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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明月楼  　作者：秦筝      

第一卷：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天还未亮，七宝刚刚听见邻居家木门嘎吱响了第一声，她便迅速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脸都来不及洗，便匆匆去厨房煮好了香喷喷的豆浆，将热烫的米粥倒入小碗，准备出一块雪白的醉腐乳，小心地盛在小碟里，搭配妥当，她还不忘将一片洁净的巾子放在蒸笼顶部，随时取出。
　　
　　将这一切摆好，七宝松了口气，想起乳娘的吩咐，便迅速冲到井边，哗啦啦洗漱了一遍。终于顺利将早上的工程完成啦！七宝美孜孜地看着餐桌，所谓餐桌，也不过是一张只剩下三条腿，不得不再嫁接了一条勉强放平的小木桌而已,但是放在乳娘的膝盖上高度正好。
　　
　　一切都在乳娘起床前准备好了。
　　
　　七宝是天才，七宝捏着小拳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乳娘皱了皱那本来已有不少皱纹的眉心，“七宝，我没告诉你，没有洗漱前不能碰干净的食具么，规矩都忘了？”
　　
　　七宝笑咪咪的小脸顿时垮下，乳娘就跟大仙一样，这都能知道。她不过是把那个步骤押后了而已，她居然也能发现。
　　
　　七宝搬来小凳子坐在乳娘的床边仰视她，准备聆听她的教诲。“乳娘，你有话要快点说哟，七宝呆会要上工了。”
　　
　　乳娘乜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总让我想起陈田阳。”
　　
　　七宝瞪大了眼睛：“乳娘，陈大哥是你家的亲戚吗？”
　　
　　乳娘的豆浆顿时呛在喉咙里，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丫头，你乳娘家怎么会有这种亲戚。他是前朝一个杀人越货的土匪。”
　　
　　七宝天真地望着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土匪扯上什么关系。
　　
　　乳娘见她一副懵懂的样子，知道她根本什么也不明白，就给她解释：“一个女孩子，坐成你那个样子，就是陈田阳了。”
　　
　　七宝委屈地低头，自己撇着两条小短腿，膝盖大大分开地坐在小板凳上。“乳娘，那是因为板凳太矮了，七宝已经长高了，七宝记得你教的坐姿，七宝记得的！”
　　
　　乳娘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女孩，眼神有了一点柔和。她叹了口气：“七宝，不是乳娘爱训你，虽然咱们已经不同往日，但是如果你自甘如此，跟蓬门小户里面的丫头一个样，乳娘就愧对你爹娘了。”
　　
　　坐姿跟爹娘有什么关系？七宝默然。这个时候跟乳娘争辩是不明智的，但是家道中落，爹娘早逝就是事实，从大家闺秀变成蓬门小户的丫头，对于七宝来说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从她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爹娘的面，只认得乳娘一个人而已。
　　
　　“乳娘，七宝也觉得你像一个人。”七宝想了想，笑咪咪地回道。“像前门楼大街上的黄大爷。”
　　
　　乳娘盯着这个小女孩，眼光如同蛛丝般细密认真，“他是什么人。”
　　
　　“他是地主哦，七宝听大厨讲，黄大爷每天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大街上训人，他训人的样子跟乳娘可像呢！”
　　
　　乳娘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七宝已经挎着小篮子出了门。
　　
　　前门楼是一块风水宝地，这里餐馆茶楼酒楼妓院商铺无一不有无一不精，整个丽水城最繁华的就是这块好地方。七宝挎个小篮子，走在帮工去的小路上。
　　
　　路过奴隶市场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仿佛后面有鬼追她一般跑得飞快。
　　
　　前门楼的黄大爷果然又插着腰在训奴才，七宝看天色还早，便磨蹭了过去。
　　
　　七宝的任务是在一家特别出名的酒楼帮工。七宝提着竹篮穿街走巷，丽水城的街道非常有特色。一边是高楼美酒，连石子路上都被太阳打磨的光辉灿烂；另一边是照不到阳光的阴面巷子，巷子里极其沉静，偶尔有一两个妇人挎着菜蓝走过。每到吃饭时候，这里是杯盘交错，猜拳行令，那边是乞丐成群，等着厨子或者小二把残羹冷炙端出来给他们饱餐一顿。七宝当然知道这些人都是白等，因为所有的剩菜剩饭，除了被大厨打包带回家，就是给了七宝带回去做了帮工费。
　　
　　七宝悄悄从后门走进去，熟练地穿过后堂进了大厨房。早晨还没有什么客人，小二趁着掌柜在帐房码帐的功夫在前门偷偷打着瞌睡，大厨们却不得闲，开始忙碌中午要用的食材。七宝先被派去烧火，然后是给小厨子打下手，接着是给大厨师递擦汗的巾子，一上午忙碌个不停。
　　
　　直到掌柜派小二来叫她，七宝高兴地应了一声，跟着来到大堂。
　　
　　是黄大爷来酒楼吃午饭，按照惯例，楼里有的菜就招待，可是黄大爷十分挑剔，要吃东街的腊肠，西街的酱肉，南巷的酒酿，北门的排骨，然后带一罐前门楼最偏的小巷里陈寡妇家的香酒。七宝很不明白，为什么要隔着老远来这里喝，黄大爷不是每天吃完饭都摸去陈寡妇家么，干嘛不干脆喝过了再来或者回去再喝。但是她非常识相，从来不会多嘴，因为只要跑跑腿，她能拿到一个铜板的赏钱，小二是不屑做这事儿的，小二有小二的事情，也不能离开大堂。
　　
　　一个铜板也是钱，女人一定要有钱。七宝非常认真地记着黄大爷泛着黑的大板牙里吐出来的字眼，然后撒开小短腿就跑了出去。
　　
　　“这个小娃倒十分有趣——”二楼一个年轻男子笑道，“个子那么矮，跑起来还真快。”
　　
　　另外一个年轻人也不过露出淡淡的笑容，替自己的杯子斟上了一杯茶水。
　　
　　“喂喂，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能不能喝点酒啊,”那个年轻男子抱怨着。
　　
　　喝着茶水的男子笑道：“我从不喝酒。”
　　
　　过了一段，矮子小姑娘，不，七宝挎着满满的小篮子进来了。
　　
　　坐在二楼的年轻男子玩心大起，酒桌上的花生米在指尖轻轻一弹，那花生米轻巧地落在小姑娘的头上，七宝抬起小脑袋，四处看了看，唯独没有发现到底是谁作了恶作剧。她一不留神，不知道被谁伸出来的脚绊了一跤，小篮子飞了出去，四周吸气声，惊呼声一片。
　　
　　七宝爬起来，不得了，那小篮子正巧扣在黄大爷的脑门上，排骨汁顺着他的大脑门往下淌着，七宝瑟缩了下。
　　
　　黄大爷脸上横肉直抖，两眼一翻，舔了一下嘴角的浆汁，旋即左手一抹，腾地站了起来。哗啦一下子掀开了桌子，掌柜见这情形，立刻口中念佛，心痛不已，那是前阵子刚配的黄花梨啊。大厅的客人见此情形，全都默不作声，站得远远地，唯恐殃及池鱼。
　　
　　七宝回头一看，掌柜已经阴沉着脸堵在了门口。现在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逃跑，一个是厨房，一个是二楼雅座。但是厨房里决计不会有人救她，二楼倒是有客人，都是贵客，还有几分希望，她迅速判断着形势，其实被抓住了不过是两个大耳刮子，但是黄大爷的耳刮子她挨不住，怕有好多天会爬不起来。
　　
　　“娘的，你个小丫头片子，老子逮着非扒你一层皮！站住！”黄大爷骂骂咧咧，三步并两步，眼看就要到跟前。
　　
　　真可惜，这份差使可能要丢了，七宝瞅个空子，撒开小腿便往楼上跑去。还来不及看清人，便一头钻进一张桌底，躲在下面瑟瑟发抖。
　　
　　七宝气喘吁吁地抱住一个人的腿，仰头道：“大哥哥，我能不能在你这里躲一躲？” 
　　
　　腿的主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七宝听见黄大爷蹬蹬蹬的上楼声，心里一紧。
　　
　　黄大爷一看这丫头片子居然敢跑，返身在柜台拎起一样东西就要跟上，谁知道突然惹来一阵闷笑，他低头一看，是个算盘珠子。他气得七窍生烟，啪嗒一摔，急步去了厨房，居然拎来把菜刀，立刻跟着跑上楼。
　　
　　他满脸凶光，举目一看，二楼只有一桌人，他气势汹汹地将那菜刀一下凿桌面上，厉声道：“把人交出来！”
　　
　　那正在饮茶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大爷一看清他相貌，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下去。
　　
　　世人皆知女人之间会比较容貌，却不知即便是男人，不在意相貌，倒在意气度。这饮茶的公子生得俊美之极，任何人看到，都只觉这样美好优雅的人，以前没有碰到过，今后也再不会有，不管什么人，只要心中生出一点自惭形秽的念头，气度就远不能及。
　　
　　黄大爷在这丽水城40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般风度的公子，登时呆了呆，直觉这人大概是外地来的贵公子，那又怎样，他混了这么多年，难不成还怕个弱不禁风的臭书生！
　　
　　七宝抓紧了男子的袍子，偷眼看着外面的黄大爷，只觉得他满脸浆汁十分滑稽，神情却说不出的狰狞可畏，于是她便一声不吭地蜷缩成一小团。
　　
　　她听到另一个少年笑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人家不过是被绊了一跤，并非故意，何必这么计较！要我说，回家换衣服便是，唠唠叨叨像什么男人！”
　　
　　黄大爷刚才只光注意饮茶的白衣公子，却没看到旁边笑咪咪地望着自己的蓝衣少年。
　　
　　“你！”
　　
　　楼下已经哄了好多人，如果今日善罢甘休，还怎么在这丽水城站住脚根。一个小丫头和两个外乡人都敢在他头上拉屎拉尿，那他这地头蛇算是颜面无存。
　　
　　“老子今儿还非把这丫头剁馅儿下了菜不可！看谁敢多管闲事！！”
　　
　　思及此，他也不再客气。一把伸到桌子底下，想要拽七宝出来。七宝整个人缩在白衣男子的脚边，如受惊的白兔般哆嗦的厉害，心中却在盘算着是不是应该挪到另一人的腿边，这男子刚才一直都没说话，会不会根本不想救她。
　　
　　白衣男子只轻轻地一挥袖子，黄大爷壮硕的身体便轻巧地原地三百六十度打了个旋儿，如同陀螺一般原地转了一圈，晕头转向地刚刚站稳，他怒气上来，再也没有半点顾忌，冲上去就想拔出那菜刀，谁知道蓝衣少年一根筷子轻轻压在刀柄上，笑嘻嘻地望着他，那刀竟然不能挪动分毫。他一心急，抄起一边的凳子便要砸了这桌子。
　　
　　蓝衣少年微微一笑，脚尖轻轻一踢，黄大爷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倒了下来，那长凳子失去准头，眼看要砸向白衣男子，他看也不看，手臂一转将那长凳轻巧接住，长凳弧度优美地飞了出去，引来楼下众人一片惊叹。
　　
　　“啧啧，以大欺小，实属无赖！你这身肉，小爷我也看不上，不如用盐腌起来，到街上当猪肉卖，一个铜板三斤，小爷还替你担心，这身臭咸肉，恐怕卖不出去哟……”蓝衣少年眼睛眯着，十分喜乐。
　　
　　黄大爷倒在地上，正好与桌子底下的七宝眼睛大眼瞪小眼，听了这话更是咬牙切齿，可是他却没有力气再去抓她，刚才蓝衣少年那看似轻巧的一脚，实则力道很大，他瘫倒在地，疼得冷汗都已流了出来。 
　　他立马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膝盖剧痛无比，头也不回地爬下楼，明明是一瘸一拐，可是下楼比上楼还要迅猛。
　　
　　白衣男子手一伸，将桌下的七宝拎了出来。
　　
　　七宝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对面的蓝衣少年。
　　
　　那少年夹起一个花生米丢进嘴里，眯起眼睛冲着她乐。
　　
　　七宝顿时想起，刚才砸在她脑袋上，害她没看清路就摔跤的元凶。但是她没吭声，乳娘说过，聪明人从来不做无谓反抗。所以她就傻愣愣地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最后对着白衣男子哀求道：“大哥哥，放我下来吧。”
　　
　　白衣男子弯起唇角，将她放在了地上。
　　
　　安全着陆的七宝，非常恭敬地给两个人分别行了礼：“谢谢两位哥哥救了七宝。”
　　
　　哦？明明知道是他丢了花生米，居然还好声好气地向他们道谢，蓝衣少年歪着脑袋靠近七宝，这个小姑娘蛮有趣嘛！
　　
　　七宝一愣，这个蓝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他的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只看到眼睛和嘴巴的弯曲弧度一个上拱一个下凹，本该束好的头发却顽皮地几乎要落到她脸上来一般。
　　
　　七宝后退一步，看看楼下故作镇定的众人，压低声音道：“两位哥哥，你们快走吧，黄大爷肯定要回家叫帮手，再不走来不及了。”
　　
　　那白衣男子这时候才正眼看这小姑娘，“那你怎么办呢——”
　　
　　这人的声音十分好听，七宝觉得这声音如同只偷偷爬到邻家树上摘过一次的熟透的紫葡萄一般圆润柔和，极其动听，划过耳朵的同时能够滋润人的心底，她笑起来：“我不要紧，一出门我就去求陈大姐，求她去帮我说情。”
　　
　　陈大姐，说的便是卖香酒的陈寡妇，她这一年多来给客人送酒上门，都是七宝包揽下来，按照道理不会拒绝才是。黄大爷不过是抹不开面子，他多半会把帐算在七宝头上，所以先让陈大姐去说情，她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磕头认错，黄大爷可能就会饶了她。七宝心里有一点后悔，刚才挨两个耳刮子，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闹成这样，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蓝衣少年当然不知道那陈大姐是何许人也，但听这小姑娘说得笃定，他也伸出手掌揉碎了她一头的头发。只觉得触手的发丝像丝绸一般柔软，不由得更大力揉了揉，看到七宝的眼里已经隐隐有些泪光，白衣男子阻止了蓝衣少年的恶趣味，“海蓝，放她走吧。”
　　
　　七宝如蒙大赦，飞快地下楼，看也不敢看一眼掌柜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色，奔了出去。
　　
　　蓝衣少年无趣地看着兔子一般跳脱的小身影在门边消失，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挑起一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盘子。
　　
　　白衣男子笑道：“这孩子的眼睛——”
　　
　　蓝衣少年一下子来了精神，“怎样怎样，很可爱是不是——”
　　
　　白衣男子看他一脸雀跃，摇了摇头，“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孩子，真不该到这尘世上来……”
　　
　　蓝衣少年一下子愣住了。
　　
 
二

　　七宝愁眉苦脸的站在酒楼对面的一条巷子口，陈寡妇今日关照过，她少时便要去山神庙祈福，打了黄大爷的酒就关上店门离开了，她寻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她怎么办呢？七宝仰望了一下湛蓝的天空，捏起小拳头，恩，七宝，要淡定！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看着五颜六色的小篮子底，先去一户人家讨了点井水来，把篮子上沾的油渍和酱油一一擦洗干净。看看天色已经到了下午，她飞快地穿过小巷子，今天还有其他的任务没有完成呢！
　　
　　傍晚她回到家，笑模笑样地从篮子里拿出今日取的材料，全部放在乳娘床上的小桌子上。乳娘平日就在家里给人缝虎头鞋，以前七宝很小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么一点贴补慢慢熬大了的。后来，乳娘大雪天去井边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可是家里仅剩下的几个铜板，都是要给七宝留着的，乳娘硬生生咬牙忍了下来，没去抓药也不肯找大夫，可是自从那以后乳娘的腿每况愈下，七宝十岁的时候就不能下床了。所以从十岁开始，七宝就自己出去找零工做，一直到十二岁。外人看七宝个子瘦小，以为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实际上她再过三年，就是要及笈的大姑娘了。
　　
　　鞋店的掌柜看她们娘俩处境可怜，就继续派给她们材料，反正做鞋到哪里做都是一样，脚不能动，还有手，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七宝坐在小凳子上，从小就看着乳娘灵巧的手，一点一点用白布用糨子一部分一部分的粘起来，打成袼褙，乳娘的针轻轻在头上一刮，再落下来就轻巧非凡，纳出来的鞋底针针细腻，针脚如同小米粒一般相亲相爱，再把绣了虎头的鞋面子镶上去，眼若铜铃，八面威风的虎头鞋就成了，七宝只敢看不敢摸，也从来没有穿过这样漂亮的小鞋子。
　　
　　但是她知道，做鞋子其实赚不到几个铜板，乳娘辛辛苦苦半个月纳出的鞋底，不过才能捧回五个铜板。乳娘看中的其实是粘袼褙的糨子，鞋店掌柜发下来的会是白面，自家拿回来兑水可以熬成糨子。乳娘心灵手巧，总是能用最少的面熬出最有黏性的糨子，那么剩下来的部分就可以熬成糊糊，烙成饼，蒸成卷，就是七宝的一顿美餐。七宝小时候会问乳娘，为什么不干脆多扣一点糊糊，可以把卷子做得大一点。
　　
　　乳娘责备七宝，人不能太贪心，如果事情做过了头，那么老天也要罚的。七宝原来不相信，可是后来邻居家的婶婶，把那糊糊大半给孩子下了肚，交货的时候鞋底又糙又硬，被鞋店老板退了货，被城里人取笑，羞得无地自容。乳娘说，那是在糨子里面兑水太多，打底用的糨子太稀的缘故，七宝似懂非懂，当时她大字不认识一个，当然不明白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乳娘也不认识字，但是乳娘会写自己的名字，乳娘反复告诉七宝，她姓孔，她说哪怕她忘记了乳娘自己叫什么，也要记得她叫孔七宝。
　　
　　孔七宝。
　　
　　七宝的肩上，从小就有一个钱币大小的圆形胎记，乳娘说，这是她上辈子不愿意投胎，被鬼差推了一把，在身上烙下了痕迹。七宝不语，鬼差真的很恶毒，为什么要推她呢，不投就不投呗……
　　
　　年关将近，七宝却没有一件可以御寒的棉衣，但是七宝不会跟乳娘提，因为家里的铜板快攒成一小块碎银子了，等再攒几年，乳娘说，可以给七宝买一根银簪子，姑娘家到了十五岁，就可以出嫁了，到时候乳娘要送她一根银簪子做嫁妆。出嫁是什么意思，七宝懵懵懂懂，只是觉得乳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特别忧伤，一个劲儿地念叨七宝出生的不是时候，当年如何如何……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七宝总是捏着小拳头很坚定地跟乳娘说。七宝将来要是嫁人，就背着乳娘一起出嫁，绝不会丢下乳娘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乳娘就笑，笑得非常好看。其实乳娘年纪并不老，还不到四十，却因为常年的操劳，皱纹早早上了她的眉心。
　　
　　七宝特别喜欢看乳娘笑，因为她知道，乳娘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邻居大娘们都这么说，七宝的乳娘一点不像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女人，据说刚来丽水城的时候还轰动了一阵子，因为乳娘当年不但身体轻盈，仪态得体，容貌也端正，看起来别有风韵，当时好多人都在打乳娘的主意，可是乳娘慢慢就变了，不梳头不打扮，整天灰头土脸，人也越变越老，渐渐的半点美貌的样子也见不着了。
　　
　　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七宝趁着乳娘纳鞋底的功夫，偷偷再度挎着小篮子出了门。她除了帮饭店打杂，帮黄大爷跑腿，也帮着城里的好多店家送货到客人门上。也不要工钱，就是在掌柜方便的时候，分给她一点吃食，两年下来，掌柜们都认识这个个子小小，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有东西要送的时候就招呼七宝，等她回家的时候，小篮子里面总是能装上不少东西。能让乳娘吃得好一点，七宝觉得特别满足，所以跑起腿来特别伶俐。这些都是乳娘的早饭，中饭，晚饭，七宝美滋滋地想着，早早将得罪了黄大爷的事情抛诸脑后。
　　
　　她越想越高兴，虽然月亮已经爬上了西墙，她还是觉得特别开心。
　　
　　啪嗒
　　
　　七宝一脚踩到了一样东西，软绵绵的，还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一个男孩子的尖叫声。
　　
　　七宝差点扔掉小篮子捂住耳朵，但是她经过上午的教训，已经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首要的就是要填饱肚子，小命可以丢，篮子不能砸。
　　
　　她壮起胆子瞪大眼睛一看，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的样子。
　　
　　七宝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怕这个人恼怒，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男孩子，不，应该说是一个少年。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粘结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模样，不知道为什么脸上还被打成猪头的模样，肿肿的十分可笑，连眼睛都被打得肿成一条缝。虽然此刻恶狠狠地瞪着她，却掩饰不住一身狼狈的样子。
　　
　　“滚开，你个死平民！”那少年声音沙哑，像是干渴到发不出声音。明明是斥责的话，听起来也像呻吟。
　　
　　七宝犹豫着跳开了一小步。
　　
　　少年趴在巷子口奄奄一息，想不到还被这小女孩踩了一脚，实在是恨得牙痒痒的。如果有力气，他肯定跳起来，一脚踢死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他在这里趴了这么久，还没有人敢靠近他，就算有人想帮助他，看他一副恶声恶气的样子，也都摇摇头走了。
　　
　　突然“咕咕——”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七宝瞪大了眼睛，少年一头把自己的脸栽倒在地上，再也没力气骂人。
　　
　　原来他是缺钱饿昏在街头了啊——七宝心里有了谱。
　　
　　她的手摸进篮子里面，那里有一些吃的，但是腐乳是要给乳娘吃米粥就菜的，家里已经没有腐乳了，这个不能给他。粮食店掌柜给的一点碎米，他也不能吃生的，也不行。剩下的只有七宝明天要做午饭的一个馒头，可是如果给了他，她明天就要吃不饱，怎么办？
　　
　　七宝想了想，退后了一步，怕这少年扑上来抢她的小篮子，其实是多虑了。这个少年已经饿得头晕眼花，哪里还有力气跳起来抢她的篮子。七宝看他一副蔫蔫的样子，手还是摸进篮子，悄悄掰了一半的馒头放在他跟前，然后立刻跑开，躲在巷子口偷偷看他。
　　
　　如果他饿死了，她就再把馒头捡回来。
　　
　　少年的鼻子很灵，一下子嗅到了味道，立刻抬起头来，看到鼻尖前那半个可怜兮兮干瘪瘪的馒头，嫌恶地皱起了眉头，仿佛那不是一块救命的馒头，而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七宝心里非常后悔，真不该把馒头给这个浪费粮食的家伙，不如留下来得好。
　　
　　可是片刻之后，那少年一把抓起馒头，恶狠狠地往嘴里塞，来不及咽就吞了下去，碎屑掉在地上，他也不顾地有多脏，伸出爪子就撸起来全部揽在嘴里，七宝看得目瞪口呆。再三犹豫了又犹豫，七宝伸进篮子的手又缩了回来，看看那少年的可怜样子，她还是硬下心肠，一咬牙伸了进去，把最后的那一半馒头抓出来，似乎有仇一般瞪了那馒头好半天，才轻轻把馒头丢了过去。
　　
　　“哥哥，给你的！”
　　
　　少年抬起脸，猪头脸非常诧异地望着站在巷子口不敢靠近他的小女孩。
　　
　　小姑娘身量很小，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清秀异常，穿着不十分合身却很干净的小花袄，怯生生地在巷子口钻出半个小脑袋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在风中小心翼翼的飘了几下又乖顺地落在她的肩头。
　　
　　他低头看看她丢过来的半个馒头，突然生气起来，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份上，被一群刁民打了不说，还被一个小女孩同情，同情就同情好了，居然半个馒头半个馒头丢给他，他又不是强盗，难道会扑上去抢她的篮子吗，离他那么远，馒头都是用丢的，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将那馒头也塞进嘴巴里。
　　
　　还没咽下去，小姑娘就已经跑了。
　　
　　哼！少年恶狠狠地继续脸朝地趴在地上，等着人发现他，等着随从来找到他。真是丢脸，他咬碎了牙齿，恨不得那小姑娘在眼前，咬她红艳艳的脸蛋一口，才解心头怨气。
　　
　　七宝边跑边想，惊魂未定，那少年狼吞虎咽，她再迟一点，他可能就要扑过来抢走她的小篮子了。
　　
　　这一天，真是热闹非常。

