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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神带我来见你　　作者：葱葱我来过
文案 
妙龄少女夏矜茹由于一次乌龙事件随夜游神穿越到宋代，见到她心仪已久的翩翩公子欧阳克，她试图用自己的智慧改变这个美男子的悲惨命运，随后我的故事就开始了……
顺便说明：08版射雕由原著改编，此处欧阳克由08版改编，原著迷不喜误入，还有，作者素抽风型，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文风也许半路改变，受不了的直接鼠标左键单击右上角即可。
标签：穿越时空 前世今生 江湖恩怨
主角：欧阳克、夏矜茹

　　第一章

　　“好了，打造完毕！”叶星星的声音甜美在耳膜旁震荡。
　　我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乌黑的一头亮发变成了鸡血色，齐刷刷的刘海变成了大波浪，平时不着一物的脖子上栓了条“狗链”。
　　我拍案而起：“姐姐们啊，虽然打赌输了，你们手下留点情不行么？好歹大家都一个寝室住着，我出去把人吓着，你们也受连累啊！”
　　“不行！愿赌服输，而且我们都觉得这样不赖啊。”
　　“对啊，小夏，你就改改吧，都什么时候了，不能这么宅了，成天对着电脑里的那个“欧阳公子”傻笑，你看你，本来资质不差，从来都不打扮，到现在也没交到男朋友，简直是亵渎青春啊……”
　　我从兜里甩出一张百元大钞，央求道：“理发师大姐，快帮我弄回去，这个样子我明天没法上课。”
　　柳月儿一把打落我的手：“钱多了没处花是怎么着？不行，我们说好的，你这个样子至少要保持一个月！否则，晚上回寝室休想我们给你开门！”
　　边掩面边奔回寝室，抬起的脚被一个乞丐绊住，摔得叫个结实，手里的百元钞票轻飘飘的飞了出去，飞啊飞，我的目光随之追啊追，那鲜血的钞票不偏不倚的落在乞丐的破碗里，乞丐抓起碗道了声谢，撒开丫子转眼跑的无影无踪。
　　“喂，那不是给你的！”我抬腿欲追，感到阻力，回头发现身后一个小女孩儿正可怜兮兮的拉着我的衣角，哎，今天霉到家了，我又不是财神，怎么乞讨的偏都盯上我了？我凶巴巴的想甩开她的手，却发现那手像黏在我身上似的，怎么也挣脱不掉，忽然间她邪恶的一笑，开口对我说：我是夜游神，能在今晚月圆之夜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呵，小鬼，漫画书看多了吧，你要是夜游神，我就是宇宙神，哈哈，我用力拉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赶快清醒清醒吧！
　　她大惊，拨开我的爪子，生气的握着小拳头，“你再敢对天神不敬，我，我……”
　　你要怎么样？我还治不了你了，小屁孩儿！
　　她涨红了脸，气鼓鼓的瞪着我，“你不信，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石头，“这是天界发给我的神仙令牌，别看我长的小，我已经一千多岁了，熬了七百年才当上这么个官，我今天第一天上任，心情不赖，看见你花重金救济乞丐，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允你一个愿望。”
　　当我白痴啊，从哪块烂泥里捡到的石头还说什么天界令牌，不过呢，我如此善良，不会太打击小孩子脆弱的心灵的，毕竟他们是需要梦想的，我爱抚的摸摸她的头，“夜游神小朋友，姐姐的愿望就是‘再有三个愿望’。”
　　“你……你太贪婪了，恕我不能应允！”
　　小屁孩儿讲话还文绉绉的，我于是逗她道：“那姐姐想穿越回到古代，见见欧阳大帅哥可不可以啊？”
　　“这个还勉强可以……”
　　话音未落，我顿时觉得头上挨了一棍子，痛的龇牙咧嘴，哪个混球赶偷袭我？回头刚想还手，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四周高楼大厦，瞬间瓦解，变成一片白雪皑皑，烟雾缭绕的样子，我怀疑我是不是来到了北极。确定身边没有北极熊之后，才真切的感到刺骨的寒冷从每个毛孔传来，五一刚过的南方，早就芬芳满溢，绿树成荫了，我此时还露着小腿，穿着短裙，上面一个半截袖，天啊，这不是要把我活活冻死吗？
　　“这回你相信我了吧？”夜游神的幽幽声音响在耳畔。
　　“信了，信了，可我说要见克克，你怎么把我带到北极来了？”
　　“这不是北极，这是白驼山，你看，前面就是欧阳家的宅院，一进去就可以看到你想见的人了。”说罢她的影子渐渐模糊。
　　“慢着……”我急忙叫住她：“我要武功啊，我到这里什么拳脚都不会怎么行！”
　　“可我说好了只允你一个愿望啊。”
　　“不成不成，武林中人都飞檐走壁，杀人不见血，我一不留神就要小命呜呼了，你就好“神”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禁不起我软磨硬泡，终于勉为其难的答应，头上又挨了一闷棍之后，偶现在也是一侠女了，不过有了武功我也不会轻易使上，我要是天下无敌了，克克要怎么保护我呢？嘿嘿……
　　喂喂，忘了再要一件古代的衣服了，夜游神……
　　哪去了？小屁孩儿跑的真快。
　　我蹑手蹑脚的溜进宅院，这古人当真夜不闭户啊，堂堂一个白驼山，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正暗自庆幸，轻轻阖门，一回头，发现一双幽蓝的眼睛正盯着我，顿时冒了一身冷汗，一个身材魁梧，凶神恶煞的中年男子，目光像要吃了我一样，想必这便是欧阳峰了。
　　“欧，欧阳大叔，有事么？”我讪讪的问。
　　他也不言语，手心渐聚绿光，待凝结成球状时，一掌向我飞来，我应声重重摔在雪地里。
　　我拍拍屁股一跃而起，“大叔，你搞什么！”
　　欧阳锋的神情由凶狠变成惊讶，“丫头，你还没死？”
　　我一摸脑袋，确实啊，吃了欧阳锋的水晶球还能若无其事的怕是世间少有。
　　他似乎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步步逼近。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啊，再走近一步，我就咬舌自尽！”天啊，这哪跟哪啊，我心里暗暗叫苦。
　　夜游神啊，你骗我，克克根本不在这里，我可不想和老毒物独处啊。

　　第二章

　　脑中猛然闪过许愿时说的话，欧阳帅哥？不会这么乌龙吧？虽，虽然欧阳锋长的也是浓眉大眼，肩宽背厚的，可我还没有堕落到喜欢老男人的境界，我说的欧阳帅哥不是他啊……救我……
　　“丫头！”他终于开口，“你年纪轻轻，内力为何如此深厚，能抵得住我‘霹雳神掌’的攻势，说，你师父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独家绝学？”
　　我脑袋一转，机会来了，便冲他喊道：“想知道我的独家绝学，就让你侄儿来问我，除了他我谁都不告诉！”
　　“你要见克儿？”
　　“不错，肯不肯，大叔？”
　　“当然可以，你要是把你的武功绝学告诉我，别说见克儿，就是让我把克儿许配给你也可以！”
　　可怜的克克啊，浑然不知的情况下他叔父就把他一生幸福交代给我这个陌生人了。
　　我阴险的一笑，突然发觉这老毒物还蛮可爱滴。
　　老毒物把我带到后院静候克克。
　　屋里生了炉子，我坐在炉边烤火，已经没那么冷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气护体”吧。
　　几个姬人给我呈上水果，是今年白驼山上的冻梨，巴错，巴错，无污染天然绿色食品，我操起了水果刀。
　　“听说姑娘一定要见在下，不知有何见教？”门外传来很磁性的声音，听得我心里小兔乱撞，手中的刀“哗”的滑了大拇指半寸长的一个口子。
　　“哇……”我咧嘴大哭。
　　他连忙走近，“怎么切到手指，是在下惊扰了姑娘？”说着便毫不客气的拿起我的爪子做关切状，我鼻尖嗅到一股幽幽的暗香。
　　深呼吸三下，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在四目相对那一瞬，我浑身“倏”的一下，我发誓那眼神绝对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具杀伤力的那种，仿佛要刺透我的内心一样。
　　我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
　　“姑娘？你怎么了？”
　　不好，花痴病又犯了，一会儿口水留出来就不太雅了，我缓过神，振奋了下精神，“咳咳……”接着说了句傻到极点的话：
　　“你有话要对我说。”
　　他疑惑的看着我。
　　“呸呸，”我忙纠正道：“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笑了，那笑容莲花般绽放，如一股清泉注入我的五脏六肺：“姑娘请讲……”
　　本来我要告诉他很多事，告诉他黄蓉和穆念慈二人都不是好东西，表面上清秀单纯，内心毒如蛇蝎，千千万万不可招惹……
　　可他这一笑，把个我想说的话全都掏空了，我肯定那一刻我的智商为零，脑中就一个想法：克克啊，谁准你长这么妖孽了！
　　他见我愣住，便很绅士的说：“若是还没想好，便等想好了再说吧。”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姑娘穿成这样，难道不冷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确实觉得肌肤上下凉嗖嗖的，像有意证明他的话一样打了个喷嚏。
　　他从一个姬人手中接过一块宽大的软棉布料披到我身上，柔声说：“姑娘家要知冷知热，冻到了就不得了了。现在你随我去挑选一件御寒的棉衣吧。”
　　我于是屁颠屁颠的跟在了他后面。
　　“克克，”我仰脸问道：“为什么白驼山五月份还是积雪覆盖的样子？为什么这么大的白驼山正门没人看守？”
　　问完发现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后面的几个姬人掩面笑出声来，笑的我心里直发毛，忙问：“克克，我脸上有什么吗？”
　　他用手轻轻刮了下我的鼻梁，“你叫我什么？”
　　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严重，“克克”这称呼好像有些过于亲昵了，也难怪他不习惯。
　　“在下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夏矜茹。”
　　“真是好名字……姑娘什么时候学的武功？”
　　“刚才。”
　　“刚才？”
　　“嗯，”我无意隐瞒，说道：“我来自遥远的未来，到这里是为了圆一个心愿的，武功是夜游神给我的。”
　　他显然不信，摇头道：“姑娘既不愿说，在下也不勉强了。”
　　我一边回答他的话，一边忍不住的看他，想起校园广播的一段描写：
　　“风吹动你的白衫，宛若时光的手掌，缭乱额前一缕青丝……”，恰吻合面前的他，一身白衣袅袅，真像童话世界里走出的王子。
　　我迷死那语句了。
　　一踏进门，满屋的衣衫均以白色调为主，欧阳克看来很喜欢白色。
　　“我要这件！”我指了指角落里不起眼的天蓝色衣衫。
　　“为什么是它？”
　　“因为你的姬人们都穿白色的，我却想要独一无二的。”
　　我换上厚实的棉衣，不再瑟瑟发抖了，颈边贴着毛绒绒的领口，温暖我的不只是衣衫。
　　接着就传来欧阳锋大煞风景的吼叫：“好了，克儿你也见了，现在可以把你的独家绝学告诉我了！”
　　我哪有什么独家绝学，不过是见欧阳克的一个借口罢了，但这老毒物也是不好糊弄的，我应道：“大叔，不急，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先耍上三招给我看看。”
　　“好！就让你先开开眼！”
　　由于夜游神那记闷棍，我也看出点门道来，发现这老毒物虽然武功高强，却不善驾驭真气，只顾一味使用蛮力，招招想置敌于死地，丝毫不懂内敛之道，转手拼接之间，耗费大量体力，幸亏他内力深厚，换了别人这个打法，不出十个回合，就精疲力竭，吐血而死了。
　　“大叔，你武功精湛，唯欠缺的是刚柔并济，你出手太狠，耗力太过，换招式时又太生硬，这武学的精髓在于‘耳听四路，眼观八方’，交手是双方心智的交流……拼的是二人的洞察和耐力，你出掌太过傲慢，招式中只有自己，丝毫没有对方，这样是永远无法达到武学至高境界的！”
　　老毒物停下看我：“丫头讲的有理，那你说，怎么才算好？你来演示给我看。”
　　“我不会武功，只会教别人。”
　　“你……”他气得咬牙切齿，“那好，你就留在这里，每日陪我练武！”
　　想到每天都要面对老毒物这张臭脸，我忙摇头：“我才不，我要和克克呆在一起，不过鉴于你这么虚心，我答应你每天早上陪你练一小会儿，只有一小会儿啊。”老毒物只得委屈的答应了。那神情看得我直想笑。
　　欧阳克走到我面前，“姑娘当真不会一招半式？”
　　“那还有假，我是不会骗克克的。”
　　“那就让在下来教你如何？”
　　“真的？太棒了！”我最喜欢“哼哼哈嘿”了，说着，我朝天比划了两下。
　　“那你不要叫我克克了，和她们一样叫我公子师父吧。”
　　“我不，你的姬人们都这样叫，时间久了，你都分不清谁是谁，不然，我就叫你公子，或是师父吧。”
　　“那就叫公子吧，叫师父我们之间的辈分好像拉开了一样。”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成了老毒物的师父，公子成了我的师父。
　　最令我痛苦的是：老毒物太过勤奋，每天四点半就准时闹起，简直是比周扒皮还毒！

　　第三章

　　当然，除了这苦差，每天过的都很high，其中最开心的事当数公子教我练武了。
　　我天资聪颖，又加上内功深厚，他教我的，我一学就会，欧阳克不住的夸我“姑娘真是聪明乖巧，惹人喜爱”。
　　我便佯作生气，学着他的样子说：“公子真是油嘴滑舌，招人讨厌”。
　　其实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学上一会儿，便偷懒耍赖皮，缠着他领我去宅院后的雪山玩。
　　欧阳克告诉我，白驼山的夏天很短暂，六七月份才等到鲜花遍野，那时便是另一番景象。他又指着最高的两座山峰道：“可是唯独这里的积雪是终年不化的，远远望去，正向骆驼的两座峰一样。”
　　“白驼山就是这样得名的？”
　　他点了点头，嘴边坏坏的一笑，“怎样？想不想和我一起在这里过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
　　“不想。”我摇摇头。
　　“为什么？”
　　“我会想我妈的。”
　　欧阳克不在我身边的时候，不是被欧阳锋督促练功，就是和一群姬人混在一起，她们围着他，叽叽喳喳个不停。
　　欧阳克总是会随便和她们开着玩笑，而且眉间、嘴角总会好看的上扬，一脸阳光灿烂的样子。
　　每当这时，我都会在一旁静静坐下，边流口水边盯着他看个没够，我喜欢万花丛中悠然自得的欧阳克，他和天边的云彩的颜色融成一体，如这天地画卷中的仙子。
　　白驼山的气候真的很奇怪，春天仿佛是一夜之间降临的，前一天还白雪皑皑，一派冰封的样子，后一天就万物复苏，杜鹃花红遍了整个山野。
　　这两天我落得一身清闲，逍遥自在，因为老毒物经我醍醐灌顶之后，闭关修炼去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人宁愿舍弃这大好春光，偏要躲在布满毒蛇蝎子的阴暗的小屋里吓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们公子就不像他那样，这不，领着一群姬人到后山放风筝去了。这样的盛会我夏矜茹岂能错过！
　　我挑了一支最红艳的风筝，让欧阳克在上面写下我的名字，
　　他问为何。
　　我说这样，就可以把我的名字放到天上去了。
　　他写完之后，我霸道的把他的笔扔掉，我说，不许给你的姬人们写了！
　　我牵着线，边跑边唱：“能不能，就这样，自由的去游荡，爱在我们心间悄悄绽放……”
　　“公子师父，我们也要把名字放到天上去。”几个姬人不满的吵道。
　　“你们的名字不该放到天上去，应该挂在星星上，这样我每晚对着夜空就能看见你们。”
　　“公子师父这是真的吗？”姬人们个个欢天喜地，面颊绯红。
　　我停下奔跑的脚步，来到欧阳克身边，“公子真的能把她们的名字挂到星星上去？”
　　“那是哄她们开心的，又何必当真？”
　　我说：“既然做不到，就不要随便承诺别人。”
　　欧阳克道：“甜言蜜语能博得佳人一笑，何乐而不为？又有谁会在意那些允诺过的是否真的会兑现。”
　　我一撇嘴：“对谁都虚情假意，怪不得你得不到别人的真心。”
　　欧阳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像只受伤的小鹿，我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烂泥。
　　我拉拉他的衣襟，满是后悔的说，“对不起公子，我不该说这样伤人的话。”
　　他狡黠的一笑，一把把我扯进怀里，“看你紧张的样子，你还真好骗，我只不过试试你会不会真的在乎我。”
　　我忙挣脱，表情冷了下来，公子，我不喜欢这样的你。
　　白驼山的小日子过的甜蜜而充实，直到一天夜里，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份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我心里敲起了小鼓，眼睛眯起一条缝，缝中出现一个男子的轮廓，正缓缓靠向我床边，我心脏“咯噔”一下，莫不是遇上了采花贼？
　　手向被窝里摸去，指尖触到白天支帘用的一根木棍，凝神估摸着他快到我身边了，猛一跃起，照着那人头部就是一棍。
　　“哎呦！是我，是我啊！”他头上肿起一个亮晶晶的红包，痛的哇哇乱叫。
　　我牢牢握紧手中武器，不敢懈怠，盯住他：“赶快滚，要不我喊人了！”我裂大嘴巴，扯开嗓子：“救命啊……”
　　“别喊，别喊，我是夜游神啊！”他急忙制止。
　　夜游神？我慢慢放下木棍，仔细辨认，那人的眉目和那小丫头倒是有些神似，我吃惊的问：“你，你不是小女孩吗？”
　　“废话，我千年以后才是小女孩，现在我是成人。”
　　“不会啊，上次在克克家门外，你也一样是小女孩儿啊！”
　　“那是惯性的缘故，总之我们神仙的生长规律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所不能理解的！”
　　“你连性别都变了？也成一帅哥了，真是给我惊喜啊，哈哈哈，哇哈哈……”我捂着肚子，栽在床上，笑的特放肆。
　　有这么好笑吗，他没好气的翻着白眼，“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你已经滞留了一个月了，人你也见了，该满意了吧。”口气竟和老毒物一摸一样。
　　一晃儿我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了，真是快活不知时日过啊，有点想朋友们，可是就这么和克克分开了，我真的不舍啊！
　　我说夜游神，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为克克做些事，就和你回去，好不好。
　　他面露难色。
　　我几乎哭出来。
　　“好吧，不过你必须要知道一件事。”
　　“我当初答应你穿越是奖励你乐于助人，之后给你武功算送一赠一，从现在开始，每一棍的代价是你百分之十的智商。”
　　“你宰人啊！！”我怒道：“哪有被打还要代价的！”
　　“不是我要，那是给天地的祭品。我这时候我还没上任，说的不算。”
　　每一棍的代价是百分之十的智商？我掐指一算，凭我120的智商，降10%还是聪明人的范畴，为了克克，我认了。
　　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哎呦！”他头上又多了个包。
　　“你这冒牌天神，少跟我废话，你根本不懂我们人类的情感，我先还你一棍！”
　　他摸摸头上的红灯笼，表情严肃的说：
　　“你打我不要紧，可我警告过你，不要越陷越深。”
　　“还有完没完，我当然自有分寸。不过还有一事要你帮我。”
　　他把耳朵凑过来，听完不可思议的盯着我：“这可又是一棍了……”
　　“啰嗦，赶快去办吧！”
　　世事难料，我不会想到，这一棍一棍下去，竟然会发展到后来一发不可收的田地。

　　第四章

　　欧阳克闻声赶到我房里，“矜茹，发生了什么事？”
　　清凉夜风下的欧阳克，一身白衣袅袅，肩上青丝随风荡漾，神色虽有些疲惫却更添了忧郁之美，如一尊一碰就会碎掉的白玉美人。想到不久后的分别，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欧阳克惊讶极了，扶起我，“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使劲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我哭个不停，半天才开口道：“公子，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傻丫头，说什么呢，倒像这些天你一直在照顾我一样。”克克笑着替我擦着眼泪。
　　想到08射雕那狗血的剧情，我真怕他有天会走上那条不归路，便抬脸问他：“公子，你听说过天使吗？”
　　欧阳克摇了摇头，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在意他、保护他、爱他的天使，它可能化作你抬头看见的一片云，也可能是夜空中的一颗星，甚至是脸上拂过的一阵风，你平时看不见它，是因为它隐形了，可它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永远在你身边，所以公子，无论何时都不要放弃梦想，否则会让你的天使伤心的。”
　　欧阳克轻轻抚着我的头，“你会不会就是我身边的那个天使呢？”
　　我望着他，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我要把这张脸印在脑海里，刻在记忆中。
　　半晌，我拉起他的手说，“公子，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你跟我来。”
　　我把他带到宅前的小院里，欧阳克问：“这么晚了，你要我看什么？”
　　“嘘！”我把食指贴近嘴边，看了下手表，“五、四、三、二、一、开始！”
　　“啪！”
　　“啪！啪！”
　　一簇簇烟火划破寂静长夜，暗灰色的天空刹那间变得五彩斑斓，满目色彩缤纷，极尽奢华，跳跃的火焰如盛开的秋菊，又如暗夜的精灵，直飞长空而去，一束束烟火在与众星相接之处，绽放成一个个名字：
　　易烟、如萱、若南、晓亦、慕灵、乐昕……
　　这些名字组成环状，牢牢地围住正中六个大字：爱公子，永不变。
　　姬人们闻声，踏了双鞋，披件外衣就匆匆奔出来，指着天空兴奋不已：“是公子师父！”
　　“矜茹，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欧阳克问我。
　　我刚要张嘴回答，就被潮水般蜂拥而至的姬人们挤到一边凉快去了。
　　她们把克克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声声“公子师父”叫个不停，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办的漂亮吧？”夜游神不知何时站在了我后面。
　　我转身拍了拍他的脑瓜，“还凑合，回头姐姐赏你糖吃，我还有件事……”
　　“打住！”他忙摆手，“你不会上瘾了吧？”
　　“就一件，最后一件，好小夜，你听我说，克克过几天要去完颜府了，途中会遇到假扮乞丐的黄蓉，你让她爱上公子好不好？”
　　夜游神一脸无奈的看着我：“你要搞清楚，我是夜游神，不是月老，恕我不司此职！而且，你叫我‘小夜’也太……”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抬起头才发现这会儿我人早就没影了：“喂喂，你去哪里啊？”
　　“烂神仙，臭神仙，不帮就算了，我就不信凭我自己做不到。”我愤愤的想。
　　话说回来，至于如何做到，我思忖着先入为主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于是决定先去临安找郭靖，把他支开，让欧阳克第一个遇见黄蓉。
　　说做就做，我回房简单收拾了下随身物品，第二天就直奔临安。

