般地跑着，仿佛稍稍停下来，就会崩溃的支离破碎。
　　电闪雷鸣，凄厉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穿透了茂林，暴雨瓢泼而至，我渐渐地停了下来，感觉此刻的自己神魂俱散，形容颓败，纵然跑到了天边又能怎样呢？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身处何地，忽然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有一小队人马缓缓走来，我下意识地向一旁躲避，只见为首的一人爽利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我身前，躬身行礼，朗声道：“枢密使曹彬，恭迎郢国公主回宫！”
　　我嘴角勾起一丝倦怠的嘲讽，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我呆呆地躺在马车里，出神地望着金丝玲珑帐，任是旁边的丫鬟如何嘘寒问暖也不出一声。
　　这次逃亡，除了我与还翛，其他人的出现都像是酝酿已久的阴谋，为什么白蕤会千里迢迢迎接我们，为什么我刚刚跑出苍茫雷公山，便有‘大宋第一良将’亲自来护我回宫，赵光义，怕是知道了吧？
　　这场无涯的生，我真的是倦了，千古帝王总想着可以不老不死，永远坐拥这江山无限，繁华三千，他们并不知道，永生，其实才是最残酷的惩罚。身死，不过一瞬，永生，却没有期限。
　　来到汴梁，马车径直趋向大内，曹彬引我来到了长春殿。
　　我走进殿中，就看到赵光义一身日月星辰九龙绛纱袍坐在龙椅上，本来带笑的眸子里闪过惊异的神色。
　　我麻木地看着他，连一丝该有的愤怒都不曾浮现，这个已经身形臃肿的龌龊君王，连曾经让我略微敬佩的肃杀之感也不复存在了。
　　“十年了，你竟然还是那么年轻？”赵光义的语气里有一抹轻薄之意。
　　“是你老得太快。”我冷冷地说道。
　　“你！”赵光义喝道，随即又笑眯眯地说，“知道朕怎么找到你的么？”
　　“不知道。”
　　“哎，白蕤那个女人，现在恐怕已经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了。”赵光义故作怜惜地摇了头。
　　“什么！”我惊道，难道是白蕤告的密，她要害我不足为奇，可是。。。还翛。。。还翛！不对，赵光义应该是不知道还翛的，否则绝不会还能如此平静，还翛是安好的，可是，如果白蕤死了，谁来给他幸福呢？
　　“那女人告密，你还担心她？”赵光义奇怪地问。
　　“她当然该死。”我故作平静地说道。
　　“恩。”赵光义点了点头，笑道，“大辽皇帝已经对外宣称你染疾而亡，呵呵，朕还你个自由身可好？”
　　我呆呆地看着赵光义，心上再也无力负荷如此多突如其来的打击，耶律贤，你终于放手了呵。
　　“你可愿伺候朕？”赵光义走过来，淫邪地笑道，伸手把我搂住。
　　“你放开我！”我用力地挣扎这个满身横肉的家伙，却是徒劳。
　　“记不记得当初朕撞见你和还翛偷情时说过什么？”赵光义紧紧匝着我，蓦地把我抱起走向床榻，“朕说过，你早晚是朕的女人！”
　　“不要！”我凄厉地喊道，“不可以。。。不可以！”
　　“你觉得现在还有谁可以跟朕说不可以的？”赵光义邪恶地笑道，压在我的身上，我只感觉天旋地转，身上的重量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个‘死’字，既然活地如此身不由己，索性死了，一了百了，我刚要准备咬舌自尽，赵光义猛地反应过来，捏着我的下巴恨道：“上次你想一死了事，这次还要上演同样的戏码？朕偏不从你的愿！”
　　我狠狠地盯着他，使劲儿转过头咬向他的手，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我只觉得后脑如遭雷击，头皮似要炸裂一般。
　　“启禀皇上，卫王。。。”忽然听到外边奴才急急忙忙的禀报。
　　“儿臣给父皇请安！”只见元佐右手举着一座明华炫目的菩萨金像，左手拿着一个太极八卦金玉盘笑眯眯的走进来。
　　赵光义望着元佐的眼神变了数变，恼怒，责备，尴尬交替浮现在脸上，冷声道：“你倒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赵光义一甩袖，起身走到元佐身边。
　　我长吁了口气，摇了摇犹自浑噩的脑袋，从榻上坐了起来，感激的看了一眼元佐，他笑眯眯地望了我一眼，随即咧嘴讨好地看着赵光义嚷道：“儿臣冤枉啊，儿臣在燕云之地做生意，回京城时特地买了尊菩萨带给您，这可是纯金的！”元佐献宝似的在赵光义面前晃了晃那尊眉目如生的文殊菩萨像。
　　我看着元佐的模样不禁好笑，真是似极了不遗余力的高喊如假包换的奸商，他叫嚣这佛像是纯金的，那肯定最多是镀金的。
　　“这么说朕骂你不得，倒要夸奖你孝顺了？”赵光义叹了口气，接过元佐手中的菩萨像，盯着他左手里的太极八卦金玉盘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个啊。。。”元佐眼珠转了几转，笑嘻嘻地说道：“买一赠一，嘿嘿，佛家道家一家亲啦，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元佐拿着金玉盘当作扇子闲闲地扇了起来。
　　我皱眉看着元佐，如果张天师老人家看着现在某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拿着太极八卦盘当作扇子扇，并且口中大念“阿弥陀佛”的话，一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杀人不可。
　　“哎，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什么时候能改改？”赵光义无奈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宠爱之情一览无余。
　　“哇，这个女人怎么在这里？”元佐暧昧又俗气地对赵光义笑了一笑，故作惊讶地看着我，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的鼻子，大叫道：“上京到汴京这么远的路程，你飞来的？”
　　“呃。。。”赵光义面上一阵尴尬，忽然高喝道：“来人啊，把这个企图对朕不敬的女人拉到大理寺去！”
　　顿时几个剽悍的侍卫恭敬地走了进来，元佐皱了一下眉，正欲开口，我向他微微摇了摇头，对赵光义福了一福，说道：“谢皇上不杀之恩。”
　　我跟着侍卫出了殿门，听到元佐响亮的声音又聒噪了起来：“普贤？文殊？观音？如来佛祖？哎呀，都长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怎么记得这是谁？”
　　“哎。。。”这是赵光义沉重的叹息。
　　“要把这个太极八卦什么盘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啦，不行，明儿个儿臣再给您寻一本《金刚经》什么的，也好对着这盘子打坐。”元佐继续嚷道。
　　“哎。。。”接着叹息。
　　对着太极八卦念《金刚经》？这真的是这位乱七八糟小气吝啬的元佐少爷才能想出来的吧。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人想必是这大内最烂俗的人吧，可是却俗的。。。很温暖，很真实。
　　

三十八 莫说冷落探囹圄 身披彩凤结连理
更新时间2009-3-3 20:59:25  字数：5358

　大理寺监牢。
　　板刑，鞭笞，我感觉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一般，血淋淋的，像个厉鬼，可是我却有种说不出的快感，感觉是沉默已久的爆发，不管是自己疯狂，或是别人强加给自己的疯狂，麻木了，便不必心痛。
　　我披头散发地坐在冰冷的监牢里，偶尔会有四肢连带着铁链与空气发出的碰撞声，没想到隔绝人世的喧嚣，竟然会是在这里。
　　“颜儿，是你么？”暗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夹带着熟稔与温暖，震击着心房。
　　“德昭。”我微微抬起头，再次呼唤这个单薄的让人心疼的孩子时，竟然是在这种狼狈不堪的局面。
　　“他。。。他怎么狠得下心！”德昭缓缓地捧起我的脸，清秀俊雅的容颜已经嵌进了苍老的痕迹，他才只有26岁啊！
　　“你过得可好？”我问，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只有这么一句，过得好不好，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你可愿嫁我？”德昭轻轻地问道，小心翼翼的，仿佛捧着一颗千疮百孔的真心。
　　我心中一疼，落魄如他，却还想着尽力保护我，我怎么可以再伤害他！
　　“我不能，也不配。”我苦笑着看向他。
　　德昭，如今的我，再也不是彼时那个玲珑无暇的‘庐陵郡主’了，嫁给你，是对你最大的侮辱。
　　“没有能不能，也没有配不配，我只问你，可愿嫁我？”德昭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不愿。”我咬牙，冷冷地说道。
　　德昭定定地看着我，俊秀的容颜里有一抹倔强，许久，他淡淡地说道：“我总要为自己做主一次。”语毕，便转身离开了。
　　德昭离去不久，便又有两人疾步而来，我不禁苦笑，百般滋味萦绕在心头，落魄如此，终究还是有人惦记着。
　　“父皇怎么能？！”元佐震惊地看着我，高喝道，“来人啊，把链子给我解开！”
　　“这，没有皇上的旨意。。。”一旁的狱卒犹豫着。
　　“混账东西，两个王爷担着，怪罪下来也轮不到你!”赵廷美斥道。
　　“是。”狱卒毕恭毕敬地解开我的锁链，躬身退出牢房。
　　“早知是如此局面，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走。”元佐喃喃道，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这女人被人戳了这么多窟窿扔在这里，想让你还钱估计是难如登天了。”元佐抱怨道，随手解下袍子披在了我身上。
　　我听他这么说，一时间竟忘了身上的伤痛，不禁笑出声来。
　　“什么‘当初不应该让你走’？”赵廷美狐疑地看着元佐。
　　元佐顿了一下，我心里有些好笑，他当日私下留我，想要把我献给赵廷美，怕是不敢让他知道的，只是我闹不明白，这个赵光义最宝贝的儿子，怎么会和他老子的死对头这么要好。
　　“三叔，我说的是和亲，哎，”元佐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想当初。。。”
　　“你打住吧。”赵廷美朝元佐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看着我说道：“我和元佐得到消息，听说你已经被囚大内时，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朝赵廷美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元佐说道：“那日，多亏你了。”
　　“谁叫本王心地善良呢？”元佐指着自己的鼻尖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又欠钱又欠人情的，爷要好好琢磨怎么向你讨回来才行。”
　　“怎么又欠你钱了？”赵廷美再次不解地望向元佐。
　　“这个嘛。。。”我好笑地看着元佐这次该用什么借口搪塞，只见他嫌恶地扯了扯自己的火焰螭龙绛紫袍，不满地撇了撇嘴：“这衣服沾染了牢房的晦气，不能穿了，你看，本王为你破费了一件朝服，你是不是要陪钱？”
　　“这都可以？”我无奈地看着他，气哼哼地说道：“铁公鸡王爷您快走吧，再呆下去，靴子，腰带，玉冠岂不都要我赔？”
　　“有道理。。。”元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认真地看向赵廷美，忽然伸出一只手拽着他就往外边跑。
　　“先委屈你再呆些时日，我和元佐定救你出去。”赵廷美瞪了元佐一眼，然后转身对我点了点头，便任由元佐拽着他出去了。
　　“谢谢。”我看着二人的背影，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是近乎“哥们儿”义气的仗义相助吧，没有承诺，没有约定，只是因为自己觉得对了，便这么做了。不需要向谁交代，更不需要感谢。
　　这无情凉薄的天家啊。。。无情。。。凉薄。。。么？
　　翌日，赵光义便差人将我送到太师府上，仿佛又回到了前生的轨迹，每一个脚印都惊人的相似。
　　太师王溥在门口迎我，我呆呆地看着他，我这一世的‘父亲’呵，可我们之间却仅仅保留着身不由己的利益关系。
　　“回来就好。”太师慈祥地看着我，我心中百般纠结，嘴角勾起了一个生硬的弧度。
　　刚一到府上，德昭，廷美还有元佐便各遣了人送来各色各样的创伤药，我心里不禁苦笑，好像整个太医院都要被他们掏空了似的。
　　身子日渐好转，赵光义像是忘了有我这个人存在一般，从没有遣人来询问过，我心下暗暗困惑，也不清楚他这样把我送回太师府到底是为什么。
　　“朱颜姐姐！”但听得一声清脆的叫声，我回头，便看到了头束高髻，贵妇装扮的延庆公主，心上乍喜乍悲，喜的是见到了依旧人面桃花的故人，悲的是不禁又想到了生死未卜的还翛。
　　“你总算是回来了！”延庆笑盈盈地走近我，上下地打量了我一番，惊叫道：“姐姐竟是显得比我还年轻呢！”
　　我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连忙扯开了话题：“妹妹这些年过的可好？”
　　“恩，他待我很好。”延庆红了脸，轻声说道。
　　“那就好。”我露出了由衷的微笑，毕竟还是有人可以得到幸福的。
　　“我不明白皇上是怎么想的，我明明听那大辽的皇上说你已经薨了，可是。。。”延庆皱了眉，不解地看着我。
　　“现在是另一个人的天下。”我淡淡地叹了口气，看到延庆眉眼间一闪而逝的忧伤。
　　这个宋太宗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先皇崩殂的当年便强行改立年号，那么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呢？
　　“呵呵，也没什么，我也不想老死在大漠上啊！”我笑着安慰她。
　　“恩，姐姐，你想念还翛么？”延庆问我，眉梢仍旧挂着隐约的眷恋。
　　有一种感情，叫‘刻骨铭心’，并不是因为仍然深爱，而是在韶华逝去，垂垂老矣时，倔强的想要抓住曾经的轰轰烈烈，借以回味那段年少轻狂时的峥嵘岁月。
　　“恩，我想他。可是，我们不能一直为逝去的人而活，不是么？”我收回了凝视着天际的目光，微笑地看向她，“这一点你就做的很好，姐姐是真的羡慕你。”
　　“我才羡慕姐姐呢，记得当初你来到大内，做什么事情都很讨父皇开心，大臣们提起‘庐陵郡主’，也都一个劲儿的夸你‘巾帼不让须眉’，那时我还小，当然嫉妒的要命，生怕你把还翛哥哥勾引了去，现在想想。。。”延庆兀自地说着，自己倒是‘扑哧’一声先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但笑不语。
　　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还翛为什么再三告诫我不要招摇，原来，真的像他人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寂寞并不是未曾享受过繁华，而是享尽繁华后的遗世孤独。可是当我幡然醒悟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又过几日，赵光义下诏曰：太师义女朱颜，和孝谦恭，德行出众，今封为韩国夫人，赐婚于武功郡王德昭。
　　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德昭即便不去请求皇上，赵光义也会把我嫁给廷美或者德昭其中之一，当然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像我这样一个辽国‘亡’妃，又被他轻薄过，嫁给谁，无疑是对那人的嘲讽与侮辱。
　　太师府再次因为我的出嫁而着实的忙碌了一番。
　　红色的丝绢喜庆的挂满了全府上下，门上张贴花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丫头们给我精心地打扮，头带凤冠，金钗银饰插于冠中，谓之‘插钗子’；淡扫远山眉，眉间贴珠花，薄施粉黛，浓淡相宜。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只是微笑。人生有四喜，这洞房花烛夜便是其中之一，可为什么我的两次出嫁都是那么身不由己。
　　凤帔霞冠，彩缎同心。我坐在玉辇中，静静地感受着辇车的左右摆动，好像来到这一世一般，风吹雨打，身世飘零。
　　一路吹拉弹唱，鞭炮声响，随着喧嚣之声便来到了德昭府邸，丫鬟扶我下了车，因这头覆喜帕，便也看不到众人，只从缝隙了看到无数双皂靴，听着周围人声鼎沸，男女老少说着吉祥话，心中一片感慨。
　　忽然觉着好像下起了雨一般，一个个重物散落在头顶上，我不禁皱眉，只看到无数谷豆草果散落在地上，一群垂髫幼童便蹲在地上争先恐后地拾抢起来。我踏在铺好的金丝红毯上，碎步往前走着，一人捧着一面镜子躬身倒行，我不由得想起那日嫁于耶律贤时似曾相识的场景。
　　不知道大辽现在是怎样一番光景，他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是否在彰愍宫里批阅奏折，或者和萧皇后一起看着隆绪承欢膝下，会抽空想起去延宁宫小坐一会儿，忆及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么？我不禁摇头苦笑，怎么没有了预见的能力，想象力反倒随之此消彼长了。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丫头赶紧扶着我稳了一稳，只听到周围一阵窃笑声，我不禁面色懊恼，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五彩绣花的马鞍，踏过马鞍，又有一把系着红绫的杆秤躺在脚下，我撇了撇嘴，心想这讲究还真多，终于到了中堂，只见一人把一条彩缎挽了同心结，一头塞到我手里，一头塞进身着龙凤和鸣金丝绯红袍的德昭手里，我的心蓦地一跳，猜想着现在德昭的脸上会挂着怎样的表情。两个人面对面的对拜三次，德昭便牵着我出了中堂，往厢房走去。
　　又是鞭炮声响，锣鼓喧天，耳边的吵杂让我有种想要慌忙逃离的感觉，到了厢房，德昭拉我坐在榻上，慢慢地挑开喜帕，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心上百感交集，嘴角轻轻颤动着，最终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微笑。
　　“二哥，我们要进来喽！”只听到一声清亮的嗓音，德芳笑盈盈地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元佐，还有另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
　　我不禁苦笑，娶大辽‘亡’妃，本就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德昭却要办的轰轰烈烈，宁被天下人耻笑，也要铁了心给足我面子，他如此待我，让我情何以堪？
　　“嫂嫂还是那么年轻！”德芳微笑地看着我。
　　怎么又是这句话？我勉强笑了一下，瞥见元佐那张神色复杂的脸庞，心绪顿时荒如杂草。
　　元佐忽然笑眯眯地看向德昭，奸诈地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个，你女人之前欠我的钱你要帮她还上。”
　　众人脸上皆是一惊，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元佐，当初把我‘绑架’回大宋一事没有旁人知道，他现在怎么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呢？
　　元佐无比严肃地说道：“‘玉津秋闱’被你们拉去做苦力，搞的那些个劳什子比赛害得我腰酸背痛腿抽筋的，难道还没有安抚费？”
　　大家终于哈哈大笑起来，遮住了原本尴尬冷清的气氛。
　　德昭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笑的温文恬逸，他轻轻揽过我，对元佐说道：“你看着郡王府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尽管拿去就是。”
　　元佐但笑不语，扯过身边的少年，懒懒地说道：“元佑，叫嫂子。”
　　我心下一惊，赶紧抬眼细细打量这个叫元佑的少年，容貌伟逸，沉静寡言，谁能想象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将来陷害元佐，拉拢宰相赵普，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呢？
　　“嫂子。”元佑淡淡地叫了一声。
　　“恩。”我好笑地点了点头，元佐这孩子，自己不叫，倒是让别人来替他叫了。
　　“颜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德昭宠溺地看着我。
　　“哈哈，今天定叫你有去无回！”元佐朗声道，豪气地搭着德昭的肩膀走出门外。
　　我坐在榻边，静静地等待着。
　　和还翛逃亡伊始，便期待着幸福的翩然而至，现在才发现原来不过是自以为是，重回牢笼，却是让更多的人患得患失，有所牵绊。
　　“颜儿，我回来了。”德昭缓步走近房中，反手将门关上，微笑着向我走近。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虽是有些酒气，却没有醉意，这闹洞房时，新郎官不是通常醉的七荤八素被人搀扶进来的么？
　　“看来你的酒量不错。”我笑着看向他。
　　“那倒不是，”德昭低笑道，“元佐这个风风火火的主今天却没有逼我，倒是他自己喝得一塌糊涂，德芳还有元佑也跟着凑趣儿，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倒是把我这个正主忽略了，我倒落得自在。”
　　“那最后怎么办呢？”我笑问道，心里却不怎么轻松。
　　“还是让德芳和元佑搀了回去，临走还半糊涂半认真地跟我说什么‘那女人已经够苦了，别欺负她’之类话。”德昭笑道，表情却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心上猛地一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颜儿，”德昭轻轻揽过我，柔声道，“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好么？”
　　“恩。”我点了点头，就有眼泪轻轻地滑过脸颊，这个单薄敏感的孩子，他自己都身不由己，还固执地要保护我，他可知。。。他可知他的生命要永远的静止在未及而立之年么？
　　“你快睡吧，我守着你。”德昭低头轻轻地在我耳边说道。
　　“你。。。”我抬起头看着他，洞房花烛夜呵，他难道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说过，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德昭搂着我，不再说话，只是凝神看向窗外。我震惊地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脆弱地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软弱，可是却任性地告诉我，他要为自己做一次主，所以他娶了我，只是为了保护我，用他的尊严，交换我的幸福。
　

三十九 落梅映雪杯中影 烹茶换盏论书意
更新时间2009-3-5 19:48:54  字数：5771

　隆冬已至，斫冰积雪，孤寒料峭，芳菲亭边的梅花正自铿锵绽放，清芬四溢，瑶芳暗传。
　　“姐姐今日在‘芳菲亭’里等王爷么？”一声清丽婉转之声蓦地飘入耳际，我抬头一看，是德昭先前娶进门的琅琊郡夫人潘氏。
　　“恩。”我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这琅琊郡夫人并非有灼若芙蕖，艳若牡丹之貌，却也生的温婉可人知书达理。刚入德昭府时还一直担心大辽之事会再次重演，没想到她竟对我颇为敬重，并没有倚仗自己服侍德昭时日久而刁难我。更讽刺的是，我这个后进门却被封为‘韩国夫人’的女人，竟无端成为了一家之主，也就是所谓的‘正室’，颇让我‘受宠若惊’了一番。
　　当年太祖为德昭赐婚之时，便是暂留了正室之位，主要原因大概是因为彼时琅琊郡夫人的父亲潘美只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防御使，因此只封了个郡夫人。然物换星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潘美已经是立下显赫战功，仅次于“大宋第一良将”曹彬的宣徽北院使。
　　所以即便身为正室，我却仍是将郡王府交与琅琊郡夫人打点，理由很简单，我怕死。这赵光义做足戏份封我为‘韩国夫人’，不过是借此羞辱德昭罢了，只不过要如何安抚宣徽北院使却是他自己的事情了，这潘美子息繁盛，他赵光义自己再娶个来做老婆也不是不可能的，对于这种事情，他向来乐此不疲。
　　琅琊郡夫人当然不知道我心中的九曲回肠，只是朝我微微欠身一福，便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中庭大雪纷飞，一时兴起，便去寻了一只凝碧的翡翠杯来，披了狐裘站在庭院中对着天空接了一杯白雪，随手掐了一枝梅花插入杯中。
　　重新坐回芳菲亭中，看着梅花单薄的柯茎笔直的耸立在不盈一握的杯中，梅花上颜色浓郁的蕊心衬着洁白的花瓣和晶莹的白雪，更显得刺目。
　　梅花，性高洁孤傲，所以一旦有了一点微瑕，怕是更加突兀吧。。。
　　“天这么冷，在这里杵着做什么？快回房去。”只见德昭披着一身灰白麾氅，身穿蓝底金丝祥云袄，颀长尔雅的身姿衬着漫天飞雪愈发温和高贵，恍若仙人谪凡。我微笑着凝视着他烟兰涤尘般的清雅面容，淡笑中夹杂着关切，仿若清风弄暖，微雨破晴。
　　我看着德昭慢慢向我走来，忽然就想到了手中把玩的梅花，高洁而脆弱，一旦放任自己崩溃，便会在瞬间支离破碎。
　　“怎么发呆了？”德昭走进芳菲亭，抖了抖麾氅上的积雪，坐下来目光柔和地看着我，他伸出手将我的双手轻轻拢了起来，放在嘴边为我呵气取暖。
　　“手这么冰？”德昭看了我一眼，大掌有力地包裹着我的双手，爱怜地揉搓了起来。
　　“不碍的。”我笑着看向他，说道，“只是看到你刚才这么走过来，才忽然发觉那《世说新语&amp;#8226;容止》中记载的‘潘夏连璧’，‘看杀卫玠’也不过尔尔了。”
　　德昭的面颊如预料中一般浮上了淡淡的红晕，斜眼看到了桌上的梅花，微微蹙眉，问道：“杯雪葬梅？”
　　我讶然失笑，微微摇了摇头，只觉得胸前一滞，轻轻地咳了几下，笑道：“我自己倒没有想到这么雅致的措辞呢。”
　　德昭凝眉看我，将肩上的麾氅脱下披在我身上，我刚要挣扎，却被他牢牢按住：“女儿家身子自然娇贵些。”德昭将麾氅的前襟系紧，把我揽进怀里说道：“前些日子听元佐在幽州从商历练时偶然得到唐代制琴名家雷氏制作的‘九霄环佩’，想你在府上闲来无聊，便央他寻来给你解闷。”
　　我不禁挑眉，脱口道：“元佐那家伙的话听听就好，可千万别当真，雷氏的‘九霄环佩’？他肯定是诓你的。”
　　“这个倒不至于，我改日去他府上看看便知真假。”德昭笑道。
　　“真的也不许要，他那个奸商，肯定跟你漫天要价。”我横了德昭一眼，警告道。
　　“我自有分寸。”德昭低笑，微微颔首。
　　“恩。”我点头道，接着望向庭中飞雪：“我在你书房的桌案上看到了桓宽的《盐铁论》，可是因为我在南京查盐铁一案，所以起了兴趣？”我有些得意地说道。
　　德昭微微一笑，问道：“明前龙井？”
　　我心下明白他这是要和我推盏长谈了，便自点了点头。
　　德昭起身吩咐了下人，复又坐在了我旁边，看着我说道：“颜儿以为这盐，铁当何解？”
　　我不解地看向他，思考了片刻，说道：“盐铁就是盐铁啊，我只知道这掌管盐铁的局务官是个肥差，所以历来多出贪官。”
　　德昭抿唇不语，看着丫头端上了一壶茶放在炉上煨着，又替我们小心斟满杯子，另一个丫鬟将一个暖手炉恭敬地捧给我，我讶异了一下，看向德昭，他正微笑地望着我，我下意识地抱紧暖手炉，心里一片温暖。
　　“你们下去吧。”德昭朝丫鬟摆了摆手，等丫鬟退下后，又笑看向我：“你这弊案处理的没错，可是对盐铁的解释却显得单薄了。”德昭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接着说道：“盐铁放在一个国家的背景之下，便不再仅仅是盐铁了，而是事关国民生计的本务。”
　　我心下一惊，仅仅是这句话，便足以令我汗颜了，我低声道：“愿听其详。”
　　“若说到盐铁之论便不可不提桑弘羊，还有那场累世流传的‘盐铁之议’。”德昭顿了一顿，问道：“颜儿你可知桑弘羊？”
　　“恩。”我点了点头，“略知一二，他便是那个汉武帝时期著名的御史大夫桑弘羊？”
　　“恩，桑弘羊乃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之子，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对盐铁买卖之事有自己的见解，他对武帝建议盐铁官营，并且实行平准法，均输法，大大增加了汉武帝时期的经济实力。”德昭望着小火炉上茶香轻溢，接着说道：“桑弘羊鼓励发展商业，此等做法当然遭到浸淫四书五经的儒生反对，《汉书&amp;#8226;车千秋传》记载：‘始元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由此便有了汉昭帝始元六年的‘盐铁之议’。”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就是说这‘盐铁之议’其实是桑弘羊和文学贤良之士间的论战？”
　　“没错。”德昭摆弄着桌上的梅花，接着说道：“这次争辩不只在盐铁，还议到了对匈奴的政策，国家是施行法治还是德治等一系列问题。”
　　“那这和盐铁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地问道。
　　“你可知道这桑弘羊的一系列经济举措到底是为了什么？”德昭笑问道。
　　“发展经济呗。”我脱口答道。
　　“只对了一半，”德昭清亮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慧黠的光芒，说道：“其实更主要的是为了迎合好大喜功的武帝，用以充盈国库，攻打匈奴。所以这盐铁之论便关乎农商之道，百姓生计，甚至是对外战争，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真没想到小小盐铁之事，竟然可以联系到国民生计，对外战争。”我喃喃道。
　　“桑弘羊的改革措施的确为汉武帝对外扩张起到了经济保障，扬雄的《法言&amp;#8226;寡见篇》说道‘弘羊榷立而国足用’；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亦有云‘益国利民，不朽之术。’所以这桑弘羊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
　　“若是变法，则皆有利弊，难道桑弘羊是完人不成？”我问道。
　　“当然有弊。桑弘羊的这些举措虽然对国家的经济带来了好处，准确说是为朝廷，为好大喜功的汉武帝带来了好处，却忽略了百姓的疾苦，是以激起了阶级间的矛盾，为时代所不容。”
　　“那这盐铁之议的结果呢？”我不禁问道。
　　“没有结果。。。”德昭想了想，说道，“若真要说结果，便是桑弘羊在‘盐铁之议’的第二年于‘燕王之乱’中受到牵连，被霍光处死，霍光却是支持那些文学贤良的儒生。”
　　我略微滞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惜了，和商鞅的结局倒是颇为相似，若说桑弘羊有错，那汉武帝难道就没有错了么？”
　　德昭微微一笑，说道：“汉武帝曾颁布‘轮台诏’自省其好大喜功。”
　　“那是位胸襟开阔的明主，他能自省，有人却不能。”我意有所指地说道，“不过大宋经济发展正盛，想必撇开盐铁不谈，也有足够财富攻伐外国，‘他’只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德昭的神色有些黯然，显然明白我说的这个‘他’是指的赵光义，德昭的目光越过我飘向亭外的纷飞白雪，低声道：“我大宋如今便是有汉朝的百倍国力，也未必能在对外战争中取胜，因为我朝的问题并不在经济上。”
　　“那问题出在哪里？”我的思绪被他带动，不自觉脱口问道。
　　“就像你说的，先皇‘杯酒释兵权’消弭了众武将的军权，如今的枢密院由皇上直接掌管，禁军的调动，只有得到皇上批准才行，加之‘更戌法’的实施，甚至造成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荒唐局面。虽说先皇如此重文轻武的做法是为了防止将帅拥兵自重，谋逆叛乱，可是如此以来，对外之战却难以保障了。”德昭平静地说道。
　　“德昭。。。”我喃喃道。眼前这个文雅清倦，看似单薄的人，原来一直都忧思天下，谋虑古今，“看来你这个温文尔雅的郡王爷倒是熟谙用兵之道哦。”
　　“不过纸上谈兵罢了。”德昭微微一笑，说道，“我闲暇时会翻阅一些兵书。譬如《三十六计》以详细的战术取胜，《孙子兵法》长于分析战势，《太公兵法》以感化教义为先，我私下亦推《吴子兵法》，其中‘励士’一篇谈到如何激励兵将士气，颇为难得。不过古人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因此还应将书中之理去糟取精，灵活的用于现实中方为上策。”
　　“都没听说过，我只知道‘走为上计’，嘿嘿。”我自嘲一笑，然后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单薄脆弱之人，其实一直都有着执着坚强的一面，“我一直以为，你心所念的不是这大好河山。”
　　德昭朝我缱绻一笑，轻轻地握起我的手说道：“我想要的，当然不是这万里河山，只不过是身在其中，不得不虑的心情使然。不过我也并非表面这般文弱，虽说从小受儒家文化熏陶，可是我却推崇韩非的法制，我并不精通孔孟之道，反而爱看《商君书》《鬼谷子》等书，如此也算离经叛道吧？”
　　“还真看不出呢？”我作势上下打量着他，端起茶杯豪气地一饮而尽，笑道：“今天听你侃侃而谈，我才觉得自己粗鄙的紧，我知道的不过是一些浅显柔靡的诗词罢了。诗经却也不错，感情自然宏远，比唐宋诗词开放，不过语言艰涩了些。可是我对文学体裁的分类却是模糊不清的。”
　　德昭为我斟满茶，说道：“我的诗词造诣也并不高明，我记得你同乐宴上所吟咏的词便不失为一篇佳作。”
　　我“嘿嘿”干笑两声，不准备对剽窃之事多做讨论，连忙换了话题：“你还说你诗词造诣不高？我在相国寺看到你的《边塞归旅图》上那两句诗就写得有模有样呢。”
　　德昭的脸微微一红，低声道：“情之所至，有感而发而已。不过晋朝陆机的《文赋》倒可以解颜儿你文体不明之疑惑。其上有云‘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恻。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大意就是诗以言志，赋为陈事；碑以叙德，诔为陈哀；铭以题勒示后，箴为讥讽得失；颂以褒扬功美，论为评议臧否；奏以陈情叙事，说以感动为先。颜儿你现在可明白？”
　　“恩。”我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说道：“这陆机的赋就写得华美规整。唐宋诗词虽胜，到底也无法遮掩前朝风采。建安风骨于文华中见真实；三国六朝乐府犹有真意，胜于当时文人之诗。”
　　德昭点头道：“《十九首》近于赋，远于风，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晋时文学虽然举体华美，但堆砌辞藻，失之浮夸艳丽。读陶诗可以感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读谢康乐之诗可以感悟‘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的澄湛。”
　　我认真地听着，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怎么说来说去竟然没有一个是女子？我撇了撇嘴，继续说道：“斑婕妤的《团扇》词藻清捷，文笔绮丽；王昭君作《怨词》，感怀至深；卓文君一首《白头吟》情意决绝，叫天下负心男儿尽汗颜！”
　　德昭扑哧一笑，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接道：“蔡文姬所作《胡笳十八拍》气势宏远，可令惊蓬坐振，沙砾自飞；武曌的《唐享昊天乐》亦是颇为大气。”
　　我正在喝茶，忽然呛了一口，瞟了一眼德昭，嗔道：“怎么扯到武则天身上了？”
　　德昭抿唇淡笑，手掌轻轻地拍击我的背部说道：“看看你，刚才就见你咳喘了，快些回屋吧。”
　　“不要回，难得见你聊得这么尽兴。我没关系，气管炎而已，比在大辽时好多了。”我心虚地说道，暗暗朝天翻了个白眼，其实是被德昭的博学吓的呛到了。
　　“也只在你面前我才能这么畅所欲言了。”德昭微微一笑，伸手抚上了我的脉搏，沉声道：“脉浮而紧，颜儿你这症状可是冬季发作较剧，伴之胸闷气短？”
　　“恩。”我低声道，“难道你还读过《本草纲目》不成？”刚刚说完，心下就大呼后悔。
　　“《本草纲目》？我不曾看过，只是粗略研读过《素闻》《灵枢》罢了。”还好德昭不以为意，慢慢地收回手搭在我脉上的手，淡淡地说道：“每天以陈醋加红糖煮沸服用，过会儿我再吩咐下人去宋家生药铺给你抓些药来。”
　　“好。”我无言地看着德昭关切的脸庞，忽然觉得这一生如果就这么平淡温馨地过去其实也不错。有一个人愿意对我开诚布公，愿意为我倾尽所有，而我却自始至终无法交付真心，只是用一份知晓结果的怜悯之情来回报他，是残忍，却也有温暖的迤逦时光。
　　我下巴支在手上笑盈盈地看着德昭，指了指中庭，自己还有茶盏，弯唇说道：“美景，佳人，香茶，不如作诗一首以飨我的耳朵如何呀？”
　　德昭微微一笑，也不推辞，看了一眼杯中白梅，开口道：“飞雪葬梅杯中影，与倾把盏坐长亭。高谈不辜风与月，说与家国天下听。”
　　“高谈不辜风与月，说与家国天下听。”我重复道，然后挑眉着看向他：“你倒是狡猾，既要与我风月谈情，又不忘家国天下。我这倒有两句现成的诗可以应和你这后两句。”我笑看向他，吟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德昭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倒是个酒色和尚了。”
　　我扑哧一笑，扬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开玩笑。”
　　德昭但笑不语，展臂将我拥在怀里，低头轻吻了一下我的额角，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可是‘宁负如来不负卿’哦。”
　　我心底蓦地一动，只是微微抓紧了他，举目看着中庭仍旧飘飞的白雪，嗅着梅花的芬芳，心里低声道：德昭，这辈子，我已不能不相负了。
　　

四十 虽履薄冰乐融融 身死犹唱《虞美人》
更新时间2009-3-7 21:16:13  字数：5754

　“女人，你那好温柔的夫君回来了没有？”我百无聊赖的趴在亭子的石桌上，搜肠刮肚的把自己唯一记得几个法语单词写在纸上，就听到某煞星唯恐天下不乱的嚎叫。
　　“还没有回来，你们已经下朝了？怎么德昭还没回？”我扔下笔，走向元佐。
　　“我怎么知道？”元佐挑眉，叹气道：“我就说你那好温柔的夫君连走路都这么温柔。”
　　“人人都像你就完蛋了。”我不满地看向他，问道：“是不是你爹又给德昭脸色看了？”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元佐哇哇大叫起来，“我和我爹长的很像么？你眼睛没问题吧？本少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知迷死多少汴梁城的怀春少女。。。”
　　“好好好，你便是有那潘岳之姿，出门就被全汴梁城的女人拿水果砸死行了吧？”我哼笑一声，刚好瞥见德昭自门口神色黯然地走进来。
　　“怎么了？”我连忙迎上去问道。
　　德昭努力扯出一抹微笑朝我摇了摇头，又看向元佐，微微滞了一下，笑道：“你怎么来了？”
　　“你可别笑的这么暧昧啊，我糁的慌。”元佐白了德昭一眼，说道，“他不采纳你的意见是他的事，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等到哪天来个什么农民起义，心烦的还不是他？”
　　我心下明了，估计是和农民上缴赋税有关了，他赵光义果然是处处针对德昭。
　　“德昭你先回房休息吧，我出门买些菜回来，今天亲手给你做‘一锅乱炖’。”我朝德昭微微一笑。
　　“我不吃！”元佐忽然插嘴道，然后颇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一锅乱炖’，听这名字就很老土。”
　　什么？我气结，这可是法国本土的传统美食！。。。好吧，我承认名字的确比较土。
　　“走，今天我们去遇仙楼正店喝酒！”元佐拉起德昭的胳膊就往门外走，末了还看了我一眼说道：“记得把银两带够啊！”
　　“你去钓鱼台国宾馆喝酒也不关我的事！自己回家带够钱再出来装螃蟹！”我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上前就要拽德昭回来。
　　“颜儿，你听元佐的话。”德昭看我们胡闹了许久，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上前就要摸德昭的额头，他灵巧的捉住我伸过去的手，微笑着看向元佐，“‘九霄环佩’的事你可莫忘记了。”
　　“那要看你们两个伺候的爷满不满意才行？”元佐抬起下巴，贼兮兮地笑道。
　　“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我横了他一眼，两个人相看不爽的走出了大门。
　　刚踏进遇仙楼，伙计便连忙迎上来对着元佐点头哈腰。元佐朝他们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向我：“你去给我买一壶‘瑶泉’，一壶‘德隆月波’。”
　　“不是进去吃饭么？”我狐疑地看着他。
　　“谁说过要吃饭了？”元佐摆出一副比我还讶异的模样，“你快点去买，本少爷还有正经事要做。”
　　“还是我去买吧。”德昭微微皱眉，伸手拉住我。
　　“买个酒也这么麻烦，你们还要不要那什么破琴了？”元佐懒洋洋地看着我们两个。
　　“当然要！”我叫道，你老子欺负德昭，我当然要把你那架价值不菲的名琴弄到手才行。我一手挽过德昭，挑衅地看着元佐说道：“郡王夫妇一起为你买酒，给足你面子了吧？”
　　元佐挑眉，不置可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貌似无所谓地瞟向天空，说道：“酒要最好的。”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和德昭一起进了遇仙楼，出来以后，我以狂怒的姿态把两瓶酒塞进元佐手里，吼道：“两壶酒十三两银子，你以为你喝金子啊！”
　　“十三两银子怎么能买金子，你到底会不会算账啊。”元佐喃喃道，大摇大摆地走开，丢了一句，“跟爷去‘碧波湖’滑冰。”
　　彻底傻掉。。。
　　被元佐使唤着买了三双最好的冰鞋，便来到了‘碧波湖’。
　　此时正值隆冬，宽阔的碧波湖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湖上一座巨大的雕花石桥蜿蜒着自岸这边通向另一边，桥上还延伸出了许多小桥，一些直通冰面，一些的尽头则是供游人休息的凉亭。
　　我看着手中的冰鞋，以铁皮包裹着木块做底，前端微微翘起，鞋面描绘了精致的图案，丝绸长带用来固定冰鞋。我不由得暗自摸了一下荷包，又将元佐腹诽一番，才将冰鞋慢吞吞地穿好，以前只知道祖籍白山黑水的满清贵族都是滑冰高手，没想到一千年前的宋朝竟也有此项运动。
　　“颜儿，你可会滑？”德昭看着我穿着冰鞋好像踩着花瓶底一样，不禁皱眉问道。
　　“当然不会，我连旱冰的不会，何况‘寒冰’。”我无奈地朝他摇了摇头，坐在桥边唉声叹气道。
　　“不会就让你那好温柔的夫君教你啦！”元佐笑眯眯地说道，一手撑住桥身，潇洒地一跃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冰面上。他挑眉看向我，英气逼人的脸上带着不屑的神情，兀自转了一个圈便甩袖滑向远处。
　　“掉进冰窟窿里最好。”我小声咒骂道，看着湖面三两成群的人们在冰面上嬉戏打闹，有帅气灵动的高手，有笨拙缓慢的新手，还有小孩子带着老虎头的小帽子摇摇晃晃的可爱身影。不管是哪种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神采，我出神地看着，忽然觉得生活原来是多姿多彩的。
　　“来，我带着你滑。”德昭拉我走到冰面上，双手拉着我，却身在我前边滑行，我跟着他慢慢向前滑，只觉得脚底的那两块破铁像完全不受支配，总想往两边跑。拜托，我可不想劈叉啊。“噗通”一声，终于如愿摔在了地上。
　　“再来。”德昭将我拉起来，耐心地教导道：“你的脚要慢慢地向外打开，随着脚下横木的感觉走，但不能完全受它支配，明白么？”
　　“恩。”我按着德昭话，双脚慢慢地向两边打开，但仍是不得要领，身子一个劲的向前倾，一个踉跄便又要向前栽去，幸亏德昭及时扶住我，不然又避免不了‘狗啃泥’的悲惨下场。
　　“女人，你实在是太笨了！”元佐远远地看着，引得周围人都好奇地往我这里看。他自己却得意洋洋地滑着，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倒滑，时而旋转，衣袂飘飘，笑容款款，惹得一群怀春少女围在他周围大声尖叫。
　　“我真想做个巨型苍蝇拍拍死他！”我狠狠地瞪着元佐欠扁的笑脸，咬牙切齿地说道。
　　德昭忍俊不禁，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很开心。”
　　“你还笑？”我故作生气地推开他，忽然就想到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还翛，如今我在这里嬉戏喧闹，他又在哪里受苦？
　　“怎么不舒服了？”德昭拉着我的手，一边向前小心翼翼地滑行，一边问道。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抱歉地看了德昭一眼，说道：“我要好好学才行，过会儿一脚踹飞他！”
　　“啧啧，你这女人真是笨的无可救药了。”元佐一张放大的脸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刚要伸出拳头，却被他随意地避开，我下意识地挣开德昭要去追他，结果自己的双脚不听使唤地滑了出去，只觉得长风盈袖，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双腿分开的程度已到极限，便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我甚至听到了冰面开裂的声音。
　　然后就听到远处的元佐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可怜兮兮地看向德昭，谁知他却被元佐没心没肺地拽住不放手。
　　“女人，你要自己起来才行！”元佐笑嘻嘻地冲我喊道。
　　我双手撑地，狼狈地站了起来，谁知脚下一个打滑，便又重新摔回冰面。
　　远处又响起了狂笑声，我以杀人的眼神瞪了元佐一眼，德昭蹙眉，挣开元佐欲向我滑来。
　　“我自己来！”我冲德昭喊道，等我再次艰难地站起来时，便对元佐怒喝一声，“纳命来！”我使劲地跺了一下冰面，只听得“咔嚓”一声，冰面应声破裂，只觉得一股锥心刺骨的寒冷从脚底袭来，身子一沉，便掉进了冰窟窿里。
　　“颜儿！”德昭惊恐地大喊道，迅速滑向我身边。
　　我挣扎着抱着冰面，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而来，只觉得被刺骨的寒冷包裹着，整个人都快窒息一般。
　　德昭抓着我的双手向外扯，元佐架起我的胳膊往外拽。我浑身痉挛，感觉体力已经透支，我哆嗦地对元佐说道：“‘九霄环佩’，你要给德昭和我，听。。。听到没有？”
　　“我真是服了你了，现在还有心情威胁我？”元佐懊恼地说道，眼神里浮上担忧之色。
　　“威胁你。。。又怎样？你答不。。。答应？”我固执地说道，身体颤抖的原来越厉害。
　　“好！我应承你就是！”元佐恼道，冲周围人喊道，“快点给爷救人，帮忙的每人二两银子！”
　　众人顿时蜂拥而上，德昭紧紧地抓住我的双手，眼睛一刻不离地注视着我。
　　“好。。刚好这么多人。。。做个见证，你一个。。。王爷，不能。。。食言。”我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补充道：“不要用假的来糊弄我。”
　　我终于被拉出了上来，只觉得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冻得毫无知觉。德昭和元佐把自己的麾氅给我披上取暖。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郡王府，只知道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之后就看到传说中的‘九霄环佩’静静地躺在榻边。
　　然后就听说元佐无限哀怨地痛斥世道的不公平，并派家仆在汴梁城里大肆宣传‘卫王仗义相助落水女子’的光荣事迹。
　　我好笑地听着这个故事最终变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弱女子被有权有势的卫王抛弃，结果该女子以死相迫，最终使得卫王回心转意，以身涉险救回该女子。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痛苦，二人更加彼此珍惜，从此相亲相爱，不离不弃。之后风流倜傥的卫王满脸愁苦唉声叹气的来到郡王府诉苦，却被一向温文尔雅的武功郡王挥着三尺利剑赶出门外。由是此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德昭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这个‘风月事件’的中心人物在床上笑到打滚却仍是不忍心数落我半句。慢慢地，这件惊动一时的‘卫王风流疑案’终于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除了元佐偶尔大煞风景地出现以外，郡王府上的日子倒是清净，只是偶尔看到德昭回来时面色不豫，想必是又被赵光义奚落羞辱，想去安慰他，可是每次他见到我总是摆出一副明月清风的模样，我知道他是不愿让我担心，幸福分享可以加倍，痛苦，还是留给一个人的好，所以，我开始假装让自己幸福。
　　一日，倒是有一个我从来不曾想过的客人登门拜访——小周后。
　　“臣妾给夫人请安。”小周后向我福了一福，然后起身静静地打量着我。
　　“妹妹快请起。”我连忙扶起她，看着她不逊于‘花蕊夫人’的绝色容颜，不由得悲从中来，藏起不快心思，笑问道，“妹妹找我何事？”
　　“当日不知道您身份如此高贵，冒犯之处请多包涵。”小周后说道，娇媚的容颜里有深深的痛苦和疲倦。
　　“我可受不了这些个虚礼，妹妹来找我是为自己，还是为违命侯？”我笑着看向她。
　　“姐姐果然心思慧绝！”小周后又是一福，面上略有些尴尬。
　　“皇上可是难为你了？”我拉着小周后到凉亭里坐下，小心问道。
　　“我。。。我。。。皇上他。。。”小周后哽噎着，忽然说不出话来，抽出丝绢只是一个劲儿的抹泪。
　　我只觉得自己精疲力竭，自顾不暇的我，怎么能帮到你分毫，当日状元楼中的提醒，已是极限，那个人，现在是皇上啊。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了这无限江山，明知是头断身死，万劫不复也要挣一挣，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便可以为所欲为，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呵！
　　“我帮不了你。”我忽然觉得自己当日的善心提醒，竟是这般的讽刺，就好像有人对我说我不久会死，然后就忽然消失了一样，只留下我独自一人惶惶不可终日。
　　小周后绝望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忽然问道：“违命侯这些日子可还曾作那些吊念词？”
　　“不常作，可偶尔会有。”小周后道。
　　“一首都不能再有！”我站起身喝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就是因为。。。
　　“夫人，宫里出大事了！”丫头忽然跑了过来，惊疑地瞅了小周后一眼，大声说道：“皇上下令赐千机药与违命侯，令其自裁！”
　　“什么！”我和小周后都是震惊地叫道，终究是。。。终究是晚了一步啊！
　　正当我在发愣时，小周后已经失魂落魄地掩面跑了出去，我定了定神，也急忙追了出去。
　　然而一切早已注定，历史让这个才华横溢的南唐主在四十二岁那年溘然长逝，便容不得半分差错，我和小周后赶到时，看到李煜已服下千机药，全身抽搐地躺在地上，手脚缩在一起，极其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已经很小心了，时时看脸色，处处陪小心，为什么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小周后抱起李煜，凄厉地喊道。
　　我轻轻地跪在二人身旁，看到李煜温柔地看着小周后，身体的颤抖愈演愈烈，可面容却是如此的安详宁静，他缓缓看向我，费力地说道，声音因为身体的晃动而不可遏止地颤动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李煜身子疯狂地颤抖着，像是海上的狂风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肆虐而至，绝望的气息蔓延了整个世界。我忽然握紧了他的手，微笑着接道：“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谢谢你，朱颜。”李煜拼命想要控制住自己扭曲的身体，却是徒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小周后，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人，然后微笑着，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凝视着他，眼睛也不愿眨一下，任由泪水打湿脸庞，只觉得凌乱的心从没有这般安逸过。仿佛是上一世在里昂的大教堂中虔诚地祷告，看着庄严的耶稣金像在盏盏烛台后散发着永恒静谧的光芒，仿佛整个人都得到升华一般。
　　我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趋利避害就能够舍弃不做，而是关乎生命中那近乎神圣般的信仰，不可不做，一如现在。他明明知道这首千古传诵的《虞美人》最终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可他仍是义无返地吟咏了出来，当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当着天下苍生，毅然决然地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为了那份不肯违背的初衷，为了心中不染纤尘的信仰，纵是梦断身死又如何！
　　“他该是很幸福的。”我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小周后声音飘渺地说道，眼神凄迷，仿佛抽离了灵魂一般。
　　宋太宗假惺惺地废朝三日，追封李煜为吴王，葬于洛阳北邙山，小周后悲恸欲绝，不久随之而去。
　　从此，这个善音律，晓书画，才华冠绝的南唐主永远消逝在了历史洪流中，然而他付诸纸上笔尖的不屈信仰却世代不朽，万古流芳！
　　

四十一 对面相逢不相识 真龙腾去征北汉
更新时间2009-3-9 20:06:09  字数：5164

　自从这赵光义登位以来做了这么多混账事，朝野上下，民间百姓对这‘金匮之盟’‘斧声烛影’之疑案愈加大肆渲染，赵光义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他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堵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于是决定作出些功绩给天下人看看——出师北伐。
　　在长春殿同枢密使曹彬详谈后，次日下旨命潘美为北路招讨使，率领崔彦进、刘遇、李汉琼等人四路进军，分攻太原；又命郭进为石岭关都部署，阻截燕云之地的大辽援军。
　　我看着天边风起云涌，不可抑止的痛楚狠狠地扎进心间，终于要开始了。
　　北汉主听闻大宋欲来攻城，急忙遣使请求大辽救援，思绪像是被风撩起的泛黄纸页，不住翻飞，心中隐隐抱着期望。可是当听说耶律贤派遣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及南府宰相耶律沙南下援汉时，横在心间的那根绷紧的弦，蓦地一下便断了，彼时的情意深浓，终究是抵不过如画江山。
　　赵光义听闻大辽发兵救援，为了鼓舞士气，便下令亲征。下旨命沈伦为汴京留守，王仁赡为大内都部署，自率赵廷美，元佐，德昭亲征太原。
　　“德昭，我要与你一同前往太原。”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不行！”德昭摇了摇头，笑道：“这回我可不能上那次玉津秋闱的当，老是这副委屈模样来骗我。”
　　“你不带我去，我要是被人欺负怎么办，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么？”我不依不饶地说道。
　　“‘坏人’都跑去打仗了，谁还敢负你？”德昭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宠溺道，“我可还记得上次北伐的事情，你硬要学那‘花木兰’，结果自己的小命差点丢掉。”
　　“这次不一样，我。。。”我不由得滞了一下，总不能告诉他上次是因为我企图改变他人的命运，才差点死掉吧，可是又实在不甘心，便胡扯道，“我的箭术很厉害啊，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不行！”德昭忍俊不禁地看着我，一甩手，背过身去。
　　“你。。。你不让我去，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看他不为所动，索性耍赖道。
　　“皇兄就让她去吧，否则她非把房子拆了不可！”忽然听到元佐高声叫道，我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呵呵，德昭啊，你就让她去吧，否则她私下里再玩起这‘木兰从军’的把戏，你可招架不住。”赵廷美也笑盈盈地走了上来，促狭地看着我。
　　“你们!”德昭无奈地摇了摇头，斥道，“我怎么就。。。”
　　“摊上这俩‘狐朋狗友’是吧？”赵廷美打趣道，他虽说和赵光义是同辈份的人，可是却小他八岁之多，再加上兄弟二人本就有嫌隙，便素来与元佐和德昭这些小辈亲近些。
　　“十万大军要是再保护不了一个女人，这大宋也该亡了。不如全都扔了兵器扛上锄头回家种地干脆。”元佐慢条斯理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元佐，你又说这混账话！”赵廷美斥道，伸手朝元佐脑袋上就是一拳，元佐吃痛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看向我。
　　我笑嗔了他一眼，看向德昭：“交友不慎，你就认了吧，我这就收拾东西，明儿跟你们一起上路！”说完撒腿就往厢房跑去，只听得背后元佐和廷美的大笑声，还有德昭几不可闻的叹气。
　　大军在镇州安营扎寨，一行人在大帐里商讨攻城事宜，我一袭劲装站在德昭身后，赵光义看到我只是呆了一呆，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便也没再多问。
　　帐外的士兵恭身进入帐中，朗声道，“石岭关都部署郭进来报！”
　　郭靖？金庸老先生笔下的郭靖不是在襄阳驻守么，跑这里添什么乱？转念一想郭靖黄蓉那是南宋的事情，比现在晚了一百多年呢，于是本来好奇的心理顿时减了大半。
　　“哦？快传他进来！”只听赵光义命令道。
　　“我军在白马岭大破辽将耶律沙的军队！”郭进作了一揖，恭声道。
　　“好！”赵光义猛然站起身来，眉飞色舞地说道：“来人，赐坐，爱卿细细讲来。”
　　“是！”郭进坐下，朗声道：“我军在白马岭引得辽将渡河，那敌烈自恃骁勇，领军渡河，三三五五，不复成列，我军就在此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并斩杀敌烈于马下，辽军自乱了阵脚，耶律沙尚未渡河，正欲攻来，反倒被自己的军队乱了阵仗，我军大举压上，打的辽贼四处逃窜！”
　　“好，爱卿神勇，朕要重重的赏！”赵光义拊掌笑道。
　　“皇上，臣不敢独自邀功，今日能大获全胜，还要仰仗一人。”郭进连忙起身说道。
　　“爱卿此话怎讲？”赵光义挑眉问道。
　　“此人在燕蓟之地援我军马匹，能诱得辽军渡河，也是他的主意。”郭进解释道。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对这人充满了好奇。
　　“哦？此人现在可仍在军中，快快招进帐来，朕要见一见他！”赵光义一副求才若渴的模样。
　　“是！”郭进应声退出帐外。
　　见帐门微微一动，一修长的身影跨入帐中，抬头，便看到了那双绝美的眼眸，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仿若雷霆翻涌，江海凝波，抑制不住的欣喜盈满了胸膛。
　　“草民萧翊，参见皇上！”我呆呆地看着还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心中万千疑惑，不知从何理起。这是萧慕颜的那张脸庞，淡定清俊，换了名字，怕是因为萧慕颜这个尚书令在大辽身处高位，大宋不可能不有所知晓，可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那白蕤呢？之前恢复的那张绝世面容又被藏起来了么？
　　“免了，”赵光义点了点头，“你的事情郭爱卿已经告诉朕了，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援助马匹给宋军？”
　　我兀自地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未能缓过神来，以至于他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头蓦地拢上不安的感觉，只觉得除了那张面容，仿佛一切都变了。
　　“好，朕就擢任你为枢密副承旨，随军攻伐北汉，可好？”赵光义的擢封唤回了我飘飞的思绪，只听得还翛朗声领旨谢恩，便躬身出了大帐，自始至终，不曾看我一眼。
　　入夜，躺在榻上辗转不能成眠，便披了袍子来到帐外，踱步到了一个小池塘边，席地而坐，想起白日种种，以及还翛那张冰冷的容颜，如果说大辽初见他时，冷漠的容颜尚且残存着些许暖意，那么此次便是彻头彻尾的冷冽，好像皑皑白雪落入了无边的寒潭，满眼尽是彻骨的寒冷。
　　忽然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猛地转过头，便看到了那张无喜无怒的脸庞，我呆了一下，唇攀慢慢晕开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暖笑容，他终是放不下我的。我起身跑向他，刚刚伸出手要抚摸那张让我魂牵梦萦的容颜，只听‘啪’的一声，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一厢情愿的思念碎了一地。
　　“还翛。。。”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他冷冷挥开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心上一阵刺痛，可是想着他为我所付出的，不禁又泛起一丝苦涩的甜蜜，我收回手，赖皮地往他怀里蹭去，却蓦得被推开。
　　“你以为我是来带你远走高飞的？”还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忽然使劲儿捏着我的下巴，狠声道，“你欠她的，我要替她讨回来。”
　　“什么？”我挣开了还翛，惊疑地看着他。
　　“我当日告诉过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你只想着她给我恢复那张面孔，原来你爱的不过是那张绝世容颜。”还翛冷声道，仿若幽冥。
　　我呆呆地看着他，完全不能理解他说的话。
　　“你杀了她，拿走了丝绢，是想要和我断绝最后一丝关系么？然后回到大宋做你的韩国夫人，享尽荣华富贵？”还翛鄙夷地看着我。
　　“不是！你误会了，完全误会了，我没有！”我反应过来，心上惊痛不已，白蕤，你竟是以死来报复我么！
　　“误会？”还翛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箭翎丢在我面前，冷冷地说道，“那这是什么？”
　　白蕤，你把什么都计划好了，用死来交换还翛对我的怨恨，我还能怎么办？无论我解释什么，恐怕他都不会听了，付出了这么多后，发现自己得到的只是欺骗和伤害，谁还能做到完全理智呢？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我只说这一句，信与不信全在你，”我凄凉地看着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听着还翛逐渐加重的呼吸，忽然身边刮过一阵冷风，睁开眼，他已经离开了。
　　我蜷缩起身子，蹲在地上不停地哭泣，直到没有眼泪可流，便跪在了地上不停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
　　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双乌皮靴，我惊得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如此落魄狼狈，抬头便看到了元佐那张俊逸不羁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他俯下身子，低声问道：“还翛，竟尚在人世？”
　　我的身子蓦地抽搐，胃里一阵翻滚，用手掌撑着地再次干呕起来，说不出话，亦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世界上，终归没有永远的秘密。
　　“你看你现在的鬼样子！”元佐野蛮地扳过我的肩膀，吼道。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拽着他的衣领说道：“不要告诉其他人。”
　　“原来如此，”元佐如梦初醒般的喃喃自语道，“我还奇怪，先皇一直优容还翛，怎么忽然就冠以品性奸佞，大逆不道的罪名赐死，想必是还翛自己求来的吧，而先皇又怎么舍得真的杀了他？”
　　我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凄凉地说道：“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原来你心里的人竟然是他？”元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忽然懒懒地笑起来，“以后可有你的把柄在手上了，本少爷可以随时要挟你，让你那好温柔的丈夫把你欠我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答应我，我要你答应我！”我对元佐的胡言乱语充耳不闻，抓着他的胳膊，低声地，却近乎疯狂地喊着。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伸入我的发际，印下了几个冰凉的触点，良久，听到头上传来元佐微微的叹气声：“我一定是疯了。”
　　翌日，大军拔营向太原开进，或闻北路招讨使率众将士筑起长围，四面攻合，这太原城眼看就要攻下，正巧此事北汉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入城助守，这刘继业素来骁勇，如此以来，太原城竟是尚留得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刘继业把我军累月攻破的城堞又堵了回去，这可作何是好？”赵光义无奈地摇了摇头。
　　“臣愿意强行攻城，好挫挫奸贼威风！”赵廷美起身慷慨道。
　　“好！朕相信臣弟一定马到成功！”赵光义朗声道。此时元佐也站起身来，面向赵光义道：“儿臣愿随三叔一同前往！”
　　我好笑地看着元佐，是谁那日信誓旦旦的说什么“本少爷的的原则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来着？
　　忽然有些感动地看着元佐颀长飘逸的身姿，其实不正经的人为着家国天下认真起来的样子，是很有魅力的。
　　“你小小年纪，去凑什么热闹！”赵光义低斥道，我心里冷笑，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放心不下，忽然看到身旁沉默良久的德昭也站起身来，恭声道：“臣愿同齐王一起攻城！”
　　“罢了，带个女人出来，你的心思可真在破敌上？”赵光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看到德昭的面孔‘唰’的一下惨白起来，不禁一阵心痛，还有多少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样的冷嘲热讽，对德昭是不是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人啊，总是偏帮自己多一些。”我冷笑着说道，众人皆是一惊，廷美和元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招讨使潘美显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还翛低着眉眼，也看不清出此刻的表情。德昭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韩国夫人，这里难道有你说话的份？”赵光义不阴不阳地质问道。
　　“夫妻本是一体的，再说了，皇上刚才的话明明就是对臣妾不满，臣妾当然要为夫君说几句话。”我挑衅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先皇像元佐这般年龄时已经随周世宗南征北战多年，至于女人，皇上可是要臣妾接着说下去么？”
　　“放肆！”赵光义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恶狠狠地说道，“来人啊，把。。。”
　　“父皇，韩国夫人所言有理，孩儿也该好好历练才是！”元佐连忙上前一步，恭声说道。
　　“皇上，臣管教无方，还望皇上见谅。”德昭也连忙说道。
　　“皇上，大敌当前，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自乱阵脚，剿贼为重，先让臣攻破了这太原城，一切延后再说。”赵廷美也是慷慨激昂的说道。
　　“请皇上息怒。”潘美虽然云里雾里，但也连忙站起身来为我求情。唯独他，像个雕像一般站在那里，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罢了，罢了。”赵光义压下了火气，看向赵廷美，强笑道，“朕等你的好消息。”
　　“是！”赵廷美躬身退出帐外，但听他大吼道：“偌大太原城，有恁般难攻么？是壮士的跟我来，好登城邀功！”
　　只听得帐外一阵激愤的应和声，刀枪突鸣，盾矢碰撞，铁骑军踊跃而出，随赵廷美驾梯登城。我第一次亲临这样鲜活激荡的场面，以前总觉得战争离我是那么遥远而模糊，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就是我所能知晓的全部。听着帐外平地惊雷，喊声震天的厮斗声，只觉得现实和梦境在眼前不断交织，刺得视线一阵疼痛。
　　忽听得鸣金收兵的号角声，刚刚愣过神来，就看到赵廷美血肉模糊地被抬进帐中。。。
　　

四十二 纷繁战火窥君心 太原城破君主降
更新时间2009-3-10 19:47:45  字数：5015

　“臣弟千万撑住！”赵光义急道，“来人啊，快宣太医来！”
　　我连忙帮助一旁的小厮解下廷美的盔甲查看伤势，一共13处创伤，各各深可见骨，我心里一阵抽搐，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这个混蛋，以前的那股莽劲儿跑哪里去了，你倒是给我醒醒啊！”我破口骂道，太医急匆匆地赶紧帐中，手忙脚乱地开始为廷美疗伤，我惊觉再杵下去恐有不妥，也实在经不起这血淋淋的场面，便退了出去。
　　“看你这点出息！”元佐打量了我几眼，满不在乎地说道，“打仗哪有不受伤的，你放心，就这几个窟窿三叔抗得住。”
　　“没心没肺。”我瞪了他一眼。
　　“颜儿，你好生呆在帐子里，明日我和元佐攻城！”德昭低声道，俊秀的脸上慢慢浮上了肃杀之意。
　　“不行！”我脱口说道。
　　“皇兄，早知如此，就应该听你的不带她出来了，”元佐无奈地摇了摇头，嘲笑道，“两个王爷跟随军队出来难道是白吃饭的？”
　　我一时语塞，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了清冷沙哑的声音：“两位王爷龙子凤孙，明日攻城，还是让微臣前去吧。”
　　我身子微微一颤，元佐皱眉，似笑非笑地瞅了我一眼，我咬了咬唇，把他的目光瞪了回去。
　　“微臣给二位王爷，韩国夫人请安。”还翛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神色却是和此时举动完全相反的冷冽。
　　“萧大人不必多礼。”德昭摆了摆手，微笑着看向他，“就是龙子凤孙，才不得不去，若萧大人一同前往，更是如虎添翼。”
　　还翛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轻嘲，明明是微笑，却冰冷的如同阿尔卑斯山顶的清晨。
　　这是一副很奇怪的画面，像是蒂姆伯顿拍摄的逐格动画。我抿唇凝视着还翛，元佐若有所思地看向我，德昭心无旁骛地看着还翛，还翛似是在看他，又似是什么也没看，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机械，却又无与伦比的流畅，每个人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翌日，还翛，德昭和元佐奉命前去攻城，没有人知道，我假扮了士兵，也跟着杀了出去，我最珍惜的人几乎都在这里，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身处险境呢，若不能同生，便一起死。
　　太原城外，荒烟蔓草，鼓声喧天，旌旗飘摇。
　　“放箭！”只听得德昭高喝道，但见弓弩手瞬间排好阵仗，交替放矢，顿时恍若流星一般，敌我双方的箭镞在空中铿锵交锋，直坠地面，两军的锣鼓愈发响亮，震彻霄汉！
　　“冲啊！”元佐大呼道，只见千万耀目铠甲，如潮水般汹涌地冲向城门，城上顿时滚落碎石无数，凌厉狠绝地呼啸而落，只听得撞击声，嘶吼声，悲鸣声，如浪潮般交织纷杂，顿时尘烟漫漫，尸横遍野！
　　我低着头发疯一般往前跑着，只觉得数步之遥的城门却远如千里，箭矢咆哮着自身边飞落，士兵一个个的倒下，抽搐，死亡，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那么突兀而不甘。我抬头，自气势汹汹的箭雨中看到城门的云梯上，一个个将士仿佛折翼的雄鹰，绝望地坠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牺牲了这么多的性命，就是为了一个人的千古霸业么！
　　此时元佐和德昭已经冲到云梯上，一手握盾，一手执刀，躲过凌厉的箭镞，挥刀劈向城上的敌军，刀剑相搏，盾石相击，脚下已经沾满了鲜血，湿热的液体紧紧的附着在我冰冷的皮肤上，铺天盖地的恐惧感灼烧着每根神经。
　　忽然一个激灵，只觉得腿上锥心刺痛，低头才发现原是被箭矢射到，我茫然不知所措，竟是呆在那里不敢再动，遥遥瞥见城上德昭一个踉跄，从云梯上坠了下去，我不觉脱口喊道：“德昭，小心啊！”
　　只看到云梯上的两个身影顿时一僵，元佐和还翛回过头来看向我，就在此时，澎湃如潮的流矢射中了元佐，他脚下蓦地一滑，身子向下坠了一段距离，盾牌也随之脱落，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致命的错误，只觉得天崩地裂的无力感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我看着千里凝碧的天空充斥着滚滚黄沙，五彩旌旗被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我慢慢直起身，拔出背后的箭，朝城楼上射去，为元佐掩护，箭若流星，凌绝凄绝，我知道自己这几箭无异于杯水车薪，但我终究是尽力了，不知为何，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箭竟然射得越发精准，只见城上的人折翼一般坠落下来，上辈子柔弱的我，现在面对着被自己亲手夺去的生命，竟然没有一丝愧疚与惧怕，到底是被逼至极限了。
　　忽然被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护至身下，明晃的铠甲，冷漠的脸庞，我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失去了五感六识，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
　　“你不想活了么！”还翛低斥道，看着我腿上流出的汨汨鲜血，清冷的脸庞中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弥漫的血雾里，浩荡的箭雨中，我看到还翛的嘴唇一张一合，忽然心头一暖，嘴角扯出一丝微笑。
　　“再撑一下！”还翛咬牙道，反手就要解下自己的盔甲。
　　“不可以！”我费力地抓着他的手，拼命摇头。还翛充耳不闻，挥开我的手自顾自地脱去盔甲，我忽然意识到他竟然背对着敌军疯狂的枪林弹雨，一场恶战中，将背心卖给对方，下场便是必死无疑！
　　但见一只箭矢直逼还翛身后，电光火石间，我使尽全身力气护在还翛背后，只觉得凌厉的箭锋刺破衣服，仿若魑魅魍魉的利爪，激狂地伸入体内，皮肤，血液，骨骼，寸寸如割，缕缕成灰，我看到还翛紧紧地抱着我，清俊的脸庞终于撕下了冷漠的面具，疼痛，恐惧，震惊在脸上交织浮现，只觉得惊涛骇浪的喊杀声渐渐远去，眼前一黑，只感受到还翛胸腔剧烈的起伏，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颠簸时背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又要昏过去了么？怎么总是这样。。。来到这一世，晕倒的次数让我自己都感到麻木了呵。
　　再次清醒过来时已经在营帐中，元佐在一旁看到我睁开眼睛，长吁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道：“下次绝不再带你这个‘拖油瓶’。”
　　我不禁微微一笑，忽然想到了其他人生死未卜，便脱口问道：“还翛和德昭呢？”
　　元佐微微皱眉，横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萧大人左肩中了一箭，已无大碍，德昭身中三箭，被石块击中，早先已经醒了，还吊着半条命跑来看你。不过他身子尚且虚弱，太医吩咐要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他！”我连忙撑起身子，却被元佐凶巴巴地按在榻上，“你以为自己比他好到哪里去？太医诊治过，已脱离生命危险，你放心吧。”
　　“那齐王的伤呢？”我又想起了身负13处伤的赵廷美，连忙问道。
　　“死不了！”元佐不耐烦地说道，然后笑眯眯地瞅着我，“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了？”
　　“你不是在这里坐着么？”我认真地打量着他，“面色红润，器宇轩昂，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啊。”
　　元佐“哦”了一声，十二分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早知道应该往脸上涂些白灰的。”元佐貌似后悔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慢吞吞地剥着手中的橘子，“他到底是舍不得你。”
　　“我不懂他，我只觉得他恨死我了，可能是念着以前的感情，不忍看我死去吧。”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还翛，我要怎样才能治愈你心上的那道伤痕？
　　“不懂就不要想了，”元佐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好好养伤，伤一好立刻把你押解回京，然后做苦力还钱。”
　　“铁公鸡王爷，你自己非要绑我回汴梁，又死乞白赖地一直问我要钱，你也好意思？”我挑眉看向他。
　　“哇！你想赖账？”元佐不依不饶地叫道，闲闲地往嘴里塞了个橘子，含糊地说道，“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赶明我就把郡王府门口的两头石狮子拖走。”
　　我白了他一眼，以为这家伙好心剥橘子给我吃，谁知倒是毫不客气的往自己嘴里塞，我气哼哼地说道：“两次攻城都无功而返，你老子打算怎么办？”
　　元佐大笑，将橘瓣上的白色丝线轻轻扯下，漫不经心地说道：“萧大人和你那个好温柔的夫君已经建议皇上放弃攻城，命弓弩手万名排阵而列，交替放矢，逼得这太原城弹尽粮绝。”
　　我点了点头，说道：“这可就是‘持久战’了。”
　　“无妨，太原军心已散。”元佐将剥好的橘瓣放在我手心里，神色笃定地说道，“昨天城中宣徽使逾城投降，结果被潘大人疑是奸细，一刀劈死，皇上看他死的冤枉，便厚葬了他，城内守将看着，估计是要动心思了。”
　　“哎，这场杀戮到底何时才能终止？”我叹了口气，动了动腿，仍是隐隐作痛，救了我，又不肯来看我，到底为什么？我嚼着橘子，食不知味地想着。
　　夜里悄悄地跑去看了德昭，听着他呼吸均匀，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便放宽了心，出帐便看到了长身立于残月下，神色寂寥的还翛。
　　“谢谢你。”我轻声说，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向他，手指动了一动，作势想要触碰他，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收了回来。
　　“不必。”还翛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那双绝美的令人窒息的眼睛或深或浅地交错出了斑驳的情绪，若飞絮一般，细软绵密却又空洞飘逸，“不可以再有下次。”
　　他说的是‘不可以’，而不是‘不会’。不可以，是让我不可以再任性，不可以再害他担心，而不会，却是不会再冒死救我。这么说，他其实是放不下我的吧？
　　感觉有细腻的雨丝落入心间，一点一滴晕开了清润的温柔，我缓缓地自怀里掏出了那方锦帕，低声说道：“这是白蕤给我的帕子，她说你用不到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你的容貌是可以恢复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而我只是一次次伤你的心，我。。。”
　　“已经。。。不重要了。”还翛神色寂灭地说。
　　“还翛！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混进宋军中，纵情山水不是更好？”我急道。
　　还翛静静地看着我，唇边忽然绽开一抹如夏花般深艳的微笑：“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说完，转身融入了如水的夜中。
　　又过月余，外援不至，粮饷已绝，城中指挥使又偷偷来降，赵光义自是欢迎，对其格外优待，城中众将士闻见此事，便纷纷来降，赵光义大喜，便拟诏劝北汉主刘继元投降。
　　三日之后，城门大开，北汉主刘继元率众将士出城，身披缟素，待罪城台下，赵光义登上城台，下旨任刘继元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其臣僚子弟依次受封。赵光义亲帅宋军欲进太原城，结果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主子降宋，我刘继业却不降，誓与宋军拼个你死我活！”众人大惊，寻声望去，原来是身披金甲的节度使刘继业豪气万千地立于城头，大声喝道。
　　我心下暗自佩服，这刘继业果真是个英雄，不过英雄也要识时务才行，他以命守城，难道要再来次血流千里，浮尸漂橹么？我下意识地瞅了一眼赵光义，只见他双目喷火，面色甚是难看，正欲发作，只看到还翛驾马驰于赵光义身侧，淡淡说道：“皇上，刘继业忠肝义胆，骁勇善战，若能劝其投诚，为我所用，实乃江山社稷之幸。”
　　赵光义转过头看了还翛一眼，点了点头，对刘继元说道：“也好，爱卿去替朕做这说客吧。”
　　刘继元进城劝慰刘继业，傍晚时分，刘继业终于卸甲开城，引得宋军进入城内，赵光义立即召见刘继业，封为右领军卫大将军。
　　“终于告一段落了。”我长吁了口气，在心中大念‘阿弥陀佛’。
　　“女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赵廷美笑斥道。
　　“齐王你身子刚好就出来祸害人，我看你的头发不见得比我短！”我指了指他的玉冠，没心没肺地笑道。
　　赵廷美顿时尴尬地收了声，狠狠地瞅了我一眼。
　　“三叔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元佐大笑，接着正色道：“我看这场仗的确没完。”
　　“不错，皇上厚赐了这杨业，怕是要委以重用，莫忘了再往北一点便是幽州了。”德昭点了点头，说道。
　　“杨业？”我蓦地吓了一跳，这不就是‘杨家将’里的杨老令公么？怎么忽然蹦出这么号人物来？
　　“我就说你见识短吧？”赵廷美好不容易找到了报仇的机会，便口若悬河起来：“这刘继业原本姓杨，太原人士，跟随北汉主南征北战，御敌无数，上嘉其忠勇，便赐国姓‘刘’，现在降宋，当然复用原姓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恍然大悟，杨家将和大辽萧太后。。。这真是，极端混乱啊。忽然心绪烦躁起来，听到身后将士来报：“皇上请各位王爷回去商议要事！”
　　看着几个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北汉一灭，接下来是什么呢？在脑海中苦苦搜索相关的历史印记，呼之欲出却又凌乱不堪，德昭刚才说了幽州。。。幽州？幽州就是南京啊！我竟然那么迟钝，辽宋之战，那就是千古闻名的高粱河一役啊！
　　