　　
三

　　七宝忐忑地等待了几天，但是却没有传出黄大爷要找她麻烦的消息，后来辗转才打听到，那黄大爷家里惹了麻烦，不知道得罪了什么贵人，全家家产被查抄，黄大爷也下了狱。
　　
　　得罪了什么贵人会变成这样？隔壁大婶告诉她，原来是黄大爷一个不长眼的手下把某个从京城来的大贵人给打伤了，闹将起来，黄大爷也受到了牵连，七宝心想，那自己不就没事儿了。
　　
　　果然，当她挎着小篮子再去那大酒楼，掌柜脸色已经好看了许多，七宝心里知道，掌柜不过是惧怕那黄大爷，并不是故意与自己为难，黄大爷一下了狱，掌柜也就不怕他再来找事儿了，况且他常年在这里白吃白喝，欠下不少钱却从来没人敢去讨要，这下子掌柜头上少了恶霸，日子好过多了，连带着看七宝也顺眼起来。
　　
　　提着的小心肝终于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七宝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天下午，陈寡妇又招七宝去，嘱托她拎着一坛子酒送到丽水城最大的游览地，京里来的客人通常都会来丽水游览的百宝山。
　　
　　丽水离京城不远，达官贵人都喜好到这里来看风景。七宝一直搞不明白，听说京城近郊好景多的是，为什么要跑到丽水来看，多花好多钱——
　　
　　其实这丽水城，是一个非常值得游览的地方，前朝留下来无数楼阁亭台，还有这百宝山，不但临近湖泊，风景极好，万木葱茏，时隐时现，远观不像凡山，更像仙境。所以很多贵族富贾在这山上都建了别苑，偶尔来小住，顺便赏景，无奈七宝是个穷人，穷人只愿意填保肚子，在她看来，珍有的兰花如果不能卖钱，跟山脚下的野生小米葱没有什么不同。
　　
　　七宝一路挎着小篮子，里面背着一坛子香酒，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去。但见云霞满天，四处弥漫，山中树木森森，颇有生趣，偶尔有一两个路人走过，都不曾高声交谈，看着这小姑娘独自一人爬上山来，都觉得十分奇怪，盯着她瞧个不停。
　　
　　七宝站在陈大姐交代的那处山腰的住宅前，瞪大了眼睛，好阔气的房子……比黄大爷的宅子还大了两倍不止，简直可以用壮丽来形容。她吐吐舌头，看来今天叫酒的是个有钱人家的大爷，不知道会不会给她点赏钱，贪心的七宝个子太矮，够不着极高的门环，跳了起来还是够不着。那华丽的红色大门纹丝不动，七宝很气恼个子的矮小，干脆地放下了篮子，四处张望起来。
　　
　　海蓝饶有趣味地盯着小姑娘在下面乱转，他坐在墙头上悠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想看看她能有什么招数够到大门。
　　
　　七宝转悠了半天，卷起袖子，搬过来一块石头，垫起脚站在石头上，终于叩响了门环。
　　
　　海蓝噗哧一声乐了。
　　
　　七宝听见声音，从石头上跳下来，到处看了看，愣是没有发现他就坐在墙头上。
　　
　　贺兰雪走出院子，正看到海蓝挤眉弄眼地冲自己乐，他轻轻一跃，也上了墙头，两个人一个在门左边，一个在门右边，都盯着门外的小姑娘看。
　　
　　院子里面的仆从见主子们都上了墙，哪里敢开门，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任由那门怯生生地响了三下，就没声音了。
　　
　　七宝鼓起腮帮子，难道根本就没有人，好奇怪，没人叫她送什么酒，真是拿穷人家孩子开心。害她老远爬上来，她很生气，想用力地捶门，可是乳娘说做人不能没礼貌，七宝忍了这口气，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不起来了。
　　
　　没人就等吧，看看到底什么时候主人家能回来。
　　
　　她看着篮子里的一坛酒，大大地叹了口气，拖着腮帮子坐在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
　　
　　墙头上的贺兰雪不由自主勾起嘴角。
　　
　　海蓝见她没招了，将嘴里咬着的小草掐在指间轻轻一弹，那根草倏地一下子插在了七宝圆圆的发髻上，七宝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任由那根草插在自己脑袋上。她的头没过多久就开始一点一点的，明显是开始犯困了。山间风很大，小小的棉袄并不能御寒，她一下子打了个喷嚏。
　　
　　吓了墙头上的两个人一大跳。
　　
　　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确实打喷嚏。
　　
　　贺兰雪责备地看了一眼海蓝，发现他正皱着眉头盯着那小姑娘看。可是七宝很执着，一直在那里等着，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贺兰雪跃下墙内，动作轻盈地开了门。
　　
　　七宝听见门响，顿时愣了半天才知道爬起来，她也没有丝毫埋怨的话，“原来你也住这里啊大哥哥，”她把小篮子举得高高的，“这坛酒是陈大娘让我送来的这户人家的，你帮我转交给这家的主人吧，我要回家去了，谢谢你！”
　　
　　贺兰雪接过那坛酒，意外地碰到小女孩冰凉的手，他吃了一惊。“你进来吧，我有东西送给你——”
　　
　　七宝猜到是要给她赏钱，但是天色已经太晚了，如果再不回去乳娘一定会很担心，她下山还要好一阵子呢，实在是不能等了，所以她笑笑摆手：“不用送我东西了哥哥，我娘在家等我，我得回家去了。”
　　
　　她飞快地转身要跑走。贺兰雪立刻拉住了她，“这样，你等一下，”他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倒出些碎银子要给七宝，七宝像被烫了手一样缩了回去。
　　
　　她以为只是几个铜板，这个——太多了，她们攒了好多年都攒不到这么多银子。
　　
　　七宝咽了下口水，还是摇摇头，乳娘如果知道她收了这么多银子，肯定要追问是怎么回事，绝对不会允许她随便拿人家的银子的。她瞪大眼睛盯着那银子，最后还是推开贺兰雪的手，转身跑了。
　　
　　贺兰雪也愣住了。海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他身后，“这个小丫头，还蛮有骨气——”
　　
　　贺兰雪点头。
　　
　　七宝一路走一路懊悔，要是收下那银子有多好，说不定能给乳娘看看腿，她在外人面前都称呼乳娘为娘，乳娘关照她要这么叫，但是私下里却告诉她，她不是乳娘生的孩子，乳娘不过是带大了她。有什么区别呢，乳娘跟娘，在七宝心里都是一样的。
　　
　　她飞快地往山下跑着。
　　
　　平日里七宝是不害怕的，可是今天她从山上下来，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她心里又焦急又害怕，飞快地在路上一路飞奔，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朦胧的一切迎面扑来，变成了她脑海中的鬼影。
　　
　　可是她走过熟悉的小巷子之前，她顿住了，因为前面有火光，有急速奔跑的脚步声。七宝躲进了小巷子里，她咽了下口水，偷偷用角落里乞丐白天用过的麻袋裹住自己，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着外面。
　　
　　乳娘说，半夜千万不要出门，不然肯定要被鬼抓走。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鬼来了，鬼来抓她，因为她不听乳娘的话，偷偷跑出来赚钱，现在她要被鬼吃掉了吗？她瑟瑟发抖，躲在麻袋里面不敢出声。
　　
　　她听见外面有声响，瞪大眼睛一瞧，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果然是鬼，那鬼还坐着轿子，四个红衣人抬着那轿子，足不沾地直奔而来，呜呜呜，乳娘，好可怕，谁来救救七宝……
　　
　　她攥紧了那麻袋的边沿。
　　
　　一个男人倒在巷口，距离她的位置不过十步之远。
　　
　　她瑟缩了一下，看着那轿子居然停了下来。帘子略为掀了一掀。 
　　
　　一只极其苍白的手，随意地搭在帘上，“还跑么？”
　　
　　声音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一般可怖，沙哑，如同尖锐的竹尖在瓦上划过一般刺人耳膜叫人难忍。七宝捂住耳朵，害怕地一点都不敢动弹。
　　
　　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撑起身子，冷笑道：“墨渊教主，果然……哼……枉费我躲了数年，也也逃不过去！”
　　
　　那轿子中的男人没有言语，四周的屋檐上却不知道何时多了十多名身着红色劲装的男子。七宝惊讶地望着这一诡谲的情景，立时从那屋檐上射出无数钩子，硬生生将那男子整个人钩了起来。头，手，腿，脚，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男子一下子被高高挂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如同蜘蛛网上的蜘蛛。
　　
　　七宝的牙齿在打颤，她硬生生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从何处飞过来一个身着红色纱衣的蒙面女子，一双雪白的手向外翻得一翻，七宝也没看见她做了什么，就听得那男人厉声惨叫。
　　
　　“叛族者死——”
　　
　　那男人的全身骨骼，都扯得节节裂开，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可怖的碎裂的声响。七宝紧紧闭上眼睛，看也不敢再看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
　　
　　啊——七宝尖叫，以为鬼抓住了自己，她一下子蹦起来，半天却没任何动静。
　　
　　呃？天亮了，她看看自己，竟然是躺在床上，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媚而温暖，一点也不像冬天的阳光，她做梦了？
　　
　　难道昨天是在做梦？好可怕的梦！
　　
　　七宝从床上下来，心有余悸。
　　
　　咦，七宝站在水缸前，为什么脸上红扑扑的一大片，好像昨天晚上被鬼捏了一样，好吓人……
　　

四

　　白日里，七宝将自己的梦境告诉乳娘，乳娘听了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继续纳着手中的鞋底，一针一针倒好像要将那鞋底纳穿，好可怕，七宝目瞪口呆地看着乳娘几乎是堪称凶狠地在一针捅进去，一针抽出来，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前所未见。
　　
　　七宝抓了抓脑袋，难道说乳娘昨晚也做梦了？
　　
　　她也梦到鬼了吗？想不通啊想不通，七宝有一个习惯，想不通的时候就不去想了，她继续挎着个小篮子出门，但是今天乳娘半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关照她早点回来。好怪——
　　
　　七宝挎着小篮子走在上工的小路上。
　　
　　路过裁缝铺子的时候，七宝还是停下来，偷偷趴在柱子旁边看了又看。
　　
　　裁缝铺子里面的掌柜正在忙碌着，一个美妇人带着一个跟七宝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正坐在店里等候。那小姑娘不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掌柜指使伙计给她试穿外衣。雪白的底衣，配上樱桃红的夹袄，十分可人，小姑娘模样甚是可爱，穿着新衣裳在转圈圈，惹得她母亲不断轻笑，那伙计也滑稽地跟着她打着转。
　　
　　七宝的小爪子趴在红色的柱子上，偷偷向里面张望着，看了一小会儿就挎着小篮子，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孩子还真的很有趣——”海蓝坐在茶轩的二楼，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你就不该总拿她取乐——”贺兰雪的眼睛也跟着那小女孩的背影，眼底微微黯了黯，既然生计艰难，为什么不肯收下那碎银子呢？
　　
　　“这世道，真是奇怪了，你贺兰公子站在云端之上，何时替人家忧心过了——”海蓝故意拖长音调：“当年大师傅都说你，是个看似有情最是无情之人，教你多多关心世间人之疾苦，你都充耳不闻，怎么今天倒好意思责备起我来了。”海蓝抿了一口茶水，龇牙咧嘴地道：“这什么鬼茶叶，真叫糟糕。这丽水城真好没意思，早知道就不来了……”
　　
　　贺兰雪也不理会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有些生意要处理，才来丽水城，是你自己来的，可不是我邀请你的，这时候怪得了谁？”
　　
　　海蓝一拍桌子，“要不是金刀那恶婆娘满京城追着我，我至于逃到这里来吗！”他咬牙切齿，眼睛弯弯的弧度一下子撑开，变得十分愤慨。
　　
　　贺兰雪摇头，“公主喜欢你，是你的福气。”
　　
　　海蓝怒：“这福气让给你吧，那恶婆娘看见美男子就不要命，她身边就有两三个面首，要是娶了她，还没进门就一顶天大的绿帽子扣下来！我海家决计不要这种女人，她要是敢逼我，我就干脆溜之大吉，让她永远找不着我！”
　　
　　他眼睛一眯，心思转了个弯儿，“不然，我把她介绍给你，她一见着美男子就晕头转向，只要看见你，我也再不用烦恼了！”
　　
　　贺兰雪眼睛不由自主又看向那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口中却道：“敬谢不敏。”
　　
　　海蓝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有些不满，亏他昨晚还担心小姑娘一个人下山不安全，悄悄跟着她，谁知道她居然在一条小巷子里裹着麻袋睡着了，他好心把她送回家，虽然乘机在她的小脸蛋上揉了又揉掐了又掐，但是好歹他做了好事，还不被人待见，哼！
　　
　　七宝下午回家的时候，乳娘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七宝很担忧，乳娘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里憋出病来了。乳娘一看七宝，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一摸，七宝瞪大眼睛，乳娘，你会变戏法啊，哪里来的小草？
　　
　　乳娘若有所思，看着这孤零零的小草不说话，眼珠子渐渐都直了，七宝很害怕，摇着乳娘的手臂：“乳娘，你怎么了？”
　　
　　乳娘揽住七宝，慢慢地道：“七宝，记得乳娘跟你说的话吗，你姓什么？”她眼珠子直盯着七宝，认真的让七宝不敢玩笑。
　　
　　七宝笑：“七宝姓孔，叫孔七宝。”
　　
　　乳娘默默摸摸她的头，“七宝，如今家里生计艰难，乳娘想将七宝送到好点的人家去——”
　　
　　七宝惊惶，眼睛里一下子泪花闪闪，“七宝不愿意，七宝要跟乳娘在一起……”
　　
　　乳娘眼睛中有什么闪闪的东西，却很快不见了，乳娘抿着嘴巴一言不发，最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可以得些银子，乳娘以后可以自己过。”
　　
　　七宝不说话了，脑袋埋在乳娘的怀里蹭了又蹭，把眼泪全蹭干净了才抬起头，“乳娘，七宝要是走了，乳娘是不是就有钱看腿病了？”
　　
　　乳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狠下心肠道：“是，七宝要是听了乳娘的话，以后乳娘的病就好了。”
　　
　　七宝是她的心病，七宝好了，她也就放心了。
　　
　　七宝咬咬嘴唇，把要涌出来的泪水全部甩掉，“那七宝愿意，七宝还能回来看乳娘吧。”
　　
　　乳娘摸摸她红红的脸蛋，勉强笑道：“到了新的人家，七宝也许会很辛苦，等七宝长大了，乳娘也不在这里了，七宝不用回来看乳娘，你要记得，乳娘自己会过得很好的。”
　　
　　乳娘不在这里？乳娘要去哪里，七宝眼睛里面水花眼看要涌出来。
　　
　　乳娘突然道：“七宝，不许哭！孔家的人绝对不会这么懦弱，乳娘是怎么教你的，你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乳娘对你的期望那么高，将来你一定能够拿回属于你的一切，乳娘不许你哭！”
　　
　　见七宝被吓住，乳娘叹了口气，“到了外面，跟谁都不许说你姓孔，听见了吗？你就叫七宝，就只是七宝，懂了吗？”她的手落在七宝的肩膀上，稍微紧了紧，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关照，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七宝点头。
　　
　　七宝不明白乳娘为什么突然要送她走，早上还好好的，可是晚上就要让她离开，但是乳娘说的话，向来是不会反悔的，七宝虽然不舍得，但是如果以后乳娘可以过上好点的日子，七宝觉得很值得。
　　
　　第二天一早，七宝就起来给乳娘准备了早饭，乳娘一直没有起床，一直背对着她卧在床上，七宝知道乳娘不愿意跟她再告别，所以狠狠心，跟着隔壁来领她的大娘走了。
　　
　　奴隶市场，七宝厌恨这个地方，她每次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绕着走。因为总有哭声隐约从这地方传出来，她并不害怕，跟着邻居大娘后面走着，一声也不吭。
　　
　　七宝的身边很快围了一群人，他们或者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个女孩值不值出价。
　　
　　很快，便有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走过来，她长长的红指甲抬起七宝的脸，看她脸色鲜活红艳，像是刚刚哭过，但是眉目非常清秀，再过几年一定会是个十分的佳人，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好调教会是一棵大摇钱树。
　　
　　她刚想出价，邻居大娘挥了挥手，“不卖给你。”
　　
　　周围一阵哄笑，那女人气恨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高声道：“为什么不卖？”
　　
　　邻居家大娘淡淡道：“她娘关照了，娼家不卖。”
　　
　　府门的衙役也来转了圈，寻摸着给县太爷的三姨太找个可心的丫头使唤着，他看见七宝，眼前一亮，气魄十足地走过来，“我们三姨太要个丫头，这个多少钱？”
　　
　　邻居大娘笑，揽住七宝，“这孩子的娘说了，官家不卖。”
　　
　　这也不卖？众人十分惊奇，那怎样才卖？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妇人坐着马车而来，她掀开帘子观察了一会儿七宝，十分中意，吩咐车夫上前来询价。立刻有人告诉那邻居大娘，这户人家是要给儿子挑选个丫头先养着，等长大了如果合适就做了媳妇，只因这家儿子体弱多病，要找个面相福气的来压压——
　　
　　邻居大娘心里也犹豫，这户人家看起来是个好人家，坐着马车来，家境也富裕，照她看来是个好去处，可是想起七宝娘的嘱托，她还是咬牙拒绝：“对不住，她娘说了，同城不卖。”
　　
　　乳娘要把她送得远远的吗？七宝眼睛里面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抽泣了起来。大娘抱住她：“七宝，别哭，大娘一定给你找个好点的人家。”
　　
　　可是，她也犯了难，娼家不卖，官家不卖都还好说，同城不卖，那怎么办呢？
　　
　　“这个孩子，我可以带走。”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来，众人一看都呆了，是个贵公子慢慢走过来。
　　
　　贺兰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人群中的女子纷纷气喘不及，惊呼过后，全都装着怯弱不胜的样子，意图晕倒来引起注意。
　　
　　他却走到七宝身边，弯下身子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七宝抬起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自己面前，唇畔笑容，明如冰雪，清莹剔透。
　　
　　七宝认得他，看了一眼大娘，狠狠心点头，手却抓住大娘的裙摆不放。
　　
　　“我是过路的客商，可以吧？”
　　
　　邻居大娘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么个美男子也来出价，那再好不过，“当然，只要合规矩，今天你就能把人领走。”
　　
　　贺兰雪轻轻点头。
　　
 