　　第五章

　　繁华闹市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到处询问“是否认得杨康”的人。
　　我快步上前，“啪”的一拍那人肩膀，“我认识杨康，你跟我走吧。”
　　“太好了，姑娘认识康弟！”他一脸兴奋，双手向前一拱：
　　“那有劳姑娘带我去见他。”就真的跟了上来。
　　走了一段，不禁觉得好笑，问道：“叫你跟你就跟，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姑娘长得这么慈眉善目，一看就知道不是坏人。”郭靖憨憨的说。
　　我“扑哧”一笑，想起了《天下无贼》里的傻根。
　　慈眉善目？若是换了欧阳克，一定会说什么姑娘出尘脱俗、天生丽质之类的吧。
　　“喂，”我对郭靖说，“你一人出门在外可要小心你的包裹啊，这里是金人经常出没的地方，路上那些土匪啊，叫花子啊，很多人都对你这包虎视眈眈呢。”
　　他摇摇头笑了：“姑娘真会说笑，我包裹里没多少银两，哪会有人去抢，再说了，就算他们要，给他们就是了，不逢这兵荒马乱，谁能沦落到抢人财物的地步啊。”
　　我的心被小小触动了一下，这个傻郭靖真是又善良又可爱，嘴上却忍不住挖苦他道：“你有多少钱，把自己说的这么伟大，还想救济天下不成？”
　　“我是没这个本事，但就算只帮了一个，这世上也能少了一个穷苦人。”
　　果然不愧为乱世英雄，有侠之大者的风范，我仔细端详这个傻乎乎的郭靖，他虽没有克克那样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却一副憨厚朴实的样子，眉毛粗粗的，肩膀很宽，有一双温暖厚实的手掌（没摸过，想象的），如果说克克给人的感觉是遥不可及，宛若仙人，而郭靖给人的感觉就是踏实沉稳，平易安定。
　　怪不得黄蓉那么喜欢他。换了我第一次离开家，遇到这么个实心实意对自己好的傻小子也会感动的一塌糊涂，对他死心塌地的！
　　“姑娘，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啊？”郭靖跟在后面问道。
　　“去小王府。”我心想，不管去哪，先领你躲过黄蓉再说。
　　“康弟怎么会在金人的王府里？”
　　他话音未落，被我迅即拉近一个胡同，我悄声说，“刚才看见角落里那个矮个子乞丐了没有，就那个，一直不怀好意的盯着你呢。”
　　“哪个？”他探出脑袋向巷子里张望。
　　“这边，跟我来……”
　　“哦。”
　　就这样，他尾随我左右突围，好容易才甩掉黄蓉，真是个难缠的家伙，我软绵绵的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康弟会在金人的王府中呢。”郭靖急切地问。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我饿了，不如找个地方吃点什么，坐下来慢慢说，怎样？”
　　“嗯，姑娘你帮我找到康弟，这顿算我请你的。”
　　在一个路边面馆里，我们坐了下来，我要了一碗杂酱面，他要了一碗鸡腿面。
　　我信口开河道：“其实啊，你那康弟现在不叫杨康，而是完颜康，就是大金的小王爷。”
　　“胡说！康弟怎么会成了大金的小王爷！”郭靖几乎喊了出来，引来众人纷纷侧目。
　　我斜瞟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我说的是真的，这是六王府里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其实是小王府的一个婢女，摔碎了王府家的一件贵重玉器，就被他们赶出来了。”
　　“姑娘，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心想，当然是在这里等公子了，不过脸上却露出悲哀的神色，叹道：“我现在举目无亲，只能四海为家，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了。”
　　郭靖同情的说：“我小时候就没了爹，可我还有我娘，和六个师父，你的处境真的比我还惨。”
　　他站起，将腰间掖着的一块重物取出，把上面一层层黑布拆开：“这是大汗给我的二十两黄金，你一个姑娘家，又是一个人，有用得着的时候。”说着，把那塞到我怀里，还绽放了一个特纯真的笑容。
　　我终于明白欧阳克为什么走不进黄蓉的心了。
　　我和郭靖吃完刚起身要走，我目睹了公子最华丽的出场。
　　方才那个矮个子小乞丐假意和人发生争执，转身霸道的将五指山印在了欧阳克洁白的衣衫上。几个姬人牢牢架住了黄蓉。
　　“那个小兄弟遇到麻烦了。”郭靖说着就想挺身而出。
　　我忙拦住他，低声说“你没看出他们是在闹着玩呢，其实那小乞丐是个姑娘，想引起那男子的注意才故意惹恼他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
　　“那就坐在这里静静的看吧。”
　　郭靖满脸疑惑着坐了下来。
　　欧阳克手中的墨扇慢慢展开，挥手让姬人们退下，黄蓉一脸邪笑的看着他，“我就是见不得这世上还有这样香喷喷白净净的男人，给你添点沧桑的男人味哦。”
　　欧阳克微微一笑，从马上跃下，“在下欧阳克，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啊？”
　　一旁的人一下子议论纷纷。
　　黄蓉的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你说什么呢，没看见我是男的！”
　　“那好，这位‘贤弟’怎么称呼啊？”
　　“哼，你要问，我偏不告诉你！”说着趁欧阳克不备，一记兰花拂穴手出招，欧阳克微一侧身，灵巧的躲过那招式，用玄铁扇轻轻在她身上一扣，黄蓉方才用力失衡，重心稍有不稳，打了个趔趄，欧阳克忙接住了她。
　　“快放开！你这风骚男人！”黄蓉俏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美若朝霞。
　　四周凑热闹的人哈哈大笑。
　　“你这回看明白了吧，那是个姑娘。”我漫不经心的对郭靖说。
　　“既是姑娘，就更不能受此羞辱了！”我一只手没拉住，郭靖就奔了过去，说了句让我觉得自己这些天都白忙活了的话：
　　“你要给这位姑娘道歉！”
　　哎，命运终究是命运，而且比原来更糟的是，郭靖这回成了真正的护花使者。
　　欧阳克优雅的作了个揖，“姑娘，在下得罪了。”
　　“这不就行了吗！”郭靖憨笑道。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欧阳克纵身一跃，在空中转出一个优雅的弧度，稳稳的落在马背上，只是整个动作的最后一个瞬间，余光瞥到了我，他的笑容骤然一敛。
　　我冲他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公子，帮倒忙了，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凭我原来的聪敏，怎么说也不至于这么个结果，都怪那个破烂天神。
　　我把二十两黄金重新用布包好，放在桌上，趁郭靖正和黄蓉吵闹着，悄悄跟在姬人队伍中走掉了。

　　第六章

　　我想公子一定是生气了，不然为什么整天都没搭理我。
　　直到入夜，欧阳克把我叫了出去。
　　我们来到院子里，他笑容可掬的招呼我坐下。
　　晚风拂动，月朗星稀，好个安静恬然的夜晚。
　　他挽起衣袖，轻抬右手，举起茶壶，淡青色的液体夹杂着茶叶的碎末乖顺的落入杯盏，热气漾起的薄雾笼着他轻蹙的眉，月光下，暗香浮动，如诗如画。
　　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光滑纤细，正是往日里我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古代美男子的手，让人有一种要去摸摸的冲动，我想那双手握起来一定是柔软而有力的。
　　我小心翼翼接过他亲自斟的茶，贴近唇边，茶未入口，芬芳满溢。
　　他展颜一笑，开口问我道：“你上次为什么不辞而别？害我担心你那么久。”
　　听到他担心我，我不禁心头一热，跟着一句傻话就冒了出来：
　　“我怕你被人欺负，想要帮你。”
　　“被人欺负？我吗？”他摇摇头，眼中的笑意更浓。
　　看到他全然没有生气的样子，我心宽慰了不少，胆子也大起来，问他道：“公子是否喜欢黄姑娘？”
　　“哪个黄姑娘？”
　　“就是今日假扮乞丐抓脏你衣服的那个啊。”
　　他停了半晌，俊眉一扬，突然问道：“你这么关心此事，莫不是喜欢上了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说道，“我不否认啊，公子长相英俊，举止优雅，确实很讨女孩子喜欢。”
　　“哦？”这样直白的称赞被我用这样轻松的口气说出，他不由得有些惊讶。
　　接着又微微一笑：“那你还问我和黄姑娘的事，难道你不吃醋吗？”
　　“我才不呢，我愿意看到我喜欢的也被大家喜欢，这恰证明我的眼光不赖啊。”
　　“小夏，你的想法还真特别。”
　　我见他不说话，岔开话题问道：“公子明日和六王府的高手比武，可以带我在身边吗？”
　　“刀剑无眼，那种场合不适合你这样的姑娘家。”
　　“公子，你忘了，我连你叔父的神掌都不怕，那些二流水准的人是伤不到我的。”
　　“你这些天在外面也累了，应多加休息才是。”虽是关怀的话，语气中却不留一丝余地。
　　说服不了他，我一跺脚，赌气回到房间。
　　刚一开门，猛的发现床上坐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原是夜游神，惊魂甫定，我拍拍心口，上去就是一拳：“小夜啊，下次见面能不能选在白天！”
　　他无辜的看着我：“我是夜游神，白天是最弱的时候，轻易不出门的。”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找我？”
　　他收起方才的语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问我道：“你和那欧阳克相处的怎么样？”
　　我摸摸他的前额：“今天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他甩掉我的爪子，一跃而起，声音骤然提高：“他刚才对你……”
　　我奇怪的歪着头，“刚才什么？小夜，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他的眼里显出一丝慌乱，两手交叠，在地上转了几圈，“你，他……哎，算了，我……”
　　我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见他在我眼前绕来绕去，我的头痛极了。
　　我大袖一挥，好了，别支支吾吾的了，我困了，要睡了，你快出去吧！
　　门一关，我觉得眼皮很沉，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可能真的是累坏了吧。
　　夜至三更，迷糊中觉得浑身冰凉，我用力将被子在身上裹了裹，可不知从哪侵来的阵阵冷风，像要将体内的热尽数夺去一般，睡梦中幻象迭生，我看见一个双鬓斑白的老人叫着一个女孩的名字，无助的呼喊呜咽，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响。

　　第七章

　　第二天一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我逮着一个欧阳克身边的姬人问：“公子呢？”
　　“在六王爷那里还没有回来。”
　　该死，错过公子以一敌六的英姿了。
　　我觉得浑身无力，可能睡得时间过长而至，决定到处走走，振奋一下精神。
　　宋朝的街市虽不比当代，却也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铃铛声声，叫卖迭迭，商贾摊贩，江湖郎中，占卜术士塞满街头巷尾，那些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各色珍奇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一块空地上，一对父女模样的人支起台子，架出一块绸布，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比武招亲。我不禁觉得好笑，谁武功高就嫁谁，还真是缺乏安全感的年代，换作是我，宁愿挂个牌子：“比美招亲”。
　　那年长男子络腮胡须，粗布衣裳，年轻女子五官俊秀，娇俏可人，上着连衣长裙，底穿红色绣花鞋，呵！脚还不是一般的大，我闪过一念，这不是穆念慈和杨铁心吗？
　　我再仔细看那女子，虽有千般娇媚，万种风情，偏要顶上张苦瓜脸，像天下人都欠了她，为她的美丽生生折了三分，想公子风流一世，最终竟栽在这个女子身上，便心中忿忿不平，待我戏弄她一下，以报她对公子一“凳”之仇！
　　我把头发向后束起，找了个店铺换上男装，回到比武场，见一个个壮实男子被她像扔馒头一样甩出几丈远，我心中暗喊一声没用，“腾”的跃到正中：
　　“我来！”
　　穆念慈毫不客气，撑戟而上，锋刃直冲我飞来，我闪身躲过，抓住戟柄，用力向旁一推，她反手出掌，想从后偷袭我，我看准她的步伐，伸腿使绊，她连退数步，栽进一个怀抱里。
　　“大胆民女，竟敢冒犯小王爷！”那人身边侍卫厉声叱道。
　　我想这小王爷必是杨康无疑了。
　　穆念慈赶紧从那怀抱里挣脱，杨康冲侍卫摆摆手，轻蔑的一笑，“小王我正愁无处解闷，恰供我活动下筋骨。”
　　“不行！”我和穆念慈几乎同时喝出。
　　穆念慈怒道：“我决不会嫁给一个金人！”
　　杨康冷笑：“那就看你能不能赢我了！”说着摆开了招式。
　　穆念慈明显不是杨康对手，连连吃亏，杨康一手顺势搂过她的腰，眼中露出调戏之意，一手直奔她鞋而去。
　　不好！我心一惊，决不能让他泡妞奸计得逞，我一个箭步隔在二人中央，挡住杨康的手，敏捷的脱下穆念慈的鞋子，紧紧攥在手中，杨康见状，抓向我手中绣花鞋，与我拉锯般抢起了鞋子，我眼看力不从心，张嘴一口咬向他的手背，他松开手，痛得哇哇直叫，我得意忘形，喝道：“小样，本姑娘手里的东西也敢抢！”
　　杨康不怒反笑，“我早看出你是个姑娘，下手留了三分，敢咬我小王爷，算你有几分胆识！姑娘好武艺，人又长得不错，不如与我共王府一聚，做我的柿子妃，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条件听起来还不错…… 我思量着，留心到这杨康也是极好看的男子，身高八尺，眉宇英俊，一身绫罗绸缎，衬得富贵福相。
　　“要不要考虑呢？”他走近了一步。
　　我回过神，狠敲了下脑门，夏念乔啊，你在想什么啊，又花痴了不是，怎么可以做对不起公子的事呢？
　　我大义凛然道：
　　“鬼才做你柿子妃，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哪家公子这么好福气？”
　　“哼，他的名字你不配知道，你连他万分之一都不及！”
　　一旁穆念慈忙道：“你们吵归吵，快把鞋子给我啊！”我丢给她，对她说：“傻姑娘，日后离这种登徒浪子远一点，鞋被偷了事小，偷了旁的东西事就大了。”
　　杨康在后面嚷着问我名讳，我才懒得理他，潇洒的一甩头，“咚”的撞了迎面一个人的脑袋，顿时眼冒金星。
　　原是郭靖，他一个劲儿赔不是：“对不起，小兄弟，对不起……”复又指着我露出夸张的表情，“咦，你不是那天的姑娘吗？你后来到哪里去了，金子你也没拿，我转身你就不见了……”
　　我揉了揉头，岂料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好管闲事儿的，只听他向杨康问了句话，我脑袋“嗡”的一响，真想拿块布把他嘴缝起来。
　　他问的是：“小王爷，这位姑娘是你的婢女，不过打了你一件玉器，就害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岂不是太不尽人情了？”
　　杨康一脸阴笑着走到我身边：“原来姑娘想做我婢女啊，为什么不早说，来人，把她给我带回去！”
　　郭靖以为说通了他，高兴不已，像是做了大善事，冲我憨笑着，我恨不得一掌把他打飞。
　　奇怪的是，杨康手下来缚我，我竟双手无力的很，任他把我挟了去，浑身内力使不出来，急出一头汗水。
　　到了六王府，欧阳克正告别了王爷前往别苑，经过门口，我忙大喊：“公子救我！”
　　他驻足在杨康面前，“小王爷为何挟着这姑娘？”
　　“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了？”杨康傲慢的答道。
　　“在下岂敢，只是这姑娘好像并不愿跟从小王爷，我怕此事传出去会影响小王爷的声誉……”
　　“哼！本王只是想和她玩玩，这你也要管？”
　　“康儿！”一声柔美的呼唤传入耳边，一个美丽端庄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王妃。
　　“快把这姑娘放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欺负弱小了？”
　　“娘，是她自愿要到我王府当婢女的，我只不过遂了她愿。”杨康狡辩道。
　　“才不是！是他要调戏穆姑娘，我看不惯咬了他，他就报复我！”
　　“康儿，为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要是你爹知道了……”王妃说着竟抹下泪来。
　　我甩开杨康的侍卫，跑到欧阳克身边，小鸟依人的靠在他身上，示s威似的看着杨康。
　　“他就是你说的‘心上人’？”杨康瞪着欧阳克，眼中愤怒异常。
　　“不错，怎样啊？”我牢牢拉住公子的衣袖。
　　欧阳克心有灵犀一样伸手揽住了我，不卑不亢的向杨康道：“这姑娘是我白驼山的人，得罪了小王爷，在下替她赔罪，也恳请小王爷适可而止，我也不想为这点小事与你伤了和气。”
　　说是赔罪，却语带威胁，杨康手心暗凝真气，九阴白骨爪就要出掌。
　　欧阳克撇了他一眼，轻蔑的一笑，手中折扇微微绽开。
　　“康儿！”王妃见状，忙柔声命道：“听见没有，快放了这姑娘和我回去！”
　　“姓欧阳的，你给我记住了！”杨康收回右手，随着王妃怏怏而去。
　　我伸着脖子，冲他背后伴着鬼脸。
　　他们这一走，当院只剩下我和公子两个人，气氛显得古怪而暧昧，我脸一红，立刻放下欧阳克转身就走，却被一把墨扇拦了下来。
　　他微一欠身，目光如水的看向我：“说我是你心上人，可是出自真心？”
　　我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居然还提……莫非嫌我糗的不够？我急忙解释：
　　“那是为了糊弄杨康，信口胡说的，你不可当真啊！”
　　“哦……原是信口胡说的，早知道就不该救你。”他眼中的波光止住，转过身去，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猜不出那背影之后的神情。
　　我忍不住问：“就算不是真的，公子就能眼睁睁看我被别人欺负？”
　　“为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得罪了小王爷，我才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你……”
　　原来我是不相干的女子。
　　我也赌气似的背过身，突然感到眼中有什么涌上来，真讨厌，今天风这么大，又迷了不是。
　　就这样背对背沉默良久，王府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欧阳少侠，有刺客闯进来了！”一个侍卫报道。
　　欧阳克闻及此，即刻向王爷住处赶去，我暂放下不快的情绪，也跟在了后面。
　　到了“案发现场”，一圈空地中间围着两个人，侍卫们虽手持刀剑，却看不出一点杀机，一个个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正中穿鹅黄衣衫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便是传说中“眉目如画，丰姿绰约，艳如春花，丽若朝霞……”的黄蓉。
　　我第一次看见她穿女装的样子，看来人长得美确实不亏。
　　远远处看见黄蓉悄悄对背后的郭靖说了什么，郭靖摇头，黄蓉又使眼色又皱眉，表情极其丰富，傻小子终于点头，回身向侍卫们扑去，眼看就要冲出重围。
　　欧阳克欲上前阻拦，被黄蓉挡在中央。
　　欧阳克停住盯着黄蓉看了半晌，嘴边漾起一抹微笑，“原来是姑娘，上次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
　　黄蓉眼珠鬼精的转着，不知在起什么馊主意，她突然绽了个笑脸，
　　“想要知道我的名字么？那好，我们打个赌，只要百招之内，你能看出我的招数，我便告诉你！”
　　拜托，这么老土的游戏，五岁就不玩了，我走近欧阳克，拉着他的衣角，轻声提醒道：“公子，她在拖延你的时间，其实……”
　　话还没说完，欧阳克甩开我，径直向黄蓉走去。
　　眼巴巴看着白衣角从指缝间溜走，我听到他对黄蓉说：“姑娘真是聪明乖巧，惹人喜爱，在下自当奉陪到底。”
　　我再抬头时，黄蓉已全身架起，连连出招。
　　二人在当院你来我往，虽是过招，双方均未尽全力，白衣和黄衫空中飞舞，姿势甚是优雅，不似斗武，我再一看众人，全然不去管跑掉的郭靖，只象在看表演一样，称赞迭迭，公子的姬人们更是眉目含笑，指着公子的身影，满脸花痴的表情。
　　我心里不是滋味，平生第一次不喜欢和别人分享。
　　静静离开王府，我跑到城边的莲花湖散心，一个人坐在浣花石板上，沐着清凉晚风，踢着脚下石子，坐了很久，想忘记刚才的不快，可脑袋里装的全是欧阳克和黄蓉过招时的轻浮表情。
　　我突然站起，冲着湖面喊道：“坏克克，刚惹我生气，转身就和黄蓉调情，真是见色忘义！”
　　四周浣衣妇们似乎被我的喊叫吓到了，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是见了外星人。
　　我懒得管他们怪异的目光，只觉叫完神清气爽，蹲下又重回寂寞空虚，我呆呆望着湖心涟漪，猛然发觉，不知何时起，我不再是一个人的小夏，周围发生的每件事都是关于他的，平日耳边萦绕的温言软语是他，高兴是因为他，傻笑是因为他，哭泣是因为他，怎么连这莲花湖中的倒影都是他！
　　我越想越气，拾起一块石子丢向湖面，水中泛起几道波纹，蛇影般蔓延散去，片刻之后，又是那张邪魅的脸，还用那勾人的桃花眼冲我坏笑，我气极站起，搬下屁股下面浣花石板，狠狠砸向湖中落花簇拥的倒影。
　　那倒影渐渐消失不见，湖面又恢复平静，果然是幻觉呢。

　　第八章

　　我坐上冰凉的石板上，夜色渐黑，不知不觉间凉意来袭，我打了个喷嚏，心想这招失踪玩的有点赔，犹豫要不要回去呢？
　　我拍拍衣上泥土，站了起来，转身迎面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压了压乱冒的金星，睁眼一瞧，气不打一处来，今天怎么这么背，一天之内被撞了两次了，而且还是和同一个人。
　　对面的郭靖喘着粗气，把背上浑身是血的杨铁心颠正，冲我惊呼：“姑娘，快跑！有人在追我们！”
　　追你们和我毛关系啊？
　　可这话尚未出口，郭靖便不容分说的拉住我一溜烟儿钻进街头巷尾，后面侍卫穷追不舍，郭靖突然转身跨进一扇门，那群侍卫却还直线前行，领头的还大喊：“这边，追啊……”我想起一句话，人们只知盲目的奔跑，却忽略了该走的方向。
　　看来傻小子也有泛灵光的时候。
　　我拍拍他的脑瓜，“傻小子，不在城里好好呆着，去王府闯什么祸去了？”
　　他放下杨铁心，憨憨的一笑，“我去王府为王道长找药，顺便还救了穆大叔。这里是穆大叔暂住的小屋。”
　　“义父，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义父……”随着一声娇嗔，穆念慈探了出来，见这情形，仆倒在地，声泪俱下，抱住杨铁心使劲摇着。
　　实在看不下去，我一把推开穆念慈道：“不死也被你摇残了，没学过急救吧，去拿块布来，要先止住血才行。”
　　穆念慈撕下一边裙角递与我，我手脚麻利的为杨铁心包扎好伤口，一边教着穆念慈说：“看好了，要这样……”经我细心处理，血算是止住了。
　　“姑娘手真巧，连这都会，幸亏你在，否则我们都不知怎样才好了。”郭靖看的直点头。
　　“那是当然罗，我可是学过护理的，……”
　　“什么狐狸……”
　　看他一副天真的傻样，我眉毛一扬，咧嘴得意的笑了笑，把爪子搭在他肩上，“傻小子，你不懂的还多呢……”然而下一刻，我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因为我看到欧阳克和黄蓉并排出现在了门口。
　　郭靖忙跑到黄蓉身边，“蓉儿，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黄蓉还没开口，欧阳克道：“我答应蓉儿来送解药，倒是你，怎么把我的人拐到这里来？”他语气冰冷，脸色阴沉得很，我溜溜的蹭到欧阳克旁边，扯着他袖子，怯怯的说：“不关他的事啦，我们是路上撞到的……”
　　“小夏，你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王府任你随便出入，还和这等人混在一起……”
　　“你住口！虽然你帮我拿到解药，也不可以这样说我靖哥哥！”
　　欧阳克笑着走到黄蓉面前，伸手缠住她一丝秀发，语气轻佻：“蓉儿何必生气，与其和这傻小子在一起，不如随我回白驼山，让我好好宠你……”
　　黄蓉一个急转，离开他几丈远，“你少痴心妄想！我心里只有靖哥哥一人，还有，不许这样叫我名字，你这贱人！”
　　我听着极不顺耳了，顾不上气欧阳克刚才的话，反驳道：“我们公子没你说的那么差吧，起码英俊潇洒，才貌出众，配你也算绰绰有余，再说他刚替你取了解药，你就翻脸不认人……”
　　“靖哥哥，你都看见了，他们是一伙的，都不是好人，把他们统统都赶出去！”
　　“蓉儿，夏姑娘是好人，她刚才还替穆大叔包伤口来着……”
　　“靖哥哥！”
　　欧阳克却丝毫不恼：“蓉儿要下逐客令了吗？在下正巧也要回王府了，不过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说着向黄蓉抛了个媚眼，接着攥了我的手臂，把我拎了出去。
　　“痛，痛痛，放开啦！”离开小屋很远，我终于挣脱了他的手，使劲的揉着肩膀，“干嘛这么用力，又没说不和你走……”
　　“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是小王爷，一会儿是傻小子，你忘了是我白驼山的人了吗？”
　　“管得着我，你还不是一样，都已经姬妾成群了，不是还照样招惹黄姑娘！”我冲他喊完，又低声嘀咕：“再说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白驼山的人了，今天吃了火药拉？对我一点都不温柔……”
　　就这样怏怏回到王府，发现小夜正在等我，说是来看看我才放心，我想起白天的事，问他道：“你给我的武功为什么不灵了？”
　　“给你的武功没有问题，而是……”
　　“什么？”
　　“我们神仙不参与凡间的事，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又来这套……

　　第九章

　　接连几天，我都没见到欧阳克，听姬人们说是忙于王府中事，一天我碰见杨康，看他在我屋外徘徊，犹豫不决又不敢进来，我干脆出去，说小王爷怎么这么有闲心，逛游什么呢？不进屋坐坐？
　　他勉强挤出个微笑，比哭还难看：“小王心情烦闷，随便走走”，停了停又似乎觉得不甘心，突然抓起我的手：“实话告诉你，我……知道了我的身世，其实我并不是完颜洪烈的儿子，我已经下定决心和娘亲回到亲生父亲那里，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我一惊缩回了手，“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我已经……”
　　“那欧阳克根本不值得你喜欢，你知道他最近为什么没找你么？他又搭上我爹爹的义女，两人现在如胶似漆，根本就把你忘了！”接着他又眼露恨意，“那穆念慈本来是我先看上的，现在也被那欧阳克迷得七荤八醋的，我小王玉树临风，哪里比他差！”
　　厄，原来是找我平不忿来了，不过我总算成功拆了一对儿，有点幸灾乐祸，再看面前这个杨康，不由得心生同情。刚想安慰他几句，有人悄悄来报：“小王爷，王妃唤你过去。”
　　他脉脉含情的看着我：“这一去，说不定就再不回王府了，我要带你和娘一起走。”接着不容分说的拉起我。
　　本以为他会走的很低调，岂料不仅王妃，连黄蓉郭靖，完颜洪烈，王府一干人等都在正厅静候着呢，当然，还有我几日不见的欧阳克，依旧白衣飘飘，神态潇洒，似乎更帅气了……
　　他见我被杨康拽来，眼中从最初的诧异转到微怒。
　　杨康向完颜洪烈拜了三拜，又敬上一杯酒道：“这酒过后，我再不是完颜康，你我的父子情意就此断绝！”说罢一饮而尽，扬手把酒杯的摔在地上。
　　完颜洪烈颓然瘫坐在地，挥手示意侍卫们，“让他们走……”掩面哭着：“本王输了这十八年付出的感情……”
　　杨康大步跨出门口，被欧阳克拦住。
　　杨康双目喷火：“完颜洪烈都说放了，你还……”
　　“你走可以，把她留下。”欧阳克抢过我的手，牢牢攥住。
　　“你姬妾成群，也不缺她一个！”杨康怒道。
　　“你已经不是小王爷了，还这么霸道，也不问问夏姑娘愿不愿意和你走。”
　　两人目光聚焦在我脸上，烤的我火辣辣的，我讪讪道，“公子，我当然不愿和他走了，可……”我本还想说，杨康其实蛮可怜的，连穆姑娘都被你抢走了，不要这样刺激他拉……却被欧阳克打断，拉在身后，他轻蔑的笑道：
　　“听见没有，她根本就没打算和你一起走，看来我比你更懂得如何征服一个女人。”
　　杨康听了怒火中烧，又要使出九阴白骨爪，黄蓉高声喊他，“杨康，再拖延那完颜洪烈怕是要改变主意了！”
　　杨康悻悻收了爪子，拂袖而去。
　　欧阳克冷眼看了看我，一句话也没有。我冲他撅起了嘴，又不是我的错……
　　晚饭时分，一个侍卫送来一张字条，说是小王爷临走前吩咐务必交到姑娘手上的。
　　我展开一看，上面寥寥几行毛笔字，字迹潦草，远不及公子字体那般隽秀飘逸，不禁皱了皱眉，念道：
　　康今日无端惊扰，冒犯之处，万望见谅，愿许姑娘一生，知卿草率之间，难下决定，我心所属，唯有姑娘，如若改变心意，于端午之夜牛家庄一聚，康字。
　　读完知道闯祸了，天啊，我今生收到第一封情书居然是来自杨康！
　　门被推开，我赶紧收起字条，掖在枕下，欧阳克走了进来。
　　“在做什么，吃过饭了？”
　　呵，他竟能做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扬着好看的眉，温柔的浅笑着。
　　“进来怎么也不敲门的……”我神色慌张，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盯着我看，目光炯炯，我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嗓子，“公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他伸出手轻抚着我的秀发，慢慢靠近我面颊，我被他摸得头皮发痒，站了起来，怕他发现枕下的秘密，慌张的说：“公子，我累了，想要休息了。”
　　他听了之后脸色一变，起身出去了。