四十三 近利喜功伐幽蓟 硝烟惊起人缈去
更新时间2009-3-12 20:41:37  字数：5130

　果不其然，赵光义召集各位重臣商讨收复燕蓟一事，德昭，元佐等人皆上奏不可，说是刚攻下太原，将士疲乏，再加上未进行例行赏赐，士气松怠，北上收复燕蓟一事应拖后再议。
　　这是明眼人转个心思便能想到的问题，可是目前被赵光义当作‘军师’看待的还翛竟然没有站出来表态，我心下不觉有些奇怪，再加上独总侍卫崔翰说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鬼话，正好迎和了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赵光义的心思。于是，这个‘英明神武’的宋太宗当即决定乘胜追击，攻取幽蓟。
　　宋军一路杀来，锐不可当，接连攻克了镇州，涿州之地，浩浩荡荡地直抵南京城。
　　心上繁复矛盾，来到这一世，在宋辽两国辗转了一遭，虽是下场堪怜，可毕竟都是深入骨血的熟稔，谁赢，都将以另一方的浮尸千里为代价，而我却要亲眼目睹这残忍的一切！
　　赵光义命令定国节度使宋渥、河阳节度使崔彦进、彰信节度使刘遇、定武节度使孟玄喆，从四面进攻，包夹南京城。大辽命北院大王耶律奚底，南京统军使萧讨古出城迎战，顿时整个南京城外旌旗飘扬，擂鼓震天，双方杀的是狼烟四起，天昏地暗，我在营帐里杵着，听到外边的喊杀声，嘶鸣声，不觉心惊肉跳。
　　傍晚时分，宋军凯旋而归，俘获辽军五百余人。
　　我掀开帐帘一角，看到外边黑压压的一片，跪着辽军的俘虏，这些个将士或头破血流，或四肢残缺，鲜亮的战袍早已被狰狞的血污模糊了颜色，脸上仍旧挂着执拗不屈的神情，映着火盆里的熊熊火光，越发显得肃杀悲壮。
　　“宋主听着，我们可不是北汉那群喽啰，打不赢就出来求爹爹告奶奶，我耶律奚底生是大辽人，死是大辽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定睛一看，为首跪着的岂不就是前右夷离毕，那个曾经为我追查‘魅蛊’一案的耶律奚底么？心上一阵翻搅，刚想踏出帐门，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拉了回去。
　　“不可。”德昭蹙眉，朝我摇了摇头，柔声道，“颜儿，我知道辽军有你认识的人，甚至与你交情匪浅，但是打仗终归是打仗，切不可意气用事。”
　　“那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么！”我急道，忽听得帐外响起了震彻远空的悲号声，那是耶律大人的声音！
　　“你放我出去！”我试图用力挣开德昭，却被他紧抓不放，他板起脸，有些责备地看向我：“两军交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战场上容不得那么多妇人之仁！”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个温柔单薄的孩子，原来也有狠绝的一面，对敌人的宽容，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他说的没有错啊，可是为什么要我去承受呢？只听得外边挥刀割喉的声音此起彼伏，悲鸣哀嚎之声无情地刺穿耳膜，直击内心深处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我喊道，德昭猛地将我搂在怀里，紧紧密密的，我的呜咽声纠缠着他悲凉的叹息，被怀抱里仅剩的一丝暖意勉强包裹着，仿佛下一秒，便是刺骨的寒冷。
　　“来人啊，宣韩国夫人！”只听道赵光义大声喝道。
　　“不用宣了，我自己出来。”我挣开了德昭的怀抱，缓缓走出大帐，看到地上尸体累累，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胃里一阵翻滚，使劲咬了一下唇，定了定心绪，冷冷地看向赵光义：“皇上找臣妾何事？”
　　赵光义没有看我，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尚未被处斩的将士：“你们可认得她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只听赵光义又说道：“朕本来还想留给你们一条，可是你们今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人，难保不回去嚼舌根，朕的武功郡王脸面何存？所以，你们必须要死！”
　　卑鄙！阴险！我在心里暗骂道，这个混蛋竟然把自己做的龌龊事全部推给德昭！我想破口大骂，可是又能说什么呢，说他强行掳走了我？然后差点强暴我？如此一来，德昭只会更难堪。
　　“你们莫要怪朕心狠手辣。”赵光义故作可惜地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宋军。那些将士立刻会意，挥起大刀，几颗头颅‘唰’地飞了出去，那俘虏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已头断身死，我感觉自己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全身冰冷，连忙倒退了几步，德昭连忙扶着我，亦是面如土色。
　　“报！”一个士兵冲了过来，跪在赵光义身前，朗声道：“辽军举耶律奚底的青色旗于得胜口，似是溃军，宋将军请求乘胜追击，还请皇上定夺！”
　　“好！”赵光义拊掌道，“廷美，德昭，你二人一并前往，一鼓作气，将辽宼拿下！”
　　“臣遵旨！”二人一齐应道。
　　我被德昭‘喝令’不得出账半步，可他怎么晓得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哪里还坐得住？趁人不备便又遛了出去。这次是豁出去了，大不了被一刀劈死，刚好可以结束这妖精一般的生活。
　　天色已暗，月黑风高，只见一小股辽兵在得胜口徘徊，军备不齐，马匹困顿。
　　“我们是来降的！请留我等性命！”只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
　　“就这些残兵弱将，也用得着这么多人来攻？”赵廷美失笑道。
　　“三叔切莫轻敌，还是探清楚了再说。”德昭沉声道。
　　我站在草地中，听着蟋蟀窸窣的低鸣声，越发觉得苍凉冷清，赵廷美命令小队人马前去打探，只听得前方摇摇传来士兵的通报声：“齐王，他们的确是投诚的！”
　　“他奶奶的，白搞了这么大阵仗！”赵廷美啐道，士兵顿时放松了警惕，时不时地发出戏谑闹骂之声，我略略地舒了口气，忽闻得马蹄交错，弓弩震射之声，但见大群人马从两面包夹而至，顿时尘土飞扬，阴风怒吼！
　　“中计了！”赵廷美大惊失色。
　　“冲出重围，双倍银饷！”德昭高喝道，眼神里闪过肃杀之意。
　　两军相交，激战正酣，漫天征尘，邪佞的刀锋，凄厉的箭雨，顿觉狂风扬沙泼天而至。心下暗自叫苦，怎么这事情总让我碰上了？又是白痴似的在枪林弹雨里逃窜，只见一个辽兵举起大刀向我挥来，我一惊，赶忙退逃。
　　“饭桶！”只听得赵廷美大吼，明晃晃的大刀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一顿，狼狈地正了正头上的帽子，又下意识地拉低了些，可不能让他发现。
　　我定了定神，转身迎上了那辽兵，“砰”的一声，刀戈相接，擦出了耀目的火花，无奈我一个弱女子完全不是那人的对手，周遭的厮杀声震耳欲聋，尘沙在空气中激扬，我不小心吸入了一口浊气，不由得咳了几声，灵机一动，伸腿踢向对方的下体，那人顿时哀嚎着坐在地上，我朝他抱歉地咧了一下嘴，低声道：“对不起！”那人蓦地张大嘴巴看向我，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谁知他的表情却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脑袋被身后来的宋军一刀挥下，我浑身一阵抽搐，转过身去重新投入战争。
　　“纳命来！”只见一身披金甲，手持长枪的将军号人物向我逼来，他跨骑青璁骏马，红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顿时叫苦不迭，我这样的小士兵，用不着受到这么大的‘礼遇’吧？正欲拔腿逃跑，却看到赵廷美的长刀硬生生地向那人劈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我的一声“小心！”便从嘴里脱口而出，那将军先是一愣，电光火石间便转身迎上了那一刀，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到来只会让这场战争变得更加乱七八糟。愣神间，又一辽兵的刀挥了过来，堪堪向自己的颈脖劈来，我完全呆在原地，只觉得腰上一紧，回过神时已经落在了一匹疾驰的骏马上，正当我兀自云里雾里时，只听得头上响起了讶异的声音：“贵妃果然没死！”
　　我蓦地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南院大王耶律斜轸！
　　忽然觉得身旁的打斗声渐渐小了下来，人人都望向这边，一个大辽将军坐骑上竟然坐着一个大宋的士兵！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画面。
　　只听得耶律斜轸冷喝道：“大宋掳我大辽贵妃，秘而不宣，实乃可恶至极，夺妃之辱，我大辽必当双倍奉还！”
　　此语一出，众人顿时为之色变，只见德昭脸色苍白地看向这边，赵廷美恨的咬牙切齿，高喝道：“给我杀！”
　　本来逐渐平息的厮杀声又顿时响彻云霄，比前次更甚许多，辽军在场面上逐渐占优势，我暗地里真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如此以来，德昭和廷美怎可能全心迎战？
　　“韩大人，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带贵妃回城！”耶律斜轸高声道，挥舞着长枪，又斩杀数名宋将于马下。
　　“耶律大人且回去，这里交给我了！”南京留守韩匡嗣应道。
　　“颜儿！”我看到德昭疯一般的想要追来，却被一干辽兵堵住了去路，饶是德昭英勇，可也寡难敌众，我回头紧紧地盯着他，直至完全没入清冷的月色中。
　　我坐在马背上，任由心绪如浪般无边翻涌。为什么耶律斜轸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贵妃果然没死’而不是‘贵妃竟然没死’，难道他之前就听闻了风声么，可又会是谁透漏出去的呢？
　　“耶律大人为什么。。。”我终于问了出口。
　　只听得耶律斜轸低哼了一声，打断了我的疑问，径直说道：“我大辽得到密报，说贵妃在宋军之中。”
　　“什么？宋军里有辽军的奸细？”我脱口惊呼，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贵妃还是那个样子，喜欢干预男人的事。”耶律斜轸淡淡地说道，“皇上一直都不相信贵妃是真的死去，活不见人，死总要见尸吧？他派了臣和惕隐大人寻了贵妃一年之久，终是什么也没找到，架不住朝廷的压力，最后放了手，对外宣称贵妃薨逝。”
　　“他。。。原来还是在乎的。”我喃喃自语道，心中泛起了温暖，好似暖春乍到时分，冰消雪融，舸舰笙歌沉溺在多情天地间。
　　“臣回去就上报皇上贵妃未死一事，想必皇上一定欢喜的紧。”耶律斜轸兀自说道。
　　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我走了，德昭一定会自责一辈子吧，他当日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我，可现在呢？我不可以走，耶律贤还有他的江山，还有萧皇后，而德昭只有我了，至于还翛，他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不再是我能确定的了。
　　“我不能回去，回去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大辽‘亡’妃死而复生么？这么久，皇上已然忘了我了，他还有大好河山，还有后宫三千，实在不必执着于我。”我淡淡地说道。
　　“忘了么？贵妃何不亲自看看皇上之后再做定夺？”耶律斜轸的声音带了些许寒意，“总之贵妃一事，臣会如实上报。”
　　来到南京城，城中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幸得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耶律学古率众从后山驰至，掘地洞进入城中接援，南京才不至于陷落。
　　听着城外战火轰鸣，想到生死未卜的德昭和廷美，不由得悲从中来，原来我一直都是个‘祸害’。耶律斜轸把我到析津府，自顾自地去草拟奏折了。
　　我坐在桌前，闻着淡淡的墨香，往事如昨，历历在目，不由提笔写道：雨织如弦，雾落成纱，离恨几番？望狼烟征尘，断鸿声里，乱愁如织。遥想北国，雪映冷月，风吹孤星，胡衾披沙满苍茫。可堪听，水晶帘里，乌木空响。无奈朱颜归去，不若万里河山峥嵘。纵塞上梦好，汴梁暗换，江山易主，星辰屡变，芙蓉凋楚。笑看沧海变桑田，愿从此，参商隔绝，各赴潇湘！
　　耶律贤，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们都回不去了，这首词给你，亦给我，从此相忘江湖，各自终老。
　　托了耶律大人把这首词连同奏折一并发往上京。心里不觉好笑，一场无涯的生，纠缠在两人之间，亲笔赋诗一首给他，现在又作词给另一个人，道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我留给这一个时空的见证，怕只有这一诗一词了。
　　“贵妃，南院宰相已率援军到高粱河，臣要前去与他会合，您就暂时在这析津府休息吧，皇上那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耶律斜轸一袭劲装，英武逼人，淡淡的瞳孔中浮起了凌厉之气。
　　看着耶律斜轸率了大军出城，心里立刻泛起了再次逃亡的想法，当即换了男装，束了马尾向门外走去，想了想，又折了回来，把弯弓小心翼翼地插在背后，‘挺直’了身子走出去。本以为要和门口的将士搅缠一会儿，谁知几两银子便打发了去，心里暗自高兴，忽然想到了现在城外激战，城门紧闭，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顿时叫苦不迭，蓦地想起指挥使不是在山后掘地洞入城的么？便鼓起勇气到城北去一探究竟。很好，没有人，可是。。。怎么地洞也没有了？！一下子心凉了一截，不可能，大军从地洞进城就赶去救援，不可能有时间封死，也绝不会封死，没道理断了自己的去路啊？我连忙在周遭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边，只觉得有一处土地十分松软，比较湿，像是刚翻新的，心下大喜，趁着朦胧的月光便徒手挖了起来，约莫着有一盏茶的功夫，便看到了黑黢黢的洞口，我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发挥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脑子里勾画出洞里可能有的生物，老鼠？蟑螂？妖怪？土地公？越想越没有跳下去的勇气，天晓得我有多怕黑，可是想到生死未卜的他们，决定不能在软弱下去，伸出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拍，壮着胆子跳了下去。。。
　　注：历史上的耶律奚底是在辽圣宗，也就是耶律隆绪继位之后因病而卒，并不是被俘而死，祾微在这里为了剧情需要，小小的篡改了一下历史~~
　

四十四 万里河山俱变色 高粱河役尝败绩
更新时间2009-3-13 22:26:53  字数：5687

　祾微刚建立了乱世朱颜劫QQ群：5981506敲门砖——只要发一个小说里比较喜欢的角色的名字就行了~欢迎真心关注小说的朋友们的加入~
　　终于出了地洞，拨开上边虚掩的杂草，呼吸着城外新鲜的空气，虽是值此战乱之际，竟有些许心胸开怀之感。可是立刻又发现了更为严重的问题——我迷路了。这原是情理之中，我本就没什么方向感，可是这样子没头没脑的乱撞，如果刚好跑到战场去怎么办？
　　压下了心中的恐惧，告诉自己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听得咆哮的战火声好像在城西，略微放下心来，自延着东边走去。看着城楼旌旗翻飞，锣鼓喧天，饶是离战场有一段距离，仍是能听到震彻天际的喊杀声裹着滚滚烟尘，席卷而至。
　　耶律斜轸和耶律沙对抗赵光义和德昭他们，到底谁的胜算多一些，或许是和局？可是和局的下场是更惨的吧？兀自烦乱时，看到听到纷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未到，地上的杂草已经掀起了阵阵波澜，心下大惊，怎么战火蔓延到这边了么？顾不了那么多了，从背后掏出弯弓，拔腿狂奔起来，无奈双腿不及四蹄，顿时黄尘咆哮着从身后疾速涌来。
　　“何人在此！”忽听一嘹亮的声音被朔风裹起，清晰的送至耳边。
　　我不敢言语，仍旧发了疯似的狂奔，只觉得凌厉的箭风势如破竹般的自背后汹涌而来，心下叫苦，难道真要命绝于此？谁知那箭只是将将从身侧飞过，箭镞划破了衣袖，硬挺地插在我面前的土地上。
　　我认命地停了下来，转过身去，不由得愣在当地，金甲炫目，红色的披风猎猎翻飞，宛如自远古驰骋而来的战神。
　　“贵妃！”正当我兀自犯傻时，耶律休哥已经欣喜地呼喊道，猿臂潇洒地把我揽上骏马。
　　这是哪门子的逃亡啊！我暗骂自己的不争气。
　　“贵妃怎么会在这里？”耶律休哥低头问道，我只觉得坐在疾驰的骏马上，已经晕的七荤八素，再也没有心力来变谎话骗他了，不答反问道：“不是说辽军只有耶律沙来了么，怎么惕隐大人也来了？”
　　“我本来在居庸关镇守，接到密报，便赶来与南院大王和指挥使会合。”耶律休哥神色轻松，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惊惶，“哈哈，贵妃未死，这消息可敌过一场胜仗，要赶紧禀报皇上才是！”
　　“能敌得过两场胜仗么？”我脱口问道，顿时觉得自己说不出的傻气。
　　“哈哈，贵妃果然还是那个样子！”耶律休哥朗声笑道。
　　“怎么跟斜轸大人说的一样？”我小声嘀咕道，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惕隐大人，我跟着您难免碍事，您放我回去吧。”
　　“回去？然后再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贵妃提到南院大王，想必是从南京城里逃跑的吧。”耶律休哥笑道。
　　我哑口无言，忽然觉得火光熊熊，龙马嘶鸣，杀气纵横交错，淹没天地！只见耶律沙的辽军和赵光义亲自率领的宋军杀的是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臣必当护贵妃周全。”耶律休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英俊无匹的面容上露出了自负的神情，接着高喝道：“给我冲啊！”
　　刀光剑影，铠甲鲜明，照亮了碧落苍穹下的滚滚红尘，仿佛两支军队的铿锵碰撞便激荡出了整个世界！
　　我只感到有一双冷漠却又灼热的目光如影随形，我想去寻找，却只看到了千军万马，及一张张杀红了眼的狰狞脸庞。
　　不计其数的士兵或丢盔弃甲，或尸横遍地，清澈的高粱河此时已染上了冲刷不尽的罪恶血色，氤氲着飘散开来，将天上的冷月也浸染成了妖冶的红色。忽见又有大批人马呼啸着从另一路赶来，定睛一看，原是耶律斜轸的军队，心里顿时泛滥起铺天盖地的悲凉，宋军怕是凶多吉少了。
　　“贵妃若不愿看，就闭了眼睛吧！”耶律休哥喊道，长枪一挥，宋兵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像是地狱里怒放的曼珠沙华！
　　耶律斜轸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策马驰向赵光义，赵光义大惊，周围的宋兵连忙将他护在中央。耶律斜轸冷笑，从马上直接飞身跳下，以宋兵的头为踏板，直扑向赵光义，长枪毫不留情地向他劈来，电光火石间，一抹凛冽的寒芒挡住了耶律斜轸致命的一击，还翛手持三尺长剑，似笑非笑地看着耶律斜轸，微眯的眸子中腾起了清冷的杀气。
　　耶律斜轸微微皱眉，仅仅是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犹豫，还翛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手腕一动，便将耶律斜轸的长枪驳了回去，耶律斜轸退了几步，肃杀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反手直刺向还翛腰腹间。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不由得想起了五凤楼的那场比试，曾经彼此敬重，引为知己。现在却要刀戈相向，心中一定无比挣扎吧？
　　又或者，挣扎痛苦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
　　——妇人之仁啊。
　　还翛身形矫若游龙，灵巧地避开了耶律斜轸的长枪，耶律斜轸见一击不中，顺势发力，欲再次刺向还翛，周围的宋兵蜂拥而上，挥舞着长矛直指耶律斜轸。耶律斜轸蓦地收枪，堪堪将长枪戳进土地里，身子腾起，双手抓着长枪，飞身旋转起来，双脚蹬踏，将一干宋兵踢倒在地上。
　　无奈耶律斜轸孤身犯险，越来越多的宋兵向他围拢而来，还翛忽然舞起手中的长剑，在空中交织出了明亮孤绝的剑气，仿佛江河决堤一般，波澜诡谲，任是千军万马也叫他有来无回！
　　密密麻麻的光网映着还翛黑亮深邃的眼眸，散发出了睥睨生死的炽热光芒，周围的士兵纷纷举手遮覆在眼睛上，抵御强烈的锋芒。耶律斜轸趁此机会，重新上马回撤，与此同时，还翛长剑挥出，一干辽兵便在瞬间鲜血四溅，委于尘沙。
　　还翛这一剑，难道是在保护耶律斜轸么？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寒而栗。
　　振聋发聩的哀嚎声，嘶鸣声在天地间回荡，杀气纵横，弥漫在碧落黄泉间，一个个生命猝然消逝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撕心裂肺的痛楚延绵至七窍，覆盖了所有感官。
　　忽然看到一人一马，疯狂地砍杀着周围的人群，执拗地奔了过来，是德昭！谢天谢地，他没有事，可是，为什么不是他呢？
　　还翛，你能保护耶律斜轸，却不愿守护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颜儿！”德昭大喊道，“辽贼，纳命来！”说完，手里的长刀就向耶律休哥砍去。
　　“宋军怎么派个柔弱书生前来应战？”耶律休哥轻嘲道，手腕微扬，堪堪地迎向那一刀，刀枪相搏，绽放出了绚烂夺目的遗世光彩！
　　“德昭，我来助你！”但看到元佐举着长刀向这里驰来，脸上犹自带着搏杀时的血迹，映着俊朗坚毅的五官，更显出慑人的气焰。
　　“耶律大人，你放开我吧，他们不会伤害我的！”我求道。
　　“除非臣死！”耶律休哥咬牙道，炙灼的眸子里闪过坚韧的神色，他微微弯腰把我护在身下，灵巧地躲过了德昭的一刀，手腕蓦地一转，长枪直取元佐胯下坐骑。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以至于我再抬头时，元佐马匹的右眼被刺穿，尖锐地嘶鸣，随即疯狂地冲撞出去，元佐矫健地跳下马，皱眉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眯眯地看向耶律休哥：“你知不知道你很值钱？”
　　耶律休哥怔了一下，元佐趁势挥刀砍向耶律休哥后背，耶律休哥躲闪不及，又迎上了德昭的迎面一击，电光火石间，肩背上鲜血汨汨而下。
　　“耶律大人！”我惊痛道。
　　德昭惊讶地看着我，秀雅如玉的面容里揉进一抹哀伤。
　　“哎，我连英俊潇洒的形象都顾不得了，竟然来救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真是疯了。”元佐无奈地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咬了咬唇，正欲解释，耶律休哥猛踢马腹，剑一般地冲了出去，德昭正欲追上，只听得赵光义喝道：“撤退！”
　　我从耶律休哥翻飞的战袍中看着眼前的场面，战火纷飞，甲胄满地，伏尸千里，妖红的鲜血浸染了浩荡青冥下的万里河山！
　　宋军死伤万余人，狼狈撤退，我看着赵光义逃窜的身影，蓦地取下背上的弯弓，带着亘古不尽的恨意，连同着箭翎，仿佛注入了开山裂石，丘峦崩摧之力，呼啸着射了出去，只听赵光义‘啊’的嚎叫一声，宋军立刻慌乱了起来，都转过身要看一看‘罪魁祸首’是谁，耶律休哥快速地夺过我手中的箭，佯作拉弓姿势，与此同时，耶律斜轸的几只箭矢仿若流星一般射了出去，箭箭指向赵光义，又是几声愤怒的嚎叫。
　　耶律斜轸冷冷地看向这边，带着略微的责怪与嘲讽，喝道：“贵妃倒真是英勇！”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听他对身后的士兵高喊道：“给我追！”
　　顿时，宋军中响起了惊恐的声音，一个个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赵光义一行人也狼狈地向南边逃去。
　　彼时震彻长空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我极目四望，只看到浮尸漂橹，残垣断壁，满目疮痍。马策凌乱刀环散，只这一场战争，不知道人间又要上演多少生离死别。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金戈铁马，白骨蓬蒿，在这场乱世中，性命比草芥还卑微，如此血淋淋的天下为何还被千古帝王称为大好河山呢？
　　“耶律大人，您还好么？”我扶他下马，仔细地为他检查伤口。
　　“这点小伤，不碍的。”耶律休哥豪气地说道，“只是我不明白，贵妃怎会想起要拉弓射那一箭呢？可是对这新皇上有恨？”
　　“何止是有恨！”我冷声道。反正史书记载这赵光义在高粱河一战身中数箭，骑驴逃窜，又何必在意多我这一箭。
　　“为何有恨？难怪贵妃那一箭凌厉迅猛，气势不输男儿！”耶律休哥赞道，当然不明白我的恨来源于何处。
　　“为天下苍生而恨。”我说道，还为赵匡胤，为自己，为德昭，为元佐，为廷美。
　　“哎，”耶律休哥神色不自然地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赶紧回南京城吧，那里安全些。”
　　“可是。。。”我低下头，咬着嘴唇，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已经不配再见你们的皇帝了。
　　“啊！”只听得耶律休哥惊呼道，便晕了过去，我猛地抬头，便对上了刚才战场上感觉到的那两道目光，灼热而冷漠。
　　“你！”我愠恼地瞪着还翛，他怎么会此时出现？为什么要伤害耶律休哥！
　　“你现在还不能跟他回去。”还翛淡淡地说道，俯身把耶律休哥抱上马，说道：“先把他送回南京城。”
　　“你到底再做些什么！”我复杂地望向还翛，此时的他，是我完全看不透的。
　　还翛将耶律休哥送回南京城中，我在门外静静地等等着，于我而言，现在的还翛是完全陌生的，即便是他上次冒险救我，即便他也许还顾念着曾经的感情，但是，我再也触及不到他的内心深处，寂寞的烟花流淌出了轻浅的绛河，我与他，已经殊途。
　　“回去吧。”还翛来到我身边，淡淡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空气陷入了死寂，我无措地环顾着四周，尘烟萧索，满目皆殇。
　　“你带我走吧。”我忽然说道。
　　“走？”还翛冷笑道，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无奈和轻嘲，“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逃离过，永远都不可能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不相亲。”我沉吟道，声音里全是自嘲，在这样一个时代，在权利与自由的边缘挣扎浮沉，谁也逃不过命。
　　还翛修长的身形猛地一僵，袖袍里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仿佛血脉都清晰可见。
　　“我又说这混账话了，对不起，最后一次，下不为例。”我笑道。
　　“确实是混账话，这种念头，永远都不要再有了。”还翛蓦地轻笑道，声音说不出的蛊惑，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完美无缺的眸子好似笼了层轻纱，让人看不真切。
　　我停了下来，和他静静地对视，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径直向前走去。我重新落在了他身后。就好像我们之间，不论曾经多么接近过，甚至一度以为可以永远厮守，到最后仍是逃不开分离的命运。
　　到了宋军中，大营里一片清冷，忽然有几个士兵迎了上来，躬身道：“给韩国夫人，萧大人请安！”
　　“快请起。”我连忙虚扶了一下，看着几个士兵面露尴尬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就说吧。”还翛淡淡地开口。
　　“萧大人，小的知道这事有些为难，但是。。。”其中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今日好不容易拣了挑命回来，这上次灭北汉的饷银。。。”
　　我明白了，”还翛点了点头，说道：“这事求我没用，不如去跟武功郡王说说，你们不也私下里称他‘贤王’么？郡王素来礼贤下士，想必会应承你们。”
　　“是，谢萧大人，小的们退下了。”几个士兵异口同声，匆匆退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他们找德昭？他本就和皇上不和。”我咬唇道。
　　“当下，只怕他是唯一愿意去管这件事的人了。”还翛看着火盆里残冷的烟灰，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回去休息吧。”
　　我回到帐中，躺在床榻上，闻着香炉中氤氲出的迷蒙香味，只觉得浑身倦乏，昏昏沉沉地坠入梦乡。
　　“夫人。。。夫人。。。”我隐隐约约听到帐外有人低低地呼唤，我欲起身下榻，忽然发现自己全身酸软疲乏，竟是没有一点力气。
　　“什么事，你就在帐外凑近了说吧，我听着。”我吩咐道。
　　“您快去看看郡王吧，他。。。”外边的小厮有些气喘，像是拼了命跑过来的样子，“他为了士兵向皇上请求赏赐灭北汉的饷银一事，可是皇上。。。皇上他。。。”
　　“皇上怎么了？”我急道，强烈的不安隐隐笼罩在心头，披了衣服，用尽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到帐门外，吼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皇上说。。。”那小厮忽然哽咽起来，“皇上怒斥道，‘等你自己当皇上了，再赏也不迟！’”
　　“什么！”顿时觉得气血翻涌，五雷轰顶，‘等你当了皇上’，这是何等严重的话！他是诚心陷德昭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走，我现在就跟你去！”我不住地咳嗽，心下焦急万分，抬脚就要跟小厮去赵光义大营里，却忽然被一双手有力地钳住。
　　“你先下去吧，我带夫人去。”还翛稳住我，对小厮说道。
　　“是。”小厮哆哆嗦嗦地，抬头惊疑地看我们了几眼，便跑了开去。
　　“还翛，你快带我去！”我恳求道。
　　“你不能去。”还翛淡淡地说道，幽黑的如墨的眼神闪着妖诡而萧索的光芒。
　　“你说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愤怒地想要挣开他的双手，谁知他竟蓦地抱起我，转身走近大帐中。。。
　　

四十五 冷烟销魂肝肠断 可怜傲骨委尘沙
更新时间2009-3-16 21:01:33  字数：5451

　“还翛，你放开我！”我惊叫道，“你曾经和德昭那么要好，现在要看他身处险境却无动于衷么！”
　　“没有人可以杀他，除了他自己。”还翛脸上仍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他的话，从来都能让人安心，因为他是还翛啊。他把我放在榻上，静静地凝视着我，深邃的眸子里似有浪潮翻涌，又似波澜不惊。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低下头来不敢在迎视他的目光，还翛的吻猝不及防地在我低头的一霎那印了下来，发丝，额头，脸颊，嘴唇。。。缱绻辗转，细碎多情。
　　“你。。。”我惊骇地看着他，伸手下意识地要推开他，无奈丝毫力气也没有。
　　还翛没有看我，亦没有说话，他的吻沿着脖颈，游走到锁骨，我只觉得浑身颤抖，连灵魂都在战栗，他是舍不下我的啊！
　　还翛的手滑至腋下，揭开了我的衣襟，长袍，中衣，一件件地散落。我明明应该推开他的，因为德昭生死未卜，我明明应该拒绝他的，因为现在的我已然不配，可是，我却忘记了言语，甚至停止了呼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在幽暗的烛火里越发朦胧，私下里贪婪地想要抓住这一刻光景。
　　我细心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神情，无关情欲，竟是如此的无奈寂寥，整颗心一下子冻结成冰，我抓着他的手，问道：“既然不爱，何苦如此？”
　　还翛的身形微微一顿，墨一般的黑眸深深地望向我，手指轻轻一挑，身上唯一的肚兜便轻轻滑落下来，我的脸蓦地发烫，感觉到他双目灼灼地盯着我，伸手就要拉过锦被盖在身上。还翛轻轻地扣着我的手腕，滚烫的吻便落了下来，他的手温柔地拂过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你为何还要如此？”我恢复了一点点理智，双臂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一一，我要你。”还翛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一张交织着咒语的丝网，将我紧紧缠绕着，有种窒息的甜蜜感。
　　顿时脑海里犹如风卷残云，缁珠拂落，一切来的太突然，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神色明明告诉我他在骗我，还翛，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是为了谁？
　　“你是在羞辱我，还是羞辱你自己？”既然无力推开他，就索性放狠话。
　　还翛却是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越发加重，触摸着我身上每个敏感的地方，亦搅动着我本就凌乱的心湖，他翻身将我密密实实地压在身下，膝盖硬生生地分开了我的双腿，我惊呼着要推开他，无奈一切都太迟了。
　　我感觉到他缓缓地进入我的身体，轻柔地，狂虐地，缕缕蚀骨，寸寸销魂，我听到自己的呻吟声迎合着还翛粗重的喘息，看着他的眉眼写尽了忧伤，我终于发现，原来相爱的两个人之间的雨水欢浓可以是这般绝望。
　　床第间，两人的身形缠绵相交，一如彼此纠结的人生。我感觉到帐门微微地抖动，目光随之望去，便看到德昭站在门口，从他秀雅的脸上，我读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万念俱灰’。
　　“德昭！”看着德昭愤怒地跑了出去，我嘶声喊道，还翛的身形微微一滞，眸子里闪过了如释重负却寥落凄冷的神情。
　　“原来你计划好了一切，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无力地想要推开他，大喊道，漫天的悲伤疯狂地舞动着，破碎着，直刺心上。
　　还翛默默地起身，径自穿好了自己的衣服，然后捡起衣服一件一件地为我穿好，我想要伸手打开他无奈力气尚弱，只是不痛不痒地落在他身上。
　　“我并不坚强。”还翛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沧桑感，可是过于平静的声音，让人只觉得随意，而不会感觉到说出这五个字仿佛要用掉他一生的勇气。
　　“你要害死德昭，你。。。竟然要他死？”我像看着一个魔鬼一样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刚用了这么卑鄙的手段残忍的夺去了德昭拼命要守护的东西，现在却能够这么淡定地坐在这里，对我大谈什么“我并不坚强”！
　　我不禁冷笑起来，看着还翛神色淡然，目光专注的随着指尖游移，心无旁骛地为我扣上最后一个扣子，然后起身走出帐外。
　　我呆呆地看着帐门，以不够坚强之名，摧毁他人守护的执念，这是什么逻辑？！
　　忽然想到德昭万念俱灰的神情，我连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可是有些事，既是历史，更是宿命。
　　帐外响起了将士的惊呼声，我看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震惊与悲伤，以一种怜悯的神色看着我，身边那些或真或假的脸庞迅速被我抛在身后，我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发出了重重的叹息声，他们看到我，纷纷让开了路。
　　这是有生以来，我所见过的最绝望的画面，一直到若干年后，我仍会常常被噩梦惊醒，想到此刻的情景——德昭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滚烫的鲜血自脖颈间喷涌流出，他的手上，握着一柄雪亮狰狞的利剑。
　　“德昭！”我抱起他，撕心裂肺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历史上的德昭会是这样死去的，我，我竟然成了杀人帮凶！老天爷，你难道瞎了眼么！为什么要加诸在本就身世悲惨的他身上这么痛苦！
　　“颜儿。。。”德昭艰难地看向我，惨白的脸上晕开了一抹自责的苦笑：“对。。。不起，我终是。。。没能保护你。”
　　“你给我活着，我命令你，不许死！”我哭喊着，看到自己的双手被他的血浸染的无比妖异。
　　天啊，你不分好歹何为天！我要挣着眼看你塌陷的那一日！！
　　“我。。。”德昭猛然抓紧我，清亮的瞳眸正在慢慢变得散乱，“我爱你。”
　　“你这个混蛋！爱我就给我好好活着！！”我破口大骂道，铺天盖地的绝望紧紧攫住心房。
　　“可是，你不爱我。。。对不对？只是这点不同，所以。。。一切都不同了。”德昭脸色惨白，气若游丝，我看得出他在用灵魂做着最终告别，“颜儿。。。去他身边吧。”
　　德昭嘴角抽动了一下，眼角温柔地淌出了一滴泪，终于微笑着阖了眼，在我怀里走到了短短28个春秋的终点。
　　手拈残花，徒留了苦涩的暗香，红颜弹指老，所以，你选择将生命戛然而止在最绚烂的时刻么？
　　一双修长的手，一颗破碎的心，一首永世奏不完的潇湘曲。还记得第一次与你初识的那天，中庭里，单薄害羞的你抚琴而坐，琴音袅袅，汝心濯濯，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身在帝王家的唯一真实。
　　记得你为了我挨板子而心怜不已；记得你为了不让我与大辽皇帝和亲而拂逆皇上；记得你在我耳边羞涩地说你永远不会变；记得你明明被欺骗却仍愿意毫无保留地相信我；记得那副《边塞归旅图》上隽永的诗句以及你对我深切的思念。
　　母亲早逝，父亲疏离，如今的皇上更是对你百般羞辱，你这一生都是如此彷徨无助，我曾想着做你生命中唯一的快乐，我却食言了。所有人都觉得你软弱凉薄，可是我明白，你只是恨自己错生在了天家，皇权帝位，不若百年江湖。
　　德昭，你是否还记得，芳菲亭中飞雪乱舞的那一天，杯雪葬梅，相偎取暖。还依稀闻得到红泥小火炉上明前龙井的溟濛香气，清雅如梅的你，款款倾谈着家国天下之事。你说过‘高谈不辜风与月’，你说过‘宁负如来不负卿’，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么？你竟然用死来宣告你的不相负么？
　　德昭，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一直都是坚强的，从来没有被挫折打倒，直到生命的尽头，心里想的仍是保护别人。德昭，我求你醒一醒好不好？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对你说，我才刚刚成为你的妻子，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看花开花谢，云卷云舒，你怎么就忍心弃我而去呢？
　　历史，原是如此残忍。
　　“夫人。。。”身旁有士兵唤道，我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已经浑身浸满了鲜血，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这是他的气息啊。
　　我抬头迎上了一双充满忧伤的绝美眼眸。还翛，这不是你设的局么？你不是一早就想要德昭死么？现在遂你的愿了呵，可为何，你眼中会有如此真切的哀伤？杀人的手可以不必沾染鲜血，可杀人的心要怎样救赎？
　　“痴儿何苦如此？朕只不过说了你几句。。。”身中数箭的赵光义被人搀了过来，此刻的他，戴上了一副虚伪悲恸的面皮，龌龊地让人想要呕吐。
　　“不许碰他。”我冷冷地说道。
　　“你！”赵光义立刻换上老羞成怒的表情。
　　“皇上，韩国夫人刚刚失去至亲，悲恸万分，不是有意拂逆皇上。”赵廷美走上来，不忍地看了我一眼，对赵光义说道。
　　“罢了。”赵光义狠狠道，又叹了口气，痛声道：“武功郡王德昭忠勇仁义，德孝勤廉，赠中书令，追封魏王，厚葬之。”
　　“都散了吧！还没听见？快滚，别在本王面前碍眼！”元佐看着赵光义远远离去，喝令道。
　　“你这副模样，皇兄泉下有知怎会安心？”元佐俯下身来，扳过我的脸，定定地看着我。
　　“元佐，你皇兄是不想再回到那个皇宫了，我想把他的身体火化，让他死后可以纵情青山绿水间。”我幽幽地说道。
　　“这怎么行，岂不是挫骨扬灰？”元佐大惊道。
　　“我求求你了。”我苦苦哀求道。
　　“世上本就没有称心如意的事，天家规矩不可拂逆，这个要求，我无法答应你。”元佐声音不高，却句句透着坚决。
　　我呆呆地看着他，千年前的人讲求‘入土为安’，上辈子尸体火化的概念在现在的人看来无疑是对亡人的亵渎，我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对元佐说道：“你去替我寻把梳子吧。”
　　元佐点了点，转身的时候不禁顿了一下，还翛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一丝声响，元佐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迈开步子消失在了冰冷的夜中。
　　“恨我，就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德昭，他只是想保护我而已。”我冷冷地说道，心中也不确定此刻对还翛到底抱着怎样的感觉，我试图从德昭手里抓过剑，无奈他冰冷的手死死地攥着不放，我心里莫名一痛，温柔地握起德昭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剑身，还翛凝眉看着我，向我跨了一步，轻轻地抬起了一只手。
　　“不要过来。”我淡淡地说道，猛地将剑折断，登时手心鲜血直流，“从此以后，你我如同此剑。”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淬了剧毒的针，狠绝地刺在心间。
　　还翛修长的身子蓦地一颤，幽黑的瞳孔疾速收缩，散落了始自史前的黯然，清俊郁结的面容痛苦地隐忍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的支离破碎。
　　他走过来，蹲下身子，扯下了自己的衣袍，抓过我的手小心地替我包扎，我试图拔出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抓着，两个人就像任性的孩子，在抢夺一样心爱的玩具。我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氤氲出忧伤的气息，嘴唇紧紧地抿着，我忽然就想起了‘拾昧馆’那日，他为我检查伤口的情景，这样的还翛，是似曾相识的，可是为什么，桃花依旧，人面杳渺了呢？
　　“梳子拿来了。”元佐的声音冷不防地响了起来，他站在我们身边，好像已经伫立了很久一般。
　　“谢谢。”我接过梳子，看着还翛缓缓站起身子，径直走进了漆黑的夜中。
　　我取下德昭的玉冠，散开了他飘逸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从中间挑出了些断发，我拿起折断的剑，快速地割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和德昭的断发合而为一，此曰：合髻。我将发丝揣进怀里，抬头看向一直在我身旁默默无语的元佐。
　　“我想再陪陪他。”我说。
　　“好。”元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搂着德昭冰冷的身体，心如刀割。德昭，凉薄之人，其实一直都是我。我总是以自己认为对你好的方式去对待你，却不知道委婉其实也是一种残忍。如果最初便狠下心来拒绝你，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了。
　　你为了一个承诺付出了一生，坚强如此，执着如此，专一如此，叫天下千万男儿汗颜。可是，这是一个乱世，并非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像你这样文雅敦儒之人，是注定无法长命的，而我，也许不久也会随你而去吧？
　　德昭的遗体被送回京城安葬，我却执意不肯回去，嘴上强硬地着说要亲自看辽贼死尽最后一个人，可心里想的却是那个天家从此再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不如留在军营里，哪天扮成英勇杀敌的士兵，在战场上被人砍死罢了。
　　大辽皇帝下旨道：大宋不顾和亲之盟，围攻南京，私藏贵妃，实乃可恶之极，故率兵亲征，讨伐宋军。
　　两军再次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由于高粱河一役的惨败，所有人都集中了精力准备这场复仇大战，自然是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便再次理所应当地玩起了‘木兰从军’的把戏，出战前，将德昭与我的头发珍惜地揣上，死了，便可以下去陪你了。
　　大军开进了地势险要的峡谷一带，敌暗我明，这宋军却是按照那个回皇宫里‘休养生息’的赵光义的指示，排成八阵，每阵相隔百余步，若是敌人攻来，互相不能接应，怕是要再输得个一塌糊涂了。
　　杨业审时度势，将分散的士兵集中起来，准备与辽军一决雌雄。
　　决战前，还翛建议杨业先派一小股士兵前去诈降，以乱敌人阵脚。我不禁暗叹，曾经纤尘不染却遗世慧绝的他，如果想害一个人，怕是谁也逃不过吧？
　　果然这辽兵放松了警惕，一时间宋军的大部队突袭而来，顿时飞沙走石，阴风怒号，又刮起了一场血雨腥。
　　我在厮杀的双方中处于消极抵抗的状态，可是我发现生死一瞬间时，我还是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拼起了命，原来我终究是怕死的。隔着气势如虹的千军万马，我看到了身披耀目金甲的耶律贤，跨骑汗血马，轻云翳月般的面容上带着笑傲天下的霸气，仿佛是从上古而来的天神！
　　正在愣神时，辽军的士兵一刀挥下了我的盔帽，长发在风中猎猎翻飞，我连忙回过神，舞动着手中的枪刺向讶异地长大嘴巴的辽兵，待他倒下时，再抬头，便迎上了耶律贤微笑的眉眼。。。
　　

四十六 画角吹醒人相逢 万马千军半死生
更新时间2009-3-19 19:40:17  字数：5775

　我顿时慌乱起来，顾不得捡起地上的盔甲，连忙向远离他的地方逃去，只听到身后响起了交错的马蹄声，我不敢回头看，装做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地跑，不知道为什么，辽宋两军的士兵却没有一个要伤害我的意思，纵横明晃的刀戈，竟不曾拦住我的去路。
　　一支箭猝不及防地掠过我的肩膀，自耳边呼啸而过，削下了我几缕发丝，硬生生地扎在我面前的土地上，我猛地一惊，抬起头看到元佐手握弯弓，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我，俊挺坚毅的面容上闪着冷冽的光芒。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元佐，想从他眼睛中读出射这一箭的原因，却发现他的视线缓缓向我身后掠去，我随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头，看到耶律贤隔着厮杀凶猛的千军万马，挽弓如满月，银白色的箭矢直指元佐。
　　他在笑，即使周围已经杀的天昏地暗，气动山河，耶律贤的眉眼间依旧挂着清倦雅致的微笑，我并没有看到元佐此刻的表情，只见耶律贤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一寸一寸地，将箭矢对准我，瞳眸里闪过一丝狡猾的神色。
　　我清醒过来，明白他在等一个人，等着看那个人的表现。
　　我稍稍偏转了一下头，看着还翛的箭也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我。只见元佐挑眉，慢慢放下手中的箭，若有所思地望了还翛一眼，策马投入战争中去。我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害怕，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自己的命竟有这么多人惦记着。
　　不可不说这是一幅绝美的画面，两个风华遗世的男子立于苍茫乱世中，一个清冷似玉，一个皎洁如月。还翛清倦的面容氤氲出了寒玉生烟般的孤寂，完美无缺的眼眸中萦回着淡定的决绝；耶律贤眉梢眼角流淌着纤月流光般的空灵，隽永的容颜潺湲开了优雅的杀气。
　　两把如虹弯弓，以两朝江山为赌注，筹码是一颗真心。
　　我扔下了手中的兵器，野蛮地扯落了盔甲，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个，这场赌局，也算我一个。你们一个爱的是无限江山，一个与我相见如陌生，却都还自以为是的认为我会是对方的牵绊么？
　　敛眉，挽弓，弹指，两支箭似流星，似银虹，在天空中划出了绚烂如烟花般夺目的弧度！
　　双箭齐发，但见北辰敛光，白云凝遏！九万里苍穹散落了繁星无数！绝云霓，负苍天，直叫江河倒流，山峦坍塌！
　　双箭交错，擦出了堪比日月星辰的炫目火花！迤逦波谲的响声震彻长空，仿若凤凰悲鸣于九天！一瞬间的交错，完美的像是天边的夕阳，落地，化诸永恒！
　　我看着在我极近的地方坠落的两只支离破碎的箭，耳边还犹自响着相撞的余音，再看向周围，已经有将士流下了眼泪，怕是穷其一生，他们也不会忘记这刻骨铭心的两箭。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们的目标，似是我，似是对方，其实都不是，在箭射出的那一霎那，除了敌意之外，我还感到了丝丝默契，难道——
　　我奋力向远离战场的地方跑去，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合演那出戏，应该很快就见分晓了。我渐渐远离了战场，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只感觉身子猛地一轻，便落到一匹骏马之上，我抬头便看到了还翛清冷的脸庞，我抓着他的战袍，静静地听着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声，心中五味陈杂。
　　忽然马匹停了下来，我看到还翛轻捷地翻身下马，恭敬地跪在地上，朗声道：“微臣萧慕颜，恭请皇上圣安。”
　　果然如此！可是，为什么。。。
　　我身子猛地一颤，缓缓对上了耶律贤温润的眉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大人果然没让朕失望，高粱河一战，如果不是爱卿的密报，耶律休哥恐怕也无法及时赶到与南院大王会合。”耶律贤微笑着赞道，一双凤目却始终不曾离开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萧慕颜，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皇上，微臣怕是要再回去一趟不可，处理完毕立刻回来与我军会合。”还翛淡淡地说道。
　　“恩。”耶律贤点了点头，优雅地跳下了马走向我，展开手臂，露出了风华绝代的笑容。
　　余光中，我看到还翛青莲般的背影微微一颤，我叹了一口气，微笑着迎接耶律贤的怀抱。还翛站起身，拿起长剑在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道，顿时鲜血浸透了战袍，汨汨而出，我的心猛的一痛，看着他轻盈地翻身上马，重新回到了战场上。
　　“你好狠的心。”耶律贤揽过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道。
　　“皇上，我已经被大宋皇帝嫁给武功郡王了，您。。。”我低声道。
　　我感觉耶律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淡定地说道：“我大辽没有你们大宋那么多规矩。”我不禁苦笑，大辽婚俗开放，娶亲不论辈分，离婚，再嫁均不受限制，否则萧太后执政27年后能改嫁韩德让么？
　　“萧大人，密报，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压不下心里无边的疑问，脱口问道。
　　“你把这个收回去，朕就告诉你。”耶律贤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笺，我接过来一看，发现原来是上次交予耶律斜轸一并呈到上京的那首词。
　　“我。。。”我犹豫道。
　　“什么‘参商隔绝，各赴潇湘’？”耶律贤语气不悦，一双琥珀色的凤目定定地看向我，怒道，“你是要剜了朕的心么？”
　　“我。。。”我接着不知所措。
　　耶律贤胸腔激烈地起伏，兀自伸手把纸笺撕的粉碎，随即把我揽在怀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柔声道：“这样的离别，一次就够了。”
　　来到南京城里，耶律贤吩咐下人为我烧水沐浴，洗去了这几日战场上的硝烟，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看着手中红线缠绕的发丝，回想起曾经和德昭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眼泪不由自主地又掉了下来。
　　“在想什么呢？”耶律贤推门走了进来。
　　我慌忙地把发丝放在枕下，抹着眼泪说道：“没想什么。”
　　“朕说过你不会撒谎。”耶律贤眉眼带笑地说，他轻轻地捧起我的脸，惊讶道：“哭了？”
　　我抿唇不答。他的手猛地从枕下摸索出了发丝，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以后你的眼泪只能为朕而流。”
　　他坐在榻边，俯下身子脱下自己的靴子，然后又来脱我的。
　　“皇上，不可！”我惊呼道。
　　耶律贤不理会我，固执地脱下了我的靴子，躺在榻上将我揽在怀里，轻声道：“朕总算又能碰到你了，你当日向朕保证不再出事，可是呢？”耶律贤的声音有些愠怒，亦有些自责：“当时高勋向朕上奏说你被贼人掳走，生死不明时，你知道朕有多痛心么？朕派萧大人去彻查南京盐铁一案并命令他竭尽所能找到你，朕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案子竟然和高勋有关。朕办了他之后，又派了休哥和斜轸去找你，结果没有任何结果，朝野上下给朕的压力越来越大，朕没有办法，终于对外宣称你因疾而薨。”
　　“那萧大人为何在宋军中？”我问道，耶律贤刚才对我说的事情，之前早已经听的七七八八，并没有太大疑问。
　　“萧大人对朕说犯事的户部和榷盐院推算上去也都属于他的范围，他愿戴罪立功，到民间寻你，朕当时身体抱恙，并没有在意太多，所以就随他去了，多一个人找到底是找多一份希望。之后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直到朕对外宣称你薨逝之后，萧大人突然出现，告诉朕他探听到你没有死，而是在皇宫中，朕当时又喜又怒，便令他潜进宋军内部打探消息。”
　　“那他向宋军提供的马匹想必是你拨与他的了？”我问道。
　　“恩。”耶律贤点头笑道。
　　我听了耶律贤的叙述，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还翛起初寻到我时，本打算带我逃亡，所以没向朝廷禀报情况，结果出现了白蕤这个意外之后，我被带回大内，还翛发现救我无望，便将实情禀报与耶律贤，进而得到他的帮助，打入了宋军内部，正所谓欲取先予。
　　可是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通，比如还翛帮宋军诱辽军渡河，比如劝谏赵光义纳降杨业，这对辽军绝不是好消息；还有他为什么阻止耶律休哥带我回南京，为什么设计陷害德昭，刚才又为什么建议杨业用诈降的方式来扰乱辽军阵脚？
　　太多的为什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是这些话是绝对不能对耶律贤说的。还翛，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在辽宋两军中八面玲珑，纵横捭阖，你难道想搅乱这个天下么!
　　楼头画角风吹醒。
　　这一战大辽死伤惨重，若不是耶律休哥带军英勇抵抗，辽军怕是要全军覆没了。当然，大辽上下不会有一个人想到，这场败仗竟然会“归功”于刚为耶律贤夺回贵妃的还翛。
　　“我军气势正盛，怎么会输得如此狼狈！”耶律贤悲愤交加，怒喝道。
　　此刻析津府的正堂中堆满了人，南京留守，南院大王，惕隐，尚书令等人看到耶律贤盛怒，纷纷跪拜在地。按说打仗是男人家的事，但是自从我来到这一世，所谓国家大事也搅和了不少，因此并没有避嫌，此刻我也在大堂中，跟着一群大臣跪在地上，之所以会留在这里，是要看看这还翛到底会有怎样的表现。
　　“颜儿，你起来。”耶律贤走过来扶起我，愤怒的脸庞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微笑，“让下人扶你去厢房休息吧。”
　　“不要，这‘花木兰’我也当习惯了，改不了。”我微笑地看向他。
　　耶律贤无奈地摇了摇头，复看向众人：“都说话啊，朕想听个合理的解释！”
　　“韩大人，不如您向皇上说说情况吧。”耶律休哥恼怒地看着韩匡嗣，声音里满是嘲讽。
　　韩匡嗣脸色‘唰’的一阵苍白，吞吞吐吐地说道：“臣。。。臣看宋军有意归降，所以就放松了警惕，哪知道。。。臣有罪。”
　　“诈降这种手段你也信！打了几十年的仗了，朕要你这南京留守有何用！”耶律贤大怒，伸手将桌上的茶杯砸的粉碎。
　　我心里不禁想，这归降本就是迷惑人的事，可信可不信，不能不说还翛这诈降的时机选的妙。宋军这次诈降是在高粱河大败，辽军气势大振之时，军队最容易滋生骄傲情绪，况且还翛对大辽领兵打仗之人十分了解，他清楚这南京留守的处事作风，料定他必会相信诈降一事。
　　“请皇上恕罪，臣愿戴罪立功。。。”韩匡嗣磕头如捣蒜。
　　“没有下次了！”耶律贤不耐地说道，“韩匡嗣听旨：即日起罢免南京留守一职，授晋昌军节度使，降封为秦王（原为燕王），钦此！”
　　“谢皇上！”韩匡嗣叩头谢恩。耶律贤到底是仁义宽宏，不由得想到了那个被箭戳了n个窟窿竟然还不去死的赵光义，顿时烦躁起来。
　　“众位爱卿还有何高见，不要跪着了，起来说话。”耶律贤渐渐平息了怒火，笑盈盈地说道。
　　“谢皇上！”一干人等站起身来，我看到还翛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神情。
　　“此一战我军伤亡惨重，大规模的战争怕是无力展开了，宋军也因为高粱河一役元气大伤，恐怕谁都没有那个心力再次交火。”耶律斜轸瞧出了耶律贤怕宋军乘胜追击的顾虑，劝慰道。
　　“恩。”耶律贤点了点头，微笑着看向还翛，“萧大人有何看法？”
　　我心上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神色清冷的还翛，他微微行了一礼，沉声道：“微臣以为南院大王所言极是，不过大宋皇帝急功近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宋将杨业又骁勇善战，微臣以为还是要调重兵支援南京和西京才是。”还翛话止于此，停了下来，淡然地看向耶律贤，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
　　“爱卿有话但说无妨。”耶律贤微笑道。
　　“是。”还翛神色清冷，不动声色地说道：“微臣以为，皇上出来太久了。”
　　此话一出，大堂众人不由得交换了眼色。我暗自琢磨着，忽然觉得还翛这话的意思怕是在提醒耶律贤，攘外同时安内了，大辽朝廷里以下犯上，篡权叛乱之事常有，耶律贤此次出来，朝廷里怕是有人要动心思的。
　　“萧大人所言极是。”耶律贤赞赏地点点头，看向耶律斜轸和还翛，“你们随朕起驾回上京吧，要是那女直也敢作乱，起码有人可以镇得住，这里交给休哥他们。”
　　“是！”还翛和耶律斜轸朗声道。
　　“耶律休哥听旨！”耶律贤看向耶律休哥，说道。
　　“臣在！”耶律休哥跪拜听宣。
　　耶律贤低眉思忖了片刻，朗声道，“即日起，擢升惕隐耶律休哥为北院大王，以御宋军来犯！”
　　“谢皇上！”耶律休哥欣喜地叩头谢赏。
　　我看着一千年前的人中龙凤，国之栋梁在一起商议国家大事，仿佛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可以决定国家的命运，确实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皇上，臣妾有一首词想吟于您和众位大臣，不知可否？”我问道。
　　“当然可以，难得你有这等雅兴。”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向我。
　　我扫了一眼众大臣，目光在还翛身上微微一滞，重新看向耶律贤，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古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好词！”耶律贤由衷赞道，目光柔和地凝视着我，“好一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祝贺皇上‘沧海明珠’失而复得，哈哈！”耶律休哥朗声笑道。
　　我很想去看还翛此刻的神情，可是我知道这样看明目张胆地望过去，他的下场只有死，因此便强压下去内心的渴望，温柔地回视着耶律贤。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回上京，我坐在车辇里，看着帘外万仞孤城，长河落日，好似生命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我纠结在千年前这一世双朝之中，永无尽头。
　　“你这一回去，隆绪肯定很高兴。”耶律贤微笑着看向我。
　　“隆绪也有10岁了吧，都是大人了。”我笑道，响起了自己似乎还没有给他最后一样礼物。
　　“都11了，哎，我都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耶律贤挑眉，语气里颇有几分促狭之感。
　　“皇上才而立之年，就说自己老，真是不害臊。”我打趣道，心里恐怕他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之所以没有任何改变，是因为莫名其妙的来到宋朝，身体年龄永远定格在20岁吧。
　　“对了，你是不是还差了隆绪一件礼物，这回可要补上，这孩子因为这事已经搞的我头痛不已了。”耶律贤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
　　“恩。”我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爱那个名垂青史的萧太后的，因此才会如此宠爱耶律隆绪吧，如果一个男人真心爱上一个女人，而且这个男人不是别人，而是地位尊贵的一国之君，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现在的我并没有答案，如果早知道最终会是那样的结局，我也许宁肯死，也不会再踏上这片苍茫塞外吧。
　

四十七 宋王窥位汉军乱 隆绪宣医笑藏刀
更新时间2009-3-20 20:38:00  字数：4571

　来到上京之后，便听闻宋王喜隐叛乱，耶律贤急忙赶回彰愍宫处理此事，我则回到了久违的延宁宫，没想到这里竟是一点不曾改变，只是丫鬟的面孔却已陌生。
　　不由得想起了紫菀，进而忆及了那些曾经和我如此亲近的人，如德昭，花蕊夫人，都从生命中或轰轰烈烈，或寂寥无言的逝去了，心上苦涩，像是阡陌小径笼上了凄凉的云雾，青罗绿蒲，翡翠锦屏，林林总总的美好人事终究蒙上了尘世的烟尘。
　　“你叫什么名字？”我打量着身旁的丫头，眉目间倒和紫菀有几分想象。
　　“奴婢名叫青芜。”青芜恭声答道。
　　“好名字，你是汉人？”我接着问道。
　　“是，奴婢是皇上挑来伺候娘娘的。”青芜低眉顺眼地答道。
　　“他倒真是有心了。”我点了点头，看到帐门微微一抖，一身着紫貂裘，腰饰蹀躞带的少年便走了进来，面容华贵雅致，甚至有几分妩媚的味道，狭长的凤眼带萦回着深不见底的笑意，似极了耶律贤。
　　“奴儿？”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儿臣给娘娘请安。”耶律隆绪夸张地行了一个大礼，笑眯眯地说道。
　　“你这小鬼，过来让娘娘看看。”我笑道，走上前去拉他的手。
　　“娘娘，这第七件礼物您让奴儿等的好苦啊！”耶律隆绪撒娇地拽着我，脸上的笑容越发加深，活像一个‘弥勒佛’，不愧是耶律贤的儿子。
　　“这个。。。”我面露为难之色，“奴儿先答应娘娘，不管这最后一件礼物是什么，你都能接受，不怪娘娘？”
　　“不怪!”耶律隆绪献宝似地笑道，伸出了小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们来拉钩，奴儿绝对不怪娘娘。”
　　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伸出手和他拉钩，随即把他的手握成拳头，轻笑道：“这最后一件礼物就是拳头。”
　　“啊？”耶律隆绪长大了嘴巴，眼神里闪过一抹失望，随即又笑盈盈地挤到我怀里，“那娘娘讲故事给我听。”
　　“好，好。”我拉着他坐下，开始讲最后一个故事，讲到一半，只觉得身体不适，胃里一阵翻滚，我扶着桌子呕吐起来，却什么也没有。
　　“娘娘怎么了？”耶律隆绪扶着我关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忽然回到塞外，有些不习惯吧。”我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了个微笑。
　　“父皇处理叛乱一事也顾不上您。”耶律隆绪皱眉，接着看向身边的青芜，喝令道：“你快去请魏太医过来。”
　　“是。”青芜应声跑出帐外。
　　“我扶您到床上躺着。”耶律隆绪小心翼翼地扶起我，我低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不由得叹道，这孩子终归是长大了。
　　一会儿功夫，魏太医便随着青芜进了帐中，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隆绪和我施了一礼，便坐下来为我诊脉，我看着魏太医皱着眉，神色慢慢变得非常古怪，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魏太医，有什么话您单讲无妨。”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砰砰直跳。
　　“也许是哪里出错了，”魏太医喃喃自语道，接着看了看隆绪，又看了看我，说道，“请容微臣再次为娘娘把脉。”
　　“好。”我点了点头，被现下诡异的气氛搞的浑身不自在。
　　魏太医再次为我诊脉，这一次他的脸刷白起来，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连咳了三个响头，说出了惊世骇俗的一句话：“娘娘有喜了。”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迅速冻结成冰，脸色十分苍白，屋子里出奇的安静，只听到隆绪逐渐加重的喘息声。
　　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件‘喜事’而欢欣雀跃，相反都像见了鬼似的，气氛相当的诡异。想必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孩子不可能是耶律贤的，一个妃子怀的孩子却不是皇上的，会有怎样的结果恐怕不言而喻，可我明明不能再有孩子的啊！
　　“为什么？我明明不能再有孩子了。”我压抑下内心的震惊，颤声问道。
　　“这个。。。”魏太医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回话。”隆绪淡淡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充满震慑感，清贵的面容仍旧挂着雍容的笑意，这不是一个11岁孩子该有的神色，亦或是这个年代的孩子都过于早熟么？
　　“上次为贵妃诊治的是徐太医，因此具体情况微臣也不清楚，不过那次之后，皇上倒是命令太医局配了容易受孕的补药和贵妃平常的饮食搭配在一起，微臣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些药物起了作用，但是由现下的情况来看，只能是这样了。”魏太医恭敬地说道。
　　我如梦初醒，忽然手指轻柔地划过小腹，嘴角扯出了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这个孩子，是还翛的。我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反而出奇的恬淡安逸，甚至隐约期盼这个孩子可以降临人世，即使，改变了历史又如何；即使，丢掉了性命又如何。
　　我只听到一声惨叫，回过身时，看到魏太医胸前插着一柄错金小刀，鲜血汨汨流出，隆绪站在他的身边，面带微笑，只有他手中镶金饰玉的刀鞘提醒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儿。。。你。。。”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隆绪，他转过脸笑盈盈地瞅着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冷若冰霜，“魏太医企图对贵妃不敬，必除之。”
　　我张大嘴巴看着他，又看向那个还未来得及叫喊，便已经莫名死去的魏太医。记忆中那个撒娇粘人的孩子到底是消失了，眼前的耶律隆绪，微笑比他父皇更甜美，心却比他父皇更决绝。
　　隆绪看向青芜，青芜猛地跪在地上，白净地脸变得毫无血色，几近透明：“求梁王饶奴婢一命，奴婢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
　　“奴儿，饶了她吧！”我起身拦住他，隆绪转过头神色柔和地看了我一眼，复又看向青芜，冷声道：“贵妃是偶感风寒，记住了么？”
　　“是，是，奴婢记住了。”青芜急忙磕头。
　　隆绪扶我坐下，他定定地看着我，微笑道：“娘娘，孩子不能留。”
　　“不！”我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肚子，有些哀求地看向他，我竟然会乞求一个11岁的孩子！
　　“父皇疼您，可他毕竟是皇上，他能允许他的妃子怀上别人的孩子么，再说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母后都容不下他。”隆绪淡淡地说道。
　　“那就。。。放我走。”我深呼吸了一下，壮着胆子问道。
　　“我可以放您走。”隆绪优雅地笑着，弯弯的凤目像是天边的新月，眉梢残留着柔媚的气息，“但是皇上会放过南、北院大王和尚书令么？”
　　我怔在那里，如果我逃走，这些曾经把我从大宋救出来的人都会受到牵连的。
　　“我该怎么办？”我无力地问道，还翛，如果你知道这孩子是你的，会怎么办呢？
　　“娘娘好好休息吧，等您想好了差人去找我。”隆绪笑着作了一揖，转身看了一眼地上魏太医的尸体，大喝道：“来人啊，把这个对贵妃不敬之人拖出去！”
　　几个侍卫恭敬地走进帐子里，给我和隆绪请了个安，便神色麻木地拖着魏太医的尸身出去了，这样的状况，这些人想必已经见怪不怪了吧。这就是这个天家啊，永远不缺的就是替罪羔羊。
　　我看着隆绪微笑着离开帐子，心中不免一筹莫展，想好了去找他？无论我怎么想，怕是等待我的只有一碗红花汤吧？为什么我不能有别的选择呢，这是我和还翛的孩子啊！我是真的想生下他。如果告诉耶律贤，他会作何反应，有哪个皇上能够接受别人给他接二连三地带绿帽子呢？
　　“颜儿，那魏太医对你不敬？你有没有被他欺负！”耶律贤疾步走进延宁宫，脸上带着一抹焦急的神色。
　　“没什么，多亏了奴儿帮我。”我心虚地低着头，极力地装作一副淡然的模样。
　　耶律贤点了点头，微笑着问道：“怎么宣太医了？身子不舒服？”
　　“估计是好久没有回来了，刚到塞上有些水土不服。”我胡诌道。
　　“水土不服？”耶律贤不解地挑眉道。
　　“不习惯啦！”我揶揄着，随即转换话题，“叛乱一事处理地怎么样了？”
　　“哼，朕就知道是宋王搞的鬼，朕的这个王位不知道他惦记多少久了，忍到现在才反，真是苦了他了！”耶律贤语气里尽是讽刺。
　　“已经下令处死了么？”我问道，这篡位事大，赐死算是轻的。
　　“不，朕要留他一留。”耶律贤摇了摇头，神色里有些疲倦，我端了杯奶子给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随他一起叛乱的多是上京汉军，不可重罚。”耶律贤抿了一口奶子，微笑地看向我，“娘子让为夫对汉人宽大处理，为夫时刻铭记在心，不敢忘怀。”说完，还佯装作了一揖。
　　“没正经。”我嗔了他一眼，笑问道，“怎么汉军会被喜隐撺掇着叛乱了？莫不是因为你削了韩大人南京留守一职？”
　　“这个原因朕想也有，不过主要是看到辽宋之战，所以按捺不住了吧？”耶律贤无奈地笑道。
　　“朕本想严办，可是现在燕云之地战火频繁，朕不久前才削了韩匡嗣南京留守一职，如今又严惩叛乱汉军，这燕云之地百姓如果不服，再次揭竿而起与宋军相通，后果可想而知。你想啊，这汉军不能办了，喜隐自然也不能办，否则辽人就该说朕偏袒异族，天理不容，朕实在是两难啊。”耶律贤苦笑道，面容里有深深的疲倦，“朕索性谁都不办了，给足他们面子。”
　　“这叛乱一事绝不可过于优容，否则岂不是给那些有心谋反的人可乘之机？”我思忖了片刻，问道，“我听说现任南院枢密使也是汉人？”
　　“恩。”耶律贤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许歉然，我有些不自然地对他笑了一下，想必我们两个都想到了上任南院枢密使高勋。“现任南院枢密使郭袭，直言敢谏，怕是和前朝魏征有的一比。”
　　“这么说是个忠良之人。”我笑着握住了耶律贤的手，说道，“不如让郭大人来处理叛乱一事，如何？”
　　耶律贤蹙眉看着我，过了片刻，嘴角勾起了欣慰的弧度，他反握过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啄：“你果然还是那个心思剔透的贵妃，如此以来，既堵住了百姓的悠悠之口，又给那些有心谋反的人以示警醒，果然一箭双雕。”
　　“呵呵，只希望这郭大人能够不辱使命才好。”我笑道，“皇上还不赶快回‘彰愍宫’着郭袭大人处理此事？”
　　“这才刚来一会儿你就忙着赶朕了？”耶律贤宠溺地点了一下我的鼻子，佯装生气。
　　“明明是您还没处理完事情，听闻点风声就跑到‘延宁宫’来了，简直不务正业！”我撇了撇嘴。
　　“真是拿你没办法。”耶律贤好笑地摇了摇头，接着神色慢慢地变得严肃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我，轻声问道，“让你做北院枢密使的义女，可好？”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宋和亲来的郢国公主已经不存在了，想要再次册封我，须得先为我‘正名’了吧。
　　“颜儿，这‘延宁宫’朕一直为你留着，朕要你名正言顺地再次坐上这贵妃的位置，你明白么？”耶律贤微笑的眉眼里有不容回绝的坚定。
　　“好。”我点了点头，目送他满面笑容地离开。
　　更漏兀自地翻转，流尽了最后一粒沙子，周而复始着，转眼已经小半个月了，高丽遣使来朝贡，耶律贤同高丽使节和一干大臣去蒲瑰坡射猎，隆绪自是跟了去，我心里稍稍放宽了心，毕竟多了些时间容我做只鸵鸟。
　　自从回到上京就没有见过萧皇后，耶律贤也没有提过让我去拜谒她，我们之间的隔阂本就由来已久，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罢了。真是不晓得她如果知道我又怀孕了，该会有怎样的表情，做出怎样的事。
　　除了耶律贤和隆绪以外，我这‘延宁宫’倒是鲜有人问津，自从耶律贤出宫狩猎，这里更是门庭冷落，可是今天却来了一位我从来不曾想到会来的人——还翛。
　　