五

　　七宝趴在马车的后窗，眼泪汪汪地往后张望，觉得丽水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海蓝扯扯她的发髻。
　　
　　咦，没反应？
　　
　　再扯，还是没反应！
　　
　　再再扯，手被人隔开了。
　　
　　回头对上贺兰雪略带谴责的眼神，他无辜地耸耸肩膀，趁贺兰雪吩咐车夫慢点前行的功夫，他又偷偷摸了下她的头发。
　　
　　恩，果然跟想象中的一样。这丫头的一头秀发跟黑色的天河一般，又好摸又好看，人还乖巧，哼哼哼哼，海蓝心里美得不得了，小姑娘，以后你就归本大爷了。
　　
　　还没等他乐完，贺兰雪冷冷道：“想都别想。”
　　
　　啊？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海蓝正襟危坐，佩服！
　　
　　贺兰雪比他快了一小步，本来这个小姑娘该他买下的，呜呜呜，可是他没贺兰雪轻功快，慢了一点点啊一点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这个道理，他心里不甘心地想着，反正贺兰雪的家他也认识，小姑娘谁买下的还不是一样的。
　　
　　可是，这能一样吗？
　　
　　七宝可不管这些，等到丽水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着了，她才抽泣着回过头来坐好。看到两个人都在盯着她看，一下子很惊讶，但是她很懂礼，立刻给白色衣服的贺兰雪行礼：“奴婢叫七宝，以后一定好好听主子的话。”
　　
　　这话说得十分可爱，掺杂着大人教的规矩和孩子气的语言。贺兰雪一下子笑起来，马车里如冰雪初融，十分温暖，“我不是买奴婢的，我家里奴婢很多，不需要奴婢。”
　　
　　“真是个呆宝，你贺兰公子要想要奴婢，那名门千金都会前仆后继，哪里需要你个小丫头冲锋陷阵！”海蓝眯着个眼睛，嘴巴的弧度弯得十分俏皮，“你呀，老实呆着吧——”
　　
　　咦，不要奴婢，那买下七宝做什么？七宝不明所以，困惑的不得了。
　　
　　海蓝把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点了下她的鼻子，“你这么小，能做什么事情，还做奴婢呢！”
　　
　　贺兰皱起眉头，把七宝从他身上架过来，挨着自己放在座位上，“七宝虽然年纪小，但是也要注意男女大防，不可无礼。”
　　
　　还男女大防呢？海蓝撇嘴，一个小丫头，七八岁而已，难道还怕他动什么歪心思，开玩笑，他风靡无数美人，至于对个小女孩动心思吗，太可笑了。
　　
　　“喂，呆宝，你会做什么？”
　　
　　七宝认真地纠正他，“我叫七宝，不叫呆宝，大哥哥你记错了。七宝会做很多事情，会做饭，会打杂，还会跑腿。”
　　
　　呆宝竟然还反抗！海蓝不满，这么乖巧的孩子从来没见过，他要纠正她正在往错误的道路上走去，乖巧的孩子就是要一直乖巧才对。应该说，要一直像棉花球一样任由他捏圆捏扁才是正经。
　　
　　贺兰雪轻轻咳嗽了一声，海蓝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却还围着七宝的脸上打转，不知道在转着什么主意。自动自发地，七宝靠近了一点贺兰雪。
　　
　　对面那个大哥哥，笑起来好奸诈。
　　
　　那时候的七宝，根本不知道，贺兰公子这四个字，是个什么概念。
　　
　　一路上，海蓝这个恨呀，他找了各种机会想要逮着七宝，狠狠捏下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可是每次都被贺兰雪不着痕迹地给挡下了，以前他还以为自己武功比他差不了多少，现在才知道，虽然同出一门，为何师傅总说他的武功比之贺兰雪，还差了一大截。
　　
　　最可气的是那个小七宝，居然乖乖地坐在他对面，看得他牙痒痒的，恨不得借她可爱的小脸来磨牙。哼，等到了京都，有的是机会，海蓝没辙，只好暂时鸣金收兵。
　　
　　还没有到京都，七宝便听见外面一阵阵喧哗的声音，而且越靠近京都，这声音越来越大。
　　
　　咦，她偷偷瞄了一眼贺兰雪，见他毫无反应，仿佛外面阵阵喧闹与他无关一般，海蓝一阵闷笑，“贺兰公子，你的京都后援团来了……”
　　
　　京都后援团，那是啥米东西？七宝不由有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海蓝勾勾小指头，七宝看贺兰雪闭目养神，便偷偷凑上去，谁知道被海蓝弹了一下鼻尖，刚要缩回去，海蓝掀开帘子一角，“你看——”
　　
　　七宝顿时睁大眼睛。
　　
　　人群居然在路边欢迎这马车，为什么？他们在等谁？七宝纠结。海蓝食指悄悄戳了戳贺兰雪的方向，等贺兰哥哥，七宝纳闷，等他做什么？
　　
　　一看到这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人群中顿时阵阵尖叫，个别女子的叫声极为可怖，如同被捏着嗓子的鸭子一般，七宝差点捂住耳朵，只见城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大多数是女子。很多年轻女子拎着衣裙，站在路边翘首以待，那人群中还有几个出家修行的尼姑，也站着看热闹，同时还拼命够长脖子在往马车里看，当看到一个满口无牙，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阿婆也如痴如醉地想要往马车里找寻什么的时候，七宝彻底惊呆了。这时候，居然有一辆小巧的马车从他们的车旁经过，一个年轻娇美的姑娘打开车窗，向这里投来千娇百媚的一眼。
　　
　　而这种情况一直在持续着，接连有数辆马车‘无意中’与他们的车擦身而过，而那车中也都坐着或艳丽或娇贵的年轻女子，也都似乎‘无意间’打开车窗，与他们的马车十分凑巧地临窗对视。
　　
　　贺兰雪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他平稳地坐在马车上，既不向外看一眼，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七宝终于明白了，感情这些女子都是来看贺兰哥哥的呀，消息好灵通，他们还没有进城，她们就已经闻风而至，实在是……
　　
　　好感人……七宝托腮仰慕状。
　　
　　这些女孩子看样子都十分喜欢贺兰哥哥，不然怎么会如此的，如此的……奔放……
　　
　　海蓝憋得实在不行了，终于哈哈大笑起来，“贺兰公子，看样子你的画像流传得更广了呀，上次还没这么大动静，这次估计满城的小姐都出动了吧，恩，你小心点，这么大动静，说不定那个色公主已经盯上你了——”
　　
　　贺兰雪冷冷看他一眼，把手伸给七宝，“过来，别跟他学坏了。”
　　
　　七宝很乖巧地放下帘子，笔直的坐在贺兰雪身边。
　　
　　海蓝笑得实在过分，没人搭理他，他竟然在车里捂着肚子打了个滚，滚来滚去，回到七宝面前，一下子抓住她的小脸蛋左摇右摇，哼哼，攻其不备，他可算摸到了吧，还没得意多久，手上已经被打出了一个红印，贺兰雪摸摸七宝的头，“别理他。”
　　
　　七宝捂着脸，点点头。
　　
　　海蓝怒。
　　
　　七宝下车的时候，以为贺兰哥哥家会比山上别苑更大，可是却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样。贺兰的府第，在这京中算是十分简朴的，但是却处处透着雅致别趣。相对那些达官贵人的府第，更显得十分清净，进得院子也不过十来个仆从而已，七宝心里放了心，如果贺兰哥哥家是个人口多关系也复杂的大家族，七宝怎么在这里做工呢，乳娘说越是大的家里，关系就越乱，七宝心里稍稍安定，看那庭院里的几竿淡竹，花木上的露珠，便也觉得十分可爱有趣起来。
　　
　　贺兰雪见她一脸新奇地盯着这些东西看，十分欢喜的样子，便也淡淡露出笑容。海蓝很气恨贺兰雪总是握着七宝的小手，他却边儿都挨不着，便对贺兰雪道：“你把七宝带回来，怎么跟老管家解释呢，总不好说七宝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贺兰雪皱皱眉头，显然是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今年二十年纪，父母都已相继过世，可是他并没有婚配，哪里来的七宝这个年纪的女儿呢，如果照实说七宝是他买回来的，老管家不免要把七宝当作普通的下人，这个女孩儿他始终觉得很亲切，不该再吃苦，他蹲下身子，笑着对七宝道：“七宝，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父亲一位友人的遗孤，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懂了吗？”
　　
　　遗孤是什么？七宝的眼睛里有疑问，但她看看贺兰雪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切！什么遗孤——海蓝两眼一翻，还不如说是私生女呢。
　　
　　老管家却并没有多问半句，他年事已高，慈眉善目，看着七宝微微笑道：“七宝小姐跟奴才来吧，奴才领你去你的房间看看。”
　　
　　贺兰雪笑笑摇头：“我领她去吧，你忙自己的去吧。”
　　管家显然对公子的性格十分了解，知道他不放心，便点头做事情去了。
　　
　　贺兰拉着七宝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间房，这里平日极少使用，所以陈设十分简单。贺兰吩咐侍从去取一些精致的帘帐和挂画，稍许停了停，又叫人去集市购买一幅屏风，将这屋子好好布置一番。他自己摸摸床上的被褥，皱皱眉头，叫仆从赶紧去拿厚实的棉被。
　　
　　海蓝目瞪口呆，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罗嗦唠叨的男人居然是贺兰公子，真的很像，一个老妈子。
　　
　　院子里的人不多，大部分都被分派了任务。剩下的几个见到公子居然领回了一个八九岁的娇憨可爱的女孩子，都十分惊奇，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贺兰雪心里隐隐有几分兴奋，感觉自己多了一个妹妹，他如今孤身一人，突然多了一个家人一般，他想着七宝从今后住在家里，就跟他的亲妹妹是一个样子的，他再也不是这偌大的宅子里唯一的主子了，居然心中十分高兴。
　　
　　海蓝跟屁虫一样跟在七宝后面，恨不得扑上去把七宝打包带回家才好。看贺兰雪这般反常的高兴，他心中不快更甚，却说不出什么缘故，只觉得越发气恨，当初怎么不好好学武功，怎么叫贺兰雪跑到他前头去了，不然就能把这个呆呆的傻宝带回家了，到时候爱怎么捏就怎么捏，谁能管得着，总得想个办法把贺兰雪支开才好。
　　
　　把七宝骗回家，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七宝已经是囊中之物，只待他想个好主意就可以背回家了。
　　
　　七宝缩在贺兰雪身后，觉得海蓝的笑容，越来越奇怪了。
　　
　　小姑娘不懂得，其实那种笑容，叫猥琐。
　　
                  
六

　　贺兰雪没有看错七宝，她虽然长于蓬门，却天性聪慧，不管是教导她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透，不过有一点，七宝始终坚持自己是他买回来的，怎么说不用她做事情她就是不明白，这让贺兰雪和海蓝实在想不通，这世界上还有人居然有福不会享吗？认定自己是仆人而不要做主子？
　　
　　七宝就是如此。她从小受的教育不是，不拿白不拿，而是，拿了也白拿，乳娘告诫她，别人给的不是自己的，只有自己的才是自己的，这话十分绕口，但是七宝懂，乳娘说的她都能明白。所以她不能接受自己突然从小丫头变成了大小姐，这个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七宝身上穿着的淡红色夹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而且袖子部分短了很多，明显是很不合身，贺兰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到了晚间，七宝思念乳母，偷偷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抽泣，不敢叫别人知道。贺兰雪却从仆从口中得知，心里也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离开母亲，实在很可怜。但是转念却觉得，她母亲能将她卖掉，足见十分狠心，与其让她记着母亲，不如让她忘掉那贫寒的出身，专心做贺兰雪的妹妹更好。因此，他对她更加上心，事必躬亲，如同亲生兄长一般关怀备至。
　　
　　有时候贺兰雪不放心，晚上也到七宝房间看，果然每次都发现她偷偷地哭。他便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哄她入睡。七宝心里十分感动，乳娘说过，知恩莫忘报，她心里想着要好好跟贺兰雪相处，好好听他的话。
　　
　　侍女们哪里见过对人向来十分冷淡的公子这么爱护一个人的模样，都面面相觑不敢发出声响，面上表情却是掩不住的惊异。若非早就知道公子是独生子，她们真的会怀疑这个小女孩是他流落异乡的妹妹。
　　
　　贺兰雪见侍女们都十分惊讶的样子，心中很不悦，叫她们都出去，他自己留下陪伴七宝。七宝有点点不知所措，觉得贺兰雪过于亲近她，但是她心里也觉得，如果有这样的哥哥，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担心七宝晚上偷偷又哭，贺兰雪每天晚上都要来陪伴她，说些轻松的故事给她听，哄她开心。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贺兰雪就是她的哥哥，只要她愿意留在这里，他一定好好照顾她云云，七宝听着听着，有时候趴在他膝盖上就睡着了，两个人的感情也一天天越加好起来，七宝真心将这个哥哥记在心里，十分敬重他。
　　
　　海蓝以前成天不见人影，现在一得空就往贺兰雪家里跑，恨不得搬到他家住才好。
　　
　　这日，他一大早就跑到人家。看见七宝正靠着柱子坐着，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她却认真的低头摆弄案几上的筝。海蓝十分高兴，正要上前去，却看见贺兰雪从另一边走出来，笑着对七宝说，“七宝，上身要端正，别拘谨，不过是练习而已，练不好不要紧的。”
　　
　　七宝抬头看了贺兰雪一眼，认真地点点头，小身子坐得笔直。贺兰雪微微一笑，也十分随意地在七宝身边坐下，将琴弦重新调校，降为平调，然后鼓励地看着七宝。七宝咬咬嘴唇，她身体小小手指头也短短，只能伸长了手去靠近琴弦。海蓝见她姿态十分美丽可爱，玩心大起，趁他们正认真练习着，身形一轻便上了树。现在海蓝只能看到七宝圆圆的头顶了，他十分开心，手轻轻晃动了下树枝。
　　
　　树叶顿时刷刷刷往下掉，七宝的头上，脸上，肩膀，手上，一下子都落下好多泛黄的叶子，七宝惊呼，贺兰雪也抬头看去，发现海蓝坐在树枝上，两腿晃荡不停，眼睛弯弯地冲他们乐。
　　
　　贺兰雪不搭理他，继续低下头教导七宝学筝。七宝仰头看看，觉得有点不忍心，便腼腆地回了海蓝一个笑容，也低下头不再抬头了，海蓝十分气恼，觉得自己一个人被忽略了，疏地从树枝上跳下来，一下子把脑袋伸到七宝眼前，吓了七宝一大跳。
　　
　　贺兰雪面无表情，啪地一下拍开他意图伸过来捏七宝脸蛋的魔爪，“对我妹妹意图不轨者，杀无赦。”
　　
　　海蓝嘴巴垮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七宝红扑扑的小脸。
　　
　　过了半响，他突然一拍脑袋，“对了，我今天还有正经事儿！”他从怀里面扭扭捏捏地掏出来一本折得有些皱巴巴的书，递给七宝，“这个是我姐姐当年请名家教导的时候留下的琴谱，我拿来送给七宝的。”
　　
　　拿？贺兰雪怀疑地瞥了海蓝一眼，海蓝没好气道：“好啦，是偷来的偷来的！自从我姐进宫去以后，我娘把姐的东西看得十分宝贝，整日里守得跟铁桶一样，我偷来的行了吧！”
　　
　　“七宝，喜不喜欢啊？”他试图揉揉七宝的小脑袋。
　　
　　这孩子的眼睛如同宝石般清澈，偏偏这宝石又好像被人在怀里捂热了一样时刻雾蒙蒙的，海蓝觉得万分陶醉，恨不得立刻把七宝打包带回家。
　　
　　七宝看看海蓝，又看看贺兰雪，不知道该不该收下。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拿着吧，难得海蓝这么费尽心思。”
　　
　　七宝开心地嗯了一声，双手接过琴谱，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贺兰哥哥，我不识字，不认识琴谱，海蓝哥哥，你还是拿回去吧——”
　　
　　什么？不识字？
　　
　　“你不识字？”海蓝跳起来！
　　
　　不识字，一个字都不认得？琴谱这种东西也看不懂？这么可爱的娃竟然不识字？
　　
　　海蓝看贺兰雪也目瞪口呆，“难道你之前没教过她认字？”
　　
　　贺兰雪也很意外，显然没有想到，七宝是个女孩子，又是生长在贫苦的家庭，哪里能像大家千金一样有老师教导呢？
　　
　　七宝瑟缩了下，没有预料到居然不识字也可以成为让人震惊的事情，像她一样不识字的孩子有很多啊，丽水城很多人都不识字。但是现在到了京都，是不是就很丢脸了，七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
　　
　　“没关系，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贺兰雪摸摸她的头。
　　
　　海蓝顿时想要咬掉自己舌头，干嘛要大惊小怪，现在反而让贺兰雪这个家伙捷足先登，包揽了教导七宝练字的机会，那他岂不是再没机会将这孩子打包？哼，他气急，扑上去一把抱过七宝，抓在怀里十分陶醉，这小姑娘皮肤像玉一样细腻，身体像棉花一般软软，像他小时候最爱的豆沙包，散发出淡淡香气的诱惑着他的鼻子，还没陶醉几时，脑袋上就被贺兰雪打了个大包，“师弟，为兄告诉过你，对我妹妹不轨者——”贺兰雪只有认真生气的时候，才叫海蓝师弟。
　　
　　“好啦，杀无赦杀无赦，你又不是杀人魔王，什么杀无赦！”海蓝十分气愤。
　　
　　贺兰雪也自觉失言，不由笑笑，牵过目瞪口呆地望着海蓝的七宝，“哥哥给你准备了新装，跟我来看看！”
　　
　　直到他们转过长廊，七宝还频频回头看脑袋上被打出大包的海蓝。乌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可爱的笑意，看得海蓝顿时又开始蠢蠢欲动。
　　
　　呜呜呜，为什么买下七宝的人不是他呢？
　　
　　他赶忙跟了上去。
　　
　　七宝打开面前的大箱子，立刻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箱子，满满都是小女孩穿的衫子，像是专门找人订做的一般。
　　
　　贺兰雪随便挑出一件雪白的内衫，紫色的外袄，“去试试看！”
　　
　　七宝伸出手接过，不知道为什么指尖微微颤抖，眼圈也红红的。
　　
　　海蓝知道触动了小女孩的伤心事，顽劣道：“七宝，要不要哥哥帮你换衣服啊——”他张牙舞爪地要去抱七宝，把七宝吓得一下子跑到帘帐后面去了。
　　
　　贺兰雪知道海蓝是故意打岔，便微笑地看着不说话。
　　
　　七宝换好了衣服，从帘帐后面伸出半颗脑袋，向这边张望。
　　
　　贺兰雪正坐在外间喝茶，见状便放下茶杯，向七宝招招手。
　　
　　七宝蹬蹬蹬跑过来，高兴地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海蓝却看她眼中隐约有泪花闪动，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心思实在是太多，不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这么懂事，让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贺兰雪当然也看见了，他微微一笑，眼中十分怜惜，“七宝穿着这件衣服，十分清新可爱，非常好看。”
　　
　　七宝腼腆地笑笑。
　　
　　海蓝眯起眼睛，张开手臂，“乖，哥哥亲一个！”
　　
　　七宝躲闪不及，被海蓝一把抓住，在脸上响亮地啾了一下！
　　
　　贺兰雪脸色一下子变了。“我说过——”
　　
　　海蓝捂着脑袋跑远：“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重复！！”
　　
　　七宝知道他是玩笑，心里也渐渐高兴起来。学着以前见到的那个女孩子一般转起了圈圈。阳光直射进屋中，整个房间越发明亮了，七宝黑色的头发跟随着漂亮的衣摆打着转转，
　　
　　贺兰雪这时候便站在一边，一直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海蓝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安全了，猛然回头，只见那个紫衣女孩，开心地转着圆圈，阳光照在她身上，反射出一层层的光影，越发显得她清新可爱，天真无邪，也许是阳光太耀眼，他突然有点觉得，眼花缭乱起来……
　　
                  