　　第十章

　　第二天欧阳克又来找我，说暂时放下王府的事，要陪我游城一天，借口是这些天冷落了我，作为补偿，和我增进下‘感情’，我又惊又喜，帅哥伴我逛街，可是我遇到最美的事。
　　我挽着他的手臂，那感觉轻柔的像挽着一片云彩，一路看什么都觉新鲜，“公子，我要棉花糖……”
　　“好。”
　　“公子，我要糖葫芦……”
　　“好。”
　　“公子，我要桂花糕……”
　　“好。”
　　“哇哦，公子，你看那家酒楼好豪华啊，我们进去吃点什么吧……”
　　“……”
　　“小夏，我才发现你这么能吃……”
　　“说好的公子请客嘛，难不成怕我吃穷了你？”
　　他展颜一笑，冲我挤了下秀美的凤眼，“你若真吃穷了我，就随我一起天涯海角去讨饭，做苦难夫妻，你可愿意？”
　　“讨饭怎么了，四海为家，落得逍遥自在，我巴不得呢！等等……差点被你套进去，谁要和你做夫妻啊，再说公子这么花心，我可不敢奢望有这个福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陪公子畅游观景，就足够了。”
　　他笑道：“说到观景，这临安城最美的是初春，尤其赶上一年一度的桃花节，风景更胜此时，只可惜春时已过，城中桃花已不多见了。”言语间透露着一丝遗憾。
　　我仰脸道：“公子不必伤怀，世间的花有千万种，何必独爱桃花？比如玫瑰、紫薇、福桑、合欢……夏天的花不是也一样美吗？”
　　很快到了端午节，我犹豫再三，攥着字条的手紧了紧，心想反正我也不会在这古代呆很久，就算拒绝，也要早些和杨康说清楚的好，不要误了人家一生，于是决定去赴他之约。
　　万没想到的是，我出现在杨康面前时，他竟是极度傲慢的表情。
　　“笑话！我杨康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你把自己想的太高了吧！”
　　什么？不是你写的？那会是谁？我心中一百个问号。
　　黄蓉听到争吵声从草屋探出头来，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道：“夏姑娘，杨康和穆姐姐才是一对儿，就像我和靖哥哥一样，这都是前世注定的缘分，谁也拆散不了，你呀，还是别自作聪明的好。”
　　郭靖走过来，“蓉儿，我看夏姑娘已经够难堪了，别再挖苦她了。”
　　“靖哥哥，你还替她说话！”
　　我知道前几次和郭靖走得太近，惹恼了这小妮子，此刻无暇与她计较，只是急于知道是谁耍了我，想即刻回去问个明白，拔腿欲走。
　　“等等！”黄蓉叫住我。
　　“又做什么！”
　　“我刚才仿佛看到了……”她拔开我发间，盯着我脖颈看了半天。
　　“有什么好看的！”我有些发怒，不知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靖哥哥，快来看，她颈上……”
　　郭靖也把头凑过来，惊呼道：“夏姑娘，你颈上有道黑印！”
　　什么？我伸手向后摸去，颈后竟有一道似划痕的细纹。
　　黄蓉的脸色变了，“夏姑娘，你近来可感到夜难安寝，时常出现梦境的？”
　　“有时会，可也不频繁。”
　　“一月之前，可曾有一日浑身无力，四肢疲软？”
　　我想起刚来临安那几天，不禁点了点头。
　　“一定是那欧阳克，他对你下毒！”黄蓉解释道：“西毒欧阳锋对武功比自己高强的人都记恨在心，我曾听爹爹说过，白驼山有一种毒药，以茉莉茶花为引，服用之后，能慢慢侵蚀高手的内力，中毒者却毫无知觉，只是一个月后会在颈上留下一道黑印。可这一般是对付武林高手的，对你这个平常的姑娘，他为什么……
　　我的心猛然一颤，想起小夜给我的武功平白无法施展，想起初到临安城那个夜晚，月华之下，那个轻挽衣袖，替我斟茶的飘逸身影和杯中沉浮的幽蓝色温香。
　　我的心倏然一沉。
　　“欧阳公子已经回白驼山了。临走前让小的们把这个交给姑娘。”王府下人告诉我说，随后呈过一个白布包裹。
　　我伸手接过，一层层拆开，竟是白花花的一袋银子。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
　　怎么会？公子怎会弃我而去，一定是有什么急事，一时找不到我，才没叫上我，我驾上一匹快马，真想飞到欧阳克面前，可越是一路疾驰，心越是忐忑不安，我预感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那马儿似通我的心意，乖顺的任我驾驭，飞奔在曲径弯道间，怎奈天公偏不作美，半路飘起黄豆大的雨点，我靠在马背上，身子压得很低，西域古道本就凸凹不平，坑坑洼洼深浅不一，谁料前方一处深坑，泥泞非常，马儿嘶鸣一声，高抬前蹄，我摔了个鼻青脸肿，体验了什么叫人仰马翻。
　　我不顾浑身是泥，奋力爬起，再欲爬上马背，可马儿受了这一惊吓，狂躁起来，多次重重甩下我后，朝着天边一处亮光飞驰而去，我抹着脸上湿漉漉的雨水，心中害怕起来，这荒村古道，天色渐晚，连家客栈都难找，现又失了马儿，难道要我在这里露天而宿吗？
　　“欧阳克，你给我出来，凭什么丢下我，你讲清楚啊！”
　　倾盆的大雨淹没了我的哭喊，雨水舔舐着我的双颊，风中满布的腥味儿扑鼻而来，我裹着湿透的单衣，跪在地上无助的哭泣。
　　是幻觉吗？恍然间，我看到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在天地帘幕中格外清晰，难道是……
　　我抬起头，眼中火焰瞬间熄灭掉。
　　“小夜，他不要我了……”我扑在夜游神怀里，泪水如掉了线一般呜咽不止。
　　夜游神慌了神，忙将我扶起：“别哭别哭，我这就带你去找他。”
　　他举起神棍的手落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他静静俯下身去，疼惜的为我拨弄了下额前的乱发，轻叹一声：“也罢……”
　　我闭上了眼睛，感到全身腾起，禁不住颤抖不止，天空闪过一道亮光，我听见一声隆隆巨响。

　　第十一章

　　再睁开眼时，已是东方破晓，骤雨初歇。环顾四周，原已置身白驼山中，山色空蒙如洗，空气中湿雾弥漫，我顺着映花石阶，攀岩而上。山泉空灵清澈，崖间飞鸟相呼，自是美妙如画，可我却无心浏览风景。
　　欧阳家的宅院就坐落在翻过这座山的那片平地里。
　　爬至半腰，忽然间两股强劲气流顺风而下，鸟儿从枝头惊起，苍挺古树猛烈摇动，沙沙声有如雷霆，扰便整个山林，乱石横飞，山体也随之剧烈抖动起来，我忙贴近崖壁，躲过飞落的石块，等一切恢复平静，听见头顶谈笑声，我蹑手蹑脚的爬了上去，隐在一个巨岩之后，探出头去。
　　“哈哈哈，十年过去，欧阳兄功力不减啊！”
　　“鹤兄何尝不是，你这一招山崩地裂，内力实不输我。鹤兄，怎么没把你那个闻香识毒的女儿带来，我好再和她我赏毒评毒啊……”
　　说话人正是欧阳锋，莫非他已经出关了？
　　我再向那另外一位望去，倒吸一口凉气，竟是梦中曾见的鬓发斑白的老人！只不过他气色正佳，精神矍铄，不似梦中那般颓唐。
　　只听他道：“我那女儿……不提也罢，欧阳兄，何不让我开眼看看你些年来的成效。”
　　欧阳锋从鼻中哼出一声，蛇头拐杖霍然一立，两条蝮蛇“呲”的钻出，闪出两道耀眼银光，张开大口，吐着火红信子，直咬向一旁两个蛇奴，二人未及一哼，应声倒地，口边流出翻滚白沫，黄色液体从身上汩汩淌出，整个身体瘪了下去，在山野间泛着难以忍受的肉体腐烂味道，其景象惨不忍睹。
　　“啊……”我失声叫出，急忙捂住了嘴，可是已经太迟了，欧阳锋凌空一跃，揪出巨岩后的我，凌厉神掌已纵然劈下。
　　我顿觉体内真气乱成一团，搅得五脏六肺如火烧般剧痛，胸口似要炸开，软软瘫坐在地，日光的晕眩更是照的我体内如浪翻滚，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嘴边渐渐渗出了污血。
　　“叔父，侄儿听说您出关，特来……”说到一半，陡然止住。
　　我虽身受重创，几乎无力睁眼，但一息尚存，脑中异常清醒，如此朗逸悠长的声音，我怎会辨识不出？
　　霎那间，千般情绪，万种离思一并涌上，我强撑贴着地慢慢爬起，用仅有的一点力气叫出：“公子……”
　　他眸中玉露一闪，虽然看不甚真切，但我确定他有超过半秒的怜惜，随即又归于漠然，余光渐敛，转向欧阳锋，对着余下两个蛇奴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抬下去。”
　　那两个蛇奴方才被欧阳锋的举动吓的魂不附体，听到这话，如获赦免，冲我走来。
　　“把她扔到万毒池里喂了吧。”欧阳锋漫不经心的吐出几个字。
　　我心中大恸，哀求着巴巴望向欧阳克。
　　他却避开我的目光，背过身去。
　　我咬住嘴唇，咽下喉中浓重的腥咸，两个蛇奴架着我的双臂，连拖带拽拉下山去，我心如刀割，一时感不到身上疼痛，我只知道，那风流少年奋不顾身，宁违尊长也要救心爱姑娘的神话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万毒池是欧阳锋为炼就剧毒而饲养毒蝎毒蛇之处，位于两山之间一个巨大深坑之下，还未接近便嗅到毒雾重重，怨气森然，毒物们啃食白骨的声音夹杂着爪尖相蹭和顿地声更显出它们饥渴难耐和焦躁不安，让人不寒而栗，我从腰间拔出夜游神给我的防身短剑，奋力向自己胸口刺去，与其被这些畜生活活吞噬，不如先死了来得痛快。
　　随着一剑刺下，我感到身体轻轻浮在空中，嘈杂声渐渐远了，四围静的出奇，尸腐糜烂的味道也消失了，那感觉淡如薄纱，轻若暮霭，微风掠过脚踝，湿了发间，耳边忽闻花开花败，我不知身在何处，恍惚间听到下面传来的清脆童声。
　　淡淡清香胸满溢，片片飞花逐流水，我踏着脚下落英缤纷，一颗苍拔老树下，坐着一个束发金冠，眉目清秀的白衣男孩儿，他狠狠抓起地上的石子，用力握成粉碎，粉末从那白皙的指缝间滑落一地，男孩儿眼中分明噙着泪光，我大惊，那神情怎竟和他一模一样？
　　一个女孩儿惊奇的跑了过来，眨巴着她那水灵灵的眼睛蹲下问他：
　　“小哥哥，你不开心吗？”
　　小欧阳克忙擦掉眼中的泪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送给你！”女孩从背后捧出一大捧野花，塞到男孩儿手中。“我刚采的。”
　　男孩儿怔怔的看着女孩儿，接过那鲜花。
　　女孩儿露出甜甜的酒窝，对男孩儿看了又看，突然问道：
　　“小哥哥，你是神仙吗？”
　　男孩儿不解的望着她，女孩儿解释道：“爹爹说，神仙都是一身白衣，眉毛又浓又黑，眼睛亮亮的，闪闪的，就像……”女孩儿托着腮，想了一个自认为恰当的比喻：“像这山里熟透的葡萄一样！”
　　男孩儿笑了：“对，我就是这山里的神仙！”
　　“真的！”女孩儿的嘴张成“O”型。
　　“神仙都是万能的，你也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
　　“当然！”小欧阳克不假思索的答道。
　　“我想要你背后这棵树上的花儿，可是它太高了。”
　　小欧阳克仰头望去，这古树枝干粗壮，高耸入云，一眼看不到尽头，况且上面那有花儿的影子！便信口答道：“这棵树可不是一般的树，它是千年树精，每隔百年才开一回，现在正好是一个轮回的第九十年，要它的花儿，还要再等上十年。”
　　女孩儿张大了嘴吧。咬着手指认真的说道：“那神仙小哥哥，我就等十年之后，你把树上开的第一朵小花儿采下来送给我好吗？”
　　“十年那么久，我那时要怎样找到你啊？”
　　“你把这个吃下去，不用找我，我自会认出你来。”女孩儿递过一粒七色药丸。
　　“这是什么？”
　　“嘘……”女孩儿将食指贴近唇边，“不要问，吃了它便是。”
　　小欧阳克把它含在嘴里。
　　女孩儿哼着小曲跑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儿冲着她的背影喊。
　　“我叫阿宝……”清脆铃铛在山间回荡不止，碧绿春色，在她身后，点点绽放。
　　轻扬的山风打起了漩涡，卷起一片花瓣，落在我手心，日光斜斜射来，我感到一阵暖洋洋的温热，溢满全身。

　　第十二章

　　突然一切幻像在眼前消失，我剧烈一震，浑身汗如雨下，从里到外湿了个精透，如洗过一般，睁眼看见夜游神在我面前。
　　“你怎么白天就出来了？”
　　“我不出来，你能活到现在吗？”他眉目间透着一丝嗔怒，“我给你服下一粒灵丹，暂且没事儿了，你也真是，在这儿呆久了，居然学会动刀子了？不知道血溅七步，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又是你救了我？公子呢？”
　　“一醒了就公子长公子短的，警告过你的都忘了……”
　　“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我起身欲走。
　　“别问了，你想知道的我都清楚，罢了罢了，遇上你，算我认栽，我可不是第一次违例了，喂，你要不要听啊……”
　　他上前拉住我，被我眼中两行泪吓到了，忙道：“你也莫要怪他吧，他想把你推给杨康是想避免你再和欧阳锋见面，谁叫你不知内敛，硬要做人家师父，欧阳锋怕传出去给人笑话，定容不下你。”
　　我还是长腿如风，头也不回。
　　“他给你下毒是怕你终会跟来，就像今天这样，欧阳锋此次出关，今非昔比，武力更进一层，要不是那欧阳克替你去了七成功力，凭我原先给你那些内力，挨欧阳锋一掌之后，体内真气一乱，非折腾的你气竭而死不可，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我突然停住脚步和泪水，转身冲他嫣然一笑。
　　他抖掉浑身鸡皮疙瘩，“哦，我还知道一些旁的，趁今天一并送给你，喂……”
　　我抬腿走的更快了，谢谢你，小夜，这些已经足够了，剩下的，我会自己问他。
　　“小夜，替我教训那两个混球！”我远远喊着，心情豁然开朗，连跑带颠的像冲着天堂飞驰。
　　“吱呀～”我来到欧阳克的房前，不顾礼仪，推门而入，房中景象却让我呆在那里。
　　我看见欧阳克左手揽着一个姬人纤腰，右手在美人细颈反复摩挲，美人低眉浅笑，正娇羞的往他怀中钻着，二人拉扯纠缠，春光流露。
　　我猜想我当时面目表情定是狰狞抽搐的，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
　　“雪岚，你先下去。”他放下美人，起身合上衣襟，那叫雪岚的女子缓步轻挪，绕出门去，与我擦身而过的一刻，眼里尽是嘲讽。
　　“这么急着来见我，怎么，想我了吗？”他一如既往的笑着。
　　我尴尬极了，结巴着，只得说出准备好的台词：“你刚才在山顶听你叔父说要把我扔到万毒池，为何不救我？”
　　“你现在不是平安无事么？看来小夏都有人救了，我又何必插手。”
　　难道小夜救我被他看见，我忙掩饰道：“公子不要误会，那是我哥！”说完真想狠抽自己一耳光，天下怕是没比这还可笑的谎言了，在胡说八道什么啊，这也太明显了吧。
　　“哦？”他合上折扇，目不转睛看着我，我险些昏死在地。
　　“你若是想向我解释什么，我看大可不必，你对我的心意，在下还是明白的……”他移步我身前，指尖穿过发丝，扣在我肩膀，暗香越来越近，乱人心神。
　　我顿时清醒，从他身边跳开，想到他刚才对雪岚的轻浮之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子，你怎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怎么你此刻方知？”他又露出妖媚的笑容。
　　我定了定神，压住心头失望，“不，你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要做出这副样子来吓我，你告诉我，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你凭什么相信我？”
　　“我的直觉。”我咬了咬牙，不住给自己打气。
　　他笑道：“不要随便相信一个人，因为女人的直觉往往容易被情感蒙蔽。”
　　“可你说过，我是不同的，我是个特别的女孩儿，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你还真是……”他摇头浅笑，“在我眼里，女人不过是排遣寂寞的工具，你与她们没有丝毫分别。”
　　“我不信，刚才在山顶见到你时，我分明看见了你眼里的流光！”我语气激动，几乎抑住不住自己的声音。
　　“那为什么不把它看做重逢的惊讶呢？”他懒懒答道，低头玩弄着手上的青花茶杯。
　　我上前一步，毫无预兆的从他手中夺过那个茶杯摔个粉碎。
　　欧阳克的浅笑滞在脸上。
　　“这才是惊讶！”
　　我惨然一笑，半晌以一种自己都听不清的音量说出：
　　“你伤我心了。”
　　“公子师父，不好了，老主人出事了！”门外响起姬人们的呼叫。
　　欧阳克急忙冲出门去，留下我独自默默而立，这一次我没有哭。

　　第十三章

　　悲伤的嫩苗在我心中生根发芽，肆虐成灾，刚才一幕过电影一般反复回放，不住的给我的芽胞浇水施肥，我在自己营造的悲伤中沉浸，不消一会儿，欧阳克转身回来，二话不说把苗儿掐碎，拖我到河边，“你会游泳吗？”
　　“会啊，怎么？”
　　“叔父和鹤云峰落水了，你快救他们上来！”我往河中一看，不消说，定是夜游神的杰作了，看他们在水中挣扎那副狼狈相，我心里乐开了花。
　　“干嘛我救，你们白驼山总不至于一个人都不会游泳吧。”
　　“我们的人大部分都在前山，叫过来怕是要半个时辰，这里只有你会，快救他啊！”
　　我斜眼看他，刚对我那样无情，现又来求我，总得给人片刻喘息吧，便道：
　　“我才不！救了他，他会要我命的！”
　　“不会的，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我欧阳克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额头急出了汗珠。
　　“此话当真？”虽然话出有因，但若略去上下文，实是一句值得心动的话，我犹豫着蹲下身去，在岸边压起了腿，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再拖下去叔父就淹死了！矜茹，他纵有千般不是，总归是我的……”他虽心急，仍不敢发作，语气近乎哀求。
　　看到他焦急万分的样子，竟有些嫉妒起欧阳锋来，故意气他：“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要相信你。”
　　“矜茹，这次算我求你……”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紧张，心头一软，再不忍心与他为难，谁叫他是最不愿伤害的人呢。
　　“那老毒物力气那么大，我须等他呛昏之后才能把他捞上来，否则他拖我下水，谁也活不了！”
　　“好，只要你把我叔父救上来，你要什么我都允你！”
　　“那倒不必，我是趁人之危的人吗？更何况我要的，怕是你给不了的……”
　　这两个家伙还真重啊……我气喘吁吁，刚浮出水面，背上重量骤然减轻，抬头看见欧阳克飞身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抬起欧阳锋，一个“流云飞转”又回到岸边，素衣银线连接天边白云苍狗与海鸥，姿态潇洒，蹁跹入画。
　　我抹一把湿漉漉的脸看痴了。
　　我把另一个也周上岸，坐在池边乎乎喘着粗气，不一会儿白驼山的下人们纷纷赶来，对着欧阳锋又挤又按，老毒物愣是放平全身装尸体，吐了几注喷泉之后终于见了活气儿。
　　“擦擦吧。”一条洁白干爽的绸巾递到面前，散发奇异幽兰香味。
　　我扯过绸巾，抹着狂乱的头发，看也不看那人一眼。
　　“还在生我气？”欧阳克弯下腰，声音温润如细风吹入我耳边。
　　我不自然的往一旁挪了挪，给他腾出些地方，他刚才调戏姬人的情景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想到这儿，我心中泛起一阵酸，突然认真的问道：“公子，你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
　　他明朗的笑容敛起，叹道：“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若说真正在乎过的，唯有一人而已。”他目中波光流转，似有一丝伤感，左手缓缓抬起，似要抚摸轻蹙的眉头，此刻我看在眼里却是无比心痛。
　　我轻声安慰他道：“公子，黄姑娘她现在还年少，不懂你对她一片痴情，也许日后她会想通谁是最爱她的人。”
　　他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我疑惑了，难道他中意的是穆念慈？于是又补了一句： “穆姑娘最终也会被公子打动的。”
　　他苦笑一声，站起身，“你不用花心思来安慰我，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也好，真相与幸福，往往不可兼得。”
　　我埋下头，默默听他絮絮说着，他展开折扇：
　　“比如这扇骨□有力，千年不损，我从来都带在身上，可你知道它是什么做成的吗？”
　　“是象牙？”
　　“是人骨。”
　　我心脏出现偷停。
　　“看你吓的样子，我是骗你的。”他唇角上翘，摸了摸我的头，我愣愣的点点头，就是就是，怎么可能……
　　“但这纹理间的幽暗黑色，确实由一人血迹染过。”
　　这话过后，我们都默不作声。
　　我们面前的清池幽深平静，了无波澜，我却被这夏日波光搅得烦躁不安，莫名焦虑起来。