四十八 一碗红花绝情意 血染同心燕分飞
更新时间2009-3-21 20:44:11  字数：4875

　还翛走进帐中，清冷的面容上未起一丝波澜，我看着他修长的手中端着一碗红棕色的液体，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隆绪让他来做‘刽子手’的么？亲自送他的孩子下地狱么！还翛，你怎么可以这么无情，怎么可以！！
　　“你下去吧。”还翛对立在一旁的青芜低声说道。
　　“是。”青芜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却步退出帐外。
　　还翛一步步地逼近我，视线却游移至了别处，他的每一步都好像重重地踩在我的心上，肝肠尽断，怨怼无情。我看着他，心里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疼痛还是怨恨，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的从身体里抽离，那是比灵魂还要沉重的悲寂。
　　“我求求你，让我留下这个孩子！”我想要推开他，却没有一丝力气，一个踉跄便狼狈地摔在了地上，我绝望而恐慌地望着他，还翛，你又一次计划好了一切么？
　　他俯下身子，一只手轻轻地掐着我的下巴，一手将碗放在我的唇边，深邃漆黑的眸子在簟纹灯影里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仿佛有千万颗繁星坠落其中，那么明亮，却又那么忧伤。
　　“你是为了白蕤报复我么？我没有杀她，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杀她！”我望着眼前彻底陌生的还翛，无助地喊道。
　　“喝了它。”还翛对我的喊声置若罔闻，他靠近了我一些，一只手臂有力地环着我的腰，将碗凑在我唇边，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力气挪动，只觉得唇边的碗微微地晃动着，那是他的手在颤抖。
　　还翛，你的心是否也在颤抖呢？要了我，却要亲手把我们的孩子打掉，你心里怀着的是怎样的一份恨？如果这么恨我，索性杀了我吧，因为我发现，如果你不杀我，我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去恨你！
　　“还翛，我求你，杀了我吧。”我哀求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微弱下去，“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死去。”
　　还翛清俊的面庞已经变得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越发漆黑，似墨染透的暗夜一般，仿佛有千万只巨兽被桎梏在冰冷的湖底，咆哮翻涌，水面却仍是无波无澜。
　　“我不许你死。”他低声说道，沙哑的声音里是铺天盖地的哀痛，他端着碗的那只手猛地一用力，我感觉牙齿和冰冷的瓷碗无情地碰撞。
　　与此同时，我看着他微微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承载的是不输于我的绝望，我的眼前亦是一片漆黑，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簌簌而落，打湿了他遮在我眼睛上的手，他缓缓放开手，在我还未来得及睁开眼时，滚烫的吻便细密地落上了我的眼睑，明明灼热如此，却仍旧温暖不了我寒彻的心。
　　苦涩的汁液随着舌头，划过咽喉，慢慢向下流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下坠的轨迹，一点一滴地，湮灭了残存的希冀，陷入了永久的黑暗。我感觉一个小生命在疯狂地控诉着，碎成了千万片，挣扎着要冲破我的身体。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喃喃自语道，感觉下体一阵湿热，殷红的血液浸染了绿罗青衫，我下意识地去触碰自己的身下，黏湿的液体汨汨地涌了出来，我用力把染红的手举到他面前，呆呆地傻笑起来。
　　还翛蓦地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沾了鲜血的唇一开一合，妖媚横生，他如玉般清俊的脸上挂着无法救赎的悔恨，低声道：“是我杀了我们的孩子，如果只有恨才能让你有活下去的勇气，就恨我吧。”
　　他一直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为什么！
　　我死死地盯着还翛，想从他脸上寻找昔日的痕迹，可是，再也没有慵懒的微笑，再也没有缱绻的疼惜，再也没有相随的逃亡，再也没有动人的誓言。
　　什么，都没有了。
　　道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是：“还翛，我真希望从来不曾遇到你。”我说，渐渐地失去意识。
　　“一一，一一。。。”耳边回响着还翛的呼唤，一滴冰冷的液体坠落在了我的眼角，却不是我的眼泪。
　　我坐在忘川河边，看着彼岸花开，渲染了苍白的世界，我看着德昭，花蕊夫人还有紫菀在对我微笑地招手，脸上尽是安逸平和。
　　“你们在等我么？”我兴奋地向他们挥着手，大喊道。
　　忽然三个人的面孔变得愤怒扭曲，花蕊夫人指着我，叱喝道：“如果不是为了你和德昭求情，我也不会被皇上冷落！”
　　“不是，不是，您听我解释！”我慌忙说道。
　　“娘娘，您为什么不信任奴婢，为什么？”紫菀抽泣道，向我投来了哀怨的眼神。
　　“颜儿，我死了可如你的意了？你又可以和还翛双宿双栖了！”德昭微笑地看着我，声音却如寒冰般冷硬。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喊道，站起身想去追他们，谁知三个人却蓦地消失了。顿时百花凋零，狂风暴雪呼啸而至，我艰难地跋涉着，觉得身子越来越轻，看到洁白的雪地被自己裙下渗出的鲜血染上了妖异的红色，我恐惧地喊道，抬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从万仞高楼上坠落，嘴角挂着鬼魅般的残忍微笑。
　　“不！”我全身颤抖着，撕心裂肺地喊道。
　　“一一，你醒了？”我睁开眼，便看到了那双刻骨铭心的眼眸有难以掩饰的欣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他的怀抱里，下意识要推开他，他愣了一下，微微抿唇，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头放在枕上，转身去拿桌上的粥。
　　“我为什么没死？”我看着帐帘，轻声问道，手指划过小腹，心上一阵刺痛，已经，不存在了。
　　还翛的颀长的身形微微一滞，雕像一般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皇上呢？”我问道。
　　“还在狩猎。”还翛淡淡地答道。
　　“哦，看来尚书令果然有办法，把消息封锁地严严实实。”我说，语气里尽是讽刺，“你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还翛向我疾走几步，扣着我的肩膀，定定地看着我，缓缓地举起右手做发誓状，一字一句道：“我还翛今生今世，必将断子绝孙。”
　　“你。。。”我怔怔地看着他发这样的毒誓，已经下决心去恨他的心，还是不禁一疼。
　　还翛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笑，似玉炉凝烟，琼芝瑶芳：“如果你有困惑，不妨带着你的仇恨，等到我死的那一刻。”
　　我认真地凝视着还翛，轻笑道：“带着仇恨看着你死？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过是想让我生不如死的活下去，对么？”
　　还翛嘴角的微笑渐渐隐去，神色忽明忽暗，像是被人窥探到了内心一般，我灵敏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不知所措，然而只是刹那，他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淡漠。
　　“我不会死，我要挣着眼睛看看，你到底欲置这天下于何地？”我笑道，拂开他扣着我肩膀的手，做了一个请他离开的姿势。
　　还翛站起身，定定地看着我，他薄抿的唇微微开启，漆黑的眸子明灭不定，像是在极力地挣扎着，呼之欲出，欲语还休。我忽然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敞开心扉，把一切都告诉我，可是，脸上期许的表情渐渐僵硬，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绪跌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耶律贤及众臣从蒲瑰坡回来，一切仍旧如常，没有人发现这惊天动地的变化，或者是还翛掩饰的很好，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人介意我身体里这条来去匆匆的生命。
　　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可是自己却有种油尽灯枯的感觉。耶律贤先去了长宁宫探望皇后，之后便来了我这里。
　　十年的沧海桑田，早已经过了那段鲜衣怒马的轻狂岁月，再也没有心力去计较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这些日子过的可好？”耶律贤眉眼带笑地问道。
　　“很好。”我点了点头，嗅着他身上来自长宁宫的味道，缱绻温馨，还有一丝让人战栗的不安，我不禁皱眉，随即又展开了笑颜。
　　“过些日子去燕子城消夏，你跟我去吧。”耶律贤笑着揽我坐下，轻巧地捉住我头发，绕在手指上把玩，“到时候也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平沙软草天鹅肥，胡儿千骑晓打围。’”
　　“刚从蒲瑰坡回来，皇上又要忙着打猎不成？”我笑问道。
　　“你这么说，好像是怪朕耽于顽劣了？”耶律贤狭长的凤眼弯出了好看的弧度。
　　“只是雁门关战事刚起，皇上却外出游猎，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我坦白说道，这雁门关之役乃是大辽挑起的，我着实不明白耶律贤为何会作出这等举动，更让人琢磨不透的是还翛竟然始作俑者，耶律斜轸也没有提出异议。
　　耶律贤唇攀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并不回答我，而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听休哥说高粱河一役中，你箭术精进，差点让宋主丢了性命，这猎鹅可是在中原难得一见，到时也让你亲自参与可好？”
　　我静静地凝视他了一会儿，点头道：“好。”
　　每个人都各怀心思，每个人都有保持缄默的权利，为自己，为他人，为天下，既然不愿说，我便不必问，这是千古帝王家的规则，我没有资格破坏。
　　“让我参加围猎，这么说皇上不把我当弱女子看了？”我展颜笑道。
　　“朕何时把你当过弱女子？”耶律贤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自己说说，朕的‘天下事’，你管的还少么？”
　　“叛乱一事处理的如何了？”听到耶律贤提‘天下事’，不由得想起汉军作乱一事，便脱口问道。
　　耶律贤摆出了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笑道：“喜隐囚禁祖州，至于汉军，郭大人‘请’他们到东北跟女直打交道去了。”
　　“呵呵，郭大人果然会办事。”我佩服道，“不过既是囚于祖州，我想皇上的意思，还是早晚要办他的吧？”
　　耶律贤笑道：“如果真身边都是你这样的女子，朕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我微笑地回视着耶律贤，用眼神告诉他：很不幸，被你言中了，你最亲近的枕边人便是这样的人。
　　我们只是看着对方微笑，眉间眼中尽是旖旎风情，我以为，他看不懂我要传达给他的信息。可是，直到许久后的那天我才明白，我原来彻彻底底的错了。
　　“把手伸出来，朕有东西要给你。”耶律贤神秘地看着我。
　　“你确定你不会拿出来条蛇咬我？”我挑眉问道。
　　耶律贤不理会我，径自抓过我的手，将一枚钱币放在我手里，笑盈盈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我傻傻地问了一句，一枚崭新的铁币，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唯一感到心潮澎湃的就是自己抓着一样货真价实的辽国古玩。
　　“这是朕命五冶太师铸造的乾亨新钱，还未流通，先拿来给你瞧瞧。”耶律贤有些兴奋地说道。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历代国君更改年号时都会铸造新币，比如那个喜欢附庸风雅的赵光义就亲自用草、楷、行三种字体为新币书写‘淳化元宝’四字。
　　耶律贤像是看透我的心思，淡淡地解释道：“这新币的铸造源于我大辽经济的快速发展，旧钱已不足余用，所以这乾亨新币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铸币。”
　　“这个送我了么？”我恍然大悟，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下手中的钱币，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恩，你喜欢就好。”耶律贤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我，“颜儿，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毕竟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要相处在一起，你们。。。”
　　“你既然爱的是她，又何苦一定要带我回大辽？”我笑着打断他，顺手将发间的金凤钗取下，放在他的手心。
　　耶律贤，我于你，就像是风雪月夜中归旅的脚印，虽然深刻，却无法独一无二。
　　“颜儿，你不能。。。”耶律贤凝眉，琥珀色的瞳眸流转着挣扎与无奈。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我笑道，转了话题，“大辽官员里可有个叫韩德让的人？”
　　“有，韩德让任南京道辽兴军节度使，他的父亲你也认识，就是那个被诈降所惑的南京留守韩匡嗣。”耶律贤淡淡地回答道，皱眉看了我一眼，“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已经很宽容韩匡嗣了，对他儿子可要看紧些，不然这汉官不停的犯错，看你怎么招架？”我戏谑道。
　　“褒汉官的是你，贬汉官的也是你，让朕如何是好？”耶律贤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帮理不帮亲。”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如果他知道将来自己的皇后在摄政二十七年后嫁于韩德让，不知心里会做何感想，他的生命里，除了背叛与被背叛，还剩下了什么？
　　鸿雁在云鱼在水，驿马萧萧驰古道，浓墨尺素，可以传遍万里河山，却更改不了命中注定。
　　

四十九 白鹅飞起惊围猎 咫尺喧嚣也孤寂
更新时间2009-3-23 20:56:53  字数：4638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众人一起前往燕子山清暑，我看着耶律贤和萧皇后进了御辇之后，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还翛的身影，但见他和耶律斜轸策马并排而行，面带笑容地交谈着，从容而淡定。
　　正当我准备上车辇时，忽然看到萧皇后不知何时已经微笑地走到我身边，我不禁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然后向她一福：“臣妾给皇后请安。”
　　“贵妃不必多礼。”萧皇后连忙把我扶起来，神色和暖地说道。
　　我勉力扯出一丝微笑，她这是要主动和解么？历史上的睿智萧太后可是不会做对自己无利可言的事，她如今对我如此和颜悦色，到底是做给谁看的呢？耶律贤么？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往日种种，都是我的不对，还请贵妃谅解。”萧皇后诚恳地看着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萧皇后笑道，指着车辇对我说：“姐姐不请我到里面坐一下么？”
　　“皇后请。”我点了点头，对青芜吩咐了几句，正欲上车，却看到了还翛幽邃的眸子隔着人群，定定地看向这边，清冷的面容里有犹豫，却夹杂着些许期许，我不禁皱眉，转身跨上了车辇。
　　萧皇后坐在对面微笑地看着我，我感觉着车辇轻微的摇晃，听着外边车马萧萧的声音，忽然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困惑对吧？奇怪我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是不是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萧皇后开门见山的说。
　　“果然不愧是萧皇后。”我笑道，既然她如此直接，我也不必遮掩什么，“如果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不是太可笑了么？”
　　“置你于死地？”萧皇后笑道，“我只是不愿你怀皇上的孩子罢了，这点，在贵妃初到大辽时，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可是现在一切已成定局了，你我还要一起在皇上身边侍奉很久，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你这么有把握我听了你几句话，就可以不再计较了么？”我挑眉问道。
　　“是，刚才在车辇外说出第一句和解的话时，我就知道了。”萧皇后清淡的眉眼拢上了得意的神色。
　　“为什么？”我脱口问，不过她的确没有说错，那是我的软肋，我善于避重就轻，但是不善于拒绝。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不懂得什么叫做不择手段。”萧皇后开门见山的坦诚源于她的极度自信，甚至是自负，不管怎样，这次她又赢了。
　　是啊，我不懂得什么叫不择手段，我有太多原则，太多顾忌，所以我是懦弱的，优柔寡断的，如我，如德昭这样的人，缺少了庇佑，是都无法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的。
　　终于到了燕子山，这里山清水秀，古木参天，峰峦林立，飞泉流瀑。的确是消夏纳凉的好地方。
　　下了车辇，我和皇后走到耶律贤身边，耶律贤赞许地看了一眼萧皇后，然后又眉目带笑地望向我。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忽然听到耶律隆绪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耶律隆绪朝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微笑地朝他点了点头，自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无法纯粹地把他当作孩子来看了，手上沾染鲜血的人，心灵还能保持纯净么？
　　“对这里可还满意？”耶律贤问，接着自顾自地说道：“燕子山春天奇花异草、星罗棋布；夏天鸟鸣流湍、清爽宜人；秋天满目红叶、层林尽染；冬天雪压青松、树缀冰绡。”
　　我听他这么说，不由笑了，如果最后再加一句：是游客回归自然，远离喧嚣的绝佳去处。倒真成了一条不错的广告了。
　　耶律贤下旨在湖畔安顿，另一侧便是陡峭高拔的山峰，一条似银河玉带的瀑布飞流而下，隆隆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几位大臣同耶律贤进了大帐，我和萧皇后也一并入内。
　　“已经吩咐猎人围鹅了么？”耶律贤微笑地看向耶律斜轸，问道。
　　“已经都准备好了。”耶律斜轸抱拳恭声答道。
　　“好，”耶律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还翛，“休哥应该快到了吧？”
　　“回皇上，应该傍晚就会到了。”还翛回道。
　　“北院大王不是在雁门关与宋军交战么？”我心下一惊，脱口问道。
　　“朕钦命大同府节度使萧咄李率兵十万杀向雁门关，必败宋军于关口，休哥已经守御南京多时，是该回来休息一下了。”耶律贤淡淡地说道。
　　我无言地环视了一下众人，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自己问的这句话是多么大煞风景。我那时并不知道，原来除了我以外，帐子里根本没有人会在乎这场战争的结局，仅仅是彼此心中的较量，是一个泼天阴谋的开始。
　　“皇上，都准备好了。”忽听的帐外响起侍卫的声音。
　　“好，”耶律贤微笑地看了还翛和耶律斜轸一眼，“这次围猎爱卿不必谦让，输的可是要罚的哦。”
　　“臣遵旨。”还翛和耶律斜轸恭声道。
　　耶律贤拿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银色弯弓，放在我手中，笑道：“特意吩咐应承小底局给你做的，喜欢么？”
　　“恩。”我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弯弓，满足地点了点头。
　　出了大帐，只见湖面上聚拢了数百只白鹅，鸣叫声，振翅声此起彼伏。灼灼天光照亮了凝碧的湖面，浮光跃金，锦鳞游弋，飞瀑流泻，长虹贯空。
　　湖边的丛林中架起了数面金描彩绘的扁鼓，鼓中央勾画出雍容华贵的牡丹图，掩映在郁郁青青的茂密中，越发绚烂夺目。
　　顿觉此情此景，宛若天堂。
　　只看到一只手不合时宜地在我面前晃了几下，然后就看到耶律贤笑盈盈地说道：“怎么傻了？”
　　我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他眉眼带笑地拉起我走到湖边，指着一个手举五彩龙凤旗的侍卫说道：“过会儿以旗为号令，然后敲击扁鼓将鹅惊起，侍卫放飞海东青捕捉，待鹅坠下，便用刺鹅锥刺鹅。”
　　“刺鹅锥？”我不解地看着他，“捕猎不都是用弯弓的么？”我说着，顺手拿起银虹弯弓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这猎鹅通常在旱地的，现在消夏，湖边自然凉爽些。”耶律贤耐着性子解释道，“这鹅如果落在地上，便用刺鹅锥，如果落回湖中，自然要用弓箭了。”
　　“哦。”我点了点头，看着周围众人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子，顿时玩心大起，大叫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但凭娘子一句话。”耶律贤面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作揖道。
　　“那就现在开始吧。”我嗔了他一眼，然后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好。”耶律贤大喝一声，看向众人：“待朕猎过头鹅之后，便看各位爱卿的了！”
　　“是！”众人应道。
　　“旗落，鼓起！”耶律贤扬声道。
　　但见侍卫手中的旗在空中划出了凌厉炫目的弧度，顿时鼓声隆隆，如惊雷怒号，似浪潮咆哮，回荡在整个燕子山中，直叫飞鸟惊起，走兽逃逸。
　　湖中的白鹅也应声而动，挥舞着翅膀冲向天际，一干侍卫适时地放飞海东青，直扑向惊魂未定的白鹅，顿时整个苍穹仿佛被遮盖了一般。悲鸣声，振翅声，搏击声在空中交错出湮没天地的声响！
　　只见一只鹅疾速下坠向湖边的一棵树上，耶律贤潇洒地举起手中的刺鹅锥，瞄准空中的那点白影，有力地掷了出去，在碧蓝的天幕下划出了辽远的痕迹，白鹅挣扎嘶鸣，最终坠于地面。
　　顿时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接下来众人或举起刺鹅锥，或拿起弯弓，脸上挂着势在必得嚣张之气，浩浩荡荡的猎鹅正式开始了。
　　我远远望向还翛，但见他修长的身影淡定地立于湖边，凝神看着漫天翔集的白鹅，手持弯弓，却不发一箭，与周围的喧嚣吵闹格格不入。一瞬间我竟觉得那个曾经置身红尘世外，宛若青莲一般从容开谢的还翛又从纠结着阴谋权利，生死杀戮的过往烟云中走了出来，抬眼低眉，颦笑之间，宛若神祇！
　　然而这种自以为是仅仅是霎那间的事，我看到还翛蓦然举起手中的弯弓，敛眉，屏息，箭矢如银虹月霁，以睥睨生死的狂傲之势飞射出去，堪堪将正在搏击中的白鹅和海东青一齐射了下来，落地的瞬间，还翛看着脚边猎物的尸体，嘴角勾起了一抹弃如敝履的清冷弧度，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画面，心碎成齑。还翛，你想要的是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握着手中的弓箭，看到耶律贤陪在皇后身边耐心地教她射猎，看到众位臣子争先恐后的猎鹅，看到满天的白鹅挣扎哀鸣，可是一切都与我无关，忽然觉得自己原来这么多余。
　　蓦地瞥向瀑布上的悬崖峭壁，心中一动，便悄悄地退离眼前的喧嚣之境，寻着道路向山顶走去。
　　身后的喧闹越来越远，周围只有参天的古木，银杏，水杉，灵春木，高大挺拔的树身直耸云霄，踩着厚厚的腐叶，一股充实感顿时袭上心头。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一只五彩锦鸡停在不远的地方，我下意识地往树后躲去，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到它灵动的转着颈子，黑亮的眼眸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华丽绚烂的羽毛上是能工巧匠描摹不出的美丽图案，我悄悄举起手中的弯弓，抽出腰间的箭矢，瞄向了那只锦鸡。
　　挽弓欲射的姿势摆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的几欲流泪。终于，我收回了手中的弯弓，从树后走了出来，重新向瀑布上的崖壁走去。
　　来到崖顶，眼前豁然开朗，微风迎面扑来，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离天空是那么近，仿佛伸手便可以拂落云彩，摘取星辰。只听到瀑布轰隆作响，以千军万马，气吞山河之势向崖底的湖泊奔泻而去，人们还在湖边拼尽全力猎鹅，以博圣颜一笑。
　　我看见有白鹅飞到近在咫尺的地方，连忙拔箭射了出去，只听到一声嘶鸣，一点白影落在了脚下。
　　顿时一发不可收拾，箭矢密密麻麻的从手中飞出，白鹅‘噗通，噗通’地坠向湖中。
　　正当暗自得意时，听到下边有人大喊：“是贵妃，贵妃在那里！”
　　我心上一惊，看到崖壁下渺小的人影纷纷抬头望了过来，我连忙后退了几步，笑着吐了吐舌头，然后席地而坐，抬头看着流云浮动，夕阳微斜，嗅着瀑布飞溅出的清新味道，浑身不由得放松下来。
　　“收获如何？”耶律贤的声音蓦地自背后响起，我连忙站起身，看到他和萧皇后相携而至，手里是一只红腹锦鸡的尸体，我不禁皱眉。
　　“皇上不会自己看么？”我懒懒地答道，指了指一旁的白鹅。
　　耶律贤瞥了一眼我腰间的箭翎锦盒，挑眉道：“怎么所有的箭都射完了，却只得一只白鹅？”他狭长的凤眼弯出了优雅的弧度，戏谑道，“正巧休哥已经回来了，晚些时候朕非要质问他不可，竟然跟朕说什么贵妃箭术了得。”
　　我笑着看向他和萧皇后：“皇上自己还不是只猎了一只锦鸡？”
　　萧皇后微笑地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说道：“姐姐误会了，皇上教我射猎，刚才听到有人喊‘贵妃’，皇上要来寻姐姐，我就一起跟来了，结果来的路上，我把箭矢都浪费掉了，却只得了一只锦鸡，还是皇上出手相助的。”
　　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萧皇后看向耶律贤带笑的眉眼，夕阳衬着他清晓入画的面容，映射出了柔和隽永的光芒。
　　旧爱新欢各相半，谁见？谁怜？
　　“该回去了。”耶律贤微笑着向我和萧皇后走来。
　　我正欲回应的声音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直直地盯着耶律贤的身后，脑海里在瞬间浮出了死亡的影像，心中激荡着恐惧骇然的气息。
　　我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银虹弯弓，极力保持着冷静的神色，颤声说道：“回不去了。”
　　耶律贤和萧皇后看着我古怪的神情，蓦地转过身去，我感到萧皇后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看不到他二人的表情，却也能看到在转身一霎那身体的僵硬。
　　因为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只猎豹。。。
　　

五十 生死相守影相随 夜深千帐煞萧疏
更新时间2009-3-25 21:04:05  字数：6088

　耶律贤迅速将手中的锦鸡掷向猎豹，与此同时向我和萧皇后紧走了几步，我连忙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白鹅，也扔向了它。
　　可是这豹子似是对‘嗟来之食’不感兴趣，现下这头毛色鲜亮，全身遍布黑色斑点环纹的高智商动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们。
　　不是说豹子一般不伤人的么？我心里叫苦不迭，看着它一步一步地向我们逼近，四肢在落地时，肩胯的骨骼便随之突起，给人以沉重的压迫之感。我知道它随时都有可能发动突然进攻，我们身边又恰好没有可以抵御的武器，被它纠缠上，便是必死无疑。
　　耶律贤伸出一只手臂将离他较近的萧皇后小心地护在身后，就是这么一个自然的举动，让我瞬间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我蓦地举起手中的弯弓，银色的弓身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散发出了夺目而绝望的光彩，只见那豹子微微一顿，忽然加速向我扑来，耶律贤迅速地将萧皇后护在怀里，反手欲挽住我，我冲他微微一笑，向远离他们的地方跑去。
　　“颜儿！”
　　“贵妃！”
　　我听到二人惊恐地喊叫。
　　我看着耶律贤琥珀色轻浅的眼眸骤然变的浓重起来，翻搅着，挣扎着，撞击出了乱石穿孔的惊涛骇浪。他斜眼睨了一下飞速扑来的猎豹，凌空一跃，将自己和萧皇后带到较为安全的地方，然后欲前来救我。
　　萧皇后一瞬不瞬地看向我，脸上挂着骇然的神情，更多的则是如释重负，还夹杂着些许怜悯，清亮睿智的眉眼闪过了一丝不确定。
　　阴风呼啸，猎豹直扑我而来。我的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如果说之前还尚有生机，现在则是必死无疑。
　　逃无可逃，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剑拔弩张的局势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耶律贤本欲上前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静静地凝视着我，却不再做任何呼喊，眉眼中满是悲戚。
　　我知道，他是打算放弃我了，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剧烈的颤抖，嘴唇一开一合，只有两个字——颜儿。可是他不能喊，因为他不能在此刻转移猎豹的注意力，他必须让自己活下去，也不能让萧皇后死。
　　耶律贤，我明白，你没有错。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身子一沉，便要坠了下去，耶律贤本能地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后停了下来，身后是死死攥着他的萧皇后。耶律贤精致的脸庞一瞬间破碎开来，绝望，愧疚，痛苦，不甘，所有表情像是玻璃碎片一样飞溅开来，漫天飞舞着，辉映着他眼中的坚定决绝。
　　生死的一瞬间，做出的抉择通常是内心深处的强烈意识使然，不管是不是因为距离，是不是因为责任，上天只给你选择守护一个人的机会。
　　耶律贤，你很了不起，做了一个帝王该有的抉择。
　　“不要！！”掉下崖壁的一霎那，我听到了一声凄厉绝望的喊叫，撕心裂肺，震彻琼霄，直叫绛河落泪，繁星散落。
　　我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激荡的水声，众人的呼喊声，然后便看到还翛自崖上纵身跃下，绝美的眼眸坚定的紧锁住我。
　　只见他衣袂在风中疯狂的翻飞，我几乎可以听到衣褶间摩擦出的呐喊。还翛望着我的眼神很柔软，唇攀挂着温暖的弧度，那弧度慢慢扩大，笑意溢满了那张清隽的脸庞。
　　我忽然发现，原来微笑也可以像精致的糕点一般，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所以我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今生今世，不离不弃。”“你生我就生，你死我亦死。”耳边回荡着还翛曾经说过的话，如同誓言一般，刻骨铭心，每一个字都是天荒地老。
　　原来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曾忘记。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生死相随，并不惊天动地，仅仅是一个选择。
　　纵横的杀气，诡谲的阴谋，可以泯没天地，颠倒红尘，却抹煞不了内心深处守护一个人的执念。
　　相随影成双，风月也动情。
　　我在还翛明亮的笑容里，重重地跌入了冰冷的湖水中，全身一阵刺痛，猎豹并没有消失，它同我们一同坠下，更可怕的是，它竟然会泅水。
　　正当我陷于无助时，还翛奋力游向我，对岸边惊慌的人群大声喊道：“快将弓箭对准豹子！”无奈猎豹离我们极近，万一失手便会伤到我们，岸上的人只能大声呼喊，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见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噗通’跳进湖中，向我们游来。
　　还翛夺过我手中的弯弓，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慌忙拂过我额间的乱发，惊痛地问道，声音里满是疼惜：“一一，你还好么？有没有伤到哪里？”
　　“还翛，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双手捧住还翛的脸，定定地看着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安慰到，然后大惊，“小心后边！”
　　只见猎豹已经游到我们身边，爪子有力地挥了过来。
　　“吸气！”还翛命令道，我连忙用力吸了口气，只觉得腰上一沉，还翛迅速将我护在怀里潜入水中，豹子锐利的爪子在水中显得笨拙许多，但是仍旧凌厉地划破了还翛的肩背，顿时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澄澈的湖水。
　　我一阵惊痛，手忙脚乱地拔下发间的金簪，发疯一般地刺向猎豹，还翛面色逐渐苍白，手上的力道慢慢变弱，却仍是奋力托举着我的身体，握着弯弓的那只手袭向猎豹，铿锵坚细的丝线紧紧地勒住猎豹的脖子。
　　水花四散着激荡开来，猎豹的嘶吼声，瀑布的轰鸣声，众人的呼喊声，交织出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诡异氛围。
　　于猎豹的身体渐渐僵硬地向水底沉去。
　　“贵妃，萧大人！”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终于奋力地游到我们身边。
　　“快带萧大人上岸！”我虚脱的喊道，挣扎着掰开了还翛护在我腰间的手。
　　“先救贵妃。”还翛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目光柔和缱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瞳孔骤然变得惊恐骇然，他想要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无奈气力耗竭，缓缓阖上了眸子，身子一软，便要向下沉去。
　　“还。。。萧大人！！”我绝望地喊道，手足无措地摇晃着他。
　　“贵妃不要惊惶，萧大人只是力竭昏迷。”耶律斜轸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负起还翛向岸边游去。
　　“贵妃，微臣失礼了。”耶律休哥低声说道，将我护在怀中，奋力泅向湖畔。
　　重新回到陆地上的感觉，真好。
　　我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还翛抬回帐中，耶律斜轸大呼着太医去给他医治。
　　“颜儿！”耶律贤拨开众人，匆忙地，甚至有些狼狈地走向我，在看到我的一刹那，那琥珀色的瞳眸黯如死灰，“快传太医！！”
　　耶律贤咆哮道，踉跄地扑过来将我抱在怀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眉眼带笑的人如此失态。
　　到底怎么了？我并没有受伤啊，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会如此怪异？
　　“颜儿，颜儿。。。”耶律贤失神地喃喃道，“我竟然，丢下你一个人。。。”他的手痛惜地抚上我的右颊，再次收回手时，满是鲜血。。。
　　几日下来，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毁容了。
　　那日耶律贤怒不可遏地将为我诊治的太医杖毙，然后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奴才，一刻不离地陪伴着我，夜晚被坠湖那一幕惊醒时，慌乱地伸出双手摸索着，却触碰到了耶律贤微微湿润的眼角。
　　原来，在与猎豹搏杀时，不小心被它尖利的爪子划到，虽然只是轻擦而过，以至于慌乱中的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可是右颊却仍旧落下了一条蜿蜒的疤痕，深刻的永远无法修复。
　　“皇上，我想去看看萧大人。”我淡淡地对耶律贤说道。
　　“那日，朕并不。。。”耶律贤面容憔悴，声音沙哑地开口。
　　“皇上不用解释，我明白。”我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右颊的那条疤痕，“我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谁还在乎这些？就算皇上嫌弃我，那也是我的命。”
　　耶律眉目间流淌着悔恨的气息，或明或暗，或深或浅，凝眸处，心字已成灰。
　　“如果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会选择我么？”我直白地问道。
　　“朕。。。不知。”耶律贤静默了片刻，垂目答道。
　　一个模糊的答案，多情也无情，残忍却真实。
　　我并不愿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转身走出帐外，想起还翛，不由得加快脚步。
　　我蛮横地摆脱侍卫冲进大帐，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不期然地飘入耳中，冷漠而平静：“我救她，因为她不能死，我不会死，而你也。。。”
　　我在还翛唇瓣的开阖间，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感官。
　　我呆呆地看着上身赤裸的还翛，肩背上捆束着绷带，神色清冷地看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耶律斜轸，二人似是略微起了争执，耶律斜轸面色不豫，看到我进来，拂袖出了帐子。
　　还翛看到我时脸色瞬间有些苍白，继而恢复了平日的冷漠，我的心莫名一痛，好像是把夏日午后的太阳丢在雪地中一点一点的融化。
　　我凝神屏息地望着他，想要努力望进他的心底，可是却发现自己的心倒先乱了，斜眼看了一眼窗外，断虹明，月华生。
　　爱情开到荼蘼之后，又该是怎样的结果？
　　这一次，我在你的计划里，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明亮的青春呼啸而过，青葱岁月也随着时间流逝，现在的我，无论面对多么沉重的悲伤，都不再会歇斯底里。
　　我苦笑了一下，欲转身离开，却被一双臂膀有力的固定住，还翛定定地凝视着我，残雪凝辉般的面容摇曳出了温柔的光芒。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张附着在绝世容颜上的脸，竟也是从未苍老的，虚幻而迷离的脸庞，而这张清俊面容下的“天颜”现在又是什么样呢？
　　一瞬间竟然有种奇怪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如果还翛改变了历史，会怎样呢？忽然便想到了那个天大的秘密，顿时如遭雷击，强迫自己不可以再想下去。
　　还翛轻轻地拂开我颊边的发丝，食指颤抖地划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我下意识的要躲开，却被他蓦地揽入怀中。我的下颚紧贴在他赤裸的肩膀上，一股奇异的暖流顿时攫住心房，一点一滴，潺湲开来。可是想起刚才他的话，又狼狈地想要推开他。
　　只听见耳边响起还翛沁凉的声音，有些颤抖，轻柔而妖异，透着花死的气息：“愚蠢的女人，救你并不表示还爱你，不要再这么自以为是好不好？”
　　我猛的一窒，踉跄地推开他，还翛苦恼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可是唇攀却挂着鄙夷的微笑，眼神纠结着淡淡的怜悯。
　　现在的还翛，就像是。。。一个用优雅华丽装点自己的。。。看似神佛的恶魔。
　　如果说耶律贤可以微笑着捅别人一刀，然后微笑着欣赏他人的痛苦。那么还翛则是从容地夺人性命，以莲花般的忧悒为自己做掩饰，并且还会留下真诚的眼泪，以至于被杀之人心甘情愿地为他下地狱。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其实一直都很脆弱，他之所以像琉璃一般有着千万侧面，其实都只不过是用来掩盖他内心的脆弱。
　　“还翛，你为什么总要假装这么坚强？我都快要被你骗到了呢。”我固执地拥住他，凄凉地笑道，“其实自以为是的一直都是你呵，你觉得我负你，你爹负你，耶律贤负你，甚至天下人都负你。你如果真的那么恨，就发泄出来好不好，再这样忍下去，你会疯的啊。”
　　还翛裸露的肩背一寸一寸冰凉下去，他冷冷地推开我，凝视着我的眼眸蓦然笼起了斑驳的霜华，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凄厉狠绝：“昨日种种，我必将悉数讨回！”
　　“还翛。。。我求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哀求地看着他。
　　还翛冷笑道，清俊的面容中尽是讥讽的神色：“假装坚强？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我从来都不曾说过我坚强，我甚至不止一次告诉你我并不坚强，是你自己不相信而已。”还翛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你走吧。”
　　我一步步退向帐门，绝望地看着他雕像一般的背影，是我愚蠢啊，这样的他说出“我并不坚强”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而我竟然从不曾留意过！可是还翛，你难道要拉着全世界陪你一起入地狱么？
　　出了帐门便看到耶律斜轸神色淡然地站在那里，仿佛不曾离开过，我微微向他一福，身形交错的一瞬间，耳边响起了清冷如水的声音：“若你害了他，臣必不休。”
　　我惊措地看了他一眼，头脑中一片空白，连忙狼狈地跑开了。
　　“娘娘是怎么了？”我被隆绪紧紧的捉住不放，终于停止了自己近乎癫狂的奔跑。
　　“你怎么在这里？”我平缓了一下凌乱的气息，收起了刚才的情绪，惊讶地看着他。
　　“我本来就是要去看您的啊。”隆绪撇了撇嘴巴，不满地瞅着我。
　　我看着他柔媚纤凝的脸庞，在月华的笼罩下，像是琴弦间流淌出的雅致乐曲，绮丽婉转，直击心底。
　　“有没有人夸我们的隆绪越来越漂亮么？”我微笑地看着他，“简直气煞韩子高，羞死慕容冲。”我一边说，还不忘了重重的点头。
　　隆绪的脸顿时阴云密布，羞恼地看着我，脸上泛起了丝丝红晕，恼道：“有您这么比喻的么！”
　　我低头思忖了片刻，这两位可都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啊，容貌柔美艳丽，冠绝天下，这高帽子扣的他还不满意？
　　看我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隆绪怒道：“我怎么会好心过来看您？”
　　“哎呀！”我叫道，忽然想起这韩子高和慕容冲都曾经是好色皇帝的娈童，连忙羞愧地低下头，低声说道：“那个，对不起。。。”
　　“算了，反正娘娘总是这么没心没肺。”隆绪摆了摆手，笑盈盈地拉着我走到湖边，借着月光定定地看着我，然后轻轻拂开我颊边的乱发，紧紧盯着那条疤痕，脸上流露出了心爱之物被损坏的失望神情。
　　“父皇会不会不要娘娘了？”隆绪沉默了片刻，忽然语出惊人。
　　我无语地看着他，果然还是个孩子，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怎么回答你？
　　“父皇如果不要您该怎么办呀？”隆绪漂亮精致的脸上挂着轻浅的笑，脸上有淡淡的失望，淡淡的嫌恶。
　　我忽然明白，这原不过是赤裸裸的孩子天性，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当它们被损坏时，便会弃若敝履，不屑一顾。
　　“尚书令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救您，当日又为何亲手打掉您的孩子？”隆绪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所有的表情，动作在瞬间僵住，有些怨恨地看着隆绪，他怎么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地把我一直藏在心里不愿触碰的事情硬生生地扯出来？
　　当我正欲发作时，看到一名侍卫跑了过来向隆绪和我作了一揖，气喘吁吁地说道：“雁门关传来战报，皇上传梁王回帐。”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隆绪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看着我，“娘娘不去插手这‘国事’么？”
　　“不去，这么晚召集众臣，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我摇了摇头，摆手作了个让他离开的动作。
　　“娘娘赶紧回帐休息吧。”隆绪微微叹了口气，转身随侍卫离开了，没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眉眼带笑的看着我，柔美明艳的脸庞摇曳出妖娆的气息，“娘娘可知道魏国公主？”
　　“不知道。”我困惑地看着他，不得不承认，我害怕这个刚过出阁之龄的孩子。
　　“啊，总会知道的。”隆绪貌似可惜地摇了摇头，又向我行了一礼，终于离开了。
　　我忽然意识到，曾经试图影响隆绪的举动，送出“七种武器”的愚蠢做法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眼前这个孩子，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早已学会了微笑着残忍。
　　我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人，害怕改变历史，也无力改变历史，即便做出一些自以为是的影响历史的事情，却不过是加速历史按着它本来的轨迹前进。
　　只是我并不知道，一切，已经开始悄悄偏离了轨迹。
　　

五十一 十万辽军丧雁门 瓦桥关边战火燃
更新时间2009-3-29 19:59:40  字数：5102

　果不其然，此一战，辽军惨败，杨业父子于雁门关夹击辽军，西京大同府节度使萧咄里被杀，辽军大溃。
　　而没心没肺的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千古流传的“杨家将”终于出场了。
　　翌日，大军随即启程赶回上京。
　　直到登上车辇，我都没有再看到耶律贤，也许在他眼里我已经残败不堪，也许因为内疚而不敢面对我，也许因为雁门关惨败而无暇顾及我，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一路上听到众人既敬且畏地谈论着杨业父子。
　　经此雁门关之战，辽宋两军送给了杨业一个“无敌”的称号，以褒扬其骁勇善战。杨业之子杨延昭（杨六郎）不仅英勇善战，而且容貌俊逸，风度弘雅，颇有北魏时期名震四方的大将军独孤信之遗风，因此众人便称他“独孤郎”。
　　回到上京，耶律贤即刻召集众人到彰愍宫议事。
　　商议的结果是：耶律贤亲自带领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率军南下，领兵伐宋，任命还翛为上京留守，防止有人谋逆叛乱。
　　延宁宫。
　　“奴婢听别个女官说，皇上要带娘娘一同前往。”青芜轻声说道，语气里尽是艳羡，“皇上真是舍不得娘娘呢。”
　　我微微一笑，伸手抚上了脸颊上那道蜿蜒的疤痕，舍不得我么？他明明可以舍得让我去死，又怎会在意这几日的别离？青芜，你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他不得不带。”我疲倦地说道。
　　这次还翛拼命救我应该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震撼吧，那样的情不自禁，早已超出了一个臣子对主子的忠心。帝王的女人是不可以被觊觎的，非关风月，而是天子的骄傲。
　　可是于理来说，他又罚不得还翛，况且又是在这内外交困的危机时刻，少了如此文韬武略的大臣，对大辽来说绝对不是件好事。
　　可是他并不知道，还翛救我，是因为我还不能死，是因为他肯定自己不会死，是因为岸边的耶律斜轸不会让他死。
　　还翛，你真是。。。一个冷静到极点的疯子。
　　“皇上本来要加封萧大人为燕王呢，不过被萧大人婉言拒绝了，并且还欲辞去尚书令一职，只是皇上不准。”青芜不解地看着我，“萧大人这次舍命救贵妃，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啊，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看着青芜的眼神在说到‘萧大人’时不自觉得变得很温柔，像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娇羞企盼，却又无限卑微的，思慕着心中的神祇。
　　我心上一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萧大人，是个温柔的好人呢，他值得皇上的封赏，为什么。。。要拒绝呢？”青芜喃喃道，神情似是很苦恼，夹杂着不甘的维护。
　　为什么拒绝呢？如果知道萧思温和女里的可悲下场，应该就不会再问这种问题了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盖主，祸必降之。
　　还翛当然比我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明白，他这样一个人，是无法走到现在的。
　　只是还翛，你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不放过？
　　温柔的。。。好人呵。。。
　　“奴婢。。。知道娘娘心里的苦，皇上他那日。。。”青芜看着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我脸上的疤痕，幽幽地说。
　　“还提这个作什么？”我装作毫不在意地打断她，耶律贤那日作出的选择，不仅因为他对萧皇后的情意远胜于我，而且也是为全局着想吧，想必在宫中已经传为“美谈”也未可知。
　　“奴婢只是。。。”青芜尴尬地笑了笑，“今日在彰愍宫，南院枢密使郭大人直言犯上，惹得龙颜大怒，如果晚些时候皇上来看望娘娘，还请娘娘切莫拂逆皇上。”
　　“这个你不用担心，直到启程南下那日，皇上是不会来见我的。”我淡淡一笑，郭袭是魏征，他却做不了李世民，因为萧皇后不是长孙皇后。
　　告先帝庙，拜祭三神之后，耶律贤便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前往幽云之地，临行前，皇后及众臣前来送行。
　　我本分地站在耶律贤身旁，一刻也未曾离去，可仍觉得自己是孤零零地一人。
　　“萧大人！”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耶律贤忽然从御辇中探出身子，唤回了还翛，我微微一愣，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速。
　　“微臣在。”还翛转身走过来，向耶律贤作揖道。
　　“此一战，朕着实想把你带在身边，只是碍于你以前在宋军中卧底的身份，所以才不得不忍痛割爱，你可不要怪朕啊。”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还翛，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微臣不敢，能在上京为皇上排忧解难，微臣已经很知足了。”还翛低头恭敬地说，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不可名状的光芒。
　　“那就好。”耶律贤点了点头，问道，“此次攻打宋军，萧大人心中可有计策？”
　　还翛凝眉思忖了片刻，低声说道：“微臣以为，宋王喜隐叛乱一事，倒可以拿出来一用。”
　　“哦？”耶律贤挑眉看向还翛，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还翛略微启唇，吐出了四个字：“声东击西。”
　　耶律贤沉吟了片刻，随即眉目舒展，眼眸里流淌的尽是旖旎风情：“果然不愧是萧大人！”
　　“皇上谬赞了，微臣也是有私心的，”还翛微微一笑，宠辱不惊地说道，“皇上如果借此事做文章，上京欲叛乱之人，须得在心中掂量掂量了，如此一来，倒是微臣轻松了些。”
　　耶律贤微微一愣，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浓重，朗声道：“好，好，朕的皇都就放心交给你了！”
　　还翛垂首，恭声道：“微臣必不负皇上所托，恭祝皇上凯旋而归！”
　　我听着二人礼数周道的寒暄客套，心中百感交集，在这样一场纷繁错乱的时空，遇到了这样的两个人，注定是我的不幸。
　　彩旗飘扬，画角吹起，大军南下而去，我看着还翛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笔直而坚定。
　　这场送别，他未曾看我一眼，因为他是臣，而他是君，这样泾渭分明的差异，束缚着每一个人，禁锢着每一颗心。
　　我和耶律贤在御辇中相对而坐，除却辕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其它声响。
　　可是有些事情，不管表面有多么平静，也无法掩盖裂痕已经存在的事实。
　　“你还要怨朕多久？”耶律贤突然开口问道，眼神却透过窗子，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我并不怨恨您，是您自己无法释怀。”我淡淡地说道，然后笑盈盈地看向他，“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臣妾干预政事，企图逃逸，嫁于大宋武功郡王，如此罪行累累，皇上不如。。。”
　　“住口！”耶律贤怒斥道，淡眸里翻涌着慌乱愠恼之色，仿佛甘醇浓烈的美酒一般，醉了别人，也醉了自己。
　　“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耶律贤伸手轻轻抚上我颊边的那条疤痕，喃喃道，“我真的做错了么？”
　　我闭上眼睛，斜倚在玉榻边，不再看他。
　　耶律贤，你还要说多少自欺欺人的话来骗我？你当真舍不得么？那日的事就算再发生无数次，你也还是会作出那样的选择。
　　你如今会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我还活着，你避无可避，无法面对自己的心魔。
　　辽军抵达瓦桥关，之前率领先行军提前到达城中的耶律休哥此刻已经在城门外恭候圣驾多时了。
　　“臣等恭迎皇上圣驾！”耶律休哥同一干将士恭身道。
　　“免了。”耶律贤摆了摆手，紧走几步将耶律休哥扶起，急切地问道，“可曾俘获宋军？”
　　“回皇上，俘获百余人，在城中听候皇上发落。”耶律休哥答道。
　　“好！”耶律贤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眉眼带笑地看向一旁的耶律斜轸，低声道，“明日我们就好好演出戏给宋军瞧瞧。”
　　夜里，我洗去了一路风尘，在卧房里百无聊赖地坐着，心里却很好奇耶律贤这场“声东击西”的戏要如何唱，便要偷偷地潜出房门。谁知刚出门，便看到耶律休哥用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看着我，朗声道：“微臣给贵妃请安。”
　　“皇上让你看着我的？”我挑眉看向他。
　　“不是，皇上是让臣来迎贵妃的。”耶律休哥不疾不徐地说道，“皇上说贵妃一定不愿错过这事，只是刚才碍于宋俘亦在中堂之上，皇上不愿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才不想让贵妃露面。娘娘，请随臣来。”
　　耶律休哥语毕，微笑着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无语地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忽然在心里肯定了一个事实：人类的智商应该是倒着进化的。
　　“宋俘真的会相信喜隐叛乱，皇上要启程返回上京一事么？”我刚随耶律休哥来到中堂，便听到耶律斜轸的疑问声。
　　“来了？”耶律贤看到我进来，嘴角勾起了温柔的弧度。
　　我朝他福了一福，就见他复又看向耶律斜轸，笑道：“当然会。声东击西早已不新鲜了，可是萧大人为朕找的这个借口却让人不得不信，篡位谋反，呵呵，可是咱大辽的诟病啊。”
　　“臣明白了。”耶律斜轸应道。
　　我在心中思量着，喜隐在祖州，此地靠近上京，不仅有天成军，而且祖宗之庙亦在此地，如此地利人和，如果放出消息宣称喜隐造反，恐怕不会有人不信吧。
　　还翛，遗世慧绝便意味着遗世孤独，让所有人都只能和你擦肩而过，而无法真正走近你，这样的你，不会觉得寂寞么？
　　“既然是演戏，就索性做足了戏份。”耶律贤看向耶律休哥，清逸俊美的面容里揉进了一抹狡黠的微笑，“传令下去，明日高挂免战牌！”
　　耶律休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了然于胸的微笑，朗声道：“臣遵旨！”
　　“既然皇上放出消息说后天一早返回上京，臣请求凌晨离开，好杀宋军个措手不及！”耶律斜轸抱拳说道。
　　“朕正有此意。”耶律贤微笑地点了点头，随即眼中腾起了优雅的杀气，“明日过后，我大辽必败宋军于瓦桥关！”
　　“颜儿，你呆在城中，莫要再混进军队里了。”耶律贤敛去了眼中的杀气，微笑地看向我。
　　“是。”我面上一红，尴尬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城门上果然高挂免战牌，宋军自然以为大辽上京出了问题，已经无暇顾及这场战争了。
　　凌晨时分，耶律斜轸带着数百精兵佯装成大辽皇帝启程回上京的样子，实则在路上打下埋伏，“恭迎”宋兵。
　　果然第三日一早，宋军部分士兵直追耶律斜轸而去，而剩下的士兵早已放松了警惕，耶律贤便趁机派耶律休哥率大军偷袭宋军。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狼烟四起，风沙激荡，宋军狼狈地四处逃窜，嘴里大声呼喊着“中计了”。不计其数的宋兵丢盔弃甲，倒在血泊之中，喊杀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忽然一袭银白披风在尘沙中猎猎翻飞，铠甲炫目，甲片在风中撞击出了辽远的声音，只见一颀长的身影跨骑青璁骏马，手执长枪，向城门袭来。
　　在看清那人的第一眼时，我的脑海中顿时闪过了两个字——侠客。
　　是的，这便是武侠世界中顶天立地的大侠了。俊逸的五官，刀刻的轮廓，眉飞入鬓，一双黑亮的眼眸映射出了忠诚仁义的不屈信念。
　　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形容的便是这样的人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担的起乱世之侠的称号。
　　“皇上，那就是杨六郎！”身边有士兵低声提醒耶律贤，声音中透着敬畏。
　　“果然是个人物。”耶律贤赞许的点点头，微笑的瞳眸中闪过了冷冽的杀气，“把朕的弓箭取来。”
　　“不可以！”我脱口道，连忙挡在耶律贤身前。
　　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古流芳的“杨家将”被你杀害？千百年来，他们已经不单单是被人们传诵的英雄，而是近乎神圣的信仰啊，我岂能容许你摧毁！
　　“颜儿，这战场上容不得仁慈！”耶律贤蹙眉，声音里有些许愠怒。
　　“你要射杀他，除非先杀了我！”我半步也不退让，凝眸回视向他。
　　“你！”耶律贤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甩袖子，扔掉了手中的弯弓，绕过我走向城墙边上，对着城下士兵大声喊道：“辽军听着，朕亲自为尔等击鼓助阵，斩杀杨延昭者，赏金百两！”
　　“好！！”在众辽军的叫好声中，我的脸时顿时变得苍白无比。
　　耶律贤语毕，转身走向城头的大鼓，将正在击鼓的士兵赶到一旁，兀自夺过鼓槌，重重地敲击起来，顿时气势汹汹的鼓声穿透九霄，点燃了每一个辽兵的斗志。
　　耶律贤的鼓声越发响亮，我站在城头，目眦欲裂地盯着城下的局势，只见杨延昭以寡敌众，长枪一挥，便将数名辽将斩杀于马下，其余辽兵在他周围徘徊，不敢上前，又不愿离去。
　　突然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发力，将手中的兵器刺向杨延昭，他顺势跳下马，身子往后一仰，众人扑了个空，正欲收回兵器再次进攻，却见他蓦地伸出双手，将辽军的兵器揽于身前，猿臂猛一发力，十多件兵器硬生生的折断，发出了铿锵有力的响声。
　　我略微舒了口气，忽然听见耶律贤怒道：“弓箭手准备！”
　　数十个弓箭手迅速一字排开，整齐的立于城头，拉开手中的弯弓，只等耶律贤一声令下便将杨延昭万箭穿心。
　

五十二 身犯众怒救忠贤 遁向莫州以计还
更新时间2009-3-31 18:43:05  字数：4694

　“住手！”我使出无赖手段，蛮横地将城头的弓箭手推到一旁，碍于我贵妃的身份，众人只是或愤怒，或不解地看向我，并不敢与我动手。
　　“你若要下令杀他，就先杀了我！”我执拗地喊道。
　　“你以为朕不敢么！”耶律贤狂怒地盯着我，一只手忽然扼住我的脖颈，我凄凉的一笑。
　　耶律贤，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么？当我和你的江山起冲突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么？
　　耶律贤扼住我脖子的手渐渐颤抖起来，轻浅的眸子里闪过了恐惧的神色，他连忙收回手，惊惶地将我搂在怀中，失神地说道：“朕怎么能再害你一次？”
　　我微微一颤，抬眼看向耶律贤皎皎如月的脸庞，眉眼间隐着一丝脆弱的气息，无助的像个孩子。我心下莫名一软。正要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然而——
　　“来人啊，把贵妃‘请’到一边去！”耶律贤敛去一霎那的彷徨，把我从怀里拉开，转过身去，负手而立。
　　“皇上，你！”我被一旁的侍卫拉着，无论怎样激烈的挣扎也显得那么苍白。
　　“拖下去，听到没有！”耶律贤怒喝道。
　　拉着我的侍卫终于不再顾忌，不耐地看了我一眼，硬生生地把我从城头拉了下去。
　　“杨将军，小心啊！！”我忽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咆哮道。
　　耶律贤的身体微微一僵，大喝一声：“放箭！”
　　无数箭矢若流星一般飞射出去，我木讷地抬头看着天空，忘记了挣扎，看着耶律贤的背影渐渐模糊，心里暗自念叨：如果你不是帝王，如果你不是，该多好……
　　耳边铁骑突出，刀枪嘶鸣的声音渐渐变弱。
　　耶律贤疾步走过来，冷冷地看着我，举臂欲挥在我脸上的手，在看到我右颊的那条伤疤时，终究收了回去。
　　“杨延昭逃走了，你可满意？”耶律贤厉声问道。
　　我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着众人鄙夷甚至唾弃的目光，顿时心如刀绞。无论我再怎么小心翼翼，都无法找到天平中心的那一点。
　　“你这是在报复朕么？”耶律贤转过头冷声问道，似是连看我一眼都是多余。
　　我环视着周遭的士兵，最后目光定定地落在耶律贤身上，轻声说道：“不，我只是没有办法完全站在您的立场上去对待这场战争。”
　　“朕明白了。”耶律贤静静地凝视着我，点了点头，忽然扬声喝道：“来人啊！”
　　“末将在！”一旁的将领连忙走上前来。
　　“派人好好看护贵妃，朕要亲自去莫州城督战。”耶律贤命令道，转身走下城头。
　　耶律贤，你是想告诉我不必取舍的最好办法是不要面临取舍么？可是为什么你不愿亲口告诉我呢？因为连你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宋军落荒而逃，辽军在耶律休哥的带领下向莫州方向追击，辽军追至莫州城外，宋军在杨延昭的带领下坚守城池，辽军硬攻而不下，双方已经相持了多日。
　　耶律贤和几员大将风尘仆仆地折回来商量对策，我本一身劲装在庭中练箭，耶律贤进来时对我淡淡一笑，眉眼间说不出的疲倦。我连忙欠身行礼，抬头便对上了耶律斜轸冷漠的脸庞，我忽然意识到，这位南院大王是真真切切的恨我，因为我险些害死还翛。
　　几人走进中堂，我连忙紧跟了几步，站在耶律贤旁边，耶律贤毫不意外地朝我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示意我坐下。
　　众人也似是习惯了一般，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是在看到我右颊的疤痕时，脸上偶尔流露出扼腕之色。
　　我当即决定：为了不再看到众人怜悯的神情，我要像小说里的女侠一样带个面纱才行。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
　　“颜儿？”耶律贤不解地看着我。
　　“啊，没什么，你们接着议。”我连忙红着脸低下头。耶律贤无奈地摇了摇头，复又看向众人。
　　“杨六郎躲在城里乱放箭，这身上都被人戳成马蜂窝了，让我们如何是好！”一名将领啐道。
　　耶律斜轸冷哼道：“一个小小的莫州城能有多少箭矢让他们乱放，等到城中箭矢已绝，我们再杀进去不迟！”
　　耶律贤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南院大王说的没错，杨延昭死守莫州，尚留得残喘之机。不过这莫州已经成了孤城，外援不至，箭矢将绝。杨延昭这样的人是不会坐以待毙的，恐怕这几日便会有所行动，传令下去，命攻城将士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众将领齐声答道。
　　耶律贤似乎心情不错，笑盈盈地看向我，问道：“颜儿，你可有什么计策？”
　　“瓦桥关可有什么能工巧匠么？”我微笑地看向耶律贤，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样子出门怕吓到别人。”
　　“颜儿！”耶律贤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扫了一眼中堂，众人识时务地躬身退下。
　　“皇上可听说北齐兰陵王带面具上战场一说？”我问道，心想这个计策还是在我刚才念叨着带个面纱遮丑时想到的。
　　“当然，那兰陵王容貌过于柔美，难以威慑敌人，便带上狰狞面具上战场。”耶律答道，然后凝眉看向我，“我大辽可没有这样的人。”
　　“您不就是？”我打趣道，瞥见耶律贤面颊升起的一丝红晕，然后兀自说着，“我要众将士带面具只求一瞬间的惊艳效果，您知道，在战场上的一瞬间可以做很多事情。”
　　耶律贤唇攀慢慢勾起了释然的弧度，笑道：“朕就依你的意思去办。”
　　几日下来，我和这些个工匠杵在一起，极尽华丽之能事，将面具制作的金光灿灿。
　　然后就听到昨日夜里，杨延昭率领众将士出城突袭，因看不清敌我双方，耶律休哥便命弓箭手万箭齐发，箭如骤雨般射向莫州城。
　　结果杨延昭并没有突围，而是命众将喊杀了一会儿，又退回城中。耶律休哥顿觉事态不对，派人前去查看，才发现杨延昭原来从城头吊下来了数千稻草人，引诱敌人放箭，如此以来，城中的箭矢又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了。
　　耶律贤听到消息后，不怒反笑，只说杨延昭果真担的起“独孤郎”这个称号。
　　我拿着一个华丽耀目的面具放在耶律贤面前，问道：“好看么？”
　　耶律贤蹙眉，看着面具上那张金光灿灿，颇具异国风情的面孔，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威尼斯戏剧狂欢节时带的面具，我在心里回答他。记得在安纳西第一眼看到这个面具时，就惊艳的迈不开步子，想必同样能震慑到几千年前的古人吧。
　　“脑子里瞬间闪过的脸，便让工匠们照着做了。”我胡乱答道，接着笑盈盈地遮在自己脸上，问道：“怎么样，够惊艳吧？”
　　耶律贤但笑不语，伸手拿过我遮在脸上的面具，定定地看着我，轻声地，带着淡淡的戏谑，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朕还是喜欢这样的你。”
　　“没正经！”我应景的故作娇羞状，嗔道，然后正色说道：“时间紧迫，这面具只做出来了几百个，您看着分发吧，将军士兵都一样。”
　　“恩。”耶律贤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仍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自在地将目光瞟向别处，说道：“宋军既然想让辽军中计，不如将计就计，他们如果再使这‘无中生有’的计谋，不如顺着他们，佯装麻痹，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恩。”耶律贤微笑。
　　“这面具做的金光闪闪，不只是为了吸引宋军注意力，如果在月光或者阳光的照射下，也可以刺晃宋军的眼睛，削弱他们的进攻。”我继续说道。
　　“恩。”仍旧微笑。
　　我终于放弃了和这个只知道用单音节回答我的人之间的对话，准备转身离去。
　　“之前瓦桥关之战，你不是还拼死救杨延昭么？现在为什么又对攻打宋军这么上心？”耶律贤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面具，问道。
　　“对我而言，辽宋两军并无敌我之分，我害怕的，是近在咫尺的死亡。”我淡淡地回答道，然后自袖口里取出了一块淡蓝色的面纱遮在脸上，只露出两个眼睛，笑盈盈地看向耶律贤：“好看么？”
　　“颜儿！”耶律贤有些无措地看着我，笔直的身子一瞬间竟踉跄地摇晃了一下，伸手就要夺下我脸上的面纱。
　　我连忙退后了一步，捂住脸上的面纱，凝眸看向他：“我知道皇上并不介意，只是我无法面对自己。”
　　耶律贤垂目沉默了片刻，将面具缓缓地遮在了自己的脸上，又缓缓地取下，轻声说道：“若有下次，朕必救你。”
　　我微笑地朝他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耶律贤，你已经说谎成性了。
　　战事果然如预料的那样。宋军再次将稻草人自城头放下之时，辽军佯装轻敌，杨延昭复命城中士兵在夜色掩护下，偷偷袭向貌似麻痹的辽军。谁知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率大军奔驰而至，顿时莫州城外掀起了血雨腥风，双方激烈厮杀，宋军损失惨重，几员大将被杀。
　　杨延昭突围成功，与前来救援的父亲杨业会合，奋力与辽军周旋，最终寡难敌众，但仍是重创辽军。辽军无法全胜，只好退兵而归，这场战争便暂时画上了休止符。
　　辽军回到瓦桥关整顿，不日便要启程回上京。不管怎样，在瓦桥关获胜，在莫州又力歼宋军，这场仗还是大辽占了上风。
　　“贵妃，您这个计策真是妙啊。”耶律休哥快步走向我，将腰间的面具取下，朗笑道：“您没看到，那日我军带着面具上场，宋军顿时就呆在当场，都忘记挥手中的兵器了。呵呵，这战场上犯傻，那就要用命来赎了。”
　　“谢谢北院大王夸奖。”我冲他微微一笑。
　　“其实……”耶律休哥挠了一下后脑，吞吞吐吐地说道，“贵妃没有必要带这面纱，在休哥眼里，贵妃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我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暖意，笑道：“耶律大人不觉得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更神秘些？”
　　耶律休哥愣了一下，无奈地看着我，好像在说：贵妃这脾性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其实臣来找贵妃是想问一问这面具还能再造几个不能，臣有几个属下没能分到……”
　　“朕回去就赏你几个车舆的面具，让你的北院大王府都不够地方放，可好？”耶律贤微笑地走过来，打趣地看着耶律休哥。
　　“臣恭请皇上圣安！”耶律休哥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爱卿这次又立下战功，朕封你为于越可好？”耶律贤微笑地扶起耶律休哥。
　　我在一旁听的暗自心惊，这于越虽是虚职，却位列百官之上，除非有大功德之人，是不可能获此殊荣的。耶律贤如此做法，岂不是要得罪其他将领么？
　　“皇上，臣当不起……”耶律休哥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耶律贤。
　　“怎么当不起，朕意已决。”耶律贤平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然后微笑地说道，“朕回到上京，一定要大飨这些个士兵。”
　　“臣替众将士谢过皇上！”耶律休哥朗声回道。
　　“恩，爱卿先下去吧，朕有事同贵妃商量。”耶律贤微笑道，“回到上京，朕一定让贵妃亲自监督应承小底局，给你把面具做出来！”
　　耶律休哥面上一阵尴尬，然后感激地向耶律贤抱拳一礼，便躬身退下了。
　　加封耶律休哥于越，耶律贤此举难道是在为自己培养忠心耿耿的‘死士’么？大辽人不仅骁勇而且野心勃勃，不然也不会自太宗开始，谋逆篡位之事便从未间断过。上一任皇帝穆宗便是被身边的侍从杀害的，而这多半是耶律贤一手策划的吧？而他现在也面临着同样的处境。
　　忽然便有疑问进入脑海中，历史上辽景宗耶律贤到底是如何去世的呢？以前从来不曾去想过这个问题，直到今天这个疑惑赤裸裸地出现在眼前，避无可避。
　　无疑，这个人是大辽的皇帝，是乱世之中的王者。可是他并不是神，他也有恩爱嗔痴，有生老病死。
　　我才发现，原来自私如我，总觉得这样一个人，是应该完美的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不需要他人的担心。我从来都不曾在意，在他君临天下无限风光的背后，原来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身不由己。
　　

五十三 公主媚舞苏幕遮 兰陵入阵姻缘错
更新时间2009-4-2 19:39:21  字数：4785

　耶律贤当然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了怎样的想法，所以当看到我脸上不由自主浮起的柔和神色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皇上找我有什么事？”我笑盈盈地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问道。
　　“回到上京之后，朕要办个庆功宴，既然这次胜仗归功于你的面具，不如……”耶律贤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假面舞会’，呵呵。”我笑道，“不如搞一个‘假面舞会’吧？”
　　“什么？”耶律贤耶律贤挑眉问道。
　　“就是类似古时龟兹国的‘苏幕遮’假面戏，大家带着面具，相互嬉戏，尽情玩谑。”我解释道。
　　“好，就这么办。”耶律贤点了点头，微笑道。
　　“不过这次胜仗并不是靠我啊，还要归功于众将士英勇杀敌，还有萧大人的精妙计策。”我说道，不是故作谦逊，而是如果仅凭面具便可以杀敌的话，那不如士兵全都该行做工匠算了。
　　耶律贤完美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而后绽放在雅致面容上的，是更加风情万种的微笑：“朕怎么会忘记？还有上次冒死救下朕的爱妃一事，朕会一并奖赏萧大人的。”
　　他在说‘朕的爱妃’四个字时有意的加重了语气，好像是在宣告着什么。我听的心惊，不仅因为他话里有话，还因为那倦倦的，带着丝丝邪气的语气。
　　“萧大人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岂会亲自砍下自己的胳膊？”耶律贤淡淡地说道，俯身隔着面纱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快回屋休息吧，朕要去看看这些个立功的将领们。”
　　“恩。”我点了点头，他这句话是在说他暂时不会除去还翛吧。可是我并不知道，耶律贤允诺的奖赏不过是带着众人微笑地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京。
　　自同乐宴以来，第二次累的“生不如死”。
　　假面舞会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意性，想怎么装扮自己就怎么装扮自己，可是这种不受约束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种奢侈。因此制作千奇百怪的面具的重任便落在了我的肩上，除了经典的意大利戏剧狂欢节的面具外，从十二生肖到上古神兽，连吸血鬼都被我‘剽窃’过来了。
　　临潢府，沐雪园。
　　亭台林立，楼阁高耸，长桥卧波，连廊浮漪。
　　园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芳草如茵，暖绿荡飏。周围环绕着华灯宝炬，左有红纱珠络金灯笼，右有琉璃玉柱掌扇灯，相映成趣，锦绣交辉。
　　教坊伶官蹀躞华服立于东南一角，八音齐动，雷霆乍惊。
　　空地西侧摆放了几十张桌子，烤羊，胡饼，马奶酒等各色食物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桌面。文武大臣，诰命夫人穿着奇装异服在空地上结群嬉闹。
　　我捧着马奶酒看着身边的耶律贤，他带的是一张叫做capitanscaramouche的面具，造型相对简单，整张面具皆为金色，上边镂刻着层层海波，唯独一个将近一尺长的鼻子显得突兀滑稽。
　　“颜儿，朕的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张面具上了。”耶律贤摸了摸自己的长鼻子，虽是隔了张面具，仍能看到他眼中略微发窘的笑意。
　　“臣妾亲自为皇上选的，当然有它的含义，这张面具本就是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带的。”我抿了一口马奶酒，看着空地上十几个带着金色镂花的moretta面具的女子踩着鼓点欢快地跳着鱼龙舞。
　　我收回目光，朝耶律贤和他身旁的萧皇后微微欠身，便转身向场地的另一边走去。
　　我没有告诉耶律贤，我其实骗了他。他带的面具不过是一般年轻人带的而已，和风度翩翩完全没有关系，之所以选个鼻子那么长的，其实是下意识里想要惩戒一下他说谎成性的毛病。心里想着，自己都不曾发觉唇边的那抹微微勾起的冷笑。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放任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了呢？
　　我看着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望向萧皇后，她所带的是张极尽华丽之能事的面具，一张金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五官，额上雕刻着一朵镶满宝石珠翠的牡丹花，眼睛的周围镶嵌着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头顶是犹如孔雀开屏般的金色华美屏扇，上边缀着镶金带银的缨络步摇，在花灯宝烛的照耀下，愈发华贵的动人心魄。
　　看着那样一张面具，我只想到了四个字——君临天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个措辞，也不能想象这四个字用到一个女人身上代表着什么，更确切的说是不敢想象。
　　此刻绿草茵茵的空地上正在表演的是大辽特色舞蹈‘竹马舞’，八个男子带着pierrot的面具，手握竹马，在场地中穿梭回环，时而聚拢，时而分散，时而徐行，时而疾驰。伴着胡笳筚篥的愉悦演奏，加之周围人热情奔放的叫喊声，口哨声，欢笑声，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娘娘怎么不去热闹，躲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带着bauta面具的人走到我身边，这是一个从鼻子往下开始只遮了半张脸的金色面具，所以很容易就看清那张略显阴柔的脸庞无疑是属于隆绪的。
　　“您这张面具倒是别致。”隆绪嘴角微微勾起，他伸手摸了一下我肩头的那张白色的小面具，和我脸上的这张一模一样，是为孪生。我带的是一张白色面具，右半边脸上勾画了一朵淡青色的莲花，头顶上顶着一朵白色月桂，整张脸看起来比较冰冷。
　　“你怎么认出是我了？”我下意识的摸上自己的面具。
　　“猜的。”隆绪怂了怂肩，唇攀的弧度越加明显，他伸出手拍了一下安静地呆在他身边的人说道，“给娘娘请安。”
　　“给贵妃请安。”说话的人个子不高，声音尚且稚嫩，应该是个孩子，脸上带着一张burrattino的面具，很卡通的一张娃娃脸，有着长长的鼻子，下颚还有一枚调皮的领结。
　　“这是……”我皱眉问道。
　　“他是我弟弟，韩八。”隆绪笑盈盈地说道。
　　“我还以为是普贤奴呢，你和你那个弟弟，一个文殊，一个普贤，和着你们父皇应该叫如来佛才对。”我笑道，暗暗打量着眼前这个叫韩八的皇子，名字实在有些土，应该不是那个用极尽华丽之能事来装点自己的萧皇后的嫡出吧。
　　“这话也只有娘娘您敢说了。”隆绪大笑，然后表情暧昧地看着我说道：“高潮就要开始了。”
　　我皱了一下眉，忽然注意到空地上的人已经退的干干净净，大家都站在周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场内，只见一个脚穿红皮靴，身着明黄衣裙，全身彩带飘舞的女子走进场中央，她带着金色的半遮面面具，眉心镶着一颗紫色的宝石，头顶点缀着黑红相间的羽毛。
　　看这女子的衣着估计是要跳胡旋舞了，只是怎么我之前没有听说有这么个表演？
　　这女子左手叉腰，右手擎在半空，然后向伶官们微微一点头。
　　只听得筚篥金铙声起，萧笛笙茄四音雷动，鼓点如疾雨一般簌簌而落，这身材曼妙的女子便疾速的旋转起来，明黄舞衣随风翻飞，彩带如彩虹一般飘逸飞转，但觉整个人仿若天上的浮云一般，叫人不禁觉得自己的渺小。
　　我呆呆地看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腾入心间，我下意识地在场地边寻找还翛的身影，忽然看到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站在距我不远的地方，带着一张雕刻着日月星辰的volto半遮面的面具，好像从城堡中走出的骑士一般，他静静地注视着场内疾速舞动的女子，唇攀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我低低地叹了口气，重新看向场中央忘情舞动的女子，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旋转间如流风回雪，回眸间叫轻云蔽月。
　　忽然鼓声隐去，琵琶箜篌之声缓缓响起。女子的舞蹈渐渐轻绵柔软了下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仿佛夜雨呢喃，素月泣露，顿时觉得整个人的心灵都变得安逸清湛起来。
　　她缓缓地围着空地转了个圈，接受着众人爱慕艳羡的目光，走到耶律贤和皇后面前时微微一欠身，耶律贤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这女子经过我的时候唇攀勾起了不可名状的弧度，然后轻移玉步，走到还翛面前终于停了下来，凝视了他片刻，缓缓抬起了手。
　　我的心蓦然收紧，本来热闹喧嚣的沐雪园忽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连掉下一片叶子的声音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屏息凝神地望向二人，气氛紧张的令人窒息。
　　还翛唇攀的弧度慢慢扩大，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摘下了那女子的面具，一张柔媚到骨子里的婀娜容颜便映入众人眼帘。这女子微微一笑，灵巧地摘下了还翛脸上的面具，青葱纤指似有若无地划过了他的脸颊。还翛清俊澄湛的面容里流转着和暖的光芒，心无旁骛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子。
　　故事是恶俗的，英俊的骑士身边永远都是高贵的公主，灰姑娘和王子最终不会幸福，华丽的水晶鞋承载不了残酷的现实，他们所能拥有的，不过是曾经的美丽邂逅。
　　这女子拉着还翛走到场中央，然后朝他风情万种的一笑，顿时八音齐动，这女子便重新旋转起来，轻躯如鹤，柔情绰约，媚颜翳光。还翛静静地看着她，唇攀勾起了精致绝伦的微笑，他忽然长袖轻扬，亦随着节奏动了起来，身姿矫捷灵动，似飞龙逐星，灵蛇掣电。
　　这女子忽然将身子贴近还翛，还翛蓦地张开臂膀勾住她的纤腰，两人整齐的律动起来，仿佛挟飞仙以遨游；这女子向还翛抛了一个挑逗的眼神，还翛眼神陡然一亮，一丝邪魅柔和的光芒自清俊的面容里一闪而逝。他放开她的腰，转向执起她的盈盈皓腕，这女子顺势倚着他的臂膀飞速旋转，仿佛抖落了繁星无数！
　　顿时周围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叫好声，身旁的隆绪竟然吹起了口哨。我蹙眉看向他，谁知他竟然一直都在微笑地望着我。
　　“她就是你口中的魏国公主对么？”我问道。
　　隆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看向场中央。
　　这支漫长的胡旋舞终于结束了，耶律贤和萧皇后早已取下面具走向场中央，微笑地看着还翛和魏国公主。
　　魏国公主喘着气走到耶律贤身边，撒娇地叫了一声父皇，然后羞涩地看向还翛。
　　耶律贤轻轻地拍了一下魏国公主的头，微笑着看向还翛，然后似有若无地向我这边瞟了一眼，扬声道：“萧爱卿，朕把魏国公主指给你，可好？”
　　四下里一片哗然。
　　意料之中的事，可是仍有窒息的疼痛攫住心房。
　　我强忍住内心的震惊和慌乱，慢慢地把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肉中，我狠狠地咬住嘴唇，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幸亏有了这张面具，留给大家的只是这张虚假而清冷的脸庞。
　　还翛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那样的笑过于完美，以至于所有人从那张笑颜中除了幸福以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情绪。他缓缓地牵起魏国公主的手，绝美的眼眸里荡漾开了决堤的温柔，他宠溺地看着魏国公主，那样的温柔，足以倾倒红尘，足以焚灭苍穹，足以让天下苍生在那温柔里万劫不复。
　　忽然想起了青芜的那句话：萧大人是个温柔的好人呢。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还翛带笑的脸庞，温柔的……好人呵。
　　还翛低头轻轻地在魏国公主的颊边印了一吻，神色柔和地看着她的脸颊蓦地通红起来。耶律贤显然有些错愕，但一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萧皇后则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还翛和魏国公主，有淡淡的欣喜，有淡淡的无奈，最终化做了一声轻叹。
　　“微臣谢皇上赐婚。”没有犹豫，没有挣扎，还翛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躬身谢恩。
　　我只觉得五雷轰顶，顿时失去了所有感觉，我想喊，却无法出声；我想哭，却没有眼泪；我想逃，却无处可去。
　　还翛，你是在报复我么？你是想告诉我当日我和亲的时候，你便也像我这么痛苦么？你设计杀害德昭，亲手打掉我们的孩子，现在又要娶魏国公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我么？
　　你一次次的救我，就是为了可以报复我么？
　　还翛，你真的太脆弱了，脆弱到只会伤害爱你的人，脆弱到只懂得假装坚强给别人看，脆弱到宁愿发疯也不要别人救赎。
　　还翛，你知不知道你就快要疯了啊！你要拉着那么多无辜的人陪你一起疯么？还翛，我恨你，更恨我自己，恨自己到现在还爱着你，恨自己救不了你，我救不了你呵，索性……陪你一起疯吧……
　　如果这个女人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尊重你；如果你想要的不止于此，我不怕为你改变历史。
　　