七

　　午间用饭的时候，海蓝死皮赖脸非留下来一起用餐不可。
　　
　　七宝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觉得非常，非常不习惯。原来以为贺兰哥哥家里不过是普通的富商，可是看样子并不是这样。虽然宅子看起来不算华丽，第一天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家里人口不多，其实不是不多，而是她没有看到而已。这里说的人口，绝非是指家里实际的主子，而是指一大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侍从。
　　
　　她一点一点小口把汤含在嘴巴里，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一边偷偷打量站在大厅门外的两排侍从。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第一天她来的时候见到的不过是庭院里那几个打扫清理的侍从呢，这些人躲在什么地方？七宝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觉得他们真的好有毅力，贺兰哥哥他们吃饭要吃一个时辰，吃完饭还要聊天饮茶，这些人居然从上菜开始就一直站着，直到主子退席后他们才上来收拾。一定很累，七宝的眼睛落在最末一个年轻男孩子的身上，看样子年纪很小，所以脸上还有点表情，嘴角老是不由自主一抽一抽的，膝盖也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弯两下。
　　
　　七宝觉得他们很辛苦，又觉得那个最小的男孩子很有趣，忍不住弯起嘴角，怕交谈的两个人发现，就把脸埋在碗边偷偷笑一会会，然后又抬起来一本正经地喝汤。殊不知这点小动作早被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你回京都也有好些天了，那帮人可早就惦记着邀你一聚，你老窝在家里，他们迟早冲到你家里来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宝贝！”海蓝嘴角一撇，指指那边的小脑袋。
　　
　　贺兰雪一直看着七宝，看到她偷偷躲在碗边笑的小动作，十分可爱，根本没有留心海蓝到底说了什么。
　　
　　“贺兰，你打算让七宝入读锦绣苑吗？”海蓝撇了一眼正在小口小口喝汤的七宝，也忍住脸上的笑意。
　　
　　锦绣苑是京都特有的一所女子学堂，所招收的女学生，除了王室世族出身外，也有不少京中的富商名流家中的女儿。八岁即可入学，通常可以学习到十五岁，参加闺臣等级评定，只有学业合格的才能够毕业，不然就得一直呆在里面学到合格为止才能离开学校出嫁。虽然看来十分苛刻，但是这个学堂，不但是千金小姐学习交际的地方，更有机会接触到皇室贵族，跻身当世权贵一流。所以世家女子莫不趋之若鹜，赶着入学。
　　
　　可是七宝，适合到这样的地方去学习吗？
　　
　　贺兰雪盯着七宝，若有所思。
　　
　　海蓝接着说：“我看你还是将她送去学堂，在家里窝着，七宝总有一天真的会变成呆宝的。况且七宝已经到了年纪，我们再给她不时补补课，一定能够让她毕业的！”
　　
　　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让贺兰雪跟七宝离得越远越好，七宝去上学，贺兰雪就不能整天抱着七宝在他眼前炫耀了，这样他就可以逮到机会亲近呆宝，想点办法把她抓回家。他想想就觉得开心，看着那边十分认真地喝汤的小女孩，开口道：“七宝今年有八岁了吧，那么就可以申请入学。”
　　
　　七宝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海蓝。
　　
　　海蓝笑：“呆宝要不要去上学呢？有好多漂亮的姐姐可以陪你玩儿哦！”他一脸得意，却不料七宝开口说了一句话。
　　
　　“七宝已经十二岁了，不是八岁，海蓝哥哥。”
　　
　　他傻了。
　　
　　贺兰雪也傻了。
　　
　　面面相觑了一会，终于都沉默下来，海蓝一口气把眼前早就冷掉的鸡汤一饮而尽。
　　
　　贺兰雪轻咳一声，也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海蓝腾地一下子同时站起来，撞到了桌脚，却不管不顾拔腿就跑：“等等我，我也去！”
　　
　　旋风似地，屋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七宝一个人呆呆坐着，莫名其妙地看着老管家。
　　
　　老管家垂手站着，笑咪咪地不说话。
　　
　　好奇怪，哥哥怎么了？
　　
　　她确实是十二岁，一点没有错啊——
　　
　　七宝眨眨眼睛，看着空空的桌子。
　　
　　不可以是十二岁吗？
　　
　　不过这之后他们都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七宝也便将这件事情淡忘了。
　　
　　不久，七宝就在贺兰雪的指导下开始习字。
　　
　　她学习的最先两个字，是七、宝。接着，是贺、兰、雪。
　　
　　先由贺兰雪写字给她看，以此作为她的习字帖。
　　
　　学完了这些。
　　
　　贺兰雪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勃、海、梅、宁这四个字。
　　
　　“勃”字笔画尤为复杂，七宝鬼画符了许久都写不会，贺兰雪见她握笔和运笔的姿势，孩子气十足，越发觉得她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却如同七八岁的孩童一般惹人怜爱。不由得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学好这个字。
　　
　　“这个‘勃’，是当今的皇族，当晓得退避三舍。”贺兰雪默默摸着七宝的头，轻声道。
　　
　　“海、梅、宁三家都是当今权贵，你去了学堂便会遇见出身这些世家的小姐，要与她们好好相处。”贺兰雪顿了顿：“如果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哥哥。”
　　
　　七宝点点头。接着将贺兰家里的陈管家、几个比较亲近的侍从、一直到厨房的张婶的姓名都记了一遍。贺兰雪十分意外，七宝记忆力非常好，可以说一上午很有成效。虽然她的字非常稚嫩，但是笔致圆润饱满，好好教导当有长足的进步。
　　
　　学完了这几个字，七宝仰头，“哥哥，海蓝哥哥的名字怎么写呢？”
　　
　　贺兰雪沉吟道：“他可以忽略不计。”
　　
　　“为什么轮到我要忽略不计！！”话音刚落，一个抗议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七宝，海蓝哥哥来啦！我来教你！”海蓝从门外风风火火跑进来，瞪了贺兰雪一眼，“凭什么轮到我就忽略不计！”海蓝今日与往常一般跳脱，可是七宝老是觉得他哪里不一样。
　　
　　想了半天，突然唔地一声：“我知道了！”
　　
　　海蓝和贺兰雪都看向她，七宝高兴道：“海蓝哥哥穿了新衣裳，跟平时不一样。”
　　
　　海蓝脸上顿时开心的眼角弯弯，嘴角也弯弯，整个人得意地在七宝眼前晃了又晃：“是吧是吧，你海蓝哥哥我玉树临风，俊美无匹，所以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他平日偷跑出京都是一身蓝衣，今天虽然照旧是一身蓝袍子，不过做工料子显然极其讲究，连领角的扣子都是用上好的玉石打磨而成。平时他不好穿着，对这京都里面公子哥中流行的风尚也不关心，今天倒是得了七宝的关注，十分得意，立刻觉得偶尔换换装也很不错。
　　
　　贺兰雪没吱声，看看七宝发亮的眼睛，移开了纸：“写下一张吧。”
　　
　　七宝还依依不舍地盯着海蓝的新衣，心里想着别的念头。
　　
　　那扣子是真的玉石吗，比黄大爷手指头上的翠玉扳指都漂亮，肯定很贵，不知道一颗可以换多少块腐乳。
　　
　　海蓝以为是自己的风度翩翩惹得小姑娘目不转睛，自然十分得意。
　　
　　他抢过贺兰雪手中的毛笔，一笔一画地教七宝，“我名字里的‘蓝’是这么写的，千万看好，别忘了。贺兰，你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能把我的名字给漏了呢？
　　
　　“贺兰，你怎么不说话呢？惭愧了！”
　　
　　“贺兰？”
　　
　　他扭头一看，贺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去。
　　
　　怎么了？他也没怪他呀，生气了吗？海蓝皱起眉头，平时他也爱开玩笑，从来没见贺兰雪不高兴啊——怪人！
　　
　　七宝看看海蓝的扣子，笑咪咪地道，“海蓝哥哥，这扣子上的眼叫什么呢？”
　　
　　海蓝继续认真地教她写‘蓝’字，头也不抬，“玉扣上都有孔洞啊！”
　　
　　七宝点头，“海蓝哥哥能教七宝扣子啊、孔啊、洞啊怎么写的吗？”
　　
　　当然可以，海蓝慢慢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教七宝念。
　　
　　七宝的笔微微有些颤抖，海蓝也学贺兰雪的样子握住她的手，突然想起七宝说她已经十二岁的年纪，又立刻不太自然地松开了，“继续练习继续练习！”
　　
　　七宝写完‘孔’字最后一笔，端详了半天，眼睛笑得如同月牙儿一般
　　
　　写完最后几个字，听见轻浅的脚步声。
　　
　　七宝抬头一看，顿时呆住，贺兰雪一只脚跨进来，身上月色锦袍的下摆便如流云般掠过朱红门槛，光影流动间如白日月华，晴间冰雪。
　　
　　怎么会突然觉得贺兰哥哥很华丽？
　　
　　七宝歪着头，就刚才一会儿功夫，贺兰哥哥的新衣服也换得太快了。
　　
　　不过，又不是要过新年，为什么都换新衣了呢？
　　
　　七宝非常疑惑。
　　
　　海蓝怒目而视，怎么我换衣服你也跟着换！
　　
　　轻轻咳一声，贺兰雪道：“七宝，下午哥哥就带你去书院看看，前几日已经递了拜帖，今天就可以去认识新同学。”
　　
　　很快可以去学堂了吗，七宝绞起小爪子，心里有点紧张。
　　

八

　　下了马车，贺兰雪牵着七宝的手慢慢走进门去。海蓝因为在马车上数次偷袭七宝失败，只能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着，怨念横生。
　　
　　七宝所见的学堂，无一不是肃穆严谨的地方，可是这里，简直可以用花团锦簇来形容。远处梅花林中，几个年龄稍长的女孩，穿着各色明媚的衫子，红梅艳装，互相映衬，鲜丽夺目。几个年幼的女童欢天喜地，互相追逐嬉戏，连帕子也被风吹跑了。七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海蓝笑着迅速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快走吧，再迟就上课了。”
　　
　　七宝隐隐兴奋起来，眼睛亮亮地到处张望，贺兰雪也不言语，一路牵着她的手，七宝只见得亭台楼阁，假山花木，布置极为巧妙雅趣，处处都透露出明朗舒服的气息。
　　
　　穿过一道园门，七宝眼前忽然一亮，好大一片开阔之地。空广的庭院里数十白衣少女围成圆阵，梅花瓣片片飘落，她们却随风起舞，姿态俏丽动人。其中领舞的竟然是一名绯衣男子，他戴着羽冠，冠上不时落上红梅，起舞时候却又全部随风飘落，仿佛红梅有心，纷纷为他起舞助兴一般，少女的舞姿清纯动人，他却风致清华，独树一帜。
　　
　　那人闭着眼睛跳舞，显然舞步烂熟于心，对这边站着的几个人毫无所觉。
　　
　　海蓝却突然抱胸而立，发出一声冷哼。
　　
　　七宝一惊，看到海蓝的脸上，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微带鄙夷的神色。
　　
　　只是轻轻的这一声，却让那男子突然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冷冷朝他们看过来。他一停下，那群少女也便都跟着歇舞，惊讶万分地望着这边。七宝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贺兰雪的手，贺兰雪则低头安抚地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那边少女群很配合地发出吸气声。
　　
　　绯衣男子走过来，七宝才看清他的容貌。其实这个人长得并不十分好看，却出奇的耐看。应当说，他身上自然有一种很典雅的气质，纵使站在贺兰雪这样容貌出众的人身边，也绝不至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你是新来的学生？”
　　
　　七宝赫然惊觉这个人是在跟自己说话：“是——”
　　
　　“我是这里的乐理老师。”他淡淡道，眼睛扫过站着的两个男子。
　　
　　“院长已经交代过我，会好好照顾新学生，请贺兰公子和海公子放心回去吧。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不要耽误我授课。”
　　
　　这是在下逐客令，而且是不客气的简单明了的逐客令。
　　
　　七宝睁大眼睛望着这个男子，正好与他目光对视。那人突然一惊，片刻后掩饰住眼神中的一丝忐忑和尴尬，“你叫什么名字？”
　　
　　“七宝，我叫七宝。”七宝很认真地回答自己的乐理老师。
　　
　　他顿了顿，转身向身后的一位年长的少女道：“贺兰怜，这算是你族人，由你带着她。”
　　
　　一位少女应声，款款走过来，“你叫七宝吗？过来。”
　　
　　七宝看了一眼贺兰雪，他向她点点头，松开了手。
　　
　　那少女伸出手握紧她的，柔声道；“表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七宝看她面容，觉得她比这满院的红梅还要艳上三分，语调又温柔，实在是非常难得的美人。在她以往的记忆里，小巷深处的卖酒妇人已经是十分美丽的了，可是与贺兰怜相比，却是云泥之别。
　　
　　原来好看，也有分普通的好看，和特别的好看两种的，七宝心想。
　　
　　她也姓贺兰，又管贺兰哥哥叫表哥，为什么却不住在一起呢，也从来没有听贺兰哥哥提起他还有其他的亲人。七宝纳闷，看贺兰雪仅仅是淡淡地与她打了个招呼，便转而对七宝道：“我下课来接你。”
　　
　　七宝点头，感觉贺兰怜的手滚烫，手心里有细密的汗珠，连带她的手都变得有些湿漉漉的，莫非是刚才跳舞太累，要不然大冬天哪里来的汗水。
　　
　　贺兰雪便转身离去，海蓝笑咪咪地对着七宝摆摆手，也跟着走了。
　　
　　乐理老师已经走过去继续上课，可是贺兰怜还站在园门口一动不动，痴然凝望。
　　
　　她看起来好像恨不得跟着一起走才好，七宝小心翼翼，偷偷的，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贺兰怜低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七宝，困了吗，今天上课要排舞，老师也顾不上你，你到那边的屋子去休息好不好，等怜姐姐练习完以后去找你，带你四处看一看。”
　　
　　七宝乖巧地点头，看到怜姐姐的唇畔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她的手细腻晶莹，指甲红艳艳的如同梅花，七宝顺着她所指点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那少女已经回到队伍中，很快他们又开始起舞，那乐理老师也半点没有想起自己多了个学生，肩负照料的责任，而是自己舞得十分陶醉。
　　
　　七宝，要淡定，虽然学堂里的老师同伴都很奇怪，但是，一定要淡定！
　　
　　金刀公主看那园中情形，实在烦透了那些愚蠢的舞蹈，索性绕到后院，直接跳窗进了自己专属的休息室。
　　
　　走到软榻边，却看见一个小女孩窝在那里，泼墨般的发丝浓艳如云，捏着小拳头，睡得十分香甜。
　　
　　金刀勃然大怒，竟敢躺在她的塌上，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起来！”她猛地一脚踹在软榻上。
　　
　　七宝惊得一下子从床上蹦达起来，揉着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怎么会睡着了，刚才只是想在软塌上坐一坐的，怎么会突然困得睡着了呢？
　　
　　“姐姐，你长得好像仙子——”七宝张大嘴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金刀一愣，嘴角溢出冰冷的笑容：“你以为这样说，本宫就不会惩罚你了？”
　　
　　七宝一呆，她又闯祸了吗？
　　
　　金刀突然定定地盯着她的脸看，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下巴，“喂，矮冬瓜，笑一个给本公主看看！”
　　
　　矮冬瓜？公主？这是戏台上在唱大戏吗，七宝苦恼地皱起眉头。
　　
　　“不许扁嘴，本宫命令你，立刻笑给本宫看！”
　　
　　七宝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古怪的要求，但是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眼睛立刻又如同上弦月一般弯了起来。
　　
　　金刀冷哼一声，总算松开了她的下巴。
　　
　　七宝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华衣女子，这个姐姐生得这么美，怎么凶得跟夜叉一样。
　　
　　金刀提着她的领子把她从软榻上拎下来扔在地上。
　　
　　七宝眼睛一瞧，那边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多人，贺兰怜站在人群中，惊恐地看向她，目光中隐约含着歉疚，身体瑟瑟发抖，仿佛很快就要晕倒。
　　
　　乐理老师走了进来，十分恭敬地对着金刀行了礼，宽大的袖子轻轻一挥，七宝的膝盖突然就一软，跪倒在地上，“公主，她是贺兰家新送来的学生，不懂规矩，还请公主重重责罚她。”
　　
　　啊，不是应该帮她说几句好话求求情的吗，为什么要火上浇油，还要重重地罚，她又没有得罪这个老师，他心好黑——七宝心里气鼓鼓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气怒的神色。
　　
　　“哦——贺兰家的？”金刀公主坐在软榻上，嘴角勾出一个十分动人的弧度。
　　
　　七宝心里很担心连累贺兰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学着那老师的语气道：“公主，奴婢不是贺兰家的女儿。”
　　
　　金刀的美眸诧异地盯着她，看到她眼圈明明已经泛红，却始终没有半滴眼泪落下来。“你不是贺兰家的女儿，怎么会到这里来读书？”
　　
　　七宝软语道：“公主，能读书的女孩子都是父兄健在，可是七宝却是孤儿，只是暂时借住在贺兰家，七宝羡慕其他女孩子能够上学，才再三恳求来学堂读书，不是故意冒犯公主，请公主原谅奴婢——”
　　
　　她自称奴婢，却没有半点畏缩的样子，说完就连连磕头。
　　
　　“好了！”金刀听见那重重的响声，心里突然感到烦躁，“本宫累了，全都滚出去。”
　　
　　啊——这样就完了，等着看金刀惩罚七宝的众多千金小姐面面相觑，金刀公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太阳莫非要从西边出来……
　　
　　乐理老师冷冷地看了一眼七宝，转身便走，到了门口，他突然恨声道：“全部散了，等着挨鞭子吗？”
　　
　　众人顿时都散了，只有贺兰怜，看了那蜷缩成小小一团的红袄，才转身离开。
　　
　　七宝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就要退出去。
　　
　　“矮冬瓜，你留下！”
　　
　　…………………………………………………………………………………………
　　
　　晚上贺兰雪来接她的时候，看她额上红了好大一片，隐隐有些青紫，深深看了一眼贺兰怜，一句话不说，拖着七宝就走。
　　
　　七宝反而显得十分雀跃，一路上唧唧喳喳告诉贺兰雪在锦绣苑的见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贺兰雪也不戳破她，只是带她回来后，先丢她去上药。
　　
　　老管家提着药箱颤颤巍巍地刚要帮七宝上药，原先还背着身子站在窗口的贺兰雪却接过药瓶。“我来吧。”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表情也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七宝就是觉得他似乎生了气，但是为什么生气，和谁生气，七宝却不明白。
　　
　　“怎么弄的？”贺兰雪淡淡地问道，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七宝揉揉自己的衣角，不好意思地道：“我自己贪玩，趁怜姐姐不注意偷偷跑到梅树林里面玩耍，不小心磕破的。”
　　
　　贺兰雪看着她的眼睛，“是这样吗？”
　　
　　七宝心里一惊，觉得在这样的人面前，说一句谎话，都要感到羞愧难忍，无地自容。
　　
　　贺兰雪见她惊恐的神情，突然想起那一日她抱着他的腿，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哥哥只是怕你有难过的事情却不告诉我，学堂我们不去了，明天开始哥哥在家里教导你，也是一样的。”
　　
　　七宝却拉住他的衣袖，“哥哥，七宝要去学堂。七宝答应了公主，要每天都去学堂。”
　　
 