　　第十四章

　　夜幕降临，飞禽走兽归巢归穴，连月亮也躲在乌云里沉沉睡去，只有夜游神还挥动着荧光棒追的我满院跑。
　　“你真是变本加厉，再打下去会变白痴的！”
　　“我是公事公办，你莫要怪我。”
　　脑袋挨了重重两记之后，天上星星翻了一倍，我抖擞了下精神，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说真的，我今后不能常来看你了。”夜游神突然伤感的说。
　　“为什么？”
　　“我擅自白天出现，还动用法力，天庭已经给我发了黄牌，若是再这样下去，我的官位怕是岌岌可危了……”
　　“为了前程连朋友都不看了，你真不够义气。我说你们这些神仙也够无聊的，活得那么久，数千年如一日，除了修炼还是修炼，真是没劲。”
　　他也不恼，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玩意儿，“这是许愿星，在十五月圆之夜，对着夜空许愿，就能实现你心头所想，什么时候玩累了，你就用它回家吧。”
　　“小夜，我会想你的。”
　　他嘿嘿一笑，“所以呢，傻妹子，你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趁今晚就都解决掉吧。”
　　我想了想问道：
　　“公子说他心里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个人，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就问这个？！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八卦的？”
　　“快说啦！”
　　“是你。”
　　“胡扯！”
　　“哇，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的？”
　　“你不要闹了好不好，若他说的真是我，我自然能感觉出来，可当时我从他眼里根本就看不出。”想起那场景，心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什么时候他已然在我心里占了这么重要的分量了？
　　我半天没听到回应，再一抬头，夜游神一副撞见非洲野驴的表情，夸张的问：“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我才没有！”
　　“最好是这样……”夜游神神秘的眨着眼睛，不住的摆着手：“他是个怎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你根本不了解。”
　　“谁说不了解，我把射雕看了不下五遍！”
　　“在那里，他的很多事情都被略去了，例如我问你，他身上的花香从哪来的你知道吗？”
　　“公子温文如玉当然四体馨香，难道不是与生俱来的么？”
　　他弹了下我脑门，冲我翻着白眼，“动动脑子好不好，你当他是香妃，引香招蝴蝶啊？”
　　“不许你这样说他！”我抬手弹了回去。
　　“男人身上不擦烟不抹粉，一般不会有什么味道，他身上的香是由于误食了千种珍奇花草配置而成的剧毒之物。”
　　“什么东西这么灵？给我也试试。”
　　“你要是知道他当初因为这个躺了半年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吃那毒药的效力如同脱胎换骨一般，半年里折腾的他，每日肝肠如绞，滋味比炼狱还难熬。”
　　没想到公子竟受过如此折磨，我心微微一震，不解问道：“公子为什么要吃那东西？”
　　“是一个女孩儿给他的，你知道他向来最抗拒不了这个。那女孩儿给他这个就为了多年之后能再与他重逢。”
　　我失声惊叹：“天下竟有如此狠毒的女子！”
　　夜游神“霍”的站起，声音提高八度，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怒气冲冲道：“她才不是心肠狠毒的女子，她倾国倾城，才貌出众，尤令人惊叹的是，她嗅觉天下无双，万木丛中能寻一株茶花，方向感有如神引，乱木林中不失东西，最不可思议的是窥人表情细微之处而知晓真相，没有任何谎言能逃过她的双眼，她是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么激动干嘛？”
　　“我有吗？”他收起茶壶似的姿势，慢慢坐回我身边，降下高音摇头叹道：“只可惜她走错一步，误了自己一生……”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闭门不出，怕撞见欧阳锋，现在夜游神不在了，我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这天黄昏，雪岚敲开我的房门，“念乔，后山的葡萄熟了，姐妹们摘了些，你也过来吃吧。”我开始怀疑是否听错了，她用脸上盈盈笑意消去了我的戒心。
　　七八个白衣姬人嗑着瓜子，坐在树下乘凉，悠然自得的样子，看到我们，忙招呼了过去，桌上一串串葡萄大而水灵，晶莹剔透，像少女清澈的眸子，水果的清香漫山飘散，沐着的晚风的清凉，我一时忘记了所有烦恼。
　　雪岚给一旁的慕寒使了个眼色，慕寒提议道：
　　“闲坐无趣，不如我们对诗行酒令，消遣寂寞吧。”
　　“好啊，好啊！”姬人们纷纷赞同，慕寒是姬人中资历较深的，年纪大些，听说是从小就跟了公子，大家从来都对她敬畏三分。
　　“我不会作诗。”我不好意思的说。
　　“那行酒令呢？”
　　“我也不会。”
　　“那我们比剑，每轮输者自罚一杯，怎样？”
　　“公子教我的剑法，已经很久没练了。”我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原来什么都不会啊……”一个年轻的姬人撇了撇嘴。
　　“我还当你有什么本事，能让公子为你在老主人面前说那么多好话，你看你，无才无艺，又姿色平平……要说像黄姑娘那样绝顶聪颖的，像穆姑娘那样如花似玉的我们也就认了……”耳边飘过酸溜溜的味道。
　　雪岚在旁添油加醋道：“最可气的是啊，那天公子见完老主人，本来答应陪我的，结果出来就急匆匆往万毒池那边赶，理都不理我，我跟着到那儿一看，你猜怎么着，她竟躺在另一个男子怀里，那场景，啧啧，我都不好意思说下去……”
　　“你胡说什么呢！”我上前一步，气得嘴唇发紫。
　　“那你说，那人是谁呀？”
　　“我……我问心无愧，凭什么要跟你解释？”
　　“心虚了不是？”
　　“好了！”慕寒拦住众人，“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是想要开心，不要伤了和气。”
　　雪岚轻蔑的一笑：“你既然什么都不会，我就出个简单的，考考你的眼力，你赢了我们便饶你。”
　　她腾出一张空桌，在上面摆了三个相同的杯子，纤纤玉指捏了一粒葡萄道：“我把这粒葡萄倒扣在其中一个杯里，之后交换他们的位置，你若能看出葡萄最终在那只杯子下面，就算你赢，否则把这杯酒饮尽。”她指了指桌上酒杯。
　　“我不会输的！”
　　“是吗？那你看好了……”
　　她轻咬唇边，双手贴近桌面，我屏息凝视，只见她白肤素袖交叠，动作快如闪电，行云流水般交换三个杯子的位置，“刷”一声重新放平。
　　“是这只！”我指着中间的杯子道。
　　“你错了！”她掀开杯子，下面空无一物。
　　她得意的笑了笑，
　　“在这里。”她掀开左边的杯子。
　　“雪岚姐好棒啊！”姬人们起哄道。
　　我端起桌上酒杯，烈酒入喉，辛辣非常，呛得我连连咳嗽。
　　“再来！”
　　三只杯子在我视线中轮转反复，渐渐眼花缭乱。
　　“错了！”
　　“错了！”
　　“还是错！”
　　我不信，明明看清了她的动作，怎会……
　　头出现了轻微疼痛，视线略微模糊，我按了按额头，振奋了下精神，“再来！”
　　“这只！”
　　雪岚第N次掀开杯子，葡萄终于出现在下面。
　　“猜对了！”我兴奋的大喊，姬人们却一片安静，脸一致的朝向东边，毕恭毕敬齐声道：
　　“公子师父！”
　　“我错过了什么有趣的比试了吗？”欧阳克唇边挂着浅笑，饶有兴趣的问。
　　姬人们低头不语。
　　“我是来找你的。”他眼神掠过众人，走到我面前，轻轻握起我的手，我呼吸困难，胸口小兔跳来跳去，脚像踩在棉花上，就这样像做梦一样，被他拉到山下小溪边。
　　“烈酒伤身，你怎么这么傻，竟没看出来她们有意捉弄你？”
　　“是我眼力不佳，连连看错。”
　　“你没有看错，葡萄根本不在三个杯子里面，是每次雪岚掀开杯子的一瞬间放进去的，你的注意力集中错了地方。”
　　“什么，她敢耍我！”我气愤极了，想立刻回去找她算账，不想这一动怒，刚才喝进的酒从肠胃咕噜噜上涌，直冲咽喉，我头一阵晕眩，“哇”的一口吐了出来，脚下打滑，险些栽进水里。
　　欧阳克忙扶住我，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吐了好一阵儿，我感到舒服点了，回头笑笑表示谢意，突然失声惊叫道：“公子，你的衣服！”
　　他低头一看，雪白衬底上赫然一片污渍，想必方才吐到他身上了，他眉间微蹙，抬头轻轻笑道：“不要紧……”
　　“我真该死！”
　　我像个犯错的孩子，不住的道歉，又弯腰掬了一捧清水，小心翼翼端起他衣角，洒在上面，用力反复搓揉，如此几次，惨白色泽渐渐褪去，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抬起手肘，蹭了一把额上汗珠，把衣角映在阳光下一瞧，洗过的痕迹凸现出来，与通身洁白极不相称，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公子，你能不能先脱下来等我洗好之后给你送过去。”
　　又觉最后一句极为不妥，脸一红，急着低头纠正道：“我是说，‘换’下来。”
　　说完感到脸旁有发丝落下，熟悉的暗香掺杂花瓣的味道一直垂到腮边，我转头看向他，却迎上他如水双眸，温柔而炽烈，我心顷刻融化掉，站都有些不稳，想挪开一步，却被他臂弯拥进怀里，发丝相缠，十指相扣，顷刻间芳香四溢，萦绕全身，身后的潋滟波光不住的给我们制造气氛，我闭上眼睛，倾听自己的心跳，一个温润的吻印上脸颊，那感觉轻柔而舒缓。
　　我睁眼看他，心里画了浑儿，我还以为……
　　“叔父要去桃花岛提亲了。”他眼中光芒消失，毫无预兆的讲出。
　　“提亲？他要娶谁？”
　　“不是他自己，是我欧阳克要娶东邪黄药师之女，黄蓉。”
　　他强调了一遍，还特别在两人名字下加了重音，见我沉默，嘴唇又微微张开，似乎还要说什么。
　　我疑心他想要安慰我，心中苦笑，既然原该发生的不可改变，这又是何必，我转头挤掉眼中一团雾水，我这人天生倔强脾气，输人不能输面，我淡淡的说：
　　“公子已经决定了吗？”
　　他点点头。
　　我心有不甘：“也许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提醒你，黄蓉她没你想的那样单纯，那么善良，我觉得她眸中有股邪气，是我不喜欢的，没准哪天她会做出什么有违常理的事，劝你最好还是当心她。”
　　他听了颇不开心：“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总也无需诋毁吧。”
　　我气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他听了这话，非但没恼，反而得意地笑了，“原来小夏还是不希望我娶蓉儿，我当然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你若更坦诚一点，会更可爱……”说罢把手绕到我背后：“如果你……”
　　“公子，我祝你和黄姑娘百年好合，相亲相爱！”我气狠狠的说。
　　他笑容一僵，把手收回站起，背过身去：“你的祝福，我收下了。”
　　我努力瞪大眼睛，只怕一不小心，不争气的泪珠儿就会滑落眼眶，回过神来，又为刚才的话后悔不迭，再想叫住他时，发现他已经消失很久了。
　　你那天有去救我为什么不讲？
　　我被人捉弄与你有什么相干啊？
　　你都要去提亲了为什么还吻我？
　　我不久就回家了，再也不见你了！
　　山里没有我的回声，因为这些话我只敢讲给我的心。
　　耳畔滑过潺潺流水，我呆呆望向远处群岚，落日已隐在山后，空留一地苍凉，在视野中慢慢凝成黑色。

　　第十五章

　　晃晃悠悠回到房间，忽见一人正对着我的房间里看。
　　她一层嫣红轻纱，难掩妩媚风流，我疑心她是公子的姬人，便开口道：“妹子，你走错房间了吧。”
　　“你是阿宝姑娘？”从薄纱后面透过的声音，轻柔如梦境，带着些许惊讶。
　　“我不是，我叫夏念乔。”
　　她隔着轻纱摇了摇头，“不用向我隐瞒了，阿宝姑娘，我认得你的眼睛。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我笑笑把她请进屋，倒上一杯茶，招呼她坐下。
　　“你是公子的母亲？！”我手中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她虽然蒙着面纱，无法看清脸庞，但手指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皱纹，再加上声音动听委婉，令人完全猜不到已经是个中年妇人了，正所谓一白遮百丑，我心里盘算着，等我回去，一定顽强的劝老妈每周日去美容院。
　　“阿宝姑娘，看到你又回来克儿身边，想必你和他的误会已经解除了，我真的替他高兴，这些年的负疚感也终于减轻了。”
　　我虽然不是阿宝，可出于好奇，还是默许了她这样叫我。
　　她接着讲下去：“白驼山的第一批姬人是我带回来的，十年前你来白驼山找他，我才知道到克儿为了你守着一个那么长的承诺，而千年铁树也奇迹般的在那天开花，一切来得太快，就像冥冥中自有天意，我当时怕极了，怕你会夺走他，我已经没有了丈夫，我不想再失去儿子，你知道一个人失去他心爱的东西，那种感觉是很痛苦的……”
　　我先是疑惑，听下去就变成了震惊。
　　她一只手猛然抓紧胸口，跟着全身颤抖起来：
　　“所以我就领进了那些女孩儿，安排在他身边，让你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积怨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你不再信任他，直到你因为嫉妒用利刃划花那些女孩儿的脸，逼她们自尽，然后不辞而别，他对你彻底死心，我当时像疯了一样，看见你们折磨着彼此，我开心极了，痛快极了！”
　　“别再说了，我不想听！”我捂住耳朵，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故事，我的心会莫名的揪痛。她站起向走向窗边，我看不见轻纱后的表情，良久，她平复了下情绪：
　　“后来我后悔了，因为我发现克儿这些年来并不快乐，他虽然常挂着笑容，对每个人都一如既往的好，每年也有很多新人陪他左右，但他只迷恋她们的容貌，却再也不曾对一个女人动过真心，他叔父又对他那个样子，他心里一直有个结，现在你回来了，我不会再阻碍你们，这些年来我都在自责，没有更多的期盼，只要克儿好，我就满足了。
　　她把脸转向我：“阿宝姑娘，我知道你还恨我，但你不要怪克儿，不管他是否承认，他对你从来都没有变过，此事天地可鉴。”
　　送走了她，我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接着做了一宿的噩梦。
　　第二天晨光初露，我揉揉惺忪睡眼，见案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我诧异极了，下床走近一看，一把青玉宝剑赫然横在案边，心里升起了问号，是谁放在案上，为何昨晚竟浑然不觉，再看那剑尾系着一串紫色铃铛，我疑惑更深，这不是我跌入万毒池的瞬间幻象里见到的那女孩儿身上的铃铛？
　　我伸手摸去，谁知就在指尖碰触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冰凉气息经过手腕游遍全身，我犹豫着把剑握在手里，剑体通身泛着青色淡痕，透过光线看去，好似一双幽怨的眼睛，泛着灵异的光芒，我心上一颤，有两个字在脑海中转来转去，脱口喃喃念出：
　　“星邪……”
　　“不错！这正是那剑的名字，你曾用过的。”欧阳克出现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公子，你何时在门外的？”
　　“你最好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莫名紧张起来，手心有些黏黏的，“公子，你怎么突然……”
　　话音未落，他玄扇已脱手，斜斜冲我右侧飞来，我万没料到，躲闪不及，右臂连同衣衫一齐被划出一个半寸长的口子，整个右肩顿时麻木酸痛。
　　我大惊：“你这是干什么？”
　　他也不答话，英眉一蹙，玄扇在空中打了个结，待回到他手中时，他双臂微震，扇身化作一道亮线从袖间呼啸而出，我向旁一闪，忽觉颈间一阵凉风袭过，嫣红发尾齐肩应声而断，像秋天飘摇的枫叶，在空气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我望着一地弯弯曲曲的卷发，有一秒钟的失神。
　　他手中银光渐敛，幻化成线，我顾不上思前想后，此时案上青剑散发的淡紫光芒似乎在迸发着一种召唤，透着诡异亮色，求生本能驱使下，我抓向案边，霎时剑已出鞘，护在我面前，银光劈闪，铃铛狠狠撞击剑柄，发出碎心脆响，一时间漫天飘雪，光晕横飞。
　　玄扇被弹回他手中。
　　我惊得讲不出话来。
　　雪岚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满眼恨意：“我说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阿宝，你以为改装易容，就能骗过大家么？”又对着欧阳克道：“公子师父，你要为梦娴姐她们报仇啊！”
　　慕寒也一反往日端庄沉稳，竟是悲不自胜，跪下身泪流满面：“公子师父，这次再放过她，凝香，雯琦，环灵，琉璃，她们死不瞑目……”
　　我百口莫辩，几个姬人将我团团围住，形成环阵，七把利刃齐指向我，只等欧阳克发话。
　　“你走吧。”他淡淡的抛下一句。
　　“公子师父……”姬人们哀怨的看着他，仍不肯放下手中利剑。
　　门外“搜搜”几声，围住我的几个姬人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每人胸口都绽放了一朵殷红雪莲，我大惊失色，在她们倒下身躯的背后，露出一个老人狰狞可怕的脸，正是那日在山顶与欧阳锋论毒，后又与欧阳锋一并落水之人。
　　一时间殿内剑相接，掌相对，扇飞舞，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双手捂住脸，仓皇夺门而出，突然身后窜出一人，如同老鹰觅食般抓住我的肩膀，腾空而去。

　　第十六章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落在一块平地上，抓我的竟是那个老人鹤云峰，我甩开他，“你为什么杀了那些人？”
　　“因为我要救你！”
　　“大叔，我们认识吗？”
　　“你是阿宝，我的女儿啊！”
　　“鬼才是你女儿！你滥杀无辜，和那欧阳锋一样坏，早知道我那天就不该救你，让你在河里喂乌龟！”
　　“丫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讨厌你啊，恨不得你死啊！”
　　“丫头，你再说一遍！”他咆哮着，声如雷霆，面目狰狞。
　　我心虚的紧，有点后悔激怒了他，又不甘示弱，维持着怒气冲冲的眼神。
　　“连神情都一样，连神情都一样！”他着了魔一样自言自语着，猛然攥住我的手腕：“丫头，你叫我声爹！”
　　我用力掰他的手，挣扎着喊道：“放开我！凭什么叫你，你这个疯子！”
　　他手上力气骤然软了，脸上布满颓然之气，我揉了揉疼痛的腕间，再看他时，似有透明液体从那皱巴巴的眼角流出，他松开手，踉跄倒退几步，忽又仰天大哭：“闺女，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原谅爹……”
　　看他痴痴傻傻，精神恍惚，我也没兴趣参悟，正想离开，被大叔一把手抓住，“从现在起，你和我走，寸步不离！”
　　“疯子大叔，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你要叫我爹！”
　　“妄想！”我手蹬脚刨，握拳相向，嘴里诅咒个不停。
　　大叔干脆敲晕我，用麻袋装着背在背上，晃悠悠不知经了多少时日，我重见光明时，已经到了一个镇上。
　　他卸下我，拉我到一个酒楼里，一拍桌子，震得房梁掉下几块瓦砾来，“给我上回锅肉！”
　　小二吓的面如土色，连连点头哈腰，顷刻便小心翼翼呈了上来。
　　他端到到我面前，厉声命道：“这是你最爱吃的，给我吃个一片不留！”
　　“我不吃！”
　　他气得眉毛倒竖，“你敢！”
　　我转手把盘子扣在地上，“我不吃，你放我走！”
　　半刻整间酒楼鸦雀无声，他眼里犀利的目光消失了，态度缓和下来，“闺女，是爹不好，爹总是强迫你，你不爱吃，咱们回家……”
　　他一路挟持着我走了不知几天，我们穿过一片枯树林，他自告奋勇去找水，把我绑在一棵树上，一走就是大半天。
　　树林里忽然刮起一阵邪风，惊得树上猿猴“吱吱”叫个不停，一只野猪从林中发疯了似的窜出，一头撞在我身边大树上。
　　猪撞树上了！
　　它倒地闷哼几声，艰难的爬起，扫视一圈，污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它慢慢挪到我身边，用它奇臭无比的猪鼻拱着我的脚。
　　我欲哭无泪，平日里最爱吃红烧猪蹄的我，今日怕是要还给这畜生一只脚了。
　　“咚”的一声，它突然以一个怪异姿势扑倒在我面前，我抬眼一瞧，疯子大叔刚刚打水回来。
　　“丫头，你虽然双手被束，脚还能动，为什么不用我教你的铁腿功啊？”
　　“你什么时候教过我？！”
　　“也对，你下山之时，发过毒誓再不用我教你的武功。”
　　他替我松了绑，把水壶递与我，我早就干渴难忍，拔开瓶盖，一泓清泉香味顺着喉咙“咕咚咕咚”流进胃里。
　　“很久没见你这样听话了。”
　　“我虽然很讨厌你，也不能和我的身体过不去。”
　　大叔愣了一下，突然笑的特童真，“你打小就是这样，总是忤逆我的意思，什么事都和我唱反调，非要气死我才罢休，你脾气差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和我大吵大闹，你十六岁那年，我让你嫁我义兄的儿子，你偏不肯，说你的心早就给了那个千年树精下的神仙哥哥，说什么寻香气等个什么承诺，我强迫你，你就以死相要，还把我给你的玉佩砸了，发誓要和我断绝一切，十年前你走的头也没回，抛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孤独一辈子，恨不得把我这老骨头喂乌龟！这玉佩我已经找最好的工匠把它复原了，可是我们父女之间的裂纹却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
　　原这疯大叔心中还有这样一段辛酸往事，我突然想到我的家，我来宋代已经这些天了，失去我的消息，爸妈一定急死了。
　　他叹了口气：“也许，是我错了，我不该把我的决定强加给你，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放手让你去找你的心上人的……闺女，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小子？我去把他抓来，让他和你呆在一起。”他的目光变的澄明，眸中的令人讨厌的戾气消失了。
　　我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年过半百的大叔，鬓发花白，皱纹爬上眉梢，可那目光中的企盼却让人再也恨不起来。
　　我认真的说，那好，你带我去桃花岛，立刻！
　　连着赶了三天三夜，总算到了渡口，半天也见不到船影，我心急如焚，直等到落日将近，一条小船才缓缓靠岸，撑船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眉清目秀的姑娘。
　　“姑娘，为何这里船只这样少？”
　　“这两天风浪太大，终年摆渡之人都知道，渔民也都不趁这时间出海。”
　　“那姑娘你……”
　　“我从小在海上长大，大海是我第二故乡，水路上滚打多年，龙王都得给我让路，怎么能惧风浪呢？”
　　“姑娘，能帮个忙，把我渡到桃花岛去吗？”
　　“桃花岛？可是东邪黄药师住处？”
　　“正是！”
　　“就算我有心帮你，可船太小，载不动三人的。”
　　“丫头，你去吧，爹爹此番再不拦你了。”鹤云峰点头道。
　　我踏上小船，他不住的摆手，直到身影缩了一个点，我才收回目光。
　　“我爹是盐商，这些年来，奔波于四海，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船上，这次我偷偷卸了一只小船，跑了出来，就遇见了你，还真是缘分，我叫董竹萱。”她自我介绍道。
　　“我叫夏念乔……”
　　她眨巴眼睛，冲我嫣然一笑，用力撑起一支长蒿，小船向天际飞驰而去。
　　快点，再快点……船已疾驰数日，还是不见桃花岛的影子，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桃花岛，心里一直默念：公子，你千万不要出事啊……
　　姑娘，看你着急的样子，难不成是去见心上人？她柳叶眉一挑，看出了我的心思。
　　“只是，一个朋友啦……”
　　她喃喃低语：“去找自己心上人，是这么丢脸的事么？”
　　“姑娘，我略大你一些，你不妨把我当做姐姐，其实我当初也像你一样，曾经跋山涉水，逐波千里寻找自己心爱的人，时间的遥远，地理的距离，身世的悬殊，我们都克服了，我本以为我们的爱已尽在不言，却只因为没有说出口，到头来，两相伤，情相错，遗憾终生。”
　　“那后来呢？”我好奇的问。
　　“后来他死了。”
　　“啊……”
　　她弯下腰，坐在船板上叹息：“人间很多事真的很无情，它往往只给我们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人们不信时间的荒谬，以为只要两人心有灵犀，感情可以肆意挥霍，其实人心真的很脆弱，相爱的两个人太需要勇气了，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到最后唯一能拆散情人的往往不是什么外界的因素，而是他们自身的软弱和不信任。

　　第十七章

　　正架着小船，突然对面荒岛传来一声轰隆巨响，气势之大，山体为之震颤，苍天为之变色，董竹萱手中长蒿旋即猛烈叩打船舷，几个回合颠簸才得以平复，我的心陡然一沉，万念俱灰，难道，我还是来晚了吗？
　　“不用去桃花岛了。”我声音轻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对面荒岛如在眼前，董竹萱的船技称得上是一流，换在现代，取得奥运冠军也不为过，可我还是觉得太慢了，仿佛那小船划了有一年的光阴。
　　好容易靠了岸，我跑遍整个荒岛一个不落的搜索着每个可能的地方，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我失声叫出：“公子……”
　　欧阳克一个人低头坐在山洞里，一缕青丝垂下发髻，为他俊美的容颜平添一分凄婉，他手中好似正摆弄着什么，当我把目光移到他腿上鲜红的血污时，心里真比万箭穿心还疼痛，我宁可他的痛千倍万倍加在我身上，也不愿他此刻残废了双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泪如雨下。
　　这时他也看到了我，眼神中流过一丝惊讶，轻轻把手放下，竟然淡淡展开了一个微笑。
　　“阿宝，我还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强压住倾泻的悲伤，踉踉跄跄跑到他身边，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腿，我心里比什么都难受。
　　到了近处，我才发现他手中竟攥着一撮发丝，嫣红枫叶色，弯曲如波浪，它们半年来一直垂在我双肩，再熟悉不过，我心里好一阵悲凉，禁不住哽咽起来。
　　“怎么哭鼻子，谁欺负你了……”他伸手刮了下我鼻尖。
　　我呜咽不语，恍惚间我仿佛回到第一次见他那个黄昏，他当时也用这样温柔的眸子看着我，轻刮我的鼻尖：“你叫我什么？”
　　记忆中，那晚山间的叮咚清泉，委婉而动听。
　　“阿宝，你终究还是来找我了。”他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其实我那天在白驼山见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开始觉得可笑，没有点破你，没料到你竟然忍了那么久也不肯承认，后来我沉不住气，故意在你茶中下毒，故意在你面前与别的女人亲近，甚至向黄姑娘提亲，只为逼你向我承认你就是阿宝，逼你说出你后悔了，回来找我了，可你为什么这么倔强，在最后的最后，你还毫不留情打断我的‘如果’……”
　　“‘如果’后面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提亲的话，我就不去。”
　　我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我本想许你一生幸福，可现在的我，怕是已经做不到了。”
　　我使劲的摇头，呜咽不止，“公子，别这么说，你忘了么？你曾说，我是你的天使，你答应过我永远不放弃希望，永远不让我伤心，是不是？”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你以前也这样为我哭过吗？”
　　我轻声哽咽着：“在你面前仅此一次，你不在的时候很多次……”
　　他疼惜的伸出手，摸上我的脸颊，为我拭去眼角的泪光。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把手向怀里摸去，掏出夜游神临走前交给我的许愿星，转悲为喜：“公子，我有办法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虽不是人间净土，也比不上这里风景怡人，却也没有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没有战争杀伐，是有法制的文明社会，那里的医术发达，一定会治好你的腿的！”
　　“真的？”他脸上露出喜色。
　　“我什么时候骗过公子？”
　　“那好，等我治好了腿，我把你的亲人都接到白驼山上去，我们从此再不涉足中原，再不过问世事，一起过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我含泪摇了摇头，咬住嘴唇，犹豫着说出，“不，公子，若是去了那里，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脸上光泽消失了：“再也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看着他的样子，我难过极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叔父他们了？”
　　我只好点了点头。
　　“那便算了，我不治就是。”他脸上的神采暗了下来。
　　我难受不已，心一横，公子，你的腿一定要治，我还想看你轻功漫步的样子，你若真不想和我去，就只有这样了，我握住许愿星，顿时光芒四射，我双手合十，喃喃在心中许愿，他却出其不意攥住我的手，“我虽然不太明白，但好像那个地方对你很重要，你若为治我双腿，就回不去了，是吗？”
　　聪明如他，什么都能猜透，我笑笑坚定的说：
　　“只要公子的腿能好，我做什么都值得。”
　　他轻柔的一笑：“我是男子，怎么能看着心爱的姑娘为我牺牲，我的腿总会有办法的，你这样做，难不成想让我一生不宁的？”
　　“人找到了没有？”随着一声清脆的问话，董竹萱一脚已跨进山洞。
　　“竹萱姐，”我起身迎她，将二人引见了一番。董竹萱一双清眸在他身上反复打量，直到看得我都觉难为情，最后她嘴角浮上一丝满意的微笑，点头道：“果然，比下去了。”
　　我觉得好奇，刚待要问她，山洞外传来两声惨叫，继而是欧阳锋的震天般的咆哮，隐约还夹有一个男声连连曲迎，不用说，“杨康”号贼船如期而至。
　　董竹萱皱了皱眉，不屑的语气低声道：“什么时候这种耀武扬威的人都死光了，天下才得太平……”又转身向我，指了指欧阳克：“带他上我们的船。”
　　“我要和叔父一起走……”欧阳克一时忘了腿伤，想要站起来，又重重摔在石板上。
　　就在我低身去扶他的瞬间，董竹萱突然指尖绕过我胸前，闪电般抬手封住我的穴道，把我拉到她身前，露出匕首抵住我下颚。
　　“竹萱姐，你这是做什么？”
　　她冲欧阳克挑衅似的一笑：“不想看你的红颜知己送命，就乖乖的和我走。”
　　我们三人上了来时的小船，渐渐远离了荒岛，这船只有她一人会驶，我和欧阳克自然也不敢与她为难。夜深人静，欧阳克躺在船板上沉沉睡去，他大概是太累了。
　　东风渐起，董竹萱放下船桨，任水逐流。
　　我才问她：“竹萱姐刚才为什么那样做？”
　　“我是在帮你呀！”她闪着灵动的眼睛，迎上我疑惑的眼神，神秘一笑。
　　“不然那小子肯和我们走吗，难不成你想和洞外的那几个家伙一起的？”
　　“你不是说船载不动三人吗？”
　　“能载几人，全凭人心，我不介意船上再多一个美男啊……”她瞟了一下欧阳克，冲我俏皮的挤了个眼。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竹萱姐，你今天拿的匕首借我看下，可以吗？”
　　“看那东西干嘛？女孩子拿刀动枪的，好看吗？”
　　身后欧阳克一声轻咳，大概是被晚风冻醒，董竹萱拿了一个毯子帮盖在身上。
　　船此时已行至一方水域，忽闻空气中一股浓烈腥臭，继而水面零星荡有船体的碎片残骸，深蓝波光参杂片片殷红，沉沉暮霭下，如低垂的天地帘幕之间绽放的血色彼岸花，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欧阳克捏着玄扇的手骤然一紧，闪亮的眸子蒙上一层雾色，脸上的悲怆显露无遗。我走过去一声不响的坐在他身旁，恍然间耳畔飘来一声低吟：曾经尽览花千树，此处芳魂感旧游……