五十四 晓漏心残波难定 备礼暂去就轩辕
更新时间2009-4-4 21:02:11  字数：4780

　回到延宁宫后，一进帐门便看到了青芜伤心的脸庞。我不禁自嘲一笑，这算什么，两个被同一个男人抛弃的女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自怨自艾么？
　　青芜之悲哀，在于她仅仅是被还翛用来监视我的棋子，而我的悲哀在于曾经属于我的温柔，他已经悉数给了别人，而且还要扼着咽喉将我推进地狱。
　　“青芜，公主出嫁，我这个做贵妃的可不能两手空空，你去帮我请休哥大人，我有事麻烦他。”我吩咐道。
　　“是。”青芜应了一句，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帐。
　　我怔怔地望着青芜的背影，心想当初知道我有孕在身的只有隆绪和青芜二人，自那日燕子山一夜的谈话，我才发现并不如我之前猜测的那样是隆绪告诉的还翛，如此便只可能是青芜通风报信的。我并不想知道她是何时被还翛收为己用，也不打算拆穿她，因为发生在紫菀身上的事情只一次已经够了。
　　还翛，从今日起我同你一起疯，直到必须以死亡为代价的那一天，我为你死，然后去陪伴德昭。如是，永世轮回，我们都不会在一起了。
　　忽然觉得穿越千年来到这一世，终于有了生而为人的目标，心里竟无由的轻松起来，我笑着走到桌案边，提笔勾图。
　　“微臣给娘娘请安。”耶律休哥爽朗的声音蓦然响起。
　　“耶律大人请坐。”我抬头看着耶律休哥英姿勃发的面容，伸手指向椅子示意他坐下。
　　“休哥还是站着自在些。”耶律休哥拱手向我行了一礼，问道，“不知娘娘找微臣来有何事？”
　　“面具的事情你可欠我个人情，我现在琢磨着该向你讨回来了。”我吹了吹未干的纸张，笑看向耶律休哥。
　　“娘娘请讲，微臣必当效犬马之劳。”耶律休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
　　“青芜，你先下去吧。”我刚要开口，想了一想，便下意识地把青芜支开了。
　　“是。”青芜犹豫了一下便却身退出帐外，想是因为还翛婚礼在即，她此时也没心情做一个敬业的‘间谍’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魏国公主和尚书令大婚，我这个做贵妃的送的礼物怎么说都该体面些，我想麻烦大人在上京给臣妾荐一家最出名的铸剑馆，我好去拜师学艺去。”我解释道。
　　“到京城学铸剑？”耶律休哥低呼道，“这万万不可，皇上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么说皇上如果同意，你就答应了？”我挑眉问道。
　　“这个……”耶律剑眉微扬。
　　“真是官越做越谨慎了。”我笑道，“你放心，皇上那边由我来说，我要送嫁妆给他的宝贝女儿，他有什么好反对的。”
　　“好，既然贵妃都这么说了，微臣再推辞岂不是小家子气了，娘娘您放心，微臣现在就去到京城给您物色最好的铸剑馆。”耶律休哥朗笑道。
　　“还是跟休哥大人说事情爽快。”我也跟着笑道，“对了，这件事尤其不要告诉萧大人和公主，既是礼物，自然要有神秘感才行。”
　　“这是当然。”耶律休哥赞同地点点头，然后恭身说道，“娘娘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恩，臣妾先在这里谢过大人了。”我欠身一福，目送耶律休哥离开，然后转身复走向桌案边，将我要送给还翛婚礼的礼物补画完整。
　　本来在心里打好腹稿准备用长篇大论说服耶律贤，结果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我。除了贵妃为公主婚礼精心准备礼物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以外，加之还翛欣然接受指婚，而我又忙着为他们张罗婚嫁之礼，本来氤氲不散的暧昧气氛瞬间被现实冲刷的无影无踪，耶律贤的心结自然解开，只是吩咐我注意身体，不要累坏而已。
　　人真是矛盾的动物，无论平日里多么聪明诡诈，可总有些时候愿意一厢情愿的对自己眼睛看到的事情毫无保留的相信，一如现在。
　　其实最主要的，应该是他现在无暇管我。因为彰愍宫又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本来奉皇上之命调军前去祖州捉拿喜隐予以正法，结果事情倒是办妥了，可他竟然私自由东京调来了万人左右的军队驻扎在上京周边的临潢、长泰、保和三县，因此惹怒了耶律贤。
　　尽管耶律贤适已经再三解释他这样只是因为防止宋王喜隐叛乱一事再次上演，可是耶律贤仍是收回了他手中调兵遣将的虎符。大辽谋逆叛乱之事早已屡见不鲜，耶律贤适如此唐突之举与我并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我却忽略掉了一个讽刺的现实——我的另一个身份——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的义女。
　　这个世界本就是由无数个巧合组成的，甲乙丙丁之间存在着纠缠不清的关系。如果甲不认识乙，世界便会天下太平；如果丁晚一秒遇到丙，现实便会是另一番光景。这一步踏进天堂，下一步也许就是地狱。
　　我当然不知道我这个名义上的干爹私自调兵驻守上京周边是否真的是维护临潢府的安全，抑或是他亦有叛逆之心，我想耶律贤也不明白，所以仅仅是收回了他的虎符而已。如果哪一天东窗事发，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我这个像槲寄生一样依附了北院枢密使的名号而存在的高贵身份怕也会瞬间凋敝吧，那么到那时，我又是谁，又该何去何从？
　　“娘娘，我们可以启程了。”青芜在我身边低声说道。
　　“恩。”我回过神来，抱歉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留在‘延宁宫’就好，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看见妆奁啊，桌案啊到处都是灰尘。”
　　“可是……”青芜嗫喏道。
　　“我认为一个娘娘吩咐丫鬟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吧？”我尾音上扬，像是在征询她，却夹杂着明显的不悦。
　　“奴婢知罪。”青芜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你何罪之有？担心我的安危要陪我一起出门也是罪过？”我笑道，“我只是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延宁宫还是不染纤尘的模样，再说有休哥大人挑选的侍卫保护我，我怎会有事？”
　　“是，奴婢恭送娘娘。”青芜低头说道。
　　我点了点头，刚踏出帐门就看到耶律休哥和他身后整齐排列的二三十个带刀侍卫向我躬身一礼。
　　“休哥大人这是干什么？”我瞧的瞠目结舌，连忙摆手道：“我是出门拜师学艺，不是康熙下江南，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什么‘康熙下江南’？这是朕的旨意，有何不妥？”耶律贤忽然眉眼带笑地走到我面前，伸手轻点了一下我的下巴，俊美的面容里流转着淡淡的戏谑。
　　我承认刚看到他的一瞬间，的确想飞起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指婚给还翛，这便是他口中的奖赏么？他用一个公主作为筹码去掂量还翛，由此看来，一个君王似乎理所当然地占有主动性，可是他却并没有赢。诚然，耶律贤有一百个应该把女儿嫁给还翛的理由，可还翛也有一百个不必拒绝的理由，我甚至怀疑，即便耶律贤不指婚，他也会亲自去求婚的。耶律贤不能用对待萧思温，女里等人的心思手腕去对待还翛，因为他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个臣子，而是一个心甘情愿堕落成魔也不要他人救赎的疯子。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判定输赢确实过于草率了。
　　“当然不妥，我这样带着一群侍卫在京城里招摇过市，本来可以悄无声息也要变得惊天动地了。皇上，臣妾只是去给公主的婚礼准备礼物，着实不必如此，您如果真担心我的安全，只要派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暗地里保护我就可以了。”我故作哀怨地看向耶律贤。
　　“颜儿说的极是，是朕欠考虑了。”耶律贤笑着点了点头，神色悠然地看向耶律休哥，“你就挑几个精壮侍卫暗中保护贵妃安全吧，出了事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微臣遵命。”耶律休哥恭声道。
　　我站在一旁心里冷笑，你怎么会是有欠考虑，命令这么多侍卫跟着我，本来就是想要惊天动地吧，搞得全京城的百姓都认得我，即便我想逃跑，你也方便追查吧？可是我不会走的，不看到这盘棋落子结局，我是不会走的。
　　遣散了一干侍卫，耶律休哥吩咐了其中几名先行到铸剑馆附近奉命行事，又留下几人一同上路。我一身便装，头束马尾，清爽利落地同耶律休哥策马徐行。既然是去拜师学艺，也不必矫情地带着面纱遮丑，但觉无比轻松。
　　“娘娘到底要送给公主和尚书令什么礼物？休哥真是越来越好奇了。”耶律休哥悠闲抓着缰绳，笑看向我。
　　“一双剑。”我笑道，然后理所应当地看到耶律休哥一副‘你不说我也知道’的无奈表情，去铸剑馆不铸剑还能干什么？
　　“呵呵，离萧大人和公主大婚之期还有月余，希望来得及。”我自嘲的笑道，心里不觉一阵酸楚，便换了话题，“贤适大人私自调兵一事，以大人之见，皇上可是要严办？”
　　耶律休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道：“娘娘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皇上不会严办他。”
　　“如果他日他当真反了呢？”我看着耶律休哥剑眉微蹙，继续说道，“贤适大人怎么会私自由东京调兵呢？”
　　“其实自高勋出事以来，尚书令严办了东京户部司，南京榷盐院以后，东京的大小事宜尚书令都会诸多留意的，捉拿喜隐之际，萧大人尚为上京留守，加之前些日子又有萧大人欲请辞尚书令一职的谣传，贤适大人便钻了空子吧。微臣主要负责监管南京之事，适逢辽宋之战，正值用兵之际，否则贤适大人要动南京军队也未可知。”耶律休哥解释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南京作战之时，休哥大人总会亲历亲为。”我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南京是休哥大人的势力范围哦。”
　　耶律休哥讪讪笑道：“贵妃说笑了，就像斜轸大人劳心西京事务一样，辽有五京，自然需要分派人手监管。”
　　“恩。希望我那个几乎未曾谋面的义父不要真的想不开才好，我怕死。”我吐了吐舌头，朝耶律休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惹得他一阵大笑。
　　我也跟着笑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东京归还翛管辖，那么调集军队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又或者说，他是故意眼睁睁地看着耶律贤适调兵遣将而无动于衷么？且不说他是否迁任上京留守，就算顶着尚书令的帽子在那里，管辖六部的他也不可能任由兵部为虎作伥。
　　如此看来，他曾经在彰愍宫请辞尚书令一事与其说是恰到好处的锋芒内敛，倒不如说是堂而皇之的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君臣情深的高明戏码。他就是要营造扑朔迷离的假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为自己的谋划做掩护。
　　舍命救贵妃，为瓦桥关战役献计，上奏欲辞去尚书令一职，在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后，又有谁会怀疑这个高洁无私，为大辽鞠躬尽瘁的萧大人呢？
　　这一次，他又盯上了北院枢密使，朗朗军权在握的人。我不禁哀叹，耶律贤适，你被还翛算计，恐怕到死也还会把他当成好人看待吧。
　　道是旁观者清，可是又有谁能明了我这个旁观者心里的怨怼？
　　我和耶律休哥出了西华门，路过留守司衙，经过盐铁司时我的心莫名一痛，忽然就想到了同德昭杯雪葬梅，畅谈家国天下的那天，那个与他合奏过《高山流水》的还翛，那个被他引为知己的还翛，却也是在他心上剜了最深一刀的那个人。
　　德昭，如果你看到现在的还翛，是否也会为他哭泣？
　　过了孔子庙，节义寺，沿着涞流河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了路边一个颇有气势的门面，旁边挑着一面蓝旗，上书：轩辕墟。
　　我讶然失笑：“这店家口气倒不小，这轩辕夏禹剑乃是神兵之首，众神于首山采铜，由皇帝所铸，后传夏禹。这老板竟敢狂妄如此，想必会惹得其他铸剑馆的非议。”
　　耶律休哥笑道：“贵妃所言不差，这老板赛欧冶可是个怪人，不过他铸造的剑放眼整个大辽的确无人能及。”
　　“赛欧冶？”我扑哧大笑道，“我看这老板应该叫天下第一狂人才对，连铸剑宗师欧冶子也不放在眼里。”
　　“是谁对老夫如此不敬啊？”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手里吊着两壶酒的鹤发老人走了出来，气哼哼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对耶律休哥说道，“大人请回吧，人在我这里丢不了，如若不放心就在暗地里杵着，别让老夫看见就行。”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赛欧冶对着耶律休哥爱理不理的强调，还没回过神时，只听道冷冰冰的一句话：“到后院劈柴去。”
　

五十五 千锤百炼磨双剑 谁怜寂寞落魄身
更新时间2009-4-7 18:19:01  字数：5286

　劈柴，吃饭，睡觉；睡觉，吃饭，劈柴。。。
　　一连在后院劈了十天柴的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不知道你这个老头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来这里是学铸剑，不是替你做苦力！”我气势汹汹地扔掉手里的斧子，看着自己全身脏兮兮的样子，愤怒之中还夹杂着几分好笑。
　　我野蛮的挽起袖子，露出我并不强壮，甚至是消瘦的手臂，张牙舞爪的要扑向这个十天之中有九天半都喝的烂醉如泥的家伙。
　　“啧啧。”赛欧也懒洋洋地瞄了我的手臂一眼，嘲讽道，“你这样子也能挥动锤子砸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扬起下巴看向他。
　　赛欧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近屋内，小声嘀咕道：“真是女人似老虎。”说着又往嘴里灌了口酒，丢了一句，“你跟我进来吧。”
　　我走近屋里，只见赛欧也本来摇摇晃晃的身子忽然变得笔直，伸手自火炉里拿出烧的通红的剑胚放到锻台，眼神晶亮地看向我，喝道：“砸！”
　　我被他本来浑浊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似剑一般幽冷的光芒所震慑，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手忙脚乱的拿起锤子，结果自己差点跟着锤头的重量一同栽下去。然后就听到赛欧也的嗤笑声。
　　我稳了稳气息，瞪了他一眼，恼道：“我就不信你初学的时候比我强到哪里？”
　　赛欧也得意地笑道：“很可惜现在初学的是你，而老夫已经是大师了。”
　　我不欲与他理论，用尽力气抡起锤子朝剑胚上砸去，只听“嘭”的一声火光四射，星星点点的火花飞溅在身上，吓的我连忙扔了锤子躲在一边。
　　“女人就是女人。”赛欧也嘲笑道，“你可知道一柄好剑要反复折叠煅打三万两千层，照你这种速度，恐怕到公主孩子都出生了你也打造不出一柄剑来。”
　　“三万两千层？”我惊叫道。
　　赛欧也冷哼一声，算是对我的回答，然后便悠哉游哉地踱出大门。
　　三万两千层。。。欲哭无泪。
　　我重新举起锤子费力地砸向，金石碰撞的声音震的耳膜几欲碎裂，才不过几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火星飞溅在手臂上有零星的灼痛感，火炉里的熊熊火焰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跑向屋外将头猛的扎进水缸里让自己冷静一下。还翛，我不可以放弃，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你那般能将三尺长剑挥的那么孤绝寂寞的人，我一定要为你亲手打造一柄好剑。
　　我直起身子，任由水滴一点一滴的自脸颊留下，野蛮地扯断自己的衣袖裤腿，重新走回屋子开始锻打剑胚。
　　耳边是一遍遍的撞击声，我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不停的捶打着剑胚，我为什么要这么愚蠢，到最后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可是如果停下来，仿佛生命就会变得空虚迷茫，找不到继续的方向。
　　一连数日下来，我都沉浸在自己规定的苛刻节奏中，不敢稍作歇息。如今的我，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手臂腿肚早已污浊不堪，估计在乞丐中尚属下等，谁还能相信我是大辽贵妃？
　　“一个女人家何苦如此，你到底想要锻造什么剑？”赛欧也不解地看着我。
　　“干将，莫邪。”我气喘吁吁地说道，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止。
　　赛欧也先是一愣，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往嘴里倒了口酒，说道：“干将，莫邪乃挚情之剑，虽为两柄，却是没有人能把它们分开的，你这又是何苦，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赛老头你少废话，是我疯了我愿意！”我大喊道，手上的力道越发狠重，锤子落在锻台上便会反弹回一小段距离，双手已经接近麻木，虎口竟是硬生生地震出血来！
　　“怨气是永远造不出一柄好剑的！”赛欧也大喝一声，迅敏地夺过我手中的剑胚反手就插进了水缸中，顿时响起了尖锐的‘嘶嘶’声，待我反应过来时，赛欧也便将一柄弯曲的惨不忍睹的剑胚丢在我面前。
　　“你为什么！”我怒火中烧，红了眼睛就要扑向他，我十多日的心血就这样被他糟蹋了！
　　“我看你真是个疯子！”赛欧也钳住我，吼道，“怨念是永远无法催生出好剑的，你就算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是枉然，你如果一意孤行，我管你是贵妃还是皇后，恕老夫概不奉陪！”
　　我终于停下了挣扎，慢慢萎然倒地，喃喃道：“对不起，我没有疯，我只是。。。想疯而已，如果不发疯，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在我说完这话时，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艰涩的让人窒息，长久的寂静后，赛欧也缓缓开口道：“老夫当然知道一个女子在月余间不可能锻造出一柄好剑，剑胚我早已锻打好，这些日子你用我徒儿们煅打的剑胚练习淬火就行了。”
　　听到他这番话后，我重新燃起了希望，双目感激地望向他。
　　赛欧也冷哼里一声，继续说道：“你如果以为淬火容易就大错特错了。淬火是铸剑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步，是为一柄剑赋予灵魂的时刻。这一步事关成败，此前与此后可以经历数万次的繁复锻打与磨砺；唯独这一步只有电光火石的一次机会。瞬息之中便可断决一切，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我刚刚平复的心又激起了千层波浪，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与紧张。
　　赛欧也伸手抓起炉里一柄通红发亮的剑胚，说道：“这柄剑胚已经铲切挫刻过。”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眼中忽然魔光四射，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聚集在剑胚上，他的瞳孔蓦然收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剑胚凌厉决绝地刺进水里，只听得丝丝尖鸣声，水面冒起了阵阵白烟，赛欧也重新将剑拿出水面，一块铿锵笔直的剑胚便呈现在眼前，每一条剑楞都像经过精雕细琢一般，找不出丝毫瑕疵。我看的目瞪口呆，震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来。”赛欧也命令道。
　　“是！”我吸了口气，朗声应道，就像即将上场杀敌视死如归的战士。
　　我自火炉里拿里柄剑胚，凝神紧盯剑尖，然后迅速地将剑身刺入水中，在入水的那一霎那，便听到身旁的赛欧也冷声道：“毁了。”
　　我一惊，将剑胚自水中取出，看着剑身蜿蜒扭曲的模样，心情顿时变得十分沮丧。
　　“淬火的一瞬间不能有丝毫犹豫，你要把自己当作你手中的那柄剑，铿锵断绝，切不可拖泥带水，你自己好好琢磨吧。”赛欧也语毕便转身离开。
　　我不断的浪费着火炉中的剑胚，却仍是未能成功一柄，看着火红灼目的剑胚不断的夭折在黑暗冰冷的水中，眼前是光明与黑暗的不断交叠，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扯开来一般。
　　寅时，我又起身来到铸剑房练习淬火，我伸手摸到了炉里的剑胚后，缓缓闭上眼睛，回想起曾经在拾昧馆里的那段岁月，心里逐渐安逸起来，我凌厉地抽出剑胚反手笔直地刺进水中，只听到丝丝的响声，我睁开眼睛，慢慢自水中拿出剑胚，自氤氲的水汽中，我看到了胚块笔直刚劲，线条流利。
　　成功了！
　　我长吁了口气，虚脱地坐在地上喜悦地摆弄着剑胚，傻傻地笑了起来。只听‘哐’的一声，手中的剑胚将炉里正在燃烧的剑胚碰了下来，我急欲躲闪，仍是被炽热的剑胚擦到了手臂，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蔓延至每根神经，我连忙丢下手中剑胚跑向屋外，往手臂上发疯的泼水，可是那疼痛像是腐骨之虫，在皮肤下肆无忌惮的传开。
　　“你这又是何苦？”忽然自背后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赛老头，我要叫你看看。。。”我转过身，欲向赛欧也炫耀我成果。却不期然地看到一双完美无缺的澄湛眼眸毫无遮掩的望进我的眼底。
　　“你走，不关你的事。”我咬了咬唇，有些不知所措的望向他，忽然想到自己衣衫褴褛的样子，不禁在心中苦笑，我现在这个样子，比那个魏国公主差的可不只是一千年的距离。
　　我下意识地倒退一步，欲转身跑开，可是还翛一个箭步上来便牢牢固定住我的肩膀。
　　“你为什么要来！你在宫里好好准备你该死的婚礼去，不要再来招惹我！”我忽然发狂地咆哮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无奈还翛死死地将我匝进怀里。我手臂上的伤口被牵动，低呼起来。
　　“一一，你怎么样了？”还翛连忙放开我，关切地问道。
　　我趁机挣开他，跑向铸剑房，然后转身对他喊道：“你走！我要你走！你如果不离开我就死给你看！”
　　“什么人一大清早就在老夫这里鬼哭狼嚎，诚心不让人休息么？”赛欧也拎着两壶酒闲闲地走了过来。
　　“塞先生。”还翛向赛欧也微微一礼。
　　“原来是尚书令，老夫有礼了。”赛欧也朝还翛点了点头，捋了捋长长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萧大人对我的礼物很感兴趣，要过来看看。”我解释道，“我刚才已经成功了。”
　　还翛定定地望着我，眼神略微飘过我的全身，微微凝眉，然后垂下了长长的眼睫，低声道：“赛先生，贵妃这个样子怕是没办法再淬火，不如就由我来代替她吧。”
　　“不要！”我脱口说道。
　　“贵妃如果真想送一对剑给微臣和公主做贺礼便不该推脱，再说这淬火之后还有研磨，做型，试斩等步骤，微臣此举并窥探不到什么秘密。”还翛不疾不徐地说道。
　　“有理。”赛欧也似笑非笑地说道，“不如你们一起完成吧。”
　　“却之不恭。”还翛朝赛欧也抱拳一礼，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
　　赛欧也踱步走进铸剑房，还翛走到我身边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披在我肩膀上，淡淡地说道：“不许你再伤害自己。”
　　我的身子微微一颤，还翛，既然要报复我，为什么还要对我好？我只想和你一起疯狂，一起下地狱，却没有奢望过你再给予我温暖。
　　“这便是我之前打好的剑胚了。”赛欧也指着火炉中的一柄剑，对我和还翛说道。
　　“我怕。。。”我犹豫道，赛欧也锻打的剑胚一定是最上乘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这有两柄剑胚，你有两次机会，如果都失手，便只能用我徒儿锻打的剑胚铸造一般的剑了。”欧冶子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一次机会足矣。”还翛说道。
　　“我是要送给你和公主，一次怎么。。”我连忙说道。
　　“我说过一次足矣。”还翛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当着赛欧也的面蓦然抓起我的手，探向火炉里的剑胚。
　　“你信我么？”还翛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我的耳际，带着温热而暧昧的气息。
　　“我。。。恩。。。”挣扎了片刻，终于认命地点了点头。
　　还翛眼眸微眯，凝神看向火炉里的剑胚，我只觉得手背一紧，还翛便通过我的手抓起剑柄，雷霆万钧之际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明艳盛极的弧度，然后果决地刺入水中，与此同时，我听到了赛欧也低低地叹息声。
　　迷蒙的水雾渐渐散去，我看到了一柄堪称完美的剑胚，线条笔直流畅，宛若巍峨立于天地间扭转乾坤的神器，刚毅超拔的无懈可击。
　　“赛先生，之后的事就麻烦你了。”还翛径自向赛欧也一礼，然后双目紧锁住我，冷凝的眸子交织着忧悒柔软的光芒，整个人看其来是那么彷徨。明明是他伤害了那么多人，可是自他身上却散发出如此清晰的痛苦，仿佛可以点燃整座城市的街灯。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还翛忽然伸出食指自我的额际划过眉心，鼻尖，嘴唇，最终抬起我的下巴，眼底潋滟了别样的柔情，低声说道：“终相亲。”
　　“老头，你是不是被震到了？”我看着手中的剑胚，喃喃道，情不禁的望向还翛远去的背影。其实被震到的是我，我没有想到那日吟咏纳兰容若的这两句诗他竟然记得，更没有想到他竟然轻描淡写地改了一个最重要的字。
　　不相亲。。。终相亲。。。还翛，你是想向我暗示什么吗？我不是不想懂，而是不敢懂。
　　“乱世啊。。。乱世。”赛欧也连连摇头，望着还翛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他不一定擅长锻打，也不一定擅长研磨，但是，他却懂得淬火。”
　　淬火。
　　铸剑过程中事关成败的一步，是为一柄剑赋予灵魂的时刻。所以，他只要懂得这一刻就足够了。还翛，就像一柄静敛于剑鞘之中，潋滟了绝世光华的上古神剑，一旦出鞘，便足以在瞬间使如画江山化为齑粉。
　　“对了，还有一柄剑胚要淬火呢！”我惊呼道，过于沉浸方才在那完美的电光火石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要送出的明明是一对剑。
　　“不必了。”赛欧也收回目光，说道，“另外一柄即使铸成送出，也注定是要毁灭的，索性算了。”
　　赛欧也拿过刚才我和还翛淬好的那柄剑胚，然后又拾起我之前用普通剑胚淬火的那柄，对我说道：“你要造什么模样的剑，随我来吧。”
　　“那个。。。你不会。。。”想起刚才还翛暧昧的举动，不禁担忧地看向赛欧也。
　　“你放心，这个人，老夫得罪不起。”赛欧也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出门外。
　　干将，莫邪双剑最终在还翛和魏国公主成亲前一日铸好。
　　那柄由赛欧也亲自锻打，由我和还翛共同淬火的剑自然是干将，紫檀鞘，象牙装，剑身萦绕着幽冷寒澈的光芒，剑身靠上的地方雕刻着一朵极盛的青莲，在剑气的氤氲下，仿佛要净化世间的一切杀戮。另一把莫邪则是用普通剑胚铸造的，明显逊色不少，幽冷逼人的光芒锐减，加之剑身靠上的地方雕刻着一朵蔷薇，因此显得柔和娇媚了许多。也罢，送与柔媚如魏国公主的剑，的确用不着那么冷冽的剑气做装点。
　　双剑入鞘，置于雕花檀木盒，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五十六 戏里戏外两重天 吾以此心拟哀怜
更新时间2009-4-9 18:41:21  字数：4377

　“娘娘出去这一趟真是受罪。”青芜用手指蘸了烫伤药为我擦伤口，低声说道。
　　我呆呆地看着桌案上的锦盒，明天就该大婚了，宫里宫外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我这个贵妃只在宴饮百戏之时礼节性的走个过场罢了，余下的皆和我无关。
　　在还翛的婚礼上，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呵。
　　“对着水泡擦药有何用？”我心里烦乱，朝青芜摆了摆手，你去拿些酒，再拿根绣花针来，我把这泡挑破了再擦。
　　“是。”青芜起身出账去寻酒来。
　　我走到桌案边，轻轻地打开锦盒，伸手摩挲起剑鞘。干将莫邪双剑本是不可分割的，因为铸造这对剑的干将莫邪是生死不离的眷侣。
　　可是还翛只需要一柄锋利无比的剑，不需要伴侣。汴梁城初见还翛时，他只是一个对权力地位不屑一顾的高华男子。而现在，我不知道他是要这个天下，还是要搅乱这个天下。如果两者答案皆是肯定的，那么这一世双朝，他是要哪一个，又是要毁灭哪一个？
　　忽然觉得手臂一阵温热湿润，回过神时看到耶律贤一串细碎轻巧的吻落在了伤口附近。
　　“为什么每次出门你都不让朕省心？”耶律贤眉眼带笑地望着我，神色里有淡淡的责备。
　　“皇上不是在忙公主大婚之事么？怎么有空来这里呢？”我伸手起褪在手臂下的衣物，笑看向他。
　　耶律贤蹙眉，凝神看向我，仿佛一定要找出我内心隐藏的情绪才肯罢休。我亦大胆地望着他，自那日落崖之后，我们之间无论能够以多么完美的笑容呈现在对方面前，都不过虚假脆弱的像张白纸。
　　“奴婢跟皇上请安。”青芜走进帐中，看到我和耶律贤无言对峙，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起吧。”耶律贤低叹一声，转向青芜，看着她手中的酒壶，随即不解地看向我。
　　“我没有那耐性等这水泡长破，便吩咐了青芜去取些酒和绣花针把它刺破了干脆。”我解释到。
　　“原来如此。”耶律贤点了点头，拿过青芜手上的酒壶和花针，吩咐道，“你退下吧，朕来。”
　　耶律贤走过来不由分说地褪下我的衣衫，用酒清洗了绣花针，对我柔声道：“忍一下就好。”他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只觉得手臂钻心的疼痛，使劲咬紧嘴唇，耶律贤用酒清洗了伤口附近，然后擦上一层凉凉的药膏。
　　“这些日子朕忽略你了。”耶律贤朝伤口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道。
　　我朝他笑着摇了摇头，静静地锁视住他狭长的凤眼，问道：“皇上这么做，是拉拢他，还是提防他。”
　　耶律贤的脊背略微一僵，手指在我伤口周围轻轻打转，细腻的触感浸润出了温厚的感觉，忽然他的手指稍稍用力压在我的伤口上，皎然如月的面容里拢上了丝丝不快，我吃痛地瞪着他，他定定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了清寒的弧度：“贤适大人自东京调来的一万精兵，朕已经悉数调往南京。”
　　我嘴角略微上勾，把头放在了耶律贤的肩膀上，以免让他看到自己不安的情绪。
　　他果然还是信不过他！
　　耶律贤把魏国公主指给还翛，原是牵制大于安抚的。他难道以为耶律贤适和还翛互相勾结么？
　　“您若器重休哥大人，为什么不让他负责上京一事，反倒让他掌管南京之事？如果上京有人叛乱，您再从南京调兵遣将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问道。
　　“上京大小事物皆由朕直接掌管，左右亲卫军三十余万皆由朕直接调遣。他们不妨造反，也要有本事当真乱起来才行。”耶律贤肃然道，看向我时语气放缓了些，“至于为什么让休哥掌管南京事物，以你的慧绝心思，想必不会猜不出。”
　　南京，燕云十六州之境，中原旧土；军事，经济，地理重镇。仅仅是析津，平宛二县之人口，便抵得上京所有户籍人数，如此以来，又怎敢怠慢？
　　耶律贤坐镇皇都，号令天下；耶律休哥掌管南京，重兵在握，加之对经济命脉的控制，还翛即使想反，怕也是力不从心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安于西京的耶律斜轸到底暗结与谁？手腕强硬的萧皇后在这场暗战中又会甩出怎样的王牌？万仞孤城雄帝业，百万雄师壮皇居。这场举世豪赌，到底花落谁家，鹿死谁手？
　　我倚在耶律贤怀里，身体仍是止不住的颤抖。自古成王败寇，赢的人金殿龙椅，王冠巍峨；输的人则是头断身死，万劫不复。因为诱惑至盛，所以筹码至重。
　　“颜儿，你怎么了，身子这么冰？”耶律贤抱着我的肩膀蓦地收缩，低下头关切地看着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迟疑，还夹杂着淡淡的愠恼。
　　“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样子？”我喃喃问道。
　　“若是相安无事当然最好，血腥杀戮亦不是朕所乐见的。”耶律贤低低一叹，似是极倦地说道，“颜儿，你问的太多了。”
　　我不语，不问就可以当作不会发生么？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波涛暗涌，杀机横溢。每个人都在用微笑或者冷漠表明自己的置身事外，用自以为是的疏离去粉饰太平，只留下一派祥和安逸的景象。
　　“我只是……担心皇上。”唇攀勾起似有若无的微笑，我撒谎了，“除了萧大人，其余人也不可不防，即便是最亲近的……枕边人。”
　　耶律贤忽然把我推出怀抱，双手紧紧的抓着我的肩膀，凝眉锁视住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朝他揶揄一笑：“刚才我问皇上时，您看起来一直很警觉呢，所以我才以为皇上在防我。”
　　我扬眉看向他，知道他刚才那一瞬间一定想到了萧皇后，他会不会对提防她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想用萧皇后让他分神，是以少些精力对付还翛。
　　“朕怎么会不信你呢？”耶律贤的眼神慢慢柔软起来，他的手划向我的颈后，灵巧地解开了我的肚兜，随即手落在我的腰际将我压倒身下，在我耳边低声道：“朕今天不走了，明晚也来陪你，可好？”
　　“好。”我微微一笑，双手勾住耶律贤的颈项，抬头吻住了他的唇。
　　明晚，还翛和魏国公主的洞房花烛夜。
　　翌日。
　　耶律贤身着九龙绛纱袍，头戴珠旒冠冕，俊美无俦的面容尽展天子威仪，萧皇后身着明黄纬衣，上饰琥珀珠玉，眉眼间流淌着睿智喜悦的神情。
　　帐外便是锣鼓喧天，帐内却是萧索落寞，我坐在桌案边看着手边的檀木盒，这一双剑送出去，我们便永远无法属于彼此了吧。
　　“臣耶律斜轸引贵妃前去驸马都尉府！”忽然听到耶律斜轸在帐外朗声道。
　　我起身，抱起礼盒，缓步踱出帐外，朝耶律斜轸点了点头，他看到我微微一愣，我下意识摸上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笑道：“也是，这场合的确不该出去‘献丑’。斜轸大人稍等片刻。”
　　我重新回帐把面纱罩在脸上，便同耶律斜轸一道前往驸马都尉府。
　　“臣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耶律斜轸开口，目光仍是直直落在我的身上，“丫鬟没有伺候贵妃梳妆么？”
　　“啊，”我唇边勾起了一抹苦笑，喃喃自语道，“我们两个大概都忘记了。”
　　耶律斜轸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南院大王果然和萧大人亲厚，连出席他婚礼的嘉宾的仪貌也要过问。”我笑道，其实是想看看他如果真的与还翛引为知己，那么在这场豪赌中，或许应该站在他这一边吧。
　　“贵妃可知道互相敬重之人，并不一定是朋友。”耶律斜轸似笑非笑道：“就好比在这沙场之上，我耶律斜轸就对杨业父子颇为敬重。”
　　“既是如此，斜轸大人又何必对我说什么‘你若害他，臣必不休。’的话？”我问道。
　　耶律斜轸微微一怔，随即大笑，他的目光重又落回我的身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头顶，说道：“不知为贵妃绾起这三千青丝的人会是谁。”
　　我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头顶，糟了！我竟然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眼看着驸马都尉府近在眼前，张灯结彩，人流涌动，而我竟然如此大煞风景地出现。
　　“既来之，则安之。”耶律斜轸沉声道。
　　驸马都尉府。
　　宝马雕车，香轮暖辗，各式奢华车舆自府门口向两边林立排开；府门花红描金，华灯宝炬，一张巨大的金丝红毯延伸至府内。我同耶律斜轸行至府内，只觉景色浩闹，酒兴融怡。
　　我慢慢行至耶律贤身边，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满脸错愕地望向我。
　　“颜儿，你……”耶律贤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咳咳，”我低低咳了起来，在他耳边娇声说道：“昨晚都是你害的，我今天都没有气力梳妆打扮。”
　　耶律贤低笑，在我颊边轻印一吻，打趣道：“今晚朕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故作娇羞状，嗔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一片凄凉，我复向萧皇后欠身一福，众人这才移了目光，重新坐回席间。
　　耶律贤向皇后要了支钗子，转身就要给我把头发绾起来，正巧此时还翛一身红衣喜服自中堂同凤冠霞帔的魏国公主踱步出来。
　　月色花光，霏雾融融，却抵不过还翛清俊面容上隽永雅致的光芒，他挽着魏国公主朝耶律贤一礼，于是我本来快要绾起的长发重新垂落了下来。
　　耶律贤朝两位新人微微点头，二人又复向萧皇后行礼，最后，还翛深湛的目光终于望进了我的眼底。明丽四射的魏国公主柔弱无骨地靠在他的身上，娇颜婀娜，修眉联娟，明眸善睐，朱唇瑰艳。他与她十指交错，共挽同心结。我眼睛生疼地看着魏国公主的姣姣华容在明烛椽蜡的映衬下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一个刚行及笄之礼的公主，一脸未经世事的微笑，我忽然发觉，原来幸福可以如此简单。
　　锣鼓喧天，击碎了最后一缕希望。
　　烟花璀璨，灼灭了咫尺的潇湘。
　　灯若飞星，温暖不了离人的眼泪。
　　斜笼绮陌，疏离了曾经的芬芳。
　　还翛，我与你有死生契阔，你却要与他人执手偕老，这是何等的讽刺呵！
　　我将手中的锦盒缓缓放在还翛手里，他双手接过，手指轻轻地划过我的指尖，似锦裂帛一般，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整个心房。他定定地看着我，绝美深邃的眸子里溢满了明亮的忧伤。这一刻的还翛，不是神，亦非魔，而是一个痛苦至灵魂的忧悒男子，有着极深的痴恋，有着极浓的相思。
　　“希望你们过的幸福。”我感到自己嘴角的笑容逐渐僵硬，然后颤抖起来，终于低下了眼眸，说道。
　　“谢过贵妃。”还翛的声音无波无澜。
　　我再次抬起头，看到还翛完美无缺的眸子已经变得清冷孤寒，唇边慢慢勾起了近乎邪魅的弧度，映着一身红衣，越发显得诡异妖冶。他挽着魏国公主再次三拜，再抬头时，清湛的面容里尽是缱绻风流。
　　不成风月转摧残。
　　我安静地看着还翛修长的手指划过魏国公主的腰际，然后将她亲昵的揽进怀里，满目恋爱地看着她。
　　我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弧度，这便是旁人口中登峰造极的温柔吧。
　　耶律贤微笑着赐给魏国公主袭衣，珠玉，佩饰并螭头饰银青车；然后赐还翛朝服，四时袭衣，鞍马。
　　新人又四拜，礼毕。
　　我看着还翛和魏国公主在众人喧闹簇拥下走入新房，心绪终于跌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五十七 一舞倾绝一双人 一心可乱一江山
更新时间2009-4-11 20:46:37  字数：5070

　我收回摇橹，将小舟停在了湖心深处，然后将手边那日假面舞会带的面具随意地遮在脸上，仰身躺了下来，隔着面具上镂空的眼睛望向湛蓝的天空。
　　湖岸边的树叶已然泛黄飘落，天气微寒，原本热闹的沐雪园此时显得如此冷清萧索。
　　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并非一时性起，而是……为了散心吧。
　　犹记得还翛大婚的第二天，便听到宫里的女官谈论着魏国公主落红之事，又听到萧大人对夫人体贴入微一说，每天下朝必定即刻回府陪伴她；因为魏国公主喜好厨艺，也会时不时的下厨为还翛烹制精致菜肴。如此在旁人看来，驸马与公主确是琴瑟和谐，羡煞旁人的一对。
　　如果是演戏给耶律贤，是没必要这么认真吧？难道是真的爱了么？如此，这盘棋是要搁浅了么？
　　也许……
　　彰愍宫里传来的消息，才是我真正烦乱的原因：萧慕颜加驸马都尉，晋封燕王，而尚书令一职已成为过去式。如此明升暗贬，还翛手中的实权被悉数架空，如此一来，又怎么会再有力量同耶律贤抗衡？
　　最使我不解的还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当日的态度。据说那日耶律贤有意擢任还翛为东京留守，耶律斜轸竟然同南院枢密使郭袭等人一起站出来反对此事，含沙射影的意指还翛可能与北院枢密使耶律贤适暗中勾结之事。
　　东京虽然经济不如南京发展，但是亦属军事重地。与女真之间的战争未曾间断过，强大的辽国把女真族的强宗大姓引至辽东半岛，编入大辽籍，设立女真国大王府，女真兵马司用以牵制管辖女真人，和设立南北面官实行辽汉分治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此一来，受到压迫的女真人当然不愿坐以待毙，因此近年来不断侵边。如此擢任东京留守便意味着重权在握，尤其是兵权。
　　兵权……这是个极端敏感的话题。所以耶律贤在自己都信不过还翛的情况下竟然还提出擢任他为东京留守，此举想必是为了试探某些人。
　　耶律斜轸及郭袭等众权臣反对，而还翛自己也请辞不受，这个结果他可满意？
　　只是，耶律斜轸的这一反应当真是要划清与还翛的界限，还是不愿再给耶律贤怀疑还翛结交党羽一事再添上沉重砝码？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无论如何，由现在的形势来看，的确是对还翛不利的，他会力挽狂澜，还是听之任之，我实在无法知晓。这场宫廷暗战，不是我能玩得起的。
　　我将面具揭下来丢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闭起眼睛感受着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身上的感觉。
　　这样那样的事纠结在一起，怎么看我都算是个多余的人，还翛，我要怎么帮你？
　　对了，我记得史书上记载萧皇后是在摄政二十七年后改嫁韩德让。如此说来，隆绪应该是年纪尚轻便已登上帝位，因此需要萧皇后辅佐，这么说来胜者最终是萧皇后。
　　可是如今的事态发展完全没有此种可能啊，不管怎么样，要找机会将此事透漏给还翛才好，让他提早远离是非，趋利避害。
　　突然心情变得轻松了些，原来除了改变历史以外，还有其他方式可以通过行动来影响结果，那便是——演绎历史。
　　既然历史的轨迹注定如此，我何不加以利用？如此提醒还翛并非冒着生命危险改变历史，何乐而不为。
　　我蓦然起身将小舟快速的划向岸边，轻快地跳上岸，正欲离去时发现面具还在船上，我微微一愣神，拿起来在手中摩挲。
　　还翛，你如果爱上她，可是因为一支舞？
　　我复将面具罩在脸上，走到沐雪园的空地上缓缓吸了口气，姑且当作身上穿着华丽的舞衣，头顶有闪烁的灯光，身后有梦幻的背景，耳畔有动听的音乐。
　　我的手自面具上划过，独自翩然起舞。轻纱寥落，舞步凌波，我抬起头，兀自旋转出了一世的寂寞。
　　手臂微扬，衣袂飘飞，耳畔有盈盈风过。舞到极致时，我伸手拔下了头上的发簪，三千青丝悉数飘落，随着蟾风任意飘荡，在如茵芳草上投下了张扬却萧瑟的魅影。
　　“慕颜，看来有人比我跳的还好呢！”
　　忽然听到一声清脆娇嗲的赞叹声，我心上一沉，全身的动作机械地停了下来，转过身定定地望向相携而至的二人，嘴角勾起了一丝苦笑。
　　“微臣给贵妃请安。”还翛向我一礼，清冷的眼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我的头发。
　　“娘娘真是好兴致呢，竟然一个人跑来这里跳舞，慕颜叫我不要打扰您，可是我看您舞的那么好看，就忍不住叫您了。”魏国公主兴奋地比划着，一双杏眼无比崇敬地望着我。
　　到底……是个孩子，一双清亮的眼睛，没有阴谋，没有心机。这样的女人，或许才能给还翛幸福吧。
　　“慕颜……”我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因为叫驸马显得太生分了，我就唤他慕颜了。”魏国公主解释道，然后狡黠地看向还翛，“燕王殿下，这名字您还满意？”
　　“观音，你又胡闹了。”还翛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怔了一下，看向还翛：“萧大人宠妻一事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呢。”
　　还翛身子微微一僵，垂下眼帘不再看我。
　　“上次我送公主的剑用着还顺手么？”我移了目光看向魏国公主。
　　“那个，慕颜说女人家用不到这些，所以命人拿去把剑融了，然后铸了个首饰盒给我。”魏国公主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看着还翛棱角分明的侧脸，听到了内心破碎的声音，我辛苦淬火的剑就这样被弃如敝履了么？你曾经说过人总会变的，所以爱我或者不再爱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改变而已。
　　“不碍的，公主不必自责，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朝她微微一笑，说道：“我回去了，二人世界留给你们。”
　　魏国公主脸颊通红地低笑。
　　我经过还翛身旁时，不着痕迹的，以只有我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隆绪继位，萧后摄政。”
　　还翛蓦然盯住我，瞳孔急遽收缩，眼神里没有预料那般惊讶或者了然，却几乎是恼怒到近乎狂乱地看着我。他慢慢转过身，目光缱绻的看着魏国公主，柔声道：“观音，你先回去，那柄剑有要改进的地方我想跟贵妃谈一谈。”
　　“可是……”魏国公主犹豫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尽是不舍。
　　“听话。”还翛俯身捧起魏国公主的小脸，在她颊边宠溺地印了一吻。
　　魏国公主果然立刻满脸绯红，乖乖地转身回府。
　　“还翛，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你感谢我。”我朝他淡然一笑，望着魏国公主的背影说道，“还翛，你现在幸福么？”
　　“你认为我幸福么？”还翛定定地看着我。
　　“我很怕。”我低叹，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指向彰愍宫的位置，径自划了个圈，问道，“那个地方，当真是你想要的么？”
　　“不是。”还翛答得无比干脆，唇攀勾起了浅浅的笑，目光沿着我的手指望去，神色变得妖冶迷离，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是要毁了那里。”
　　他收回目光，温和地凝视着我，认真地说道：“为了要得到的东西，我必须毁了那里。”
　　我攥紧拳头，死死地盯着他，然后慢慢松开手，低声道：“他坐镇上京，耶律休哥统领南京兵马，耶律斜轸公然反对你，而萧皇后现在也没有动静。还翛，我不想你有危险。”
　　“耶律斜轸反对我的事，是我让他这么做的。”还翛走向湖边，撩起袍子潇洒地坐下，看着湖面沉声道：“皇上在彰愍宫下令擢任我为东京留守一职，想试探的并不是我，而是耶律斜轸。”
　　“你的意思是，他想看斜轸大人站在哪一方，是否效忠他？”我坐在他身边，问道。
　　“是。如果他率先冲出来反对，反而会引起皇上的怀疑。所以我就让他静观其变，跟着其他反对我擢任的大臣之后表明自己的立场。”还翛点头说道。
　　“果然心思缜密。”我低笑，“此次皇上想必对斜轸大人已经消除了戒心，那么皇上会如何重用斜轸大人呢？”
　　“北院枢密使。”还翛侧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了淡淡的弧度，“皇上对耶律斜轸的信任当然不可能朝夕建立，所以之前我们已经走了很多步棋。比如耶律斜轸在瓦桥关战役舍命引诱敌军，比如这次向皇上揭发耶律贤适调军驻京之事，都是在努力博取皇上的信任。”
　　“如此说来，贤适大人果然是被你们算计了，你是故意让兵部对耶律贤适调兵一事不闻不问？就是要让别人误会你与他暗中勾结？”我讶然道。
　　“那倒不是，我只是做好了被误会的准备而已。”还翛淡淡一笑。
　　“可是如今耶律贤适仍居枢密使一职，又怎会由斜轸大人来代替，而且你的权利已经被架空，又如何左右事态发展？”我问道。
　　“造反。”还翛低声道，“只要耶律贤适造反就行了。”
　　“他如今已经被皇上盯上，丢了虎符，又怎会如你所料轻易叛乱？”我不解地问道。
　　“为了权利。他自保宁初萧思温死后接任北院枢密使以来，未尝擢任受封过，心中当然忿然不满，我只是利用他这种心理罢了。自我管辖东京以来，就着意放松对女真的管制，逐步消弱了女真国大王府的权利，给足他们好处。耶律贤适作为兵权在握的枢密使，如此大好机会当然不愿错过，我只是从中穿针引线，对他与女真人勾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还翛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你要耶律贤适在女真的支持下造反？”我睁大眼睛看向他。
　　还翛浅笑，伸出手指轻触了一下我的眼睫，说道：“没错，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回头了，就算他不愿反，女真人也会逼得他不得不反。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自己亦不愿升任东京留守的原因，我在京城好好做我的王爷，他们叛乱之事与我何干？”
　　“想来萧皇后也是站在你这边吧。”我低叹道，“她如此有野心的女人，怎会到现在也没有行动？”
　　还翛低嘲道：“就如上次一样，不过互相利用罢了。她此时没出手，当然是在等待时机。”
　　“韩德让……”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她要打汉官牌。”
　　还翛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了然，微微点头。
　　“可是……皇上还有耶律休哥坐镇南京。”我面露担忧。
　　“他既然把筹码压在南京上，我就偏要它乱在南京！”还翛清湛的面容里露出一抹自负的微笑。
　　“战争。”我思索了片刻，轻声吐出了两个字，带着一丝怅然的情绪。南京虽是强盛，又怎么敌得过大宋江山？耶律贤，你已经足够优秀，可是却遇错了人。
　　“你怎么就肯定会发生战争呢？”我不解地问道。
　　“一定会的。”还翛的唇攀带着一丝讳莫如深的微笑，面容里流转着玉炉凝烟的光彩。
　　从来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以一颗看似不然纤尘的心，以一种与世无争的姿态，冷静决绝地算计着天下苍生。
　　“还翛，你太可怕了，像一个恶魔。”我喃喃道。
　　“是么？”还翛挑眉，语音上扬，带着丝丝魅惑，“我会以为你在夸奖我。”
　　我微微一怔，低笑道：“我的确是在夸奖你。你对我说了这么多，难道就不怕我向某些人全盘托出？”
　　“啊。”还翛故作懊恼地低叹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揶揄，耸肩道：“我只是忘记考虑为什么不该信任你而已。”
　　“还翛……”我怔了一下，丝丝温暖攫住心房，他和耶律贤是不同的。还翛是神秘的，不可捉摸的，但是一旦决定告诉我某些事情，便会开诚布公，毫无保留的信任我。而耶律贤却是避重就轻，习惯以君主的身份揣摩我，提防我。
　　“一一，我今天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么多，是因为我不要你插手这些事情。”还翛双手抚上我的肩膀，认真地看着我，“你刚才临走时提醒我那八个字让我很生气，天家之争，我不希望你搅和进来，一点都不许。”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我看着还翛认真的脸庞，一时间有些愣神。
　　“我知道宋营里的再次相逢改变了很多事情，可是有些事有些情，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抹煞的。”还翛神色悠远地望向天际，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恩。”我点头，终于鼓足勇气道：“白蕤之死，非我所为。”
　　还翛修长的身子顿了一下，低叹道：“原来你一直介怀此事。我一直都知道不是你，我气恼的也并非是这个。我恨，是因为你不应该逃跑，不应该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看的如此脆弱。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我怔忡地跟在还翛身后，看着他从容淡定的背影，他说一切都过去了，是说我们之间的感情么？我并不愿意贸然追上去问他，因为现在的他，该是幸福的。
　　“现在还没到宫中，怎么就恨不得躲我八丈远？”还翛停下脚步，转身走向我，径自朝我伸出一只手，笑问道：“钗子呢？”
　　“在这里。”我老老实实地把发簪放在他手里。
　　还翛微微一笑，轻轻抓起我散落的长发，在我脑后挽了个低髻，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地说道：“三千青丝，我为你绾起。”
　　

五十八 诡色缭绕隐层阙 佛祖无益真动乱
更新时间2009-4-14 20:44:49  字数：4254

　还翛回驸马都尉府，我回延宁宫，一直，都是不同的路。
　　暗流汹涌的表面下仍旧一番太平和谐之景。
　　还翛在驸马都尉府做他的‘世外闲人’，甚至听说为魏国公主大兴土木修建了一个笼翠苑，种植了各种奇花异草，整日与公主品茗弈棋，拟歌纵舞，恍若神仙眷侣。
　　不管这是怎样的一份爱与娇纵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明白还翛是在等待时机，在耶律贤适造反与萧皇后动手之后。
　　我甚至可以想象在最后风起云涌的动乱里，耶律贤错愕怨怼的面容，以及还翛手拈残花，笑揖清芬的澄湛脸庞。
　　天高云淡，暖日清风，今日和往日并没有丝毫不同。我一身劲装握着耶律贤送我的银虹弯弓在院中练习射箭。
　　“娘娘，魏国公主来了。”青芜走上前来在我耳边低声道，神色里有一丝警惕。
　　“快请她进来吧。”我轻诧，随即吩咐道。
　　“观音给娘娘请安。”魏国公主朝我福了一福，笑盈盈地说道。
　　“公主不必多礼，公主来这里可有什么事么？”我伸手虚扶了一下，问道。
　　“观音想去城里拜佛，本来想让母后同我一起去，可是她只顾着陪文殊奴都不理我，所以我就来找娘娘了。”魏国撇嘴，满脸不服气地说道。
　　我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不让驸马爷陪你一起呢？”
　　“慕颜前些日子请旨到徽州去了，没办法陪我。”魏国公主秀眉微拧，脸颊通红的说道：“徽州山明水秀，景色宜人，慕颜他。。。要为我在那里建座行宫。”
　　“原来如此。”我点头，唇攀划过了一丝苦笑，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魏国公主的头，说道：“走，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么？谢谢娘娘！”魏国公主欣喜地看着我。
　　“娘娘，您……”青芜颇有敌意地看了一眼魏国公主，朝我摇了摇头。
　　“不妨事，出去走走也好。”我将弯弓放在青芜手里，思忖了片刻又拿了回来，然后拉过魏国公主地手笑道：“我们走吧。”
　　刚出延宁宫，一名英武的侍卫走上前来向我抱拳一揖，朗声道：“奴才给娘娘请安。”
　　“他是慕颜外出之时派来保护我的侍卫，叫萧肃。”魏国公主连忙解释道。
　　“这样啊。”我应道，朝萧肃点头道：“那就辛苦萧侍卫了。”
　　萧肃连忙困窘地摇了摇头，恭敬地跟在我和魏国公主身后。
　　“公主今天拜佛求什么？”我问道，“富贵，姻缘，美貌，女人该有的公主都有了，怎么还想到去寺庙呢？”
　　“子嗣……”魏国公主低叹一声，本来明艳喜悦的脸上浮上了难得一见的哀愁，“慕颜他，好像不愿意要孩子。”
　　我的心口一震，忽然想到了还翛那日亲手打掉我的孩子时说的话：我还翛今生今世，必将断子绝孙。一个极端恶毒的诅咒，却是说给他自己的。他不愿要孩子，可是不想有所牵绊么？
　　“公主，这种话你以后要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许对任何人说！否则驸马爷恐怕……”我认真地看着魏国公主，肃声道。随即伸手抚上她的头发，低低劝慰，“驸马也许觉得你年纪尚轻，孩子以后总会有的。”
　　“恩。”魏国公主点了点头，神色坚定地说：“为了慕颜，我什么事都愿意做！绝对不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话！”
　　我朝她微微颔首，随即移开了视线。还翛，这样一个懵懂的孩子，也是你的棋子么？
　　“文殊奴，你怎么跑来了！”忽然听到魏国公主叫道。
　　“当然是来陪你喽！”
　　我回过神时，便看到隆绪精致妩媚的脸庞跃如视线中。
　　“你那无微不至的驸马爷不在，当然由我这个做弟弟的来保护你喽！”隆绪戏谑道，转而向我略微一低头，说道：“隆绪给娘娘请安。”
　　“免了，好些日子不见，你又长大不少。”我说道。
　　“多日不见……”隆绪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在那道轻浅的疤痕上稍作停留，随即笑道：“娘娘越发风致绰约了。”
　　我淡淡一笑，有种想伸手给这个大不敬的未来辽圣宗一耳光的冲动。
　　三个人心照不宣的并排而行，身后是恭顺的萧侍卫。走过了热闹喧嚣的龙寺街，便看到香火鼎盛，雄伟庄严的安国寺。我看着朱漆描金的金殿庙宇，流甍飞檐，一个个善男信女进进出出。
　　“公主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就好。”我朝魏国公主微微一笑。她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灼的我双眼疼痛，再也看不下去了。
　　“谢谢娘娘！”魏国公主连连点头，一个人径自进了寺庙去。
　　“隆绪不得不赞叹，父皇的女人中，只有娘娘一人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有风韵。将来我也要娶到这样的女人才行。”隆绪赞道，语气尽是轻佻。
　　“你父皇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把你丢到夷离毕院面壁思过去。”我瞪了他一眼，“有你陪着公主我也放心了，我先行回宫去了。”
　　“回宫？”隆绪看着寺门前金鼎里袅袅燃烧的香烛，低声道：“恐怕你那个义父不会同意吧。”
　　“你说什么？”我忽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是说，他要宫变了？”
　　“不然你以为我出宫做什么？”隆绪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
　　“你不在宫中为你父皇……”我忽然住口，紧紧地盯着他，“你也是希望耶律贤适造反的是吧？”
　　“他必须要反，父皇当然会赢。”隆绪说道，“斜轸大人已经带话给我，北院枢密使带领手下亲兵五千，并策反了庆州玄宁军，懿州广顺军。恐怕现在已经自拱辰门，安东门进入，直驱大内了。”
　　“想来你父皇亲卫军三十多万，又岂会在乎这区区几万人的造反？”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拱辰为北，安东居东，进入上京之后必是直接经由东华，西华二门强占大内，如此应该不会过多的影响到城中百姓吧。
　　“不然，此次事发突然。父皇虽有三十万亲卫军，却是驻扎在京畿周围，又由左、右、南、北皮室详稳司分别掌管，并非瞬间可以调集的。”隆绪不疾不徐地说道。
　　“报！”忽然有人迎面跑过来，低声道：“北院枢密使反，现已派军严守西华门，皇上已经派彰愍宫一万骑军，及行宫都尉戍守承天门及东、西华二门，与北院枢密使对峙！”
　　“本王知道了，你现在去通报南、北皮室详稳司，令其调集京畿皮室军开进城中！”隆绪森然道，又大声喝令萧肃：“你去请南府宰相耶律沙调集一十六部亲兵支援大内！”
　　“是！”萧肃得令后立刻迅速离开。
　　“隆绪，你可知道女真之事？”我看着电光火石间的变化，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枢密使仅凭玄宁，广顺二军是不会贸然造反的，我相信不久女真便会赶到包围上京的。”
　　“无妨，想必他们赶到还要过些时辰，父皇的亲卫军必定会在那之前赶到的。”隆绪说道。
　　“我知道你们甚至期盼这场叛乱的发生，你们不在乎牺牲多少人，可我不同。”我朝喧哗繁闹的街道瞟了一眼，肃声道，“我不想牺牲无辜百姓。我问你，彰愍宫目前可以调遣的人有多少？”
　　“正丁一万六，番汉转丁两万，骑军一万。”隆绪皱眉看向我，回答道。
　　“那加上南府宰相调动的部族亲军应该足以应付北院枢密使了。”我说道，“你现在去命令守城将领关闭城门，我和公主随后赶到。要乱可以，就在上京城外把这事情了结，不要危及城中百姓。”
　　隆绪脸上的神情变了数变，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抱拳道：“奴儿这就去办，绝不让娘娘失望！”
　　我点了点头，看着隆绪远去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早已冰凉不已。虽说早知道会有这场叛乱，可近在眼前时仍旧气血翻涌，心惊胆战。大内宫变不会牵扯到京城百姓，而女真同亲卫军的生死较量就让他在城外发生吧。
　　我带着魏国公主连忙赶到城头，只见城外荒烟蔓草，狼烟四起，亲卫军手持长兵，铠甲炫目，在万里湛空中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十万皮室军已经分别严守京城四门，因为亲卫军为父皇心腹，多由父皇亲自调遣，所以无法集齐三十万大军。”隆绪站在我身边说道。
　　“无妨，料想这女真人长途跋涉，早已疲敝不堪。”我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魏国公主抓着我的衣服问道。
　　“都是你，非要跑出来拜什么佛，现在好了，把敌人都拜过来了。”隆绪笑眯眯地看着她，“别担心，你那个智勇双全的驸马爷一定会来救你的。你先到一旁休息，过会儿看见不该看的可就不好了。”
　　“哦。”魏国公主听到隆绪说驸马爷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柔溺了下来，乖乖的听话到一旁去，甚至没有问有关‘敌人’的任何事情。
　　“倒是羡煞旁人的一对。”我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静待敌人的到来。
　　“娘娘真觉得萧大人和观音是羡煞旁人的一对？”隆绪微笑地看着我。
　　“恩，至少在大家眼里看来是。”我颔首道。
　　“也是。”隆绪撇了撇嘴，挑眉说道：“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你可知道萧大人为什么请请职去徽州？”
　　“为公主督建行宫。”我淡淡地说道，心下对隆绪的咄咄逼人却十分气恼。
　　“徽州景色宜人是不假，不过值此动荡之际前去。。。”隆绪神秘一笑，“那里最宜人的便不再是风景了。”
　　我嘴边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虽然不明白隆绪口中最宜人的便不再是风景意指何事，但仍旧不愿多问，我伸出手朝天空划了一个弧度，开口道：“你很开心吧？这些将来都是你的。”
　　“这些本来就是我的。”隆绪漫不经心地说道，“所以我不并着急，我只是想让母后开心罢了。”
　　睿智萧皇后，我一早就应该想到，她想要的并非耶律贤的真心，并非权倾后宫，而是这个天下！
　　我深吸了口气，看着远处龙马嘶鸣，烟尘飞扬，遮天蔽日，呐喊声由远及近。
　　终于来了。
　　两军于城下交战，铁骑突出，刀剑相迎，喊杀声，咆哮声，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顿时天地间拢上了一层血色雾气，缭绕妖冶。这样的局面并不是第一次看见，所以并没有太多的震惊慌乱，我望着湛蓝天空氤氲起的血色，忽然眼前就浮现起了还翛清冷妖冶的眸子。
　　我看着城下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滚烫的血液四处喷溅，鲜活的生命猝然倒地，感觉身体渐渐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制的麻木和悲哀。
　　“这女真人果然骁勇善战，虽说人数不敌，却个个视死如归，不可小觑。”隆绪在我耳边沉声道。
　　我在心里低骂了一句废话，不然金朝和清朝是哪儿来的？
　　心里却越来越没有底，眼看着不断倒下的亲卫军，及杀红了眼的女真人，我看着雪亮的刀兵甲胄散发着森寒的光芒，然后被鲜血掩埋，弃于尘沙，城门上的撞击声直击内心深处，只差那么一点了，必须顶住！
　　“敌军听着，皇上已经将乱臣拿下，你们再挣扎下去也是徒劳，不如束手就擒！”我对着城下大喝道。
　　“你……”隆绪惊讶地看着我，摇头道：“这一步真是妙，明明彰愍宫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我对隆绪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城下的局势。果然，这女真人在听到我的喊话后，变得慌乱了起来，与此同时，亲卫军的士气也在一定程度上收到鼓舞。
　　“既然败局已定，不如留命归去！”我趁热打铁，再次喊道。
　　一尾箭羽飞射而来，堪堪擦过我的身边飞过，我连忙躲开，惊魂甫定，便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一个娘们也在这里聒噪！”
　　忽然一支箭矢似流星破空一般划过斑斓血色，散发着冷冽寒芒，凌厉地射向对我恶言相向的女真将领，那人还未及回头，便自马上落下，一命呜呼。
　　我目眦欲裂，透过千军万马，发现另一队万人兵马已然驰至，为首一人身材修长，面容冷湛萧杀，自苍茫血雾中策马而至，仿若青莲一般从容淡定——还翛！
　　

五十九 月迷津渡凭数语 回首夕阳砌此恨
更新时间2009-4-16 20:22:44  字数：4777

　“萧大人来啦！”城楼上守城的将士欢呼道。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还翛，你当真不允许自己有一丝失败。
　　“慕颜！慕颜！我在这里！”魏国公主听到众人的欢呼声连忙雀跃的跑了过来，兴奋地朝还翛挥舞着双臂。
　　随即就有一支箭羽飞上城头向她射来，我迅速将她护在身下，低斥道：“公主是要当靶子么？你这样会让驸马分心的！”
　　“我……”魏国公主脸色煞白，娇小的身子在我怀里止不住颤抖。
　　瓷娃娃，我在心里评价道。
　　“公主过去一旁好好呆着，等驸马将贼寇剿灭之后，一定让你第一个下去开城迎他好不好？”我轻声细气地哄着她。
　　“好。”魏国公主点了点头，又朝城下贪恋地看了一眼还翛，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真是所有人都宠着她，越是如此，怕越是没有勇气面对最后的结果吧。”隆绪狭长的凤眼流露出不知是讽刺还是悲怜的眼神，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们两个还真不像是亲姐弟。”我笑道，目光重新瞟向城下的局势。
　　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还翛挥舞着干将，将敌人决绝地斩杀于幽冷凄洌的寒光下，眼神里闪过的是睥睨生死，如履至尊的邪魅光芒。
　　有一种神祇，是不需要如神佛般悲悯的，那便是——死神。
　　我拿起银虹弯弓，以凌厉之势射向负隅顽抗的女真人，还翛抬起头凝目望向我，深湛的眼眸已经被血雾附着上了一层妖冶的红色。他在发怒，更可怕的是这怒气并不是对野蛮的女真人，而是真真切切地冲我而来。
　　为什么会盛怒至此？因为他骄傲的不允许一个女人来替他挡去危险？因为我把魏国公主带来以至于令她身处险境？因为我破坏了规则不应该插手天家之争？
　　“你完了……”隆绪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得罪下边那位，你的下场一定很凄惨。”
　　我冷笑一声，颇为挑衅地将箭矢射向还翛身边的女真人，毫不在意地说道：“我不在乎会失去什么，因为我已经快要什么都没有了。”
　　“深奥。”隆绪很是享受地看着城下“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悲壮场面，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隆绪，如果你经历过我所经历的，就一定会明白我说这句话的涵义。
　　“传令下去，大开城门！”隆绪收回了目光，伸手掸了掸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朗声道。
　　“慕颜！”魏国公主大叫一声，瞬间冲下城去，以至于我和隆绪都没能赶的上她的步伐。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我心下大叫不好，连忙飞奔下城，只见一年轻男子挟持着魏国公主，身后跟着几名侍从，正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
　　“你是女真人，还是辽人？”我看他衣着普通，一时无法分辨。
　　“贵妃真是贵人多忘事，算起来，我还应该叫您一声姐姐。”那男子唇边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微笑，手上的金玉锉刀直直地顶着魏国公主的颈项。
　　“耶律迦，挟持公主可是死罪！”隆绪高喝道。
　　“我爹已经被擒，我怎么样都是死罪，临死前能拉个公主陪葬也不错。”耶律迦狂笑道，目光里有难掩的悲哀。
　　城门一点点地打开，如果让还翛看到魏国公主被挟，我还不如就地自裁。
　　“要公主不如要我的命，我好歹是个贵妃，甚者，我这个北院枢密使义女也可以让你拿去与皇上做番周旋，如此可好？”我目不斜视地紧盯着耶律迦。
　　耶律迦目光瞬息万变，思虑了片刻，喊道：“你把手里的弓箭扔掉，过来！”
　　“娘娘！”隆绪在我身后低喝道。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手中的弓箭扔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向耶律迦走过去。直到耶律迦锋利的金错刀最终转向我的颈边，我终于略微松了口气。
　　大门终于打开，在看到还翛的一瞬间，我感到身后的耶律迦身子蓦地一震，随即对身后的人喝道：“把公主给我抓回来！”于是刚刚脱离耶律迦控制的魏国公主又在一声娇呼中重新被挟持住。
　　隆绪孤身在城下与我们对立而峙；城头上的士兵也都紧张地向这边观望；身后不远处已经围了大群百姓。
　　一时间嘈切喧闹，议论纷纷。
　　隆绪定定地望着我，没有发令，也没有行动。他也许在想，城门已开，剩下的不如交给还翛去做。而且被劫持的两个人于他而言，的确没有生死攸关的利害关系。
　　所以当大门毫无遮掩的打开时，还翛看到的便是一出喧嚣同寂静共存的局面。似曾相识的一幕，我的心不由得一紧。这一次，我怕的并非死亡，而是他的选择。
　　“慕颜！慕颜救我啊！”魏国公主叫喊道。
　　“耶律迦，你放了公主，一个男人岂能出尔反尔！”我低喝道。
　　“出尔反尔？我何时答应过你要放了公主？”耶律迦阴笑道，接着抬头看向还翛，喝道：“驸马是要再次舍命救贵妃一次，还是要你的公主？”
　　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咬紧嘴唇，只觉得整个人仿佛掉进彻寒的冰窖一般。为什么，为什么又要作出选择？
　　“幼稚。”还翛低嘲道，神色清冷地翻身下马，径自走到耶律迦面前，目光淡然地扫过我，而后神色温和地看了魏国公主一眼，接着看向耶律迦，语气淡淡地说道：“我萧慕颜不是完人，当然要我自己的妻子，至于皇上那边，我也只能上奏失职之罪了。”
　　我缓缓垂下眼帘，这可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结果吧？可心上仍有不可抑止的疼痛疯狂的涌向四肢百骸。
　　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你放了公主吧。”我低声道，“如果我不下令关城门，你也许有逃脱的机会，你现在会身陷囹圄全都是我的错，和公主无关。”
　　“你！”耶律迦听完我的话时，忽然全身一震，手上的金错刀划破了我的颈子。
　　“耶律迦，你放了她们，我会请求皇上留你一条生路。我想你应该清楚，皇上对谋逆一事向来宽大处理，况且起事的是耶律贤适，并不是你。”还翛平静地说道。
　　因为垂下眼帘，我因此看不到还翛的表情。但是望着他刚从战场上厮杀而来，却仍旧清逸整洁的长袍，听着他从容的话语，忽然觉得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你既然欲乔装出城，会挟持公主，听到贵妃说是她下令关城门时竟然如此震动，就表明你其实并不想死，对么？”还翛微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一定要搞的鱼死网破呢？明明大家可以相安无事。”
　　耶律迦的身子明显的震动了一下，我已经感觉得到他不再像刚才那般强硬了。
　　还翛顿了一下，接着用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语调说道：“保宁初，太平王罨撒葛反，皇上既往不咎，封他为齐王；保宁四年，宋王喜隐第一次谋反，皇上仅仅是废了他的王爵，之后再次擢升他为西面招讨使；上京汉军作乱，也不过是调配到东京戍边。你想想，皇上对汉人尚且如此，又怎会为难辽人？”
　　我终于缓缓抬起头望向还翛，一双波澜不惊的绝美眼眸静静地看着一旁的魏国公主，倘若不是他从容淡定的眼神给予的温暖，她恐怕会恐惧惊惶到发疯吧。
　　“萧大人……”耶律迦终于妥协，朝一旁挟持魏国公主的侍从说道：“把公主放了。”
　　魏国公主脱离侍从控制的一瞬间随即扑到还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还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转身把她送到隆绪身边，随即重新与耶律迦相对而立。
　　还翛唇攀挂着浅浅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没有一丝攻击性，让人不由自主的放松警惕，愿意去信任他。
　　“我知道你想拿贵妃的身份去与皇上周旋，我私下也同意这种做法，但是，你必须先放了她。”还翛语气平和地说道。
　　“为什么？”耶律迦的情绪已经被他牵动，不由自主的脱口问道。
　　“你如果放了贵妃，用她北院枢密使义女的身份去与皇上周旋，便是讨个情分；如果不放，便是挟持贵妃为人质，威胁皇上。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还翛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耶律迦已经锐气尽失，陷入迷茫中。
　　“你欲逃出上京可是要与自己的妻儿团聚？”还翛话锋一转，一瞬不瞬地看着耶律迦，“我此次请旨前往徽州为公主修建行宫，刚好顺道去了一趟怀州。”
　　“你！”耶律迦情绪忽然再起波动，有些恼怒地看着还翛，“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会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将心比心地站在我的位置，甚或站在皇上的位置想一想。”还翛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哀伤的神色，一叹一颦，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可奈何，像是一个精致绝伦的戏子演着一出情真意切的戏。
　　他可以骗过所有人，但这始终只是一出戏，是他演给耶律迦看的一场独角戏而已。
　　“我绝对不会为难他们，我只是希望你能为他们考虑一下，你这样冲动着要同贵妃同归于尽到底值不值？你千方百计把她们送出城去难道是让他们满怀期待地等着你的死讯么？”还翛在说到‘满怀期待’和‘死讯’时着意加重了语气，让人感受到了极端强烈的对比，巨大的震撼直击心底。
　　耶律迦定定地看着还翛，终于慢慢放下了金错刀，苦笑道：“萧大人赢了，我放了贵妃，跟你回去。”
　　当我脱离耶律迦控制的那一刻，所有窒息的气氛一扫而光，城头上的守卫，城门口的士兵，身后的百姓都欢呼了起来。
　　还翛转身对走上前来的士兵低声道：“杀。”
　　然后我就看到耶律迦和他的侍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以一种怨毒的眼神盯着还翛，倒在了血泊之中。
　　还翛平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容里萦回着雍容浓郁的气息，他瞟了一眼我的伤口，然后直直地看着耶律迦，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以一种极致甜魅的语调说道：“真可惜，谁让你做错事了呢？”
　　我毛骨悚然地望着还翛恶魔般的缱绻笑容，全身虚脱地往下坠，还翛刚要伸手扶我，我朝他微微一笑，避开了他的双臂径自坐在了地上，喃喃道：“公主毫发无伤的还给你。”
　　还翛俯下身来，额前凌乱的发丝恰到好处的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刚要触碰我颈上的伤口，却被忽然拥进他怀里的魏国公主扰乱了所有的动作。我看着着他纤细的指尖无可奈何地在我颈边顿了一下，终于缓缓地收了回去，揽住了公主的肩膀，神色里带着濒临极限的厌倦，在她耳边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我自怀里拿出了丝绢，看到上边浓墨印迹时不自觉的勾起一抹苦笑，随即擦去了颈边的血迹，喃喃道：“都过去了，脏了也没关系吧。”
　　我傻笑了一下，又自虐似的在伤口上用力地按了几下，直到还翛搂着魏国公主缓缓离开，我都没有敢抬起头看天边血红的残阳。
　　还翛和公主同骑一马，带领着五百精骑回大内复命，其余士兵驻扎在城外待命。所有的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结束。阴谋，杀戮，间或夹杂着真假难辨的柔情。这一场叛乱之后，离还翛所期待的结果便又进了一步。
　　还翛，我已经尝试过了，可是，我连和你一起发疯的资格都没有……不如，归去。
　　“娘娘，你没有事吧？”隆绪瞟了一眼我颈上的伤口，问道。
　　“我就算有事，又有谁会在乎？”我自嘲道，看着街上人头攒动，比肩继踵，低声问道，“隆绪，这次皇上论功行赏，是不是也要有我一份？大义灭亲呵。”
　　隆绪微微皱眉，说道：“你的身份，倒的确尴尬的紧。”
　　“你只要在你父皇面前多帮我美言几句就好了，我想皇上会宣我前去彰愍宫的。”我淡淡地说道。
　　隆绪定定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道：“萧大人是一个懂得利用人心的人，只要他愿意，便能让任何人心甘情愿做他的俘虏。你帐里的丫鬟是这样，观音是这样，没想到，连你也是这样，我原以为，你是不同的。”
　　我微微勾唇，笑道：“飞蛾扑火，不过无可奈何。”
　　还翛，我不知道自从宋营重逢以来，你对我说过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逢场作戏，不止一次的舍命相救，是否真的是欲求先予？
　　可是我宁愿相信，你对我，至少曾经付出过真心。
　　