九

　　京都城中横穿一条河流，黑夜里被两岸灯火点燃，波光潋滟，极尽妖娆。岸上青楼朱舍，灯笼高挂。水面上泊着一条华丽的游船，船上两层，下层是封闭的内舱，上层则是广阔若大厅的舱堂，两边并排六个大窗，垂下薄薄幔帘，却丝毫不影响视线，两岸屋舍景色，尽收眼底。
　　
　　一张丰盛的餐桌旁坐着一群华衣男女，酒意正酣，谈兴正浓。
　　
　　海蓝一掀开帘子，首座那人立刻站起身来笑道：“来了来了，还以为今夜我们又得空欢喜一场，好在二位还没忘了咱们这帮人呐——”
　　
　　青衫男子将贺兰雪和海蓝让到首席，自己坐在贺兰雪下手边，两侧各位公子都自动自觉地往边上挪了一个位置。
　　
　　青衫男子生得很是儒雅，面上虽显得几分书卷气，言谈举止却半点没有文弱之态，一双眼睛更是透着十足的精明，言谈间对贺兰雪很是尊敬。他向贺兰雪低声说了几句话，海蓝那边佯怒道：“你们家族生意，能不能改天自己回家去谈，今天可是酒宴，哪能只顾着这些？”
　　
　　贺兰景一拍脑门陪笑道：“看我这记性，既然是小聚，这些事情都可不提了，好，我自罚三杯。”
　　
　　他轻轻一招手，旁边的侍女已经替他斟好了满满一杯酒。他极其爽快地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在座的众位公子和歌姬当然都拍手叫好。三杯喝完，众人见正主已到，纷纷各自与身边的歌姬调笑，一时间酒桌上气氛十分热烈。
　　
　　贺兰景笑着对贺兰雪说：“表兄这次回来，还没有见过我父亲，他老人家十分惦记你，还千万嘱咐我见到表兄一定要让你回家看看。”
　　
　　贺兰雪点头，“是我的疏忽，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叔父，改天一定登门请安。”
　　
　　“表兄这话严重了，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就连我家小妹，都成天心心念念想着你，整日没完没了地追问我，她雪表哥什么时候回京都，怎么不来家里坐一坐，问得我是哑口无言，这不就把你约出来了嘛！”贺兰景三杯下肚，脸上微微泛起点红色，但眼里却没半点醉意。
　　
　　海蓝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知道正题要到了，心里暗暗偷笑。
　　
　　贺兰雪神情自若，并不接这话茬，“不知道叔父近日身体可好？”
　　
　　“好、好，父亲身体十分健朗，还多亏了怜儿细心照顾，我父亲总是说，他就疼爱这个女儿，我们几个兄弟他都白养了，半点不如闺女贴心——”贺兰景小心地观察着贺兰雪的脸色，语气夸张地继续说道。
　　
　　“是吗？”贺兰雪付之一笑，
　　
　　“当然，我们几个儿子都不顶她这一个女儿有用，唉，我心里也十分为难，以后万一我这小妹出嫁了可怎么好，我贺兰家最出色的女儿，怎么好嫁出去，父亲肯定舍不得啊——”他故作为难，拖长了声音。
　　
　　海蓝笑道：“贺兰小姐今年就要及笄了吧，不知道伯父可为她选好亲事？”
　　
　　旁边贺兰景的弟弟赶紧插嘴：“没呢没呢，小妹她——”
　　
　　贺兰景不着痕迹地踢了他一脚，他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抹抹嘴上的油光，讪讪地喝了一杯酒。旁边的歌姬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贺兰雪瞧，早就把身边的他给忘了。
　　
　　他一转脸看见，火从心起，伸出狼爪就探入那歌姬的艳色肚兜揉捏起来，那歌姬恍惚地回过神，风情万种地横他一眼，浅浅压住口中呻吟，眼睛没过多久就又转到贺兰雪身上去了。
　　
　　不堪入目，海蓝心里冷哼。这贺兰家兄弟当中，就数这个不学无术的贺兰茗最为丢人现眼，成日里沾花惹草，欺男霸女，贺兰家是门风严谨的世家大族，贺兰雪的父亲去世以后，叔父贺兰傅贤继承了族长的位置。他沿袭兄长的治家之道，对族中子弟管教极为严格，奈何这个庶出的幼子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愣是死不悔改。贺兰傅贤无法，只能命长子成天栓着这个弟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让他再做出有辱门风的蠢事情来。可是，看又怎么看得住呢？
　　
　　贺兰雪却半点没有注意到那酥胸半露的歌姬，继续低头喝着自己的茶。
　　
　　贺兰景恨不得把这个蠢弟弟一脚踹出去，但是一转脸却笑意盈盈：“小妹她不舍得离开父亲，父亲也觉得小妹年纪尚小，还想再多留几年。”
　　
　　海蓝却开始走神，十五岁就几笄了啊，那七宝不是还有两年就长大了，不知道这么可爱的七宝长成大姑娘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是跟现在一样可爱，嗬嗬，他越想越觉得脸颊有点发烫，脑子里的怪念头也越来越多，恩，似乎是有点醉了，他摇摇头，看着那酒杯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可爱的笑脸来，他咽咽口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心里突然觉得慌慌的，说不出有什么感觉。
　　
　　那边贺兰景还在孜孜不倦地大谈自己的妹妹有多贤良淑德，却不知道旁边似乎在倾听他说话的贺兰雪，心思也早不在谈话上头。
　　
　　七宝现在已经睡熟了吧，贺兰雪看看窗外高悬的明月，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微笑。
　　
　　贺兰景还以为是哪句话打动了这位表兄，正在琢磨，突然旁边那蠢货叫了起来：“金、金刀公主——”
　　
　　被打断思路的贺兰景刚想再踹他一脚，却被那蠢东西一脸垂涎的表情弄得呆了呆，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侧面款款地划来一只船，船头旁有两个年轻的男子，一人吹笛一人扶弦，却都殷切地关注着船尾的情形。
　　
　　一个年轻女子仰面半卧在船尾上，头发被风轻轻撩起，神情慵懒，姿态优雅。
　　
　　那小舟划得很慢，女子微微闭目，似是在欣赏着飘荡在河上的悠扬的笛声和吱吱的弦子混杂起来的朦胧乐曲。
　　
　　她的面庞光洁明媚，却因着凄清的月色而带上了一点冷色。
　　
　　一个男子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肌肤相触，身体相贴，他俯身替她围上披风，低头耳语了几句，那女子突然轻笑起来。
　　
　　哐当一下，众人回过头来，贺兰茗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掉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的歌姬心怀不满地盯着对面船上那个十分放浪形骸的女人，低声道：“不知道是哪家的歌姬，居然这么——”她话还没说完，却被那边贺兰景凌厉的眼神吓住。
　　
　　贺兰茗没顾得上她，恍惚道：“那是咱们的公主殿下——”
　　
　　海蓝看他神情，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贺兰景显然也有几分尴尬，呵斥那歌姬道：“你懂什么，那是金刀公主殿下，岂是你这下等妇人可以妄议的！”
　　
　　歌姬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想到那个香肩半露，风流放浪的女人竟然是皇朝的公主。
　　
　　公主竟然也学风流公子哥出来夜游，还带着几个年轻俊俏的男人一起？她们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加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那只船上只有一个船夫，同样是个年轻的男子，他一边摇着船一边哼着小调，伴随着悠然间歇的桨声，在河水上空遥遥沉浮。
　　
　　目送着那支船远走，坐在末首的一个公子轻声道：“看见没，又换了又换了！”
　　
　　这话是对他身边的另一个男子说的，却勾起了一个歌姬的好奇，“什么换了？”
　　
　　“男人，男人又换了！”
　　
　　贺兰景看看旁边的弟弟，居然到现在还一脸傻样盯着那已经消失在河流尽头的船，顿时火气上来，想起这个家伙连日来给自己添的麻烦，狠狠地在下面踩了他一脚。
　　
　　贺兰茗正在走神，却被兄长狠踩一下，顿时跳了起来，失声道：“我又说什么了！”
　　
　　贺兰景几乎要仰天长叹，只能尴尬地对贺兰雪道：“我今日听妹妹说，表兄从别处领了个女孩子回来，不知道是何家的小姐？”
　　
　　贺兰雪目光轻轻一闪，淡淡地道：“这件事情我会自己跟叔父提的，不过是父亲在世时候一位故友的遗孤，我见她孤苦无依，才将她带回家来，送她去学堂念书，也算是为故人尽点心意。”
　　
　　海蓝眯起眼睛想，这个人平日一本正经，撒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实在是难以想象。
　　
　　他都这么说了，提问者当然不好再追究下去，只能回头继续瞪着自己的弟弟。
　　
　　贺兰茗一脸无辜地擦掉下巴上的口水：“是好看嘛，比这满座的庸脂俗粉好看多了！比小妹都漂亮——”
　　
　　贺兰景已经要吐血了，这个蠢货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说这种话，刚才他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妹妹是京都当之无愧的大美人，现在他这么一说不是自打耳光吗？
　　
　　回家就封了他的狗嘴！
　　
　　贺兰茗在自家兄长几乎可以说得上凶狠的眼神中，头越来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歌姬赶紧将他拉坐下来，他却不知好歹地一把推开她的手，“滚边去！”
　　
　　歌姬瞪大眼睛，刚才是谁猴急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现在居然转脸就被那公主迷得七荤八素，她怎么说也是这京都有名的歌姬，被贵族公子捧惯了的，现在还要受这等气，刚要拉脸，却突然看见贺兰雪的目光扫过这里。
　　
　　顿时娇嗔道：“茗少，奴家也是为你好，还是坐下来喝酒吧！”
　　
　　她的话是对气呼呼的贺兰茗说的，眼神却在贺兰雪的脸上打转。贺兰家年轻男子虽多，被世人称为贺兰公子的始终只有贺兰雪一个，仿佛只有这个神仙一般美好的男子，才是贺兰家唯一的代表。
　　
　　比之身边这个满脸衰样的贺兰茗，歌姬心里十分不悦，早就听说贺兰公子洁身自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爱女色，有机会还是要试探一下，如果能够攀上他，这全城的夫人小姐可不要羡慕死她。
　　
　　这么想着，她更加情热地看着贺兰雪，连连向他抛出媚眼。
　　
　　贺兰雪视若无睹。
　　
　　海蓝拍桌子大笑，引起众人瞩目。
　　
　　“我只是想——”海蓝心念一转：“这宁歌算是爱宠不衰了吧，几年来公主身边男人来来去去，他始终屹立不倒，真让人佩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高招，让金刀公主对他另眼看待，这男宠首席不但非他莫属，连带还混了一个锦绣苑执教的身份，真是春风得意。”
　　
　　他话中多含讥讽，满座贵公子都会意地发出笑声。只有贺兰茗一脸欣羡，“刚才坐在公主身边的就是宁歌吧，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公主怎么偏偏看上他呢！”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贺兰雪却开口道：“宁歌能够坐上锦绣苑的教席，是因为他技艺不俗，通晓各种乐器，当世未必有人能够超越他，所以他做这个位置，也是理所当然。”
　　
　　他说的话十分中肯，不过是对宁歌才能的客观评价，连海蓝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但是海蓝出身将门，一贯看不起这种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男人，自然对宁歌多有讽刺。
　　
　　贺兰茗立刻凑过来：“啊？他还做教习吗？”
　　
　　贺兰景点头，“这京都的千金小姐，大半的乐理都是他教导的！”
　　
　　贺兰茗顿时怪叫：“怎么没人告诉我！他一个男宠怎么能做大家小姐们的老师，太荒唐了！”心里却想，被那么多美人包围，怎么不乐死他！
　　
　　海蓝也皱起眉头，低声对贺兰雪说：“这小子说得对，要不还是把七宝接回来，跟着这种男人学习，万一把七宝教坏了怎么办，七宝这么乖巧，可不能让她跟这种人学什么乐理！”
　　
　　贺兰雪显然也是顾虑到了这一层，但是七宝说的话又在他脑中回想，金刀公主为什么非要七宝去陪伴她呢？她究竟怀有什么目的？
　　
　　贺兰景这回觉得自己弟弟说了句正经话，便出声应和道：“小妹也说，这人成天跟在公主尾巴后面转，有时候乐课也不上，丢下她们就走，就算他技艺卓越，难道京都就没有可以替代他的人吗，非要这样品行恶劣的男人去教导名门闺秀。”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海蓝笑道：“谁让人家是个便宜驸马呢？”
　　
　　贺兰茗妒忌地咬牙切齿，金刀公主不是还没成婚吗？那这宁歌也就是个男宠，还是个只会跳舞的不入流的男人！
　　
　　但是想想公主曼妙的身影，贺兰茗又目光迷醉到：“要是我也愿意去——”
　　
　　他哥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他的脑袋磕在桌上菜盘中：“我弟弟喝多了，大家不要管他，自便自便！”
　　
　　歌姬都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如果公主看得上他，他也愿意去做那面首。
　　
　　好在他兄长眼明手快，非常迅速地解决了他。
　　
　　众人都借着喝酒掩饰，实际上全都暗暗发笑。
　　
　　连贺兰雪的面上都微微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十分浅，一瞬间就不见了，还是看得众歌姬目眩神迷，难以自持。
　　
　　歌姬帮着满脸是油的贺兰茗擦着脸，心里不由自主想到刚才公主身边的那个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人面容虽然称不上特别英俊，却别有一番韵味，他当时披散着头发，低着头，对着公主那副恭顺的样子，也还确实，颇有点让女人心动。
　　
　　只是想不到，那么雅致的男子，竟然会是公主殿下的男宠。
　　
　　真是，可惜了。
　　
　　歌姬手中的动作稍微重了一点，那贺兰茗打开她的手，“想叫你茗大爷破相是不是！”
　　
　　他冷哼一声，一手抓起刚才丢在一边的鸡腿，狠狠咬了一口，仿佛是那宁歌的肉一般，在嘴里狠命嚼了嚼。
　　
　　一个坐在最末位的男子见身边歌姬的眼睛都盯着贺兰雪看，心里有点泛酸，便低声道：“其实那宁歌原先也不姓宁——”
　　
　　歌姬顿时被这八卦吸引了，侧过耳朵去听。
　　
　　河水始终静静地流淌着，陷入暗色的光影中，余波淼淼。
　　
　　
十

　　夜里非常寒冷，因为七宝并不习惯有人在身边看着她入睡所以将所有侍女姐姐都请了出去。
　　
　　平时这个时候，贺兰雪都会坐在她身边，哄她睡觉。
　　
　　更早的时候，她是自己睡觉。乳娘从来没有哄过她。
　　
　　乳娘说，七宝，你是不需要哄的。
　　
　　不需要吗？
　　
　　为什么当贺兰雪每天哄她入睡的时候，七宝心里还是觉得特别高兴呢。
　　
　　多了个哥哥，就是不一样呢……
　　
　　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直到一只手摸在她的头发上。
　　
　　七宝惊坐起来。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呜呜呜，怎么又遇到奇怪的事情了。
　　
　　七宝咬着小被子的一角，蜷成一小团。
　　
　　床尾坐着一个女人，微笑地看着七宝。
　　
　　刚才还没有人——怎么会！
　　
　　但是这味道，这味道是，七宝睁大眼睛，“乳娘！”
　　
　　她扑过去一头扎进她的怀里，顿时打了个寒颤，好冷……
　　
　　“七宝，”她轻柔地道，“乳娘好想你。”
　　
　　七宝的眼泪瞬间决堤，突然想起乳娘最不喜欢她掉眼泪，赶忙将眼泪全部擦掉。
　　
　　抬起脸来看乳娘，仿佛是乳娘熟悉的面容，却始终看不真切。
　　
　　乳娘好像变得很温柔，跟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乳娘伸出手，握着七宝的小爪子，放在手心里。
　　
　　七宝心里一惊，然后平静。
　　
　　这一晚，乳娘说了好多话，七宝一直窝在她怀里，听着她所有的话。
　　
　　最后，乳娘问了七宝一句话，“七宝，你还记得要去找爹爹吗？”
　　
　　七宝抬起脸，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语气奇怪：“乳娘，你糊涂了吗，不是你说，爹爹到了时候，自己会来见七宝的吗？”
　　
　　那女人轻笑，“是，乳娘糊涂了。”
　　
　　她拍拍她的头，七宝迷迷糊糊地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宝在屋子里到处找到处找，却什么都没找到。
　　
　　她很失望，垂头丧气地坐在餐桌前。
　　
　　贺兰雪看着她，“七宝，昨天睡得不好吗？”
　　
　　七宝咽下口中的汤圆，眼泪汪汪地抬起脸，“哥哥，我昨天梦到乳娘了——”
　　
　　贺兰雪惊讶，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怎么会梦到乳娘呢？”
　　
　　七宝的眼睛肿得像小核桃，贺兰雪的眼神柔和起来，把七宝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替她擦干眼泪：“七宝，别哭了，没有乳娘，你还有哥哥啊，你是哥哥的宝贝，跟哥哥在一起不好吗？”
　　
　　七宝点头，懵懵懂懂。
　　
　　贺兰雪叹了一口气，“都是哥哥的错，哥哥不该把七宝留在家独自出门，以后哥哥晚上都陪着七宝，这样七宝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乳娘不是噩梦，七宝心里想，如果哥哥以后在，那个乳娘可能就不会来了。
　　
　　但她还是乖巧地点头，贺兰雪见她明明还是伤伤心心的样子，却显得越发清秀可人，不由自主在她额头上香了一下，“哥哥送七宝去学堂，好不好。”
　　
　　七宝点头。
　　
　　老管家在旁边垂手而立，笑咪咪地望着。
　　
　　………………………………………………………………………………………………………
　　
　　“矮冬瓜，去取本宫的披风！”
　　
　　“是，公主殿下！”七宝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矮冬瓜，本宫的脸被风吹干了，去打水！”
　　
　　“是，公主殿下！”七宝乐呵呵地又跑了出去。
　　
　　“矮冬瓜，这水这么烫，你想烫死本宫吗？换水！”
　　
　　“是，公主殿下！”七宝毫无怨言地小跑出去。
　　
　　“矮冬瓜，去泡茶！”
　　
　　“是，公主殿下！”
　　
　　“矮冬瓜，水凉了！”
　　
　　“是，公主殿下！”
　　
　　“矮冬瓜，矮冬瓜，矮冬瓜……”
　　
　　“是，公主殿下！”
　　
　　众多千金小姐难以相信，在金刀公主无所不用其极的使唤下，七宝小姑娘居然全部扛了下来，全程笑咪咪，乐呵呵，半点埋怨都没有，既不拖延也不敷衍，用心尽力全部完成。金刀公主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七宝到底是贺兰家送过来的，不算千金，也算百金吧，这么蹂躏都心甘情愿，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她们开始观察这个小姑娘，她每天早晨第一个来学堂，在梅树林里坐着念夫子教的文章。
　　
　　金刀公主是最后一个来学堂的，她一到，七宝就要狗腿地跟着她到处转悠。
　　
　　这一天下来，除了正式上课时间之外，七宝要做的事情有：帮公主揉肩膀，敲腿，倒茶，递巾子，传话，替她做一切公主不想做也不愿意做的事情。
　　
　　在锦绣苑，即便是高贵的公主殿下，也必须像普通小姐一样自己动手，但是七宝小姑娘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七宝在做了，那些千金小姐心中当然不忿，背后里都叫七宝小狗腿，觉得她就是个谄媚的小东西。
　　
　　一天，贺兰怜在众人推推搡搡之下，把七宝叫了过来。
　　
　　“怜姐姐，有什么事吗？”七宝额头上微微出了点汗，笑得眼睛宛如新月，认真地看着贺兰怜。
　　
　　贺兰怜背后的李佳儿推了她一把，贺兰怜柔声道：“七宝，你也勉强算是贺兰家的人，怎么能做这么下等的事呢？”
　　
　　七宝纳闷：“七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吗？”
　　
　　贺兰怜微微红了脸，为七宝的无知感到汗颜，也为贺兰家跟她扯上关系而羞愧，“七宝，你是表哥送来的人，我该多多指点你才是，所以我想，我想，问问你——”
　　
　　“为什么要给公主做杂役呢？”李佳儿探出脑袋抢先问道。
　　
　　七宝凝起小眉头，不解的看着贺兰怜，“是公主叫我做的呀！”
　　
　　贺兰怜松了一口气：“表哥肯定不知道吧，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这苑里小姐们都被金刀使唤过，可她虽然是公主，却不是太后嫡女，没有金贵要到世族小姐非要卑躬屈膝的地步，你大可不必——”
　　
　　七宝抬起小胳膊，晃晃手上的玉镯子，“公主高兴的时候赏给七宝的，七宝也很开心！”
　　
　　贺兰怜觉得自己一阵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她咬牙道：“七宝，贪财不是贤良女子该做的事！”
　　
　　七宝委屈，“可是七宝喜欢这个——还有这个——”七宝从怀里掏出一串红玛瑙，后面小姐们都呆了，咬着手帕嫉妒地看着七宝手里的宝贝。
　　
　　七宝很快重新塞在怀里，眨眨眼睛：“怜姐姐，还有什么事吗？七宝要去给公主找狐狸围脖呢！”
　　
　　没出息啊没出息，贺兰怜虽然也被那红玛瑙晃了一下眼睛，但还是义正言辞道：“七宝，你怎么能这么贪财！你、你、你、你——”
　　
　　她红色的指甲颤抖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七宝摇摇头，晃着脑袋跑远了。
　　
　　“看见没，她的手腕上还有鞭痕呢，她可真够财迷的，为了公主偶尔的赏赐，就把疼的时候忘了，金刀公主一天十二个时辰中有十一个时辰都不高兴，真亏她撑得下来！”
　　
　　“可是那玛瑙好大一串呢，人家也很想要，爹爹给的月钱可少了，都不够人家做两套衣服的，金首饰也就那几件，那玛瑙好漂亮呢！”
　　
　　贺兰怜冷冷道：“你们也想要的话，就跟她一起去挨打吧！”这事儿不能告诉表哥，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七宝。
　　
　　众小姐一起拼命摇头。
　　
　　要钱不要命，锦绣苑里，就七宝一个。
　　
　　可是七宝每天回家之前，都要全身检查一遍，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藏在怀里，然后才笑咪咪地从门里跳出去，蹦达进贺兰雪的怀里。
　　
　　………………………………………………………………………………………………………
　　午休时间，金刀半躺在软塌上欣赏宁歌的舞蹈。
　　
　　七宝站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
　　
　　屋子里的音乐凄迷清冷，迷雾一般。
　　
　　宁歌编排的舞总是非常高傲，像只展翅翱翔的仙鹤，盘旋而来，飘然而去。他穿着宽大的袍子，举手投足之间优雅无比，连公主身边的女乐师都悄悄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公主的眼睛却转到七宝一点一点的脑袋上，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宁歌当然也看到七宝了，所以他停了下来。
　　
　　音乐顿止，金刀转过头来，挑高眉毛。
　　
　　宁歌走到七宝面前，“喂，你，醒醒！”
　　
　　“是，公主陛下！”七宝惊住，条件反射。
　　
　　宁歌的脸一下子青了，“我跳的是催眠舞吗？”
　　
　　七宝看看怒气冲冲的乐理老师，可怜巴巴地回头看着公主。
　　
　　公主把玩着膝盖上躺着的年轻男子的发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七宝见求助无望，立马回头恭敬地道：“老师，是七宝的错。”
　　
　　认错了？晚了！
　　
　　宁歌的脸色已经转变为铁青色，“那你一点儿都没看吗？”
　　
　　“啊？看什么！”七宝呆愣。
　　
　　“看我跳舞，七宝同学！”
　　
　　七宝觉得跳舞那两个字简直是从宁歌嘴巴里面硬挤出来的字眼，七宝眨眨眼睛，吞吞吐吐道：
　　
　　“看了，看了一点点。”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下一点点的动作，又偷偷拉长了一点点的距离。
　　
　　宁歌的脸色和缓了一点，“那你告诉我，看了之后什么感觉，让你昏昏欲睡吗？”
　　
　　你要是敢说是，我就把你丢出去！
　　
　　七宝从那双喷火的眼睛里面读出了这样的意思。她缩了缩脖子，深刻感觉到宁歌平时的冷淡沉静都是刻意装出来的，此时眼睛喷火的宁歌可能才是真正的他。
　　
　　就像华丽的孔雀，偏偏要装扮成高傲的仙鹤。
　　
　　七宝咽了下口水，怯生生道：“不是，老师你跳得非常好。”
　　
　　宁歌脸色又缓了一点，“哦，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儿——”
　　
　　七宝为难，从音乐一响起来，她就在打盹，她怎么知道他跳得怎么个好法，诗文老师教导的那几句形容舞蹈的词，在宁歌极具压迫力的威胁下已经全部炖成了浆糊，七宝使劲儿地想啊想啊，脑袋灵光一闪，终于冒出了一句话。
　　
　　“老师你跳舞的时候，露出的胳膊很白很好看！”
　　
　　金刀公主噗哧一声笑出来，柔顺地躺在她膝盖上的男宠也跟着笑，连乐师都用琵琶掩住了面孔。
　　
　　宁歌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最终没有忍住。
　　
　　七宝被丢了出去。
　　
　　听见门哐当一声，七宝无语凝噎，确实很白很好看啊，老师！
　　
　　呜呜呜——
　　
　　这一年，七宝十三岁。
　　