　　第十八章

　　我起身回望，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岛屿，上面桃花洋洋洒洒，绚丽奢华，绽放出生命的颜色。
　　董竹萱见我一筹莫展，也坐下来：“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治他的腿我倒是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我急忙道。
　　“我知道前方村落暂住一位薛神医，他祖籍蓬莱，医术天下无双，云游四海为天下穷苦人看病，竟是分文不取，如此狭义心肠，你们若去求他，定然也不会推诿，况我爹在沿海做生意时，前不久还结识过他。”
　　我大喜过望，忙把她的话转告给欧阳克，
　　“董竹萱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全信。”他冷冷的回答。
　　“公子，董姑娘是好人，就是她把我带来见你的。”
　　他没再反驳，倒是漫不经心的一笑，反问我道：“我的腿如果治不好了，你还愿不愿意陪着我？”
　　“当然！”我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公子，我能遇见你，本身就是个奇迹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爱上别人……”
　　“我不会的。”他轻声打断我，沉默片许，又徐徐说道：
　　“在你眼里，我始终还是那么薄情寡义的人么？当初虽说是娘亲替我招进那些女孩儿，我本可以拒绝的，但我没有，那晚蓉儿说的很对，我从头到尾看错了很多事，负了很多人。回头仔细想想，谁对自己最关心，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如今我已经决定，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
　　他仰起头，眼中波光如湖水般清澈，当中的柔情浓的化不开，我心间刮过一阵风。
　　感到手背覆上一片温热，我试着回握，那双手如我所料，温暖而有力。
　　夜色渐深，仰望如水天阶，无意触到胸前许愿星的冰凉，心上泛起一丝隐忧，这短暂的幸福会不会就像矮矮天幕上的繁星，看起来触手可及，实则远隔何止千里。
　　第二天船靠了岸，董竹萱给欧阳克买了一副拐杖，勉强可以借助行走。欧阳克冲我淡淡一笑，化解了我眼中所有忧虑，既然他都能放下，我又何必无谓担心。
　　“穿过这条树林，便可抵达薛神医住处了。”董竹萱催道。
　　欧阳克突然脚下被藤条绊住，我欲上前搀扶，却被董竹萱抢先一步，叮嘱道：“小心点，这片树林地形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
　　我们三人转了很久，越走越觉不对，周围景象似乎重复反复，走了大半圈又回到起点。竟是后不见来路，前不见出口，走进一个拐角，董竹萱突然不见了身影，我紧紧拉住欧阳克的衣袖，小心翼翼探着方向，林子越走越密，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斑驳树影在凄迷光线下投下诡异亮影，树叶沙沙作响，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不带这么玩的……”我带着哭腔，望着欧阳克。
　　他握紧我的手，“有我在，还怕吗？”
　　我深呼吸一下，摇了摇头。
　　“阿宝，现在闭上眼睛，凭你的直觉告诉我该走哪边。”欧阳克指着前方分出的三条路道。
　　我屏息暗想，半分钟后，睁开眼时视野已经澄明，“左边！”
　　我一路闷闷不乐，欧阳克伸手拍了拍我，“傻丫头，想什么呢？”
　　“公子，和你商量件事……”我犹豫着说道。
　　“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再叫我‘阿宝’，听起来怪怪的。”我不满道。
　　“为什么？以前我不都是这样唤你吗？”
　　我料到有天终究要和他分别，天各一方，此刻虽不愿去计较太多，但他这样叫我名字，心底还是介意的，我想想说道：“我有个室友叫‘西元’，她曾跟我说，名字是自己的，却是父母一出生就给起好了，跟着就叫了一辈子，可她认为，人在不同阶段应该拥有表明他不同心境的名字，况且现在的夏矜茹，已经不是当年的阿宝了。”
　　欧阳克稍一沉吟，笑着点头，“好，我还叫你矜茹。”
　　我的心却隐隐痛了一下，为什么，他终究把我当作他人。
　　我的黯然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抚了我肩，轻柔的安慰道：“其实不管你叫什么，我都认定，你就是我生命中那个人，一生一世都难以割舍了，如果有一天你想逃掉，我定会走遍天下去寻你。”
　　“若是走遍天下也寻不到呢？”我眼中泛着泪花，心中一阵酸楚。
　　“那我会一直等下去，就算时间改变，沧海桑田，穿过千年万年，相见来世，也一定把你给找到！”
　　隔着薄雾，我禁不住用手捂住半张脸，深处暗涌已经按捺不住，泪水险些决堤。
　　又向前行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倏然一亮，蔽日蔓藤渐渐稀疏，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淌出一泓溪水，空气中隐约泛着一丝甜味，吹得我心上麻酥酥的。
　　“竹萱姐怎么还没出来？”说完这话，我猛然发现欧阳克脸色难看极了，我摸了摸他的手，竟冰冷异常，再看他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公子，你怎么了？”话音未落我感到眼前一阵目眩，四肢酥软无力，意识尚且清醒，身体却是动弹不得。
　　“妹子，你可还好？”董竹萱从密林里冒出来，扶住了我。
　　“空气中有毒！”欧阳克倚靠树干，脸色惨白，无力的说出。
　　董竹萱用力扯下裙边一角，蘸了溪水捂住口鼻，又掏出一方帕子，正要向我脸上敷去。
　　欧阳克玄扇刹那间出袖，直打向董竹萱伸向我的手腕，发出骨骼撞击的声音，她整个人向后仰去，手帕落入一旁灌木，猛地燃烧起来。
　　“你到底是谁？”欧阳克脸上气色平复，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颓色，他俊眉紧蹙，毫不懈怠的看着董竹萱。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董竹萱站起。
　　“就是因为你人太过热心，而且从船上下来起，你便一直走在我和小夏中间，或许你已经察觉到我的疑心，一直用她来挟持我。”
　　“刚才的‘醉乡’你为什么没有吸入？”
　　“我察觉不对，从密林走出时，早已尽力控住迎香穴。”
　　“不愧是西毒的传人，竹萱领教了。如此说来，那你在树林里你假意摔倒，也是想引她到你身边，离开我的辖制？”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不过用错了地方！”他目光一凛，玄扇卷向一旁老树，震下树枝飞向董竹萱。
　　董竹萱挥起衣袖，敏捷的挡开，“你以为这种程度就能伤到我吗？”
　　欧阳克轻摇墨扇，不置一词。
　　董竹萱脸色一变，浑身僵硬，竟是怎么也挪不开步子，一双忽闪的眼睛瞪着欧阳克。
　　“夹竹桃的汁液是有毒的，会令人暂时麻醉，姑娘不会连这都不知吧？”
　　董竹萱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石粉，趁欧阳克还没走近，向空中一扬，顿时白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好一阵散去之时，她连同空气中的怪异甜味消失的无影无踪。
　　欧阳克俯身探了探我额头，“你要躺到何时？”
　　我试着动了下，麻木的感觉已经不在，我站起身，满脸歉意：“公子，是我没听你话，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不怀好意……”
　　跟着头上轻轻挨了一扇，欧阳克无奈的笑笑：“天下的姑娘千千万，为什么我偏摊上你这个笨的，你这么说便是又冤枉她了，她的来历，我已猜出了七八成。”
　　离开密林，前方渐渐望见袅袅炊烟，已是到了一方村落了，路旁一个小乞丐向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可怜巴巴看着我，我掏出身上银两塞给她。
　　要问我哪来这么多银子，都是我那冒牌老爹在我去荒岛之前嘱咐给我的。
　　“二十两银子就这么给出去了。你还真是出手阔绰，谁要娶了你，怕是真会败了家。”欧阳克打趣我道。
　　“我哪有败家，不就这么一次，再说偶尔行行善事，会有好报的。”我想起自己穿越的乌龙起因，不禁莞尔。
　　“才不止一次，上次你在白驼山从我手中夺去摔碎的杯子，是秦始皇年间的，价值连城，你说是否该赔我一生呢？”他狡黠的一笑。
　　“公子，你笑起来像小孩子。”我忍不住指着他皓齿两侧隐隐露出的两颗虎牙道。
　　“你这么喜欢小孩子，不如我们……”欧阳克故意拉长声音，桃花眼冲我一眨。
　　“刚刚好些，又没正经。”我气得跺脚。
　　来到路旁一家客栈，我们卸下包裹。
　　“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现在身上的银两，只够住一间房的。”欧阳克慢悠悠的说。
　　我一听急了：“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给那乞丐之前，我该留些的！”
　　“在临安城的时候我就曾问你有朝一日沦为乞丐，你是否愿意和我做贫贱夫妻，没想到现在预言真的实现了。”欧阳克没有半点忧虑，反而颇为得意，冲我坏坏一笑。
　　我哭笑不得，“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我们本该精打细算，细水长流……”
　　“这倒不必担心，只要挺过今晚，明天自会有人给我们把银子送来，而且还会是大把大把的送来。”他唇角一勾，悠然笑着。
　　我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及欧阳克腿上有伤，已经坚持行了这么久，便要了一间房，我扶他到楼上休息。
　　店主阖门之前道：“公子，夫人，你们且歇着，想要晚饭喊一声就可以了。”
　　欧阳克笑笑，“听见刚才店主叫你什么了吗？”
　　我脸“刷”的一红，搪塞道，“我……我去趟洗手间……”
　　至院内井边，我舀了一瓢冷水，从头浇下，刺骨清凉让我清醒了许多，可心里还是拼命打鼓，回去的路上浮想联翩。
　　记忆中十岁起，老妈就不让我和小弟住一屋了，之后再没和异性同住过，今晚和他共处一室，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万一他强迫我呢？一个声音从心底钻出，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会不会，公子虽然以前举止轻浮，但是风流而不下流，他根本不屑用武力征服一个女人，我是说万一呢？万一……不敢想，公子这样的美男，放在现代也是人见人爱的帅哥，谁让他长了一张那么倾倒众生的脸呢，我要是立场稍不坚定，没准就从了……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走进了房门，听见欧阳克说：小夏，床都铺好了，晚上你上来睡吧。
　　公子往日里都是他的姬人们为他铺床，今日亲自动手怕还是第一次，我向床边看了看，到底是喜好干净的男生，连被单都打理的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显得干净舒服，再铺上玫瑰花瓣可以做新房了……完了完了，小夏，你到底在想什么！
　　欧阳克见我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傻站着，估计猜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我饿了，叫饭上来吧。
　　吃过晚饭，我心里像踹了个兔子，惴惴不安，一声不吭，他摸了摸我额头，“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不是生病了？”
　　我嗫嚅着半天，才红着脸小心翼翼的问道：“今晚怎么睡啊？”
　　“原来你在愁这个……”欧阳克强忍住笑，指了指床，“你睡床上，我睡地下。”
　　“那怎么行！”话一出口，他错愕的看着我，我大窘，忙解释道：“公子你腿有伤，睡地上着凉了怎办？”
　　“难道让你一个姑娘家睡地板？”
　　“没关系，我还年轻，身体好得很，对付一晚木有问题！”我拍拍胸脯道。
　　“可我要是心疼呢？”他说着向我身边靠了靠，温热气息飘到我脸上，暗香撩人，我甚至能感到他的一张一合的呼吸，听见自己一上一下的心跳。
　　我脑袋“嗡”的一响，接着飞快的开始跑火车，想到往日新闻报刊一桩桩离奇惨案，多少纯洁少女意乱情迷之下偷尝禁果，一失足成千古恨，赔了清白还身败名裂，最后挥泪自尽以谢天下，越想越可怕，夏矜茹啊，这样的悲剧不要发生在你身上，你一定要把持住，闭眼不看他双眸，捂耳不倾听他声音，怎么？还是不行？心无杂念，心若止水，对了，背圣经，万能的主啊，原谅我的罪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不对，这好像是佛经，管他呢，道可道，非常道……
　　欧阳克侧开身，玩味的扳起我的脸，“矜茹，你神神叨叨念什么呢？”
　　我一睁眼，瞥见他朝露般闪亮的瞳仁，我刚筑起的防线瞬间倾塌掉，心又一阵狂跳不止，饶了我吧，再这样盯着我，我会马上死掉的！
　　我抚了抚胸口，不行，此刻必须冷酷无情，我佯作镇定，厉声命令道：今天听我的，你睡床上，我睡地下，没得商量！
　　他听了老老实实回到床上，背过身去，我却听到一声忍不住的轻笑。
　　我起身吹灭了蜡烛。
　　半晌听不见他出声，我试探着问：“公子，你睡了吗？”
　　“嗯，什么事？”他背对着床下的我，轻声回答。
　　我想了想，说道：
　　“晚安。”
　　屋内片刻沉默，他也说，
　　“晚安。”

　　第十九章

　　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我蒙上被子，心中纳闷，奇怪，怎么没有腰酸背痛的感觉，这地板还蛮软和的……
　　睁眼猛然发现原来自己躺在床上，欧阳克则坐在屋内桌几旁自斟清茶，见我神色诧异，便解释道：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你极不舒服，便扶你上去了，你睡得可真沉，估计这样被抬走了也不会知晓。”
　　正说着，外面响起敲门声：“阿宝姑娘在吗？”
　　我下床开门，一差使捧着一盒物品递给我道：“阿宝姑娘，我家老爷在城东渡口请你上船。”
　　我打开盒子，里面竟装满明晃晃的黄金！
　　我回头看欧阳克，他显出一副“被我猜中”的表情。
　　我忙问：“你们老爷是谁？”
　　“是苏州盐商董明毅。”
　　在江浙一带，当地百姓可以不知地方官的名字，可这富甲一方的董员外，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他敛财有道，富可敌国，为人精明老练，与各地高官和武林人士皆有来往。
　　“董员外为何给我这些？”
　　“老爷请姑娘上船说话。”
　　“看来你还真有面子，” 欧阳克说罢替我接下：“既然送都送来了，我们就照单签收，否则这位小哥恐怕要为难了。”又对来人道：“告诉你家老爷，我们随后便到。”
　　“不知他们是何居心，你怎么能贸然收下呢？”我关上门责怪道。
　　“放心，这个董员外与你爹爹是结拜兄弟，说起来这事和我白驼山也有些渊源，当年你爹和我叔父立下十年比武之约，他去白驼山那年你才十岁……”
　　说到这他迟疑了下，“我还在那年第一次遇见了你，适逢董员外经商马队从旁路过，叔父见打扰了他们比武，一怒之下想毙其众人于掌下，你爹阴错阳差救了他们，之后就与董员外结为了异性兄弟。怎么，你爹没和你提及过此事？”
　　“啊，我想起来了！”我双手交合，“确实冒牌爹好像说过，当初要把我嫁给他义兄的儿子，莫非就是这个董员外的儿子？”
　　“应该就是他，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董竹萱就是董员外的千金。她头上所戴玉簪，白璧无暇，并非凡品，唯有像他爹这样走遍天南地北的富裕商贾才可能拥有。”
　　北至渡口，几个家丁拥着中间一个贵族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上甲板，想必就是董员外了。其身后妇人各个华服锦衣，神态悠闲，再后面的丫鬟随从亦穿戴整齐，看其排场架势，便知此人来头不小。
　　董员外笑道：“阿宝姑娘不必拘谨，我和你爹是故交，到我这里就有如到了自家一样。”他瞥见我身旁的欧阳克，开口赞道：“欧阳少侠果然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只是……”他的目光移到欧阳克的双腿上。
　　我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抬头紧张的看着欧阳克，生怕董员外不经意的言语伤害到他。
　　“爹爹！我不在，你又乱说话了。”从舱内探出一个俏丽女子，不是董竹萱，更是何人？
　　她笑盈盈的迎了过来：“妹子，你和欧阳公子进舱里坐吧。”
　　“前两天多有得罪了！今天这杯酒算竹萱给二位赔罪。”她叫人备了一桌酒席，径自拿起酒杯，先干为敬。
　　欧阳克亦举起酒杯。
　　“竹萱姐，为什么你昨天……”餐桌上，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柳叶眉一弯，“我想试试姑娘的眼光，看你选中之人是不是徒有外表，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能让我弟弟在你面前黯然失色。”
　　“那结果呢？”欧阳克笑着问。
　　“竹萱对欧阳公子佩服至极，是我那傻弟弟无缘了。”
　　一餐过后，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怎么没见你弟弟呢？”
　　欧阳克在旁轻咳了两声。
　　董竹萱见状，露齿一笑：“我那个傻弟弟，当年你悔婚之后，终日郁郁寡欢，心灰意冷，去蓬莱拜师，学些杂七杂八的奇术去了，这一走便是十年光景。”
　　世上原还有如此痴情男子，我心中暗想，若有机会，定得一见。
　　“对了，竹萱姐，你上次说的薛神医，当真有此人？”我又问道。
　　“薛神医和我爹是至交好友，现在就在船上，随时都可以给欧阳公子瞧伤。”
　　我喜出望外，几乎要给董竹萱跪下，“竹萱姐，若真能医好公子的腿，矜茹感激不尽！”
　　“你这是干什么，妹子，快起来，医不医得好还很难说，”董竹萱忙扶住我，转头对欧阳克说：“妹子对你如此关切，他日定要记得这份情意，不可负了她。”
　　薛神医给欧阳克瞧过腿伤之后，叹气道：“千钧巨石所压，别说经脉，就连腿骨都有所折损，这双腿怕是再难如往日那样灵活了……”
　　“难道就真的没办法了吗？”我急切地问。
　　“办法倒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
　　“若需珍奇药材，但说无妨，我们董家遍访天下也会寻到。”董竹萱插话道。
　　“不光需要药材，他的腿筋脉已乱，须取出当中妨碍生长的破碎细骨，再打通腿上各个穴道，重新接上，好生调养，方有可能站起。此有两难，一是这取骨疗伤之法，会令人痛不欲生，这位公子身娇肉贵，不知能否坚持得住，二是就算他挺过这第一关，打通腿上穴道还需一个武功凌驾于他之上的人，心无旁骛为他运功，此法铤而走险，若其间分神，稍有差池，二人都会性命堪忧。”
　　薛神医沉吟了一下：“况且上哪里能寻得这样一个人……”
　　“这还不简单，找欧阳锋呗！”我提议道。
　　“上次你我不辞而别，叔父定还在怪我，况且此事对给我运功之人损伤甚大，叔父惜武如命，定不愿为了我劳神伤体。”欧阳克低头道，神色有些感伤。
　　“可你是他……”我险些失言，忙闭了嘴，劝他道：
　　“公子，我们试一试，在荒岛上的时候，他不是对你很关心吗，说明他心里还是很在乎你的，也许只是不善表达罢了。先让薛神医替你医治，随后我陪你一起去找他。”
　　欧阳克抬头看我，紧紧攥住我的手，我一定是眼花了，否则怎么会看到他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呢？
　　薛神医为欧阳克取骨疗伤，他几次痛的晕了过去，却未发出任何呻吟，我伏在床边，一边紧握他的手，一边泪如雨下，他却在每次醒来时都报给我淡淡的微笑。
　　歇了几日，薛神医为他开了内用外敷的几服药，叮嘱道：
　　“记得按时敷药，你的腿伤再延误不得，若短期内无人帮你打通经脉，关节长期这样，会渐渐坏死，任何人都无力回天了。切记的是，在腿伤完全好之前，应尽量运气护住经脉，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得擅自运功，否则老朽的心意白费了不说，不光你这条腿难以保住，甚至会危及性命。”
　　“晚辈记下了。”
　　启程去找欧阳锋，董竹萱叫人牵来一匹马道：“这是从北方商人那里买来的汗血宝马，能马不停蹄，一日千里，欧阳公子行动不便，不妨带它上路。”
　　欧阳克先坐了上去，接着伸手把我也揽上马背，我轻轻靠着他的肩膀，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斜阳古道，董竹萱送了我们很久，欧阳克拱手道：“董姑娘请回吧。”
　　“等下，公子，我要和竹萱姐说几句话。”我跳下马背。
　　故意离开欧阳克很远，只剩我和董竹萱两人，我想了想问道：
　　“竹萱姐，我……有一个朋友，她千辛万苦才找到自己心爱的人，可是今生却注定要分开，如果换做是你，你会继续这个错误，还是会选择转身离开，让彼此自由？”
　　董竹萱皱了皱眉，“这样的事情，旁人是无法替你做决定的，其实你也不必为它介怀，你只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切率性而为，但求此生无悔。”
　　一切率性而为，但求今生无悔。
　　“许愿星，于十五月圆之夜，对着夜空许愿，便可实现心中所想……”我回想起夜游神临走前交代给我的话，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早出的新月，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第二十章

　　“公子，前方有人家了，我们去讨碗水喝吧。”我指着前方茅屋道。
　　一个农妇笑着把我们迎了进去。
　　“江浙一带深入宋地，远离杀伐，民风淳朴，今日一见，果不虚传……”欧阳克笑着放下粗瓷碗。
　　平日锦衣玉食的他，今日却肯端这农家清水，看来有些事情，真的在慢慢改变。
　　茅屋外突然一道亮光闪过，我尚未反应过来，被欧阳克一把推倒：
　　“小心！”
　　我爬起一看，一支箭已射穿他的肩膀，鲜血顺着洁白的衣衫汩汩淌出。
　　“公子！”我慌了神，忙跑到他身边。
　　接着听见一声刺耳的嘲讽：“欧阳公子真是风流啊，腿都断了，还有美人相伴！”
　　那声音似曾相识，我猛一抬头：杨康！
　　杨康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再一看，他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不动声色立在一旁。我搜肠刮肚的回想剧情，难道……那是……裘千仞！
　　我心下一沉，薛神医向欧阳克千叮万嘱，不可轻易用武，却偏遇上这两个麻烦人物，不知怎样才能应付过去，想到公子刚才为我挡那一箭，我暗下决心，他如此待我，今天就算跟他们拼了，也不能让他们伤害到公子分毫！
　　“杨康，你真卑鄙，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我冲他喊道。
　　杨康哼了一声，并不睬我，倒是慢慢走向欧阳克，脸上压制不住的得意：
　　“父王正四处寻找武穆遗书，欧阳公子却在此悠闲快活……”
　　公子身负重伤，杨康你那只眼睛看见他悠闲快活了啊！
　　我怒道：“杨康，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大可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杨康终于把目光挪到我身上，阴笑道：“原来是夏姑娘，这欧阳克现在已经废了，你还跟着他，真是另小王我为之感动啊……”
　　“这关你什么事？！”
　　我转头看欧阳克，他肩上鲜血横留不止，俊美的脸庞露出惨白的颜色，却是闭上双目，一言不发。
　　“小王爷，跟他们费什么话，我们还有正事要办！”裘千仞冷冷开口道。
　　“裘帮主，武穆遗书早晚都是我的，不过若是借此机会你助我除掉欧阳克，大金给你的好处将要大大多于你现在得到的……”
　　“此话当真？”裘千仞狐疑着看向杨康。
　　“那是自然。”杨康缓缓向我走近：“夏姑娘，念在你我往日情分，只要你言明和这欧阳克摆脱干系，我今天就放过你。”
　　我冷笑道：“我虽不是什么侠女，但也知道“情义”二字怎么写，就算我们今天难逃此劫，我也要和他一起生，一起死！”
　　“好，小王就成全你们……”杨康恶狠狠的说着，向裘千仞使了个眼色。
　　裘千仞凌厉掌风猛然袭来，却就在那一瞬间，欧阳克双目微睁，俊眉紧锁，奋力拔出利箭，他眼中寒光一凛，竟不顾伤痛，暗蓄真气，凌空而起，双手带着劲风，迎上裘千仞的铁掌，空中顿时亮起两道火光。
　　我暗叫不好，公子已受伤在先，现又运功在后，就算胜得了裘千仞，只怕他的身体也撑不到几时。
　　裘千仞与欧阳克在空中僵持不下，胜负难分，杨康却冲我阴笑一声：“夏姑娘，有件东西，我想让你看看……”
　　我不知他打什么鬼主意，疑惑着探过头去。
　　“别过去！！”欧阳克大声喊道，可是已经迟了，杨康一把拽过我，两只手指抵住我的咽喉。 裘千仞趁他分神，闲下一掌猛击过去，“公子……”我尚未叫出口，却被杨康点住了哑穴。
　　飘飘白衣如断线的风筝重重落在地上，我甩开杨康，奔向欧阳克，他肩上伤口染红了半面身体，脸色没有一丝红晕，已经昏了过去，我拼命唤着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肆虐在他的青丝白衫上。
　　竹林中鸟雀突然惊起，树叶沙沙作响，地上似有蛇虫不安的爬动，一阵叮铃响声中，带着一个人沉重的步伐。
　　杨康慌了：“欧阳锋来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裘千仞看向杨康。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们对付欧阳克，一把火烧了这里！”杨康握紧拳头，声音有些颤抖，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
　　我想冲出门外去叫欧阳锋，杨康挥起手臂将我推翻在地，我想喊又喊不出，急得泪水直流。
　　“呼”的一声火把燃起，茅屋顷刻陷入一片火海，杨康和裘千仞掉头便走，四周浓烟翻滚，热气沸腾，我抬望长天，除非天降甘霖，否则怕是无处环生了，可这个夏夜天气干燥得很，空中丝毫没有下雨的征兆。
　　面前浓烟一浪高过一浪，烧焦的气味散布蔓延，茅屋开始发出可怖的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慢慢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软绵绵的伏在地上，一行泪顺着眼角滑落双腮，我不是为自己而悲伤，天堂的路上有他的陪伴，我不会感到孤单，只是可惜了公子，他文采风流，一身好武功，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火光中，我握住他的手，虽然无法看清，却能感受那股熟悉的热度，顺着手背淌进心里。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恍然间感到他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虽然轻微之极，但清晰地向我传达着一个信息：
　　公子还没死！
　　在那一瞬间，求生的信念又骤然升起，不，我不能放弃，公子，自我第一次见到你起，曾不止一次试图为你做些什么，可最终什么忙都没帮上，这一次，我要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我不想让你死，我要救你出去！
　　我强忍着翻滚的浓烟，撑着地艰难爬起，微微眯起眼睛，扫视一圈，寻见倾倒的梁柱之间一处空隙，使尽残存的力气，抬起手臂，奋力将他的身体推出屋外。
　　我内心暗暗祈祷，公子，今后没有矜如，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第二十一章