六十 福祸朝夕卸尘芳 暂凭人言长精神
更新时间2009-4-18 20:16:41  字数：4699

　回到大内之后，众臣自然在彰愍宫商议北院枢密使造反一事。
　　虽然地面已经被清洗过，可是仍旧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血污，沿着石板的纹路蜿蜒交错着，借以想像不久前曾经发生在这里的动乱。
　　我回到延宁宫疲倦地躺在榻上，将丝绢在手中铺展开来，看着浓墨上覆盖的斑驳血迹，一直以为坐在‘拾昧馆’那一盏如豆孤灯下写这首诗的心境是永远不可以忘记的，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在乎了。
　　“娘娘，萧大人遣人送来了创伤药。”青芜拿着一瓶药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假装伸手去接，自然的，青花渲染的瓷瓶‘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哎呀，可惜萧大人一片心意了。”我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把手中的丝绢丢给青芜，淡淡地说道：“烧了。”
　　“是。”青芜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向帐外。
　　不多时，一名侍卫在帐外恭声道：“皇上请贵妃到彰愍宫！”
　　终于。。。
　　我随着侍卫来到了彰愍宫，文武大臣肃立两旁，我向耶律贤福了一福，又向重臣见礼，便站在了一旁。
　　“颜儿，朕已经下令削去耶律贤适北院枢密使一职，同其府上家眷囚于凤州。”耶律贤毫不遮掩的告知了我最终宣判，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隆绪已经告诉了朕今日京城之事，朕知道你与此事绝无牵连，你不必介怀于心，安心在延宁宫静养吧。”
　　“皇上，臣妾大义灭亲，是不是可以向您讨个奖赏？”我盈盈拜倒，恭声问道。
　　此话一出，彰愍宫顿时一片哗然，私下里响起了嘈切的议论声，不解者有之，鄙夷者有之，叹息者有之。我瞥到还翛的眼神瞬息万变，透着危险的气息。
　　耶律贤也微微一愣，随即笑道：“不知贵妃想要什么奖赏？”
　　我郑重地叩拜三次，朗声道：“臣妾自请逐出宫门，流放异乡。”
　　朝野上下陷入了沉寂之中，耶律贤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并杂着震怒：“你再说一遍！”
　　“皇上，臣妾自请流放！”我再次扬声道，自始至终拒绝去看还翛的反应，这是我仅存的骄傲了。
　　“皇上，事情可以压下去，但并不能表示它没有发生过。”我平静地说道，“自从辽宋高粱河之战后，我这个大辽‘亡’妃再次回到到上京，私下里的议论便没有停息过。我成为北院枢密使的义女，堂而皇之地再次受封为贵妃。这些都不能掩饰我曾经被嫁于大宋武功郡王，甚至。。。”我自嘲一笑，终于决定给自己宣判死刑：“被大宋皇帝轻薄，您。。。”
　　“够了！”耶律贤高喝道，目光里有难掩的伤痛。
　　我让他颜面尽失，他决计不会放我好过。
　　一直到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如果当初说这番话之前能够放下病态的骄傲去看一下还翛的表情，哪怕只是一眼，也许本该结束的事情就会永远画上休止符。
　　可是我没有。
　　所以，这本该完结的一切终究不可遏制的变成了另一场梦魇的开始。
　　“传朕旨意，将贵妃杖责二十，禁于长泰院消寒宫，钦此！”耶律贤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明明是和还翛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以牺牲耶律贤的天子颜面为代价？还翛甚或不在乎我的生死，我却在伤害一个努力弥补落崖之殇的他。
　　消寒宫，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冷宫吧？
　　我抬起头，透过朦胧湿润的眸子歉然地望着盛怒的耶律贤，低声道：“对不起。”
　　我是被清醒地拖进消寒宫的，所以我坚定的认为大辽的杖刑要轻于大宋的杖刑。
　　这是个阴暗到近乎被遗忘的角落。
　　没有宝灯鸾榻，没有铜镜妆奁，桌椅上落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潮湿而阴冷。掌灯的老迈女官简单的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步履蹒跚的离开。我在床上孤苦无依地呻吟了几日之后，开始像个勤奋的清洁工人一丝不苟地打扫着每一个角落。
　　几日下来，消寒宫虽然不比延宁宫的奢华明丽，却已是干净整洁了。大内的喧嚣仿佛一下子离我很远，所有想见或不想见的人亦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青芜拜见娘娘！”青芜从院门口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抽泣道：“青芜总算又可以来服侍娘娘了。”
　　“你这又是何苦。”我叹了口气，将她扶了起来。
　　“奴婢知道娘娘心里的苦，旁人都说娘娘凉薄无情，娘娘不过是。。。厌倦了。”青芜喃喃道。
　　“青芜，谢谢你。”我喟叹道，“我并不是厌倦，而是想用一种骄傲的姿态逃避而已。不管怎么样，有你肯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拉着她走到院子里，指着草皮上的空地说道：“晚些时候送饭的常司卫来了之后，我让他帮忙寻些木架来，我们搭个秋千如何？”
　　“娘娘。。。”青芜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既然不能出宫，也不至于无所事事。”我朝她微微一笑，杖刑伤口的隐痛牵动了脸上的表情，所以落在别人眼里，怎么样看起来都像是个落魄至极的笑容。
　　木架的秋千，树上的吊床，鸡毛毽子，我甚至手绘了一副扑克牌，消寒宫变成了历史上最荒唐的冷宫。
　　所以当萧皇后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进来时，刚好撞见我和青芜懒散地坐在秋千架边玩‘两只小蜜蜂’。
　　“咳咳”一声尴尬的咳嗽打断了游戏，青芜连忙站起身向萧皇后请了个安，躬身退在了一旁。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朝萧皇后福了一福，心里暗暗想她这可是以胜利者的身份来炫耀么？
　　“没想到姐姐在这消寒宫也过的有声有色的。”萧皇后打量了一下周围，声音里有淡淡的嘲弄。
　　“彼此彼此。”我对她微微一笑，懒洋洋地坐在秋千上，对青芜摆了摆手，“去屋子里给萧皇后搬把椅子来。”
　　“不必了。”萧皇后伸手拢了拢发髻，向我走近几步，说道：“皇上要把贵妃发配到黔州。”
　　我愣了一下，抓起秋千上的绳子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抬起腿荡离了地面，笑眯眯地看着萧皇后说道：“是个好地方。”
　　“不过我已经劝皇上收回旨意了。”萧皇后说道。
　　我瞬间从秋千上跳下来，紧紧地盯着她，然后对青芜说道：“你先回屋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看着她同样把身旁的丫鬟遣到门外，问道。
　　“我当然希望你离开，但不是现在。”萧皇后坦白道，目光瞟过散落在地上的纸牌。
　　我思忖了片刻，试探地问道：“这可是……你和萧大人的约定？”
　　萧皇后赞赏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两张纸牌，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道：“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你们便可以离开了。”
　　“我们？”我不解地看着她。
　　“你，还有萧慕颜。”萧皇后的声音不大，却仍旧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巨大的回响，她这话再直接不过了，但是我要如何理解？
　　“公主呢？萧大人……可是驸马啊。”我喃喃道。
　　“他走，观音改嫁，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萧皇后无关痛痒地说道，“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
　　我猛然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脑海里顿时波涛翻涌，电闪雷鸣。
　　“人总是愿意去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萧皇后冷嘲道，停了片刻，竟有些失神地低语道，“我一直以为萧慕颜这样的人，会算计天下人，却不会爱人任何人。原来……任何事都有例外。”
　　我迷茫地看着她，本该是欣喜的心情既然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最终，化作了一声若有所失的叹息。
　　“这次萧大人请旨去徽州为公主修建寝宫，难道仅仅是为了去追捕耶律迦的妻儿逼他就范？”我低声问道。
　　“当然不是。”萧皇后将手中的两张牌相互交叠，唇攀溢出了淡淡的微笑，“徽州乃是上京各州驻军最多之地，他去那里本就是料到有此动乱，而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皇上的三十万亲卫军是决计无法调集齐，他此去徽州就是为了动用那里的兵力消灭乱贼。”
　　“措手不及……”我伸出手，看着手掌的纹路，低声道：“如果提前告诉皇上，便不会措手不及，可是，也就不会有这场动乱了。你们就是要耶律贤适反起来对吧，现在的北院枢密使可是斜轸大人？”
　　“不错。”萧皇后说道，“我只是和萧大人有此约定，至于他与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可你牺牲了你的女儿。”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总要受点挫折才能长大。”萧皇后无可无不可地说道，“我该走了，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想告诉，别再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萧慕颜对你……”萧皇后低叹了一声，终是没有说完，眼底浮上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等一下，我也想告诉你几句话。”我凝眸看向她，“萧慕颜这样的人如若不能为己所用，必除之。我想你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如果事情结束之后，你想有所行动，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如果他遭遇不测，我发誓，你的种种作为，必将为天下人所知晓。”
　　萧皇后逼近了我一步，冷笑道：“如果我连你一起杀了呢？”
　　“萧皇后，你有没有想过萧大人凭什么能确定辽宋战起，从而牵制休哥大人在南京的势力？”我挑衅地看着她，唇攀勾起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诡异弧度。
　　萧皇后的神色变了数变，清淡的眉眼变得扭曲凄厉。
　　我只是假装强势的问了她一个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问题，我只是要震慑她而已。
　　“恭送皇后回宫。”我朝她盈盈一福。
　　萧皇后气恼地扔掉了手中的牌，转身走出消寒宫。我看着那两张牌缓缓自眼前交替飘过，一张皇后，一张国王，在下落过程中无数次的先后交叠，最终落在了地上。
　　我看着地上的两张牌，不禁了然，最终就是这个结果么？历史，诚不欺我。
　　夜里，我侧身躺在床上，因为杖刑的伤口处理的不够及时，所以还会时不时的隐约作痛，我呲牙咧嘴了一会儿终于昏昏沉沉的进入梦乡。
　　只觉得脸上烙下了几个冰凉的触点，本就睡眠轻浅的我缓缓挣来开了眼睛，就看到还翛坐在榻边，眼神里满是痛苦的爱怜。
　　我刚要坐起身，却被他固执地按住肩膀，轻声道：“伤口还没好，躺着。”
　　“你怎么会来？没人看到你？”我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想着今日萧皇后说的一番话，本想摆出的冷漠神色终是柔软了下来。
　　还翛唇攀勾起了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微笑，毫不在意地扬眉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忘记去想被发现的后果了。”
　　有公主的粘腻，有皇上的监视，有侍卫司在院外每四个时辰的换班，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丢了一句话，仅仅是因为忘记去考虑而已。我莞尔，借着远处烛台上昏暗的灯火贪恋地看着他。
　　还翛纤长的手指拂过我的头发，然后游走过我的脸颊，喃喃道：“你要吓死我么？那日你被耶律迦挟持，我真的很怕。”
　　我呆呆地看着他，咬了咬唇，有些嗔怪地看着他：“怕，你还说那么伤人的话。”
　　还翛顿了一下，俯下身欲将我揽在怀里。
　　我下意识的避开他，看着他的眼眸暗了一暗，我一阵心酸，低声道：“伤口一直不好，好些日子没有沐浴了，那个……”
　　还翛‘扑哧’一声低笑道，执拗地把我揽在怀里，愠恼却疼惜地看着我：“说过不让你插手天家之争，你偏要冲锋陷阵！”
　　“我也不想啊，都是拜佛惹的祸。”我撇了撇嘴，摩挲着还翛温暖的衣襟。
　　他闷笑了一下，而后胸腔忽然剧烈的起伏，眼神一点一滴变得澄澈柔软起来，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在我耳边低声道：“一一，我不要你改变历史。”
　　一瞬间，我仿佛石化了一般，像是历尽了沧海桑田后的大彻大悟，怔忡间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僵硬，冰冷，是我唯一的姿态。
　　“你是……何时知道的？”我喃喃道，头靠在他的肩膀，感受着他如暗夜般深艳的气息。
　　

六十一 望君千面玲珑彻 皇子宴罢荒唐死
更新时间2009-4-21 20:38:49  字数：4564

　“你还记得灭北汉时你装作士兵上场杀敌的那次么？”还翛忽然连同被子一起把我裹起来，转身走向屋外。
　　我的“记得”二字还没出口，不禁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这是干什么？”
　　“院子里的吊床不错，抱你过去。”还翛揶揄的笑道。
　　我下意识地白他一眼，如果被旁人看到这样的还翛，恐怕会惊讶到下巴脱臼吧。
　　“我还记得那次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恐怕……”我伸手摸了摸鼻子，朝他咧嘴一笑。
　　“乖乖躺在里边，本公子如果不高兴的话就把你摇下去。”还翛作势晃了一下吊床，手却牢牢地护住我。
　　我朝他拌了个鬼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还翛随意地倚在树上，淡淡地开口道：“那日我护你回营时，昏迷中你说‘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我并不想改变历史，我怕死。’”
　　我震惊地看着还翛，原来是我自己把藏在心里这么久的秘密说漏嘴的！
　　“之后我想了很多，皇后暗地里谋害你，大宋太祖皇帝之死，你明明都是知道的。记得你初来大宋时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招摇，现在面对这样的事情却选择保持缄默，都印证了你害怕改变历史这一点。”还翛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当初右仆射徐仁浦之死便是开始，也许他这般人物你未必清楚，所以你救下他时，自己却差点丢了性命。我想唯一的解释就是，史书记载的他本就该在那时薨逝吧。而萧皇后将来会成为太后，宋太祖本就该在开宝九年十月癸丑崩殂。对么？”
　　“还翛，对不起。”我听着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一事实，内心早已激动地不能平抑，裹在被子里的我仍旧觉得冰冷的发抖，我扯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喃喃道：“我只是怕死。”
　　“一一，”还翛双手撑住额头，良久道：“我很怕失去你，所以我不想你在这场暗战中会身不由己的改变那些你不曾知晓的历史，你明白么？”
　　“还翛……”我坐起身子，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低叹道，“那你是不是已经相信，太祖并没有骗你，你母亲她……”
　　“改变了历史。”还翛接口道，反握住我的双手，自嘲道：“所以有了我，我相信她是在生我之时便去了，一命抵一命，不是么？”
　　还翛突然停了下来，深湛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底里有深切的悲哀，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浩繁夜空，以一种冷澈到绝望的语气说道：“我亲手打掉了我们的孩子，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
　　我全身蓦地一颤，挣扎着从吊床里下来，走到他身边，我听到还翛有些急促的呼吸，我真切的明白他作出那样的举动，心里的疼痛完全不输于我。
　　“所以你发下那么怨毒的誓言‘今生今世，断子绝孙’？”我斜倚在还翛的肩膀上，伸出食指划过他的手心，低声道：“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你。”
　　只是，这一切与德昭无关，为什么要在他心上剜下那么狠绝的一刀。
　　还翛并没有回话，我甚至看到了他悲戚的面容下隐藏的一抹决绝，他低下头微笑款款地看着我，幽黑的眸子笼着一层水雾，散发着朦胧略带妖冶的气息：“可是，我却不再是原来的我了，一切已经回不去了。”他伸出双手放到眼前，对我喃喃地说道：“看到了么？已经不干净了，全部都是红色的呢。”
　　还翛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诡异，带着丝丝颤音，仿佛是花间精灵在指尖的跃动，氤氲出了濒死的香气，说不出的魅惑。
　　还翛困扰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可以用甜腻去形容的幻灭神情，我暗自摇了摇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出这样极端矛盾的比喻，甜腻的幻灭？
　　还翛清俊面容里那种纯然和狠绝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看的人毛骨悚然。
　　他把我缓缓地揽在怀里，下巴顶在我的头顶，低叹了一声，用轻佻而哀求的语气在我耳边说道：“一一，我不要别人救赎，你陪我一起堕落好不好？”
　　我蓦的挣开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三千青丝纠结缠绕在心间，勒的我近乎窒息，他竟然用祈求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还翛，我可以看着你堕落，可以陪你堕落，却无法容许你亲口告诉我你选择堕落！
　　还翛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清湛的容颜里顿时略过了刀光剑影，缱绻柔情。这是怎样一个矛盾的人？有着怎样复杂的灵魂？
　　“你不陪我么？”还翛怔忡地看了我一会，脸上慢慢浮起了清冷萧杀的神色，唇攀带着冷蔑的弧度：“不陪我么？不陪我，我就去死！”
　　“这是什么鬼论调！你不觉得这样说话很不负责么！好，那你……”我气恼地想要脱口喊道‘那你就去死吧！’，可是我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句话一旦说出口，还翛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三尺干将在我面前自杀。所以我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终于说道：“我陪你。”
　　我本就说过，要陪他一起疯的，不是么？
　　还翛唇攀勾起了满足的浅笑，轻轻地拥住我，用残艳慵懒的口吻说道：“这是你答应我的，我们一起去汴梁，我要亲手……扼住那个人的喉咙呢。”
　　还翛在说完这话时，用手作出了一个扼住自己喉咙的动作，微微吐了一下舌头，调皮却凄凉。
　　亲手扼住那个人的喉咙……呢。
　　最后那个‘呢’缓缓从嘴里溢出，尾音丝丝上扬，带着如释重负的悲伤，却是极为悦耳动听，像是……在泪光里闪烁着的十字架，与天空中的星光月色无与伦比的契合。
　　“答应我，好不好？恩？”还翛用入耳即化的甜软语调在我耳边重复道，轻细的声线直透过胸腔在心上慢慢蠕动，极尽蛊惑。
　　神……是不允许被拒绝的。
　　“好。”我深呼吸了一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回汴京，他难道连他亲生父亲打下的江山也要一手毁灭么？
　　停了片刻，还翛微笑地看着我，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该回去了，一会儿还要早朝。你这些日子好好休息，我带了金创药给青芜，杖刑的伤可不能疏忽。皇后也快该动手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该启程去南京了。”还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低声道：“就快变天了，这消寒宫到底安全些。”
　　我看着眼前淡定的还翛，会用清晰明朗的心去谋虑庙堂之事，这个转瞬间数度变化的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你让青芜拿去烧掉的丝绢在我这里，”还翛半责怪半无奈地说道，“你还真狠的下这个心啊。”
　　我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咧嘴笑起来。
　　还翛似笑非笑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自怀里拿出了一枚玉佩放在我手心，柔声道：“从今以后就由你来保管。”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喃喃道，玉佩和暖的光华映着前尘往事，在眼前不断纷飞，还记得最初还翛把这枚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放在我的手心时，心中铺天盖地的震惊像是被上帝硬生生的抽了个耳光。而今沧海桑田之后，她一定不曾想到，她的孩子竟然可以谈笑风生的纵横捭阖于这一世双朝之间。
　　我看着还翛淡定离去的背影，想着这一夜他瞬息万变的姿态，不禁苦涩地笑了。
　　这销魂蚀骨的毒啊，已经深深地烙印在血液里，无药可救。
　　唯一的方法，便是互相折磨至死。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还翛口里说的萧皇后也该动手了是什么意思，她到底要如何利用目前身为兴军节度使的韩德让？虽然我个人认为身为从二品的节度使其实已经是品级很高的职位了。
　　但是宫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这让我觉得萧皇后非但不像是设计害人的那个，相反却是不折不扣的被害者。
　　因为她的亲儿子皇子韩八卒，原因竟然是在家宴时因为吃河豚鱼而中毒身亡，真是……没价值的死法，我在心里暗暗评价。
　　不过也是由此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在假面舞会上见到的沉默寡言的孩子竟是萧皇后的亲生儿子。因此少不了要沉痛悼念一番，耶律贤当然无比心疼这个父亲儿子接连去世的皇后，便又同上次那样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我心里不免觉得可悲而可笑，谋杀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因为嫡子隆绪的降生，总不至于她这次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又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吧？不过，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她要杀害韩八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这可怜的孩子千真万确是因为吃河豚而死的。
　　前几日是天宁节，御厨做了江鲜宴，这其中就包括天下第一鲜——河豚。上盅蒸的奶汤河豚，每人一份。同一口锅蒸的，用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配料，恰巧就是韩八的那碗出了问题。没人能解释为什么，也没有发现其他毒素，如果非要找个理由来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因为……该他倒霉吧。
　　“幸亏我被废了，才侥幸躲过此劫。”我吐了吐舌头，眼看着毽子就要脱离我的控制，我连忙拿脚尖一挑，毽子重新飞回胸前，我得意的一笑。
　　“就是，”青芜撇撇嘴，目光追随着毽子，笑嘻嘻地说道，“这江鲜宴还是请了扬州醉仙楼的著名大厨做的，连公主也跑去帮忙了呢。”
　　“公主？”我挑眉，抓住了正在空中降落的毽子，问道，“你说的可是魏国公主？”
　　“恩，不过燕国公主也去凑了热闹。”青芜听到我说魏国公主时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魏国公主从小喜爱厨艺，每逢宴饮时，都会亲自参与其中，如今常常为驸马亲自下厨。”
　　“哦。”我点了点头，笑道，“怪不得都夸奖萧大人和魏国公主情意甚笃呢。”
　　我把毽子丢到青芜手里，笑盈盈地说道：“该你了。”
　　“恩。”青芜亟不可待地将毽子抛向空中踢了起来，我看着油彩发亮的羽毛才跳跃舞动，嘴角勾起了自嘲的弧度。
　　听到魏国公主之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翛利用她去杀害自己的亲弟弟，可是转念一想，的确是我多心了。且不说魏国公主是否真的爱还翛爱到愿意去为他去杀害亲生弟弟。就是韩八本人，我想来想去也没有发觉他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价值，在两个哥哥的光环下，他永远那么寂寞无为，平凡的像是指尖的空气。
　　这样的人，我朝天翻了个白眼，说他自杀我信，说他杀人我也信，唯独说他被别人杀，我只能说——杀他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我无聊的踱步到消寒宫门口，两个侍卫连忙朝我一揖，我朝他们点头一笑，问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换班了吧？”
　　“是。”左手边的高湛朗声答道，然后偏头看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指了指身后，笑道，“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娘娘，是这样的，”高湛面色一喜，向我抱拳道，“今天有场‘击鞠’比赛，我和卢溟想去看一看热闹。”
　　“‘击鞠’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道。
　　“就是骑在马背上用长柄球槌拍击木球，向对方球门进攻，进球多的一方获胜。”卢溟思绪神游的解释道，仿佛整颗心已经飞到了人声鼎沸的球场上去。
　　“岂不是就是马球？”我点了点头，不觉讶然，“这皇子刚去世不久，怎么宫里就开始搞这些名堂了？”
　　“回娘娘，是皇上下旨举行的这场‘击鞠’比赛的，说什么先是北院枢密使反，又是皇子韩八卒，太晦气。您不知道，这‘击鞠’在咱们大辽可是隆重的军礼，如此也算是鼓舞文武百官的士气。”高湛滔滔不绝地说道。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对他二人笑道，“如此你们就去看吧，想必不会有人打这消寒宫的主意。”
　　“谢娘娘！”二人抱拳一礼，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我看着二人渐渐模糊的身影，唇攀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在消寒宫老老实实地呆着？见鬼去吧。
　　

六十二 戏里谁人芬芳语 直叫幽人凝眸泣
更新时间2009-4-23 20:46:33  字数：4462

　大家都凑热闹去看击鞠，着实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自是偷偷摸摸地站在比较远的地方观望了一会儿。
　　场边人潮涌动，喊声四起，和一千年后的狂热球迷有的一拼。
　　只见二十来个身着窄袖长袍，脚蹬黑靴，头戴幞头的汉子跨骑骏马在场上飞奔，中间有一个雕花朱漆门梁，由于离得太远，看的不甚清楚，只是隐约看到门顶椽木飞檐，玲珑彩绘，颇为精致。
　　这里边自是有休哥大人的矫健身影，长袍迎风，马鬃飞扬，忽见他猿臂抬起，潇洒地挥舞手中的偃月形球杖只听得一声铿锵撞击，顿时四下里响起雷鸣般的叫好声。
　　我下意识地在队中寻找还翛的身影，却是徒劳。然而不期然地看到一个魁梧汉子，国字脸，皮肤略黑，五官深刻。
　　是个人物，我在心里评价。不过脑海中却搜索不出关于这个人的丝毫影像，太陌生了，好像凭空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样。
　　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刚擢升不久的耶律斜轸。他也在场中奔骑，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倨傲神情，颜色偏浅的瞳眸里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及专注以外，再也看不到其它情绪。
　　心中不禁浮起那句恶俗的话：某某果然是某某。这里的某某当然是斜轸大人。
　　看过了‘新科’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自然就想到了那个完美处理宋王喜隐及汉军叛乱一案的南院枢密使郭袭，这个直言敢谏的汉官可是大辽的“魏征”。找来找去却不见任何踪影，心里正自纳闷，忽然想到郭袭一向反对耶律贤游戏射猎之事，恐怕此次少不了又是一番忠言逆耳，因此现在怕是在家生闷气也未可知。
　　看过了想看的人，便转身回消寒宫。我可不想刚巧被耶律贤撞个正着，说实话，现在还真怕看到他会摆出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的表情。
　　从初来大辽时的温存，到现在剑拔弩张的尴尬局面，谁也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以这种方式宣告结束。他想要的不过是对他顺从服帖的漂亮人偶，很不巧，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和他之间，就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一般，以为解不开便抵死纠缠。可是我们都忽略了原来还有另一种方式，那就是两个人一起放手，如此，虽然永远无法理清这等凌乱纠结，却终归有时间给我们彼此遗忘。
　　思绪神游之时，便又踱步到了沐雪园，在湖边失神了片刻，忽然听到了喁喁低语，我下意识地躲到花草掩映的凉亭后，微微探身，便看到了连廊里的还翛和魏国公主。
　　我微微一怔，承认自己此刻的确好奇地想听一下二人的谈话，于是斜倾了身子，做起了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情。
　　“慕颜，为什么是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你告诉过我他不会死的啊！”魏国公主抓紧还翛的衣襟，神色慌张地喊道。
　　我的心蓦地一沉，难道韩八之死果然和还翛有关？
　　“观音，你冷静一下，听我说好不好？恩？”还翛声音偏向沙哑，语调却非常柔软，这种奇异的组合让人很容易想到迷幻而美好的事物，比如整块南非真钻雕刻的玫瑰，抑或是PatekPhilippe的少女怀表。
　　果然，魏国公主立刻噤声，乖乖地倚在还翛的怀里怔怔地点头。
　　“你只是在碗里加了几块冰，不小心戳破了鱼的内脏而已。所有厨子刚开始都会犯错的，对不对？何况你还只是个娇贵的小公主。”还翛宠溺的刮了一下魏国公主的鼻子，幽黑润泽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让人不禁觉得，如果不去相信他的话，是会遭到天谴的。
　　“不过，我的确是想让他轻微中毒的。”还翛的声线轻轻柔柔地，仿佛说这种极端伤人的话时，只是举手掸落身上的灰尘一般随意。
　　他怀里的魏国公主顿了一下，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混合了迷茫，不解，焦虑，痴怨。
　　“我知道你很疼韩八对不对？可是他平日里并不得你父皇宠爱，我这样做也是想皇上能多关注一下他，让别人觉得他还是有自己存在的价值，你明白了么？”还翛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魏国公主的脸颊，神色疼溺地看着她。
　　魏国公主的脸蓦的一红，明亮的杏眼浮上了欣喜的神情，喃喃道：“慕颜，你这么做是为了我对不对？你知道我疼韩八，所以就想帮助我让他得到父皇的重视。你对我实在太好了！”
　　“恩。可是我也没有掌握好分寸啊，所以……”还翛无限自责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那么真切的忧伤，疼痛地让旁观者都不禁要为他落泪。
　　那样的忧伤，我曾经在德昭自杀的时候，自还翛脸上见到过一次。那时我还困惑于那种在毁灭别人之时，自己却显得更加无助的极致痛苦。
　　我现在才明白，那无比流畅的痛苦并不代表他是真的痛苦，而是他觉得在那种时候，那种场合，他应该表现出痛苦，如此而已。
　　“所有的错都是我造成的，和你无关。你如果因此而内疚，我会心疼的。”还翛的声音已经达到极致的甜软。
　　按说这样细腻的声音从一个男子的喉咙里发出多少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可是那种因真切情绪而在舌尖跳动的音节，每一个字都令人意乱情迷，没有丝毫突兀的感觉。
　　我想此时即便我是魏国公主，也会因为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而感动的无以复加吧，即便眼前是阿鼻地狱，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去跳。
　　“不是，不是慕颜的错，不是！”魏国公主的情绪忽然被点燃，激动地喊了起来，看着还翛的的目光热烈地要喷出火来，“是观音自愿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就算父皇查到我也告诉他是我自己做的！”魏国公主顿了一下，贴顺地依偎在还翛怀里，轻声道，“我愿意为慕颜做任何事呢。”
　　“傻孩子，父皇怎么会查到呢？就算查到，我也不能让你为我顶罪啊，我是……那么喜欢你呢。”还翛唇攀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这番话时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搂着魏国公主的手陡然一紧，让她贴在自己的肩头，眼中的笑意愈发迷离妖冶。
　　我是那么……喜欢你呢。
　　他就这么微笑着，毫不在乎地说出这句对我都不曾说过的话，那样的眼神语气，会让一个陌生人因为听到这句话而心甘情愿的为他死。
　　这是怎样登峰造极的温柔啊！
　　还翛他，在欺骗女人时，还会流露出让人心疼的柔软气息。那么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又能有多少是真的呢？
　　在还翛的世界中，因为过多的流离颠簸，见到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所以他早已习惯压抑真实的自己，然后按着这乱世中的生存法则去演绎自己。久而久之，他已经将真实的自己与人前的自己混淆。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他在戏与生中穿梭了太久，早已会用完美无缺的演技在二者之间转换自如，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拒绝别人告诉他，一场戏无论再怎么精彩绝伦，终究只是一场戏。
　　无论他是化身神祇，堕落成魔，抑或是选择疯狂。都在自觉或不自觉中引来了看戏的人，被他撩拨，为他痴迷。
　　他只当这是场戏，所以他不在乎会去伤害别人，因为戏只是供人娱乐。
　　可是还翛，这次你彻彻底底的错了。我请你抬头看一下湛蓝的天空，看一下水面的涟漪，看一下身边的回廊，看一下眼前的痴人。
　　慧绝如你，难道还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戏，是真真正正残酷的人生啊！
　　你为什么就……不愿意明白呢？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神一看，竟是一个红了眼圈的侍卫。我陡然睁大眼睛，难道刚才的一切他都看见了？并且还……为此落泪？！
　　顿觉背后一阵森寒，刚才那话如果传了出去，还翛和魏国公主都不会有好下场。一念及此，也顾不得什么悲悯之心了，连忙大喝一声：“你给我过来！”
　　还翛和魏国公主也是猛然一惊，于是戏里戏外的四个人终于堂堂正正的照面了。
　　还翛挑眉看向我，接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一旁的侍卫，无关痛痒地问了一句：“好看么？”
　　“奴才不敢，奴才一定会为驸马爷保密！”那侍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奴才愿为驸马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哦？”还翛似是颇为讶异，轻轻地拍了拍已经呆傻的魏国公主，然后走到侍卫面前，笑问道，“那你愿意为我死么？”
　　“我……我……”那侍卫似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在一旁看着，如果这侍卫不死，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即便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可是谁能百分百保证他一定不会对外人说呢？
　　还翛也不急，仍是一副悠闲的模样，我看着他腰间的干将，心里狠道：你倒是拔剑啊！
　　“不愿就算了。”还翛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唇攀慢慢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我被他看的一阵心惊。
　　“你走吧。”还翛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侍卫，轻声道。
　　“谢……谢驸马爷！”那侍卫踉跄了退后几步，一阵狂喜地欲转身离开。
　　只听到一声哀嚎，就在我还没有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自己已经拔下了头上的发簪刺入了那名侍卫的心窝。
　　仅仅是死了名侍卫，不算改变历史吧。我冷血地想着，要不以前杀了那么多人岂不是早就投胎几百回了？
　　魏国公主“啊”的一声惊叫唤回了我的思绪，我呆呆地看着那名侍卫在我眼前扭曲怨恨的脸庞，浑身泛起了丝丝寒意，内心一阵后怕，连忙倒退了几步，跌在了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里。
　　“一一，我很开心，原来你是这么在乎我。”还翛俯在我耳边低声道。
　　“你……”我抬起头看向他清俊面容里满足的神情，忽然一阵恶寒，他故意放走他，就是为了要看我的表现？
　　还翛神色柔和地望向我，低声道：“对不起。我需要你这一刺，我需要一个理由，好让皇上能在去南京的时候带上你。”他缓缓地瞥了一眼刚刚断气的侍卫，自语道，“企图对贵妃不敬，必除之。”
　　这便是他要用的理由吧，如此跟皇上交代，耶律贤自然不会放我在京城不管。因为无论他再怎么恨我，仍是放不下我，不然早在我野蛮地给萧皇后两个耳光之时，他就应该取我性命了。
　　“慕颜……”身后传来魏国公主怯怯地低呼声。
　　“你乖乖在那边等我，我自会处理。”还翛随手指了指那尸体，对远处的魏国公主柔声道。
　　“你是说，辽宋之战就要开始了么？”我问道。
　　“恩。”还翛点了点头，漫不经心说道，“等一结束，我就带你走。”
　　“还翛，我问你，韩八真的是你误杀的么？你其实只是想让他中毒而已，对么？”我定定地望住他。
　　“不是，”还翛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是真的要杀他。”
　　“为什么？他是那样一个平庸无为的人，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困惑地看着还翛。
　　“韩德让已经是南院枢密使了。”还翛看向我，低笑道，“你猜的不错，她的确打的是汉官牌。”
　　“到底怎么事？郭大人呢？”我不由得想起了今天场上那个不容忽视的陌生人，难道他就是韩德让？
　　还翛似是对我的问题浑然不觉，略微皱眉，伸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不喜欢死人的味道。”
　　我怔怔地看着还翛向后倒退了几步，脸上挂着丝丝嫌恶的表情。
　　他很认真地说他不喜欢死人的味道，一个杀人如麻的人，竟然会怕死人的味道。
　　

六十三 云重风清别时近 狼烟征尘各一方
更新时间2009-4-25 19:10:33  字数：4584

　“韩八他，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我困惑地问道，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无比空洞地盯着还翛，“因为他死，萧皇后会伤心，皇上会因为她伤心而举办游猎活动冲喜，你料到郭大人一定会反对，而皇上早已对他敢谏直言有所不满，如果皇后再旁敲侧击，郭袭的南院枢密使多半是保不住了，对吧？”
　　“是，如果说皇上这步算错，只能怪他没有看清自己有多爱萧皇后而已。”还翛嘴角勾起了讥讽的弧度，又夹杂着低低的慨叹，他定定望住我，低声道，“你快回消寒宫吧，相信我，我杀韩八并不只是为了萧皇后的大计。”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消寒宫走去。
　　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将落未落的夕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个帝王，可以无限宠爱一个女人，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唯独必须保留自己的心。可是耶律贤犯了这一大忌，他是真的爱萧皇后，所以，他注定要输。
　　回到消寒宫以后，并没有得到来自彰愍宫的任何消息，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还翛既然要找理由让我跟随耶律贤去南京，就表明他是打算等此事了解以后直接带我回汴梁。只是我始终无法明白，他到底如何肯定幽云战火势必重燃呢？
　　又过月余，耶律贤自把我打入冷宫三月有余以后，他第一次踏入了消寒宫。
　　我看着耶律贤温和的眉眼细细地打量着周围，终于凝眸望向我。
　　草地上散落的扑克牌调皮地跟随微风跃动，吊着秋千的麻绳发出细微的响声，阳光透过吊床在草地上洒下了斑驳的光影，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静谧安逸。
　　耶律贤的唇微微开启。
　　他说：燕云战起，你随我去吧。
　　我抬头看着马车外澄湛的天空，云彩边缘的脉络被天空的蔚蓝映衬的愈发通透，从来没有哪一刻会有如此明朗的感受，蓝天和白云，原来是如此泾渭分明。
　　我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战马上的人，那种爱的味道在清风微醺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而无助，我从来不曾了解过他，甚至未曾接近过他，仿佛一直都像现在这个样子，仅仅是……在逆光中遥望他的背影而已。
　　华丽而千变万化的背影，终究……只是背影。
　　前方传来消息：潘美率领大军围攻南京，耶律休哥率军抵抗，潘美久攻不克，陷入危困之中。
　　耶律贤在满城安营扎寨，听到消息时唇攀勾起了满意的微笑，他眉眼温和地对众人说：一鼓作气，痛击宋军。
　　于是他决定御驾亲征，速战速决。
　　我怔怔地听着南京城中传来的消息，心中隐隐不安。
　　还翛，你既然料定辽宋必战，是否也能料到战争的结果？如果输了，该如何是好？
　　“青芜，我们也许该离开了。”我低声说道。
　　我说这话时，正是杨延昭率领步骑十万自易州向北，前去救援。
　　逾大房岭，循涧东去，地势险要，林木茂密。
　　杨延昭艺高胆大，自率三千骑军为先锋，自山口与数万辽兵对峙，耶律贤便在其中指挥战争。所以，他不知道当他狭长的凤目聚敛了腾腾杀气之时，我在满城灯火朦胧的毡帐中说出了这样的话。
　　——该离开了呢。
　　他，也许永远也无法知晓了。
　　“贵妃，驸马有请，只请您一个人。”萧肃恭敬地立在帐外。
　　“恩。”我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银虹弯弓走出帐门。
　　我隐隐约约知道，我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跟我走。”还翛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身旁不远处还站着两个守夜的士兵。
　　“青芜她……”我犹豫道。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自会带她回去。”还翛毫不在意地说道。
　　“你这样堂而皇之地带我出来，皇上回来以后发现我不见了，你要怎么交代？”我困惑地看着还翛。
　　还翛停了下来，柔和与淡漠这两种极端相背的情绪在他黑亮的眸子中交错浮现，他答非所问地说道：“永远离开他，你确定自己舍得么？”
　　“如果我说舍不得，你会怎么做？”我低笑了一下，心上一片感慨。
　　“绑架你。”还翛用冷漠认真的语气说着荒唐可笑的话。
　　“还好你没说杀了我。”我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本以为他会演出一场感人的戏码，抱着我用深情的口吻说他舍不得。谁知道他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定定地看着我：“也好，杀了你，我再自杀。”
　　他说这话语气过于熟稔，让人觉得好像他已经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一般。
　　他真的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么？杀了我，然后再自杀？他制造了那么多杀戮，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心平气和的自杀？！
　　“还是一起活着好。”我低叹了一声。
　　“恩。”还翛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相当柔软顺从的音节，轻轻柔柔的，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猫。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地看着他瞬间的变化，惊奇之余，亦是无可奈何。
　　忽然龙马嘶鸣，火光冲天。
　　脚下的土地强烈的震动了起来，眼前沙尘四起，士兵慌乱逃窜，嘴里大喊道：“宋军偷袭！”
　　还翛唇角勾起了冷笑，眼神柔软地看着我：“这样离开，应该容易向皇上交代了吧。”
　　大军已至，鲜血横流，喊杀声，哀嚎声犹如鬼哭狼嚎，让人不忍去听。辽兵丢盔弃甲，四处逃窜，哪里还会有心思去在意一个失踪的贵妃。
　　漫天尘土模糊了视线，还翛用手中的‘干将’护我周全，二人很快地遁逸于林子中。
　　“接下来要去哪里？就这样逃走么？”听着越来越远的喊杀声，我暗自定了定神。
　　“我说女人，我牺牲了那么多将士来助你逃脱，你就打算一声不响，一走了之？”忽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戏谑之声，我蓦地回头，就看到了元佐俊朗不羁的脸庞。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一下子碎裂一般，这一次，是真正的诀别了。
　　“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元佐挑眉看向还翛，似笑非笑道，“我这一世英名都为你豁出去了，倘若这次不能取胜，我要你陪葬！”
　　“很抱歉，我现在还不想死。”还翛面无表情地看着元佐。
　　“你们……”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我发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现在这副白痴神情。
　　“吃惊吧？有没有觉得很了不起？”元佐笑眯眯地看着我。
　　“元佐，你先带她回去，等一切结束之后，我自会去找你们。”还翛把我推向元佐，肃声道。
　　“喂，你这个人很不负责啊！本王为了你连辽宋之战都挑起来了，你现在拍屁股走人？宋军要是输了，你就等着给这个女人收尸吧！”元佐气哼哼地看了我一眼，不满的大叫起来。
　　“鹿角阵，弓箭手。”还翛不耐地说道，漠然地看向元佐，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妖异，“如果她有事，我要整个大宋陪葬。”
　　“哇！这么猖狂？我爹还不敢这么说呢。”元佐摸了摸鼻子，扬眉看向还翛，笑道，“不过你的良计我在这里先谢过啦！”
　　“如此以来，耶律贤所率辽军必遁向南京，你遣人列阵而待，羸兵于前，步兵阵后。剩下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办。”还翛继续说道，“不过我要杨延昭负责剿灭辽兵，潘美只要拖住耶律休哥就可以了。”
　　还翛……竟然直呼他耶律贤。
　　“杨六郎还真是男女老少通吃呢。”元佐伸出食指在鼻翼上摩挲了片刻，“可是潘美久经沙场……”
　　“杨六郎是否骁勇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想让他立功而已。”还翛轻描淡写地说。
　　元佐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还翛说道：“魔鬼。”
　　还翛看着元佐，语气突然柔软纤细起来：“是么？很多人这么夸奖我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近乎欢喜的表情，让人觉得好像许多淡紫色的花瓣飘落在满是十字架的墓地，美丽而诡寒。
　　饶是元佐平日大大咧咧，也被他说这句话的口吻惊的说不出话来。
　　还翛不以为意，凝神望了我片刻，低声道：“大辽易主之日，便是我归来之时。”
　　惊天动地的一句话，他却说的理所当然，脸上带着自负的笑容，那种极致矛盾却又无与伦比契合的光芒再次浮现在他清湛的面容里。仿佛可以照亮整个夜空，又仿佛能将人间拖入地狱。
　　“小心萧皇后……”我看着还翛转身离去，连忙叫住他，“我……不想总是看你的背影。”
　　还翛怔了一下，走过来轻轻地把我揽在怀里，柔声道：“等我。”
　　“恩。”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肉麻兮兮的。”元佐贼兮兮地瞅着我，伸了个懒腰，不满地嚷嚷，“走吧。”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看着还翛的身影在月色中渐渐隐去，终于问了出口。
　　“开始什么？”元佐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暧昧地说道：“你也知道我们的事？”
　　“你有病！”我瞪了他一眼。
　　“那你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干嘛？”元佐故作严肃地看向我。
　　“我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一起谋划策反一事的？”我没好气地说道。
　　“让我想想哈……”元佐很认真地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一本正经地说道：“从你被大辽皇帝带走之时，很久了哈，久到本王都快忘了呢。”
　　我如遭雷击，原来还翛自从第一次逃离大辽之后便选择了永远的背叛。他之所以回到大辽，不过因为我被困大宋，因而他要借助大辽的势力。如今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只是双方调换了角色而已。
　　“你为什么同意跟他合作？”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他告诉我他是还翛啊。”元佐一本正经的答道，好像真的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因为他是还翛，所以你跟他合作？这是什么逻辑？”我讶然。
　　“爷做事从来不按逻辑，你有什么意见么？”元佐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可别忘了你还欠爷钱呢。”
　　“好好好，我是哪根筋搭错了要问你这些事情。”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叹气就变老太婆啦！”元佐迅捷地跳上马背，猿臂一收，把我拉了上来，邀功似地说道，“我可是冒了生命危险载你的。”
　　“什么生命危险？”我拿手肘撞了一下他。
　　“你这个女人真是笨的无可救药。”元佐朝天翻了个白眼，“你难道还看不出，他要毁了每个害过你的人么？”
　　“你说什么？！”我浑身陡然一惊，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尖叫道，“你胡说，你胡说！”
　　“看来你不仅傻，还喜欢自欺欺人。”元佐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眼光看着我。
　　“德昭他……有什么错？”我喃喃道，不可抑止地想到了那个清雅如梅，用自己的尊严交换我幸福的人。
　　“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还翛。”元佐收起了戏谑之色，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么？”
　　我听着耳旁呼呼风声，怔怔地摇了摇头。
　　“他说：‘一个人可以自私到用自己的软弱来禁锢别人，该死。’”元佐低叹道，“你知道么？他说完这句话时，我竟然觉得我那文雅单薄的皇兄竟也有面目可憎的一面。他明明知道你并不爱他，还要以守护之名把你绑在自己身边。”
　　以守护之名，把我禁锢在他身边？德昭，他竟然因为这个罪名就判你死刑么？一个人自私有什么错？
　　“他有什么资格判定一个人该不该死！德昭因为软弱把我禁锢在身边就是有罪？他因为软弱就可以杀人了么！他这是什么鬼逻辑！莫名其妙！”我大喝道，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以软弱之名禁锢所爱之人，以软弱之名毁灭别人。”元佐喃喃道，“阿弥陀佛，爷真是遇到了一群疯子。”
　　

六十四 人影参差认郎踪 别后回首两相忘
更新时间2009-4-27 20:38:00  字数：4616

　希望大家慷慨回帖啊~~不然祾微上传的好没动力，就像唱独角戏一样，哎……
　　“元佐，你知道和一群疯子在一起的后果么？”我笑问道，看着近在咫尺的阑珊灯火，明白自己终于永远离开了那个眉眼带笑的帝王。
　　“自己也变成疯子？”元佐勒马，笑眯眯地看向我，“欢迎重返牢笼。”
　　我跳下马，跟随元佐回到宋营，在他身后笑道：“能够发疯也是需要天分的。我不行，你也不行。”
　　“真是麻烦!爷为什么一定要跟疯子在一起啊？”元佐不满的大声喊道，把身旁走上来对他施礼的士兵全吓到了一旁去。
　　“喏，拔营回汴京之前你就现在这里住吧！”元佐带我走进了一个帐篷。
　　我四周打量了一下，虽然简陋了些，倒也整洁宽敞，女儿家该用的东西也多半备的齐全了。
　　“回到汴梁以后该怎么办？”我叹了口气，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什么怎么办？做你的寡妇呗。”元佐理所当然地说道，忽然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右颊，问道，“怎么回事？”
　　我伸手抚上那条伤疤，喃喃道：“两个人的选择碰撞出的结果。”
　　“这么厉害？”元佐睁大眼睛，喃喃自语道，“我要是选择全天下的美人都归我，那是不是我现在就可以软玉温香在怀？”
　　“我要是选择你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出现？”我白了他一眼。
　　“你舍得我这么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永远消失么？”元佐懒洋洋地瞅了我一眼。
　　“翩翩？你倒是长双翅膀给我看看啊？你以为自己是天使？”我嘲笑道。
　　“什么天使地使，爷没空跟你闲扯，爷的无限智慧还要用在排兵布阵上呢。”元佐显然对自己没有听说过‘天使’这一生物感到无比丢脸，却又死要面子。
　　我看着元佐欲转身离开，连忙叫住他，思忖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上次辽宋之战时，你为什么要拿箭指向我？”
　　元佐停了下来，眼神里玩世不恭的神情渐渐消失，慢慢浮上了一层戾气，然后慢慢转化成了一种类似于甜蜜的情绪，最后变成了……自厌。
　　自厌！
　　我竟然从这个玩世不恭的大少爷身上感到了真真切切的自厌！怎么可能？我宁愿相信一个柔弱无害的人在我眼前制造了满城杀戮也无法接受此时此刻元佐身上那种极端决绝的自厌！
　　一个圆滑世故的人，是不应该有如此极端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看大辽皇帝和还翛谁更爱你嘛！”元佐笑嘻嘻地说道，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出去了，爷还要跟那群吃白饭的开小灶。”
　　我看着元佐掀开帐帘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竟然，那么理所当然的骗人。
　　看看谁更爱我？以一种极端自厌的情绪来做这种极端无聊的事情？元佐，你当我是傻子么？还是，你也要疯了……
　　前方终于传来捷报，杨延昭以三千精兵重创耶律贤的近万骑兵，大辽兵却，杨延昭命步兵伐木摆鹿角阵，弓箭手隐于其中。辽兵环阵而行，阵中忽然万弩齐发，流矢蔽日，辽兵人马多死伤于阵下。
　　夜里。营中士兵围坐篝火边庆祝，酒醺人醉，看着大家七嘴八舌地嬉笑打骂，这个说拿了饷银一定要去遇仙楼喝最上等的‘德隆月波’，那个说要去录事巷妓馆风流快活一番。
　　憨厚朴实的笑声伴着市井低俗的家常里短，不需要太多心计，没有很多烦恼，却组成了最真挚淳朴的人生。起点中文网首发
　　“在想什么呢？”元佐递给了我一块金黄香嫩的烤鸡，笑眯眯地问道，“在想还翛？”
　　“在想潘大人会不会记仇，在皇上面前说你坏话。”我咬了一口鸡肉，笑看向他。
　　元佐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嚼着鸡肉含混地说道：“还不都是还翛害的，这么个立功的机会谁不想要？他倒好，丢下一句‘让杨延昭负责’就大摇大摆的走人，这恶人全让我一人做了。”
　　“你不是很听话地把任务交给杨六郎了么。”我笑道。
　　“喂，他可说要大宋陪葬好不好？天晓得这里边包不包括我？”元佐大惊小怪地叫道，“他倒是算得准，大辽果然兵退南京，如此以来杨六郎剿贼，潘美拖住耶律休哥，剩下就看他的了。”
　　“要拖耶律休哥多久？”我问道。
　　“拖到‘魔鬼’遣萧肃过来带话为止。”元佐挑眉，垂头丧气道，“我真是倒霉，你不知道那潘美今天急得就差没在我面前上吊自杀了。”
　　还翛和萧皇后要动手，耶律休哥就必须被拖住，这潘美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当然心有不满，只是……为什么一定要是潘美，而不能是杨延昭呢？
　　“你干嘛那么听话？让潘美剿贼不是一样么？以杨六郎的性格是不会计较那么多的。只是让他们杀敌的角色对调一下而已，无碍大局啦。”我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无碍大局？果然是无可救药的蠢啊！”元佐唉声叹气道，“你一个女人家怎么会懂这些。”元佐颇为嘲弄地向我摆了摆手。
　　“我当然不明白这些。”我冷笑了一下，定定地看着元佐，“你为什么会这么配合还翛？皇上他……知道这些事么？”
　　元佐瞅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说道，“他知道，不然这燕云战事也不会仅凭还翛一句话就打响。”
　　“他……为什么会同意？”我喃喃道，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这都要感谢那个‘魔鬼’的三寸不烂之舌，死人也能让他说活了。”元佐怂了怂肩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还翛跟我讲了理由之后，我就觉得如果不挑起这场战争简直对不起玉皇大帝和如来佛祖。”
　　“什么理由？”我不禁问道。
　　“最重要的一点，你说一个盛年男子和一个弱女子相比，谁比较不可靠？”元佐反问道。
　　“弱女子。”我想也没想就脱口答道。
　　“要的就是这种不可靠。”元佐似笑非笑道。
　　我恍然大悟，耶律贤和萧皇后相比，大宋当然希望自己的敌人是弱不禁风的萧皇后。确切的说，这是他们认为的不可靠。
　　他们当然不知道现在的萧皇后将来会成为大宋最大的梦靥，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这个一千年后的现代人知道。不过，我永远不会说。
　　人啊，总喜欢被表象所迷惑。
　　“还翛他……本可以活的很轻松的。”我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道，“这些事就由你们这些大男人处理吧，小女子太笨，脑细胞不够用。”
　　“什么脑细胞？你怎么老说些疯疯癫癫的话。”元佐奇怪地看着我，“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爷要放把火把辽军烧的求爹爹告奶奶。”
　　“恩。”我站起身，伸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向帐子走去，顿了一下，复转回身对元佐说，“明日宋军攻南京，我可以随军前往么？”
　　元佐古怪的瞅了我一眼，拿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嚷嚷道：“我可不想给你陪葬！你难道又想被那大辽皇帝抓回去一次？”
　　我将双手握拳放在面前，然后一根根的伸出手指，低声道：“元佐，你知道么，大辽皇帝从来不曾真心爱过我，但是他却在这场乱世里给了我十年的庇佑。”我将双手伸出，举到元佐面前，有些激动地说道，“十年，你明白么？”
　　元佐凝眉望向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好，明日你随我一同前去，切不可搅入战局。”
　　“谢谢。”我叹了一声，准备转身回帐，这次却被元佐叫住。
　　“那你爱过他么？”元佐声音懒洋洋的，却有一丝希冀。
　　我不禁怔住，不解地望向元佐，他……竟是希望我爱耶律贤的么？
　　“我曾经以为我爱他，可是，我发现那不过是十年间的迷惑，困顿以及……相依为命的感觉而已。”我拢了一下头发，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元佐，你自始至终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配合还翛呢？如果你知道他要毁了你父皇的江山，你还会这么帮他么？又或者你本来就是希望有人帮你毁了赵光义的江山，那个位置，也是你想要的吗？
　　元佐啊，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你，你命中注定，没有这个命。
　　次日清晨，大军便开向南京。
　　我穿了厚重的铠甲，带了帽盔，与元佐并驾而驰，走在大部队最后面。
　　我问他：你这个新晋楚王不是应该冲锋陷阵，杀在人群最前面的么？元佐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不屑道：冲在最前边的那是傻子。
　　我于是知道，官当的越大，胆子就越小。
　　快到南京时，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前方辽军列阵而待。杨延昭驱驰而至，对元佐抱拳一礼，朗声道：“启禀楚王，辽军于前方列阵而待，我军是否列阵相迎。”
　　“恩，开始吧。”元佐眼底爆发出精光，低喝道，“成败在此一举！”
　　“是！”杨延昭得令之后策马向前，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对士兵高喝道：“羸兵于前，曳柴燃草而进；步兵阵后，等我口令行事！”
　　我因为和元佐跟在部队后方，因此并没有看清队前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杨延昭一声令下，前方顿时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本来可以遥遥远望的辽军也模糊在了铺天盖地的烟尘中。
　　“这可是你说的放火烧辽兵？”我挑眉问道。
　　“咳咳，还翛出的什么馊主意。”元佐抱怨道，“没把辽军烧死，自己倒先呛死了，咳咳，脏死了。”
　　“真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你在最后边还这样，前边那些羸兵怎么办？”我好笑地看着他。
　　元佐白了我一眼，答非所问地说道：“那大辽皇帝可是个疑心重的人？”
　　“是。”我很明确的回答道，“他连枕边人都不予信任，又何况是对敌人。”
　　元佐挑眉看了我一眼，懒洋洋地笑道：“所以说，别人只当这烟尘有诈，他却只会以为是故弄玄虚。”
　　“为什么？”我不解的问道。
　　“因为一般人只会想一层，他却要想到更深一层。”元佐耸耸肩，悠闲地说道，“任何人看到这烟尘，都会想到有诈。那大辽皇帝也是如此，但是他又会想了，这肯定是敌人让他们以为有诈而已，所以他便会认为这是故布疑阵。”
　　“所以他会率兵直捣我军？”我问道。
　　“没错，其实这烟尘也是为阵后的精良步兵做掩护。”元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听……”
　　忽然只觉得尘土飞扬，脚下的土地簌簌震动，只听得杨延昭大吼一声：“冲啊！”
　　隐于阵后的数万步兵便高喊着杀了出去，顿时喊杀震天，悲鸣四起。
　　“女人，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元佐看着漫天尘土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忽然扯过我的马缰，马匹踉跄这倒退了几步，元佐又挥鞭抽打，胯下的马忽然箭一般冲了出去，当然，是于战场相反的方向。
　　“元佐……你！”我恼道，连忙回头喝道。
　　元佐亦追了过来，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爷只是想让你在干净一点的地方看你的旧情人啦！”
　　我白了他一眼，又策马前进了一段距离。
　　我和元佐来到了西边一块类似于土丘的高地，有树木掩映，可以看到下边的战势，又不用担心会被他人发现。
　　“哎，辽军这次是凶多吉少喽，潘美还牵制着耶律休哥的军队，杨六郎应该马上就能剿灭这里的辽军了。”元佐摇了摇头，故作哀叹地说道，伸手拼命地掸着身上的尘土，然后神情悠闲地欣赏着千军万马的厮杀。
　　我看着眼前滚滚烟尘，血流成河，辽军大溃，已隐隐显出自北山口遁去的迹象。我努力的寻找着耶律贤的身影，目眦欲裂，眼睛痛的快要流出泪来。我知道，过了今天，便要永远和那个眉眼带笑的君王说再见了。
　　忽然看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闯入视线，铠甲鲜明，战袍凛然。
　　“耶律贤……”我低唤道，就有晶莹的液体浸润了眼眶。
　　

六十五 多情皆因无情闹 折柳亭边盼君归
更新时间2009-4-29 20:35:05  字数：4492

　我看着耶律贤俊美无俦的面容，眸色如琉璃的狭长凤眼一如‘同乐宴’初见时那般摄人心魄，只是再也没有了缱绻的微笑。
　　我一直都知道，他那眉眼间的玲珑笑意，从来不曾真正到过心里。
　　四岁时，父皇因宫变被杀，母后因魅蛊而死。他又亲手夺取了把他养大的穆宗的性命，最终他竟被自己深爱的人算计。
　　他这一生都活在阴谋，杀戮，背叛之中，午夜梦回时常被噩梦惊醒的他，抱着母亲遗物痛哭流涕的他，何曾有过真正的快乐？
　　耶律贤，就像坠崖之时你选择了萧皇后一样，而现在，我同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还翛。
　　两个相濡以沫，相依为命了十年的人，却从来不曾真正相爱过。这是，多么可悲而可笑的事啊！
　　我看着耶律贤率领溃败的辽军自北山口撤退，他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闪亮的颜色，渐渐地，渐渐地，永远消失在了视线里。
　　终于，从十年的彼此纠缠中解脱了。
　　“元佐，你说他会被废，还是……被杀。”我擦掉了颊边的泪水，掉转马头，怔怔地看着元佐。
　　“他会被尊为太上皇，有个纯金打造的寝宫，从此不问政事，吃香的喝辣的，软玉温香满怀……”元佐白了我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你说，可能么？”
　　“还翛一定要他死，对么？”我怔忡了片刻，低叹道，“死了，也好。”
　　“哇！果然最毒妇人心，都被还翛那魔鬼带坏了！”元佐摸了摸鼻子，做了个鬼脸，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我竟然和两个魔鬼在一起，真是倒霉透了。”
　　“知道怕了就好。”我笑道，“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潘美和耶律休哥在南京大眼对小眼呗。”元佐高声宣布，“我们去易州城花天酒地一番，顺便等魔鬼的消息。”
　　“错，是等魔鬼的消息，顺便花天酒地一番！”我纠正道。
　　“你敢说爷错？爷堂堂一个楚王，你敢说爷错？”元佐横了我一眼，威胁道，“爷决定到了易州就把你买到妓院去！”
　　“你倒是卖啊，小心还翛把你丢到汴河里喂鱼！”我大方地回瞪了元佐一眼。
　　“哼！”
　　“哼！”
　　两人相看不爽地往易州方向赶去。
　　杨延昭回京复命，潘美在南京城外安营扎寨与耶律休哥对峙，我和元佐便在易州城等待还翛的消息。
　　每天的生活都是单调而乏味的，除了心情以外。
　　焦急，不安，惶恐，期盼，就好像自己的至亲之人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搏杀，每一秒的等待都可能变成永远的别离。
　　元佐好像总有层出不穷的花样给自己找乐子，什么逛妓院，下馆子，今天手痒了去赌一把，明天又跑去浴室院泡澡。后天斗鸡，大后天玩蛐蛐，整一个纨绔子弟。
　　口头禅是阿弥陀佛，逢人就标榜自己有多善良的他，却从来没有去过寺庙拜佛。如果问他和尚和道士的区别，他十有八九会告诉你一个有头发，另一个没头发。
　　“我们去妓院看看吧？”我突发奇想地对元佐说道。
　　“你说什么？！”元佐瞪着我的表情就像活见鬼一般，“那是男人去的地方，你一个女人家凑什么热闹。”
　　“我改男装不就行了？”我挑眉看他。
　　“真是三岁稚子，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你这副模样就是穿上十件男人装，别人还是一眼就知道你是女的！”元佐颇为嘲弄地看着我，得意洋洋地说道，“就像爷就算穿女儿装还是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一样。”
　　“那我还就穿女儿装去嫖，你奈我何？”我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拽着他就往外跑。
　　元佐大概被我的一句话给震懵了，就这么乖乖的任由我拉着。
　　于是易州城的烟花之地就出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一个野蛮的女人拉着一个英俊的男人穿梭在最著名的‘花巷’。
　　青楼画阁，棱户珠帘，宝马雕车列于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教坊妓馆林立而去，朱漆彩栅，雕梁画栋。新声巧笑，罗绮飘香。一个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穿梭于莺莺燕燕中，好不风流快活。
　　刚进花巷时，就见不少浓妆艳抹的美人朝元佐痴痴的笑，可是看到我在旁边时，又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喂，你还真吃香呢？”我拿手肘撞了一下元佐的腰际，盯着一个姿色尚可的美人笑道，“人家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瘟神一样。”
　　元佐皱眉看我，愁眉苦脸地说道：“你搅了本大爷的好事，当然是瘟神。”说完还向一旁的女人不住的抛媚眼。
　　“谁搅你好事了！”我横了他一眼，拽起他就往一家妓馆里冲。
　　“姑娘，你这是……”老鸨为难地看着我，她是又想招揽元佐这样的俊客，又想赶我走。
　　我闻着老鸨身上浓烈的脂粉味，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对她喝道：“本姑娘是同性恋！”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老鸨惊疑不定地望着我。
　　我感到一旁元佐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像是笑到不行的‘花枝乱颤’，最后他拽起我往外跑，还彬彬有礼地朝老鸨挥了挥手：“爷下次一定光顾你们啦！”
　　“爷这辈子做过最没形象的事就是带你来妓院！”我们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跑出了花巷。元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戏谑的眼神中有着很沉很重很……神秘的东西在翻搅，可惜我无法读懂。
　　“我们回去吧，下次你一个人来风流快活总可以了吧？”我朝他拌了鬼脸，大跨步地向前走。
　　脸上虽然带笑，心里却确定了一件不安的事：元佐总会说去妓院风流快活，总说自己贪恋软玉温香，时不时的谈论着哪家姑娘如何娇俏美艳。可是今天我才发现，他说的这些全都是假的，因为他身上从来不曾沾染任何脂粉味道……
　　可他竟然那么堂而皇之的骗人，还能够笑的那么灿烂，让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留恋烟花之地的风流公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撒谎，所以在意。一直以为善变如还翛，才承载的了那么多让人欲罢不能的未知，原来这个永远看起来都是那么不正经的家伙，心里也隐藏了那么多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
　　就这样过了月余，一日，元佐如往常一样出门花天酒地。
　　“喂，我昨天发现饿一家肉饼店买的肉饼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去，你再这么杵下去就快成僵尸了！”元佐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
　　我瞪了他一眼，最终被‘肉’这个字深深的吸引，和元佐一同走出了大门。
　　街上人群熙攘，却远不及汴梁那般繁华，百姓的衣着谈吐也有着很大的区别。
　　“喂，听说大辽皇帝驾崩了！”只听一个擦肩而过，看起来还称得上是富家子弟的人说道。
　　“真的假的啊！”
　　“骗你干什么，消息已经到了南京，怕用不了几天也要传到我们这里了！”
　　“那你怎么知道啊？”
　　“我家是干什么的啊！”富家子得意地说道。
　　我怔怔地听着，所有的意识顷刻间惨白无比，那个眉眼带笑的男人，就这么……永远消失了？
　　还翛，你真的……不愿意留条生路给他么？你真的要按自己的方式给所有与我或亲近或疏离的人都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么？
　　那个帝王，即使不曾爱过我，但是那一份庇佑的心情却是真的。如果说错，也只能怪他错在此生为君，你为臣而已。
　　那些所谓伤害过我的人，并不是真的有罪，只是你认为他们有罪而已。我知道你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因为太清楚，太清楚这些痛苦都是真的，都过于接近灵魂，所以才会发疯，才会欲罢不能。
　　“女人，你在发什么愣？”元佐拍了拍我。
　　“你听见了么？”我傻傻地问道。
　　“听见了啊。”元佐无所谓地耸耸肩，拽着我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废话，我又不是聋子。”元佐白了我一眼，不满地嚷嚷，“总要死一个，你难道希望是那个魔鬼？”
　　“为什么一定要死人？”我喃喃道。
　　元佐不耐地看了我一眼，蓦地抓起我的双手放在我的眼前，沉声道：“女人，你给我看清楚了，你这双手就干净么？最受不了的就是你种假惺惺的妇人之仁！你说过他给了你十年的庇佑，你为什么不想想，他竟整整束缚了你十年！”
　　“元佐……”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元佐恼怒的表情。
　　“对自己宽容些吧，画地为牢，苦的是你自己。”元佐低叹了一声。
　　“恩。”我点了点头。
　　“吃肉饼去，爷饿了。”元佐一只手放在肚皮上拍了拍，挤眉弄眼地说道，“吃完肉饼，爷把魔鬼给你变出来！”
　　“你说什么？”我惊叫道。
　　“别磨磨蹭蹭的，快点跟上来啦！”元佐忽然撒丫子跑开了。
　　我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欣然的微笑，连忙追了上去。
　　“饿了还跑这么快？”我气喘吁吁地看着元佐毫无形象地抓着两个金黄酥脆的肉饼狂啃起来。
　　“累死事小，饿死事大。”元佐无比认真地说道。
　　“你刚才说还翛今天就能来了？”我咬了一口肉饼，饼酥肉嫩，味道果然不错。
　　“其实前些日子我就得到萧肃的消息了，说还翛最迟今日便可抵达易州。”元佐说道，“我们现在去城外的折柳亭等他们。”
　　“那你不早点告诉我？”我指着他的鼻子不满地说道。
　　“老板，再来两个肉饼。”元佐转身对肉饼店老板说道，然后慢吞吞地看向我，“我早告诉你的话，这几天就甭安生了。”
　　“你！”我瞪大了眼睛，然后叹了口气，问道：“那怎么不见萧肃？”
　　“他已经启程赶往西京了。”元佐接过肉饼仔细地看了起来，好像在思忖着该从哪里下口。
　　“西京？为什么去西京？”我不解地问道。
　　“如果还翛遇到意外，便会有人捎信给萧肃，这样他就会直接去找武定军节度使，好像叫什么郭袭来着。”元佐终于满意地咬了一口肉饼，含混地说道，“我们去折柳亭吧。”
　　“原来郭袭大人现在是节度使了。”我喃喃道，“为什么还翛会让萧肃去找他？”
　　“当然是奉命行事，如果还翛不能顺利回来，他便会去将皇后的累累罪行呈给郭袭，让他拥护魏王继位。”
　　“什么！”我大惊道。
　　“大惊小怪什么？”元佐瞪了我一眼，“魔鬼已经派人前往南京做同样的事情了，倘若他不能成功脱身，记载了自从萧皇后刺杀萧思温至今所犯下的所有罪行的帛书便会呈到耶律休哥面前。”
　　“魏王可是懿妃的孩子呵，这个宫里仅存的不属于萧皇后的血脉。”我喃喃道，“就是说如果萧皇后想要困住还翛，他就要再制造一场宫变？”
　　“反正大辽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不在乎再插一脚。”元佐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坐在折柳亭里，看着元佐虎袍玄衣上的精致花纹，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着还翛的平安归来。
　　“如果还翛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元佐忽然问道，声音说不出的古怪。
　　“自杀。”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低笑道，“是不是很可笑？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很想死，可是又不敢自杀，所以就想能够发疯其实也不错，但是我又不幸的发现发疯也是需要天分的，所以我只能好好地活着了。因为这个世上还有还翛，所以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那时的想死也只是觉得自己痛苦到应该去死而已。可是如果连他也不在了，我……”
　　“我在……”轻柔沙哑的颤音在我耳边缓缓响起，还未来得及转身，便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六十六 犹记来时耿相忆 无限思量入汴梁
更新时间2009-5-1 20:57:30  字数：4355