十一

　　“七宝，海蓝哥哥跟你说的话，你千万要记住！”
　　
　　七宝嘴里塞满了红豆糕，定定地望着海蓝。
　　
　　海蓝手里拿着一整盒的糕点，眯起眼睛坐在她身边。
　　
　　“宁歌不是好人，你要离他远一点——”
　　
　　七宝看看他手里的水晶糕，点点头。
　　
　　“千万不要单独跟他说话，听见没？”
　　
　　海蓝扬扬手中的芝麻酥，“也不许宁歌以教舞为名亲近你——”
　　
　　七宝仰头，什么叫亲近？
　　
　　海蓝皱眉，想了想，决心作个示范。
　　
　　他看看四周无人，在七宝的脸上叮了一下。
　　
　　“这个不行！”
　　
　　七宝点头，宁歌看到她恨不得一脚踹飞她，才不会像海蓝哥哥一样呢！
　　
　　海蓝做贼心虚，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他看七宝这么乖巧，此时眉开眼笑，在七宝眉心啄了一下，“这样也不行！”
　　
　　七宝嘴巴里的红豆糕咽了下去，盯着芝麻酥看。
　　
　　海蓝心里痒痒的，舌头不由自主贴上去，舔了一下七宝嘴边的糕点屑！
　　
　　七宝跳开一步，捂着脸，惊恐地看着海蓝。
　　
　　“海蓝哥哥你饿了吗，糕点七宝不要了，你自己吃吧！”
　　
　　海蓝哥哥好恐怖，刚才是不是想要咬七宝，七宝倒退两步。
　　
　　海蓝一看她蹦老远，便放下手中的糕点盒子，向她招招手。
　　
　　七宝别别扭扭地走过来，海蓝叹了口气，将她揉在怀里，“呆宝，海蓝哥哥不是故意吓你的。”
　　
　　七宝的个子已经长高了许多，脸庞也隐约露出些少女柔美的模样，与童稚的天真有了些区别。
　　
　　海蓝每见到她一次，就觉得她越发的清新动人，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小呢？
　　
　　太小了，要熬到过了年，七宝才14岁，海蓝心里想，摸了摸她的头发。
　　
　　“公子，你怎么站在门外——”老管家惊讶道。
　　
　　贺兰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
　　
　　老管家看看屋内，莫名所以。
　　
　　上课的时候，七宝看着教导舞艺的宁歌，一点儿也没觉得他像是吃人的猛兽，怎么海蓝哥哥那么讨厌他呢？
　　
　　好奇怪，她叹了一口气，托着下巴。
　　
　　后来连送她来上课的哥哥，表情都有点怪怪的。
　　
　　外面阳光这么灿烂，他的脸却阴沉的要下雨。
　　
　　还是，想不通啊想不通。
　　
　　“七宝！七宝！”宁歌狠狠敲打了一下她的头。
　　
　　七宝跳起来，“是，老师！”
　　
　　“上课不专心，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支舞能完整跳下来，到了明年，你预备怎么毕业？”
　　
　　其他千金小姐幸灾乐祸地看着七宝。她的课业一向都十分不错，但是就只有舞蹈方面，怎么说比较好，完全没有天赋。
　　
　　明明是高雅的艺术，她蹦起来，却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七宝心里哀叹，是谁规定说一定要会跳舞才能毕业的，她一听到音乐就昏昏欲睡，从来没有坚持过到音乐结束，怎么可能学会呢，可是，如果一直一直学不会，就要像公主一样，到了现在，还没有能毕业。
　　
　　看着宁歌隐约含着怒火的表情，七宝垂头丧气。平时老师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基本他属于放牛吃草的类型，不管她们的课业学习的如何，但是一面对七宝，他就非常抓狂。
　　
　　是那一次“老师的胳膊很白很好看”留下的后遗症，七宝怨念。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单独留下来补课，直到你能够完整地跳完一曲为止。”宁歌优雅地转身，七宝瞪大了眼睛。
　　
　　其他的小姐们窃笑不已，小狗腿终于遭到报应了。
　　
　　“胳膊伸直，站稳了！”
　　
　　宁歌拿着教鞭，轻松地戳了戳七宝的胳膊。
　　
　　七宝眼泪汪汪，金刀公主最近都很忙，身边有了新的男宠，宁歌最近很闲，多出很多时间来折磨七宝。
　　
　　海蓝哥哥，你说的没错，乐理老师好可怕，七宝都保持同一个动作好长时间了。
　　
　　“我是让你转身，优雅，要优雅，不是要你像根柱子一样直挺挺地站着！”宁歌的教鞭轻轻落在七宝的腿上，七宝缩了缩，尽力达到要求。
　　
　　“这是芙蓉临水，不是苍蝇叮汤，你明白什么叫芙蓉临水吗？”宁歌的脸十分平静，但是额头上已经开始冒青筋了，这在美男子来说是大忌啊大忌！
　　
　　七宝狗腿：“老师，七宝回去慢慢练习可以吗，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宁歌嘴边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除非你把这个动作完整串下来，否则，我去吃饭，你，留下继续练！”
　　
　　宁歌冷哼，叫你侮辱我的舞，“重来！”
　　
　　叫你打瞌睡，“再重来！”
　　
　　叫你胳膊白，“全部重来！” 
　　
　　但是到最后，他还是控制不住抓狂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够把他亲手编的舞蹈，毁成这个鬼样子。
　　
　　他摔了教鞭，从后面抱住七宝，用手托住她的手腕：“这样慢慢转过来——”
　　
　　宁歌不是没有这样教导过女学生，但是这时候靠得太近，突然闻见七宝身上好闻的味道，如同早春的香气，清新诱人，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身体细微地僵了僵。
　　
　　七宝没动，不，是一动不动。
　　
　　她睡着了。
　　
　　“七宝！你醒醒！”宁歌气急败坏，好在此时没有人看见他高雅形象的瞬间崩塌。
　　
　　他的眼皮直跳，觉得自己再生气的话，头发就要全白了，还没有见过站着也能睡着的人。
　　
　　七宝惊醒，察觉老师一下子靠得很近，一下子转过脸来，撞到了宁歌的鼻子。
　　
　　宁歌已经接近彻底崩溃的边缘。
　　
　　“老师，老师你没事吧？”七宝蹲下身子，试探性地碰了下宁歌的肩膀。
　　
　　宁歌像撞见鬼一样，“你，你离我远一点。”
　　
　　“老师，你是说，我可以回家了吗？”七宝的声音十分雀跃。
　　
　　她笑起来，眼睛又成了月牙儿，宁歌看着她的脸，突然心里沉了下去。
　　
　　“我讨厌看到你笑！”宁歌站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
　　
　　为什么？
　　
　　七宝纳闷，金刀公主总是叫她笑，老师又为什么讨厌看到她笑呢，那如果他们都在，她到底是笑还是不笑呢？
　　
　　皮笑肉不笑？
　　
　　七宝对着宁歌翩然远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这样吗？
　　
　　七宝出了大门，居然见到贺兰怜一脸羞怯地站在贺兰雪身边腻腻歪歪。可是已经离下课好久好久了啊……
　　
　　七宝顿悟，原来她还觉得贺兰怜这个名满京都的大美女到如今都还没有毕业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明明课业都修满了，为什么死活不肯离开学校呢。
　　
　　七宝“啊”了一声，回忆起似乎每次下课贺兰怜都不顾形象，拎着裙子一路狂奔，她还奇怪来着，原来是这样，为了赶在七宝出来之前，跟哥哥约会啊——
　　
　　七宝双手合十，怜姐姐原来想做她的嫂子啊！
　　
　　贺兰雪一看见七宝，对着贺兰怜始终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笑容，向七宝招招手。
　　
　　她好像破坏了怜姐姐向哥哥暗送秋波诶，七宝眨眨眼睛，出来的不是时候……
　　
　　………………………………………………………………………………………………………
　　
　　一晚上七宝的耳边都是可怕的教鞭的声音。
　　
　　“站正了！”
　　
　　“你踩着自己的裙摆了！”
　　
　　“你知道什么叫芙蓉临水吗？”
　　
　　“你，下课以后继续练习！”
　　
　　“你……”
　　
　　啊！！！！！
　　
　　七宝一脸痛苦地从床上惊醒。
　　
　　噩梦啊噩梦，老师果然是个噩梦！
　　
　　她突然感觉到身下有些粘粘的感觉，一摸，就着照进来的阳光，伸出手指。
　　
　　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
　　
　　啊啊啊啊啊啊……
　　
　　贺兰家上空传出七宝的大叫。
　　
　　贺兰雪正等着七宝起床，陪他一起吃饭，这时候听见声音。
　　
　　第一个冲进去。
　　
　　没过多会，惊慌失措的贺兰公子，立刻又跑出来。
　　
　　一头撞倒了正要进门的侍女。
　　
　　面红耳赤的样子，让侍女们难以想象，端方稳重的贺兰公子会出现这种表情。
　　
　　“管家，侍女们到哪儿去了，不，还是去叫玉娘来帮忙！”贺兰雪满脸通红，着急地在走廊里奔跑着，仪态尽失。
　　
　　公子，我们都站在这儿呢！
　　
　　侍女们面面相觑。
　　
　　
十二

　　玉娘跟着父亲急匆匆地赶回贺兰家，发现贺兰公子苍白着脸在大厅里转个不停，她上前福身行了礼。
　　
　　“玉娘，你帮我去看看七宝，她，她——”贺兰公子俊脸突然变得通红，吞吞吐吐话说不周全。
　　
　　玉娘惊诧地看看一边的父亲，老管家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玉娘听了几个字，偷偷用帕子掩上嘴笑起来，看贺兰雪脸色不对，她忙道：“公子千万不要担心，我来陪着七宝就好。”
　　
　　贺兰公子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脸上滚烫，刚才心急如焚，现在歇了下来，才觉得差点做了蠢事。
　　
　　还以为七宝哪里受伤了呢……
　　
　　玉娘进了门，贺兰公子才坐下来喝口水，老管家笑咪咪地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管家：“陈伯，连你也要笑我吗？”
　　
　　老管家眉眼展开合拢又展开，白胡子抖了抖，“哪能呢公子——”
　　
　　其实七宝也不过一瞬间的慌张，她很快想起来乳娘每个月都要有的麻烦，因为乳娘自己腿脚不太方便，凡事都需要她来搀扶和帮忙，所以她不是没有见过。
　　
　　只是从来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呜呜呜呜，还以为是个例。
　　
　　她卷着小被子哆哆嗦嗦，玉娘笑：“七宝还疼吗？”
　　
　　七宝的额发垂落在脸颊上，玉娘的手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过几天就会好了，七宝要坚强。”
　　
　　她的手微微散发着凉气，应该是匆匆从外面赶来的缘故。但是她的嗓音柔和，面孔温柔，七宝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乳娘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她蜷到玉娘身边，轻轻喊：“乳娘——”
　　
　　“什么？”玉娘没有听清。
　　
　　“玉娘，你为什么不住在贺兰府呢？”
　　
　　玉娘笑，嘴角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因为玉娘有一个绣楼要照管啊，所以玉娘很少回来，其实玉娘见过七宝的哦，年关前报账的时候，七宝就站在庭院里堆雪人，可是七宝没有看见玉娘。”
　　“是吗？七宝怎么看不见玉娘呢？”七宝迷迷糊糊。
　　
　　玉娘的唇角溢出一个笑容，酒窝更深，“以后七宝要是愿意，可以到玉娘的绣楼来玩啊——”
　　
　　“可是哥哥都不让人家出门。”七宝小小声地说。
　　
　　玉娘摸摸她的头发：“那是因为公子紧张七宝的缘故，公子对七宝的好，可是从来没有过呢。”
　　
　　七宝梭梭地点头，突然问道：“哥哥为什么对七宝这么好呢？”
　　
　　玉娘的手指顿了顿，模糊地说了句话，七宝没有听清，她便还是笑，颇有深意。
　　
　　玉娘有一双非常美丽的手，但是她的手指上有些薄茧，是做精细活儿的刺绣女子常有的，七宝抿抿嘴巴，睡得很香甜。
　　
　　七宝再醒的时候，是海蓝坐在她的床头。
　　
　　七宝惊：“海蓝哥哥，你怎么进来的？”
　　
　　海蓝眯起眼睛洋洋得意，“你哥那家伙，以为把前大门和后门锁死我就进不来了吗，哼，我武功没他强，可未必就进不来！”
　　
　　“那你这么晚了进来做什么？”七宝瞪大眼睛。
　　
　　海蓝语塞。
　　
　　“我就是想来看看七宝哪——”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好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我可是翻墙爬窗进来的，好不容易避开你哥哥的眼睛，他守得真严实啊——”
　　
　　海蓝哀叹。
　　
　　七宝嘴角翘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可是，七宝，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啊？为什么你哥哥都帮你去学院请假了呢，那么严重，可是我看你没发烧啊——”
　　
　　七宝悄悄对手指……
　　
　　这个，要怎么说……
　　
　　海蓝突然伸出食指贴在她嘴巴上：“别出声，好像有人——”
　　
　　两个巡夜的侍女举着灯笼轻声走了过去，纱窗上映出她们的身形，很快归于平静。
　　
　　海蓝笑，哼哼哼，还是他警觉。
　　
　　“七宝……”
　　
　　“恩？”
　　
　　“七宝……”
　　
　　“啊，我听着呢，海蓝哥哥。”
　　
　　海蓝有点张不开嘴，想想还是觉得来都来了，不问清楚不甘心，“你觉得我跟你哥哥一样吗？”
　　
　　七宝甜甜点头，“对啊，一样的。”
　　
　　海蓝僵了僵，“你好好想想，你真的觉得我们一样吗？”
　　
　　七宝歪头，“你们哪里不一样——”
　　
　　当然在你心里要不一样，海蓝想哭，不，要循循善诱，慢慢改变七宝的感情。
　　
　　就像养小小的动物一样，要有耐心，循循善诱……循循善诱……海蓝给自己打气。
　　
　　虽然七宝不是小动物，他看看她可爱的小爪子，抓过来捏在自己手心里，七宝没有动，因为海蓝的掌心很热，非常暖。
　　
　　“七宝，我跟你哥哥是不一样的哦，我是我，他是他啊——”
　　
　　七宝没明白，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海蓝到底想要说什么。
　　
　　“七宝，海蓝哥哥很喜欢你，你懂吗？”
　　
　　七宝点头，“我也很喜欢海蓝哥哥呀——”
　　
　　真的？！海蓝心里狂喜，心脏怦怦怦怦在暗夜里跳个不停。
　　
　　“当然了，海蓝哥哥就跟我亲哥哥是一样的啊——”
　　
　　一盆冷水浇下来，海蓝狼狈不堪，他勉强弯起嘴角：“七宝，是不一样的，记住，是不一样的。海蓝哥哥对七宝，对七宝的喜欢，恩，跟亲哥哥对亲妹妹是不一样的。”
　　
　　七宝扁嘴，“海蓝哥哥是说，不把我当成很亲近的妹妹吗？”
　　
　　海蓝无力，“这样说，如果你是我的妹妹，我就会欺负你哦！会捉死老鼠吓唬你，会丢虫子在你衣服里，还会揪你辫子，可是你看海蓝哥哥对你多好，会那么做吗？”
　　海蓝哥哥好恐怖，做他妹妹好可怜，七宝想起那种情景，瑟瑟发抖，沉默了一会儿，“那海蓝哥哥，我不做你妹妹了。”
　　
　　海蓝喜，小白兔终于要奔向他的怀抱了。
　　
　　“还是我哥哥比较好——”
　　
　　海蓝差点一屁股从床边滑下去。
　　
　　“七宝，明天海蓝哥哥要进宫去见太后，可能没法儿来找你玩，你要记得哦，海蓝哥哥才是最喜欢七宝的人哦——”
　　
　　“太后？”七宝支起耳朵，“是住在皇宫里的太后吗？”
　　
　　海蓝嘴角僵了僵，立刻转开了话题，“海蓝哥哥的姐姐是宫里的女官，海蓝哥哥要去探望她。”
　　
　　“是这样吗？”七宝的眼睛在黑暗里依旧亮晶晶，反复眨了眨，她刚才明明听他说要去见太后。
　　
　　“当然是这样。七宝，你快睡吧，学院只给了你一天假，明天还得上课去呢。”
　　
　　哦……七宝缩回了被窝。
　　
　　海蓝听她渐渐呼吸均匀了，偷偷捏了下她的脸，没反应。
　　
　　哼哼哼，可以实行今天的终极计划了。
　　
　　他弯下腰，轻轻拎起七宝的耳朵，“海蓝哥哥最喜欢七宝。”
　　
　　不对，不对，说反了。
　　
　　“七宝最喜欢海蓝哥哥。七宝最喜欢海蓝哥哥。七宝最喜欢海蓝哥哥……”
　　
　　刚才一共说了几遍？海蓝数了数，离七七四十九还差五遍，恩，要说满这么多遍才有用。
　　
　　以后每天晚上都要趁七宝睡着了溜进来说，连续九九八十一天，如果不灵的话，就去掀翻那半仙的摊子。
　　
　　海蓝美滋滋地想着。
　　
　　七宝的嘴角弯了弯，脑袋又往被窝里缩了一点。
　　
　　七宝第二天当然去了锦绣苑，因为贺兰雪看到她脸就突然变得通红，眼神到处闪躲，七宝很无奈，怎么大家都有变化了呢？
　　早晨一去，贺兰怜就盈盈赶来，嘘寒问暖，了解七宝的病情。
　　
　　七宝笑，一一应承她的问话。
　　
　　锦绣苑真不像学院，像个花园，在这里不光有最优美的景致，还有如花朵般鲜艳的年轻小姐，娇贵，而且美丽，一年四季，这里都带有春天的气息。
　　
　　“你看到宁歌了没，他坐在湖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鹅黄色衣服的女孩子边走边道。
　　
　　“唉，我猜他肯定是觉得自己要失宠了。”另外一个紫裙子叹了口气，与那黄衣服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吃吃笑了起来。
　　
　　她们鲜艳的裙子在风中翻飞，面容也娇美天真，话语却带上了贵族小姐惯有的骄傲与刻薄。
　　
　　“公主那种性子的女人，一天不找漂亮男人就会死，真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嘘——小心隔墙有耳，太后是国母，宁太妃是她亲娘，她们都不管，我们何必管她呢，反正她的名声比水沟都要脏，怪不得赖在这里不肯走，说不定是怕出去以后没人敢娶她。”
　　
　　那两个女子又笑了一阵。黄衣服的突然道：“其实，我觉得宁歌长得还挺好看的，跳舞的时候也很——”
　　
　　那紫裙子睨她一眼：“你可别春心动了，昨日才说见了那明亲王世子让你茶饭不思，怎么今天这么快转到宁歌身上去了。”
　　
　　黄衣服顿时涨红了脸，不甘的跺了下脚，轻轻推了她一把：“胡说！我是说明亲王世子跟贺兰公子不分轩轾，只是因为他这几年不在京都，所以京都小姐们才不大知道他。”
　　
　　紫裙子冷哼一声，“反正在我心里，没有谁比得上贺兰公子，好在公主那魔爪没有伸向公子。”
　　
　　黄衣服压低声音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公主最厌恨贺兰家的人。”
　　
　　紫裙子的刚要说话，被黄衣服的拧了一把，她一抬头，看见七宝正从对面走过来。
　　
　　哼，狗腿子。
　　
　　两个人很瞧不上七宝的谄媚，所以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远了。
　　
　　七宝看着她们的背影，摸出一块糖糕放在嘴巴里，一边嚼一边很别扭地走着。
　　
　　呜呜呜，真是难受，肚子还有点隐隐作痛。
　　
　　好在，她背来了好多好多糖糕，痛的时候含一块，对于七宝来说，美食是可以止痛的。
　　宁歌坐在湖边，手里的鱼食已经撒光了，却还是怔怔地望着湖面出神。
　　
　　美男子坐在湖边伤春悲秋，本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不可理解了。
　　
　　“老师，你要跳湖吗？”
　　
　　宁歌皱眉，这个声音，可恶！怎么又是七宝这个笨蛋，他已经对教导她学舞彻底绝望，鸭子怎么能变成天鹅呢，亏他还想把朽木雕成材。
　　
　　“老师，你不要死好不好，我把糖糕给你吃。”
　　
　　一只沾满了糖糕屑的，白白的小爪子伸到了他的面前，手心里放着一块小小的糖糕，宁歌头上冒出了一根青筋，忍住，不要跟她计较。
　　
　　一旦跟她说话，他怕自己会被她气死。
　　
　　“老师，你真的不吃吗？”那爪子扬了扬，无数糖糕屑飞到了宁歌的袍子上，然后，有一点粘在了他的眉毛上。
　　
　　忍住！
　　千万要忍住！
　　
　　宁歌的修养绝对不允许他再抓狂。然而，每次跟七宝没说几句，他就有抓狂的冲动。
　　
　　七宝讪讪地缩回手，啃了一口，“乃嘻花芽雨木？”
　　
　　“把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你是个千金小姐，不是路上的乞丐，你能不能有点自觉！你看哪个小姐像你这样！”宁歌怒道。
　　
　　七宝睁大眼睛，吞下了嘴巴里的糖糕，“老师你终于跟七宝说话了耶，七宝还以为惹你生气了呢？今天一整天你都没有跟七宝说过话哦！”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老师喜欢养鱼吗？”七宝舔干净手指上的糖糕屑，看着湖水里游动着的红鲤。
　　
　　“你好恶心，离我远一点！”
　　
　　居然把手指头啃得干干净净。
　　
　　七宝摸摸自己的脸，“我今天出门前有洗脸啊？”
　　
　　宁歌不说话了，他打定主意绝不再跟这个女孩子说一句话。
　　“喜欢养鱼的人都很寂寞哦，老师你寂寞吗？”
　　
　　宁歌很惊讶七宝终于说了一句他能够接受的正经话，她也许没有他想得那么呆才对，“我喜欢鱼，你喜欢鱼吗？”
　　
　　七宝拼命点头。
　　
　　他看她渴望地盯着水里的鱼，以为她也同他一样，对鱼那美妙的姿态和自由自在的游动而目眩神迷。
　　
　　“我有时候看着鱼，就会想，人怎么就不能像鱼一样活得自在呢？”
　　
　　七宝默，没听懂，老师的侧脸，看起来很俊，也很忧愁。
　　
　　他在提到鱼的时候，眼睛里面似乎有什么光芒，但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归于沉寂。
　　
　　啊？老师居然想要去做一条鱼吗？
　　
　　好奇怪的理想，七宝心想。
　　
　　“你问我是不是要跳湖，难道你以为我会死吗？”宁歌的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他的眼中也跳动着湖水的微澜。
　　
　　“我不会死的。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想死。可是，很多人，都没死成。”他的语调低沉，有点阴冷，七宝打了个哆嗦。
　　
　　“不过你是不会懂的，你只是个孩子。”宁歌看着七宝，突然对她产生了羡慕的情绪，也许，是嫉妒大于羡慕。含苞待放的少女，一天天出落得越发动人，可是她为什么不像这学院里的其他女孩子一样，当着他的面叫他老师，背后却骂他是个男宠呢？他情愿她跟别人一样这么做，他情愿她跟别人一样将厌恶藏在眼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更加没有厌恶，真是讨厌，让人讨厌……宁歌心想。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七宝沾满糖糕屑的手，无声地笑了笑。
　　
　　“老师看起来好奇怪——”七宝嘀嘀咕咕。
　　
　　宁歌出神地盯着她。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条鱼，最漂亮那一条好吗？”宁歌的语调柔和下来。
　　
　　七宝抬头，眼睛亮亮，“真的吗？真的送给我？”
　　
　　宁歌点头，一条鱼也能让她这么高兴，果然是小孩子。但是他突然微笑起来，小孩子确实是最招人喜欢的。
　　
　　七宝高兴，宁歌刚想告诉她，要怎么养鱼。
　　
　　下面一句话，彻底让宁歌暴走了。
　　
　　“恩，你好可爱，我是把你变成红烧鱼、醋溜鱼片、还是鲤鱼汤？”她看着湖水里的鲤鱼，咽了下口水，也许可以烤来吃。
　　
　　宁歌感到，自己的血液腾地一下子沸腾了，恨不得立刻揪住这个家伙把她丢到湖里去。
　　
　　七宝不由自主地后退：“老师，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恐怖！”
　　
　　宁歌冷笑，手上的骨节格格的响。
　　
　　救命啊，老师好像要打人的样子，七宝拼命回忆，自己没有做什么错事才对呀，难道说……
　　
　　宁歌顿住了步子，他突然想到，或许鱼是很自由，但是命运还是掌握在别人手里，连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都能想着把它们变成一顿美餐。
　　
　　相比起来，自己是不是太自怨自怜了。
　　
　　看着七宝没命地跑开，他笑，算了，今天就饶了你！
　　