　　那一次我真的以为会葬身火海，可能是天意命不该绝，在我绝望的时候，身边呼啸着卷起一阵飓风，鹤云峰冲进茅屋，踏着火光，托起我凌空架起飞出屋外，接着便听见房梁在我后前轰然倒塌。
　　鹤云峰替我解开穴道，我醒来忙问他：“公子呢？”
　　抬头瞧见不远处一滩鲜血中的欧阳克，我惊叫一声，爬了过去。
　　“他怎么了？”鹤云峰嗡声问道。
　　我把公子如何断腿，如何在薛神医那里瞧伤，又如何遇见杨康的过程简单和他描述了一番。
　　鹤云峰伸手探了欧阳克的脉象，“没救了，他断了腿，体质本就虚弱，动了真气又流了这么多血，脉象如此微弱，只能等死了！”
　　又转向我劝道：“丫头，你也别趴在这儿了，你看，爹爹给你带来了什么？野红花，山茶花，白鹤草，灵芝草……都是你小时候最喜欢摆弄的珍奇异草，爹爹前些日遍访名山给你采来的，途中还遇到仇家，他们人多势众，爹爹和他们过了几招，险些丧命，现在终于找到了你，跟爹爹回家吧……”
　　听见他说公子没救了，我本已悲伤难耐，又听他喋喋不休说些不疼不痒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扬开他伸来的手，“吵死了！我不要你的东西！公子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鹤云峰手中的东西落了一地，他突然愤怒异常，咆哮起来，如一头发怒的狮子：“死死死，臭丫头，我大老远来找你，你张口闭口都是死！你死了一了百了，我两次失去女儿，这种痛苦，你让我跟谁说去！！”
　　他俯身一把揪住欧阳克的脖领，“你这臭小子，快给我站起来，你死不要紧，还拉我女儿也跟你陪葬不成！！”
　　“你快放下他！公子他都成这样了，你还想对他怎样啊！”
　　鹤云峰踉跄着站起，神情苍凉无奈：“都说子女是前世仇人，今生来讨债的，这话丝毫不假，你一定要这臭小子活，是不是？！好，我来救他！”
　　他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撑起欧阳克，一手抵住他后背，运足内力，为欧阳克输入真气。
　　欧阳克浑身汗流如洗，竟然发出一声低吟。
　　“他醒了！”我刚要欢喜，忽然瞥见欧阳克左肩的伤口裂的更大，刺目的鲜红潮水般外泄，英俊的脸上呈现出可怕的青色。
　　“快放开他，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收回手掌，放下欧阳克：“那你说怎么办？”
　　我心乱如麻，理不清一丝头绪，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
　　慌乱间嗅到地上微苦气味，我猛然看见鹤云峰摔在地上的东西，拾在手中，放在鼻下一闻，惊叫道：“这是野红花？！”
　　“怎么？”
　　“野红花别名小蓟，是止血用的良草药啊！”我欣喜若狂，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公子，有救了！这次一定行的！”
　　我把野红花鲜茎轻轻碾碎，小心翼翼涂抹在欧阳克肩上伤口处，鲜血渐渐凝固结块，不消片刻，便止住了血。
　　鹤云峰抬掌重新覆上欧阳克的脊背，真气顺着二人交界之处，缓缓流入他的身体。刚开始时节奏平缓，欧阳克的脸上青色褪去，鹤云峰双目微睁，突然猛推一掌，一时间变得迅猛汹涌，搅得空气都焦炙灼热，那股真气发出奇异微亮，冷热不均的气流荡起层层波纹，甚至演化成微微轻雾，欧阳克的脸色开始沉浮不定，细花白衫紧紧贴在全身，双手的指甲疼痛的渗到肉里，划出的血珠在热浪中被轻轻吹落。
　　“公子，你是不是很辛苦？”我小声的问，刚凑了过去，却“忽”的一下被那股强劲真气猛地推出几丈远，“鹤伯伯，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在做什么？”
　　“不想让他和我一起死掉就闭嘴！”
　　我不敢再靠前，只得远远看着他们，内心不住的祈祷。
　　鹤云峰收回手掌，平复了一下气息，欧阳克靠着矮篱，半眯着睁开眼睛，扫视一周，看到了我，眸子微微亮了起来。
　　“阿宝……”他唇角向外抖动了一下，唤出一个名字，我忙跑了过去。
　　“公子！”我奔到欧阳克面前，喜极而泣：“公子，你真的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阿宝……”他抬手抚摸我的脸颊，眼中的焦灼平复下来。
　　我顾不上听他说了什么，抹了一把脸上泪痕，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就好，之前所有烦恼抉择，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是你救了我……”他声音很小，我半猜半听才听懂。
　　“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次真得谢谢……人呢？”我向欧阳克身后看去，脸色一变：“鹤伯伯，你这是怎么了？”
　　鹤云峰斜斜栽在地上，脸色憔悴不堪，一时间苍老了很多岁。
　　“难道说你刚才耗尽力气去救他？”我忙过去扶起他，却见他嘴唇干裂，面无血色，苦不堪言，他摆了摆手低声笑了笑：“丫头，我没事，不是为救他的缘故，是前些天那群人，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身手不凡，又人多势众，那次之后我就一直感觉不妙，所以急着带上这些东西，来见你最后一面，可你却对它们不理不睬，爹不知怎样才能讨你欢喜……”
　　“鹤伯伯，别再说了……”想起方才那样对他，愧疚感油然而生，我眼中的泪又下来了。
　　“丫头，不哭，你忘了小时候你从来都不哭的么？你从小就是个怪孩子，谁都摸不透你的脾气，你对女孩子那些胭脂粉料不感兴趣，偏偏喜欢奇花异草，胡乱参杂一气，做一些稀奇古怪的用途，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家在江陵，那是个极美的地方，每年到了踏青的季节你都和爹爹一起去采莲藕……”
　　“十四年前，我逼你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是我欠了你，可我今天已经补偿给你了不是？刚才为他疗伤的时候，我已经把毕生的内功都传给了他，等他恢复了以后，便可以自己打通腿上经脉，不必再靠那副拐杖了。”
　　“鹤伯伯，对不起，刚才我……”
　　“你还这样叫我，叫我爹啊！”
　　我怔了一下，“其实我并不是……”
　　“叫啊！”
　　我望着他企盼的眼神，把刚到嘴边的实话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告诉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难道我替你舍命救他，也不配你再叫我一声爹吗？”他声音近乎哀求。
　　我一阵心悸，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爹！”
　　他嘴角向边上微微弯曲，眼角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晶莹的，不参杂任何邪念和私心，就像天下所有父母的眼泪，纯洁而高尚。
　　他慢慢阖上了眼睛，我忽然感到手下一沉，连连唤他，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夜色陷得更深，村边除了夜莺的低鸣，还夹杂我忍不住的一声呜咽。
　　我把鹤云峰安葬在村东一座无名的山头，虽然他生在江陵，那里才是他的故乡，可眼下这三尺黄土，我亲手所埋，他也未必会嫌弃吧，我在墓旁为他立了一方矮矮的石碑，也算替阿宝薄尽了孝道。

　　第二十二章

　　“你也别总站在这里，山头风大，小心受凉。”后面传来欧阳克的声音。
　　我回头看他，经过这十几天的安心养伤，他虽然行动还是有些不便，总算可以除去拐杖，自行行走了，这些天经历的事情，让他不经意间清瘦了许多，潇洒不羁的眉目多了一分掩饰不去的疲惫，山风吹动他的白衫随风起舞，秀发如丝荡在身前，他背对着一座矮丘，与天边低沉的暮霭融为一色。
　　“公子，你伤势未愈，应多休息才是，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
　　欧阳克缓步走到我身旁，拿了一件外衣为我轻轻批在身上，我肩膀温暖的触觉，太柔太轻，太像是个迷离的梦境。
　　“你爹他是被仇家所害，你也不必过多自责了。” 见我不语，他走到墓碑前叹道：“他当年能出手救董员外一家，说明他本性并不坏，你的离去，才导致他性情大变，他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听到你唤他一声‘爹’，他听到了，所以走得很安详，可世间偏偏有的父子，却只能以叔侄相称。”
　　我瞧见他伤感之色，问道：“公子，你想说什么？”
　　“我要去找我叔父了。”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而是通告。
　　“那个欧阳锋根本不管你死活，你还找他做什么……”我小声嘀咕着。
　　“矜茹，我知道他做过很多错事，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其实叔父他有自己难言的苦衷。华山论剑以前，他从未离开过白驼山，他接触的武功都是教他如何去打败别人，如何取别人的性命，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去爱，也没有人认真的去体会过他，你不知道那种孤独的滋味……”
　　听了他的话，我无奈的笑笑：“恐怕世间这么想的只有你一个了吧。”
　　“也许吧，可正是因为世人都不喜欢他，不理解他，都情愿他死，我是他唯一的亲人，若也和他们一样，那叔父他岂不是很寂寞，很可怜？如果是一家人，不管发生什么事，谁都不可以放弃彼此，你说对吗？”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对他笑笑：“你说得对，世人都不理解你叔父，你却一样对他好，照这样推理，世人都不理解你对他好，我是你的矜茹，若也和他们一样，那你岂不也是很寂寞，很可怜？”
　　他走过来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那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刚向人打听到叔父去了洞庭湖畔的烟雨楼，我去看他一眼，也算报个平安。”
　　我惊问道：“公子是说不让矜茹和你一起去吗？”
　　“你知道叔父的脾气，我怕他……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过他便回来找你。”
　　我心里一阵难受，跑过去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衣襟里：“公子，你不要留小夏一个人，我要和你一起去。世事无常，我经常很害怕，很不安心，不知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剩下多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能和你多呆一天，便多一天的欢喜……”
　　“我们剩下的时间自然是一生一世，”他扶起我，莹白细指轻轻点着我额头，“傻丫头，别胡思乱想了，我带你去便是。”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搬到院子里，映着天阶数星星，马上就是十五了，碗大的玉盘低低悬在半空，而我胸前的许愿星泛着淡黄色的光芒，感召似的冰凉着我的肌肤，错过这一次，大不了再等一个月，可日复一日，分离的那一天终会来到，最糟糕的是我不清楚什么才是自己最想要的，和他相守永远吗？
　　杨康、穆念慈、欧阳锋，这些人会让我们安安定定的在一起吗？
　　阿宝究竟是谁，为什么这里的每个人都当我是她，就算我一再骗自己，也清晰的知道他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终究不是我。
　　想到这儿，我自嘲的笑了笑，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有什么资格要他的多情因我改变，要他的心为我停留？
　　我起身回屋，路过欧阳克的房门，里面没有声音，他定是已经睡下了，我在那里立了很久，以后的事，我不知道，至少此时此刻，我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

　　第二十三章

　　晨光微露，我去敲欧阳克的房门：
　　“公子，吃早饭了！”
　　没有动静。
　　我眼皮跳了几下，这些天的遭遇把我折腾的有些神经过敏，幻想如多米诺骨牌，一连串爆发，我猛地推开门，看见他静静的躺在床上，长长地睫毛盖住眼脸，颈间莹白的肌肤□在外面，安静的屋子只有他均匀的呼吸，通体雪白宽衣，宛如一尊白玉美人，那睡相给我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打开一扇门，你看到你爱的人平安出现在你面前，那就是幸福。
　　我突然起了兴致，凭着内心对艺术品的冲动，想要把他画下来。
　　我像模像样的噜起袖子，坐在案前，拿起桌上毛笔，蘸了墨汁，要说一窍不通还真委屈了我，好歹我小学时还被迫学过半吊子水彩，凭着粗浅的功夫，笔刷子在宣纸上涂鸦开来。
　　半盏茶的功夫，大功告成，我大笔一挥，狂草落款：“克克睡相，北宋夏某人提。”捧起宣纸欣赏大作，天呐，帅帅的公子在我笔下完全走了形，眉毛像毛毛虫，脸严重变形不说，就连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也被我升华成一副抽离不忿的表情。
　　本世纪第一个抽象派作品就这样诞生了。
　　我正对着手中的公子画像发呆，突然宣纸被抽了出去，欧阳克不知何时从床上爬下来，把画展在手心，拧起眉头仔细辨认：“你画的这是？”
　　欧阳克看了大半天，突然笑的透不上气：“我？”
　　他定是凭着躺下的略似人形的身姿辨别出来的。
　　我忙去抢那画纸，随着他满屋兜了几圈，几番就要拿到，都被他轻巧的躲过。
　　“不错不错，倒是挺写意的嘛……”他颔首褒奖道。
　　可我听这话像贬低更多一点。
　　他合上宣纸，束住我的爪子，假意怒道：“你清早跑来我房间做什么？刚睁开眼睛，就瞧见你鬼鬼祟祟的溜进来偷看我，还傻乎乎的贼笑。”
　　“我哪有，都八点多了，你还不起来，我是来叫你吃早饭的！”我指了指手表道。
　　欧阳克抓起我的手腕，盯着那什物看了半天：“我一直疑惑你为什么天天把它戴在手上，这东西究竟做什么用的？”
　　“这是手表，记时间用的。”我解释道，碰上他探究的眼神，我笑了笑：“这算什么，还有更奇的呢，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你随身带着，走到哪里，只要我拨通你的号码，不论你在天涯海角，都能听到我的声音。”我翘起小指在耳边绕了半圈，比划给他看。
　　“荒岛那次你提到的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他冷不丁问出。
　　“欧阳公子，车马备好了，可以上路了。”客栈小二来呼。
　　“你还叫了车马？”
　　“当然，难道要带着你这‘小花猫’一路走到洞庭不成？”他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一滴我溅在脸上的墨汁。
　　我惊叫一声，在铜镜前照了照，灰溜溜的跑出去洗脸。
　　赶到烟雨楼时，已经是这个月的十六，打听路人，方知烟雨楼的比武昨日就结束了，洪七公随黄药师去桃花岛疗伤，而欧阳锋则擒了黄蓉不知去向。
　　“我们来迟一步，叔父带走了蓉儿，不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听到黄蓉被劫走的消息，欧阳克拧起眉头，掩不住深深的担忧。
　　“公子，黄蓉都对你这样了，你还在意她的安危，都说郭靖傻，我看最傻的该是你才对吧。”我轻轻的提醒他。
　　“不管她怎样对我，我只是不希望她出事。”欧阳克神色凝重，望向天际：“我们必须快些找到他们。”
　　不知为何，我莫名一阵心疼，世人皆言公子风流多情，可风流的外表下的那片真心，又有几个人曾看到过。
　　“公子，我知道黄蓉在哪，我带你去找她。”不忍看他担心，我脱口说出。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有空儿我再跟你解释，随我来就是。”我策马疾驰，欧阳克紧随其后，大半天的功夫，我们来到一座峭壁之前。欧阳克抬目一望，下面山势险峻，中有一幽暗洞穴，立于崇山之间，从我们所在的峭壁下去纵横约高数十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叔父和黄姑娘应该就在那片幽谷里。”我手指下面洞穴道。
　　黄蓉见到我们，脸上惊异万分：“夏姑娘，你怎么来了？”又瞥见我身后的欧阳克，一双俏目惊得好大：“风……”她掩了口，可能是意识到我们此行是来救她，她的目光缓和了下来，改口道：“欧阳克。”
　　欧阳克听到她唤，心中惊讶不小，将墨扇在手上轻拍，迎了上来，优雅的笑笑：“妹妹，好久不见。”
　　黄蓉上下打量着欧阳克，“你的腿……”
　　“托妹妹的福，轻功还没恢复，不过已经可以行走了，”抬脸看到黄蓉眼中的一丝紧张，又嘻嘻笑道：“妹妹原是这般关心我的……”
　　“少臭美了，我只不过不想欠你什么。”黄蓉板起脸，嗔怒道。
　　“在下听说妹妹为叔父所擒，便千辛万苦找到这里，不知妹妹一切可好？”
　　“他擒我？哼！”黄蓉一脸不屑：“我黄蓉若是想走，凭他就能治的住我？”
　　欧阳克不解：“妹妹的意思是……”
　　我虽围观不语，可是心如明镜，黄蓉正教欧阳锋修炼石壁上的“九阴假经”呢，此女子果然聪明过人，鬼灵精怪，岂是欧阳锋这样一届武夫能对付了的，到头来是谁擒了谁还说不定。
　　“那妹妹为何不逃走？”欧阳克又问。
　　“天机不可泄露……”黄蓉把一丝秀发缠在指尖，大眼睛闪着灵动的光芒。
　　欧阳克想了片刻，吩咐我在外等他，探身到壁下看望欧阳锋，出来之后他的脸色有些不对。
　　“公子，里面什么情况？”
　　“叔父看起来很奇怪，他忽而好像不认得我了，忽而又想起来，还不停地打发我回白驼山。你说他该不会……”
　　“公子，你定是多心了，你叔父练九阴真经，不想被人打扰而已。”我忙替黄蓉遮掩道。
　　“可我还是觉得他言行举止有些怪怪的，不似往常，究竟是为什么呢……”欧阳克托起下巴沉思着。
　　“公子，既然你叔父让你回白驼山，自有他的深意，他做事向来古怪，你每件都要去参透的话，会长白头发的。”我伸手拉了下他肩上一缕青丝，向他娇笑着。
　　他抽回发丝，抬起折扇轻敲下我的头，佯怒道：“你何时与我这般放肆了，是否我往日太过骄纵你……”
　　“夏姑娘，欧阳克！”黄蓉在我们后面喊着走了过来，“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带她回白驼山。”欧阳克说着牵起我的手，我也真是不争气，和他相处这么久了，还是一阵晕眩一阵心跳。
　　黄蓉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她的目光凝了很久，突然展颜一笑：“那样也好，不过回去之前能不能帮我一件事？”她又拿出一封信笺：“我这里有封信，为那讨厌鬼报平安的，烦劳你们去趟牛家村帮我转交给穆姐姐。”
　　我接过那封信：“黄姑娘，为什么让我们送？你又有什么打算呢？”
　　她浅笑了一下，眼里漾起一弯明亮的清泓，“我要在这里等靖哥哥，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就快查到我在这里，万一我走远了，傻哥哥要到何处去找。”
　　我和欧阳克相对而视，刚待找些话安慰她，黄蓉仰脸一笑：“你们不必担心我，我相信靖哥哥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告别黄蓉，欧阳克忍不住自语：“蓉儿似乎不像以往那样讨厌我了，倒令我有些惊讶。”
　　“公子，你虽然知道如何与女孩子相处，可你不是她们，有些事情你不会懂的。”
　　“你的看法是……”
　　“黄蓉原先任性刁蛮，她认为是对的，天下人都不能否认，她认为讨厌的，天下人都不能喜欢，可是现在她变了，因为她心里装进了另一个人，不再只有她自己，她从那个人身上学会了如何去爱，才渐渐变得会体谅他人。”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种转变发生在每个女孩身上，经意的不经意的，甜蜜的或是痛苦的，从无忧无虑的快乐公主，变到会哭，会伤心，会叹气，就是因为有了心里这份牵挂，才会有烦恼，才会不开心，才会进退两难。

　　第二十四章

　　一路上，我们各怀心事，几番犹豫之后，我打破了僵局：
　　“公子，你心中一定有好多疑惑吧，为什么不问我？”
　　“你若是想让我知道，一早就说了不是？”他看着我，似乎有一丝期待。
　　我垂下头：“我……是有些事情，不是我有心瞒你，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我怕说出来之后，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他唇角一扬，笑着低头凑近我的脸：“那我便更要听听了，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我平稳住呼吸，鼓起勇气问：
　　“公子，如果我骗了你，你还会……爱我吗？”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笑容凝在空气中，眼神收敛了方才的宠溺，后来干脆避开我的直视，“你不如先告诉我你隐瞒之事。”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放弃白驼山，放弃你叔父，放弃现在的生活方式，去一个你可能根本不会适应的地方，你肯吗？”我迫不及待的追问，语气多了分激动。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听得出他尽量放平了语气，还是透出一丝不快。
　　虽然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我还是禁不住涌起一阵失望，此事怨不得他，连我自己都难以取舍，又有什么理由去奢望他会做到。
　　我的分量，终究抵不过他的整个世界。
　　我要的，他给不了。
　　他要的，我给不起。
　　我正闪神，欧阳克突然一把将我拽进怀里，英俊的眉毛因疼痛而深深弯起，目光掠过我头顶，直直看向我背后。
　　我顺着他另一支手臂向后瞧去，素袖尽处竟牢牢攥住剑锋，滴滴鲜血从他白皙的手指缝间溢了出来，而那利刃离我后背只有半寸之遥！要不是那人动作太快，欧阳克绝不会直接用手去抵挡剑锋！
　　而那掌剑的主人看似三四十岁的年纪，微福，能从背后一瞬间偷袭，巧似从天而降，速度之快逃得过欧阳克的眼睛，身手何其敏捷！更让我感到可怕的是，我并不认得他。
　　“你是谁？”欧阳克冷冷问道。
　　“在我回答之前，你最好先清楚自己是谁！”那人轻蔑扫了一眼我们，缓缓放下利剑：
　　“你们清楚自己是谁吗？”他双目半眯，又重复了一遍。
　　我警惕的看着他，忽觉那人的目光飘忽不定，一时又似醉似醒，紧接着我的头一阵剧痛，觉得身体轻悠悠的，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欧阳克也软软倒在了地上。
　　“别看他的眼睛！”登时，一个人影冲出树林，我还未有所反应，已经离了原地几丈远。而带我出这段距离的那个人的眼神清澈澄明，向我口中塞了什么东西，我模糊的意识渐渐恢复。看清了身边这个人，不由得瞠目结舌，竟是几个月未见的夜游神！
　　“你以为凭你现在，还可以阻止我吗？”方才偷袭之人闷声问道。
　　我惊讶的看着夜游神，“你认得他？”
　　“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是得不到的。”夜游神正色答道，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镇定，我心中小小吃了一惊。
　　“换作以前，我还畏你三分，现在我用一只小指就能把你碾的粉碎！”
　　“那不妨试试看……”
　　那人轻举剑柄，我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已经鬼魅一般闪现在我们面前，剑锋直下，而夜游神这笨蛋，竟然抬起手臂直接去抵挡！
　　肌肤对白刃！
　　只一瞬间，地上就多了一滩血红，紧接着空中腾起一团烟雾，一阵呛人味道过后，我才看清夜游神另一只手上一包粉末盖了那人满脸。
　　“我的眼睛……”他大叫着，挥起手中剑柄，循着声音向空中劈去。
　　“快走！”夜游神拎起发愣的我，要向密林深处跑去。
　　“我们走了，公子怎么办？”我急着向后挣脱。
　　“他不会伤害欧阳克的，他要对付的是你！”夜游神拉着我，不容分说，脚步不停。
　　“我和他无怨无仇，他为什么要对付我？”
　　“他要的是你的许愿星！”
　　“什么，我听不懂！”
　　脚步声夹杂剑锋劈开树干的刺耳声响，我们身后一排粗壮的老树应声而倒，还好那人双眼被粉尘所掩，看不见前路，只是发疯似的四处乱撞。
　　“你不是神仙吗？快想办法阻止他呀！”我跟在夜游神后面，边逃边问。
　　“我现在已经不是神仙了，只能略施小计暂且困住他。”他捂着受伤的手臂，飞快的说着。
　　“什么？！”
　　“当心！”
　　一排树干在我们后面顷然倒塌，夜游神停下逃跑，回身用力去推纵横的树枝，他唇边微动，暗自念叨着什么，顷刻间将落在地上的树干抬起，身体与密林交替成影，将倾倒的树干枝叶错落的摆成一个阵，把那人困在其中。
　　他忍不住手臂的伤，在一处空地坐了下来。
　　“这个阵只能困得住他一时，我留下拦住他，你快走，一直向西，不要回头！”他焦急的向迷阵张望。
　　“你在说什么？！要走一起走，我还有好多事情没问你！你已经不是神仙了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夜游神转头看我，虽然还喘着粗气，却放柔了声音对我说：“我犯了个错误，私下为一个女孩儿实现了她不该得到的愿望，可是神仙怎么可以去帮一个人类呢，他们告诉我，只要那女孩儿死了，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他边说边从身上解下一小包浅红色粉状物。
　　“那后来呢？她死了没有？”我急着问。
　　夜游神注视我良久，轻轻讲道：
　　“那天我本想要对她下手，可你知道吗？她虽然脑袋不灵光，却是个坚强的女孩儿，本身看起来很柔弱，却逞强乘一匹烈马去找她心爱的人，后来马丢了，她跪在暴风雨里痛哭，我远远的看着她，心里突然很羡慕，羡慕她还可以有爱的勇气，很久以前，我也曾真心爱过一个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只是时间太久，那种感觉渐渐疏离，渐渐淡忘了而已，我下不去手，正巧她有求于我，我便想到了假手他人。我把她带到一个山脚下，引她见一个危险的人，可是最后看她要死去的那一刻，我却救了她。”
　　我心中大恸，模糊的意识到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那个女孩儿，前世的阿宝，教我爱上的那个人，今生的夏矜茹，我关心的那个小妹妹，她，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又低头把刚才那包粉末攥在手中，拾起地上火石，不时紧张的向迷阵看去。
　　我的手猛然一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很庆幸，我当初救了她，而没有选择去杀她，至少说明我还可以作选择，我还可以有爱的权利。”他靠着岩石想站起来，胸口因疼痛和激动而不停的起伏。
　　我心中百转千回，万番滋味涌上心头，一声“谢”字哽在咽喉，我掩了口，怕唐突讲出，分量太轻太轻，会玷污了一种情感，更何况他这样做，又岂是为了我一句感谢。
　　他伸出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淡淡笑道：“你也不要太感动哦，我这样做不全是为了你，只是回应了自己的心意而已，做神做人都是一样，若不能为自己鼓起勇气选择，活了千年也是终是无用。”话音未落，他突然猛推了我一把，霎时我全身被一股劲风卷起，像一片飘摇的树叶，不由自主随风疾驰。
　　“一直向西，去风冥道观，自会有人接应，不必担心你的公子，我保证他平安无事，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那股风浪携着我的身体，向密林之外迅速飞出，我无力抵抗，只得使劲平生的力气喊着：“小夜你听着，无论如何，你给我活着出来！”
　　劲风停处，我已经置身林外，“吧唧”摔在地上，顾不上膝上血痕，连滚带爬的往回奔，没走出几步，眼前升起一团通天火焰，林中传来轰隆的爆炸声。