　“还翛……”我低呼，看着他那双完美无缺的深湛眼眸，嘴角勾起了幸福的弧度。
　　“不许你再说死了。”还翛温柔的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责备。
　　“恩。”我点了点头，贪恋地看着他的眉眼。
　　“喂喂喂，拜托注意一下爷的感受好不好？”元佐忽然大叫道，“我堂堂一个王爷，你们两个竟然把我当空气？”
　　“元佐，你和青芜去城里雇辆马车，我们启程回汴梁。”还翛转身对元佐说道。
　　“青芜！”我这才意识道青芜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我们。
　　“还好……萧大人把你带出来了。”我连忙挣开还翛的怀抱，跑过去抓住青芜的手，惊喜道。
　　“奴婢给娘娘请安。”青芜向我深深一福，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我故意忽略到她眼中受伤的神色，笑道：“快去跟楚王到城中雇车吧。”
　　“就说遇到你们两个算我倒霉？这账我可记下了。”元佐愁眉苦脸地看着我，然后对青芜说道，“走吧，打扰两个魔鬼谈情说爱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呵呵，元佐好像很听你的话呢。”我笑道。
　　“这些日子可受委屈了？”还翛看着二人渐渐走远，转身问我。
　　“没有，萧皇后可是为难你了？”我问道。
　　“想不想和敢不敢是两码事。”还翛笑道，展臂把我揽进怀里。
　　“还翛……”我低唤道，想不想和敢不敢的确是两码事，就像我想问他耶律贤是怎么死的，可是我知道我永远也不敢问出口。
　　“你要韩八死，就是为了能保住另一个皇子？”我问道。
　　“萧皇后即便狠心，最初也并不并愿意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为了这步棋，我必须要说服她，再者说，她当初用水银害你几乎不能生育，我当然要她一个儿子陪葬才行。”还翛无关痛痒地说着，眼睛里甚至带着轻浅的笑意。
　　“那……魏国公主呢？”我问道。
　　还翛低下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清冷地说道：“死了。”
　　“死……了？”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是啊，死了。”还翛的声音仍是无波无澜，好像那个人不曾是他的结发妻子，只是完全陌生的路人而已。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他能表现出一点点哀伤，哪怕是轻蔑也好，也许魏国公主的死也能在他心中留下涟漪。
　　可是他清俊的面容除了漠然，就什么都没有了，仿佛那登峰造极的温柔，那喜庆的婚礼，那甜蜜的吻，那宠溺的眼神，一切的一切，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怎么会死了呢？”我失神道，“萧皇后说，她本可以改嫁的啊。”
　　“她说如果我要离开她，她就死给我看，我说‘那你就去死吧’，然后她就在我面前自杀了。”还翛平静地叙述着听起来近乎荒唐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呢？”我问。
　　“我为什么要拦她呢？”还翛困惑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一个孩子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我呆呆地看着还翛绝美的眸子闪烁着皎然的光芒，他怎么狠的下心让深爱自己的女人去死，却仍然能表现出这么纯然的无辜？他利用她时可以用那么温柔蛊惑的声音说‘我是那么喜欢你’；离开她时，却像丢掉一袋垃圾。
　　“她其实，是希望你拦住她的。”我定定地看着还翛。
　　“那又何必说‘要死给我看’？”还翛蹙眉，以自己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低声道，“一一，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坏人，那便是我了。我会下地狱的，我知道，可我不在乎，我不相信有什么来世，我只希望活着的时候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
　　“还翛，你是希望我能够在你身边，但不仅仅是需要我在你身边，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是么？”我低低地叹了口气，“不然你为何一定要再回到汴梁。”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到汴梁？”还翛的语调蓦地纤细妖冶起来，一如此刻他完美无缺的眸子中折射出的诡谲光芒。每当他的语气忽然转变时，我就知道是那个‘魔鬼’要出现了。
　　“我说过，要扼住那个人的咽喉的，一一，你答应过陪我的，”还翛的手指轻轻地沿着我的下巴滑到了颈上，“答应过我的事，是不可以反悔的呢。”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轻佻的慵懒，很妖艳，像是血红的罂粟在风中抖落的花瓣，却又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柔软。
　　这样的还翛，说要别人陪他时，其实才是最残酷的惩罚，一个用灵魂去发疯的人，是不可能带给旁人幸福的，因为他早已将自己的幸福都悉数作为疯狂的筹码。
　　他要的不是救赎，不是怜悯，甚至不是爱，他只要和自己认为对的人一起堕落成魔就好。
　　原来，寂寞，并不代表他一定享受孤独。
　　神祇一旦走入红尘，都是需要有人陪伴的。
　　我握住还翛停在我咽喉的修长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低声道：“还翛，流云为琴，落花为音，风月为弦，天地为柱，我陪你的乱世红尘曲。”
　　还翛深湛的眼眸流转着九天星河般的涵远光芒，一字一句道：“定不负卿玲珑意！”
　　“你们两个卿卿我我完了没？到汴梁有的是时间！”不用说，煞风景的从来都是元佐那个主。
　　我抬眼望去，只见元佐不知何时又大嚼起肉饼来，倚着着马车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两个：“魔鬼，爷没钱了，回汴京路上都要靠你啦。”
　　“你不过是雇了个马车，怎么就把钱花光了？”我惊讶道。
　　元佐横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肉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把做肉饼的老板也雇来了啊，嘿嘿，过些日子就在汴梁城里开张。”
　　我难以置信地瞅着他，还翛握起我的手，走过去对元佐笑道：“你倒是为了吃食在所不惜。”
　　元佐若有所思地看着还翛，认真地说道：“你知道，我并不只是为了吃食在所不惜。”
　　还翛微眯了眸子，静静地回视了元佐片刻，便转身将我抱上马车，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回到汴梁以后怎么办？”我低问道。
　　“做寡妇呗。”元佐插嘴道，指着青芜懒懒地说，“和你这个木头丫鬟回郡王……不对，是魏王府。”
　　青芜脸一红，面色大窘，连忙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还翛此刻正闭着眼睛，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我说魔鬼，你打算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在皇上面前讨个什么官职？”元佐嚷嚷道，“你这次可是立下汗马功劳啊！”
　　还翛缓缓地睁开眼睛，手指轻轻地揉了揉眉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元佐，说道：“你的师傅。”
　　“什么！”元佐见鬼似的盯着还翛，下巴几乎脱臼，愁眉苦脸地说道：“我会被你整死的。”
　　还翛但笑不语，凝眸望了我片刻，冰凉的手指缓缓地放在我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随即又闭上眼睛靠在车窗边上，一副倦极了的模样。
　　大宋的中央集权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官员机构冗杂繁复，互相牵制，很多官职都仅仅是个头衔罢了，并没有实际的权利。就好比枢密使名号响亮，朗朗军权在握，其实都是由皇上亲自掌管。
　　还翛当然不想被某一个官职绑死，所以便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要做元佐的师傅。这也是一个很虚的职务，但是流动性很好。有些事，虽然不能在台面上做，但转到暗地里又能有几人知晓呢？
　　马车自封丘门缓缓驶入了汴梁，这个当今世上首屈一指的国际大都市。
　　城中比肩继踵，张袂成阴，雕车竞争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人物繁阜，景致浩闹，阡陌纵横，万国咸通。
　　这种熟稔而清晰的感觉，登时由灰白的记忆转化为了鲜活的景象，好像我一直以来都是属于这里的，从来不曾离开过一般。
　　碌碌马车来到了宣德楼的门口，我下车的那一刹那，仿佛看到了无数人事在眼前交叠浮现，就在这里，这个联通了天家与俗世的大门前。
　　门里门外，同样的时光，同样的步调，却踏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雕甍画栋，峻桷层榱的宣德楼曾经见证了多少人世变迁，朱漆描绘的大门，仿佛门上的每一颗钉子都有它自己的一段故事。
　　还翛看着楼头覆盖的琉璃瓦片，嘴角勾起了讥诮的弧度，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沉声道：“元佐，我们进去吧。”
　　“准备好撒谎了？”元佐笑眯眯地问道。
　　还翛扬眉，神色淡然地扫了一眼元佐，蓦地浅笑道：“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元佐无所谓地耸耸肩，懒洋洋的说道：“快点给自己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还翛微微一笑，转身对我说：“先去太师府上请个安吧。”
　　“恩，我明白。”我点了点头，看着还翛和元佐的身影逐渐模糊在宣德楼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青芜，你随我去太师府，我要给义父请安。”我吩咐道。
　　“是。”青芜低低地应了一句，一双乌黑的眼睛灵动地打量着周遭，感慨道，“汴梁风华果然名不虚传呢。”
　　“是啊，上京烟云已过，汴梁风华也该上演了，”我喃喃道，“青芜，皇上他……是怎么崩殂的？”
　　“奴婢也不甚清楚，我只记得回程至祥古山时，皇上本就身体抱恙。忽然有一天戒备森严，斜轸大人还有韩大人各自领兵驻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说皇上因疾而崩了。”青芜怔怔地说道，“皇上知道娘娘失踪之后，倒是出奇的平静，也没有派人出来寻找。”
　　“是么？”我自嘲的笑笑，也许我们都预感到，一起该结束了。
　　“不过听别个女官说皇上驾崩之前说什么‘果然是你’之类的话，然后就发疯一般的狂笑起来，大家都私底下说皇上疯癫了。”青芜小声说道。
　　耶律贤，你终于知道萧慕颜就是还翛了吧？你是否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呢？在生命的终点，你是否想过反抗，又或者早已放弃反抗？
　　你最终决定成全萧皇后，把这个江山交给她么？
　　眉眼间永远带着温润笑意的你，在选择疯狂大笑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万念俱灰的绝望。很抱歉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没能陪伴你，他们说你疯癫了，也许真的疯掉对你反而比较好。可是你并没有疯对不对，你会大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疯掉而已。
　　那种痛苦到灵魂里的背叛，犹如跗骨之蛆，泯灭掉了最后一丝战栗的希望。
　　你放弃了反抗，并不代表你是心甘情愿的，你的痛苦，忧伤，愤怒，狂躁，都是可以看见的，所以你才会爆发出那么凄厉的绝望。
　　而真正会发疯的人，通常是冷静到极点的人呢。
　　他们也有痛苦，哀伤，愤怒，但是你却永远无法看的清楚。微笑的时候，他们也许不久前才被最亲密的爱人背叛；忧伤的时候，他们也许刚刚制造了满城的血腥杀戮；愤怒的时候，也许只是因为……听到了天籁之音。
　　耶律贤，你很幸运只遇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个，不幸的是他却是登峰造极的那个。他看的清楚你，你却猜不透他，所以你注定要输。
　　也许你最不甘心的不是萧皇后的背叛，也不是我的失踪，而是在死亡的那一瞬间依旧没有来得及去看清还翛，因为一直以来，你都被他迷惑。
　　

六十七 故地重游念多情 旧时容颜岁月催
更新时间2009-5-3 20:45:38  字数：4198

　“青芜，你先随我去个地方，晚些时候再去拜见义父。”我说道。
　　“娘娘要去哪里？”青芜问道。
　　“现在还叫娘娘啊？”我打趣道，“我们去一个能回到最初的地方。”
　　“哦……”青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御街，州桥明月，汴河。
　　同样的道路，同样的繁华，同样的时空，即便曾经在这段有限的区间来往过无数次，一度熟稔到甚至以为自己本就属于这里，属于一千年前的时空。可是现在踏出的每一步，带起的每一粒尘沙，都显得那么惊心动魄。
　　“‘拾昧馆’……”青芜抬头看着门匾上那三个苍劲飘逸的大字，喃喃道，“好奇怪的名字啊。”
　　“呵呵，因为这里的主人本就是个奇怪的人啊。”我低笑道，看着银白色的月桂盈盈地落了一地，空气中充满了恬逸的气息。
　　“娘娘连义父都未及拜见就先来这里，那这‘拾昧馆’的主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吧？”青芜若有所思地说道，“大门紧锁，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呢。”
　　“他死了，十年前在我初到大辽时，他就死了。”我幽幽地说，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还翛他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是在我看到‘拾昧馆’的青砖红瓦时，忽然觉得那个宛若天人的还翛，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娘娘您，是喜欢这个人的吧？”青芜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啊，”我低低一笑，无奈地看着青芜，“很明显么？”
　　“奴婢只是觉得娘娘在说‘他死了’的时候，很悲伤很悲伤，好像自己也快死了一样。”青芜连忙住嘴，朝自己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奴婢说错话了。”
　　“你哪里说错话了？再正确不过了。”我伸手摩挲着朱漆大门，粗糙的纹路慢慢填补了心里的空缺。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象着还翛略微冰冷的手握上来时的感觉。
　　突然如遭雷击！
　　这座宅子荒废了十年之久，为何还会如此不染纤尘？为什么手上除了纵横交错的掌纹以外看不到一丝灰尘？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说宋太祖因为疼爱还翛，因此在他‘假死’之后还派人来料理拾昧馆尚且合乎情理，那么如今的赵光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的。
　　到底……会是谁？能够用十年的沉默，去守护这个已死之人的宅子？
　　这个人对还翛又抱着怎样沉重的感情？
　　“你果然在这里。”耳边忽然响起了清冷沙哑的声音，“既然这么怀念，为何不进去看看？”
　　我本来想说‘我不敢’，话到嘴边却变成：“门锁了。”
　　还翛低笑，一把抱起我，借着宅边的一棵大树轻盈地闪身越过墙壁，来到了中庭里。
　　“青芜还在外边啊！”我急道。
　　“又不是让她等一辈子。”还翛挑眉，颇有几分孩子气。
　　我嗔了他一眼，看着落云亭边的鸢尾，抄手连廊尽头的藤萝，许愿池，涤尘居，翾翊阁，一切的一切都如最初那般，仿佛无论外界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仍旧纤尘不染，与世无争。
　　“还翛，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我坐在池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余光里瞥到了粼粼池水，心里不禁一沉，这池子，也过于干净了。
　　“太子少师萧翊见过一一姑娘。”还翛轻笑道，故意作了一揖。
　　“元佐这下子可要哭天抢地了。”我笑道，伸手拨弄了一下清凉的池水，下意识的去寻找曾经丢丢下去的钱币，却是一无所获。
　　“是啊，所以出了大内他就直接回府了，说是让下人去帮他准备一副金玉棺材去。”还翛不以为意地说道，俯身坐在了我旁边，“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什么韩国夫人了，安心回到太师府做你的小姐吧。”
　　“还翛，你……”我喃喃道。
　　“你当初嫁于武功郡王并无所出，三年守丧你又不在，韩国夫人你本就受之有愧，”还翛声音清冷，神色幽然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月桂树，“德昭子嗣尚繁，你再回魏王府上，恐怕不容于他人。”
　　“你答应了他什么？”我低声一叹，目光掠过还翛的侧脸，忽然一阵心疼。
　　“我并没有答应他什么，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还翛淡淡地说道，轻轻地抓过我的手，修长的之间划过手心，混合着水的细腻，勾勒出轻柔温暖的感觉。
　　我的唇角不禁勾起了一抹苦笑。
　　还翛，你的‘奉命行事’已经毁了大辽，这次又要以何种方式搅乱大宋？
　　“还翛，不要在太子少师一职停留太久，元佐他并不……”我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还翛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略微颔首：“我明白。”他自腰间摸出一枚钱币，放在我的手心，微笑道：“再许个愿吧，恩？”
　　“好。”我站起身，微笑地看着他，盈盈的月桂纷繁而落，衬着他清俊的面容，显得那么遗世孤独。
　　这是一个入画却不可以入梦的男子，即便那张‘天颜’被现在清俊的面容所替代，却仍旧掩盖不了那双绝美眼眸散发出的澄湛高华，那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屏息的美，然而太过寂寞。
　　所以他可以像神祇一般走入画中，居高临下的接受众人仰望的目光，却始终不能走入谁的梦中，因为惦念着这样一个人，是会让人……发疯的啊。
　　“等到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去极北之地看极光好不好？极光是很美丽的光环，五颜六色的，晚上的时候就在天上飘啊飘啊，恋人住在透明的玻璃房子里，很幸福的偎依在一起，看着极光慢慢流动，由大变小，逐渐消失。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忽然双手捂着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里淌下，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一，我答应你，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永远离开这里，去极北的地方看极光，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还翛轻轻地将我拥在怀中，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战栗。我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他说这话时，用着极其虔诚的语调，舌尖与空气摩擦出了巨大的悲鸣，那是一种很深沉很痛苦的欢愉，就好像耶稣的手腕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瞬间，带着救赎的喜悦，血淋淋的，却很美。
　　我知道，这一次，他没有骗我。
　　可是，我却骗了他。
　　他不知道我握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筹码，扼住赵光义的喉咙呵……很难很难，不是么？但既然那是你想要的，我就要帮到你，我说过：为你，我不怕改变历史。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太师府。”还翛轻吻了一下我的眉心，将我抱了起来，按着来时的道路原路返回。
　　太师府。
　　我看着王溥苍老的容颜和玉冠下的苍苍白发，心中的某根弦被蓦地触动，欠身一福：“不孝女朱颜，给爹请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溥颤颤巍巍地扶住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奴婢青芜，给太师请安！”青芜连忙跪下行了个大礼，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起来吧。”王溥点了点头。
　　“谢太师。”青芜窘困的站了起来，立在了一旁，我好笑地看着她。
　　“微臣见过王太师。”还翛朝王溥一揖。
　　“萧大人不必多礼，亲自到府可有要事？”王溥问道。
　　“是有些要事与太师商量。”还翛微微一笑，恭敬道。
　　“请萧大人到我书房来吧。”王溥点了点头，转身对我说：“你象贤大哥听说你来了，正往府上赶，晚些时候就可以见到他了。”
　　“恩，谢谢爹！”我又朝王溥一福，然后向还翛点了点头，便带着青芜离开了。
　　“你瞧你刚才那一礼，不成体统！”我笑哂道，伸手点了一下青芜的额头。
　　“奴婢也不知道大宋的规矩啊，”青芜努嘴，乌溜溜的眼睛惊喜地打量着四周，赞叹道，“上京果然和汴梁没法比，这里亭台水榭，浮桥连廊，多诗情画意啊！不像上京，除了毡帐还是毡帐。”
　　我扑哧一笑，说道：“你这个样子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什么刘姥姥？奴婢还很年轻啊。”青芜沮丧地说道。
　　“是是，青芜姑娘年方二八，汴梁城中一枝花。”我调笑道，看着她脸上桃花灿烂，连忙跑开了。
　　沐浴之后，但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也不知道还翛和王溥到底在谈什么，总不至于是求亲吧？我白痴似的一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忽然就想到了‘拾昧馆’的一幕，那近乎病态的纤尘不染，到底……是谁做的呢？
　　“妹子，哥来看你了。”
　　一声温和的呼唤召回了我游移的思绪，我连忙打开房门，就看到象贤温文尔雅的站在门口，眉目带笑地看着我。
　　“哥……”我低唤，声音有些颤抖，这个当初以真心待我的象贤，如今已颇有些迟暮之感了。
　　“你还是……这么年轻。”象贤惊讶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停在了我的右颊，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豹子划的，幸亏我命大。”我吐吐舌头，笑看向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哥，你坐。”
　　“好。”象贤敛袍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不苦，”我摇了摇头，“倒是我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连累你们。”
　　“本来以为你嫁于文雅敦儒的武功郡王以后，日子会过的好些，谁知他命薄，哎……”象贤低叹，神色里流露出惋惜之情，“如今连德芳也去了，先皇血脉，竟是这样断了。”
　　“德芳他……死了？”我震惊地看着象贤。
　　“恩，去年因疾而终，这孩子也是命薄啊，才二十三岁就……”象贤的声音有些哽噎。
　　我呆了片刻，低声道：“哥，我不难过，你也别难过。这世上注定了你拿走别人什么，就一定会牺牲自己的一些东西作为补偿的。”
　　“你真的长大了。”象贤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感慨道。
　　我微微一笑，在心里说道：不是我长大了，而是史书上这么记载的。赵光义毁了别人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却是亲手毁了自己。
　　在太师府上的日子倒是过的清净，王溥素喜安静，加上年事已高，鲜少过问政事，可是这些日子却无端忙了起来，不由得便和上次还翛的拜访联想到了一起。
　　赵光义甚至没有擢我觐见，便封了个郡主的名号给我，一时间觉得有些荒唐，不过想想太师也是个正一品的官员，封个郡主并不过分。本来想着去德昭府上把九霄环佩拿来，毕竟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但转念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过去明明就是仗势欺人，便又作罢。
　　可是不管还翛那日对德昭的否决在我心中留下了多大的震撼，我一直都当他是最亲的人，思及此，便决定到他府上看看。
　

六十八 素波横流寻郎踪 玉宇琼楼逐客心
更新时间2009-5-5 20:59:19  字数：4647

　来到德昭府上的时候，门口的侍卫看见我都不由得露出吃惊的表情，还未等我走上前来，一个侍卫便箭步冲回府里，我尴尬的站在门口，对着另一个侍卫无奈一笑。
　　“夫……奴才给郡主请安。”侍卫朝我做了一揖，继续毕恭毕敬地做他的门神。
　　“对不起，夫人说了，请郡主回去。”刚进府上禀报的侍卫冲回门口，朝我抱拳说道。
　　我呆呆地看着朱漆描金的大门，已经显出斑驳的颜色，门口的两头石狮子还在，元佐并没有搬走它们，我鼓起勇气对侍卫说道：“麻烦你再去禀报一声，说我一直在这里等着。”
　　“这……”刚才进府禀报的那个侍卫面露难色。
　　“哎，去吧，去吧。”另一个侍卫看了我一眼，小声对他说道。
　　那侍卫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再次前去禀报。
　　过了片刻，只见琅琊郡夫人一身素白装走出门，神色阴霾地看着我，冷声道：“魏王已经去了那么久了，你还不放过他？”
　　“我不是，我只是……”我怔怔地看着她，竟说不出话来。
　　“你还有什么资格来看他，因为你是郡主？所以就可以趾高气扬地过来看我们现在被你害的有多凄凉？”琅琊郡夫人早已没有曾经的温雅娴静，表情尖锐如刀，厉声道，“因为你过的很好，就可以用高傲的姿态来嘲笑我们的落魄？！”
　　“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王爷，如果没有，他当初要娶你时你为什么不拒绝？一个大辽的贵妃还不敢对一个郡王爷说不么？”琅琊郡夫人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脸色愈发苍白，胸腔剧烈的起伏，高喝道，“如果你心里有他，大辽皇帝掳走你时，你为什么不做个贞洁烈妇！你为什么不干脆去死？！”
　　我的大脑一片惨白，只是紧紧地盯着她盛怒到几乎神经质的脸庞，一字一句，犹如泣血。“啪”的一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琅琊郡夫人大笑起来，凶狠地盯着我：“我说你怎么不去死？你给我去死啊！！”
　　她跳起来抓住我的脖子，我感觉脸颊仿佛肿胀了一般，眼眶充满了泪水，喉咙一滞，几乎不能喘息，禁不住咳嗽起来。
　　早已吓傻的侍卫这才慌慌忙忙把暴怒的琅琊郡夫人拉开。
　　“王爷是被你害死的？你为什么还能活的这么心安理得？你还是不是人？为什么不去死！”被侍卫拉住的她，仍旧发泄着满腔的怒火。
　　我还是不是人？我为什么不去死？
　　我忽然发现软弱的，不善于拒绝的我，其实在不知不觉的毁灭别人时，原来还可以流露出如此刻骨铭心的疼痛，不善于决绝，其实比决绝更伤人呵。
　　“朱颜……姐姐。”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飘入耳际，我猛然惊醒，便看到延庆清秀的脸庞。
　　“奴才给许国公主请安。”侍卫因为拉扯着琅琊郡夫人，所以只是向延庆低头行了一礼，神色尴尬无奈的看着她。
　　“夫人，朱颜郡主也是无可奈何啊，您这又是何必，气坏了身子，皇兄也不能复生啊！”延庆走上前去劝慰，又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先扶夫人回去吧。”
　　“是。”侍卫搀扶着疯疯癫癫的琅琊郡夫人，她用嘲讽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嘴唇一张一翕，还是那七个字：你为什么不去死。
　　“姐姐，你没事吧？”延庆看着几人回到府上，转身关切地问道。
　　“不碍的。”我定了定神，笑看向她，“已经晋封许国公主了？岁月催人啊。”
　　“在姐姐身上我可看不到一点岁月的痕迹，嫉妒死我了呢！”延庆娇笑，随即正色道，“我本来去太师府上看你，结果听到侍卫说你来皇兄府上了，我就连忙赶来了，你知道，皇兄的死对嫂子的打击很大。”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笑看向延庆，“妹妹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延庆撇了撇嘴，“我天天都无聊死了，瑶华整日就泡在书堆里边，也不陪我。”
　　“瑶华？”我皱眉，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突然惊道，“就是那个瑶华郡主？那个和你一起在玉津秋闱上出现的姑娘？我记得了，她是皇上的女儿，很素净，纤尘不染的感觉。”
　　我忽然住了口，心上蓦地一沉。
　　纤尘不染？难道是她一直在暗中料理‘拾昧馆’么，这……怎么可能？
　　“恩，就是她，姐姐还记得啊？她现在已经是邠国大长公主，在这样下去就要成老女人了，她自己一点也不着急。”延庆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是说，她还没有许配人家？”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啊。”延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这样啊。”我思绪神游，只觉得全身冷冰冰的。
　　“姐姐，你怎么了？”延庆晃了晃我的胳膊，低声问道。
　　“啊，没什么。”我摇了摇头，笑道，“那你应该多去找楚王府上，有元佐在的地方，一定不会无聊的。”
　　“什么嘛，你不知道他府上有多难进？”延庆摆出一副唾弃的神情，“你有没有听过‘楚王府难进，难于上青天！’”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元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像是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啊，忽然脑海里闪现过他脸上那种真切的自厌情绪，不由得悚然。
　　赵家的子嗣，真是没有一个正常的，除了眼前一脸孩子气的延庆以外。
　　“走，我带你去，我还不信这个邪了。”我拉起延庆就往元佐府上走去。
　　元佐府上距离德昭府邸并不远，同在一条街上，却是略微偏僻了些。
　　抬头看着朱漆描金的大门，门前竟然是两只镀金铜狮。
　　仅仅是从外边望去，便已经是惊心动魄的华美。绣闼雕甍，雕梁画栋，檐牙高啄，气势宏伟。
　　“果然是个奸商。”我喃喃道。
　　“还不是皇上宠他么！”延庆气哼哼地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皇上他，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元佐。”
　　“是么？”我问道，那为什么到最后他还会是那样的结局？
　　“你看吧，又是连个侍卫都没有。”延庆指了指门口，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我就说，做皇兄家的侍卫还真是清闲呢。”
　　“我们去敲敲门吧。”我走上前去，抓起门上的铜环抠门。
　　半天也没见到一个人，不行，继续敲，我心里咬牙切齿的想到，元佐你这个家伙竟然让我吃闭门羹，以后有你好瞧的！
　　又过了好半晌，大门才‘吱呀呀’的打开，我不禁捂了捂耳朵，这么华丽的大门竟然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开来真的是门客寥落，乏人问津。
　　“姑娘找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慢吞吞的开口，眼神浑浊，面色木然，一身洗的泛白的青衫倒是干净整洁。
　　我愣了一下，心想道，我还能找谁，自然是你家王爷啊。这老人家难道脑子也不好使？真看不出元佐这么精怪的人却有着这样的家丁。
　　“我是朱颜郡主，要找你们家王爷，麻烦您……你通报一下。”我低声道。
　　“郡主稍等，老奴这就去通报。”他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似是我说的话很难消化一般。
　　我看着他重新关上大门，转过身对延庆耸耸肩：“你那皇兄真是聪明，找这样的人当家丁，也难怪乏人问津，都把客人吓跑了。”
　　延庆朝我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看着我：“皇兄本就古古怪怪的，所以才能赢得汴梁城那么多少女的芳心嘛！”
　　“多大了还没个正经。”我横了她一眼。
　　忽然背后的大门再次‘吱呀’打开，那老人重新走出来，低声说道：“对不起，王爷不在府上。”
　　“什么？！”我见鬼似的看着他，这老人家难道真的是傻子不成？自己家的王爷在不在都不知道？还说什么回去禀报？
　　“算了，别白费力气了。”延庆过来拉住我，“那个大少爷最喜欢逗人玩了，说不定他在府上不愿出来，也说不定他出门时就这么吩咐家奴让他骗人。曾经翰林学士卢多逊要拜访皇兄，皇兄说他在写奏折，让卢多逊候着，结果后来才知道他在院子逗鸟玩，硬是让人家等了两个时辰！”延庆吐了吐舌头，低笑道，“放眼整个天家，也只有楚王敢让堂堂正三品的翰林学士如此难堪了。”
　　“你跟你们家那个很没品的王爷说，郡主要和许国公主去野外烧烤，没有他的份！”我扬了扬眉，看着他的神色微微一怔，然后连连点头。
　　原来除了麻木以外，他还是会表现出其他神情的啊。
　　“延庆，我们走吧。”我拉起延庆，狠狠地瞪了一下元佐华丽的宅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元佐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当然有可能让家丁骗人捉弄我们。可是这个老人家那木然中夹杂的丝丝惶恐的眼神，却是真的，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那个野外烧烤是什么啊？”延庆不解地看着我。
　　“就是烤东西吃呗。”我心不在焉地解释道。
　　“你们两个在我府门口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元佐忽然凭空出现，阴阳怪气地说道。
　　“姐姐说要去野外烧烤，没有你的分。”延庆朝元佐办了个鬼脸。
　　“哇，女人，你好阴险啊，这么有趣的事情竟然不叫上我？”元佐叫苦不迭，“我这不是去师傅府上了嘛！”元佐提到‘师傅’二字时表情悻悻。
　　“你怎么不让他到你府上？”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普天之下除了皇宫，再也找不到比楚王府更华丽的地方了吧？”
　　“那是当然，谁让本王长着一张气死宋玉，羞死潘安的脸呢？”元佐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很诚恳的邀请萧大人了，是他自己不愿意过来的。”
　　他皱了皱鼻子，貌似很沮丧地看着我。
　　“没正经！”我啐道。
　　“你们说的可是萧翊，萧大人？”延庆一脸崇敬的光芒，“他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实在太厉害了，我已经决定封他为史上第一间谍了！”
　　我满脸无奈地看着延庆，元佐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懒懒地说道：“刚好啊，那个什么烧烤也叫上他吧。”
　　我瞪了他一眼，接下来就听到延庆说出让我更无力的话来：“叫上瑶华一起去吧，呵呵，人多热闹，再说她也挺佩服萧大人的。”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延庆，机械地点了点头，转念一想，瑶华倾慕的是还翛，和这个所谓的萧翊没有半毛钱关系，她总不至于有火眼金睛能看出这个萧翊其实是还翛假扮的吧。
　　“那好，就这么定了。”我朗声宣布，“我们后天去醴泉边烧烤。延庆，你让你家驸马爷找个带凹槽的铁架子过来，顺便在弄张大些铁丝网。元佐，你负责多弄些木炭来。”
　　“为什么我要弄木炭？”元佐眉毛几乎竖了起来，一脸嫌恶地看着我，“那东西那么脏！”
　　“不准备就没得吃！”我白了他一眼，喝道，“你不会让你府上的家丁弄？”
　　“那到时候还是我拿啊？”元佐毫不退让地喊了回来。
　　“你不准备也好，我们直接到你府上放火可以了吧，省的你嫌麻烦。”我笑看向他。
　　“爷府上的东西烧坏了你陪的起么？”元佐瞪圆了眼睛看向我。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吵的跟孩子似的。”延庆忽然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我准备木炭，皇兄你准备带凹槽的铁架子和铁丝网吧。”
　　“看看延庆，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元佐居高临下地藐视我。
　　“你这哥哥就做这种榜样？”我回瞪他。
　　“我回去了，你们接着吵吧。”延庆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等等，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连忙跟上来，朝元佐拌了个鬼脸。
　　元佐帅气的撇过头，用眼睛地余光扫了我一眼，忽然大喝道：“喂，凭什么我要准备铁架子和铁丝网啊？”
　　我听着元佐在身后不住的大呼小叫，嘴角不禁勾起了苦笑。
　　元佐，你演的那么逼真，我几乎都要忘记了那日你身上那么清晰痛苦的自厌，以及家丁的麻木惶恐。金碧辉煌的高墙大院，到底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六十九 清风乱舞踏青去 洞箫春色酝佳期
更新时间2009-5-8 20:03:15  字数：4369

　看着身后的一大帮子人，忽然就想到上辈子约上三五好友郊游踏青的样子。
　　虽然元佐对分配给他的任务十分不满，但仍是愁眉苦脸的搬着铁架子和铁丝网跟在后边，因为我，延庆还有瑶华都是女的，而唯一剩下的一个男人，他却是怎么也不敢招惹。
　　汴梁城边，春意正浓。
　　汴河自东水门将要流出城外时，水面豁然开朗，波光粼粼，周围芳草如茵，俊骑娇嘶，百花争放，燕舞晴空。
　　天高云淡，微风和煦。看着天空中飞翔的纸鸢，孩子脸上天真烂漫的微笑，心里暖暖的，好像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心间飞絮飘种，生根发芽。
　　“就在这里吧。”我招呼道。
　　元佐如蒙大赦地把铁架和铁丝网丢在地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扇子闲闲地扇了起来。
　　“姐姐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啊？”延庆蹦蹦跳跳地过来，扒开纸包埋头认真的瞅起来。
　　“萧大人，你把铁架支起来，然后把铁丝网盖在上面。”我对还翛说道。
　　他扬眉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我看你今天又要耍什么花招’，然后俯身将架子支起。
　　“延庆，驸马爷什么时候能把烧好的木炭送过来？”我问道。
　　“就快了，就快了。”延庆敷衍道，啧啧称奇地看着眼前的食物，“鸡翅，五花肉，牛肉片，对虾，蘑菇，土豆，青椒，玉米……哇，还有香蕉呢！”
　　“呵呵，还有冰镇的蜂蜜绿茶哦！”我解下肩膀上的布帛包，拿出一个小坛子，笑盈盈地看着大家，“龙井，蜂蜜，冰块，很了不起吧。”
　　“哇，女人，有‘德隆月波’么？”元佐大煞风景地将一张放大的脸摆到我面前。
　　“姐姐把该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部都准备好了，我们这些空手而来的人真真该打。”瑶华微笑地走过来，举了举手中的洞箫，“我只能在饭后吹箫一曲，以飨众人了。”
　　“恩。”我看着她眉目纤细，弱不禁风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保吉来了！”延庆忽然大叫道，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元佐，你还不过去帮忙！”我瞪了一眼正在认真欣赏食物的元佐。
　　“哦。”元佐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还翛，唉声叹气地走了过去。
　　“我也去帮忙，总要做些什么才行。”瑶华微微一笑，也转身离开了。
　　“怎么背这么个劳什子东西过来？”还翛走近我，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我的肩膀，低斥道，“也不怕着凉，风害入骨怎么办？”
　　“不碍的，这个布帛包挺厚实的。”我摆了摆手，把食物摊在铁架上，笑盈盈地看着还翛，“你喜欢吃什么？”
　　话一出口，不禁哑然，相识多年，我们彼此竟从未真正在一起好好吃一顿家常便饭，真是讽刺呵。
　　还翛扬眉，沉静如水的眼眸泛起了点点涟漪，他俯在我耳边，用轻轻柔柔的，又带点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喜欢吃你啊。”
　　最后一个‘啊’脱口而出，从舌后幸福的滑出口腔，带着虔诚的甜蜜，显得那么文雅得体，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轻浮之感，我只觉得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有着说不出的柔软。
　　“骗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我低嗔道。
　　“哎……”还翛懊恼地摇了摇头，声线忽然变得纤细起来，我心底一寒，蓦地抬头看着他清俊的脸庞闪着异样的光芒，澄湛的眼神慢慢变得冷漠，迷离，妖冶。
　　那个魔鬼，又要出现了么？
　　他的视线掠过我，慢慢飘向远处的元佐，延庆还有瑶华，低笑道，声音里尽是魅惑：“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说的是真话啊，只不过他们愿意听罢了。”
　　这个人啊，理所当然的不对任何人负责，不愿为任何人付出真心。没有承诺，甚至……只会微笑着欺骗别人，而且骗的那么心安理得。对他谈什么仁义诚信，他只会用纯然无辜的眼神看着你，直到让你觉得错的人明明是自己。
　　“我们回来啦！”延庆气喘吁吁的跑来，将通红的木炭放在凹槽里，然后把畚箕丢在一边，“这下子都准备好了吧？”
　　“恩，石将军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么？”我问道，用树枝将炭火慢慢地拨均匀，抬头就看见元佐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手中的纸鸢。
　　“不了，他还有事情要办。”延庆笑眯眯地说道。
　　“哦，”我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对了，怎么不叫上秦王一起，瞧我这记性！”
　　元佐怔了一下，手上和纸鸢的线做着殊死搏斗，笑吟吟地看着我：“三叔也很忙啦，结束以后我带些吃的过去给他。”
　　“也好。”我应了一声，没有再多想。
　　众人如恶狼扑食一般，举着筷子张牙舞爪地对铁架上的食物进行疯狂的扫荡。
　　“蘸酱的味道不错。”元佐挑眉看向我，“怎么做的？”
　　我故作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笑嘻嘻地看着他：“我把厨房里模样长的好东西都拿过来实验了一番，就是现在这个味道了，你如果感兴趣，回去可以试试。”
　　“稀罕！”元佐懒洋洋的瞅了我一眼，继续埋头战斗。
　　“刷些蜂蜜味道会更好。”我拿起刷子在鸡翅上均匀地涂上蜂蜜，忽然看到因为要夹同一只虾子而一触即分的两只手，然后就不争气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刷子偏离到了元佐筷子下爆发出‘咝咝’响声的狰狞的五花肉上。
　　“公主请。”还翛微微收回筷子，彬彬有礼地对瑶华说道。
　　瑶华举着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抬头望着还翛棱角分明的侧脸，略微失神，随即淡淡地说道：“谢谢萧大人。”
　　我看着二人一来一往，慢慢地垂下眼眸。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么？
　　又是一段风月的开始，两根颤抖的弦，横亘在两颗似真似假的心之间，只要伸出手指略微播动，便会奏出美妙的合音。
　　而我，甚至没有资格喊停。
　　“你干嘛在我的肉上刷蜂蜜啊！”元佐不满的嚷嚷道。
　　“谁在你肉上刷蜂蜜了？”我瞪他，心烦气躁地吼道，“你倒是脱光了让我刷啊！”
　　忽然大家都安静下来惊骇地看着我，紧接着，延庆的微笑蔓延至整张脸庞，瑶华抿唇微笑，还翛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像是在笑，却又带着轻掠起涟漪的不安。
　　元佐怔了一下，忽然咧嘴摆出一副欠扁的模样，大义凛然道：“我不怕被你欺负！”然后凑近我，贼兮兮地说道，“你可是要负责的哦。”
　　“没有谁一定要对谁负责。”我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看着众人顿时僵住的脸庞，连忙陪笑道：“口气太官方了哈……我的意思是‘负责你个大头鬼啦’！”
　　“姐姐的性格倒是没怎么变。”瑶华微笑道，“我去给大家倒些茶来。”
　　还翛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淡淡地说道，带着略微的疏离，还有该死的真诚：“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我帮你。”
　　他明明就是故意的！他知道，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姿态。对魏国公主是登峰造极的温柔；对瑶华，便是欲语还休的淡漠。
　　还翛，你擅自做决定要利用谁，或者毁灭谁时，为什么从来不曾问过我是否愿意？你要的当真只是一个陪着你堕落成魔，看着你堕落成魔的人么？那么你，是否在意过我的感受，是否……还爱我？
　　你的心，早已经被自己的脆弱和痛苦占的满满的，满到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别人的痛苦，我真是愚蠢，你连自己都来不及爱，又怎么会去爱别人？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坐在草地上聊了起来，元佐把我拿来的布帛包放在身下，闲闲地晒起太阳来。
　　真是变态的洁癖，我暗地里朝天反了个白眼。
　　“这次宋军能够击败辽贼，全要倚仗萧大人的计谋。”瑶华开口道，声音很轻，眼神却很远。
　　“公主可知道五代时李存勖和李嗣源同契丹一战？微臣不过是借用罢了。”还翛淡淡的开口，唇攀勾起了恰到好处的微笑，“凡步战者，必依丘陵，险阻，林木，战而获胜。易州地势险要，刚好提供了有理的地势条件。”
　　“所以宋军率先挑起战事，从而主导战局，将敌人引向易州以便一举歼敌？”瑶华问道。
　　“公主聪慧，正是。”还翛点头道。
　　我心下一沉，略微移了目光，就看到元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还有延庆迷茫的眼神。
　　“此战胜，却仍旧改变不了大宋军队积弱之势。先皇登基以来，逐步削弱武将兵权，重文轻武，对外战争才会动辄失利。”瑶华的眼神渐渐清晰，慢慢地转向还翛。
　　“不错，内忧外患皆威胁着我大宋军队。”还翛赞赏地看着瑶华。
　　“内忧？吴越，南唐已然平定，还有何内忧可言？”瑶华不解地问道。
　　“萧大人说的是下户农民。”我小声嘀咕道。
　　还翛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冷漠，亦有些无可奈何，好像在说：你犯规了。
　　“我明白了。上三等户虽说不到主户人数的五分之一，却占有了全国七成以上的土地，数量庞大的下户农民却只有三成土地，阶级矛盾由来已久。”瑶华若有所思地点头。
　　“恩。除了夏秋两税以外，还有身丁税，各种杂税，徭役。皇上设立‘博买务’垄断收购，禁止私卖，更加激化了阶级矛盾。所以农民暴动只是早晚的事，此所谓‘内忧’。”还翛抿了一口茶，神色清冷地看着碗中的茶水。
　　“多谢萧大人指点，瑶华顿悟不少。”瑶华朝还翛微微颔首，取出洞箫，凑在了唇边。
　　“扬素波而挥连珠兮，声潏潏而澍渊。”还翛神思淡然地掠过洞箫，低吟道。
　　“朝露清泠而陨其侧兮，玉液浸润而承其根。”瑶华接道。
　　一串悠扬温润的音符若流水一般潺湲开来。
　　“姐姐，我们去放纸鸢吧。”延庆摇了摇头，凑到我耳边说道。
　　我看了一眼还翛，他正认真的聆听着箫声，神情是那么专注，好像是天涯倦客在彷徨辗转中忽然找到了归宿一般，一个眼神便足以照亮所有霓虹。
　　我偏头望了一眼瑶华，她的眼睫微微颤动，脸颊有淡淡的红晕，一首欢愉的曲子，曲中感情我听的一清二楚，名为沦陷。
　　“走吧。”我站起身，看见元佐双手枕臂，神色辽远的望着天空，脸上的戏谑悉数褪尽。
　　耳边是无尽的喧嚣，到底，谁是谁的毒？
　　“哎呀，小女人情窦初开啦！”延庆拉着我远远的跑开了，笑盈盈地指着远处的瑶华，“萧大人乃人中龙凤，配得上瑶华哦。”
　　“恩。”我点了点头。
　　“姐姐，你帮我拿着纸鸢。”延庆扯开长线，把纸鸢放在我手中，自己边放线，便往后退。
　　“好啦，放手吧！”延庆朝我招了招手。
　　我将纸鸢向天空一抛，看着延庆满脸幸福地拽着长线满草地的跑。
　　延庆，这个人是你的亲哥哥，是瑶华的堂兄啊，他们……他们也许是很配，但是他们不能配啊！
　　还翛他，比谁都温柔，当他用纤柔轻细的声音对你说‘我爱你’时，即使是身在地狱，你也一样可以看到天堂。可是他又比谁都冷漠，当他厌了你时，那种感觉就好比，前一秒还是深情缠绵的亲吻，后一秒却被紧紧扼住咽喉。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无论有多么多么痛苦，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七十 烟消波冷空奈何 暂且拂尘试轻狂
更新时间2009-5-9 20:27:39  字数：4663

　祾微站在阿尔卑斯山顶拿着小喇叭喊话啦~~大家注意，从今天开始隆重推出《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祾微为所有主角和一部分配角各赋诗一首，敬请阅读！完毕，滚下山去……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内城。
　　元佐负责把瑶华送回皇宫，延庆则有驸马亲自接回府上，还翛府邸离太师府并不太远，所以我们二人便同行而归。
　　“还翛，你接下来要干什么？”我问道，始终跟在他的身后，不愿并行。
　　“掌管三司。”还翛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我。
　　“你要搞乱大宋的经济？”我睁大眼睛看向他。
　　“搞乱？”还翛扬眉，显得比我还惊讶，“太严重了，不过……”还翛清俊的面容忽然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以后也许会吧。”
　　“掌管三司和接近瑶华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她很聪明不是么？比许多大臣都聪明。”还翛答道。
　　“你要利用她帮你做事？还是你想做大宋的驸马？”我冷笑道，却仍旧掩盖不了满心凄凉，“还翛，你给我的，仍是背影。我们不像爱人，一点也不像。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在某个时候，已经不小心把爱我的那份心情丢掉了。我承认，我完全被你迷惑了。你不要别人爱，也不爱别人；你也不要权利，你只是想毁了它。我真的从来不曾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再……爱你了么？”还翛的神情忽然间变得困惑起来，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惘然，“我真的……不再爱你了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真的很想你能在我身边，我喜欢能看到你的感觉，很安逸，很平静，不用去考虑未来会怎样。看不到你时我会不安，会发疯的。可是你在我身边时，我又忍不住要伤害你，可伤害你，我自己会更痛。”
　　“看不到我就会发疯，看到我时又忍不住要伤害我？还翛，你这个疯子！你已经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吼道，“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我害了你，还是你毁了我？我求你放了我好不好？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你和瑶华琴瑟和谐的样子有多难受！你为什么就不能替我想一想！你要把我逼疯才甘心么？！”
　　“放了你？”还翛的声音忽然说不出的凄厉妖冶，剧烈的痛苦和不甘铺天盖地的袭来，透过令人窒息的残破不堪的语调，震撼着脆弱的耳膜，“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答应过陪我的，怎么可以食言！你不可以丢下我，绝对不可以！你如果丢下我，我就去死！”
　　“你怎么可以这么懦弱，这么不负责任？没有我就去死？你这是什么见鬼的逻辑！”我咆哮道，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就是懦弱！就是不负责任！可你就负责任么？因为白蕤的一句话就离开我么？因为耶律贤的出现就迷惑么？因为德昭的坚持就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么！你害怕伤害别人，就不怕伤害我么！”还翛深湛的眼眸涌起了近乎狂乱的神色，怒喝道，“你不愿意伤害他们，那么就由我来毁了他们！我就是要下地狱，我就是疯了，我就是要把你留在身边！”
　　我慢慢平静下来，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竟是软弱的可耻，我定定的望着第一次如此失态的还翛，柔声道：“还翛，因为你杀了太多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心里其实是害怕的对不对？你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些人都是为我杀的，你一个人承担不了这么多罪恶，所以就要拉我陪你一起对不对？”
　　“我不知道，一一，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不要你离开我。”还翛紧紧地把我拥进怀里，用近乎孩子气的声音乞求道，就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猫。
　　我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后悔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辈子，我都不能丢下他不管了。他一直一直，都是那么脆弱，却还要装作比任何人都坚强，他一直都在疯狂和隐忍之间把握的很好，那条临界点，他从来不曾跨越。可是今天，此时此刻，他却把自己的脆弱这么赤裸裸的呈现在我面前。
　　如果今天的脆弱亦是他装出来为了留住我，为了毁了我，那么我只能说他已然成魔了；如果这脆弱是真的，那么我只好像元佐说的那样，画地为牢，陪他堕落下去。
　　他要爱我也好，要毁了我也好，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无法离开他，因为我是真的爱他。
　　“大宋的经济重心已然在南方，你不妨看的更远些，我的意思是——海外。”我低叹，轻声说道。
　　“我正有此意。”还翛抚着着我的肩膀，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定从容，唇攀挂着雅致的微笑，“我会在适当时候建议皇上在临安府，明州等地增设市舶司。”
　　“恩，北有矿冶，南有农耕。造船，制瓷，印刷，丝织，我想不久就会出现历史上最早的纸币‘交子’了。”我在还翛怀里低声说道，“这些你都要涉足么？你是想做吕不韦，还是陶朱公？”
　　“比他们更好不可以么？”还翛轻笑道，“这么多行业，恐怕还不等都插一脚，我就该入土了，我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精力，但是我可以控制负责这些的官员，这样岂不是更实际些？”
　　“魔鬼。”我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呢。”还翛声音略略高了一些，听得出他很愉快，“等到我做计相恐怕还要些时间，所以现在就必须暗中操作了。等到秦王的事情一过，皇上也许会擢我为翰林学士，这样离掌控三司就近了一些。”
　　“我明白，你做事从来都不需别人担心，不是么？”我抬头看向他，“你刚才说秦王的事情，廷美他怎么了？”
　　“一一，你可知道‘金匮之盟’一事？”还翛问道。
　　“知道，据说是杜太后的遗命，说什么太祖死后传位给太宗，就是现在的皇帝，之后再传位给廷美，然后是德昭。反正就是让太祖皇帝吸取前朝周世宗传位于幼子的教训呗。”我撇了撇嘴，讥讽道，“全部都是那个赵光义自己编出来的鬼话，哼！”
　　“姑且不论真假，你回去仔细想一下这‘金匮之盟’的内容自然就会明白了。”还翛淡淡地说。
　　“恩。”我点了点头，朝他微微一笑，“回去吧。”
　　“好。”还翛顿了一下，平静地说，“整日呆在太师府上也是无趣，过几日我会让元佐荐你回国子监教书。”
　　“也好。”我叹了口气，看着还翛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元佐有些奇怪。”
　　还翛的唇微微开启，像是有些讶异，而后唇线慢慢变得柔和，最后勾起了淡淡的冷笑，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说了三个字：“他疯了。”
　　“疯了？”我长大了嘴巴，只觉得自己这幅模样一定很搞笑。
　　“恩，疯了。”还翛点了点头，面容中仍是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准确的说，是一半的他已经疯了，剩下的一半也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另一半疯掉的事实。”
　　“我不明白……”我呆呆地看着他，“你是说，平日里元佐的不正经都是装出来的？是为了掩饰他另一半疯掉的事实？”
　　“不错。”还翛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有淡淡的倦意，我知道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疯癫的那一半的原因，可是藏在他的宅子里？”我心有不甘，继续问道。
　　“是，”还翛的目光移向了一边，略微停顿了半晌，补充道，“也不完全是。”
　　“为什么一切竟变成这样？”我喃喃道，看着还翛清倦的面容，如果此刻有街灯亮起，该是一副极美而倦懒的画面吧，很少见到这样的还翛，那种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倦意，填补了刚才二人几近崩溃的疯狂。
　　还翛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有很多很多缺点，他冷漠却激烈，残忍却温柔，慧绝却稚拙，我甚至觉得他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疯子。可是当所有的一切奇异的在他身上交融时，所有人又都会觉得他完美的像倾倒众生的神祇。
　　这种感觉就仿佛，一个四肢残缺的人，却跳出了一支遗世曼妙的舞。
　　接下来在太师府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还翛所说的‘金匮之盟’的内容到底和廷美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知道金匮之中的暗格，所以没有人知道，这金匮中其实真正被牵扯至深的人其实是企图毁了大宋江山的还翛。
　　可惜，没有人知道。
　　按照赵光义自己捏造的金匮之盟，他退位后应该把皇位传给廷美，之后是德昭。
　　历史上哪个皇上愿意心甘情愿把帝位传给外人？所以他自己编造了一个荒唐的借口为自己登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骑虎难下，他当然更想把自己的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弟弟廷美，或者侄子德昭。
　　所以德昭死了，德芳死了，如此说来，如今终于轮到廷美了。
　　原来还翛说的就是这件事，他的意思是，他要帮赵光义除掉秦王，而我唯一能做的竟是在一旁看着他毁掉廷美。
　　看着他毁掉他。
　　我这么想的时候，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我从首饰盒里拿出了一把金簪，朝胳膊上狠狠的划了一道，顿时一条妖诡的血线慢慢从肌肤里渗了出来。
　　我紧紧地盯着慢慢变粗的血线，竟有种愉悦的快感，我明白，这叫自残。
　　我以前对诸如此类的事情会嗤之以鼻，我以为那是变态才会做的事情，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作出这样的蠢事。
　　“郡主，该去国子监了！”青芜在门外提醒道。
　　我伸手将血抹净，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微笑着对青芜说道，“你去打些水来，我要洗漱。”
　　国子监靠近外城，朱漆金字的匾额是由喜好附庸风雅的赵光义亲自题写的，我走进大门，来到偏堂，一个个头戴幞头，脚蹬皂靴，衣着考究的学生已经端坐在桌前。
　　我不由得暗自一惊，记得最初在国子监讲学时，人数可比现在少的多呢，如今黑压压的一片倒是吓了我一跳。
　　我定了定神，看到最前排的左边竟赫然坐着面带微笑的瑶华，我不禁皱眉，然后走向她问道：“你出来听课，可经过父皇同意了？”
　　“恩，”瑶华点了点头，笑道，“没人规定女人家一定要比男人差啊。”
　　此话一出，顿时语惊四座，周围的一大帮子男人已经有人暗自窃笑，不过碍于瑶华公主的身份，声音压的极低罢了。
　　我咳嗽了几声，示意大家开始上课。
　　今天天气很好，天高云淡，听课的人出人意料的多，大家也听的饶有兴致，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利，我的心情如果不是因为之后还翛的出现，本来应该很好的。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课堂，身姿优雅地斜倚在门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他的确什么也没做，可是有些人注定即使沉默也仍旧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看，是萧大人呢！”低下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我看到瑶华的脸顿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略略怔了片刻，身子有些僵直，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转过身去看他。
　　终于，情感战胜了矜持，她转过头，然后目光才慢慢地跟了过去，还翛一双湛然的瞳眸似有若无地看向瑶华，唇攀噙着温和的笑。
　　我呆呆地看着瑶华的背影，心里怔忡道：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还翛么？你不是守了‘拾昧馆’十年么？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我还是应该保持微笑吧？
　　如果不是因为某个人突如其来的话语，我想我会保持着这种僵硬的微笑直到最后一秒。
　　“秦王阴谋造反一事幸得萧大人及时揭穿，不然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有人敬佩地说道。
　　我感觉自己的唇边的微笑颤抖了起来，最终冷冷地望向还翛，他只是望着我微笑，伸出食指凑向唇边，以一种纯然尊贵的语气对众人说道：“安心听课。”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赵匡胤
　　黄袍加身，乃登帝位。重文轻武，功过参半。
　　皇威浩荡，八方朝拜。神光辟天，辉祚绵延。
　　赵光义
　　斧声烛影，同根相煎。急功近利，内忧外患。
　　开疆辟土，四方仰止。纳祉祈福，后代式微。
　　

七十一 朱墙那边初窥探 州桥明月巧相遇
更新时间2009-5-11 20:47:28  字数：4578

　国子监的课刚结束，瑶华走到还翛身边时停了下来，还翛微笑着朝她略微颔首，两人便一同离开了。那背影，就仿佛一双恋人走在樱花纷飞的朗日晴空中。
　　只是一对背影，便让人想到了爱情。
　　“萧大人和公主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哎，我要是有这福分就好了。”
　　“那你也去辽国做几年奸细回来啊！”
　　我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八卦，竟有种揍人的冲动，忽然想到元佐平素里和廷美关系不错，便转身朝楚王府跑去，赵光义那么溺爱他，也许他出面可以帮到廷美。
　　今日不管他府上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兽，我都要会他一会。
　　“元佐，你快点给我出来！不然以后有你好果子吃！”我使劲儿地捶着大门，双臂震的生疼，金簪划下的伤口也似乎裂了开来。
　　“快开门！”我大喝道。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还是那个神色木然的老人，还没等我开口，只见一个高大的侍卫扛着一个麻袋同样神色麻木地走了出来，并且视我为空气一般自顾自地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侍卫的背影，心里一阵恶寒，那麻袋里，会是什么？奢侈华美的宫殿中竟然养了一群行尸走肉！
　　“你家王爷是不是又不在？”我问道，“不在也没关系，我到府上等他。”
　　我不等老人同意，兀自推开他走进府中。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古怪的庭院布局，左右完全不对称。
　　左边是突兀而阴暗的阁楼，线条尖锐到有种窒息的感觉，让人不禁想到哥特式建筑风格的突兀和压迫。右边则是常见的四平八稳的平房，可是却雕刻着扭曲到诡异的花纹，好像是绝色美女脸上狰狞的伤疤。中庭里并没有亭子或池塘，而是汉白玉雕成的奇形怪状的雕像，像是魑魅魍魉的怪兽，让人不忍去看。
　　只消一眼就明白，这绝不是正常人可以想到的设计风格，换言之，能够造出这个房子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你这样闯进来很不礼貌，知道么？”像是来自地狱般的声音，很冰冷，很尖锐。
　　“元佐……”我不安地望向他。
　　元佐一把抓住我，那神情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我吃掉一般。我从来不知道，那张丰神俊朗，无忧无虑的脸上竟然可以露出这样的狰狞表情。
　　“你……要干什么？”我怯怯地问道。
　　“干什么？”元佐嘲笑道，“本王一向不喜欢不速之客，当然是把你赶出去！”
　　我被元佐硬生生地拽出大门，直到我明黄的衣袖变成了惨艳的红色，他才蓦地放开手。
　　“怎么忽然冲到我这里？魔鬼欺负你了？”元佐挑眉问道，脸上挂着懒懒的神情。
　　“元佐，你是元佐么？”我喃喃地问道，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病。
　　“废话，爷不是元佐难道你是？”元佐懒洋洋地说道，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条雪白的丝绢，捋起我的袖子，系在了我的伤口上。
　　“刚才……”都是我的幻觉么？
　　“你硬创进我的府上，我当然生气了！”元佐白了我一眼，一本正经的说道。
　　“真是因为……这样么？”我仍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
　　“当然啦，我很认真的，你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元佐故作认真地说道。
　　“你府上的设计好……好特别啊。”我甩了甩脑袋，说道。
　　“那是当然，爷才不要和那群草包一样。”元佐帅气地扬眉，“你来找我可是因为三叔的事情？”
　　“嗯，还翛他……”我叹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凌乱恐惧的情绪。
　　“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元佐正色道，“丞相赵普不遗余力地搜集了大量三叔和卢多逊勾结的证据。此次扳倒三叔，他出力最多，一来除掉三叔为取悦皇上，二来为了扳倒自己的政敌卢多逊。”
　　“你为什么不说服其他大臣力保秦王？”我问道。
　　“说服其他大臣？”元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三岁稚子，“满朝上下都知道皇上有心扳倒三叔，谁还敢出这个风头？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义父连同七十四人联名上奏秦王私交权臣，篡位谋逆？”
　　“没救了，对不对？”我有些绝望地看着他。
　　“三叔被降为涪陵县公，安置于房州。我已经吩咐了房州刺史，让他关照三叔。”元佐答道。
　　“还翛他，在秦王一案种扮演什么角色？”我问道。
　　“大概是请你那个德高望重的义父出山吧。”元佐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了，皇上已经任命他为翰林学士了。”
　　“果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啊。”我长叹一声，“既如此，为什么还翛不一开始就向皇上争取翰林学士一职？”
　　“好问题，”元佐挑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们去夜市吧。”
　　“啊？”我差点跌倒，这家伙怎么思维可以这么跳跃？
　　“走啦！”元佐拽起我的袖子，慢吞吞地说道，“其实觐见皇上那日，父皇很想擢任魔鬼为翰林学士的。”
　　“那他为什么要拒绝，而去做你的师傅？”我甩开元佐的禄山之爪，愤愤地说。
　　“这只是个铺垫而已，你知道翰林学士通常寸步不离皇上左右，魔鬼初来汴京，自然要先搞清很多事情才行，而这些当然不能在父皇眼皮底下做。”元佐无可无不可的耸耸肩，“可是落在旁人眼里呢……”
　　“他就变成了谦逊内敛的文弱书生了。”我冷笑道。
　　“完全正确！”元佐的手指搭在鼻梁上来回摩挲，一本正经的说道，“爷就说嘛，他是个魔鬼。”
　　你们两个人，一个说对方是疯子，另一个说对方是魔鬼。
　　疯子，魔鬼，这是两个绝对极端的词，如果不是恨对方，那会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促使二人说出这样的话呢？
　　“元佐，你明白还翛想干什么，对么？”我问道，看着州桥明月的灯火近在眼前，嘈杂的叫卖声，讨价声渐渐清晰起来。
　　元佐愁眉苦脸地说道：“我怎么知道？本王可是个大好人，不是魔鬼。”
　　“可是你却很袒护他。”我说。
　　“不然要跟他对着干？然后不知道哪天晚上躺下睡觉时就莫名其妙地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元佐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一时语塞，悻悻地将头撇到了一旁。
　　“老板，我要半斤猪肉脯。”元佐笑眯眯地对摊主说道。
　　“好咧。”
　　“元佐，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么？我知道你这个人小气又怕死，可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受人摆布的那种人。”我瞟着街上人头攒动，小孩子围着卖面人的老爷爷绽开了欢快的笑颜。
　　“你这个女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怪不得还翛会选我那个知书达理的妹妹。”元佐没心没肺地说道。
　　“无所谓啊，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我双手相扣放在脑后，抬头看着天空。
　　该死，怎么有不知名的液体涌进眼眶呢？
　　“元佐，你是要那个位置么？”我问道。
　　元佐嚼肉脯的声音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丢进嘴里一块肉脯，含混地说道：“元佑可以拉拢赵普，我为什么不能拉还翛？赵普又老又丑，爷当然要拉个赏心悦目的才行。”
　　我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元佐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跨步向前走。
　　他当然不知道，我想说的是：原来如此，你并非想要那个位置。
　　因为如果你是真的想要的话，你会很巧妙地否认，可是你却这么理所当然地承认，就说明你并非执着于皇位。
　　元佐，你不仅喜欢撒谎，还喜欢被人误会。那种感觉就好比……我举起胳膊，看着丝绢上渗出的血液，唇攀勾起了淡淡的微笑。
　　是的，那种感觉就好像——自残。被误会的人通常是很痛苦的，但是你却很享受被误会的感觉，或者说你享受那种被人误会而产生的痛苦。就好比我用发簪划下这伤口时，有一种战栗的喜悦。
　　我们，都是很享受这种感觉的。
　　“哇，女人，我们还真是冤家路窄啊。”元佐忽然叫住我，我看着他手上大包小包的吃食，不禁长叹一声。
　　“笨，我是让你看前边啦！”元佐竟然还能腾出手来敲我的脑袋。
　　“哦。”我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顿时愣在那里。
　　“这么走运？我明天应该去买彩票的……”我喃喃道，看着还翛和瑶华在桥对岸沿着汴河散步。
　　“我说这魔鬼真有办法，我还没见过瑶华迈出宣德楼半步呢。”元佐啧啧称奇道。
　　“废话，像她那样……”我顺口接到，忽然如遭雷击，揪着元佐的领口大喝道，“你说什么！！”
　　因为这一声河东狮吼，原本吵闹的州桥夜市竟然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路人驻足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个时代……怎么允许女人对男人大呼小叫，何况是对着一个衣着华美长相英俊的男人。
　　我颤颤巍巍地看向河对岸，还翛和瑶华也一瞬不瞬地望了过来。
　　“都散了吧，散了吧，内人今天喝高了。”元佐好脾气地向众人解释道。
　　大家都向我投来了鄙夷的神色，然后又无限同情地看向元佐，便哄散开来。
　　“好人都让你做了。”我横了他一眼，“我们快走。”
　　“爷本来就是好人，”元佐回瞪我，“不过是碰巧遇到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
　　“我问你，瑶华当真从来没有出过大内？”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是啊，三十六计我都使了三十七计了，也没能把她从宫里弄出来。”元佐挫败地摇了摇头，“看来追女人这事还是应该向魔鬼讨教讨教。”
　　“不用讨教了，你刚才也说了，你不是魔鬼。”我烦乱的挥了挥手。
　　瑶华从来没有出过皇宫，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照料‘拾昧馆’，矜持心细如她，断然不会找人帮她料理的，这么说我一开始便理解错了。
　　如果不是瑶华，到底，会是谁呢？
　　“皇兄，你们也在这里啊，真是巧呢。”
　　还翛和瑶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我朝瑶华福了一福，苦笑道：“是啊，巧的可以去拍八点档的肥皂剧了。”
　　瑶华愣了一下，还翛微笑道：“微臣在辽国呆了几年，郡主的连珠妙语也听了不少了。”
　　他竟然，可以笑的那么温文尔雅，还带着淡淡的疏离，澄湛的眼眸在汴河两岸酒肆茶楼，妓馆教坊的朦胧灯光的映照下，斑驳出了清贵的光影。
　　还翛，无论碰到怎样的突发事件，你都能如此应对自如呵。
　　“女人，什么是八点档？什么是肥皂剧？”元佐像是遇到了有趣的东西，锲而不舍的追问道。
　　“我这里倒是有件事情比郡主说的有趣。”还翛笑道，低头温和地看了身旁的瑶华一眼，那目光并非极致的温柔，却让人觉得很舒心，像是秦淮河畔的朦胧烟雨。
　　当然，他要说的这件事并非和瑶华有关，看她，只是给她存在感，让她感受到他是在乎她的，女人都是敏感的动物，我敢打赌因为这一个眼神，瑶华愿意为他粉身碎骨。
　　“什么有趣的事？”元佐挑眉问道。
　　“川蜀农民起义。”还翛优雅的掸了一下衣袖，目光略到了我的手臂上的丝绢，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不着痕迹的隐去了眼神中的担忧，再抬头时已是笑容款款。
　　我永远不能明白，为什么说到川蜀农民起义如此沉重的话题时，他的语气竟然如此轻松，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喜悦。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耶律贤
　　凤楼龙阙帝王家，剑阁神兵连霄汉。
　　风华笑意足断肠，旧爱新欢各相半。
　　燕子山巅终抉择，芙蓉牡丹斗十年。
　　既生瑜兮何生亮，凄惶长啸天命黯。
　　

七十二 莺语娇软欺细雨 秉烛夜游听箜篌
更新时间2009-5-12 21:20:13  字数：4490

　“哦。”元佐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错愕的神情，理所当然地仿佛太阳每日东升西落一般，他顿了一下，朝嘴里丢了一块杏肉，笑眯眯地说道，“是挺有趣哦。”
　　“今天有趣的事还真多。”我低笑道。
　　我的确不明白一场农民起义为什么会让二人觉得有趣，那明明是血淋淋的事情，可是如果只看还翛的眼神，我会觉得这似乎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仿佛那鲜血淋淋的腐肉白骨，却拼凑出了赏心悦目的画面。
　　“萧大人，皇兄，你们如果有事就先回吧，我和郡主走走。”瑶华淡淡地开口，眼神轻恬地看向我。
　　“自己小心。”还翛黑湛的眼眸泛起温润的光泽。
　　“嗯。”瑶华点了点头，目送二人离开。
　　“郡主……是喜欢萧大人的吧？”瑶华轻声道，明明是个问句，却用了十分肯定的语气。
　　“啊？……嗯。”我发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语气词回答了瑶华的问话，既然被识破，再装下去未免无趣。
　　我用指尖轻划着裙上的金丝绣花，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远方，虽然周遭仍是喧哗嘈杂，我却只感受到了曲终人散的悲凉。
　　“萧大人……也是喜欢郡主的吧？”瑶华低问，淡然的语气中夹杂清晰的不甘。
　　“啊？”我又是一愣，旋即笑道，“不喜欢的，说不定还很讨厌我呢。”
　　“萧大人他经历了太多，我知道倾其一生也无法读懂他，可是我会努力让他爱上我的。”瑶华低声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他如果是卷书，也散发着缱绻芬芳的香气呢。”我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学着还翛那样在眉心揉了揉，然后敛眸低叹，“说不定是销魂蚀骨的毒气。”
　　“啊呀，下雨了呢。”我欢愉地叫道。
　　雨天，最适合多愁善感，无病呻吟，不是么？
　　春日的雨多半落的温柔，那感觉就像在青灯下，读着泛黄纸卷上一首婉约清丽的宋词，推开窗子，看着一朵朵绽开在河畔的油纸伞，雨滴自伞脉滑落，溅在青石板上，然后破碎开来。
　　原来水也是可以用‘破碎’来形容的。
　　我看着绸缎鞋面被雨水打湿而变得面目全非，深一块，浅一块的，十分丑陋。
　　“只要他肯爱我，我不怕被他扼住咽喉。”瑶华淡淡一笑，周围的人已经步履匆匆，她却仍是如闲庭信步一般。
　　“如果我是他，便不会扼住你的咽喉，相反会送上深情一吻。”我调笑道，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郡主不恨我么？”瑶华淡笑，仿佛在幽夜里盛开的睡莲。
　　“干吗恨你？”我挑眉，抬头看着在雨雾中越发朦胧的星光，叹道，“如果你能让他真正爱上你，我感激。”
　　因为到那时，我便可以解脱了。
　　可是还翛他，似乎是那种一生只爱一次的痴子。如果一路走来，他对我的感情还不能称之为爱的话，也许他会爱上你。
　　“我已经在暗中为萧大人搜集江南、淮南、两浙、福建几路近些年的经济情况还有转运使的资料了。”瑶华认真的端详着手心，仿佛那里边藏着天堂一般。
　　“我绝不怀疑公主的能力。”我笑道，心中却升起了莫名其妙的悲哀。
　　“我要为他做我所能做到的，不惜一切代价。”瑶华铿锵有力地说道，我从她秀雅出尘的容貌里，读到了类似信仰的东西。
　　“郡主可知道为什么萧大人在提到川蜀之地的农民起义时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瑶华问道。
　　我微微一笑，听着耳畔潇潇雨声，抬头望着笔直宽敞的御街竟然只剩下了我和瑶华两个人，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在雨中踯躅很久了。
　　“你不要说，让我猜猜啊。”我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看着远方缓缓走过来的身影，修长挺拔，很淡泊，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受到来人身上萦绕的倦意。
　　“猜到了。”我似笑非笑地看着瑶华，伸手指了指来人，“你一直在等，看他会不会来，对吧？”
　　瑶华顺着我的指尖看去，低笑道：“郡主说的是这个啊，我一直都知道，他会来。”瑶华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当真以为姐姐知道呢，其实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也没有答案。”
　　“哦。”我故作恍然大悟，看着还翛踏完最后一个脚印，停在瑶华身边。
　　瑶华，你不知道答案，那是因为他还不够信任你，就像他不够爱你，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爱你一样。
　　“还在这里啊。”还翛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向瑶华，倦雅的面容里带着闲适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像要抚上瑶华的发丝，却在半空中顿了下来，貌似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拂落了她额际的雨丝。
　　瑶华在他的手指触及额头时，唇攀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极淡，却仍旧被漫天飞雨渲染的很深刻。
　　还翛指尖那一触，显得那么自然，就像他之前的犹豫一般，也……演的那么自然。因为他知道，在停顿的那一刻，仅仅是一瞬间，他可以捕捉到她所有的表情，就能抓住她的内心。那种欲擒故纵，欲语还休的手段，适合这种矜持从容的女人，不是么？
　　他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女人，富贵娇宠，却不及额上那个冰凉的触点来的贴心。
　　“我们不打伞，我陪你淋雨回去，好么？”还翛笑容宛然，仿佛水光云影，青山绿波。
　　我陪你淋雨回去好么？
　　真是一个浪漫的提议呢，所以连声音都显得那么浪漫风流，却又恰到好处的温文，一点也没有轻浮浪荡之感。
　　忽然就想到了两句诗：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雨中漫步，秉烛夜游，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呵。
　　“你们慢慢走，我先回去了，淋生病了上不了课，皇上会罚我的俸禄。”我故作哀怨地看了二人一眼。
　　“姐姐小心。”瑶华说道，准备同还翛一起离开。
　　“等一下，”还翛虚拦了一下正欲提步的瑶华，转身对我说道，“你先走。”
　　“啊？”我讶然，随即唇攀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也是，郡主一个人，在我们看的到的地方也安全些。”瑶华点了点头。
　　“哦，好。”我不再看向他们任何人，转身离开了。
　　瑶华，你可知道还翛让我走在你们前边并非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我曾经对他说过，我不想总是看他的背影。
　　可是还翛，你可明白？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们终有一天可以并肩而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调换一下角色而已。
　　或许，连角色都不曾调换，我仍是被抛弃的那个。为什么，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时，我看起来仍旧像个可悲的第三者？
　　回到太师府上之后，因为一时兴起，我还当真有模有样地掏出火折子点了根白蜡，然后装腔作势的踱步出来，在嘉御街上漫无目的走着。这是王公贵族的府宅坐落的地方。
　　微雨寥落，蟾风盈袖，宝马雕车在宝烛椽蜡的照耀下散发着静谧苍凉的光芒。
　　我看着手中的蜡烛，青色的焰心被橘色的火光包裹着，在风雨里微弱的飘摇，无与伦比的契合，却仍旧有着泾渭分明的差矣。就好像这支蜡烛无论燃烧至极致，还是飞散成灰烬，那暗青明黄始终隔着亘古洪荒，一眼便看的分明。
　　汴梁，六朝古都，经历过太多沧海桑田，见证了太多权利更迭，积淀了过于厚重的历史痕迹。所以我终于发现，就算我穿着古色古香的衣装，学着古人秉烛夜游，却仍旧无法融入这里，认同感和存在感原来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到了街角向左拐，便是一座类似花园一般小巧精致的院落，假山怪石，玉屏幽窗，确是绮丽别致。
　　我在院子外驻足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烛上的灯火，准备提步离去，忽然被婉转清越的曲子所吸引，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心中微微一颤——箜篌。
　　他，有多长时间不曾弹奏箜篌了？
　　久到……已经让人忘记他纤细苍白的手指勾挑间便足以幻化出一座天堂。
　　“既然已经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进来？”院子里传来还翛清泠的声音，仿佛有冰融雪消的流水自心间滑过一般。
　　我咬了一下嘴唇，踏进院子里，沿着石子铺成的小径绕着嶙峋怪石来到中庭，看着庭中落英缤纷，碧池扬波。还翛闲散地倚在桂树边，手抱凤首箜篌，眸子微闭，整个人看起来孤绝料峭，却又透着几分纤弱无助，竟是将这烟雨春色无端比下去了三分。
　　“呵呵，原来长夜无眠的并非只有我一人。”我故作轻松的笑道，倚在身旁的怪石上与还翛静默相对。
　　还翛慢慢睁开眼睛，幽黑深湛的眸子闪着深不可测的光芒，他凝神望向我，长长的睫毛在细雨的浸润下更显灵动，眸光里潋滟着勾魂摄魄的柔情。
　　明珠翠色，我在心里评价。
　　一时间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我轻咳了一声，侧脸看向别处。
　　还翛低笑，敛眸看向手中的箜篌，指尖漫不经心地一勾，随即将箜篌放在一旁，走到我面前。
　　“恨我么？”他轻轻柔柔地问道，伸手把玩着我鬓角散落的发丝。
　　“嗯。”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他衣袍如云，优雅地散落在地上。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恨你了。”我幽幽地开口。
　　“嗯……我知道。”还翛无可无不可地答道，他慢慢凑近我，冰凉的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印了上来。
　　我默默地感觉着他唇齿间的缱绻柔情，并不激烈，却有种醉人的芬芳。
　　我感觉到还翛的唇线慢慢潺湲开来，仿佛勾起了一抹深艳的微笑，只听到他低声道，语气带着淡淡的得意：“看，你没有拒绝我呢，所以说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唇攀勾起了丝丝苦笑，这才是还翛呵，让世人都看不清，猜不透的还翛。
　　他要吻另一个人，并不是为了证明他有多爱这个人，而是为了确定他自己是否被人爱。
　　正当我还兀自愣神时，忽然手臂一紧，还翛抓起我的手腕抬起来，冷声问道：“因为我伤害别人，你就伤害自己，是么？”
　　我怔怔地看着染血的丝帕，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还翛微微抿唇，眼神有些空茫，仿若山间的流岚一般，即使很近很近，也只能让人遥望。
　　他的手划过我的发丝，蓦地抽掉我绾发的凤簪，等我反应过来时，就发现他的手臂上已经氤氲出了一条妖冶的红线。
　　“你这是干什么？”我恼道，慌忙抓起他的手臂，低喝道：“丝绢呢？你拿走的那条丝绢呢？”
　　“以吾之身，受汝之痛。”还翛并不理会我，他拂开我的手，慢条斯理地放下自己的衣袖，然后抬头凝神看着我，“一一，我说过和你在一起时，我会忍不住要伤害你，我想……”他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地停在我的心口，轻声道，“是因为在我伤害你时，我才感觉的到自己在这里是存在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早已经习惯了去毁灭别人，习惯呵，很可怕的东西，不是么？”还翛唇攀勾起了自嘲的微笑，他伸手将我揽在怀里，低声道，“可是习惯毁灭并不表示我就不会去守护，如果不能守护，我便会与之一同毁灭。”
　　我心潮澎湃地听着还翛淡然的话语，心头百感交集。
　　伤害别人，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如果不能守护，便一同毁灭。还翛他，用如此倦雅温和的语气，说着何等苍寂决绝的话语！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耶律隆绪
　　年少弱岁纵风流，金华玉冠不谙愁。
　　媚颜翳光连星起，执剑问鼎披帝胄。
　　