十三

　　近日京都城街头巷尾热议的，不过是两件事，一则是金刀公主又新抢了城中刘员外家二公子做男宠，二则，是一直不在京都的明亲王世子归京。
　　
　　第一件事情大家不过随便说说就算了，公主做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第二件事情，却是大大热了一把。明亲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先帝即位后，立刻加封亲王。当今备受荣宠的海家，有两件最值得骄傲的事，一是海家是率先襄助先帝登基为帝的大功臣，二是，海家出了两位绝色美人。一位是当今的太后，另外一位就是明亲王妃。可是，明亲王妃却并非一个幸运的女人，虽然她姿容绝世，却没有得到明亲王的怜爱。相反，成婚没有多久，明亲王就公然与一个平民女子出双入对。
　　
　　贵族喜欢上平民女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很多平民女子因此飞上枝头也不奇怪。可是明亲王怪就怪在，他不像一般人将那女子收房便算了，侧氏的位置都还不算完，接着就是专宠，再然后是将自己的结发妻子彻底打入了冷宫。当然，海家不能就此罢休，先帝也训斥了他。可是明亲王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死活要休妻再娶，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大新闻。
　　
　　当然最后没有休成，因为王妃早年为他育有一子，而他所宠爱的女人却没有子嗣。所有人都以为明亲王会以大局为重，谁知道他居然做出了更绝的事，他将自己的正王妃送进了寺庙。这简直让先帝震怒，可是再震怒，也不能砍了这个亲弟弟的头。海家虽然也不满，但是毕竟王爷最终只得一子，而这个世子的亲母出身海家。
　　
　　不过世子与明亲王之间的矛盾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数度离京出走，明亲王为了留住世子，请人封住了他的经脉让他无法运内力，可是没有用，他还是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到最后折腾的没法子，由太后出面将世子送回他母妃身边。可惜，在常年的心情抑郁又被迫与儿子分离的环境中生活的王妃，不到两年就去世了。所以明亲王世子才又回京都来。
　　
　　这是怎样一个复杂的故事，又是多么好的八卦，京都上上下下，怎么能不欢欣鼓舞，拭目以待，世子回京都之后，明亲王府又会给大家带来多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怎能不令人激动得热血沸腾……
　　
　　明亲王府
　　
　　玉石台阶前铺满了金色的流苏，导引温水萦绕入池，池水清澈透明，侍女将边疆进贡的凝茴香倒入水池中。池形如富贵海棠，池中有泉口，汤泉涌以为池水。池水顶部没有遮挡，夜晚当可看见星辰满天。
　　
　　不过明亲王世子就爱在光天化日下沐浴。
　　
　　虽然这个温泉池明明叫做星辰池，他偏偏从未在晚上沐浴过。因为水池本就是他父王为了那个贱女所建，此次回来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为母妃讨回公道，谁知道那贱女死得太早，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真可惜……
　　
　　勃日暮靠在池边，伸出手掌看自己的掌纹。
　　
　　你跟你父王真是像——他脑海里回想起入宫时太后赠他的一句话。
　　
　　这回她可看错了，他是绝对不会跟那个男人一样的，尤其不会为了贱女而不顾一切。
　　
　　他跟他，绝对是不一样的。
　　
　　他绝对不会跟老头子一样，爱上出身贫贱的女人。
　　
　　他的王妃，一定要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小姐，绝对不能有丝毫贱民的血统。
　　
　　勃日暮这么想着，微微闭起了眼睛。
　　
　　旁边的侍女悄悄看了他一眼，顿时脸红，退了下去。
　　
　　………………………………………………………………………………………………………
　　
　　锦绣苑
　　
　　七宝没有想到公主会召见自己，因为公主很长一段时间都沉迷于新男宠的怀抱不能自拔，顾不上使唤她，甚至连课都没来上过。
　　
　　但是公主居然不过是继续让七宝作壁花而已，并没有跟她多说什么话。
　　
　　七宝站在一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轻松，因为她要忍受公主身边男宠们的殷切注视，有时候那种目光让她觉得很讨厌。
　　
　　能让七宝讨厌的人，就是已经恶劣到了一定程度。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叫刘解忧的，生得高大秀伟，也可以说是金刀公主身边众多男宠中十分得公主宠爱的一个。此刻他正跟公主亲亲我我，七宝就站在一边。
　　
　　现在，七宝的状态是四个字。
　　
　　呆若木鸡。
　　
　　宁歌跳完一曲，看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的七宝，也不由忍住笑意，她似乎发明出了新的方法，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他现在很能体会七宝的心情，虽然是呆若木鸡的表情，但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屋里，不知道神游去哪里了。
　　
　　刘解忧抚在公主的脖颈上，轻声道：“不知道七宝小姐，是不是很看不上我们这些男人？”
　　
　　“她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们——”
　　
　　金刀公主但笑不语，饶有趣味地看着七宝。
　　
　　七宝继续呆若木鸡状。
　　
　　刘解忧早就注意到了公主身边的这位小姐，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已经很吸引人了。
　　
　　金刀公主突然玩味地笑笑：“你觉得本宫跟七宝，谁更漂亮？”
　　
　　宁歌皱起眉头，金刀公主最善于折磨别人，别人越难过越尴尬，她越觉得快活无比，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刘解忧如果回答不好，可能给自己带来很大的麻烦。
　　
　　七宝也猛翻白眼，公主的这个问题每隔一段就要重复一次。
　　
　　第一次的时候，男宠谄媚地说，当然是公主容貌要远远超过七宝啊——被鞭打。
　　
　　第二次的时候，那男宠说，当然是不分轩轾啊——继续被抽。
　　
　　第三次的时候，吸取前人教训的某男宠小心翼翼地道，七宝更好看——被狠狠地抽。
　　
　　怎么说，都要被抽。
　　
　　七宝严重怀疑，公主提出这个问题，不过是找到一个抽人的理由而已。而很不幸的，今天她又想抽人了。
　　
　　终于轮到刘解忧。
　　
　　他却笑，轻轻在公主耳边道：“你们是不同的——”
　　
　　金刀公主勾起嘴角，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七宝，“哪里不同？”
　　
　　刘解忧实在懂得女人的心思，金刀公主虽然美貌，但是她喜怒无常。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公主远远比七宝美，那毫无疑问会惹怒她，因为女人虽然喜欢别人说她漂亮，但是如果这个谎撒得不巧妙，还不如不要说谎，在金刀面前说谎的后果是，极其惨烈。不分轩轾是个聪明的答案，但是说了等于没说，公主讨厌别人敷衍她。
　　
　　“公主的美，当然是光彩照人，如果要用八个字来形容，解忧觉得，当是风韵自饶，妩媚艳丽。”
　　
　　金刀公主灿然一笑，伸出玉葱般的手指着那边的七宝道：“可是七宝比本宫要年轻，难道你眼睛瞎了么？”
　　
　　公主要抽他了，要抽他了，终于要抽他了！
　　
　　七宝心里很高兴，难得这么高兴，因为这个刘解忧经常趁公主不注意，眼睛珠子在七宝的身上打转转，七宝即便年纪小，也知道这厮是匹色狼。
　　
　　但是刘解忧却不慌不忙，“解忧早说过，女人的风韵是要由时间来打造的，公主殿下。”
　　
　　金刀公主挑眉：“那七宝呢，该如何形容？”
　　
　　刘解忧看了七宝一眼，虽然这个小姑娘年纪尚小，但是已经出落得十分引人注目。
　　
　　“媚而不佻，静而不致。”
　　
　　宁歌也转过头看着七宝，不得不承认这个评价十分中肯。天生是个雅静而风姿万千的美人胚子，却因为七宝年纪小的缘故，并不懂得利用女人浑然天成的魅力，反而看来天真可爱，十分清丽可人。
　　
　　这种清新动人的美，是金刀公主所没有的东西。
　　
　　金刀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当有人明目张胆地说假话的时候，她就有了抽人的理由。
　　
　　她当然喜欢七宝，不过只喜欢她那一双眼睛。
　　
　　十几年前有过一个人，有这么一双眼睛，可惜那个人，很早就死了。
　　
　　金刀公主冷笑。
　　
　　七宝突然打了个寒颤，公主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怕，但是——
　　
　　眼神却很忧伤。
　　
　　金刀公主挥了挥手，侍从们抬上来一个十分漂亮贵重的大箱子。
　　
　　“七宝，本宫要送你一件礼物——”
　　
　　七宝睁大眼睛。
　　
　　七宝喜欢礼物，特别特别喜欢礼物。这个倾向在离开丽水城之后，变得越发严重。
　　
　　以至于她听见礼物的时候，眼睛一瞬间闪闪发亮，眩花了一屋子人的眼。
　　
　　金刀公主指挥着侍从一直抬着那箱子走到了贺兰雪的面前。
　　
　　贺兰雪看了一眼站在一边表情古怪的七宝，淡淡向公主行了礼。
　　
　　纵使金刀十分痛恨贺兰家的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任何女人经过贺兰雪身边，都要看他一眼，而看了第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去看第二眼。
　　
　　她笑，果然贺兰公子的美名不是妄传的。
　　
　　七宝偷偷在公主身后用动作比划着，还没比划两下，就被金刀发现了。
　　
　　七宝立刻站得比柱子还要严肃。
　　
　　“贺兰公子为什么不看本宫？”金刀公主风情万种地在贺兰雪的身边转了个圈。
　　
　　贺兰雪看了一眼金刀公主。
　　
　　“那你觉得本宫比七宝长得美吗？”金刀公主恶意地问，她心里的毒刺一天天难以遏制，现在已经开始冒出黑色的血液。
　　
　　她希望看到贺兰家的人，在她的面前，卑躬屈膝，毫无尊严。就像她对待宁歌一样。
　　
　　金刀公主特别喜欢打击男人，尽一切可能，摧毁他们的自尊，要他们在她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此时再对他们略加青睐，哪怕是轻轻笑一笑，他们都会觉得感激，甚至是荣幸。
　　
　　金刀深谙此道。
　　
　　贺兰并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这个比较是没有意义的，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贺兰雪相信，公主殿下走在街上，任何男子都会被公主的风采所倾倒。”
　　
　　金刀冷笑，“那贺兰公子为什么对本宫视若无睹？”
　　
　　贺兰看着七宝，淡然一笑，“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用心去看更清楚。”
　　
　　金刀闻言，也回头看了七宝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点兴奋和奇异，微笑道：“礼物记得打开！”
　　
　　七宝诚惶诚恐地点头，深怕公主会收回礼物。
　　
　　坐在马车上，七宝拿着金刀公主赏赐的小小金钥匙，打开了大箱子。
　　
　　“闷死我了！”一个人从里面蹦了出来，七宝和贺兰雪面面相觑。
　　
　　金刀公主，居然送了个活人给她。
　　
　　而且这个人，是本该进宫的海蓝。
　　
　　“七宝，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头好痛，到底是哪个混帐把我打晕了！”海蓝揉着自己的头，气恨难平，见完太后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棍子打晕。真要命，皇宫大内居然有土匪横行，要不是因为他脑子里面当时乱七八糟，怎么会被肖小偷袭。
　　
　　“海蓝哥哥，你怎么会被藏在大箱子里？”
　　
　　还被当成礼物送给了七宝。
　　
　　贺兰雪大笑：“看来金刀公主，是想要告诉你海蓝哥哥，他躲着她是没有用的。现在是她对他没有兴趣，不是他顺利跑出了她的手掌心！”
　　
　　恩？好像绕口令，七宝摸摸海蓝的头：“还疼吗？”
　　
　　海蓝也学七宝眼泪汪汪，一下子扑上去想要抱住七宝，被贺兰雪洞悉他的邪恶意图，一脚踹飞。
　　
　　七宝看看箱子，叹了口气，礼物泡汤了。
　　
　　好在还有一个金钥匙，七宝美滋滋地想。
　　
　　宁歌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你送了什么给七宝？”
　　
　　金刀笑，“一个男人——”
　　
　　宁歌感到愤怒，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她不过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够做这种事情！”
　　
　　金刀惊奇地看着他：“这几年我没少羞辱你，也没见你这么生气过——莫非你也动心了——”
　　
　　宁歌咬牙，跟金刀辩驳是没有用的，她的那张嘴巴比谁都恶毒。
　　
　　“她是个孩子，但这个孩子，可比你有趣多了……”
　　
　　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玩具，哈哈大笑，转身离开。

十四

　　采珍阁临街而建，选的是京都最好的街口最好的铺面。前后格局设计精巧，前铺后居，中间是绣女们专心工作的小作坊。而玉娘所居的小楼里，陈设简单，只有一个用于绣花的大绷子，和古琴对着面，置于南面的纱窗下。
　　
　　阳光斜斜照过木窗，温馨舒适，叫人觉得十分雅致。可见玉娘是个心灵手巧又懂得情致的妙人。
　　
　　七宝捏起一根针，对着阳光看了半天。
　　
　　好细，好小，可是为什么在玉娘的手里就能那么听话，上下穿梭飞舞，成为美丽的绣品。
　　
　　想不通啊想不通，明明都是手，为什么她七宝的爪子就只能拿来吃糖糕，而玉娘的手就那么灵巧，有一手绝活儿呢？
　　
　　玉娘看七宝苦着脸站在美人图前，不由发笑，伸出手纠正她的姿势：“七宝，公子将你送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你学些女红，不是真让你像我一样将刺绣作为营生，你不必太紧张。”
　　
　　七宝认真道：“玉娘，一幅刺绣能卖多少铜板？”
　　
　　玉娘掩嘴一乐，看到七宝是认真在问，才正经回答：“如果一幅刺绣只能卖几个铜板，那我这绣楼早就关门了，还怎么给公子交账？”
　　
　　七宝惊讶：“玉娘的绣楼，为什么要向哥哥交帐？”
　　
　　玉娘笑着摇头：“你想想，我一个女人家，如果没有公子照拂，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铺子，我不过就是个管账收钱的，这铺子真正的主人是你兄长啊——”
　　
　　“你过来看”，玉娘招她过来，在那绣面的美人红唇两旁，用深色的线轻轻加绣两针，那美人竟然奇迹般地笑了起来。“这幅美人图，高价可以卖到20两。”
　　
　　真的好赚钱，乳娘纳鞋底奋斗半月，也不过几个铜板，七宝呆，原来哥哥也跟黄大爷一样，是一收租子的地主啊——
　　
　　玉娘如果知道七宝心里是这么想的，肯定会晕过去。这京都各大豪门世家公子，哪个没有商户，哪个没有地产，况且贺兰家这么显赫的家族，不过，贺兰家当然不会将她这个小小的绣楼放在眼中，交租的说法，也不过是玉娘自己不愿意欠贺兰家太多人情。平日里贺兰公子已经多多照拂这家绣楼了，如果再有牵累，玉娘自己心里却过意不去。
　　
　　贺兰家族和海家向来联系密切，互相扶助，几乎垄断着整个皇朝最为赚钱的所有营生，是以另外的梅宁两家极其不满。今上虽然出自梅家，宁家又是金刀公主的母族，可是这里却有很大的问题，先皇竟然将梅妃亲子交给海太后抚养，而这小皇帝也素来与太后亲近，反而把海家看得很重，怎不叫梅家人恨断了肠子。更何况金刀公主放浪形骸，宁妃淡泊无争，若是梅宁两家不联合起来，终将如前朝也曾煊赫一时的某大家族一般，彻底覆灭。
　　
　　这些都是旧闻，玉娘也不希望七宝知晓各大家族斗争的龌龊事情，她只觉得七宝之所以可爱就可爱在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关心上。尤其看着七宝像抓着棒槌一样抓绣花针，更是觉得她十足可人。
　　
　　七宝终于说话了，“我一直都不知道刺绣这么值钱，我好恨啊——”
　　
　　玉娘奇道：“你恨什么？”
　　
　　七宝摇头晃脑，咬牙切齿，脸颊红得像个苹果，“如果当初我学的是刺绣该多好啊，那我一定可以攒下好多好多银子。”
　　
　　这小姑娘怎么恁般财迷，玉娘本以为她说笑，可看她眼睛，竟然觉得她刚才还是童稚天真，现在两眼幽幽发着绿光，盯着针尖，竟然真是一副悔恨万分的模样。
　　
　　这个——玉娘冷汗直流，公子好像没说过，七宝这么喜欢银子。
　　
　　“玉娘，学刺绣要多长时间？”
　　
　　玉娘看看她闪闪发光的眼睛，沉吟了下：“我从六岁就开始学，到今天——”
　　
　　七宝的美梦瞬间崩塌。
　　
　　她嫉妒地看着满屋子的蝶蝴牡丹、鸳鸯戏水、美人临镜，钱啊，这都是钱啊——
　　
　　玉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七宝随即扁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满满一屋子的绣品。
　　
　　玉娘的脊背迅速窜起一股凉气。
　　
　　“我到前面去看看她们的活儿如何，你可千万别乱跑啊，如果闷了就去铺子里看看也行，我会让掌柜招呼你的——”
　　
　　七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玉娘你去忙你的吧，七宝不会乱跑的。”
　　
　　玉娘点头，再也不敢看她那哀怨的眼神，立刻一路半提着裙子出了房门。
　　
　　还是去柜面吧，再在这里站下去，自己的眼睛就要眼红得发紫了，七宝心想。
　　
　　……………………………………………………………………………………………………
　　
　　海蓝坐在酒楼的二层，看着楼下人群熙熙攘攘，越发觉得烦闷。
　　
　　坐在他对面的锦衣男子风尘仆仆地刚刚赶到，身边粉衣侍女低眉顺眼，小心取出玉碗，将温热的水倒入一半，恭谨地让锦衣男子净手，再用洁净的巾子为他擦手，一切做完后，才再躬身退出包间。
　　
　　看得海蓝连连皱眉。
　　
　　明亲王父子还真是相像，出了府门难道不能一切从简吗？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无奈何勃日暮最恨别人说他和自己的父王相似，海蓝深知这是他的隐痛，所以也不好拿此取笑。
　　
　　“难得海大公子还记得我这个朋友，我回京都半个月了，可好不容易见着你了——”勃日暮语含调笑，却没有真正抱怨的意思。他母妃出身海家，他与海蓝小时候也经常一起玩耍，感情说得上十分亲厚，虽然后来他离开京都，心中还是很挂念母妃的亲族。
　　
　　海蓝无心与他调笑，继续苦兮兮地皱着一张脸。
　　
　　“你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勃日暮大为惊奇。
　　
　　海蓝哪里好意思说是因为半夜爬墙到人家家里，不小心被人家哥哥逮着了丢出来，后来连七宝的面都见不着了，这几天每天他都偷偷跑去找七宝，可是即便碰上锦绣苑不上课的日子，贺兰雪也不知道把七宝送到哪里去了，慈眉善目的老管家就知道笑着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小姐去哪儿了，海蓝那个心如刀绞啊……都整整……三天……三天没有见到七宝了……
　　
　　“勃日暮，你一向在女人堆里无往不利，那个……能不能教我一点方法，怎么才能打动女孩子的芳心呢？”
　　
　　勃日暮挑眉，“你不是也很讨小姑娘喜欢的么？怎么跑来问我呢，我出京都这么久，哪里能知道现在这些贵族小姐都在喜欢什么？”
　　
　　海蓝垂头丧气。
　　
　　“不会吧，你真心喜欢那个女孩子吗？”勃日暮怀疑地看着海蓝。
　　
　　恩恩恩恩恩恩——
　　
　　海蓝一脸期待地看着勃日暮。
　　
　　勃日暮开始慎重，“那个女孩子多大年纪？”
　　
　　“十四，不，过了年十四！”
　　
　　“还没有及笄吗？那不行，一个还没长成的黄毛丫头有什么可动心的？这京都满大街的女人，随便招招手都有无数美女对你海公子趋之若鹜，何必心心念念一个刚刚长出乳牙的小丫头。”
　　
　　不许说七宝是小丫头，海蓝猛地一拍桌子，“我就是喜欢！”
　　
　　“你没法子就说没法子，说那么多废话，我走了！”
　　
　　海蓝气急败坏，一贯笑咪咪的脸也变了。
　　
　　勃日暮大为惊讶，何时见过海蓝如此激动模样，看样子还是为情所困，罢了罢了，看在兄弟情分上，帮他一把。
　　
　　“坐下坐下，我还没说完呢。”
　　
　　海蓝怒气冲冲，但是又毫无办法，只能回来坐下。
　　
　　勃日暮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消消气，不过是一个女子，不要伤了兄弟和气。”
　　
　　“自古说人生如戏，美人固然是戏中一景，却不是主角，千万不要太过在意。”
　　
　　勃日暮笑笑，“我的戏中，主角只我一人，什么样的女人有资格登台，决定权在我手中。”
　　
　　海蓝冷冷看他，“在我这出不是！”
　　
　　勃日暮不以为然，笑得十分自如。
　　
　　“我觉得她也很喜欢我，但是又觉得她对我像对哥哥一样，我要的不是做她兄长——虽然刚开始时的确是受人之托照顾她，可是我是真心关怀她，她怎么老是长不大呢——”
　　
　　七宝从来都没听懂海蓝的明示暗示加诡异的表白方式。
　　
　　“对待女人，无非是甜言蜜语柔情攻势，不然就冷着她晾着她，你这么心心念念，反而让她对你不以为然，如果她觉得你不在意她，说不定反而倒过来对你大献殷勤，贵族女子故作清高若即若离并非不可以，但是过于冷淡矜持的女人反而古板无趣得很，你可要考虑清楚——”
　　
　　到目前为止，勃日暮还以为海蓝喜欢的是某家的贵族千金。
　　
　　“不然你就等她及笈上门提亲，凭你海家的门楣，难道还怕娶不到手吗？”
　　
　　海蓝闻言，不免恨恨想到，贺兰雪这块大石头，一定要想办法搬掉！
　　
　　他真是一块顽固的石头，连这么多年的交情都不顾，居然连七宝的面都不给他见！食古不化！灭绝人性！根本是想把七宝占为己有，哼哼哼，他绝对不能让他称心如意，等着吧。
　　
　　七宝的打包计划，海蓝一定会进行到底，以家族的荣誉发誓！
　　
　　“刚刚看见没有，是明亲王世子啊——”
　　
　　“是啊是啊，没想到人家说明亲王世子得其母容貌之精是真的，看看人家那长相气度——”
　　
　　“你看他的鼻子，呜呜呜，高高的，直直的，好像山的脊梁……眼睛好像一池深水……眉毛好漂亮，真英气……”
　　
　　“刚才看他骑马路过，心都砰砰直跳，对了，对了，他冲我微微一笑，真是把人魂都勾走了——”
　　
　　“得了吧你，明亲王世子分明是在冲我笑！呸呸，不害臊！”
　　
　　豆腐西施愤怒了，抄起一块豆腐向隔壁卖菜的大婶家千金砸去，“你才不要脸，看你那花痴样！”
　　
　　豆腐和青菜的战争开始了，导火索是明亲王世子这个男颜祸水。
　　
　　看着铺前一片乌烟瘴气，豆腐青菜满天飞，七宝目瞪口呆，京都人民对于美男子的爱好是登峰造极的，还以为贺兰公子每次出现就已经够轰动的了，没有想到现在多了个明亲王世子，实在是——
　　
　　好感人。
　　
　　大家对于美的追求，是多么热烈又多么冲动。
　　
　　“我说贺兰公子长得更好看！”一位买猪肉的大婶提着篮子重重敲了一下桌子。
　　
　　顿时引得一片附和声。
　　
　　“贺兰公子俊美是俊美，可是太冷淡，你看人家明亲王世子，动不动就笑，那个迷人哟——就像——就像开在春天里最亮眼的一束阳光……”卖猪肉的大叔家的小女儿不满地狠狠跺脚。
　　
　　七宝满头黑线。
　　
　　阳光不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吗？诗文老师没有讲过这种修辞格啊——
　　
　　好纠结……
　　
　　绯闻的男主角，正骑着马，悠哉游哉地向采珍阁而来。
　　
　　七宝，对此一无所知。
　　