　　第二十五章

　　一路跑了不知多远，我扶着一颗桃树喘息不已，左手遮在头顶望一眼长天，耀眼的阳光刺痛我的双眸，明明是艳阳，那感觉却那么虚幻不真实，一系列的事情来的太快，偷袭我和公子的神秘人，夜游神的无端出现，唐突的近乎告白的话语，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事实吞没。
　　“啪！”一枚桃核弹过我头，滚落在地上。
　　我揉揉被砸痛的头，向树上看去，一个花白胡子，个子矮小的老头正翘着腿，神态悠闲的坐在一颗摇晃的树枝上，伸手又摘了一个桃子，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桃汁在嘴边划出一道痕迹。
　　“喂！你是人是猴？跑树上做什么！”我恼怒的向他挥着拳头。
　　他像没听见一样，一只腿跨过摇摆的树枝，舒服的换了个姿势，屁股冲向了我。
　　“一把年纪的人了，真没礼貌！”我怏怏欲走。
　　他“蹭”的从树上窜了下来，稳稳落在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真没礼貌！”
　　“不是这句，前面一句！”他不依不饶。
　　“没人和你费口舌，我还要去风冥道观呢。”我想绕过他，却被他左遮右拦：“站住！你去风冥道观做什么？谁指使你去的？”
　　“你知道那里？”我惊喜的问。
　　他黑眼珠转了一圈，负了手，望着天：“我不仅知道，带你去也可以，不过你得收回刚才那句话……”
　　“晚辈讲话失度，还望前辈海涵！”我拱手赔罪道。
　　“还说！”他头上青筋暴跳，恨不得冲过来掩了我的口，怒气冲冲一转身，恨恨的说：“你永远别想找到那个地方！”
　　“晚辈说错了什么？”我不解。
　　说话间，小老头的一撮胡须被一个姑娘拽起，那女子明眸丽颜，眉目含笑：“我的陌大人，白发一大把了，怎么就不服老呢？”
　　“我最讨厌别人前辈前辈的叫，凡间就是不好，才住了不到一百年，竟沧桑道这等田地。”老头摸着胡须，眼神一闪而过的戏谑。
　　我大惊，指着那女子几乎不敢相认：“竹……竹萱姐？！”
　　董竹萱微笑着，拍拍小老头，拉了我到面前：“妹子，陌大人在此等你多日了。他就这脾气，不喜人把他叫老了。”又轻推了推小老头：“陌大人，你就别小孩子脾气了，我的几分薄面你总要给的吧。”
　　小老头极不情愿，白了我一眼，“臭丫头，以后管住你的嘴！”他言毕抓了我的手臂，御风疾驰，不消片刻，我们三人落在一座宅院前，宅院门庭上赫然刻着“风冥道观”四个大字。
　　此处与普通道观景观并无二致，一个古朴的宅院，一些寻常花草，炎炎夏日，却开得无精打采，院内清幽的一个人影也不见，好在几只小燕落在屋顶温声呢喃，宅院冷清却不萧条。
　　我揣了满腹的疑问，“竹萱姐，这道观怎生如此清净？”
　　竹萱姐笑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道观，你别看陌大人吊儿郎当的样子，他道号陌远，可是位神仙呢……”
　　“嘀咕什么呢？”小老头斜眼过来。
　　你……你你是神仙？？我指着他，下巴都要掉下来，“哪像啊，不要说有仙风道骨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丐帮里的五袋长老！”
　　小老头恼羞成怒，一脚踏上桌子：“你敢小瞧我，想当年，我风华正茂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才过子键，多少姑娘……”
　　董竹萱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强忍住笑：“陌大人就是这样，人来疯型的，久居蓬莱仙岛，深居简出，这几十年如一日，闷得太久，盼着人陪他说说话呢，要不是此番来中原清理门户，处置逆徒，你想见他，还真是难呢，”见我不语，开口道：“妹子，发生什么事了？”
　　“你真是神仙？”我走到小老头面前。
　　“那还有假？连我都信不过？”董竹萱插话道。
　　我“噗通”跪在他面前，“神仙大人，你救救我一个朋友吧！”
　　“快起来，有话慢慢说……”董竹萱上前将我扶起。
　　“小夜，夜游神他把自己炸死了……”我泪流满面，把事情始末描述了一番。
　　小老头神色严肃起来，一手拍向桌子，气得胡须一抖一抖的。
　　董竹萱安慰道：“放心，夜游神他是神仙，死不了的，顶多毁了千年的修炼，反正他也早有此意了。” 又道：“偷袭你和欧阳公子的那人是陌大人的大徒弟，那天偷听了我和弟弟的谈话，以你为威胁向他要许愿星。”
　　我越发听不懂了：“你弟弟也在这？”
　　“我弟弟，就是你口中的夜游神啊！”
　　“什么？他不是神仙吗？怎么会是你弟弟？”
　　“他也可以说不是我现在的弟弟，而是从千年之后，带你穿越回来的，这你是知道的呀。你且听我从头说起，当年阿宝悔婚之后，他曾去找过她一回，在白驼山的后崖，亲眼看见阿宝跳崖自尽……”
　　“什么？真的阿宝已经死了？”
　　董竹萱点点头：“我原先还一直把你当作是她，这事实也是前几天与弟弟谈话时方知晓，阿宝死后，弟弟心灰意冷，远赴蓬莱仙岛，拜师到陌大人门下学些杂门奇术，岂料后来竟误打误撞修成了神仙……”
　　“什么误打误撞，是神师出高徒！”小老头纠正道。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成了神仙之后，他有了超乎常人的本事，有天突发奇想，欲见见阿宝现在是什么样子，后来就在你们那个世界的街市上，找到了你。”
　　“我？”
　　“不错，你就是阿宝的转世。”
　　难怪你们人人都当我是她，我会有阿宝的记忆，原来，从我遇见夜游神的那天起，一切都不只是偶然……
　　“竹萱姐，我想听听阿宝的故事……”

　　阿宝的番外

　　我叫阿宝，没有娘亲，一出生就只有我的爹爹，江湖上的人都唤他鹤云峰，我不知那是不是他的本名，他没有给我起名字，他说女孩家取个太硬的名字会折寿，他就唤我：阿宝。他给我一把宝剑，叫做“星邪”。
　　我打小就比其它孩子聪明，我有敏锐的嗅觉，惊人的洞察，天生的模仿力，爹爹教我的剑法复杂多变，我却一学就会，同龄的孩子还在街头巷尾嬉戏玩耍之时，我喜欢摆弄一些奇珍异草，闻它们的香气，混不同的用途，那些小孩见了我，都说我是怪胎，离我远远的，渐渐我学会了用花草来制毒，每获得一点点成功，爹爹总会欢喜的抱着我，说我真是上天给他最好的礼物，我的头埋在他怀中，脸上笑不起来，因为我知道，我不属于任何人，我要寻我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爹爹。
　　我十岁那年，遇见了他。
　　青丝白衫，明眉清目，受伤的眼神，寂寥的坐在地上，我惊异世间还有这么干净漂亮的男孩子，姹紫嫣红的山林间，他偏偏固守一片洁白，只那一眼，我就沉沦了，虽然我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叫爱。
　　他见了我，掩了悲伤的神色，换上明丽欢颜，还对我说，他就是白驼山的神仙，我不信，要他为我摘一朵铁树之花来证明，他虽然面露难色，终是应承了下来，我一眼不眨的盯着他，突然想到，若身上沾了花香，岂不更配的上他的绝世风华。
　　我掏出不久前才混好的“花蝶引露丸”递给他，他想都没想就吃了下去，第一次除了爹爹，有人毫无保留的信了我，他温柔的对我微笑，那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欧阳克。
　　我十六岁那年，已经是婷婷玉立的姑娘，见过我的人都称赞我的美丽，可我知道，没有他的美丽，也是徒然。爹爹带来他的结拜兄弟，富甲天下董员外，指着他的小儿子，对我说，我把你许给这个少年。
　　我看了眼那个男孩，他清秀英俊，腼腆自矜，他冲我友善的笑笑，我却别过脸去，我知道爹爹是董员外一家的救命恩人，从小便为我立下婚约，可我不愿别人掌握我的命运，我的心早就给了千年树精下的神仙小哥哥，再也容不下他人。
　　我和爹爹大吵了一架，说了伤他心的话，头也不回的走了。爹爹说，我是他见到过最冷血的人。
　　我在外漂泊了四年，为了等一个承诺，等千年铁树为我开花的传奇。
　　那一天终于来到，看到了他手中的粉红花瓣，我欣喜若狂，十年，我终是没有白等！
　　以后的几个月是我人生最快乐时光，只是我忘记了，幸福若来的太仓促，往往伴着误解与欺骗。
　　我最爱坐在石板凳上，远远地看着他，素袖白衫随风飘摇，连花枝也为他飘然起舞，他就是落尘仙子，是我最美的梦境。
　　偶尔兴起，我也会拿起我的“星邪”宝剑，与他共舞林中，他总是让着我，不肯用真的武功，待剑尖轻点他的鼻尖，我又怎会伤害他，缓缓放下宝剑：“你输了！”这时，他会轻轻走到我身边，折一枝青梅，插在我发间，拥我入怀，对我温声低语，我转过身，回应他的温柔。
　　我曾以为，我找到了我要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白驼山来了那样一批女孩，她们各个朱颜粉饰，艳丽无双，他笑着对我说，我对你是不会变的。
　　第一次发现被骗，是一天晚上，我路过他的房间，里面模糊的呻吟声，伴随着女子的调笑，我在门外站了一夜，温言软语还在耳畔，怀中却已拥了他人，爹爹说我冷血，可能是对了，我天生就没有眼泪，那天也没有。
　　从那以后，我避他不见，他几番敲我的门，都迎上我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男人的花心是一种惯性，渐渐这样的事情见惯不怪了，他不知何时学会了纵酒，几天不来找我，我也从未问过他理由。
　　我恨，我笑自己的痴心错付，也替那些女孩儿不值。
　　你终究是人不是神，真能给这么多人幸福，还是侵扰了她们的梦境就转身走开？
　　他有次醉得一塌糊涂回身找我，把我按在墙上说要我信他，要我给他合适的时间，向我解释一切。
　　可我等不到那天了，在我心里，背叛了就是背叛了，任何谎言都改变不了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不要这种残缺不全的爱情！我想告诉那些女孩子，他迷恋的是你们的容貌，你们的身体，他的心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做片刻的停留。于是我采取了最极端的方式，毁掉那些丰姿绰约的女子绝美的容貌，让她们看清他的真心。
　　我看见他愤怒了，他说：我恨你！
　　恨是因为在乎，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就没有痛彻心扉的恨。
　　既然得不到我想要的爱，那就让你用恨来记住我也未尝不可。
　　从白驼山走出，我知道，我失去了所有，最后这一丝爱恋，终究害了自己一生，微风拂过往事，他是我唯一的牵挂，今生难求的爱，来世我再补偿给你吧。
　　坠下山崖那一刻，二十年那么长，却在短短瞬间全部倒流放映，往事如烟，洗刷过后，耳畔只留你温存的声音，眼前空余你绝世的面容，眼角一颗泪珠，咸咸划过腮边，那是我今生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我终究还是无法放下……
　　走在奈何桥上，彼岸路阴冷潮湿，我多希望你能握紧我的手，我等了又等，再不见你的踪影。
　　孟婆劝道：姑娘，喝了这碗汤，早些上路吧。
　　我接过温热的碗，喝了这汤，会忘记他吧？我不要，我不要，我还要遇见你，还要倾听你的声音，还要听你给我许下的承诺，我推开孟婆汤，惨然一笑，宁愿在望乡台苦等千年，这样来世还能遇见你，脑海中还能残存你的只言片语……
　　千年的等待寂寞难熬，心底滋生的孤独疯狂的舔舐我的灵魂，却不曾减退我对你的思念，唯一温暖我的就是第一次见面那个秋日下我的剪影，你的承诺，一切都值得。
　　一千年很长也很短，当我再度踏上轮回，士官对我说，去吧，今世，你姓夏，等了千年，会再度遇见他。

　　第二十七章

　　董竹萱话音刚落，我猛然发现门口竟立着一个人，阳光下，轮廓那样熟悉，却神色漠然，脸上是我看不懂的表情，他冷冷的问：“你根本不是她，对不对？”
　　“公子，你什么时候在门外的？”
　　“我在问你。”
　　“我……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只不过你一直……”说到后面，我底气不足。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不过是从千年之后游戏人间的看客，是我傻傻的动了心，还把你当成知己，你根本从未在乎过我！”
　　“我没有啊，公子，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只这一件事瞒了你，是因为我怕你会接受不了……”
　　“这事暂且不论，我问你，叔父的事，你又作何解释？”
　　我明白他指的是我替黄蓉遮掩“九阴假经”的事，怯生生的问：“你，都知道了？”
　　“是我不该信你的话，你明明知道蓉儿要把他逼疯，却一直束手旁观，你恨不得他早死，对不对？”
　　“公子，你听我解释……”
　　“你只要说，对，还是不对？”
　　我强忍下眼眶边的泪珠，想起欧阳锋专横跋扈的样子，我想也不想便答道：“对！我就是讨厌他，他自私，狠毒，背信弃义，杀人如麻，不光是我，全天下的人都盼他早死！”
　　“好……你终于讲实话了……是我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是最懂我的，我甚至以为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懂我……”他靠着墙壁，自嘲的笑着：“还是叔父说的对，不要去相信什么人世间的情爱，亏我欧阳克还自负风流一世，到头来却被你如此耍弄，真是可悲，可笑……”
　　看到他脸上很久不曾出现的绝望，我心痛到极点，忙跑到他面前，不迭的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公子，我不是有心骗你的，你叔父的事，我知道错了，他现在的情况，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迟了！”他甩开我的手，“我不会再信你的了。”
　　“就知道你叔父、你叔父，他那么好，你干脆娶他算了！”我气恼的说。
　　待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回过神，狠抽自己一嘴巴，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啊，明知道欧阳锋在他心中是比命还重要的人，我还碰他那根软肋，真是脑袋坏掉了，这下好了，公子被我气走了，还得我自食其果，厚着脸皮把他找回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抛下我，然后潇洒的走开，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在乎过我？还是我一直都在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公子，你知不知道，被你抛下的感觉，真的很差。
　　我在街上转悠了一下午，也不见他踪影，我只好回到道观，希翼他已经回来了。
　　一进门看到夜游神坐在里面，我欢喜的捶了他一拳，“你还没死啊！”
　　“这叫什么话！人家救了你，没感激也就算了，刚一见面就咒我死……对了，师兄已经在师父那里受罚了，话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别整天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再让歹人惦记了。”他指了指我胸前的许愿星。
　　我凄然一笑，从颈间取下许愿星，递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你确定？”
　　“嗯。”
　　“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吵架了？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望春阁……”
　　“没有，只是我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不得不面对，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一个先让步，其实我一开始就该把事情和他讲清楚。今天他骗了我，明天我瞒了他，这样来来回回有什么意思？爱为什么不能简简单单没有伤害呢？”
　　夜游神把它握在掌心，摇头晃脑的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瞥到我刀子般锐利的目光，他及时闭了嘴。
　　“这样吧，我暂替你保管着，等你冷静下来，想通了，再回来找我。”
　　“应该不会有那天了吧……等等，我好像漏了什么重要信息？你方才说看见他在……”
　　“望春阁，男人喝花酒的地方。”
　　“你怎么不早说！”我甩下他，破门而出。
　　望春阁下，众人之中，我一眼瞧见二楼正中的身影，两三个女子围着欧阳克，巧笑嫣然，其中一个坐在他怀里，举着杯盏，红袖萦在他唇边，他抬起美人下巴，覆上一个吻。
　　我的脸抽搐变形，像得了失心疯，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姑娘，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一把宝剑立在身前，犀利的扫视下去：“都给我让开，挡我者死！”
　　“侠女饶命……”打杂的几个见我来势汹汹，没探清我的斤两，不敢贸然动武。
　　其实我虽气焰嚣张，心里着实虚得很，想着早点把欧阳克拉回来好赶快逃。
　　奔上二楼，径直推，不，是踹开正中那个房间。
　　欧阳克看也不看我一眼，与身边女子旁若无人的调笑着，
　　“公子，你又输了……”一个女子在他怀里，娇嗔的低怨着：“罚酒……”
　　桌上红酒一盏连着一盏。
　　“你这样算什么？”我气急掀翻了桌子。
　　我拉起欧阳克就走，可惜没拉动，他使了千斤坠，像钉在了椅子上，好，不走是不是？我开始拿剑锯凳腿，嘎吱嘎吱……
　　几个美人见了我这架势，叽叽喳喳的惊起，乱成一团，望春阁翻了天，老板赶了上来，嚷着要赔偿。
　　我上下一翻，身上没带钱，便从欧阳克怀里扯出一锭银子，摔在桌上，“都给我滚！”
　　见钱眼开的老板哼哼谢过之后，带着一干人等各自散去了，我听见中间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哪来的悍妇，怪不得看不住相公……”
　　欧阳克冷眼旁观，事不关己一样，自斟着桌上红酒，一言不发。
　　“公子，你和我回去吧。”我走到他面前。
　　我的话像掉在真空中，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在！等！你！”我趴在他耳边喊。
　　他终于转头看我，漆黑的瞳仁迷雾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公子，我决定一辈子都跟着你，你赶都赶不走了，今天说你叔父的话，我道歉，你不会那么小气的，对不对？”我软下声音，靠在他膝前。
　　他先是不言语，而后目不转睛慢慢靠近我。
　　“一辈子都跟着我？”他唇角向上轻扬，展颜笑了，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已经凑到我面前，“那先证明给我看……”他急促的呼吸落上我的双颊，纤指插进我发间，醉人的香气掺杂红酒的味道充斥着我敏锐的嗅觉，我起身向后退去，谁料他并未像上次那样吓吓我而已，而是一步步跟了上来，一直退到房内绣床边上。
　　“你你……你要做什么？”我已经坐在床上，无处可退。
　　他束住我的双手，温润的吻猝不及防的落下，我的双唇迎上浓浓的醇香，乱了方寸，一双手无力的推着他，他莹白指尖顺着我脖颈扩大触及的领域，灵巧的解开我上衣第一粒扣子，一点点向下轻揉着……
　　“别……公子，你别这样……”我好容易扭过头去，他手上力度更重了一重，重新用吻掩住了我的唇，两片薄瓣深深的吮吸着，我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侧过来倾在我身上，衣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一只手缠到我背后。
　　“不要！”我一巴掌打上他脸上，他的头顺着我的手侧向一旁，侵犯的行为止在那一刻，他回过头，冠上几缕垂下的青丝遮住他的眼神，忽而妖娆一笑，半眯凤目，调笑的脸隔在空中：“你不是要做我欧阳克的女人吗？怎么，后悔了？现在讨厌我了？”
　　我的心隐隐作痛，抬手抚摸着他微红的侧脸，哽咽着说：“公子，我们不要这样好吗？不管怎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夏，你永远都是我的公子。”
　　他长长的睫毛闪动了一下，片刻收敛了轻佻，温热的手离开我的身体，眼神中甚至有一丝恼怒，他背过身，故意不看我狼狈的表情，
　　“我不值得你这样。”他平静地说。
　　听见甩门而去的声响，我呜咽着趴在床上，眼前瞬间一黑。

　　第 28 章

　　深夜，屋顶。
　　“小丫头，何事烦闷，一醉解千愁……”夜游神将酒壶递与我。
　　我别过脸，不说话。
　　“瞧这脸黑的，啧啧，被人家甩了？”他八卦的伸过脑袋。
　　“找打是不是！”
　　他见我不开心，劝道：
　　“傻瓜，把他找回来啊！”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去找他啊……”我抱怨道。
　　“反正你都找过他那么多次了，不差多一次。”
　　“他还在为欧阳锋的事怪我，我去找他也是徒劳。”
　　“你笨死了！欧阳锋这件事，本来黄蓉才是责任最大，他为什么不怪黄蓉呢？他怪你是因为在乎你，明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在乎的那个人是阿宝，才不是我。”
　　“阿宝是个至情至性的女孩子，可她的爱未必适合欧阳克，她爱的太执着，也太沉重，我倒觉得，那浪子心里真正在乎的，其实是最解他内心、与他朝夕相处的你，这才是事实。”
　　“可他一次又一次离我而去，这也是事实！”
　　“他究竟是否在乎你，与其去猜，不如找他问个明白，忘了告诉你，这道观非寻常之地，与尘世虽只有一门之隔，可在这里呆一天等于凡间几个月，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你知道吗？你的公子已经离开这里很长时间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拍拍屁股跳起来。
　　“你干吗去？”
　　“找他啊。”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黄蓉不是托他给穆姑娘送信吗？他现在应该去了牛家村。”我边回答他边向外走。
　　“你这是要去哪？”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到耳边。
　　树下飘出一个人影，正是那日偷袭之人，陌远大师的大徒弟，我极不情愿的停下，皱着眉头：“小老头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你不必这样戒备，我现在不想把你怎样，只是给你个忠告：不要留太多眼泪，否则你会死掉的。”他盯住我的双眼，说到后面，有意加重了语气。
　　我陡然一颤，心里涌起一种异样，那目光看得我极不舒服。
　　“你在做什么！”夜游神远远看见我们，匆忙跟了过来。
　　那人哼出一声冷笑，转身走掉了。
　　“你还好吧？”夜游神关切的看着我。
　　“没关系，只是觉得他刚才的语气怪怪的。”
　　“他在对你下诅咒。”
　　“诅咒？”
　　“你这个样子，到底要不要紧，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他蜷起眉头，有些担忧。
　　我想了想，“小夜，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把这个带上……”他掏出一把扫帚。
　　“干嘛？这……该不会是……”我咧着嘴，做出夸张的表情，指着这什物磕磕巴巴。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中国的神仙还保留着身披白褂，拿个乾坤镜晃来晃去的旧传统啊？早就中西结合了，取他人之所长，增我之不足。带上它，不消一日就到牛家村了。”
　　踏出道观的门，居然已是冬天了，道观内还春色满园，外面却已是一片冰雪的世界，寒风刺骨，我裹紧了衣衫，一路行得飞快，也丝毫不觉得疲惫，只一个日夜，便赶到了牛家村。
　　一踏进村头，便瞥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坐在酒馆里喝得微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走近一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竟然是杨康这家伙！
　　他此时也注意到了我，冷笑一声。
　　“杨康！你这混蛋！我和公子险些被你害死，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夏姑娘，先别动怒，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呢……”他扯开我的手，正了正衣襟。
　　我大怒：“你胡说什么？我岂能和你这等卑鄙阴险无耻下流的小人相提并论！”
　　他不理我的态度，只是淡淡的问：“你是来找欧阳克的？”
　　“你怎么知道……难道……我告诉你，你敢动公子一根汗毛，我绝饶不了你！”我紧张的盯着杨康。
　　“我哪能把他怎样啊，他现在风流快活得很呢，倒是夏姑娘你，还被蒙在鼓里！”
　　“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昨天才回到牛家村，可你知道我昨晚在念慈房里看到了什么了吗？”他故意停了停。
　　“少给我吞吞吐吐的，快说！”
　　“我看见她和欧阳克郎情妾意，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
　　“一派胡言！穆念慈的孩子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我会不知道？！”杨康忽然咆哮着，声音愤怒悲凉：“你还记不记得在临安城那几日，念慈天天和欧阳克呆在一起，两人眉来眼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骗了我，也骗了你！”
　　临安城那几日，是有一段时间我一直见不到欧阳克，模糊的记得电视剧里好像有一段，深夜，酒楼里，欧阳克向穆念慈敞开心扉，道出他心底的伤痕，还被她“非如此不可”的深情所打动，难道那天晚上……
　　不，不可能的，我忙摇头，无论哪个版本都告诉我，杨过是穆念慈和杨康的儿子，千真万确！怎么可能是欧阳克的？定是杨康在骗我，他想利用我！
　　“杨康，这种低级的谎话亏你想得出来，我是不会信你的鬼话的！”
　　“醒醒吧你！若是不信，你自己去看！”
　　杨康把我拉到穆念慈的小木屋前，我顺着窗帷向里看去。
　　穆念慈一个人，轻推着梁上一个摇篮，嘴里哼着低沉的小曲，久了没见她，她俏丽的脸显得瘦削不堪，神色也有些苍白，低头温柔的看着篮中婴儿，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一人掀开帘帐自里屋走出，他白衣胜雪，青丝如墨，缓步轻移至穆念慈身边，依稀辨识出走路的姿态，不是欧阳克，更是何人！
　　“念慈，孩子已经睡下了？”
　　穆念慈抬起中指掩在唇边：“嗯，小声点。你的轻功可全恢复了？昨日见你已像以前那样能运功自如了。”
　　欧阳克背朝窗边，挡住我的视线，轻声道：“念慈，你还是多担心自己，你身体不适，别太为孩子操劳了。”
　　这不是真的……我木然靠在屋边，身体滑下窗去，浑身瘫软在地上，泪水却断了线一般，怎么也不听使唤，我艰难的迈开步子，没走几步，嗓子咸咸，竟呕出一口血来。
　　我不信他会这样绝情，会这样抛下我。
　　可若什么都没有，怎能和穆念慈说出那样的话？