七十三 落英小径低语声 为逐真相动愚计
更新时间2009-5-14 21:17:22  字数：4226

　“曹彬同杨业已经前去川蜀镇压起义，等到局势得以控制时，我也会请旨去前去走一趟。”还翛放开我，缓缓地说道。
　　“你去干什么？杨业曹彬还不够镇压一群农民？”我问道。
　　“我去那里自然不是插手镇压暴动，”还翛悠然地说道，伸手作了一个捻棋落子的动作，笑道，“我去收拾残局。”
　　“你要怎么做？”我不解地看着他。
　　“川蜀之地自两汉至盛唐以来，经济一直较为发达，所以阶级矛盾也就更为尖锐，如此当然大有文章可作。”还翛沉声道。
　　“你是要对暴动者网开一面么？”我问道。
　　“不完全是，我会严惩组织暴动的人，但是对当地的赋税政策进行一定的调整。”还翛轻掸了一下身上的濛濛细雨，嘴角含笑。
　　“如此便是谁也不得罪了，”我低笑，随即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调整赋税，岂不是要得罪当地官员？”
　　“调整赋税自然是以朝廷之名，成都西路的转运使我已经摸清了底细，他不妨恨我，却不得不听命于我。我会给他想要的，却也要先立威才行。”还翛淡淡一笑，“如果再引进农具，耕种技术，适当调整耕作制度，如此以来便是皆大欢喜，又岂会招人嫉恨？”
　　“你又把所有都算计好了。”我笑看向他，“你为什么会如此偏向杨业父子，上次在易州建议杨六郎用计剿贼，此番又让杨业镇压暴动。”
　　还翛微微一笑，弹掉了我肩头的落英，说道：“大宋军队虽然积弱，可尚有几员虎将足以威慑内外，潘美此人的脾性想必你是知道的……”
　　“我明白了。”我微微颔首，一瞬不瞬地看向还翛，“你并非是要杨业父子为你所用，你是想离间他们。”
　　“不错，杨业父子不会投向任何人，他们甚至不为皇上所用，他们一心效忠的，是大宋的万里江山，黎民百姓。”还翛低声道，眸色里竟有几分钦佩之意。
　　还翛，这样的人，你也狠心毁灭么？你是当真要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撕毁给人看么？习惯毁灭他人，然后再享受那种鲜血淋漓的痛苦。一个人如果为了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而不择手段，会遭众人唾弃；可是一个人如果为了毁灭权利而无所不用其极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一一？”还翛唤回我的思绪，眸光里有隐隐的担忧之色。
　　“嗯？”我下意识地应道。
　　“不要再贸然闯进元佐府上了，你救不了他。”还翛低声道。
　　“我知道，皇上要办他，又有谁能救的了他。”我喃喃道。
　　“我说的并非秦王，我指的是元佐。”还翛漫不经心地说道，俯身抱起箜篌，轻轻地拨出了一个空灵的音符。
　　“没有人……能帮到他么？我甚至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翛，你知道么？我曾经那么真切地看到他身上那种极端自厌的情绪，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心甘情愿堕落而不要他人救赎的人，原来不只你一个。”我怔忡道，失神的望着还翛灵动的指尖。
　　还翛手指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一首旖旎缥缈的曲子，在月光的照耀下自琴弦上温柔地倾泻而下。
　　“没有哪个人的堕落是心甘情愿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另一个人来救赎，只是……”还翛的手指如行云流水一般在箜篌上翩翩起舞，神思悠远地说道，“你不是能够拯救他的人，而他需要的那个人，永远也无法拯救他。”
　　“难道我连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权利都没有么？”我不甘地说道。
　　还翛拔了一个轻柔却凄迷的高音，仿佛被魔鬼的利爪锁住喉咙一般，让人不忍去听，他停了下来，双手抚着琴弦，目光有些许警告的意味：“既然不能救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我淡淡一笑，伸手勾了一下还翛手中的箜篌，问道：“他需要的人，可是你？”
　　还翛的手随性地搭在我的手上，有些冰凉的湿意，他敛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起来，带着蛊惑人心的颤音，反问道：“你不需要我么？”
　　我无奈地摇头，这就是所谓的不回答比回答的高明吧？一个芬芳幽雅的问句，像一杯香茶一般，每个人都品的出不同的心情。
　　——他需要的人，可是你？
　　——你不需要我么？
　　真是无聊的对话。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看着窗外景色融怡，还翛已经前往川蜀之地有些日子，我却仍旧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不愿罢手，元佐府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充满了诱惑，越是神秘，便越让人想要一窥究竟。
　　如何才能潜到元佐府上呢，飞檐走壁的本领我还真是不会，唯一懂得一点箭术却对铜墙铁壁起不到丝毫作用，总不至于率领五千精兵包围楚王府然后交替放矢，逼得他出府投降吧？我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一个学生走了过来，将一张写着满满英文字母的纸页放在我面前，朝我投来满怀期待的目光。
　　我低低一咳，暗自低笑，请原谅我上课走神吧。
　　结束了国子监的课后，我便匆匆忙忙地朝府上赶去。
　　过了朱雀门，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愚蠢的想法，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便沿着汴河向东走去，来到相国寺门前的万姓交易市场。铺席摊位林立森然，有卖帛匹书画，珍玩犀玉的广阔门面，每一交易，动辄千万。当然也有买卖花朵绦线，幞头帽子的小摊贩。
　　我颇有兴致地在街上闲逛，那种兴奋的感觉完全不亚于上辈子在日内瓦游玩时看到各个世界名牌旗舰店的激动心情。这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到一千年后去，也能抵得上一块欧米茄的手表吧。
　　我心里比较着，忽然一个小贩摊子摆着的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其实我正是为它而来的。
　　“小哥……这个‘九阴白骨爪’怎么卖？”我开口问道，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措辞。
　　“姑娘，你说什么？”年轻老板不解地看着我。
　　我无奈地蹲下身子，拿起一个钩子放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个叫什么名字？”
　　“这个是宝帘钩，钩床帐或者帘子用的。”老板陪笑道。
　　宝莲灯……我暗笑。
　　“有没有材质结实些的，我要特别结实的。”我说道，这个东西做成用来翻墙的九阴白骨爪应该是可以的吧？
　　“挂床帐一般用这种铜钩就可以了，我这里只有大小之分，材质都是一样的。”老板不解地看着我。
　　我思忖了片刻，多买几个绑在一起应该也可以，于是我对老板说：“我要十个。”
　　“啊？”老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麻烦你了。”我朝老板点了点头。
　　我满意地拿着一包钩子回到太师府上，吩咐了青芜拿来了许多粗细不一的绳线便开始制作九阴白骨爪了。
　　我知道这是一个很愚蠢可笑的办法，可是如果不如此，恐怕元佐一辈子也不会让我进楚王府，或者就是硬闯进去，然后再被瞬间丢出来。所以偷偷潜入多少能为自己争取些时间，不至于立刻就被发现。
　　我真的无法明白，为什么还翛要一口咬定元佐疯了，他只是……有一座奇怪的宅子，有着那么清晰的自厌情绪，不曾到过烟花之地却说自己喜欢软玉温香，表面永远装得戏谑油滑。
　　这就叫做疯了么？
　　也许吧。
　　我加紧了手上的工作，心里思忖着要不要告诉青芜我去元佐府上，如果遇到不测，也好让她搬救兵，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他府上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比较好。
　　夜里，我借口去驸马府上找延庆，一出门便像做贼一样，躲躲藏藏的，生怕被人发现。
　　路过德昭府上时，略微顿了一下，看着府门口高挂的两盏灯笼散发的昏暗凄凉的光芒，心中无端一痛，跺了跺脚，复向街里走去。
　　楚王府。
　　这个汴梁城中最华丽妖诡的宅子，好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一般，让人在赞叹它美丽的同时却看不穿那华美色彩下隐藏的决绝。
　　绕了好久终于来到后墙，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了一下高墙碧瓦，正欲抛出长钩，忽听的一声清朗温雅的低唤：“可是朱颜郡主？”
　　怎么……偏挑这个时间！
　　我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看向来人，不禁讶然。
　　乌眸曜熠，眉飞入鬓，面容坚毅，风度雅信，竟是杨延昭！
　　“杨将军。”我朝他微微一福，有种冲上前与他握手的冲动，如果不是碍于身份，说不定还会找他签名的。
　　“郡主。”杨延昭拱手一揖。
　　我看着这个叱诧疆场的将军俯身问安的样子，倒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杨府不是在天波门那边么？怎么杨将军会在这里？”我问道，早已将九阴白骨爪藏在了背后。
　　“微臣来找薛大人有些事情。”杨延昭恭敬道。
　　我微微点头。还翛和杨延昭都是谦虚的自称‘微臣’的人，可是还翛是凌厉决绝地要毁了宋室江山，而眼前这个人，却是要坚定忠贞的守护大宋河山。
　　如果不是立场的问题，他们二人可会成为朋友？
　　不会。
　　还翛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朋友的，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朋友，他只会利用别人，或者毁灭别人。他并不介意别人欣赏他的孤独，却不要别人拯救他的孤独，那是一种很寂灭，很灼浊的灵魂，他心里明明藏着无边的黑暗，却能让旁人看到高华的光芒。
　　而眼前这个人……是没有黑暗的，他的灵魂过于澄净，过于简单，越是简单，就越是坚毅。
　　所以杨延昭比还翛坚强，他坚强是为了守护黎民百姓，就如同还翛脆弱是为了毁灭皇权帝位。
　　脆弱的……足以毁灭一世双朝，这究竟是……怎样的脆弱？
　　“郡主在这里可是等人么？”杨延昭问道。
　　我收敛了心神，随口道：“我是听大家都说楚王府气派非常，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杨延昭点了点头，抱拳道，“夜路危险，可要微臣送郡主回府？”
　　“啊？”我讶然，连忙摆手，“不用了，太师府离这里不远，再说了楚王还欠我一顿饭呢，我要向他讨回来才行。”
　　杨延昭微微一笑，说道：“既如此，那微臣便先行告辞了。”杨延昭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多谢郡主瓦桥关一役的救命之恩。”
　　我怔了一下，想到那次撕心裂肺的一吼，不禁笑道：“杨将军不必多礼，说不定以后朱颜还有劳烦将军帮忙的地方呢。”
　　“微臣必当义不容辞。”杨延昭朗笑，随后又向我一揖，便甩开袍袖离开了。
　　我目送杨延昭远远离去，抬头看了一眼星空熠然，向隐蔽的地方又挪了几步，做了一个深呼吸，用力地甩出了手中的钩子……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李煜
　　丹青妙笔字难偿，清愁一梦托娥皇。
　　那堪弃国归臣虏，一曲后庭寂寞伤。
　　

七十四 星影摇摇人坠落 殷忧不掩明月心
更新时间2009-5-16 20:58:45  字数：4345

　钩子很牢固地钩住墙顶，我甚至得意地拽了几下，以此炫耀自己的劳动成果。
　　爬墙，是艰巨的。
　　我牢牢地抓住绳子，举步维艰地向上攀爬，虽说钩子安全地挂在墙顶，可是听到摩擦出的‘吱吱’声响还是不由得捏了把汗。
　　终于笨手笨脚地爬到了墙顶，我朝院子里望了一下，突兀幽暗的阁楼已经雕刻着巨大花纹的厢房在暗夜的衬托下更显得妖诡异常，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令我惊奇的是府上并没有重兵把守，相反倒是冷清异常，偌大的中庭不见人影，显得萧索神秘。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调转了钩子的方向，然后沿着绳索滑了下来，整个过程出奇的简单，我不由暗自惊奇，如果有人胆敢潜入楚王府偷盗岂不是很容易的事？
　　我将九阴白骨爪收在腰间，轻手轻脚地沿着树木掩映的小路朝庭中走去，遥望着一排房子不由得发愁，到底哪间才是元佐住的呢？
　　忽然听到低低的啜泣声传如耳中，脆生生的，竟然带着稚嫩柔软的感觉，却又像是被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双手紧紧扼住喉咙一般，凄哑绝望，而这个声音竟是从中间那扇雕刻着绽放至极致的蓝色鸢尾花的紫檀木门中发出来的！
　　饶是夜深露重，轻风拂面，我却仍然感到额际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夜探楚王府的愚蠢举动。
　　正在我暗自怔忡时，忽然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的少年朝这边走来，我兀自一惊，连忙掩于假山之后，谁知那少年竟似有意要到幽暗的地方一样，踩过青石子路，绕过中庭的巨大妖孽雕像，向距我越来越近的地方走来。
　　无奈之下，我闪身出去迅速捂着他的嘴巴，拿起腰间的钩子抵在他喉咙上，低喝道：“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
　　我只是想夜探王府，查出元佐的秘密？这样说似乎更是不妥。
　　谁知那少年微微点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我低头看向那少年，一瞬间如遭雷击！
　　这是怎样秀美绝伦的一张容颜啊！精致的像是漂亮玲珑的娃娃一般，让人不忍伤害。
　　少年一双完美无缺的幽黑眼眸竟是似足了还翛七分，然而过于空茫，眼神仿佛没有焦距一般。
　　我缓缓地放开他，呆呆的盯着那张柔美纤细的容颜，肤白胜雪，眉若远黛，唇若娇樱，当真是以玉为骨，以月为魂，以花为情。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一般。这样的绝色面容，怎会托成男儿身？
　　“我……伤到你了？”我瞥见他颈边细细密密的伤痕，连忙脱口问道。
　　那少年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眸子里流转着可以融化明月的忧伤。
　　我只觉得胸口一滞，仿佛失去了所有感官一般，大脑竟是不能思考，我见鬼似的盯着他颈边的伤口，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喊出声来。
　　那密密麻麻的淤青……是吻痕啊！
　　这个纤弱玲珑的如花瓣一般的少年……竟是……
　　元佐，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蹲在地上抚着胸口干呕起来，元佐，你这个天杀的混蛋！
　　那少年俯下身子，用手比划着，似是在问我哪里不舒服，我看着他秀美的脸庞，忽然意识到他竟然是个哑巴！我双手握拳狠狠地捶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直到十指关节渗出血来。
　　原来……这就是还翛说他疯癫的原因么？那种深切的自厌情绪可是源于此？不曾留恋烟花之地，又可是因为这个原因？
　　元佐，这……到底是为什么？你怎么忍心伤害这些尚且年幼的……孩子？
　　“女人，你果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头顶忽然响起元佐懒洋洋的声音，夹杂清晰的嘲讽。
　　“你……”我呆呆地看着元佐俊朗的脸庞，竟是不成言语。
　　“我什么？该看到的看到了，不该看到了也看到了，你可以走了。”元佐掸了掸睡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又是一个……不要他人救赎的疯子呵。
　　我缓缓地站起身，一瞬不瞬地看着元佐。
　　他神色冷漠地看着我，幽深的目光里有着近乎疯狂的自厌，嘲笑道：“还没看够？”
　　他蛮横地扯过面前的少年，粗鲁地扯开了他的衣领，一只手如灵蛇一般游走在他的锁骨，胸前，小腹……
　　那少年也不反抗，任由他凌虐，我看着他如玉般的锁骨，那么纤细，那么单薄，衬着那张琉璃似的秀美容颜，在明月的映衬下，仿佛在风中呻吟的花瓣一般。
　　“够了！！”我推开元佐，抡起胳膊给了他一个耳光，咆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为什么喜欢被大家误会？为什么……要逼我恨你？”
　　“我说过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妇人之仁，你不要总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元佐蹙眉，冷声道。
　　元佐，你是要通过凌虐别人来毁灭自己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尖锐，一定要从鲜血淋漓的痛苦中感受那种玉石俱焚的快感。
　　“元佐，你知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吗？”我伸手比划着，定定地看着他，低声道：“自厌，真真切切的自厌。你其实是讨厌这样的自己的，对么？其实你内心深处是不希望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的，不是么？你在大家面前极力表现出正常的一面就证明你其实是想让别人认为你和他们一样。还翛说你疯了，就说明你还是有愿意相信的人，所以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
　　我将那少年轻轻从元佐怀里拉开，慢慢地握着后者的双手，继续说道：“无论你是敬佩还翛，还是被他迷惑，总之你是愿意去……把自己的痛苦呈现在他面前的，所以，你需要的人是他，对么？”
　　元佐的脸上浮现出斑驳的情绪，焦躁，愤怒，茫然，自厌，甜蜜，绝望，最后终于狂笑起来，声音说不出的尖锐：“他竟然说我疯了？我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哈哈！”
　　元佐狂笑着，面容凄厉如鬼，语气忽然变得怆然起来：“我只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而已……你以为，你很懂我么？”
　　他忽然转过身去，指着远处背着麻袋的神色木然的侍卫，诡笑道：“你知道那袋子里是什么吗？”他靠近我一步，在我耳边低声道：“是死人，全部都是那些孩子的尸体呢。”
　　我倒退了几步，浑身颤抖地对他喊道：“魔鬼，你这个魔鬼！”
　　“是么？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呢。”元佐笑道，唇边划过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呢……
　　元佐他，也中了还翛销魂蚀骨的毒，并且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我并没有感觉到他东施效颦般的可笑，而是自心底升起了铺天盖地的无力感。还翛说的对，我真的救不了他。
　　他要在欣赏别人痛苦的同时毁灭自己，这是怎样的爱与……恨。
　　还翛说一半的他已经疯了，另一半不过是用来掩饰他已经疯掉的事实。我却觉得他并没有发疯，就像我说过发疯是需要天分的，他的潜意识要掩盖自己的病态，就说明他并不是真的疯了，而是迷失了自己，找不到归属而已。
　　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为什么周围会生活着这样的一群人，有着那么多侧面，都固执的不要救赎，却又抵死纠缠，谁也离不开谁。
　　“你可以离开了。”元佐不耐地说道，一把扯过那少年用力一推，那少年好似柔若无骨一般，身子向前踉跄一跌，额头撞在了假山上，顿时鲜血汨汨。
　　“你这个……疯子！！你会害死他的！”我吼道，连忙扶起那少年，他呆呆地看着元佐，脸上仍是淡然如水，眼神中纠结着淡淡的怜悯，却唯独没有恨。
　　“你快点滚出这里，他人是我的，你如果想要带走他，要先看我答不答应。”元佐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掏出丝绢给少年擦着额角的血渍，轻声问道，他是那么纤细娇柔，仿佛只有轻声细语才能呵护他一般。
　　那少年朝我微微一笑，我顿时只觉雪花飘扬，细雨微落，整个人都被濯涤一般，变得空灵澄湛。
　　他缓缓蹲下身子，用手指认真地在泥土地上工工整整的写了两个字：“阿璃。”
　　我蹲在他身边，说道：“很美。”
　　那少年仍是微笑，然后继续写道：“我陪王爷，不离开。”
　　我微微蹙眉，问道：“为什么？”
　　那少年偏头思忖了片刻，嘴角勾起了淡淡的弧度，写道：“命。”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泛起难以言语的震撼，这个纤细秀美如琉璃一般的少年，被当做娈童豢养，却仍是看起来如此白璧无瑕，不染尘埃，是因为他一直有着干净的灵魂，有着坚定的执念：永远陪在元佐身边，不离不弃。
　　很傻很傻，不是么？傻的让人心痛。
　　可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年，却比还翛和元佐都要坚强。
　　我朝他点头微笑，轻轻地抓起他沾染泥土的手指，纤细苍白，指节突出，我用丝绢温柔地擦掉他手指上的泥土，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我深呼吸了一下，笑吟吟地朝他比划了一个我要离开的手势。
　　阿璃微微颔首，伸手抹掉了我脸上的泪水，然后微笑地看着我，目光里尽是沁人心脾的暖意。
　　我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开，衣摆却被阿璃攥住，他站起来，指了指我手中沾着血和土的丝绢，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要这个么？”我把手绢递到他面前，柔声问道。
　　阿璃脸上泛起了丝丝红晕，有些困窘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清澈干净的眸子，一双似极还翛的绝美眼眸，失神了片刻，把丝绢轻轻地塞在他手中，低声道：“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阿璃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从楚王府大门正大光明地离开了，这是一个……疯狂到近乎绝望的夜晚，交织着痛彻心扉和万念俱灰，却泯灭不了那一双澄净的眼眸，那一点温柔的光亮。
　　仿若琉璃一般的阿璃，执着地守护着癫狂的元佐，无论他如何凌辱他，如何伤害他，都没有想过离开。
　　所以还翛，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无论你爱不爱我，只要你需要我，那怕仅仅是陪你一起堕落，我也甘之如饴，直到有一天……我为你改变历史。
　　那一天也许要很久很久才会到来，也许已经近在咫尺。
　　避无可避啊，自太祖皇帝将那金匮之后的帛书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所以，我们注定殊途。
　　大内终于传来了消息，曹彬和杨业自川蜀之地凯旋而归，还翛亦随军回到汴梁，我想经此一役，他离自己的梦想必定又进了一步，因为皇上已经听从他的建议，在临安府设立市舶司。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进行，除了我们的关系。
　　当我因为那狂乱的一夜而下定决心甘愿陪他一起堕落，甚至不强求他能回报时，却怎么也不曾料到不久后的将来，连这样一个卑微的心愿也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耶律休哥
　　塞外烽火千山雪，饮马长城引高节。
　　帝京铁骑扫胡尘，燕云折戟风悲切。
　　

七十五 逾走萧墙入高阁 泛舟晴波意阑珊
更新时间2009-5-20 0:57:09  字数：4310

　这几日一直忙着叠幸运星，看着纸张在自己的手中弯折穿梭，然后慢慢地变成一颗颗饱满精致的幸运星，虽然有时会敲着脑袋嘲笑自己的幼稚，却又带着难以言语的喜悦。
　　这些幸运星自然是送给阿璃的，我偏头看着桌子上的玻璃睡莲，不禁弯唇微笑，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应该是最适合阿璃这样的少年吧？
　　忽然就想到了还翛，他的背影，总给人一种青莲般的感觉，孤傲的，寂寞的，带着破晓拂尘般的倦意，却有着疯狂的灵魂。
　　“郡主这些天一直在忙这些小东西，可是要送给萧大人么？”青芜在一旁问道，伸手拿起一颗星星在手中把玩。
　　“为什么我要送给他？”我扬眉问道。
　　“那还能送给谁呢？”青芜喃喃道，看着手中星星，失神了片刻，摇头道：“奴婢觉得，您和萧大人，只有彼此才配得上对方，如果不在一起……会很可惜的。”
　　只有彼此……才配的上对方么？
　　其实，在这一世上，没有人能够真的配的起还翛。我曾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尝试，却不过是与他擦肩而过。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他发疯，也许他抛不开我，只是因为我来自不同的时空，有着他母亲的影子而已。
　　我把幸运星放在香囊里边，抱着玻璃睡莲朝楚王府上走去。
　　其实自那一夜之后，我是很怕见到元佐的，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懦弱的我，承载不了他几乎分崩离析的痛苦。
　　因为脆弱，所以放任他人的痛苦，只有正当经历着别人的痛苦时，我才会暂假装自己是坚强的。
　　我抬头看着楚王府金碧辉煌的外表，不禁黯然。
　　一座看似天堂的地狱，住着一个魔鬼和一个天使，真的是……连上帝也疯狂呵。
　　我再次通过九阴白骨爪从后院翻墙进去，似乎并没有人在意，就像全京城都认为元佐圣眷正隆，府上一定戒备森严一样。一定有人有过我这种想法——刺探楚王府，只是没人敢而已。
　　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身子一踉跄便摔在了地上，硬生生的痛自脚踝直达头顶，一阵晕眩，有种呕吐的感觉。
　　幸亏我将玻璃睡莲及时护在胸口，才避免粉身碎骨的厄运。
　　我无奈地坐在地上，又不敢开口呼喊那些行尸走肉来救我，只得把气全撒在了绊倒我的石头上。
　　忽然听到一阵珵琮的铃铛声在空荡的府中回响，愈显空明秀净。一个玲珑剔透如琉璃一般的少年朝我走来，铃铛的清亮声响应和着从容轻缓的步伐，竟是撩乱了暖雾飞花的皎皎旋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他，我就不期然地想到了繁星辉映下的荷塘月色。
　　“阿璃……”我怔忡地看着他腰间的玉铃铛，低唤道。
　　他看到我时略微一愣，抬头望了一下我背后的高墙，还有散落在我身边的九阴白骨爪，嘴角勾起了一丝暖人的微笑。
　　他俯下身子，一手搀着我，然后指了指远处的一排厢房。
　　“你是要扶我回屋子么？”我问道。
　　他缓缓点头，手上微微用力，就要拉我起身。
　　“不用了，如果被你家王爷看到可不得了，说不定又要欺负你了。”我话止于此，自知失言，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歉然地看着他。
　　阿璃不以为忤，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真的没关系，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我顿了一下，用力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软，我轻轻地旋转了一下脚踝，朝他笑道：“这个给你。”
　　我将怀中的玻璃睡莲放到他手中。
　　阿璃似是有些惊讶，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疑惑地看着我。
　　“嗯，还有这个，”我点了点头，然后摸出怀里的香囊，从里边拿出一颗幸运星，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个叫幸运星，会带来好运的。”
　　阿璃澄澈明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他微微敛眸，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柔弱娇羞。
　　“你不喜欢啊……”我有些失望地说道，刚要递到他手里的香囊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就在我欲收回手之际，他紧紧的攥住了我手中的香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香囊，然后微笑着朝我点头。我唇攀刚刚勾起一抹欣喜的微笑，却在瞬间僵住，我看着他瘦弱的手腕上竟满是青紫的伤痕，一片一片的，触目惊心。
　　“他又欺负你了？”我问道，轻轻抓住他的手腕，苍白纤细的仿佛皮肤下的血脉都看的清楚。
　　阿璃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然后执拗地要扶我起来。
　　“我说萧大人，看来这个女人对一个禁脔的兴趣似乎比对你还要大呢。”元佐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一丝幸灾乐祸。
　　下一刻，我便迎上了还翛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乌黑深邃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阿璃手中的玻璃睡莲和香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边便勾起了风情万种的笑意。
　　我心下一惊，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阿璃走近元佐，回头指了指我的脚踝，请求地看着他。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么！”元佐嘲笑道，挥臂便是一耳光。
　　只听一声响亮在偌大的宅子清晰的回荡，力气之大，可想而知。
　　阿璃自是没有躲避，我看到元佐那一耳光落下的瞬间，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仍是用澄澈清明的目光看着元佐。
　　只是在那一声响亮之后，阿璃雪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浓郁的潮红，鲜红妖异的血液沿着嘴角蜿蜒出深艳的痕迹，他安静地垂下了眼眸，身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仿佛雕像一般。
　　我呆呆地看着阿璃，便有泪水滑落脸庞。
　　在绝望的那一瞬间，他仍旧选择了去相信，去期许，这是怎样的坚强啊？
　　为什么坚强的人，注定要被伤害……
　　我看着还翛漠然地任由一切发生，嘴角挂着孤冷的弧度，他就这么定定地望着我，在阿璃被元佐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之后，仍旧用那双深湛清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着我。
　　我沉默地看着对面的三个人，那样丰神俊美的入画容颜，抬眼低眉便可倾倒一座城，三步之内，三人默然而立，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拼凑出了永生跨越不了的悲凉。
　　软弱与坚强，毁灭与守护，从来不曾这么清晰的呈现在眼前，那样激烈鲜明的对比，看的人心潮澎湃，肝肠寸断。
　　“还翛，你带我走。”许久，我淡淡地说道。
　　“嗯。”还翛轻轻柔柔地应了一声，眼神中交织着冷漠，妖冶，温柔的情绪，周身散发着极端矛盾的气息，仿佛在冰天雪地中焚烧的龙涎香。
　　“想去哪里？”还翛走过来，俯身扶起我，轻声问道。
　　“喝酒。”我答道。
　　“啊……”还翛发出了一个纤细轻薄的语气词，仿佛在风中飘飞的柳絮，迷离飘渺地让人看不清，抓不住。
　　“好。”还翛微微点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踝，问道：“能走路么？”
　　“能。”我答，其实即便我回答不能，我想他也只会丢一句“哦”，然后照旧自顾自地扶我出门，仅此而已。
　　我让他带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勇气继续留下，下意识的抵触还翛会伤害阿璃的可能。而还翛他，自是明白我心里的想法，所以他才会妖冶，才会……温柔，因为他觉得自己受到伤害了，所以才会闪烁起色彩斑斓的光芒，用来掩盖自己的脆弱。
　　遇仙楼五两银子一壶的‘德隆月波’，还翛足足拎了七壶过来，我们二人租了一艘船，泛舟汴河之上，看着河两岸柳絮飘飞，杏花微落，人物浩闹，景色怡然。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想必不是你乐见的。”还翛漫不经心地说道，把酒瓶悉数推到我面前。
　　我抿了一口酒，下意识地皱眉，定定地看着还翛，笑道：“你知道，这断袖之癖在我们那个时代并不是鲜见之事，我甚至觉得两个美少年在一起谈恋爱是一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我顿了一下，又灌了一口酒，激动地说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元佐他竟然……那些还是孩子啊，他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凌虐他们……凌虐致死！还翛，我不是圣人，我接受不了，真的接受不了啊！”
　　“自己惹出的事，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还翛淡淡一笑，悠然地敛袍躺在了船中，眼神散漫地望着天空。
　　“他是相信你的啊，你为什么……宁愿看着他痛苦，也不要救他？”我丢掉了手中见底的酒壶，伸手拿起另一瓶，又灌了一大口。
　　“我也不是圣人，我救不了他。”还翛无关痛痒地答道。
　　“魔鬼！”我吼道，惊起了水面成群的水鸭，我听着鸭子振翅，鸣叫的聒噪声，头脑因为酒精的作用已经昏昏沉沉，烦乱道：“因为他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你要利用他，你要他一直依附你，所以你不愿拯救他，还是……你也要毁了他！”
　　还翛蓦然展臂把我拉进怀里，我手中的酒瓶‘嘭’的掉进河里，溅起了凌乱的水花。
　　他的手掐着我的下巴，深湛的黑眸定定地锁视着我，语气柔软地问道：“我不救他怎样？我要毁了他又怎样？”
　　小舟顺水漂到州桥明月下，我看着桥上海马水兽的图案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喃喃道：“还翛，你不要再伤害别人了，我知道你自己也不想的，对不对？我……你要毁了赵光义，我帮你，你知道么？那金匮之中其实……”
　　风熏人醉，暖绿喧晴，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又或者做了什么，记忆里只留下了唇上那个冰冷彻骨的吻。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卧房里了。
　　“青芜，我是怎么回来的？”我敲了敲仍旧有些昏沉的脑袋，问道。
　　“是萧大人送您回来的。”青芜连忙递过来一杯清茶。
　　“哦，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我问道，我会不会酒后失言，把所有的秘密都全盘托出了？真是喝酒误事！
　　“只是说您喝醉了，让我好好照顾你。”青芜认认真真地回答。
　　“没有别的了？”我抿了一口茶，扬眉看向她。
　　“没了啊，就这些。”青芜不解地看向我，微笑道：“我叫人烧了水，过会儿郡主沐浴更衣吧。”
　　“嗯。”我点头，继续问道，“那萧大人送我回来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啊……”青芜拖长了声音，偏头思忖了片刻，答道：“没有啊，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哦，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喃喃道，摇了摇头，整个人又陷在了榻里，呆呆地看着帷帐上的金丝凤凰。
　　今天就这样狼狈地逃离了元佐府上，也不知道阿璃怎么样了，会不会又遭到元佐的凌辱，虽然这对他来说明明是家常便饭。
　　一切本该在我大醉以后恢复平静，却不知道，这场不合时宜的酩酊大醉仅仅是噩梦的开始而已。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朱颜
　　一场春梦越千年，此身辗转倾双朝。
　　朱钗金钿睹芳菲，光阴逝去人不老。
　　霜华染尽蛾眉蹙，孤枕无眠人踪杳。
　　拼得一命书史册，不敢与君共逍遥。
　　

七十六 流莺乱花织诳语 美景良辰更无情
更新时间2009-5-22 20:54:12  字数：4243

　自国子监回来之时，看到路上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妓馆教坊前争挂红纱碧笼，不禁摇头苦笑。
　　——七夕。
　　很尴尬的节日不是么？
　　这些日子我甚至都没能见上还翛一面，看着朱雀门外商铺林立，卖着黄蝤铸成的凫雁、鸳鸯等物，不禁心上一动，提步向学士府上走去。
　　来到还翛府上，就看到他坐在凉亭中，对着一盘残局凝眸失神，神色里有淡淡的忧伤，身旁不曾有对弈之人。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我走到他身边，问道。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还翛没有抬头看我，仍是目光专注地看着眼前的棋局，缓缓拈起一枚棋子，轻声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吓了一身冷汗，紧紧地盯着他。
　　还翛抬起头眼神柔软地看着我，瞳孔中仿佛有着千变万化的色彩，由迷离逐渐变得清晰，随后风情万种的笑道：“玩笑的，我喜欢看你紧张我的样子。”
　　“这玩笑一点不好笑！”我恼道，暴力地夺过他手中的棋子，用我认为足够杀死人的目光看着他。
　　“找我有什么事么？”还翛浅笑，目光疏懒地望着天空。
　　“那个……”我嗫喏起来，低头看着手中棋子，许久道：“七夕……晚上你陪我吧？”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只听一声落子的清脆声，还翛终于缓缓开口：“我很忙。”
　　“哦。”我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沉了下来，我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低声问道：“是在忙设立市舶司的事么？“
　　“嗯。”还翛敛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伸出手指轻揉眉心，说道：“晚上让青芜陪你出来散散心也好。”
　　我怔忡地看了他片刻，一个‘好’字在喉咙里辗转了片刻，终是没能说出口。
　　“那你忙吧。”我低叹，转身离开。
　　我脚步沉重地往太师府走去。
　　就这样打道回府了，很丢人，不是么？可我还能说什么，我很忙……他那么清晰的拒绝，他说这话时，甚至不曾抬头看我一眼。
　　这样的还翛是陌生的，因为他即便在毁灭他人时都不会眨一下眼的，如今却不愿抬头看着我。他拒绝我，拒绝的很痛苦……
　　为……什么呢？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元佐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际，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便看到他和另一个锦衣华服，容貌秀伟的少年一同走来。
　　“朱颜见过楚王，陈王。”我福了一福，神色复杂地看向元佐。
　　“元佑，我说的没错吧？郡主还是那么年轻。”元佐满脸戏谑地看着我，唉声叹气道：“爷要让府上那群吃白饭的去寻些长生不老的偏方才行。”
　　“皇兄说笑了，皇兄圣眷正隆，必定长命百岁，万福永寿。”元佑恭敬道。
　　伪君子，真小人。
　　我看了元佑一眼，暗自腹诽。
　　“真的？我也这么觉得，嘿嘿。”元佐一本正经地摸了摸脸，得意洋洋地笑道。
　　我呆呆地看着元佐，心中暗暗称奇，这个人，怎么能如此善变？
　　楚王府的一座高墙，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他，为什么在这里谈笑风生的元佐，竟然狠的下心摧残未经世事的孩子？
　　“皇兄，臣弟先行一步。”元佑朝元佐拱手一揖，转身离开了。
　　“女人，今天不去看我府上那个好温柔的少年么？”元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用翻墙了，我邀请郡主正大光明的进府，如何？”
　　我狐疑地看着他，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挂念阿璃是不假，可是看到元佐无事献殷勤的模样，总觉得他在故意引我往陷阱里跳一般。
　　“不愿意就算了，爷可没时间在这里跟你耗下去。”元佐不耐的‘哼’了一声，准备离开。
　　“慢着，我跟你去。”我叫住他，心想就算是火坑，我也跳了。
　　“走吧，”元佐慢吞吞地说道，“你这种拖泥带水的性子，爷真是看不惯。”
　　“是么？”我嘲笑道，“你这种人格分裂的性子，我更看不惯。”
　　元佐顿了一下，挑眉看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原来发生的事情终究不能当作不曾发生，那种轻松的氛围真的是永远找不回来了。
　　“阿璃……”我刚进楚王府，就看见阿璃跪在地上在给花草培土，看着他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拍着松软的土地，一身白色衣袍弄脏了也浑然不知。
　　“喂，郡主叫你，没听见么？”元佐不耐地走向阿璃，用力把他抓起来，像是随手扔垃圾一般把他丢向我。
　　“你……”我怒喝道，看着元佐眼中一闪即逝的自厌，心中的火气不禁压下了几分。
　　他每次欺负阿璃时，眼睛里就会浮现出那种自厌，很清晰，很挣扎，他其实是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又欲罢不能，那是一种很矛盾的情绪，通过伤害他人来麻痹自己。
　　“七夕啊，晚上就让他陪你出去吧。”元佐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这个混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还要阿璃陪我？你知不知道他最希望的就是陪在你身边，希望你能快乐？！”我扶住阿璃踉跄跌过来的单薄身子，吼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以践踏别人的尊严来满足你变态的空虚？！”
　　“他是我买来的，想怎么样对他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爷是看你孤零零地才把他借给你。”元佐无关痛痒地说道。
　　“你！”我刚要伸出手给他一耳光，却被阿璃拉住，他朝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伸出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随后眼光落在大门上。
　　“你是说，你要跟我出去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阿璃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柔和地看向元佐。
　　“今天允许你出去，你如果想逃跑，仔细我打断你的腿！”元佐凶恶地对阿璃说道。
　　阿璃微微一笑，转身同我一起走出大门。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元佐会忽然同意阿璃出门？他明明应该不想让阿璃暴露在众人面前的。
　　“阿璃，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或者想去的地方？”我问道。
　　阿璃轻轻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然后比了一个跟随我的动作，微微一笑。
　　我失神地看着他纤尘不染的澄澈笑意，竟是挪不动步伐，周遭不时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脸上露出惊艳的神情。
　　“阿璃，你实在是太惹眼了，如果把你丢到魏晋时期，说不定会被那些野蛮的女人用水果砸死的。”我笑盈盈地看阿璃微红的脸颊。
　　阿璃跟在我身后，腰间的玉铃铛随着脚步的起伏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这个傍晚，汴梁城的百姓有幸目睹了一位凭空出现的绝美少年。
　　甚至连年逾古稀的老人也抚着胡须感慨这是自十多年前‘天颜’还翛之后见到的又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我真是很后悔把你带出来哎……”我坐在汴河边的一家餐馆中，看着夕阳西下，浮光跃金，男女相携而游。
　　“阿璃，你的眼神很干净，干净的让我觉得自己很脏，真的。”我微微一叹气，收回自己飘忽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阿璃微微抿唇，唇线很细腻，在夕阳余晖的渲染下，显得愈发温柔娇艳，仿佛吹落的樱花。
　　他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你很美好。”
　　“美好？”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喃喃道：“美好的东西总是最容易毁灭的。”
　　阿璃顿了一下，澄净地眼眸掠过河面，伸出双手比划着，将无限风景圈在手臂中，然后虔诚地捧到我面前。
　　“你是想说，这些是毁灭不了的么？”我微微一笑，凝眸看向他。
　　阿璃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爱他么？”我思忖了片刻，颤颤巍巍地问出口。
　　阿璃的嘴唇微微开启，勾起一个可以用‘高深莫测’来形容的和暖微笑，他偏头看向窗外，眼神很遥远，很美，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听说晚上汴河边会很热闹呢，我们过会儿一起去看看吧？”我用征求的目光看着他。
　　阿璃微微颔首，腰间的玉铃铛发出了空灵渺远的响声。
　　吃过饭以后，已是夜幕低垂，宽阔的河面上漂浮着盏盏河灯，彩画金缕，美不胜收。
　　汴河两岸摊贩林立，卖着各式各样的纸灯，瓜果雕成的花样，油面蜜糖捏成的笑靥儿。
　　妙龄女子旋折将开未开的荷花执在手中；稚子执新荷叶玩闹嬉戏，穿着新装，竞夸艳丽；妇女坐在彩灯之下，望月穿针。
　　“真美……”我赞叹道。
　　想着一千年后，大家早已将这传统七夕抛却脑后，沉醉在玫瑰花巧克力的芬芳中，心里不禁泛起难以掩饰的悲凉。
　　忽然一点柔和灯光出现在面前，我回过神来，看着阿璃微笑着将一盏莲花灯放在我手里，指了指河面。
　　“你哪里来的钱买河灯？”我惊讶道。
　　阿璃朝我微微一笑，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去放河灯。
　　“哇，你不是用你这善良无害的笑容骗了人家一盏灯吧？”我啧啧称奇道。
　　阿璃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暗自感慨世道的不公平，跨步走到一家卖河灯的小摊前，买了一盏同样的莲花灯递予阿璃，笑道：“我们一起吧。”
　　阿璃微微一怔，唇角含笑，他接过花灯对我点了点头，我们便一起走下石阶，将河灯放在水中，顺手一推，看着它们往远处飘去。
　　“阿璃，你许了什么愿？”我坐在地上，伸手撩拨着清凉的河水。
　　阿璃同我一起坐在岸边，毫不在意自己白色的衣袍散落一地，他将纤细的手指放在唇边，朝我神秘一笑。
　　“真小气。”我撇了撇嘴，朝他扮了个鬼脸。
　　“原来姐姐也在这里啊。”一声轻柔的低唤将我刚刚升起的怡然心情悉数浇灭。
　　这是瑶华的声音，而她，是不会独自一人出门的，不是么？
　　我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转过头，便对上了还翛清湛孤冷的面容。
　　一刹那，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背叛，他明明说‘我很忙’，不是么？
　　还翛，这是你第一次骗我。
　　为什么……要骗我？
　　我宁愿你光明正大地告诉我你要陪瑶华，也不希望你骗我。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是故意要骗我，甚至还故意要我发现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喃喃道。
　　还翛瞟了一眼我身旁的阿璃，妖冶地笑了，因为这个笑容，仿佛所有河灯都流向了黄泉，天地万物都陷入了万劫不复之中，他缓缓开口，带着残忍而优雅的温柔，一字一句道：“我厌了你了。”
　　我——厌——了——你——了！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萧皇后
　　十二珠花做凤冠，燕子弄羽隐桂殿。
　　惟求扬鞭御宇内，不做后宫第一人。
　　

七十七 憔悴此夜人不寐 前言轻负恨绵绵
更新时间2009-5-24 19:34:57  字数：4338

　血淋淋的痛，深可见骨。
　　还翛，你看见了么？我已经体无完肤了，你为何还要如此伤我？
　　原来你一直一直，都只是要毁了我而已。
　　“阿璃，我们走。”我垂下眼眸，对阿璃说道。
　　阿璃点了点头，用他并不宽厚的双手扶起我，朝还翛和瑶华颔首一礼，便陪我一起离开了。
　　“阿璃，阿璃，我们都是傻子。”我喃喃道，身子一软，终于瘫坐在了河边的柳树下。
　　阿璃坐在我身边，一双澄澈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目光里流转着淡淡的忧伤。他缓缓抓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道：“他爱你。”
　　我嘴边勾起了一抹苦笑，说道：“他是爱我，爱到忍不住要伤害我，爱到一心只想毁了我。”
　　阿璃微微一叹，继续写道：“苦衷。”
　　“你是说他有苦衷？”我怔忡道，“对啊，我为什么没有想到他有苦衷，他从来不会骗我的，所以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对不对？我怎么没想到，真是关心则乱呢。”
　　“去找他。”阿璃微微一笑，写道：“我等你。”
　　我呆了一下，感激地看了阿璃一眼，连忙跑回去找还翛。
　　“你怎么又回来了？”还翛面色不豫地看着我，声音清冷地说道：“我刚才不是说的很清楚了么？我厌了你了，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我么？现在如你所愿了。”
　　“你有苦衷的对不对？我知道你有苦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啊！”我抓着还翛的手臂，激动地说道。
　　“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是厌了你了。”还翛重复道，不耐地挥开了我的双手，冷声道。
　　“我最讨厌这样的你了！什么事不能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么？一定要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觉得自己扛起所有的事情很伟大么？没有人会因此感激你！”我大吼道。
　　“讨厌我就离开啊，我怎么会比得上一个娈童伟大？”还翛的声音忽然变得妖冶纤细起来，轻柔的颤音仿佛在稚子幼童擎着的荷叶上翩然起舞，诡艳绰约。他眉梢流淌着近乎妖娆的气息，很遥远，很疏离。
　　“你这个魔鬼！”我用力甩了还翛一耳光，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神情就好像……他很享受这一耳光一样，唇攀甚至噙着欢愉的微笑。
　　很寂灭的欢愉。
　　“姐姐，你不要逼他，他爱的是我。”一旁静默许久的瑶华终于开口，她轻轻地撩起额间的碎发，踮起脚尖，吻住了还翛含笑的唇。
　　一切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发生着，我该拉开他们，还是狼狈地逃离，或者一人甩一个耳光并大骂一声无耻，然后假装以受伤的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亲吻的二人，无声的世界一片苍白。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我冰冷的手，很苍白很纤细的手，却很坚定，很有力。
　　“阿璃……”我低唤，感觉到手心中多了一个硬硬的，鼓鼓的东西。
　　他轻轻地用力一拽，带着我离开，我任由他拉着手，穿过大街小巷，绿瓦红墙，仿佛交错的十指可以弹奏出霓虹的闪亮。
　　“幸运星……”我喃喃道，感受手心中的温暖。
　　阿璃轻轻地点头，翻过我的手，写道：“送你回府。”
　　我哑然失笑，低声道：“你不曾出过楚王府，怎么会知道太师府在哪里？再说了，明明该我送你回去的。”
　　阿璃扬眉，在我手中认真地写道：“我是男人。”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逻辑？男人就一定知道太师府在哪里？男人就应该送女人回家？”
　　阿璃看了我一会儿，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笑道：“原来阿璃也会开玩笑啊。”
　　阿璃抿唇，略略偏头看向别处，不再理我。
　　“好了好了，我错了，这样吧，你送我回太师府，然后我再送你回楚王府，怎么样？”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阿璃瞅了我一眼，孩子气地坐在了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汴河上的点点河灯。
　　“那我们都不回去，你陪我坐到天亮，好不好？”我坐在他身边，讨好地问道。
　　阿璃慢吞吞地转过头，貌似打量了我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明亮的微笑。
　　我贪恋着阿璃纯净温和的目光，一个有着悲惨经历的少年，受尽了凌辱与折磨，到底是怎样一份坚强的执念，才能让他在涅槃之后得以灵魂的永生？
　　“阿璃，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我低头看着手中幸运星，说道。
　　阿璃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我。
　　“心若倦了，泪也干了，这份深情难舍难了，曾经拥有天荒地老，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这一份情，永远难了，原来生还能再度拥抱，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怎样面对一切，我不知道。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爱你怎么能了，今夜的你应该明了，缘难了，情难了。”我轻声地唱着，引来了游人不时的侧耳倾听。
　　阿璃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双臂抱着膝盖，抬头望着浩渺星空，蟾风盈盈，吹动他如云的衣袍，玉铃铛发出了空灵清脆的声响。
　　我将手中的幸运星拆成了细长的纸条，看着它在风中欢愉的舞动。
　　阿璃缓缓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我这才感觉自己早已眼泪婆娑，泣不成声。
　　我自朦胧的视线中远远望去，看见一挺拔修长的背影自始至终站在河对岸，萧瑟苍凉，如雕像一般，不曾离去。
　　还翛，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你心中是有所不同的。也许十年前，你让那个‘天颜’永远死去，一切就已经偏离了轨道，你为了我可以毁灭一世双朝，难道真的是以爱之名么？
　　也许我一直都错了，你并不是不愿去爱别人，而是你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以爱之名，来毁灭爱，不是很讽刺很可笑么？
　　可如果是以恨之名，那么我要如何去恨你这份孤绝的恨意？
　　“阿璃，你如果不愿再回到楚王府，我会想办法护你周全的。”我看着渐渐明亮的天色，对阿璃轻声道。
　　阿璃摇了摇头，在我手心中写道：“不要别人为我为难。”
　　“可是……”我看着阿璃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口气，说道：“走吧，回楚王府。”
　　阿璃点了点头。
　　二人步履凌乱地在街上走着，忽然就鬼使神差的来到‘拾昧馆’，我失神地看着纤尘不染的朱墙大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身旁的阿璃动了一下，安静地看着‘拾昧馆’的三个大字，眼神带着释然，纠结着淡淡的怜悯。
　　这种眼神，是他在看元佐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感情。我暗自一惊，忽然有种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阿璃……”我缓缓开口，轻声问道：“看护这宅子十年之久的，可是你家王爷？”
　　阿璃偏头看向我，樱红的唇微微一动，随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他？
　　早在进入他府上我就应该想到，那种极端晦涩的压迫感，和‘拾昧馆’近乎病态的不染纤尘，本就应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还有他厢房门上那朵盛开到极致的蓝色鸢尾，明明似极了落云亭边簇簇绽放的鸢尾花。
　　为什么……会是他？
　　所以，当他知道还翛尚在人世时才会说自己疯了？才会对我射出那一箭？才会希望我爱耶律贤？才会眼睁睁地看着和自己关系密切的三叔被他害死而装作无动于衷？！
　　还翛说元佐需要的那个人永远无法拯救他，其实是想说他爱错了人，他爱上了……还翛？而这份爱是不被允许，不被祝福的，所以他才会堕落，才会自厌……
　　为什么……为什么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还翛说过，知道结果，只会让自己更痛苦而已。
　　原来他所说的并不是指元佐豢养娈童，甚或凌辱他们，而是指他错乱颠倒的爱！
　　将阿璃送回太师府上，我便一个人在汴梁城中游荡。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游玩啊，没有人陪么？”延庆笑盈盈出现在我面前。
　　“啊……在府上闷的慌，就一个人出来透透气。”我随口答道，笑着看向她：“怎么驸马没有陪你么？”
　　“没有啊，哎，还不是因为大辽侵边。”延庆无奈地摇了摇头，气鼓鼓地说道。
　　“大辽侵边？”我讶异，“这隆绪刚刚继位，江山还没坐稳呢。”
　　“还不是那个什么太后，”延庆跺了跺脚，继续说道：“保吉说萧大人献计，曹大人和崔大人已经击退了一次辽兵的侵边骚扰，但是那大辽蛮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收手，真是讨厌！”
　　“哦……”我点了点头，显而易见的事，萧太后可是跟大宋打了一辈子的仗。
　　“萧大人似乎和瑶华进展的不错呢，多亏姐姐牵线搭桥，我这个做姐姐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了。”延庆一本正经地抚着心口，老成持重地说道。
　　“嗯……”我努力扯出了一抹酸涩地微笑。
　　“姐姐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单纯的延庆自是没有发现我的异样，继续笑眯眯地说道：“姐姐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还是生的年轻貌美，又身为郡主，想必有王宫贵胄愿意娶你的。”
　　我淡淡一笑，伸手抚上右颊那道浅浅的疤痕，虽然薄施脂粉已然能将其隐去，可并不表示它就不存在，不是么？
　　“延庆……”我低唤。
　　“嗯？”延庆应了一声，笑看向我。
　　“如果遇到很绝望很绝望的事情，你会怎么办呢？”我问道。
　　延庆偏头思索了片刻，说道：“父皇死的时候，我很难过很难过，难过的好像快要死了一样，保吉一直陪着我，慢慢就好了。”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
　　昨晚那样一个绝望的夜，陪在我身边的只有阿璃，单薄纤细如他，只能陪我一起分担那份苍白无助的痛苦，给予慰藉，却无法带来希望。
　　因为他自己都看不到希望，他只是愿意抱着虔诚的态度去期望而已。
　　“姐姐有什么很难过的事情么？”延庆眼睛里掠过担忧之色。
　　“没有啊，只是被人抛弃了而已。”我自嘲道。
　　在这一世辗转了十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可以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来概括：被人抛弃了而已。
　　不过是被人抛弃了而已，为什么……还会显得那么绝望？
　　“可是听妹妹说到大辽侵边，所以想到了大辽皇帝了？”延庆有些歉然地看着。
　　“……嗯。”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对延庆说道：“我要赶紧回太师府上准备一下，过会儿还要去国子监教书呢。”
　　“好，赶明我也去听听那个ABC。”延庆笑道：“瑶华教我的，念的还准吧？”
　　“嗯。”我低笑，便转身回府。
　　刚回到府上不久，元佐便气急败坏地跑来对我吼道：“还翛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还翛……自杀了？
　　所以元佐跑来兴师问罪，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花蕊夫人
　　梧桐飘坠古井波，百花羞怯云影破。
　　可怜君王移情去，妾心生怨粉泪落。
　

七十八 乱云狂絮作死别 攒眉千度终癫狂
更新时间2009-5-26 22:04:01  字数：4382

　还翛……自杀了！
　　“死了么？”我喃喃地问道。
　　“你很希望他死掉是不是？！”元佐像看着魔鬼一样瞪着我，他伸出手一把拽住我，怒喝道：“还没死透，朱颜郡主，麻烦请你到学士府去听听他的遗言！”
　　我就这么任由元佐拉着，头脑一片空白。
　　明明是他抛弃我，为什么还要自杀？明明是他毁了我，为什么还要软弱的去自杀！
　　还翛……你这个疯子！！
　　到了学士府，元佐把我粗鲁地丢到还翛的房间，‘啪’的一声甩门离去。
　　“还翛……”我慢慢地走到床榻边，看着还翛上身赤裸着，手臂上一道妖红而深刻的伤痕自手腕蜿蜒而上，直达小臂弯曲处。
　　“为什么？”我看着还翛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微微一痛。
　　“你怎么来了。”还翛语气冷漠，眼神空茫地看着我，平静的语调表明他对我到来的原因并不感兴趣。
　　“为什么……要自杀？”我跪在他床边，缓缓地抓起他的手，问道。
　　还翛倚着床沿，面色苍白如纸，一双黑眸愈显漆黑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很高贵，却很绝望。他慢慢闭了眼，声音带着沉沉的倦意：“一一，你饶了我好不好？”
　　“你……说什么？”我像被电击了一般，蓦地放开了他的手，睁大眼睛看着他。
　　“从今以后，我的事不用你来管，我还你自自由，我不要你陪我堕落了，你……放了我吧？嗯？”还翛的声线越来越纤细，很甜腻，就像一只苍白高贵的吸血鬼一样，喉咙里充斥着血红的花瓣。
　　“你这个混蛋！这十多年你都把我当成什么了？高兴的时候为我化身神祇，颠覆天下，厌烦我时就这样弃若敝履，不屑一顾？！我不信你会这么潇洒，我不信，我不信！”我抓着还翛的肩膀用力摇晃，咆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总要这么隐忍自己？你不是神，从来都不是！放任自己的脆弱没有错啊！你让我放了你，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放过自己！”
　　“我说过我厌了你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抛弃了延庆，抛弃了白蕤，抛弃了魏国公主，为什么不可以抛弃你？你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自己最后会是这个结果！”还翛近乎疯狂地望着我，眼神里流转着不甘，悲戚，无助，痛苦，绝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自杀么？”还翛恢复了平静，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轻佻，很莹润，很轻柔，像是自鸳鸯锦被上滑落的泪珠，“因为我想你离开我，你不离开，我就死给你看呢。”
　　你不陪我，我就去死。
　　你不离开，我就死给你看。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善变，用这么纯然无辜的眼神，说着这么狠毒的话语，丝毫不在意别人的情绪。
　　为什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
　　自杀不是为了留住心爱的人么？可为什么他用这么幼稚可笑的方法，是为了赶我走？
　　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喊停，告诉我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戏？
　　太多太多深刻清晰的痛苦接踵而至，我甚至还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反抗，就这样，毁灭了。
　　一切都太晦涩，太绝望，也许即便挣扎了，也终究注定了要幻灭的。
　　我就这样被抛弃了，像爱着他的无数个人的其中之一，被利用，被毁灭，原因只是因为被厌恶。
　　仅仅是……被厌恶了而已。
　　他自杀，仅仅是因为厌恶我而已。
　　他用了这么极端的方式告诉我他在厌恶我，他在逼我离开他，用死来逼我离开他。
　　“我离开你。”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快走出房门时，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了还翛曾经给我的玉佩，走回榻边，放在他身侧，轻声道：“这个，还给你。”
　　终于解脱了，不是么？
　　“你为什么要害他，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为什么要害他？”刚一出门，就迎上了元佐质问的眼光。
　　我缓缓伸出双手，看着手心中纠缠的曲线，轻笑道：“只差一步，不然他就死了呢。”
　　“你这个疯子！”元佐一掌掴在了我脸上，愤怒地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你不是爱他么，为什么你救不了他？”
　　元佐顿时面色苍白如鬼，死死地盯着我，目光灼热的似乎要把我烧成齑粉。
　　“你为什么不努力让他爱你？还是你也怕最后被他抛弃？”我笑道，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小丑么？除了守着那个破宅子守了十年，你还会做什么？！”
　　元佐并没有被我激怒，相反变得出奇的安静，他神色遥远地望着天际，许久，淡淡地说道：“为什么……一切竟会变成这样。”
　　我被他真真切切的哀伤和无可奈何所牵动，本已经彻底绝望的心竟然浮起了一丝慰藉。
　　元佐他，下意识里还是排斥这种玉石俱焚的毁灭，就说明，在他内心深处，至少有那么一点点期许，期望一切可以变得美好，即便那种期望的心情与强大的绝望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至少它是存在的。
　　忽然就想到了精致纤弱如琉璃一般的阿璃，也许正是因为他，在长久的潜移默化中，教会了元佐去期许，去相信。
　　如果还有一点光亮，这世界便不会黑暗。
　　我回到太师府上，当作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仍旧看着每天日落月升，去国子监教书，下课，仅此而已。
　　还翛与瑶华双宿双栖，元佐继续在众人面前做他的汴梁第一俗人，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么多，我也宁愿相信一切都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美好，美好的仿佛虚空中都能生出花来。
　　直到廷美的死讯自房州传来，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在绝望的挣扎中终于化为齑粉，永远不在了。
　　廷美的死，我虽然很难过，但想必最痛苦的还是元佐吧？和他关系最亲近的三叔，却是被自己……深爱的人害死，那种感觉在德昭离开时，我曾经经历过一次，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绝望，被扼住咽喉一般，万念俱灰，却喊不出声响。
　　“郡主，许国公主有急事要见您，现在在门口等着您呢！”青芜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什么事这么急，连府门都不进？”我边说边笑着往外走，以为又是延庆这丫头大惊小怪，想出什么点子来唬我。
　　“怎么……”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延庆气急败坏地打断。
　　“姐姐，元佐他……元佐他疯了！”延庆拽着我的胳膊大叫道。
　　“疯了……”我喃喃道，眼神掠过延庆看向天空：“终于……疯了呢。”
　　“姐姐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延庆气道：“他发疯了啊，整日拿着刀棒伤人，连皇上都不认了！太医束手无策，凡是要进楚王府上看望的，都被他挥着棒子赶出来了！”
　　果然……是元佐的作风呵，连发疯都疯的这么嚣张，皇帝老子都敢打。
　　“凡是去看望的都被赶出来了，我去不还是一样的结果？”我叹道。
　　“姐姐你……”延庆迷茫的看着我，眼神很不甘，还有些怨怼，“我想是姐姐的话，也许会不一样，毕竟你进过他府上啊，元佐他，似乎挺在乎姐姐的。”
　　听到延庆说这话时，我甚至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最后仍是压制下来，对她说道：“我跟你去一趟楚王府吧。”
　　“嗯！我就知道姐姐不会袖手旁观的。”延庆拉着我就往楚王府上跑去。
　　阿璃……阿璃……希望阿璃没事才好。
　　“爷谁都不见！爷没疯！你们这群魔鬼，都巴不得爷死了干净！”刚到府门口就听到元佐的咆哮声。
　　延庆躲到我身后，指了指大门，意思就是都交给我了。
　　我挑眉看向她，说道：“都推给我了，你不跟我进去？”
　　延庆惊恐地摇了摇头，怯声道：“我已经被赶出来两次了，要不是保吉护着我，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我无奈地瞅了她一眼，敲响了大门。
　　“滚！都给我滚！你们想联合起来害死我，别以为我不知道！”回答我的是元佐的高声咆哮。
　　“元佐，你这个胆小鬼，快把门打开，姐姐陪你一起疯！”我大方地吼了回去，“疯就了不起了？疯就可以做缩头乌龟？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这么没种？”
　　府内安静了片刻，忽然大门缓缓打开，元佐拿着棍棒死死地盯着我，就在他愣神时，我使劲推了他一把，连忙闪身钻进府内，随即就听到大门重重的关闭声。
　　我打量着府内四周，忽然觉得背后一阵生疼，元佐的棍棒毫不客气的打在我的肩膀上。
　　我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到底是真疯假疯？”
　　元佐眼神迷离地望着我，毫无征兆地向我扑来，死死地咬住我的脖颈。
　　“元佐，你总算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听到你疯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倒是咬死我啊！你不咬死我，我就带走阿璃！”我感到脖子上一阵钻心疼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汗珠。
　　眼前一道修长的身影闪过，元佐身子一顿，便委于地上。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元佐嘴上的鲜血，英俊的面目凄厉惨白，倒真和嗜血的魔鬼有几分相像。
　　他咬着我的脖子，并不是真的要我死，他曾经说过让我不要总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他如此咬住我的喉咙，只是想告诉我，他不要救赎。
　　还翛修长的手轻轻地触到我的伤口，我下意识的偏头，野蛮地抹掉脖子上的鲜血，对他咧嘴一笑，就像是一只被牵了线的傀儡娃娃，连微笑都那么机械诡异。
　　“那个，萧大人见到阿璃了么？”我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还翛缓缓地直起身子，一双绝美的眼眸静静地望住我，忽然眼睛一弯，露出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微笑，仿佛落在指尖的尘埃，很绝望，很美。
　　“你这么紧张他，就不怕我毁了他么？”还翛俯下头，轻轻地吻在了我脖子上的伤口。
　　“你这样子说，我会以为你还在乎我呢。”我说，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绵软语调。
　　还翛的身子微微一僵，神色里带着淡淡的惊诧，随即浅笑道：“毁灭这种东西和在不在乎无关，而是一种习惯……呢。”
　　我从还翛柔软的眼神里，看到了修罗场中诡谲妖艳的血池，一声声嘶吼伴着惨绝人寰的四分五裂，翻搅着，挣扎着，悉数落尽了还翛温柔无辜的澄湛眼眸。
　　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人？
　　“元佐是真的疯了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拾掇了散乱的思绪，问道。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还翛恢复了清冷的神情，疏懒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元佐，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迟早是要疯的。”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向雕刻着巨大鸢尾花的厢房，如果我猜的没错，阿璃，应该在那里。
　　我推开房门，看着阿璃衣衫凌乱地躺在床榻上，袍子已然被粗鲁的撕破，露出了削瘦单薄的肩膀，如玉的锁骨，平坦白皙的胸腹。
　　只是……
　　我沉默着，眼泪婆娑，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遍布着被蹂躏的痕迹……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瑶华
　　洞箫潏潏引潺湲，槛菊纷纷惹残烟。
　　红烛坠泪碧纱透，愿伴青灯古佛前。
　

七十九 别时低语系离人 无限狂心寄火海
更新时间2009-5-28 21:33:55  字数：4174

　我轻轻地走过去，为他整理好衣衫，看着他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散落，衬着他愈发苍白精致的脸庞。
　　正当我欲转身离开时，却被蓦地攥住衣角，回头看着阿璃神色担忧地看着我。
　　“阿璃……”我俯在榻边，定定看着他。
　　他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我的颈边，关切地看着我。
　　“你……”我握着他的手指，任凭泪水恣意打湿脸庞，低骂道：“你这个天下第一大傻瓜，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情管别人？”
　　阿璃浑不在意地朝我微微一笑，仿佛草色烟光里，美人恬美的破碎脸庞。
　　因为残破不堪，所以更加美的惊心动魄。
　　“阿璃，你到现在也不愿离开楚王府么？”我问道。
　　阿璃在我手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写道：“不能离开。”
　　不能，不是不愿。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执念，或者是怎样的责任，让他画地为牢，一辈子守在元佐身边。
　　守护一个人的心情，是很奇妙很美好的，强大的可以战胜一切或歇斯底里或隐忍无声的绝望。因为有人习惯于毁灭，所以就有人愿意去守护。
　　还有人，选择了逃避。
　　譬如元佐，他既不能像还翛那样，以软弱之名颠覆天下，倾倒众生，也无法像阿璃那样，去守护，去期望。
　　他其实没有真的疯，当我跨进府上看着那病态的格局，突兀而压迫，没有一丝改变，我就知道他并没有疯，他只是假装疯了而已。
　　他不够坚强，也不够软弱，所以他只能逃避。
　　“阿璃，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了，既然你给我的仍是这个答案，我便就此放弃。”我轻声说道：“雍熙北伐就快开始了，我打算一同跟去，你知道么？我很厉害呢，这可不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哦。”
　　阿璃的目光忽然透着恐惧的气息，他蓦然抓紧我的手，使劲的摇头。
　　我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即便是死了，我也会很开心很开心的。我不如还翛软弱，也没有你这么坚强，所以我只能像元佐一样，选择逃避。一路走过来，我们都经历了太多太多，因为某一个人太软弱太绝望，所以他身边的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与其抵死纠缠，不如天各一方。可是我真的仍然愿意相信，愿意去期许，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会看到希望。”
　　我看着阿璃眼角淌出了一滴晶莹的液体，他的嘴唇微微开启，很努力很努力地发出了沙哑凄凉的声音，残破不堪的像是被魔爪锁住咽喉，却又带着急切的憧憬。
　　“阿璃你很坚强，却过于逆来顺受，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说过你要留在元佐身边是命，因为是命，你就理所当然的接受么？你既然懂得去期许，为什么不懂得去拒绝？总有一天，我相信你能够扼住命运的咽喉，对它大喊一声‘我拒绝’，你能的，对不对？”
　　阿璃纤细苍白的手指紧紧的握住我的手，那么单薄柔弱的他，竟然能爆发出那么巨大的力量，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坚定，似乎可以濯洗浩荡青冥下的苒苒物华。
　　“嗯……”他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却沉重的直击灵魂。
　　“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想我啊。”我朝阿璃微微一笑。
　　“嗯……”他温顺地点了点头，在我手中写道：“等你回来。”
　　“你要照顾好自己，否则我就殉国！”我扬眉宣布道。
　　阿璃的手指微微一颤，吃力地撑起身子，双手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搭在我的肩膀上，冲我不停的摇头。
　　“那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嗯？”我不依不饶地说道。
　　“嗯……”阿璃认真地点了点头，轻轻地捧起我的手，低头在手心虔诚地印了一吻。
　　阿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回来，因为历史上的雍熙北伐，宋军输的很惨。
　　还翛的离间计很奏效，潘美早已视杨业父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的矛盾，正是在这次北伐中完全爆发，以至于杨业被大辽生擒，并且最终殉国。
　　阿璃，我无法保证，我是否能在这内忧外患的战争中得以生还，如果不能，也希望你能永远怀着期许的心情活下去。
　　元佐的装疯卖傻似乎没有极限，重阳节时，一切终于毫无预兆的爆发了。
　　我从太师府出来，本欲前往天波门杨府找杨六郎，希望在北伐之时可以跟他一起前往燕云一带，却不想刚走到宣德楼，就看到大内浓烟滚滚，火光熊熊，众人四散逃离，嘴里大喊着楚王放火烧宫。
　　元佐……
　　历史的记载，真的从不曾偏差……
　　我连忙抓住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太监问道：“哪里着火了？”
　　“大庆殿。”那人回答我之后，无头苍蝇似的跑掉了。
　　我提步就向大庆殿跑去，一时间亭台水榭，金殿高阁，在汹涌的火海中慢慢化为齑粉。
　　“元佐！元佐！”我高声喊道，却被众人的呼救声，大火的咆哮声，以及房屋的倒塌声淹没。
　　我沿着北廊向右长庆门跑去，在拐角的暗处看到两个修长的身影，我下意识的凑了过去。
　　熊熊火光犹如狂涛猛浪，翻涌着，澎湃着，映衬着二人的脸庞，或明或暗的阴影中，他和他纠缠的身影仿佛火山喷薄出的汹涌岩浆，明亮至极，灼烈至极，足以焚灭洪荒。
　　“我为了你领兵深入辽军，为了你守着‘拾昧馆’十年，为了你装疯卖傻，为了你焚烧宫殿，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元佐这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如同滔天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淹没了我所有的感官。
　　他，最终也走到这一步了。
　　元佐，你曾经让我在你挣扎痛苦的眼神里看到的希望，难道就是指这个么？
　　你抱着最后一缕希望，原来是期待还翛可以陪在你身边么？
　　“你回答我啊！”元佐粗暴地抓着还翛的手腕，将他抵在墙上，“我以为朱颜离开了，你就会和我在一起，你根本不爱瑶华，为什么不放过她！我……还翛，我不怕被你毁掉啊！”
　　元佐……
　　你怎么，这么傻啊……
　　原来我们都一样，被这个诱人的魔鬼深深的迷惑，爱他爱到不怕被他扼住喉咙，爱到心甘情愿被他毁灭。
　　心甘情愿呵，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么？
　　还翛倚在墙上，虽然周遭火势汹涌，阴风怒号，可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冷倦意，却犹如玉炉冰簟，憔悴了参差花影中的尘埃。
　　“该死的，我说了我不怕被你毁掉，你倒是说句话啊！”元佐吼道，双手钳住了还翛的肩膀。
　　“我该说什么？”还翛似笑非笑地看着元佐，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眉心，浅笑道：“你既然甘愿被我毁掉，为什么不能甘愿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
　　“我……”元佐怔忡了片刻，英俊的容颜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萧索凄凉，他缓缓开口道：“因为……我爱你啊。”
　　他竟然……低声下气地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我爱你。
　　很可笑的笑话，不是么？可为什么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啊……”还翛发出了一个轻柔妖冶的音节，他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扣在了元佐的脖子上，仿佛抓着一件心爱之物，很温柔，很怜惜地摩挲着，他望着元佐的眼神迷离而暧昧，幽邃的黑眸中氤氲起了一层芬芳的雾气。
　　“元佐，”还翛低唤，甜腻的声音就好像在呼唤自己的情人一般，“你犯规了呢，当初说好了留在我身边，不求其他的。”
　　“人都是贪心的，你难道不是？”元佐黑亮的瞳孔中交织着火的炽热与冰的冷冽，他逼近还翛，将他圈在臂膀间。
　　还翛淡淡一笑，闭了眸子，把头慵懒地靠在元佐的肩膀，清俊面容里竟流露出了些许戚然：“元佐，我倦了，真的。”
　　元佐的手臂揽过还翛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陪你。”
　　我看着元佐近乎虔诚的目光，听着他呵气如兰地吐出三个字，只觉得耳边犹如千万焦雷炸响。
　　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温柔的元佐，也不曾见过如此倦然的还翛。
　　说过了不绝望，说过了会期许，可是看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夜幕下，上演着如此凄厉而倦冷的一幕，仍旧会不知所措。
　　忽然乌云密布，惊雷炸裂，倾盆大雨泼天而至。
　　这是一个狂乱的夜，我不能用绝望去形容，因为毕竟残存了一缕希望，只是这希望看起来……似乎比绝望更让人痛彻心扉。
　　万木争荣，姹紫嫣红，呈浓淡，斗妍媸，为谁开？为谁落？
　　其实为谁开，为谁落都不重要，因为这萋萋花木全在还翛手掌的翻覆下，悉数怒放而后凋零，并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一簇簇的，全都开在了地狱之中。
　　“冷清清怎地捱今夜？梦魂儿这场抛撇，人去也。”我沉吟道，自瓢泼大雨中，隐入了妖红的夜色。
　　元佐以疯癫之名，烧毁皇宫，赵光义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曾经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元佐被他贬为庶民，禁足于府上，历史上的楚王，自此永远失去了争夺皇位的可能。
　　还翛奉了圣旨前去临安府监察市舶司设立一事，与此同时，赵光义为了彻底解决大辽侵边一事，下诏兵分三路进行北伐，而我则在跪求之下，最终迫使杨六郎同意我随军前往。
　　正月里，宋太宗最终下旨：东路由大将曹彬、崔彦进率主力从雄州出发北攻幽州；中路由田重进统率，由定州攻飞狐；西路由潘美、杨业统率，出雁门关，攻取朔、寰、云、应四州。
　　没有想到，矛盾的双方，竟然同路作战，而我因为跟随杨六郎一起，竟然处在了这场暗战的中心。
　　杨业父子和潘美所率领的西路军一路锐不可当，直取朔、云、应三州，可是东路和中路二军却节节溃败。于是本来三路大军于幽州会师的目标宣告破灭，西路军俨然成了孤军深入。
　　杨业和潘美在大帐中商讨作战计划，杨业建议先将群众转移至代州，令云州百姓先出，宋军到达应州时，辽兵必定会派兵迎战，这时命令朔州民众再出城，同时派骑兵接迎，另派一千弓箭手守住陈家谷口，这样百姓就可安全内迁。
　　潘美却是不同意，他极力撺掇手下将领一起攻讦杨业父子，说什么杨业既然号称‘杨无敌’，几万精兵在握，竟然还怕区区辽宼。
　　最终杨业只能率军攻向寰州，潘美等人派兵在陈家谷接应。
　　而我，自是跟随杨六郎一起，前往寰州。
　　这是一场绝望的战争。历史早有记载，杨业被俘，杨六郎身负重伤，而我甚至不知道何去何从。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延庆
　　明黄浅绯玲珑腰，衾凤罗裙眼波娇。
　　往事寻思做别离，双鸳交颈红芳闹。
　　

八十 狼烟征尘人不见 两载阔别人事疏
更新时间2009-5-29 21:43:48  字数：4220

　第八十章，纠结完毕~之后就要进入本书的最后阶段了，还翛，你的报应终于要到了，哼哼！
　　“杨将军，此一战……”我跟在杨六郎身后，低声道。
　　“凶多吉少。”杨六郎俊挺的面容浮上一抹悲戚，随即露出了坚定决绝的目光：“即便只剩一兵一卒，我杨延昭也必将与敌人周旋到底！”
　　“朱颜陪将军一起。”我说道，看着天边风起云涌。
　　尘烟弥漫，龙马嘶鸣。
　　此时正值隆冬腊月，孤寒料峭，风如刀割。
　　攻向寰州时，城门上军号嘹亮，彩旗飘扬，澎湃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射而来，只听到盾箭相撞的声响，扑簌簌的，仿佛要击穿耳膜。
　　我看着一身绯红战袍，英姿飒爽的耶律斜轸立于城头，从容不迫地指挥战局，耶律休哥于城下同杨业父子交战。
　　似曾相识的场景，不同的只是人的心情。
　　每场惨绝人寰的战争，都是以守护为名的毁灭。我看着无数条生命悲鸣着，嘶吼着，终于委于尘沙，化为白骨。
　　只见一人一马朝我和杨六郎的方向驰来，定睛一看正是耶律休哥！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复杂到已经无法用言语去形容，曾经还翛的那场举世豪赌，却是把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人排除在外的。
　　我现在才明白，耶律休哥和杨六郎是同一种人，他们守护的不是金殿龙椅上的帝王，而是天下百姓。
　　所以这样的人可以毁灭肉身，却毁灭不了灵魂。
　　我下意识地拉低了自己的盔帽，耶律休哥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欲刺向杨六郎的马匹，杨六郎猛踢马腹，冲出了些许距离，转身攻向耶律休哥的背部。耶律休哥弯臂将长枪挡在身后，化掉了杨六郎的这一击。
　　我自背后抽出银虹弯弓，犹豫了一下，射向了耶律休哥的坐骑，无论如何，那一箭我始终无法瞄向他。
　　马匹一阵嘶鸣，向前冲了出去，那一瞬间，我看到耶律休哥在看到我的银虹弯弓时，身子明显一震。
　　这是耶律贤在燕子山送我的，他想必记得了。
　　我看着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宋军因为孤军深入，无人接应，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杨六郎对众人大喝一声：“撤退！”
　　他将手伸向我，欲拉我上马，谁知耶律休哥不知何时又攻了过来，我刚抓住杨六郎的手，只觉得肩膀一阵钻心刺痛，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回头便看到了耶律休哥笃定的目光。
　　肩膀受伤，所以刚刚抓住杨六郎的手就这么颓然松开。杨六郎一咬牙，反手刺向耶律休哥，随即俯身欲将我抱上马。
　　我强忍着肩膀上的痛楚，又向耶律休哥射了一箭，转身跑向杨六郎。
　　耶律休哥用长枪挡开了我的箭，策马至城门下，朝弓箭手大喝一声：“放箭！”
　　箭如疾雨，密密麻麻地朝我和杨六郎飞来，我心下一横，掏出箭矢朝杨六郎的马上一次，大喊了一声：“杨将军快些领军回陈家谷与潘美等人会合，不用管我了！”
　　杨六郎蹙眉，仍是不放弃的将手臂伸向我，谁知被飞来的流矢击中，顿时鲜血汨汨，染红了鲜亮的盔甲。
　　“你倒是快些走啊！我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了，可是你还要守护大宋的黎民百姓！”我气急败坏地朝杨六郎吼道。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终于策马离去。
　　狂风暴雨般的箭矢慢慢停了下来，我感觉自己似是被掏空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痛楚覆盖了每一根神经。
　　终于……要结束了么？
　　曾经的惊天动地，气壮山河，与那个太强大又太脆弱的‘天颜’的抵死纠缠，终于要永远画上休止符了么？
　　我摇摇晃晃地站在流血漂橹的战场上，忽然身子一轻，便落在了一匹飞奔着的骏马上……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仅着单衣躺在金丝玲珑帐中，伤口已然处理过，我无力地摩挲着身上的鸳鸯锦被，仍是理不出头绪来。
　　到底是谁救了我？
　　“奴婢给皇上请安！”忽然听到一阵清脆之内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连忙闭上了眼睛。
　　皇上……哪个皇上？大辽皇上还是大宋皇上？我明明眼睁睁地看着杨六郎离开的，不可能是他救的我，再者说，即便我被送回大宋，也应该是在太师府，而不是皇宫啊。
　　“装够了么？朕还没见过哪个人昏迷时手还这样发抖呢。”很戏谑，很年轻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隆绪那张精致纤柔的面容，狭长的凤眼充满了笑意，眼角微微上扬，很魅惑，很妖娆。
　　又回来了……
　　我苦笑，低声问道：“这是在上京么？”
　　隆绪笑着摇了摇头：“这是南京，朕会一直呆在南京。”
　　我迷茫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奴儿……皇上，可是休哥大人救我回来的，您……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隆绪俯下身子，如花瓣般娇美的唇似有若无地划过我的脸颊，低声道：“朕喜欢听你叫朕奴儿，朕……不放你走。”
　　我浑身一颤，连忙向床榻里挪了挪，肩膀上的伤被牵动也顾不得，只是用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扯到伤口了？”隆绪蹙眉，顺手拉开盖在我身上的被子，我连忙将双手遮在身前，这该死的罩衣薄如蝉翼，几乎什么都遮盖不了！
　　“怕朕？”隆绪挑眉，一双狭长柔媚的凤目在我身上游移，他蓦然抓过我的手腕，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隆绪，不可以！我是你的……”我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袭遍全身，眼泪簌簌而落。
　　可是就像我所说的那样，在隆绪眼里，我只是件赏心悦目的东西，他的心并不似他的容貌那般柔软，不会因为我的泪水退让分毫。
　　“娘娘……你是朕的什么？”隆绪柔声道，密密麻麻的吻自脸颊滑落至颈边，随即一点一点的，用嘴唇将我的单衣解开。
　　“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我吼道。
　　“朕不杀你，杀了你父皇会难过的，萧大人也不会放过朕的。”隆绪将头埋在我的颈边，闷声道。
　　“不会的，你父皇恨死我了，萧大人也已经抛弃我了。”我放柔了声音，却怎么也学不来还翛那登峰造极的温柔。
　　“从今以后娘娘就是奴儿一个人的了。”隆绪喃喃道，双眸明亮灼烫地望着我，“奴儿会好好保护娘娘的，再也不让娘娘受到任何伤害。”
　　“奴儿，你并不是真的想要我，那只是你年幼时的梦罢了，那时的你觉得我很美好，很温暖，你只是……贪恋那份被人呵护的感觉而已。”我低低一叹，伸出手抚上隆绪的头。
　　“母后一直对奴儿很严格，我不喜欢。”隆绪眼神里有淡淡的困惑，白皙的手指轻轻地在我身上游移，轻声道：“娘娘很温暖，不会凶我。”
　　“我是你父皇的妃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终于忍无可忍，用尽力气推开他，怒吼道：“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能一辈子依赖别人，你放了我，或者杀了我！不要逼我恨你！”
　　隆绪的身子徒然一僵，看着我的眼神掠过一丝暴虐，他的手划过我的脖子，忽然收紧。
　　我只觉得呼吸一滞，脸庞肿胀，表情痛苦地望着他，隆绪的唇攀勾起淡淡的笑意，一双手粗鲁地将我身上仅剩下的衣衫撕的粉碎。
　　“你们给朕好好看着她，她如果要寻死，你们就跟着一起陪葬！”隆绪站起身对奴婢吩咐道，掸了掸衣袖，便转身离开了。
　　我当然明白他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我要自杀，那么眼前这些人都是被我害死的。
　　自杀……
　　一路走到现在，之所以经历了那么多绝望的事情，仍旧心怀期许的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勇气自杀，也没有发疯的天分，仅此而已。
　　五彩祥羽毯，金丝镂空笼。
　　我身着绯锦透明纱衣，像只折翼的飞鸟一样，被囚禁在巨大的牢笼里。
　　这一囚，就是两年。
　　犹记得精致纤柔如琉璃一般的阿璃，被当作娈童豢养在楚王府上。
　　而现在的我，却是被囚在华丽的牢笼中。
　　两年，隆绪遍寻名医，治好了我身上所有的伤痕，脸颊上的狰狞疤痕已然消失，面容依旧年轻妍丽，沾染了岁月的痕迹，却是愈显风韵隽然。
　　两年，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去放下，去遗忘。
　　一切都在变得美好，一切似乎都喷薄着希望。
　　“娘娘，陪隆绪到庭中坐一会儿好不好？”隆绪轻轻地俯下身子，隔着金丝笼对我柔说道。
　　“好。”我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他。
　　隆绪柔媚艳逸的脸上登时浮上了喜悦之情，打开牢笼的门之后将我抱起来，转身走入中庭。
　　隆绪说过，这是只属于我和他的别院。
　　他把我放在流花摇椅上，头习惯性地埋在我的颈边，闷声道：“娘娘，你做奴儿的妃子，好不好？”
　　我浅笑，看着珍珠流泉如玉带一般将我和隆绪环绕其中，“娘娘这样陪着你不好么？”
　　隆绪抬起头，神色怨愤地看着我，伸出双臂环紧我的腰，厉声道：“你嫌弃奴儿有一天会变老，所以不要跟着奴儿，是不是！”
　　“我如果做了奴儿的妃子，就少不了和你的‘三千佳丽’争宠，那时候的娘娘就不是奴儿喜欢的娘娘了。”我柔声道。
　　“奴儿已经等了两年了，奴儿不想在等下去了，奴儿……想要娘娘呢。”隆绪低声道，眼神里翻搅着汹涌澎湃的欲望。
　　“奴儿要了娘娘之后，就会厌了，腻了，这样子你就会再也不想看到我了。”我耐心地说道。再也不似最初那般，会疯狂的对他大吼为什么不杀了我之类的蠢话。
　　原来容貌虽未曾变老，心却已经倦了。
　　还记得那火光冲天的一夜，还翛倦然地靠在元佐的肩膀上说着‘我倦了’。
　　如今才明白，倦了并不代表衰老，而是一种不期不拒的姿态。
　　但是我永远不会知道，还翛深湛面容中的丝丝倦意是他欺骗元佐的戏码，还是他真的已经厌倦了毁灭。
　　不过，如今的我，已不必知道。
　　“娘娘这么温暖，奴儿不会厌你的。”隆绪柔声道，一手托着我的腰，顺势将我压在身下，嘴唇沿着我的脖颈滑下来，咬住了纱衣上的盘扣。
　　忽然庭院大门外响起了侍卫嘹亮的声音：“皇上，有人求见！”
　　“谁！”隆绪不耐地吼道。
　　“萧慕颜……”从容不迫，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紫菀
　　红粉轻盈整翠鬟，巧笑倩兮流莺啭。
　　今朝迷途踯躅路，幽魂一缕绮梦断。
　　白蕤
　　十万重山锁南疆，孤芳白蕤羡灵凰。
　　神术逆天种仙蛊，巧局只为盼情郎。
　　暗暗心机苦设计，冥冥天道自有方。
　　前缘无奈终难继，阴阳隔断梦流殇。（此首诗系祾微好友所作）
　　

八十一 暂做妄言欺圣主 罗裳挽断留不住
更新时间2009-6-4 20:13:52  字数：4544

　祾微回来啦~~话说，地中海风光实在是登峰造极的美啊~~~~~
　　我承认一瞬间我有些失神，随即微笑地看向隆绪。
　　隆绪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低笑道：“朕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找过来的。”
　　我嗔笑，缓缓举起一只手，朝隆绪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道：“不是我告的密。”
　　隆绪扬眉，俯身将我抱起，笑道：“朕先送你回房，我倒要看看萧大人能给出什么价码来赎你。”
　　“你其实一直都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你在赌，赌这个能够颠覆天下的人会不会来，对不对？”我笑问道。
　　“朕是真的想赢他一次啊，不过，”隆绪朝我狡黠一笑，轻声道，“奴儿是真的想要娘娘陪在身边的，如果他赢，我就放你走，如果他输，你们两个都要留下来。”
　　我低叹了一声，重新回到牢笼中，心里默念道：隆绪，我不希望你输。
　　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微臣恭请皇上圣安。”还翛恭声说道。
　　仅仅一扇云屏之隔，声音倒也听得清楚。
　　“萧大人别来无恙。”隆绪说道，“两年，朕给了你两年的时间，你终于来了。”
　　“我来，便不会空手而归。”还翛笃定地说道。
　　“哦？话不要说的太满才好。”隆绪笑道。
　　“皇上以为，辽宋互市如何？”还翛似是浅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直击软肋，果然还是那个‘一心算计一天下’的还翛呵。
　　“你要阻挠辽宋互市，也要真有这个本事才行。”隆绪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些。
　　大辽的经济主要倚仗燕云十六州，如果辽宋互市中断，怕是对大辽的经济有着致命的打击。
　　“微臣如今暂居‘计相’一位，在这上边花点功夫也不是没有可能，何况自临安府，泉州等地市舶司设立以来，我大宋已同‘海南’近五十个国家有贸易往来，少了大辽这个伙伴也无碍大局。”还翛不疾不徐地说道。
　　“大宋皇上如果知道你为了一个女人而以权谋私，怕是不会答应的吧。”隆绪说道。
　　“皇上应该清楚，当初微臣能为了她动用大宋十万军队助您登上皇位，如今同样可以利用权位之便切断大辽经济命脉。”还翛从容道。
　　“萧慕颜……”隆绪的声音些不甘。
　　“微臣与萧太后屡次勾结之事，皇上想必清楚，微臣也不必多说，微臣此番前来只是想告诉皇上，天家无秘密。”萧慕颜继续说道。
　　一阵沉默之后，隆绪低声道：“朕如果偏不放她，你当如何？”
　　“大宋皇帝会知道大辽私扣‘计相’，辽宋互市必断，也许还会引起辽宋之战。”还翛答道。
　　“朕并不认为大宋会在战争中取胜。”隆绪笑道。
　　“如果是内外皆乱呢？”还翛轻笑道，声音无比闲适，“如果皇上不打算放人，两封密折便会呈到南京留守和武定军节度使手中。当然，无论怎样，我一定会把人带走的。”
　　只听得隆绪长叹一声，终于开口道：“朕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你讨个价码，就输的这般彻底。萧慕颜，如果你能为我大辽所用，朕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还翛似是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自嘲：“纵使给我两朝江山又如何，我……只想要她而已。”
　　我本来波澜不起的心，在听到这里时，竟泛起了丝丝涟漪，不是因为还翛的话有多么感人，而是他的语气，他的态度。
　　不再妖冶，不再柔腻，不再让人觉得心惊胆战，而是很淡然，很虔诚，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是在做着灵魂的救赎。
　　如今的他，真的改变了么？
　　可是我已不敢再去期许。
　　“你当真愿意为了一个女人负尽天下人？”隆绪问道。
　　“为了她，我已然负尽天下人，可是却从来不曾让她真正快乐过……”还翛的声音有些颤抖，“如今我愿意倾尽所有，只求她能原谅我。”
　　还翛，你说的话……很美，很动听，可是我真的已经无法去相信了。我不怕绝望，我只是怕你给了我希望之后，又悉数收回。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她……就在你身后。”隆绪低叹道。
　　云屏微动，衣袂翻然，再抬头时，就看到还翛震惊地站在我面前。
　　“一一……”他喃喃道，在看到金丝笼时眼神变了数变，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幽邃的黑眸中爆发出的愤怒足以焚灭苍生，可是，最终平静了下来。
　　“一一……”还翛脱下了自己的披风轻轻地盖在我身上，紧紧地把我拥在怀里，低声道：“原谅我好不好，我不会再去毁灭别人了，你相信我，好不好？”
　　“已经……太迟了。”我感受着还翛身上熟悉而陌生的气息，怔忡道。
　　还翛的身子微微一颤，轻声道，乌黑明亮的眸子仿佛黯淡了漫天星辰：“两年的时间并不长，但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我知道曾经的我太绝望，绝望的让周围的人无论怎么挣扎都看不到希望。一一，即便你恨我，却也应该回去看看元佐，延庆，阿璃他们，对么？”
　　我凝眸望向还翛，心中百转千回。
　　还翛，这一次，我当真可以信你么？
　　让我去相信一个颦笑间颠覆天下毁灭众生的神祇，一个心甘情愿堕落成魔也不要他人救赎的疯子，在两年的沧海桑田后，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我不敢，不是我不愿。
　　“我跟你回去。”我听到自己清晰地说道。
　　是为了去看那些曾经跟我一样绝望的人，我告诉自己。
　　“嗯……”还翛自鼻腔里发出一个甜蜜的音节。
　　汴梁城外，竹林旧宅。
　　“一一，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不必再回太师府上了。”还翛斜倚在翠竹上，清倦的面容里萦回着淡淡的忧伤，仿佛画楼桂堂中，袅袅轻烟升腾出的阑珊光阴，自眉间慢慢滑落至心上。
　　“元佐，阿璃他们……好么？”我低声问。
　　怎么……可能会好呢？
　　曾经那么那么绝望，带着鲜血淋漓的痛苦去挣扎，丢弃了所有的尊严去挣扎，为了毁灭自己的人去挣扎，那种感觉……就好像不会游泳的人却穿着厚重的铠甲，天真的想要凭借一根羽毛获得救赎一样。
　　“一一，大家都……很努力地尝试去变好。”还翛拈起一片竹叶，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叶脉，神情很专注，眉宇间流转着恬淡安逸的情绪，却夹杂着些许懊悔和不甘，好像在天空中孤独飞翔的纸鸢，断了线，却仍旧执着地寻找归途。
　　“我说厌了你，并不是真的想赶你走，就像我拿剑割破手腕，也并不是真的要自杀，我只是想保护你，却用错了方式。”还翛轻轻地咬了一下唇，伸出手犹豫地触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努力讨好我一般。
　　“曾经的我，因为习惯了毁灭，习惯了带给别人绝望，所以当我想要守护时，却发现自己原来会那么不知所措。”还翛将脸埋在手中，声音很颤抖，透过残破不堪的语调传递出来的痛苦，仿佛露珠上承载的雨恨云愁。
　　我看着还翛的手腕上系着那条我亲笔赋诗的丝绢，心中微微一动，隐隐约约看到丝绢下，还翛如月般的皓腕上，浮现出淡淡的殷红。
　　“该死的，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够倾覆天下，毁掉众生，却守护不了心爱的人，我原来……只是一个可悲的疯子。”还翛略微有些哽噎，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两年，我用两年的时间很努力的想要变成一个正常人，我真的……很努力了，想要你能够原谅我，想要你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想要每天都能看到你，很贪心的想法，对不对？”还翛的身子有些颤抖，他略微闭了一下眸子，好像在试图平静自己的情绪。
　　我怔忡地看着还翛，清雅隽然的身姿斜倚清风，腰间环佩微鸣，满目青翠将他周身萦回的悲凉萧瑟之感渲染的愈发深刻。他微垂眼眸，眼波流动，如玉的面容一闪即逝了千种风情，似是要抬眼看我，却又带着轻浅的羞怯，有种欲语还休的黯然。
　　妖冶魅惑的风韵悉数褪尽，眼前的还翛，只是一个如玉般清冷，如莲般寂寞，如月般纤弱的人。
　　“一一，我知道我有着洗不清的罪孽，我只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恶魔。去南京的路上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不愿见我，会不会……已经忘了我。以前的我真的很过分，对不对？可是我真的很努力的想要去做一个干净的人，想要能够挽回些什么，想要自己有一天可以有资格对你说句‘我爱你’，我……”还翛静静地凝视着我，眼角安静地淌出了清亮的液体，绝美的眼眸中流淌的爱恋，仿佛朦胧了明月，黯淡了星辰，若回首，争叫千万人断肠。
　　“一一，我是……爱你的啊。”还翛展臂，将我轻轻地拥在怀里。
　　我的心，在还翛说这句话时，一下子被掏空了。
　　为了他能说出这三个字，我曾经期许了多久？毁灭之后的爱，是否能像人一样被救赎？
　　“很动听……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呢，还翛，你的演技已经登峰造极了，为什么要做‘计相’，为什么不干脆去当个戏子？”我努力地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冷漠地说道。
　　“一一……”还翛的身子略微一僵，语气很轻，很受伤。
　　“还翛，你要我饶了你，要我放了你，如今这些话我悉数还给你，我来，只是想看一看元佐还有阿璃他们，之后我就会离开。”我推开还翛，神色清冷地看着他。
　　“我……好。”还翛垂下长长的眼睫，仿佛折翼的蝴蝶，在风中微微的颤抖。
　　“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进城。”还翛抿唇，唇色极轻极淡，仿佛泡在浅碧杯酒的粉嫩花瓣，带着娇弱的无望。
　　“嗯，你回去吧。”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能……看着你回房再离开么？”还翛的声音很轻，有些乞求的意味。
　　我身子一颤，心中难以名状的疼痛潺湲开来，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你。”
　　说了用两年的时间去放下，去遗忘，根本就是假的，天知道当我隔着金丝笼看到还翛站在我面前时，我有多震惊，多……欢喜。
　　还翛，我才发现，无论是‘拾昧馆’优雅慵懒的你，带我逃出大辽时虔诚执着的你，还是宋营初遇时清冷萧杀的你，抑或是毁灭众生倾覆天下时妖冶魅惑的你，我一直一直，都未曾忘记分毫。
　　你也许不知道，即使在利用别人毁灭别人时，你仍旧看起来……很温柔，很美。
　　真的，虽然很绝望，但是很美。
　　如我，如元佐，如魏国公主……如那些所有曾经被你毁灭的人一样，我们其实都未曾真正去恨过你。
　　因为爱，是不能被恨的。
　　我们都……只是恨自己而已，恨自己欲罢不能的被你迷惑，恨自己心甘情愿的被你毁灭。
　　你原本就是那么诱人……却又那么伤人。
　　这些本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过脆弱了而已，脆弱的让所有人即便被砍断了双手，鲜血淋漓的，却仍旧情不自禁的愿意为你捧起整座天堂。
　　一夜无眠。
　　翌日，梳洗过后，我推开门就看到还翛略带倦意的倚在翠竹边上，笑容缱绻地望着我。
　　“你昨夜……没有回去么？”我讶异道，心中略微一窒。
　　还翛疏懒一笑，毫不在意地整了一整衣衫，轻声道：“我带你去元佐府上。”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赵德昭
　　秋月梧桐心，冬雪落梅意。
　　千里不相忘，还似少年时。
　　风月须长情，相携挽同心。
　　戎装征尘泣，犹念家国事。
　　傲骨埋尘沙，谁为歌一曲？
　　心迹天可鉴，人间有情痴。
　　

八十二 燕子归时窥前尘 也是旧人纵风流
更新时间2009-6-7 17:48:37  字数：4599

　刚到府门口，就看到元佐笑眯眯地站在门前，夸张地朝我作了一揖。
　　我略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还翛，他淡然一笑，微微颔首示意我过去。
　　“哇，女人，没想到两年不见，你倒出落的越发迷死人不偿命了！”元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我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道。
　　难道一切都变好了，不曾放下的，真的只有我一人么？
　　“我什么？爷难得夸一次人！”元佐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懒洋洋地看向我身后的还翛：“我说你赶紧回宫一趟吧，以免又被人抓到把柄，我老子气急了说不定直接把你就地凌迟了。”
　　我暗自一惊，元佐说什么‘又被人抓到把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一？”还翛在我身后低唤。
　　“什么事？”我身子僵硬，犹豫了片刻，最终没能把头转过去。
　　元佐在一旁悠哉游哉地看着，剑眉微微一蹙，却仍旧满脸堆笑。
　　“我进宫一趟，晚些时候来接你，好么？”还翛的声音低了些许，很痛苦，我听的出来，却仍旧装作无动于衷。
　　“好。”我低低地应道。
　　元佐扯过我的衣袖，对看门的老奴吩咐道：“如果有人来，你就说爷疯了，不见客，听到没？”
　　“是。”
　　我偏头瞅了一眼那个不再神色木然的老人，唇角勾起了一丝微笑。
　　“这是……”我看着曾经阴鹜的阁楼上摆满了花花草草，不觉讶然。
　　“那个……怪糁人的，阿璃就搞了那些个花啊草啊过来，搅的爷不得安宁。”元佐愁眉苦脸地看着我，随即笑眯眯地说道：“还翛怎么叫你一一？”
　　“啊……”我呆了一下，心下大叫不妙，随即胡扯道：“这名字简单呗。”
　　“一一，一一……”元佐一本正经地重复着，最后无奈地看着我：“我怎么一点不觉得简单？”
　　“你太笨了。”我随口答道，打量了四周片刻，问道：“阿璃呢？”
　　元佐的眸子瞬间浮上了哀伤的神情，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璃他……不在了。”
　　“你说什么？！”我呼吸一滞，粗鲁地抓起元佐的领口，大喝道：“是你害死了他对不对？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已经……你这个混蛋！”
　　“喂！他在‘拾昧馆’忙着照顾那群老弱妇孺，当然不在这里啊，你这个女人怎么还是跟夜叉一样凶恶？”元佐不满地哇哇大叫起来。
　　“你说……什么？”我松开了手，呆呆地看着他。
　　“还翛四处求医，治好了阿璃的病，他现在能说话了，何况他又长了一副善良无害的模样，所以就让他去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了。”元佐笑眯眯地说道。
　　“你是说……‘拾昧馆’现在成了避难所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元佐。
　　“是啊是啊，还翛那家伙把什么乞丐残废啊，阿猫阿狗啊，全都拾回‘拾昧馆’了，阿弥陀佛，爷真是太善良了。”元佐抚着心口喃喃道。
　　“你善良什么，又不是你做的。”我白了他一眼。
　　“哇，你这个女人真是重色轻友，我把我家好温柔的阿璃都贡献出去了，还不够善良？”元佐死皮赖脸地将一张放大的俊脸摆在我面前。
　　我怔忡地看了他片刻，低叹道：“大家真的……都没事了么？”
　　那些绝望痛苦，曾经那么清晰的存在过，就这样，被放下了么？
　　捡乞丐残废回‘拾昧馆’照料？还翛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是可以去守护别人的么？虽然很傻，很稚拙，却很温暖，很贴心。
　　元佐收敛了戏谑之色，随意地倚在中庭那个看起来仍旧有些诡异地雕像上，淡然地开口道：“没有人可以一辈子软弱的，在某一刻，总会有些人，有些事，逼得我们不得不去坚强。慢慢我才发现，坚强的感觉，是很新鲜，很奇妙的。”
　　“元佐……”我缓缓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看着天空泛着澄澈清明的颜色，轻声问道：“逼得你坚强的人，可是还翛？”
　　“当然不是啦！”元佐恨铁不成刚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慢吞吞地闭了眼睛，正色说道：“那时的还翛只能把人拖进永远的黑暗之中，因为过于绝望，所以我根本来不及坚强，就被毁灭了。这样说其实对他不公平，只能怪那时的我不愿坚强。还翛从明州回来之后，发现你不在了，他把自己整整锁在府上半年之久，再见到他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毁灭，一直以为还翛只会毁灭别人，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毁灭更彻底，更决绝。我才明白，我就算努力一辈子，也不会是能够陪在他身边的人。”
　　“所以你想要变得坚强？”我问道。
　　“爷说过逼得我坚强的人不是他。”元佐微微一笑，慢慢地望向满楼花草，继续说道：“跟一个绝望的人在一起，是永远不可能坚强的。我现在还记得，阿璃对我努力地吼出‘不要’两个字时，当时的我有多么震惊。”元佐伸手比划了一下，懒洋洋地笑道：“当时嘴巴张的至少能塞进十个八个馒头。”
　　“没正经。”我笑嗔了他一眼。
　　“当然之后阿璃能说话时，我才知道是你教会他要懂得拒绝的。”元佐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神情悠然地说道：“其实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阿璃说得不易，我敬他。”
　　“嗯……”我发出了一个赞同的声音。
　　‘不要’两个字并非只是在绝望中发出来的，也可以为了希望。曾经元佐咬住我的脖子，告诉我他拒绝救赎，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如果挣扎了，是可以将他所谓的希望拥入怀中。直到他亲眼看到还翛自我毁灭的那一刻，他终于跌至了绝望的谷底，可就是在这时，他自阿璃澄澈明亮的眼眸中，自他残破不全的语调中，感受到了点点希望。
　　还翛说过，没有哪个人是心甘情愿堕落的，每个人都需要另一个人的救赎。元佐他，为还翛堕落，被阿璃救赎。
　　“我说女人，你真的不预备原谅还翛？他为了你真的要什么都没有了。”元佐定定地看着我。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是‘计相’么？”我不解地看向元佐。
　　“哇，他要是计相，我就是皇上了！”元佐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果然还是骗死人不偿命的魔鬼。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倾家荡产地打听你的消息，连皇帝老子都得罪了，结果就被贬为那个什么什么七品右司谏，连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是每月领几两银子的俸禄而已。”
　　“你说……什么？”我怔怔地看着元佐，仿佛五感六识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元佐瞪了我一眼，忽然俯在我耳边低声道：“喂，你可不要告诉还翛是我告诉你的，虽然呢……他这个什么什么司谏比我这个庶民出息不到哪儿去，但我还是怕被他弄死。”
　　“瑶华呢！瑶华不是愿意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么？她人呢？还翛落魄了，她就不要他了？！”我吼道。
　　元佐白了我一眼，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还可以更大声些，让全汴梁城的人都知道还翛还活着。”
　　“瑶华呢？”我呆了一下，抓着元佐的衣袖不依不饶道。
　　“她出家了。”元佐神色复杂地答道。
　　“出家……了？”我喃喃道，真的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嗯……”元佐应了一声，“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如果要知道怎么回事，可以去白衣阁亲自问问‘员明大师’。”
　　“员明……大师？”我喃喃道，“可是瑶华？”
　　“是。”元佐微微颔首，幽黑的眼眸交织着斑驳的光影，仿佛两年前那场熊熊大火，那夜滂沱大雨，齑灭了眼底延绵不尽的黑暗，然后在两年的沉淀中，最终变成了凝碧清澈的湖水。
　　曾经一度以为如果还有人可以为大家带来希望，那便是元佐了，因为他看起来永远那么无拘无束，却不知那么明亮的人，内心却藏着近乎腐烂的阴暗。
　　这样的人，一旦毁灭，是很可怕的，可是不管怎样，他终于从纠结着尘埃的过往中走了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我仍旧无法了解他内心深处那片拒绝所有人触碰的地方，也许直到现在，他仍然爱着还翛也未可知。
　　为了抓住希望，所以选择放弃。
　　我从元佐府上出来，便前往‘拾昧馆’去看阿璃。
　　宝马争驻天街，雕车争驰御路，轮辗生尘，绮陌飘香。无论周遭怎么变化，汴梁城仍像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一样，那么热闹，那么隽永。
　　刚到拾昧馆门口，便听到宅子里传出来的欢快笑声，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敲响了大门。
　　“你找谁？”开门的是一个玲珑可爱的孩子，粉嘟嘟的胖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我弯下腰，伸出手捏了一下他胖乎乎的脸蛋，笑问道：“阿璃哥哥在不在？”
　　“不在，哥哥去药铺给小七抓药了。”小家伙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你要进来等他么？大家都很好，不会欺负你的。”
　　我哑然失笑，这孩子估计也把我当成无家可归的人了。
　　我正在犹豫时，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清脆通透的铃铛声。
　　我的心蓦地收紧，竟是有些仓惶的喜悦。
　　“朱颜……”沙哑而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并不十分好听，却在唇瓣收缩伸展间，让人想到了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阿璃……”我转过身去，看到阿璃欣喜的脸庞，一双澄澈明净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瞳孔闪烁着千般色彩。
　　“咦？原来阿璃哥哥和姐姐认识啊！”小家伙吃惊地张大嘴巴。
　　“阿宝，你把药拿进去给郑爷爷，让他煎给小七。”阿璃把药放进阿宝怀里，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头。
　　“哦。”阿宝摇头晃脑地跑开了。
　　“阿璃你……很快乐。”我凝眸望向这个纤细精致如琉璃一般的人儿。
　　“嗯……”阿璃垂下了眸子，发出了两年前我离开时，他曾经努力发出的相同音节。
　　“幸福……么？”我看着阿璃纤长的眼睫颤抖着，氤氲出了娇媚的气息，却又夹杂着莫名的怅然。
　　“啊……”阿璃细腻润泽的唇瓣微微张开，发出了一个略微上扬的声音，仿佛湖面潺湲开来的绿波，潋滟了别样的风情。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敛袍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盈盈飘落的花瓣。
　　我看着他衣襟上竟是绣着三颗精致的紫色幸运星，衬着白色的衣袍愈发绮丽温润。
　　秀美绝伦的脸庞挂着轻恬的神色，却又带着略微的不甘，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可亵渎的美，让人不禁想到了一句话：彩云易散琉璃脆。
　　“阿璃，因为你，他才会变得坚强。你如果真的爱他，就去告诉他。”我坐在他身边，拾起地上的片片花瓣，轻轻地放在手心。
　　阿璃偏头静静地凝视着我，清澈的眼神仿佛有盈盈风絮飘过，很朦胧，让人看不真切。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他。”阿璃轻声道，纤细明丽的语调夹杂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感情。
　　“你……不爱他？”我讶异道。
　　阿璃并没有回答我，唇攀勾起了一抹暗淡了莺娇燕姹的微笑，他自袖口里掏出了一方丝绢，将我手中的花瓣悉数包了起来。
　　“这帕子你还留着啊？”想到第一次夜探楚王府时与阿璃近乎荒唐的初遇，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自嘲的微笑。
　　“嗯。”阿璃应了一声，将帕子重新放回袖中，站起身对我微笑道：“你是不是想去见瑶华？我陪你。”
　　“被你发现了。”我懊恼地叹气，随后朝阿璃做了一个鬼脸。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元佐
　　铿锵魏晋风，揽辔试轻狂。
　　咄咄凭数语，怀璧动浮光。
　　不屑濯臣缨，潇洒逆龙杖。
　　错乱此情浓，攒眉终癫狂。
　

八十三 白衣阁内闻私语 宣德楼外黯魂消
更新时间2009-6-9 20:17:37  字数：4059

　我和阿璃一起朝白衣阁走去，两年前的玲珑少年，如今却需要我去仰视他了。
　　听着他腰间的玉玲珑发出清脆的响声，周遭仍是不时有人向阿璃投来惊艳的目光。
　　我偏头看着他柔和细腻的轮廓，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樱花般娇艳的唇在阳光的浸润下愈发明泽秀丽，唇攀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流觞之上雕刻的隽雅纹路，温润明亮。
　　阿璃他，很清澈，却让人看不通透。
　　我们沿着汴河一路向东走去，我指着宽敞的河面，笑看向阿璃：“还记得七夕时我们一起放的花灯么？”
　　“嗯，记得。”阿璃顺着我的指尖望去，神色柔和地答道。
　　“你许的愿望实现了么？”我问。
　　“啊……”阿璃习惯性的发出了一个轻柔的语气词，随后轻轻地咬了一下唇，眼神有些迷离地说道，“不知道呢。”
　　“阿璃是只看似绵羊的狐狸，”我挑眉斜睨他，“还没见过哪个人像你这么回答问题呢。”
　　“我说的是真的，阿璃不骗人。”阿璃无比认真说道。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看着他可怜无辜的眼神，只有无奈摇头的份了。
　　终于到了白衣阁，这里当然不似相国寺那般香火鼎盛，却有种别样的清幽。
　　我和阿璃沿着光滑的青石板路绕到白衣阁深处，在树木掩映的林间若隐若现了一座简朴雅致的庵堂。
　　“我们到了。”阿璃轻声说道。
　　“请问……有人在么？”我听着敲击木鱼的声音，小心翼翼地立在门口问道。
　　屋内静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响起清冷萧瑟的声音：“不知施主远道而来，员明失礼了。”
　　声音刚刚落地，便看到瑶华一身素袍缓缓而出。
　　“瑶……员明大师。”我朝瑶华微微一福，低声道。
　　瑶华走过我身边，朝阿璃点了点头，兀自走到一颗树下，单薄的背影让人不禁想到了孤独。
　　“你终于回来了。”许久，瑶华缓缓开口道，声音了带了些许自嘲，“他果然放不下你。”
　　“瑶华……”我喃喃道。
　　瑶华转过身，神色平静地望向我：“出家，并不代表看透世事，很多时候只是为了逃避而已。其实我明白萧大人一开始是为了利用我而接近我，我的心里，曾经抵触过。可是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自然，我就想，如果没有感情的的话，是不可能演得逼真吧？我被他迷惑了，然后不可遏制的爱上他。”
　　“没有感情，就不会逼真……么？”我喃喃道。
　　还翛他，即便是无比认真的怨恨一个人时，也还是会将那种登峰造极的温柔表现的淋漓尽致的。
　　你一早就知道自己看不透他，因为看不透，所以便身不由己的……爱了。
　　“我终于发现原来不是这样，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却在把你疯狂的赶走之后，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抛弃我了。”瑶华自嘲一笑，“我为了他将元佑设计害死，他却把自己锁在府上半年之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再见到他时的模样，仿佛从炼狱中爬出的厉鬼一样，苟延残喘着，却仍旧像悲悯众生的神祇一样，微笑着对我说他爱你。”瑶华在说这番话时，眼神里交织着甜蜜的爱和痛苦的恨。
　　“元佐疯癫，焚烧宫殿；元佑当了太子，却暴毙而亡，而我竟是出家为尼，”瑶华低叹了口气，凝神望向我，“你说，最痛心的会是谁？”
　　“当今圣上……”我头脑犹如暴风雨过境，思绪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是，因为当今圣上，曾经对你……”瑶华的目光掠过我，望向茫茫天际，低声道：“萧大人他……如果说这世上他只会去在乎一个人，那便是你了。他的心，小的甚至容不下他自己，而你却在那里。”
　　“他真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我怔忡道。
　　“是啊，他疯的……很理智，很优雅，引的天下人情不自禁的因了他的疯狂而疯狂。”瑶华微笑道。
　　我也低低一笑，只听到身旁阿璃轻声呢喃道：“怕是……实现不了呢。”
　　——阿璃，你许的愿望实现了么？
　　——不知道呢。
　　——怕是，实现不了呢。
　　我抬头望向纤尘不染的庵堂，又看向精致纤细的阿璃，心中百转千回。
　　阿璃，一直默默守护别人的你，难道真的没有从心底心想要拥有的人或事么？
　　“咳咳。”一声大煞风景的咳嗽打扰了众人的情绪。
　　“爷不是想打扰你们哈，爷只是过来传个话，怕某人死了没人收殓。”元佐好脾气地摆出一副弥勒佛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某人被皇上赏了五十大板，现在正在宣德楼前当众杖罚呢。”
　　“你说什么！”我瞪大了眼睛，大吼道：“五十杖刑不就等于死刑？还当众杖责，他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清净之地，不可喧哗。”瑶华垂下眼眸，背过身去，淡淡地说道：“你们快去吧。”
　　我和元佐，阿璃连忙赶到了宣德楼前，此时早已被众人围的水泄不通，我们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力才在众人鄙夷唾弃的神色里挤到了最前方。
　　还翛他，就这么伏在地上，很安静，很淡然，所以明明应该嘈杂浩闹的人群也变得很安静，大家都用着近乎虔诚的神情看着还翛。
　　用一种虔诚的目光，看着被施以重刑的犯人。
　　还翛的目光很寂灭，那是一种在绝望之后才会出现的神情，一双绝美的眸子仿佛承载着无限亡灵的幽冥暗河，带着濒死的黯淡。
　　行刑的两个汉子彪悍魁梧，棍棍落在实处。
　　还翛的身上早已鲜血淋漓，他的眼神，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明亮了起来，带着难以言语的欣喜，幽黑的瞳眸斑驳着恍若繁星的光芒，仿佛只有用碎月织成的罗筛，才能沉淀出褪尽铅华后的绝世风华。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擦着地面缓缓地伸向我的方向，因为清倦的面容里浮上了温柔的气息，所以连那带血的指尖都流淌着甜蜜。
　　身旁的两个人出奇的平静，竟是没有言语一声，目光在我和还翛之间飘来飘去。
　　棍棒落地的声音，沉重的敲击在心上，痛的人几近窒息。
　　还翛的的眼睫慢慢地垂了下来，大片鲜血在身上诡异的氤氲开来，扭曲着，蜿蜒着，仿佛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红莲，带着妖娆而濯美的气息。
　　周围很安静，很安静，安静的仿佛整个汴梁城都要荒芜了一般，安静的仿佛相国寺的钟声停止敲响，安静的仿佛汴河河水不再流淌。
　　元佐静静地凝视着还翛，曾经爱他爱到近乎疯狂的人，如今却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因为元佐知道，还翛想要的人并不是他。
　　阿璃神色澄明地看着我，柔和的目光里除了恬淡之外再没有其它情绪，他并不要我扑上去救还翛，也没有示意我就此离去。
　　仅仅是……温柔地看着我而已。
　　我偏过头去看着还翛，他一直唇攀带笑地望着我，仿佛交错了时光的两个人，在某一刹那完美的相遇，用凝眸无语奏响了天籁之音。
　　还翛的目光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微微翘起的纤长指尖慢慢地向下坠落。
　　他就要死了！
　　这个想法登时浮上我早已混沌的头脑，我连忙冲了出去，慌乱地扑在了还翛身上，大喊了一声：“不要！”
　　我硬生生地接了一杖，撕心裂肺地痛楚震的我险些失去意识，我这才意识到，落在还翛身上的每一杖都是汹涌而来，直取人性命。
　　“你……真是个疯子！”我咬了一下嘴唇，怒斥道。
　　还翛的身子动了一下，似是要把我压在身下，无奈早已气力尽失，并没有分毫作用。
　　“一一，一一，我不要你为我受刑，我不要。”还翛声音微弱的说道，仍旧倔强的像个孩子。
　　“你是……为了我才搞成这样的。”我轻声道，双手支起身子，膝盖着地，以免自己的重量威胁到已经气若游丝的还翛。
　　我看着他的衣袍仿佛浸泡在血池一般，妖冶诡娆，已经几乎看不到原来的颜色。
　　“啊！”又是一杖落下，我的身子踉跄了一下，手上一沉，整个人几乎砸在了还翛身上。
　　“你们……把她拉开啊！！”还翛带血的十指狠狠地抠着地面，冲元佐和阿璃凄厉地吼道。
　　阿璃朝这边疾走了几步，将一个汉子请到了一边，元佐则制止了另一个人。
　　“你这又是……何苦？”我缓缓地站起身，心疼地看着面色惨白如雪的还翛。
　　“痛不痛，有没有伤到哪里？”还翛神色担忧地问道，“你转过身，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顿了一下，一颗心仿佛碎成了千万片一般。
　　阿璃走到我身旁，轻轻地抚上我的肩膀，低声道：“救人要紧。”
　　“你和元佐带他回去吧。”我点头道，看着还翛染血的手指艰难地朝我移来，我下意识地要抬脚离开，却感到衣襟微沉，低头发现还翛紧紧地咬住我的衣角，讨好似地看着我。
　　“你……”我喃喃道。
　　“一一，你嫁给我，好不好？”还翛低声说道，轻柔的语气夹杂着丝丝恳求，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掏空一般，鲜活的灵魂骤然沉寂下来，我怔怔地看着还翛，锥心之痛绵延着，随着亘古洪荒咆哮而来。
　　脆弱的还翛，习惯毁灭别人的还翛，在濒死的时候，却用鲜血濯洗的心灵，虔诚的许给了我一生。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去挽回，那么努力的想要去做一个正常人，想要能够干干净净地承诺给我一生。
　　却最终在如此惨烈的境况下，用着满身的鲜血，用着濒死的心情，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最终……选择了坚强。
　　虽然，也许……有些太迟了。
　　“我如果不嫁你，你是不是又要死给我看？”我声音颤抖地问道。
　　“我不死，我只要你嫁我。”还翛孩子气的用手指绞着我的衣襟，虔诚地说道：“一一，嫁给我。”
　　“你先把伤养好。”我心烦意乱地低喝道。
　　“嗯……”还翛自鼻腔里发出一个绵软的音节，带着如释重负的甜蜜，终于昏死了过去。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阿璃
　　芳草为情玉为骨，琉璃为心月为魂。
　　汴水汤汤涤尘嚣，绿竹猗猗洗血痕。
　　烟雨凄茫笙歌醉，燕舞晴空总是春。
　　千娇百媚频顾盼，更比西子胜三分。
　

最终章 离肠互诉终诀别 鸾凤和鸣逐永远
更新时间2009-6-11 20:14:46  字数：4894

　“皇上此次下旨在宣德楼杖刑还翛，本就是要他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元佐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还翛，沉声道。
　　“皇上为什么这么恨他？”我看着还翛苍白的脸色，嘴唇的颜色极淡极淡，仿佛就要和那细腻惨白的面容融为一色，嘴角却含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这么折腾了两年，你倒是给我说说皇上不该恨他的理由。”元佐横了我一眼，懒洋洋地坐在一旁。
　　“他就要什么都没有了……”我喃喃道。
　　“嗯哼。”元佐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不是你的错。”阿璃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柔声道。
　　我勉强的勾起一抹笑容，走到榻边，仔细的凝视着还翛，伸手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
　　纠缠了十多年呵，我们除了给彼此带来伤害以外，还有什么是值得去回味的？
　　红线的两端，自始至终不曾同时牵引住两个人，总有一方，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缺席。
　　即便曾经惊天动地，气壮山河，却仍旧学不会如何相爱。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场幼稚可笑的捉迷藏，在交替的躲藏与追逐之中，身心俱疲，遍体鳞伤。
　　还翛，你可以毁灭天下，却赢不了一场游戏。
　　“我是时候该永远离开了。”我低叹道，站起身看向元佐和阿璃。
　　“你说什么？！”元佐瞪圆了眼睛看向我，气势汹汹地指着还翛对我吼道：“他就要什么都没有了，你竟然忍心抛下他！”
　　“朱颜……”阿璃怔怔地看着我，眸子黯了一黯，精致纤细的面容里掠过了一抹哀伤。
　　“就是因为我要把一切都给他，所以才必须离开。”我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了一眼还翛，缓缓说道：“那是……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你说什么？”元佐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元佐，你可愿帮我？”我问道。
　　“为什么是我？”元佐不解地问。
　　“只能是你。”我微微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低声道：“附耳过来。”
　　元佐扬眉，狐疑地看着我，慢吞吞地朝我走来，阿璃则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在我把事情的始末跟元佐叙述清楚后，丝毫不意外地看着他无比惊异的脸庞，那夸张的神情绝不亚于听到明日就是世界末日的震撼。
　　“你……肯定我会帮你？”过了许久，元佐回过神来，呆呆地说道，“当今圣上，可是我的父皇。”
　　我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还翛，从容地说道：“可他是还翛，不是么？”
　　元佐剑眉微蹙，目光随着我的指尖看向还翛，嘴唇微微开启，面色有些苍白，清亮的眼神不可抑止地浮现出丝丝温柔，最终叹气道：“好，我帮你。不过，为什么你不愿意留下来，这样你就可以和他一起……”
　　“我不能，元佐，我不能……”我的身子颤抖起来，紧紧地咬着唇，定定地看向元佐：“我也很想……和他在一起，可是自从先皇崩殂的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永远不可能了。”
　　“朱颜……”阿璃轻轻地走向我，若朝露兰馨的面容里流转着淡淡的不甘，最终慢慢变得恬淡释然，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你和王爷的对话，我猜想，你是不是要为他争取这个天下？”
　　“阿璃……”我怔忡地看着他。
　　“我想……”阿璃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昏睡中的还翛，轻声说道：“他从来不曾想要这个天下，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也只不过是希望你永远在他身边，你这样一相情愿地为他着想，有没有想过，这个天下他其实未曾入眼半分。”
　　“阿璃说的不错，还翛他一直以来都只是要毁了曾经伤害你的人，毁了……这个天下，就算有人告诉我他联合‘海南诸国’欲灭了大宋我都信。他如今会这般狼狈，还不是因为……”元佐也定定地看向我。
　　“你不要再说了。”我烦乱地打断元佐，心虚道：“我只是……不想看着他落魄。”
　　“那就陪他一起落魄。”阿璃逼近我，清澈的双眸紧紧地锁视着我。
　　“皇上会同意么？”我轻嘲，目光向下滑落，失神地看着阿璃衣襟处绣着的幸运星，低声道：“求你……不要再逼我了，我倦了，爱不起了。”
　　周遭黯淡的气氛终于在我说完话之后陷入了死寂。
　　许久。
　　“你孤身一人，又能去的了哪里？”元佐沉声问道，末了还不忘调侃一句：“一个人遁隐山林，然后等死？”
　　我微微一笑，整个人却在下一秒被冰冻一般，身体僵硬，五感六识似是被冰雪覆盖，不知冷暖，不辨悲喜。
　　等死啊……
　　我怎么会这么天杀的迟钝！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泛舟汴河的那一日，酩酊大醉的我早已将金匮之盟之事悉数告诉还翛，而他……原本自那一日就知道了一切！
　　所以他才会说他厌了我了，才会以死迫我离开！他只是……用他自以为是的愚蠢方法保护我而已，他不要我为他改变历史，不要我死……
　　而我，竟然白痴似的现在才明白。
　　如果不是元佐那句‘等死’，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
　　而这一起，明明该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们却因为这些个经不起推敲的误会，造成了现在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爱么？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一直说还翛脆弱，而我又……何尝坚强过？
　　“元佐，你帮我雇一辆马车，我即刻启程离开，那件事就拜托你了。”我看着元佐英挺的五官，失魂落魄地说道。
　　元佐紧握的拳头慢慢放开，终于似笑非笑地说道：“女人，此一别，你就再也看不到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本少爷，你舍得么？”
　　“怎么会？那么我就鸿雁传情喽！”我故作轻松地嗔了元佐一眼。
　　元佐敛了神色，静静地看了我片刻，终于转身离开。
　　“真的连去哪里都不愿告诉我？”阿璃凝眸看向我，温润黑亮的眸子流转着些许懊恼。
　　“阿璃……”我喃喃道，缓缓看向昏睡中的还翛，眼睛里淌出了湿热的液体：“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还有大家，都忘了我吧。”
　　阿璃缓缓展开双臂，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地拥住我，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你会忘了我么？”
　　“我……”我闻着阿璃身上轻甜的香气，竟失措了起来。
　　“一一……”阿璃低唤道，轻柔的声线带着丝丝甜蜜，好像自香茶里升腾起的一丝热气。
　　“……嗯。”我怔了一下，随即低声应道。
　　“你很过分呢，为什么要强迫大家忘了你？不管你属于哪里，你都曾经……那么真切的在我身边，记得发生的一切也许会痛苦，可忘记就一定会快乐么？”阿璃有些责怪地说道。
　　“阿璃……”我开口，最后一次动情地低唤他的名字。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离开，真的是为了等死。
　　一旦金匮后那暗格里的秘密公诸于众，便是我魂飞魄散之时。
　　你说的道理我并非不懂，我只是很慌乱，慌乱的不知错所，所以才会说出让你们忘记我的蠢话。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结局，就像你说的……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都曾经那么真切的存在过。我不会发疯，也没有失忆，所以我……怎么会遗忘？
　　这样的记忆，即便是死了，我也仍旧会想保留下来。
　　我会说让大家忘记我，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要如何告别才好……
　　一年后，极北，漠河。
　　“一一姑娘，我们自山上打猎回来，这只紫貂送给你吧。”一个身披裘皮的壮汉将一只紫貂递给我，朴实地笑道。
　　“谢过兀勒大哥。”我微笑着接过紫貂。
　　“不谢，晚些时候你大嫂做树鸡墩狍子，你过来吃吧，斡儿也想见他一一阿姐呢！”兀勒扫了扫后脑，憨笑道，树上的积雪竟是被他的笑声震的簌簌而落。
　　“好，我会去的。”我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兀勒大哥离去的背影，心里是平和安逸的。
　　没有了惊天动地，没有了生死相随，离开曾经让我牵肠挂肚的人，如今在白山黑水的拥抱下，仿佛获得了重生。
　　虽然终是要死，我却不能为了注定的死亡而等死。
　　踩着厚厚的积雪，脚下印着或深或浅的脚印，终于来到了漠河河畔。
　　河水水黑如墨，因而取名漠（墨）河。
　　我将紫貂放在河边的榛子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冬天是漫长而寒冷的，白昼稍纵即逝，冰冷昏暗的太阳自东南方向升起，懒洋洋的在雾蒙蒙的天空划下一个弧度，便隐于西南一角。
　　只留下了苍茫雪原，寂寥萧瑟。
　　我安静地坐在河岸，凝神注视着漠河北面的天空，等待着极光的出现。
　　——我们到极北之地看极光，好不好？
　　还翛，我曾经这样对你说，你回答的那么虔诚，即便这只是一个自唇齿间不期然滑落的梦想，而我仍是……那么欢喜。
　　是我食言，抛下你不管。
　　为什么将近一年了，连接你的重生和我的死亡的那根弦，仍旧铿锵挣扎着，不曾断裂？
　　你不希望我死，还是……你要用永生来惩罚我？
　　忽然头顶一片晴明，一个色彩鲜妍的光环自北方缓缓出现，流动着，倾泻着，变幻莫测着，带着些许朦胧的美，色彩臻至灿烂盛极之时，直叫百花含羞凋谢。
　　“一生一代一双人，相思相望……终相亲。”忽然身后响起了清懒沙哑的声音。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一般，心上飘飞起了盈盈雪絮，风卷残云般的湮没了所有感官，漫天的艳丽流光狠狠的扎进视网膜中，痛的我不禁落下泪来。
　　“一一，是我。”
　　那么熟悉到匝进骨血中的声音，执拗地在耳边缓缓响起，我应该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还是……
　　我终于发现，我是那么那么地想念着他，即便灰飞烟灭了，仍是那么不可遏制的想念他！
　　我一直……都是想要自己可以永远想念他呵。
　　我缓缓的转过身去，听着脚下的积雪吱吱作响，仿佛脚尖每旋转分毫，都足以碾碎万千尘埃。
　　“还……翛……”我低唤，早已泪眼婆娑。
　　那张容颜，是‘拾昧馆’最初的相见，澄湛高华，清绝尘寰，仿佛天空中明艳盛极的光环，也在这张‘天颜’面前黯淡下来。
　　他就这么淡然清雅的立于漠水河畔，周身纤月流光，飞雪隽然。
　　他就在我面前，唇攀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仅仅是那眸子里流露出的温柔神色，便足以融化自白山黑水至苍茫昆仑的所有冰雪。
　　这样的绝代风华，带着世间一切丹青妙笔都描摹不出万一的遗世神韵，足以让五岳坍塌，日月黯然。
　　如此夺目的光华，仿佛聚纳了苍穹红尘的所有美丽，颦笑间，争叫万世浮生为之沉沦。
　　“你……为什么？”我呆呆地看着还翛，只是看着他的容颜，竟然觉得绝望灰白的人生仿佛重新寄托了无边的希望。
　　“为什么不曾老去，嗯？”还翛浅笑，展臂将我揽在怀中。
　　我无声地凝视着他，感受着还翛胸膛中隽永的气息。
　　“一一，你是永生的对不对，”还翛轻柔的说道，声音里带着纯然的欢愉：“我却也有一半来自另一世的血液，你可知，永远的一半是多远？”
　　“永远……”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
　　还翛
　　月桂流素绝纤尘，汴梁孤馆沐天颜。无语凭栏奏箜篌，二十三弦动曙天。
　　玉骨流尽千年血，青莲为态渺金銮。才别教坊风流影，又作殿前寂寞身。
　　芙蓉凋残留不住，那堪离恨去经年。触怒龙颜做死别，更名易姓来契丹。
　　更上帝宅侍君侧，敢纵轻狂戏朱颜。欲携佳人赴潇湘，福祸朝夕入毕院。
　　幸得良缘双归去，却往湘西易容颜。可恨苗女妒姝娥，鸳鸯南北不复见。
　　巧计慷慨献宋营，纵横两军惹狼烟。剑戟碎空惹风絮，龙马嘶鸣踏征尘。
　　镇敛眉峰屠傲骨，假意真心实难辨。翻手为云覆为雨，转瞬千面还数变。
　　凝眸启唇芬芳语，笑靥销魂玉炉烟。倦听歌弦倾乱世，淡看眉目醉离宴。
　　当时明月照容华，今朝风灯犹缱绻。弹指刹那覆天下，天涯参商弄前尘。
　　此生为臣欺帝王，愿比神魔驭九天。一人缭乱一江山，一心牵系一千年。
　　——完——
　　
　小说上传也有1个多月的时间了，虽然看到点击率的极端不佳一度让祾微心情沮丧，但还是感谢那些一如既往支持我的人，愿意耐着性子读祾微作品的人。已经写完的几十万字也在不断修改中，希望能呈现给大家最好的一面，即便只有一个读者我也会为他（她）写下去滴~~
　　老实说我是一个不懂得自我推荐宣传的人，连起点网里各个板块，各项功能也不甚清楚。所以惨遭“滑铁卢”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在这里要感谢虽然对我恨铁不成钢，却还是好心帮我宣传的朋友，呵呵~
　　还有给祾微投票留言，收藏祾微作品，以及在网页右下方从‘tyboy’到‘爱在红尘中’那些愿意关注祾微作品的朋友，同样的感谢也送给你们~~
　　有些身边朋友跟我谈及小说里频繁出现的诗词时，有些汗颜，这是一个极端混乱的问题，有很多是我自己写的（每章标题当然都是我的原创啦），也有“剽窃”来的，也有半剽窃半原创的，差强人意，如果碰到诗词造诣高深的行家，小女子真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还请多多包涵~
　　下面谈一下作品中的人物吧。相信大家看到第二章对还翛的描写时就知道第一主角无疑是他啦~我个人觉得还翛是一个有很多面的人，亦神亦魔，所以活的也最痛苦，爱的也最深刻，因为对朱颜的爱过于接近灵魂（至少目前是），所以坚强也变得脆弱了，往后大家会看到还翛更多的挣扎与改变（汗~我实在快把他折腾死了）。。。
　　朱颜我就不提了，现在真是万分后悔用第一人称写作，什么时候她都要出场，有时候真想把她藏起来~~笑~~
　　我不想写一个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君王，因此耶律贤为了他的万里河山，是理智的，自私的，往后会更突显这一点。他对朱颜无限宠溺，却谈不上真的爱她，至于他对皇后的感情，大家就自己揣摩喽。
　　德昭是一个让我自己都禁不住心疼的人，他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也算深刻，回到大宋以后他会慢慢出现，届时会让大家看到一个温文儒雅，才华横溢的德昭。
　　元佐这个刚出现的人似乎非常恶搞，因为朋友说我的作品气息过于沉重，所以我临时把元佐的性格彻底转变，就成了这个插科打诨的“俗人”了。
　　也许大家又觉得这是一篇男多女少的作品了，其实祾微写这些人实在是因为看过史书之后觉得这些人物的确有故事，大有文章可作，而史书对女性的记载却仅仅局限于某某公主，某某郡主而已。
　　之后再说一下上传文章的时间吧。自从换课以后，祾微几乎是上下午都有课的，加上时差七小时，我住的学生公寓又不能上网，所以传文时间非常受限制，可以肯定的是每周三和周日一定无法上传，其余时间较为机动，还请大家留意和见谅。
　　小说虽然波折，却也抵不过现实社会的万一。因为小说再精彩，也不过是作者一个人为所有人赋予思想，可是现实生活中，一个人连自己都尚不能完全了解，又何谈去左右他人的思想？希望大家能够从阅读祾微的小说中获取快乐，然后更好的经营自己的现实人生~~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祾微今天没传新文章，抬头望天，贼笑~~)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帝王将相


　赵匡胤
　　黄袍加身，乃登帝位。重文轻武，功过参半。
　　皇威浩荡，八方朝拜。神光辟天，辉祚绵延。
　　赵光义
　　斧声烛影，同根相煎。急功近利，内忧外患。
　　开疆辟土，四方仰止。纳祉祈福，后代式微。
　　耶律贤
　　凤楼龙阙帝王家，剑阁神兵连霄汉。
　　风华笑意足断肠，旧爱新欢各相半。
　　燕子山巅终抉择，芙蓉牡丹斗十年。
　　既生瑜兮何生亮，凄惶长啸天命黯。
　　耶律隆绪
　　年少弱岁纵风流，金华玉冠不谙愁。
　　媚颜翳光连星起，执剑问鼎披帝胄。
　　李煜
　　丹青妙笔字难偿，清愁一梦托娥皇。
　　那堪弃国归臣虏，一曲后庭寂寞伤。
　　耶律休哥
　　塞外烽火千山雪，饮马长城引高节。
　　帝京铁骑扫胡尘，燕云折戟风悲切。
　　帝王将相，无疑指的是金銮龙椅上的天子及文武大臣。宋太祖和宋太宗的诗是祾微用古代郊庙歌辞的形势写的，内容无非是歌功颂德。当然，祾微也将自己对这两个皇帝的评价融于诗中。
　　很多人对宋朝的印象是积贫积弱，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宋代的经济达到空前的繁荣，甚至是盛世大唐不可比拟的，当然大宋的经济是在前朝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其实大宋真正的积弱之势在于军队，这和宋太祖登基之初便开始的重文轻武政策有着密切联系。
　　大宋的最高军事权利集中在皇帝手中，因此在宋代没有发生过任何军事政变，大宋经历十八帝三百二十年，其国祚之长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不过重文轻武同时导致了对外战争的屡战屡败。
　　至于宋太宗篡位一说已经成为千古悬案，没人能解释‘斧声烛影’‘金匮之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坚持看祾微小说的人都知道我并不十分欣赏这位帝王。虽然在军事上他继承了太祖开疆辟土的霸气，但是对德昭德芳的逼杀，对赵廷美的全盘否定使祾微对这个君王的印象大打折扣。
　　我不知道是不是明明之中自有天意，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在整个赵氏江山的风烛残年，太祖赵匡胤的后代又再次登基称帝，宋朝的十八帝中，太祖和太宗的后代各占九人，也算是真正的平分天下了。
　　至于耶律贤，我本来并没有打算把他放在‘帝王将相’里介绍，当然不是因为他不配啦~而是祾微原先觉得之后的一个系列比较适合他。之所以最终决定把他放在‘帝王将相’，是出于对一个帝王的尊敬。
　　朋友说耶律贤是我小说里boss级别的人物，也许，在最初的开始，他的确是。可是在另一个强势的终极boss面前，他最终低下了头。这也就是祾微为什么会写‘既生瑜兮何生亮’的原因。
　　也许燕子山悬崖边的那场生死抉择让读者对这个人感到失望，但是他的确做了一个帝王该有的选择，不是么？
　　历史上的耶律贤在辽宋之战后回程至祥古山时因疾而薨，可是祾微私下以为这也许和萧皇后不无联系。不过正是因为耶律贤在位期间的勤政，才最终有了辽圣宗耶律隆绪的全盛时期。也许是萧太后太过耀眼，所以这位君王在辽史中，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显得黯淡了许多。
　　至于耶律隆绪，祾微纯粹是发挥了自己的想象把他写成了一个貌类妇人的美少年，而且有些小腹黑。而对于真正的辽圣宗，我其实觉得他更像萧太后的傀儡。因为我觉得一个让自己母后‘垂帘听政’了将近30年的皇上，实在算不上出色的帝王。
　　祾微对南唐主李煜的评价很简洁：他不适合当一国之君。
　　我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小说里的小周后，其实李煜这一生中，对他最重要，影响至深的并不是小周后，而是她的姐姐——周娥皇。只是红颜多薄命，娥皇在李煜二十八岁时便香消玉殒。也正是因为她，李煜的词才会如此凄婉动人，富有灵魂。
　　最后便是帝王将相中唯一一个不是帝王的人——耶律休哥。这个为大辽出生入死，屡建战功的人。耶律休哥于穆宗应历末年升任惕隐一职，在景宗耶律贤其间经历了高粱河，满城，瓦桥关等战，在辽圣宗即位后，又从萧太后屡次大败宋军，立功无数。祾微写这首诗主要运用了比较大气豪迈的诗句，突出了这位‘战神’的赫赫功勋。
　　以上便是《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系列——帝王将相。之后还会分为两个系列为大家分别呈现小说中的不同人物，不同情感。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千娇百媚


　朱颜
　　一场春梦越千年，此身辗转倾双朝。
　　朱钗金钿睹芳菲，光阴逝去人不老。
　　霜华染尽蛾眉蹙，孤枕无眠人踪杳。
　　拼得一命书史册，不敢与君共逍遥。
　　萧皇后
　　十二珠花做凤冠，燕子弄羽隐桂殿。
　　惟求扬鞭御宇内，不做后宫第一人。
　　花蕊夫人
　　梧桐飘坠古井波，百花羞怯云影破。
　　可怜君王移情去，妾心生怨粉泪落。
　　瑶华
　　洞箫潏潏引潺湲，槛菊纷纷惹残烟。
　　红烛坠泪碧纱透，愿伴青灯古佛前。
　　延庆
　　明黄浅绯玲珑腰，衾凤罗裙眼波娇。
　　往事寻思做别离，双鸳交颈红芳闹。
　　紫菀
　　红粉轻盈整翠鬟，巧笑倩兮流莺啭。
　　今朝迷途踯躅路，幽魂一缕绮梦断。
　　白蕤（好友所作）
　　十万重山锁南疆，孤芳白蕤羡灵凰。
　　神术逆天种仙蛊，巧局只为盼情郎。
　　暗暗心机苦设计，冥冥天道自有方。
　　前缘无奈终难继，阴阳隔断梦流殇。
　　祾微把这一章称为千娇百媚，自然是因为这个系列是女人的天下。
　　女主的名字在这里就不再重复了，实在是太俗，我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起了这么个名字，汗~
　　女主其实是个很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祾微自己也觉得这个人物的塑造多少有些失败。如果说有可取之处，也许……至少她是善良的。朋友说这并不是一个有关爱情的小说，因为所谓的爱情，已经被我割裂齑灭成了灰烬，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在与女主结缘的几个男子中，耶律贤有他的江山，有他的萧皇后，他和女主之间，有恩宠，有牵挂，有羁绊，却唯独没有爱。而德昭则更是昙花一现，怀抱中那无助的爱恋让所有人心怜。
　　至于本书中那个倾覆天下的终极boss，那个温柔的魔鬼，嗜血的神祇，他对女主的感情，祾微实在无法去评价，太多太多接近灵魂的痛苦，让太多太多人对这两个人的爱绝望。
　　萧皇后的大名我想所有人都应该不会陌生，睿智萧太后，对大辽的繁荣兴盛所作出的贡献足以让后世俯首称颂。她与大宋签订的澶渊之盟，从而持续了两国之间百年之久的和平共处局面，虽然这个盟约是大宋妥协求和的产物，但是对民族融合发展的确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花蕊夫人是野史中记载的人物，乃后蜀国君孟昶的爱妃，后被宋太祖赵匡胤看中，纳为妃子。有传说赵光义篡位谋逆就是因为贪恋花蕊夫人的美貌，但祾微觉得这个说法实在过于牵强。但是由此可见花蕊夫人确实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瑶华的原型是赵光义的公主，于太平兴国七年出家为尼，号员明大师，次年卒。至于为什么出家，又怎会在次年便梦断身死，却是没有人知道的。祾微小说里对瑶华的最终结局大概是按照历史的进程来写的，当然，她同样也是一个被男主利用然后毁灭的痴情女子。
　　延庆怕是祾微小说里，赵氏家族中唯一一个正常人了……
　　而历史上她的命运也的确是比较平顺美满的。太祖开宝三年封为延庆公主，下嫁于大节度使石守信之子石保吉，然后经历了太宗，真宗两位皇帝，进大长公主，最后也算寿终正寝了。
　　至于紫菀与白蕤二人，则纯粹是祾微凭空捏造出来的。
　　虽然紫菀曾经选择了背叛，但是在生命的终点，她还是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也许有些太晚，但是还是让所有人都愿意把她划归在‘好人’之列。
　　白蕤的问题——呃，她的这首诗不是出自祾微之手，而是一个朋友心血来潮添上的，我到现在始终坚定的认为毛毛同学是某根筋搭错了，才会提笔为白蕤写诗……
　　千娇百媚篇就先总结到这里吧，之后便是最后一个系列的诗谱，会是哪些人物，相信一直关注祾微小说的朋友应该可以猜个七七八八了。
　　祾微很用心的为小说里剩下的boss级别的人物写诗，尤其是那个诱人又伤人的魔鬼，相信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乱世朱颜劫》人物诗谱——绝代风华


　还翛
　　月桂流素绝纤尘，汴梁孤馆沐天颜。无语凭栏奏箜篌，二十三弦动曙天。
　　玉骨流尽千年血，青莲为态渺金銮。才别教坊风流影，又作殿前寂寞身。
　　芙蓉凋残留不住，那堪离恨去经年。触怒龙颜做死别，更名易姓来契丹。
　　更上帝宅侍君侧，敢纵轻狂戏朱颜。欲携佳人赴潇湘，福祸朝夕入毕院。
　　幸得良缘双归去，却往湘西易容颜。可恨苗女妒姝娥，鸳鸯南北不复见。
　　巧计慷慨献宋营，纵横两军惹狼烟。剑戟碎空惹风絮，龙马嘶鸣踏征尘。
　　镇敛眉峰屠傲骨，假意真心实难辨。翻手为云覆为雨，转瞬千面还数变。
　　凝眸启唇芬芳语，笑靥销魂玉炉烟。倦听歌弦倾乱世，淡看眉目醉离宴。
　　当时明月照容华，今朝风灯犹缱绻。弹指刹那覆天下，天涯参商弄前尘。
　　此生为臣欺帝王，愿比神魔驭九天。一人缭乱一江山，一心牵系一千年。
　　赵德昭
　　秋月梧桐心，冬雪落梅意。
　　千里不相忘，还似少年时。
　　风月须长情，相携挽同心。
　　戎装征尘泣，犹念家国事。
　　傲骨埋尘沙，谁为歌一曲？
　　心迹天可鉴，人间有情痴。
　　元佐
　　铿锵魏晋风，揽辔试轻狂。
　　咄咄凭数语，怀璧动浮光。
　　不屑濯臣缨，潇洒逆龙杖。
　　错乱此情浓，攒眉终癫狂。
　　阿璃
　　芳草为情玉为骨，琉璃为心月为魂。
　　汴水汤汤涤尘嚣，绿竹猗猗洗血痕。
　　烟雨凄茫笙歌醉，燕舞晴空总是春。
　　千娇百媚频顾盼，更比西子胜三分。
　　终于……将近5个月的煎熬有了结果。
　　这是《乱世朱颜劫》诗谱的最后一个系列，也是祾微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系列，同时也为本书划下了最终的句点。
　　绝代风华——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能表达这四个人物呢？
　　本书的终极boss还翛，绝对是最受争议的一个角色，在行文过程中，有时候连祾微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驾驭这么一个人物。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深深地爱着这个角色，这点从祾微为还翛写的这首诗的篇幅上就可以完全体现出来~~
　　我知道我很偏心啦~~
　　还翛无疑是善变的，却又是极端执着的。
　　他有着很多很多侧面，精致而苍白，优雅而疯狂。
　　最初‘拾昧馆’的还翛是置身红尘世外的，又不乏聪慧圆滑之色，此刻的‘天颜’多少同历史上“竹林七贤”中的阮籍有些许相似的地方。也许当他决定离开教坊，踏进皇宫后，一切便开始偏离了轨迹。他诈死，易容是为了朱颜；故作冷漠，疏离亦是为了朱颜；冒死携朱颜逃出大辽，最终又重新回到大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朱颜。
　　他会优雅，会温柔，会妖冶，会残忍，会冷血，是为了朱颜；他化身神祇，堕落成魔，选择疯狂都是为了朱颜。所以他的善变，不过源自于他对朱颜的极端执着。
　　还翛并不同于其他小说里的男主角，在皇权与美人的挣扎抉择中最终倾向后者。他一直一直，都未曾将这大好河山，一世双朝放入眼中分毫。他从开始想要的，就只有那一个人而已。到最后，他的欲望，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毁灭，连带着如画江山，同在他灵动的指尖化为齑粉。
　　还翛的爱过于沉重，过于接近灵魂，爱到已经不知该如何去爱的地步，所以他和女主之间的爱才会变了颜色，失了味道。
　　祾微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不是让大多数恨还翛的人能在思想上稍微有些改观，但是祾微自己是真的喜爱这个颦笑间倾覆天下，诱人却伤人的‘天颜’。
　　德昭是最早出现却也是最早淡出人们视线的人物。严格意义上讲他不能算是主角，但是相信每个看祾微小说的人都会对这个角色记忆犹新的。
　　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烽烟四起的乱世，德昭无疑是个弱者。他温文尔雅，才华横溢，在沙场之上也是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感情上更是对女主从一而终，这样一个人，似乎是个完人。但是完美的人，通常是活不长久的。
　　历史上的武功郡王德昭亦是文雅谦逊之人，只可惜大好前途断送在了赵光义手上。高粱河一战之后，因为赵光义一句：“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自刎而亡。
　　年仅28岁的太祖次子德昭就这样被逼死了。
　　元佐这个人物最初并不在小说人物设定之内，是提笔行文之后加进去的重要人物。起因完全是因为祾微看了宋史之后，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大有文章可作，才决定浓墨重彩描写的一个人物。
　　祾微为元佐写的这首诗的第一句便是“铿锵魏晋风”，因为元佐身上有种魏晋文人（犹指嵇康）那种‘拂尘试轻狂’的洒脱不羁之感，我行我素，藐视皇权。他不赞成赵光义对赵廷美的全面抹杀，因此大力营救；他佯狂，焚烧宫殿，都是为了表达对父皇的不满。历史上的楚王元佐也算是一个寿终正寝的人物，自赵光义后，历经其弟赵恒（真宗），仁宗两位皇帝，安享富贵达30年之久，最终于1027年薨逝。
　　本书的最后一个出场人物阿璃，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祾微对阿璃的描写，主要可以用两个字概括：朦胧。
　　阿璃无疑是美好的。就容貌而言，他仅次于‘天颜’还翛，就性格而言，在最后极端晦涩而绝望的时期，只有他一人还保留着单纯的期望。只是这样的一个人过于纤弱，过于剔透，因此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爱，都朦胧的让人看不真切。
　　阿璃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执着的守护在元佐身边？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深爱的，发自灵魂深处想要去拥有的人？仍旧没有人知道。
　　所以说阿璃是朦胧的，就像祾微小说里写到的一句话：阿璃他，很清澈，却让人看不通透。
　　我相信许多朋友该是喜欢这个人物的，一个看似柔弱的坚强者。
　　Finalement~~
　　感谢大家将近5个月来对《乱世朱颜劫》的支持，这是祾微第一次完成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大家谅解，祾微以后会努力完善的。
　　鞠躬~
　　最后再一次感谢我的读者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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