　　第 29 章

　　次日，我与他相见在小木屋前，还是白雪映衬下纤尘不染的面颊，还是步履轻盈遗世独立的身姿，只是他的长长的睫毛掩住了昔日焕彩的流光。
　　“怎么是你？”见到我，欧阳克似乎有些尴尬。
　　“我昨天就到了。”
　　他眼里飘过一丝惊讶，随之又恢复了漠然，淡淡的问：“你都知道了？”
　　我仰起脸，抬步走到他面前，“别动，”说着，伸手从他肩上摘下一根断掉的发丝，轻轻抓在手心里，不动声色的说：“头发。”
　　他的发丝，轻涌而亮直，可这一根，发尾有些分叉，还散发着不一样的淡香，我一眼便识出。
　　北风吹过，卷起地上薄薄一层轻雪，扰了満树蓬松，我听见花瓣肆意的凋零。
　　“真是可惜，”他抬起我的脸，漫不经心的一笑：“我已经有了穆姑娘，让你白跑了一趟。”
　　我鼻子酸酸的，“公子，你说过和我相守一生一世，可全是假的？”
　　他想了半晌，“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你，当时那种心境下或许是出于真心，可这样的话也不过说说而已，眼前还抓不住，又怎么能确定那么久以后的事情，说什么一生一世，听到就觉得累。一时之欢就够了，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他的话刀刃一样扎进我的心，泪水啪嗒啪嗒的滴落在雪地里，喉中又泛出那股腥咸，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他见我这副样子，又向我身边靠了靠，一只手绕过我的肩膀，嘴角挂着一抹调笑，“我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见不得这个，你若真舍不下我，做我的小妾如何？”
　　“你混蛋！”我扬起手，隔在半空，落下的却是自己的眼泪。
　　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为他而哭，因为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让你流泪的。
　　可你，为什么一次次让我流泪，为什么舍得让我一次次为你伤心难过。
　　爱能有多少春天，一辈子还是一年。誓言何时变成了谎言，你眼中已不见当时的火焰。
　　他转身进屋，依然是白色的背影，依然是转身而去的决绝，可这一次，我不会再去追了，我的心，已经伤透了，再也不会爱了。
　　“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提亲，我就不去……”
　　“不管你叫什么，我都认定，你就是我生命中那个人，一生一世都难以割舍了，如果你有一天要逃走，我一定走遍天下去寻你……”
　　耳畔飘来他的话语，却又恍若隔世，分不清那是虚幻，还是真正曾经听到过。
　　“夏姑娘，你醒了？”杨康走了进来，一看见这人，我就厌恶，可已经没有了去骂他的力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开。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们现在是同样的处境，只有我能体会你的心情，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杨康狠狠的说，眼神流露出倾泄的仇恨，又转向我，“你恨欧阳克吧？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的感情，明明和别人已经有了孩子，直到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你一脚踹开，我这里有从完颜洪烈那里带回到毒药，是与大理结交时往来得到的，只需下在酒里让他喝下去……”
　　只见他嘴唇上下翻飞，眼神时而怨恨，时而得意，滔滔不绝的讲着，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毒药吗？毒酒吗？我默默念着这两个词，那个臭道士对我下了诅咒，我或许活不过几天了，让我去报复他吗？我找不到答案，只是默不做声，面无表情接过杨康手中的东西。
　　在杨康那里歇过之后，有些缓过了精神，我呆呆望着手上端着的酒壶杯盏，耳边又响起杨康的话：“左边这个淡青色的杯子，已经涂了毒药，右边这个暗青色的，是没有涂的，淡青色这杯，一旦沾过，便随着酒深入脾、肾，到那时候……”
　　“夏姑娘！”穆念慈叫住我。
　　我漠然回头看她，她跑了过来，由于跑得太急，发丝都有些凌乱，她拉住我的手，哽咽着声音：“夏姑娘，对不起，我和康哥骗了你，我和欧阳克真的没什么，大金亡了，康哥输给了郭靖，他什么都没有了，看见欧阳克还活得好好的，他气不过，想要和他做个了断，就让我配合他编出这样一个谎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打断了她。
　　穆念慈垂下头，低声说：“我……不想让康哥的罪孽又深一重，毕竟我和他都有了孩子，我想为过儿积福。”提到孩子，穆念慈眼里也有了泪花。
　　我望了她半晌，绕过她径直向木屋走去。
　　“听见没有？为什么还去？”穆念慈在我身后喊着。
　　穆姑娘，这不关你的事，我和他之间，也需要一个了断。

　　第 30 章

　　欧阳克打开门，略显错愕的看着我。
　　“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没这个必要了吧，旧事重提，徒增伤感，又是何必。”
　　“我远道而来，难道连最后的告别都不舍得给我吗？”我握着手中酒壶，坚持到。
　　他略一迟疑，终于点了头。
　　我随他进了屋子，壁橱里升着矮矮的火炉，稻草瓦片堆砌的屋棚隔了外面的严寒，留下一室的温暖，他回手掩住窗外白皑皑的天地，可那冰凉的雪花还是飘到了我的心上。
　　“你瞧你，每年冬天都穿这么少，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自己要注意冷暖。”他打破了这份沉静。
　　我笑了，“你这算什么？寒暄还是叙旧？现在和我说这些，你算我的谁？”
　　“难道非要是你的谁，才可以对你说这些？”
　　“不错！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是不会在一起的。”
　　“她，对你好吗？”我问道，不带一丝波澜的。
　　屋内空气凝了片刻，他答道：
　　“穆姑娘是个好姑娘，更重要的是，她会善待我叔父的，我已经决定过些天就和她一起回白驼山了。”他看着我，眼中一了的淡漠，那淡漠中的平静让我感到好遥远，好陌生。
　　为什么，你还在骗我，为什么到最后，丑人还是由你来扮演？
　　“你骗不了我的，刚才穆姑娘已经和我说明一切了！”我望向他的眼中，揭穿了他。
　　“矜茹，别再傻了，没有穆姑娘又怎样，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各自有属于自己的亲人，有各自放不下的生活，如果真的在一起，这些牵绊拖累着我们，就算有所谓的爱情存在，也会慢慢被磨平，你跟着我也是不会得到幸福的。”
　　“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我任性的摇着头，想从他话语里再寻找最后一丝温柔。
　　“这不重要，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单凭感觉在一起是不会长久的，再纠缠下去，对任何人都是伤害，算我有负于你，你恨我也可以，最好还是忘了我吧。”
　　我偏过头，泪水顺着眼角，不住的淌出来，我抽泣着，不能自已，把所有的软弱，在他面前毫无遮掩的流了出来。
　　曾经相爱如斯，今日却是诀别，往事踏过了，又淹没了，你我的爱就是这漫天的白雪，来得仓促，去的残酷，再一年春天，便了无痕迹。
　　我倒了两杯酒，一杯送到他面前：“公子，这酒过后，你是海角，我是天涯，互不相欠，矜茹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端起酒杯，揉着上面淡青色花纹，黄色郁金香，无望的爱情，拿此祭奠我的死去的心，岂不刚好？
　　他与我同时举杯，仰头喝下。
　　“公子，你答应矜茹，要永远幸福快乐……”我坚持着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
　　“我答应，矜茹，你也是……你……你怎么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了我。
　　我伸手抹了一下唇角留下的一道血痕，头开始昏昏沉沉，勉强冲他挤了个微笑，“公子，你答应我了，可不许反悔……”
　　“矜茹！”他猛然抓起我喝过的酒杯，放在唇边一试，大惊，一把将我抱住：“矜茹，你刚才……”
　　“公子，要我……忘记你，……我怎么才做得到……”我靠在他怀里，脚下已经软绵绵的，失去了支撑。
　　“什么都别说，我替你把毒酒逼出来！”他将我放下，一手贴着我后背，另一手自臂弯向下拂下，我干咳几声，被体内翻滚的血液折腾的一阵冰冷一阵炎热，反而更加痛苦，回身轻推开他的手臂，“没用的……公子……毒药已经深入脾肾，反正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紧紧拥着我，他的泪，他的吻映在我双颊，发间，颈间，他紧紧拥着我，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对我说：
　　“谁说我不需要你，我自始至终爱的那个人都是你，我这样做，是想放手让你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矜茹的幸福，不都是公子给的么……”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只化作唇边低微的起伏。
　　公子，你的心意，我终于听到了！可为何偏偏来的这样迟，迟到我都已经无法等待，为这一声爱，竟让我苦熬了两世的光阴……
　　公子……

　　第 31 章

　　“醒了！矜茹啊，你终于醒了！”柳月儿的狼嚎又响在耳旁。
　　我揉揉眼睛，睁眼发现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三双同寝室友的目光齐刷刷在我脸上凝视。
　　“我这是在哪里啊？”
　　“你呀，昨天喝了过期的橙汁中毒了，刚刚我们把你抬到医院里，医生已经给你洗过胃了，你都不知道你昨天的脸色有多差，真是吓死我们了！”叶星星心有余悸的说。
　　我拍拍脑袋，四下张望，脱口问道：“公子呢？”
　　“什么公子？”三人面面相觑，随后一秒肆无忌惮的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我说小夏啊，差点丢了小命还惦记《08射雕》里的欧阳克呢，醒醒吧你，那片儿播出一年多了！”
　　我不甘心：“今天是几月几号？”
　　“2号啊！”
　　“哪年哪月？”
　　“公元2009年7月2日星期二！”月儿说完拧了下我的额头，“中毒失忆了不成？！昨天你过生日，刚和我们打赌输了，你忘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眼睛几乎蹦出眼眶：“你是说，我，我……”最后一句还没说出来，又从床上栽了下去，临晕之前，又传来室友们的震天嚎叫。
　　几天后，我出了院，我食物中毒的事闹的还挺大，害的远在中国地图对角线的老爸老妈二姨三姑四大爷都飞来探我，我见到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热情拥抱，涕泪直流，他们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怀疑我是不是毒坏了脑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重返现代的感觉，真好！
　　之后我的生活又回归了正轨，整天无聊的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而宋朝之事，却似黄粱一梦，再无任何人提及，不真实的像从未发生过一般，我重装了系统，删除了电脑里所有关于08射雕的视频片段，却无法掏空我对那逝去的一点一滴的记忆，公子那双集柔情和邪气于一体的眼神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而与他相处的点点时光，如指间沙般划过我淡淡的生命，刻下永不消退的思念。
　　夏日的一天，XX大学中文课讲堂里。
　　我坐在下面抄录讲义，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过半百米教授站在讲台，向全班讲到：“古人以诗歌抒发情感，以音律寄托哀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不起，米教授，我来晚了。”
　　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归座。底下却引起一片骚动。
　　“这不是咱们系新转来的那个帅哥吗？”
　　“你看他眉毛弯弯，鼻子挺挺，眼睛好好看啊！”
　　“是啊，是啊，你看他一身白衬衫，好阳光，好可爱啊！”
　　“帅哥坐我这边！”几个美女冲他挥手。
　　他笑了笑，一摞书扣在我旁边桌上，屈身坐下，一屋的美女冲我投来羡慕的目光，窃窃私语着。
　　我不经意的抬头看他，刹那间迎上他如水双眸，清澈恍若初见，他嘴角一勾，桃花眼微弯，向我挤了个媚眼。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确认过眼神，我找到对的人。
　　“咳咳……”米教授引回众人的目光，继续讲道：“有情人今生不能厮守，便相约来世再见……”
　　“教授，人真的有来世吗？”一个女生举手贸然问道。
　　“此事无人验证，史书也没有记载，用科学更加无法解释，但就人生来讲，我们何不天真一回，相信有来世，相信今生历经磨难的有情人来世能终成眷属呢？”
　　此刻窗外骤雨初霁，太阳刚刚披挂了一身光晕，天边现出七色虹影，仿佛之前的所有阴霾，都是为这一刻的夺目炫彩而存在的。
　　微风中飘过栀子花开的香甜，吹得沁人心脾，关于人世的轮回，我心中已有了答案，那就是：不可不信缘。
　　不知不觉，一片温热袭来，我和他已经十指紧扣，这次牵手，我希望是永远。
　　（全文完）

　　番外

　　风冥道观里，陌远道长为小夏医过病情，转身对欧阳克道：“毒液已经清除，可她现在仍未醒来，是伤心过度，迷了心神的缘故，你来看……”
　　他指了指小夏的紧闭的双目，“她眼珠时而有些波动，似乎在做梦……”
　　欧阳克坐到床边，抬起她的手，心中悔恨不已，小夏，都是我不好，害你现在还未醒来，如果你能平安无事，哪怕用我的生命来交换又怎样……
　　“要想让她醒来，只有一个办法，”夜游神终于按捺不住，却欲言又止，“不过……”
　　“这个时候了，还在犹豫什么？只要有一线生机，都值得去试一试！”欧阳克急着追问。
　　“只能让一个人进入她的梦境，把她唤醒过来，可这只有一个日夜的时间，如果这期间还没办到的话，去唤醒她那个人就只有……永远困在她的梦境里，再无法走出来。”
　　“让我去！”欧阳克深情望了小夏一眼，眼眶微湿，“这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来承担吧，如果真的唤不醒她，我就陪她一起沉睡了又何妨。”又茫然的垂下头：“她现在会梦见什么呢？”
　　“她梦见的是想象中最开心的事，你说，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陌远问。
　　“是回家！”夜游神急得在地上直打转儿：“她一定梦见自己回去了，可却不知道那是假象，这下糟了，她定想不到自己竟沉迷在梦境中。”他担忧的看了欧阳克一眼，“若是这样，便更不好办了，你并不熟知小夏生活的那个时代！”
　　“不管多大的困难，我一定要救她回来。”欧阳克转向陌远：“道长，你告诉我怎样进入她的梦境？”
　　“这个简单，我略施法术，便能将你带进去，不过接下来的事就要靠你们自己了……”说话间他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黄色光线闪过，欧阳克只觉身体轻轻浮了起来。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另一番天地。
　　“滴——”欧阳克刚一落脚，只见一庞然大物迎面蜂鸣而来，它两侧焰火一般闪闪发亮，“滴滴——”叫个不止，他凭借轻功，御风而起，双足微点，踏至其上，听闻下面一阵慌乱，车猛的停住，从里面奔出一群人来，指着欧阳克大呼小叫。
　　欧阳克放眼望去，整个一条街道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这样的四轮物体，尾处还散发着滚滚浓烟，暗自思忖，难不成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交通工具？
　　谁料这一停可好，本秩序井然的街道被围个水泄不通，由于他脚下的这辆公交车堵在马路中央，后面的车无法通行，司机们焦躁的按起喇叭，还有不少饶有兴味的看客一下子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生怕错过了每一份茶余饭后的谈资，整个局面变成了人声鼎沸的海洋。
　　“老姐，你昨天刚领了真把式，就借我看一眼嘛……”不远处，一对姐妹谈笑着正向这边走来。
　　“绝对不行，还有，下次叫我时，把那个‘老’字给我咽了！”姐姐投过一个横扫千军的目光，妹妹吐了吐舌头闭了嘴。
　　妹妹不是别人，正是小夏，而她旁边的人，是刚刚结束了实习，不久前才正式上任的警花表姐王媛。
　　她这个表姐可并非凡人，别看她身材瘦小，就以为她弱不禁风，实则乃武警学校毕业，还是个神枪手，习得一身好功夫，若真拼起命来，十个男人都奈何不了她，她平时对小夏看似严厉实则疼爱，今天是她的生日，请假一天，陪小夏闲逛，看到拥挤的人潮，在职业病的驱使下，拨开人群想探个究竟。
　　欧阳克站在车顶，一眼认出了小夏，一个飞转，凌空跃过攒攒人头，飘落在小夏面前。
　　“克儿，你从哪里来的？”小夏欢喜着上前，显然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却又一愣，呵呵笑了起来，“克儿，今天怎么这样一身打扮，莫不是想要给我来个惊喜？”说着便要伸出爪子摸他如墨的长发。
　　原来，小夏梦里的男朋友，和他长得一摸一样，也叫欧阳克，她叫他“克儿”。
　　“来不及和你解释这么多了，你周围的一切除了你我，都不是真的，只是你的一个梦境罢了，而他们都是你想象出来的，这是个虚幻的世界，我必须把你带出去！”欧阳克拉住她的手，转身就要走。
　　小夏被他说的摸不到头脑，拖着他脚下连连蹭地，“克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不许走！”几个交警拦住了欧阳克，“你扰乱交通秩序，还破坏公物，跟我们走一趟吧！”
　　“几位警察哥哥，你们误会了……”小夏刚要解释，欧阳克将她护在身后，手掌暗自蓄力，素袖一挥，霎时血光映红了一片天空。面前几个人应声倒地，路人再不敢围观，纷纷仓皇鼠窜：“杀人了……”
　　小夏张大嘴巴，彻底吓傻了，欧阳克将她架在怀里，四围车辆纷纷退避，刚才还水泄不通的马路竟为他们生生让出一条宽路来。
　　“放下她，你再动我就开枪了！”王媛跑了过来，掏出她那柄黑色执勤手枪，直直指向欧阳克。
　　“真若被你吓住了，我们白驼山西毒的称号岂不是浪得虚名！”欧阳克俊眉一凛，玄扇在手，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不——要——啊——”小夏回过神，冲过来挡在两人中央，拦腰死死抱住表姐，冲欧阳克大喊：“白痴！快走啊！她没有在吓你，她真的会开枪啊！”
　　“你不走，我是不会走的！”欧阳克上前想去握小夏的手。
　　“呯——！”一声枪响滑过，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定了格。
　　王媛下意识的低头，枪口she出的不是子弹，竟绽放了一条七色节日花带，她彻底懵住了，愣神之际，欧阳克拉住小夏，向人群外跑去。
　　穿过两条街道，小夏跑得腿都发软了，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疑惑着问欧阳克：“老姐的手枪怎么变成了玩具……”
　　“手枪？你是说这个吗？”欧阳克从怀中掏出一柄乌黑的把式，在手心细细端详。
　　小夏眼睛瞪成了灯泡，“怎么会在你这儿？！”
　　“刚才我远远看见你向她要这个东西，恰瞧见旁边摊上有个一模一样的，趁蹭过她旁边时，就顺手给换了。”
　　“能从老姐手里偷梁换柱，你的功夫还真不是盖的！”小夏露出赞许的表情。
　　“什么……盖的？”
　　小夏笑着摇摇头，勾了他的小指，抬手叫了一辆计程车，欧阳克见那个被称为“车”的四轮物体开了个口，里面一个狭小的空间，小夏先钻了进去，冲他道：“愣着干嘛？快上车啊！”
　　欧阳克学着她的样子，屈身缩进那个蛋壳，这样窄的空间让他感到压抑，试图站起却碰了头。
　　司机见欧阳克的打扮，强忍住了笑，问道：“二位要去哪里？”
　　“星海广场。”小夏答。
　　欧阳克这才仔细的打量小夏，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黄色连衣裙，光洁的手臂□在外，蓬松松的刘海垂至眉间，看上去清纯而淡雅，他情不自禁的又靠近了一分。
　　小夏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不好意思的向旁边挪了挪。
　　“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这次不是陪你闲逛的，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他认真的看进她的眼睛。
　　小夏感到有点心跳加速，偏过头，静静等他下一句的内容。
　　“你现在必须和我回去，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她转过头，诧异和失望的眼神打断了他的下文，“今天，能不说这些吗？”
　　“可我们只有今天……”
　　她将手从他怀里抽出，目光中全是失望和黯淡，赌气似的，“我是不会和你回去的。”
　　“你若不和我走，会困在这梦境永不醒来！”欧阳克有些急了，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
　　“就算这样又如何？”她突然情绪很激动，一只手按在心口，道出了心中压抑很久的话：“你说这里虚幻，可我却觉得它最真实，这里一切都是我所期望的，曾经我什么都听你的，而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让你陪我到这里，你说舍不下你叔父，我要为了你留下来，你又说让我去找自己的幸福，这次你稀里糊涂的出现在我面前，又不容分说要带我回去，为什么每次你都把你认为最好的结果推给我，你有没有问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拆成两行，更是声嘶力竭，酣畅琳琳，不同的是，这次流淌的不是伤心，而是畅快。
　　欧阳克楞住了，小夏的话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上，曾经以为，他做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却从未真正体会过她的感受，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相遇，小夏的心里话，怕是自己一辈子也无从知晓。
　　他轻轻移到她身旁，抬起她的满是泪痕的脸，柔声说：“对不起，小夏，这一次，我不再强求你，我会让你自己做决定的。”
　　小夏不吭声，只是一直哭，一直哭，欧阳克默默坐在她旁边，此刻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除了陪着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傻瓜，肩膀借人家靠下拉……”小夏将头倚在他肩上，泪水还没收住，心里却是暖暖的，靠在那个肩膀上，觉得好温暖，好踏实。
　　“吱……”车停了，两人面前出现一片蔚蓝的大海。
　　她撒开他的手，欢喜的奔到空旷的广场中央，回过头冲欧阳克微笑着摆手：“克儿，快过来啊！”
　　她的秀发蕴着湿润的海风，飘逸灵动，摆动的裙裾如出水的莲蓬，广场一边，一阵阵低沉的海水卷起层层浪花，又乖顺的靠在岸边，映照东方夺目的星辰，形成这个沿海城市独特的风景，她站在海风里，多像一幅画面。
　　欧阳克缓缓走了过去，抬起星辉般的眸子，与夜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潮水是你的眼神，点亮满天星辰。
　　她指向淡蓝色的大海，轻轻梳理额前的乱发，声音清越而动听，“克儿，你知道吗？脚下这个城市就是我长大的地方，它收藏了我太多的梦想，面前这片海不是我见过最宏伟的，它却有个很唯美的名字，叫‘挽留’，相传在海中拾起一枚贝壳，留在身上，就有机会再度回到这里。我还曾向它许愿，把你带到我的身旁。”说到后来，她的音调压了下去，眼眶又被海雾浸湿。
　　他们并排坐在广场上，小夏弯了身，倚在他怀里，向他絮絮低语：“我还以为一生都会做无忧无虑的快乐公主，直到我遇到了你，才明白原来一个人是孤独的，我以前从不知道……”
　　“你说这里不是真实的，我却不愿相信，或许是我的梦太过美好，而现实又太过残酷，我脑子笨，就是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她从那个怀抱中起来，抬头望着欧阳克，忽闪着一双灵秀的眼睛，清澈而透明，满是期盼：“你不要再离开我了，答应我，好不好？”
　　“我答应你，你就信吗？”欧阳克拥着怀中女子，挑起了眉毛。
　　“嗯，你说的，我都信。”声音很低，很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坚定，那目光秋波流转，含露欲滴，看进他的眼睛，似乎用尽了平生的勇气：“因为，我爱你，欧阳克。”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他笑意愈深，将耳朵向前凑了凑。
　　小夏的双颊被他这举动熨的通红，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又瘪了下去，低着头，侧过身，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欧阳克唇边蜷起盈盈笑意，轻轻扳过她的头，柔柔馨香迎上她微湿的唇，稀薄的空气中，尽是他缠绵的味道，泛着花瓣的清香，揉进她的梦境，原来心是寂寞的，它太需要一个怀抱。
　　晚风打湿了衣角，欢快的海浪喧声翻腾，像奏着一首古老的歌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波涛席卷雾色，天地沉入一片银色的花海，在朦胧月色下，诗意而动人。
　　天边一道流星滑过，四野光亮四射，周围一切霎那间消失不见，小夏缓缓睁开眼睛，瞥见矮矮的屋檐，她心中先是一慌，却在下一刻安定了下来，因为身旁那袭温热，由手背传入心底，紧紧相握，一直不曾松开，她顺着相扣的十指，迎上他深深的双眸，这一次承诺，终点是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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