十五

　　勃日暮看着眼前一脸甜蜜微笑的七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是你——”
　　
　　七宝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个十分奇怪的人，进了绣楼竟然不买绣品，盯着她看个不停。
　　
　　“这位公子，请问你找人还是买绣品？”七宝的声音非常甜美，但是勃日暮却非常愤怒。
　　
　　是的，很愤怒。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是他不会忘记在躲在巷子口丢馒头给他的那个小女孩。
　　
　　可是，为什么这家伙一点也没有认出他来？！而他居然还记得这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那冷硬的馒头。
　　
　　勃日暮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这家伙竟然真的一点没有认出来自己是谁吗？！
　　
　　一点点都没有吗？
　　
　　尽管她是个让他无比厌恶的平民女孩，但是，凭什么她竟然一点都没记得他，尽管那时候他因为内力被封离家出走又中了宵小的埋伏被打成猪头，但是，她也没有理由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的自尊心决不允许承认自己记得她，而她将自己当作路人甲的情况，所以他哼了一声，轻轻挥了挥手，侍女便上前答话：
　　
　　“世子想要采买一件绣品，找人制成礼服。”
　　
　　七宝眨眨眼睛，她还真不懂这些耶，旁边的掌柜急急忙忙来接手，谁知道勃日暮一下子在大堂里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不用别人，就这个丫头来伺候。”
　　
　　啊？说的是她吗？七宝惊讶地指指自己。
　　
　　勃日暮笑笑点头，其实仍然阴险地在磨牙，装什么天真，居然认不出来本世子。
　　
　　掌柜忙要解释，七宝想了想，还是向他摆摆手：“我来试试看。”
　　
　　“做礼服做礼服做礼服做礼服……”七宝碎碎念着在绣品格子里面四处翻看，勃日暮挑眉在她身后上下打量。
　　
　　两年不见，想不到丽水城的小丫头居然都长成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是个小美人，呸呸呸，敢忘记本世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某人心里转动着恶毒的念头，挥动着不正常的思考逻辑预备向七宝展开报复行动。
　　
　　七宝抖出一块绣着凤凰临山的绣料，展开在勃日暮眼前。
　　
　　“这是什么？火鸟？”勃日暮恶意地道。
　　
　　“公子，这是凤凰啊，你难道不认识凤凰吗？”七宝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着勃日暮。
　　
　　“本世子不喜欢这一幅。再找！”勃日暮冷冷道。
　　
　　趴在门口往内拼命探头的众家女子一阵兴奋，好冷的模样，好俊的男子。
　　
　　七宝挖挖耳朵，好怪的家伙。他明明就是一身孔雀的打扮，就差没有毛而已，却不喜欢华丽丽的凤凰，她是看他自己的衣服配的啊，怪家伙！
　　
　　七宝摇摇头，又跑到那边去琢磨。
　　
　　掌柜挤眉弄眼，示意七宝挑选那幅绣品。七宝会意，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绣品。
　　
　　勃日暮大怒：“你这是嘲笑本世子吗？拿些寒酸的破喜鹊来搪塞！”
　　
　　什么喜鹊，他眼睛是不是有毛病，七宝反复翻看，她这么阿呆的人，都知道这是百鸟朝凤图啊。
　　
　　“难道你们绣楼就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绣品吗？”
　　
　　勃日暮又一次露出笑容，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是故意折腾七宝而已。
　　
　　七宝困惑地站在满柜绣品前，掌柜看出来世子是来找茬的，心中担忧，想想便偷偷转到内堂去找玉娘商量去了，可是玉娘从来不管账面上的事情，这事儿找她，她一个女子，同样不能出头。
　　
　　剩下七宝还在思考中挣扎着。
　　
　　她觉得很奇怪，这个明亲王世子怎么是这样子的呢？一点也不风流潇洒倜傥体贴温柔多情啊，为什么刚才八卦能够传成那样，恩，果然诗文老师说人云亦云是不对的。
　　
　　那现在怎么办？
　　
　　“七宝？”
　　
　　“哥哥！”七宝回头，立刻像小鸟一样雀跃地扑进了贺兰雪的怀里，她面对后面那个怪家伙已经好长时间了，他阴沉个脸一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让她头皮发麻。
　　
　　贺兰雪不知道自己心脏为什么突然跳得这么快，七宝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对他这么亲近过，虽然他已经说过她就是自己的妹妹，可是她却一直把自己当作恩人看待，更加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这么依赖。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柔软的酸楚，复杂难言。他拥住七宝：“怎么了？”
　　
　　“哥哥？”勃日暮的脸色变了变，“贺兰兄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贺兰雪的眼睛这时候才注意到坐在一边的勃日暮：“世子也在这儿？”
　　
　　七宝立刻躲在贺兰雪的背后，偷偷向这边张望。
　　
　　勃日暮心里莫名一团火焰燃烧，这个小鬼丫头居然将自己视作洪水猛兽，她根本不是贺兰雪的妹妹，贺兰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女孩儿了。
　　
　　“当然，我半月前就已回京，早就想要相邀贺兰兄一聚，就怕你不赏光。”
　　
　　七宝看着勃日暮像换了个人一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十足贵公子模样，跟刚才的恶形恶状判若两人，不由得大为惊奇，这人居然会变脸！
　　
　　而且连口吻都变了，不是“本世子”而是“我”，居然还称呼哥哥为“贺兰兄”，她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不知道贺兰兄哪里来的妹妹？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上门贺喜，贺兰家突然多一位千金，只是，我总是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勃日暮笑得非常无害。
　　
　　“那是世子眼花看错了。”
　　
　　七宝心想，这个怪人她才没有碰到过，所以她很讨厌地做了个鬼脸。
　　
　　勃日暮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因为他看到七宝现在不但没有想起来他是谁，反而在冲他做鬼脸，竟然敢躲在贺兰雪的背后冲他做鬼脸，原本他不愿与贺兰雪交恶，贺兰家与海家关系密切，他跟贺兰雪虽无深交却也没有宿怨，但是如今他却觉得非得如此不可。
　　
　　他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们身边，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容。
　　
　　“我还在想，贺兰兄为什么要将一个‘贱民’，伪装成一个贵族小姐，这个问题，令我很困惑。”
　　
　　他的眼睛注视着七宝，他看见她的脸色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几乎轻微到察觉不出来，但是她脸上天真的表情还是变了，这让他觉得心里微微喜悦，因为他成功地改变了她的表情，虽然用的是很特别的方式。
　　
　　当他说到“贱民”这个字眼的时候，他敢肯定，这打击到了这个女孩，让她不由自主露出一点抗拒的情绪来。
　　
　　没有人会喜欢被称作贱民，尤其是七宝。
　　
　　她即便再单纯，也能听出来这是一个侮辱性的字眼，是对她的出身，她的父母，她所生活的世界的一种嘲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七宝很敏感，听出了勃日暮语气中的轻蔑，从丽水城到京都，尽管很多人都看不起她，但是却没有人当面这么说，因为他们都或多或少维持着表面的矜持，七宝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够好，那么，别人对她，也不至于太坏。
　　
　　可是，面对勃日暮，七宝第一次意识到，即便她不伤害别人，一样有人用恶意来回报她。她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勃日暮这样的人存在，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将别人在脚底下碾碎，这样的人，真可恶——
　　
　　七宝讨厌他，第一次，七宝明确了心中的情绪，淡定也不能控制她对这个人产生愤怒。
　　
　　如果是她做错了事情，被人骂被人打，七宝虽然会委屈却不会特别难过，但是在她什么都没有做的情况下，被人当面称作是“贱民”，绝对不是一件叫她愉快的事。
　　
　　所以她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贺兰雪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他无声地握住七宝的手，七宝一愣，看着包裹住自己爪子的手掌。
　　
　　“既然是我妹妹，还不劳烦到世子操心，世子还是多多关心明亲王才是。”贺兰雪也同样微笑着回踩勃日暮的痛脚。
　　
　　勃日暮却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他看到七宝眼中分明出现一种叫做愤怒的情绪。
　　
　　他为此感到兴奋鼓舞，仿佛做成功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丰功伟绩，很多年前，当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将一只死青蛙丢进父王心爱的那个贱女的裙子里的时候，他也有这种感觉，一个能够愉悦他的恶作剧，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成年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任何事情上找到这样让他由衷感到兴奋的感觉。
　　
　　贺兰雪见他没反应，也不打算跟他罗嗦，拉着七宝转身就要走。
　　
　　谁知道七宝突然定定地盯着勃日暮，贺兰雪疑惑地看着七宝。
　　
　　七宝笑起来，特别天真可爱，显得十足真诚。
　　
　　勃日暮感到迷惑。
　　
　　七宝说：“京都人都说，你是跟我哥哥齐名的贵族公子。但是现在我觉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确保勃日暮一字不漏的听齐全下面的话。
　　
　　“像你这种公子哥，就算把扇子摇断，吃牛肉撑死，喝美酒喝死，装美男装死，也永远成不了像哥哥那样高尚的人！再见！”

              
十六

　　七宝坐在马车上，看着贺兰雪的脸色，觉得自己似乎做得过分了，毕竟那个人是明亲王世子，她这么得罪他，不知道会不会给哥哥带来麻烦。
　　
　　贺兰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七宝心想，好在哥哥没有发火，这么长时间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贺兰雪生气或者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唉——
　　
　　七宝小小心心地叹了一口气。
　　
　　贺兰雪心里在生闷气，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本来不是为了七宝出言讽刺明亲王世子，但仔细一想又好像就是因为她居然出言讽刺他。这心情真是古怪之极，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缘由，七宝什么时候会对别人的出言反驳了，七宝怎么会对明亲王世子那种才不过第一次见面的人那么愤怒呢，如果不是七宝很生气，生气到了无法再沉默的情况，七宝绝不会主动去攻击别人，一来她太单纯，很少听得出人家话里的讽意，二来贺兰雪一直以为七宝根本也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无聊之语，那她怎么会对明亲王世子这么不同，这让他心里别扭又奇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看到七宝一脸忐忑不安的表情坐在马车的一角划圈圈，小心翼翼地偷偷拿眼睛来瞄他，他又觉得七宝还像刚来他身边的时候一般胆怯如孩童，明明再过两年都是快要及笄的大姑娘了，偏偏还像孩子一样，叫他怎么放心的下。可是看她今天说的话，倒又让他觉得，七宝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软弱可欺，也许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有着保护她的心情，才会觉得有些微说不出来的失落也是很有可能的。
　　
　　贺兰雪勉强弯弯嘴角，向七宝招招手，七宝高兴地一头扎进贺兰雪的胸口，贺兰雪才露出一个笑容来：“七宝，哥哥今天觉得你长大了。”
　　
　　七宝仰头，蹭啊蹭，蹭啊蹭地，“哥哥，长大不好吗？”
　　
　　贺兰雪想想，是啊，长大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总是觉得七宝长大了以后不好呢，为什么不好呢……
　　
　　好纠结的心情。
　　
　　……………………………………………………………………………………………………
　　
　　七宝近来上课，觉得连宁歌也怪怪的，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七宝心想，人还是不要长大，一旦人长大了，连心情也会变得复杂起来。
　　
　　课间的时候，七宝躲在湖水边的假山旁边啃糕点，一边啃一边看着湖水里游动的鲤鱼流口水。
　　
　　“七宝小姐是不是很寂寞，不知是否需要解忧陪伴？”
　　
　　七宝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错没错，这声音一定是金刀公主身边的新宠刘解忧，平日公主在的时候他还收敛，公主一不在，这个人就极其放肆。
　　
　　她不搭理他，继续啃啊啃，装作没有听到。
　　
　　“七宝小姐，莫非真的那么讨厌解忧吗？”
　　
　　七宝啃得一脸糕点屑，“干什么！”
　　
　　刘解忧不但人生得十分英俊，更是京都富户家的公子，一向自命风流，潇洒不凡，被公主看中，他不以为耻，反而认为这是他的荣耀，加上他通些文墨，嘴巴也甜，在金刀的一群男宠中，算是最为春风得意的。但是看久了一个女人，尤其这个女人骄横跋扈，喜怒无常，刘解忧也觉得渐渐无趣，便盯上了七宝，虽说这小姑娘年纪还轻，却已经出落得十分动人，如果把她也弄上手，左拥右抱，岂非十足乐事。
　　
　　所以趁着金刀公主进宫的机会，他迫不及待地到处寻找七宝。看她一人坐在湖边，当然心花怒放。
　　
　　此时七宝一脸糕点屑地回过头来，呃，虽然美好的容貌与她粗鲁的行为有点不搭，但是女人嘛，长得好看就行了。刘解忧自我安慰了一下。
　　
　　他上前去摸七宝的脸，“七宝小姐，你的脸上沾了糕点，不要动，我来帮你擦掉。”
　　
　　七宝一偏头，“你做什么，走开点！”
　　
　　刘解忧大为惊奇，“难道七宝小姐对解忧有什么误会，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上次我说你比公主年轻，不及她有风韵，所以七宝小姐生气了？”
　　
　　七宝继续啃啊啃，连衣服上都全是糕点屑，看也不看刘解忧一眼。
　　
　　刘解忧以为自己猜对了，竟然厚着脸皮坐在七宝身边，“七宝小姐，公主是金枝玉叶，解忧怎么敢得罪，其实在解忧心里，她哪里比得上你的容貌出色……”
　　
　　他见七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以为她嫌他的话还是不够动听。
　　
　　“解忧自认也见过不少美人，就单单这锦绣苑里的万千芳华来说，无一人能够与七宝小姐相较，就说那贺兰怜，美则美亦，过于矫揉造作，太过无趣，七宝小姐年纪尚轻，又足不出户，如果让外面那些公子哥瞧见，只怕京都的美人儿都要靠边站了……”
　　
　　七宝继续面无表情地啃啊啃。
　　
　　刘解忧多少有些恼怒，他都这么夸她了，这丫头居然连句自谦的话都不会说。他狠狠心，预备把所有肉麻的话都拿出来说，总有可以打动她心的时候。
　　
　　“七宝小姐，其实解忧见你一面，就觉得你就是解忧心中的小仙女，像天空的繁星一般闪闪动人。”
　　
　　“七宝小姐，其实解忧对你一见倾心，日思夜想，你缘何对我这般冷淡。”
　　
　　“七宝小姐，解忧心里只有你一个，对公主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将来等解忧离开这里，立刻叫父亲去你家提亲。”
　　
　　“七宝小姐，七宝小姐，你怎么就不能体会到解忧对你的一片真心呢？”
　　
　　“可怜我对你这般心爱，你对我视若无睹。”
　　
　　“你能不能等等再吃！”
　　
　　七宝一脸糕点渣，她拍拍手，将脸上的糕点屑抹去，“说完了没？”
　　
　　刘解忧一愣，愕然点头。
　　
　　七宝说：“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我吃完了，要走了。”
　　
　　“你站住！”
　　
　　“不用送了。”七宝很真诚地道。
　　
　　鬼才要送你！刘解忧的自信彻底崩塌，他对于七宝的不解风情可以容忍，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她对他视若无睹。
　　
　　他一把扯住七宝的胳膊，“等等，你敢这么侮辱我！”
　　
　　侮辱？七宝眨眨眼睛，这个人在说了一堆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的话以后，居然说她侮辱他，她什么都没说好不好，她要甩开他，他却非死死抓住他，七宝用力一挣脱，转身就要走，刘解忧恶向胆边生，忽然冲上去抱住七宝。
　　
　　七宝狠狠跺了他一脚，刘解忧嚎叫一声，猛地推了一把七宝。
　　
　　湖边石头本来就滑，这下子，七宝站立不稳，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入了湖中。
　　
　　刘解忧目瞪口呆，他本来没想这么做的，他不是故意要推她下水！
　　
　　他闯祸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七宝掉入水中，扑腾了两下，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飘浮在水面上的，是她的头发，漆黑的发丝在碧波中荡漾，看来就像是开在水面美丽的墨色莲花。渐渐只剩下阵阵温柔的涟漪，直至水面恢复平静。
　　
　　池水中只剩下成群的红鲤游来游去。
　　
　　刘解忧腿软了，他根本不会游泳，更遑论救人，况且真的救上来，他就死定了……
　　
　　他一下子跌倒在池边。
　　
　　这时候一个人跳了下去。
　　
　　刘解忧猛地一惊，宁歌！
　　
　　他心思一转，万一宁歌把人救上来，他还会落个蓄意谋杀的罪名，不行！“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刘解忧大声呼喊。
　　
　　水下，宁歌到处搜寻七宝。
　　
　　可是水里除了游来游去的红鲤之外，一片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到底在哪里？
　　
　　在那儿，七宝的衣裙在水中散开来，像花朵一样盛开……
　　
　　宁歌还没到跟前，七宝突然睁开眼睛，飞速舞动自己的小爪子，迅速地向湖面游上去。
　　
　　宁歌目瞪口呆，惊慌中猛地后退，突然水草缠住了他的脚。
　　
　　他溺水了。
　　
　　他眼睁睁看着七宝用狗刨式越过自己。
　　
　　突然很想笑，却笑不出来。
　　
　　七宝当然会游泳，她就是太烦刘解忧才故意这么长时间不肯浮上去。虽然是难看的狗刨式，但是她三岁时就跟着乳娘去河边洗衣服，穷人家的孩子怎能不会游泳呢？
　　
　　但是，她突然看见宁歌正缓缓沉下去。
　　
　　老师怎么也掉下来了？也是为了躲避刘解忧？七宝看着宁歌一沉到底，才想起来去把他捞起来。
　　
　　七宝拎着宁歌宽大的衣袖，把他像萝卜一样从水草丛里拔出来。
　　
　　宁歌苦笑，在水里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
　　
　　七宝坚定地拽着宁歌，用非常朴素的狗刨式浮上了水面。
　　
　　她的头上粘着水草，看起来就像突然冒出来的水鬼，惊得众多围过来的小姐们一声尖叫，七宝用尽力气才把宁歌拉上岸。
　　
　　宁歌几乎快被淹死，呛得咳个不停。
　　
　　“老师，你不会游泳，跳下去干什么？”七宝打了个喷嚏，抽噎着鼻子道。
　　
　　他不是不会游泳，他是太惊讶自己要救的人其实会游泳这个事实，一惊之下被水草缠住了脚而已，宁歌实在是没脸把这种话说出口，索性躺在地上不说话。
　　
　　刘解忧在人群中偷偷溜走了。
　　
　　七宝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我叫人通知表哥，下面的课你就别上了。”贺兰怜竟然弯身抱住她，浑然不顾她浑身湿透，将她自己的衣裙都弄湿了，还在吩咐一边的随从立刻去找贺兰公子。
　　
　　“谢谢你，怜姐姐，啊欠！”七宝话没说完，开始猛打喷嚏。
　　
　　七宝已经没力气说话，光喷嚏就已经打了不知多少个。
　　
　　宁歌看着面色苍白的七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
　　
　　七宝被贺兰雪抱在怀里，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湿漉漉的，连睫毛上都是水珠。
　　
　　贺兰雪紧紧搂着她：“学校咱们不去了，以后都不许去。”
　　
　　七宝眼泪汪汪打了个喷嚏，“哥哥，我没事的，明天就可以好了。”
　　
　　贺兰雪抿着嘴唇不说话，每次他这样，七宝就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哥哥，你看！”
　　
　　一条红鲤活蹦乱跳地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
　　
　　“丢掉！”贺兰雪突然抓起红鲤丢出车窗外。
　　
　　七宝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兰雪冷冰冰的侧脸，哥哥生气了，这回真生气了。
　　
　　呜呜呜呜，哥哥生起气来好可怕！
　　
　　“七宝，你为什么不为哥哥想一想，你不知道，哥哥接到消息有多害怕！你让我这么担惊受怕，居然还满心想着玩，你让哥哥心里多难过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你这么任性，做事情之前不想想后果，要是你真的淹死了怎么办？哥哥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你不是不知道，可是你做事情难道只想着玩只想着吃吗，为什么不替别人想一想？”
　　
　　七宝感觉哥哥的脸色冷冷的，说话的语调也冷冷地，连抱着她的胸膛都是冰凉的，呜呜呜呜，七宝要被哥哥冻死了。
　　
　　“不是七宝自己故意跳下去的，哥哥你不要生气。”七宝害怕地扯扯贺兰雪的衣袖。
　　
　　贺兰雪不理她。
　　
　　“哥哥，我下次不敢了。”
　　
　　“不敢什么？七宝，哥哥觉得，你并没有把我当作你的亲人，你始终觉得我是个外人对不对？不管我对你多好，你都不能把我当作你的亲人看待是吗？如果这样的话，哥哥以后就再也不敢对你好了，因为你始终觉得自己在贺兰家是个下人，而不是个小姐。”
　　
　　贺兰雪看着七宝的眼睛，很肯定地道。
　　
　　七宝眨眨眼睛，水珠子掉落下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啊，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七宝并没有做错什么呀，是刘解忧推她下去的，不是她贪玩掉下去啊！为什么要骂她呢？
　　
　　七宝感到委屈，别过脸也不跟贺兰雪说话了。
　　
　　贺兰雪的嘴唇抖了下，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下去。七宝如果真的把他当作哥哥，当作在世上很重要的亲人，为什么受了委屈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从来不肯把别人欺负她的事情告诉自己呢？他越想觉得心越冷，对她再好，她还是把自己当成外人。
　　
　　他却没有想到，七宝小时候对待乳娘也是一样的，因为不希望她生气，不希望她难过，哪怕在外面挨了打，她也不会吭一声，只是，两个人生活在不同的环境，在此刻，无法互相理解，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在所难免。
　　

十七

　　七宝难得任性了一次，马车一停下就立刻从贺兰雪身边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开。贺兰雪没有阻拦她，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他也在生着闷气。
　　
　　直到吃晚饭时候，也没有见到七宝出现在饭桌上。
　　
　　贺兰雪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上。
　　
　　没有关系，他从来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亲情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美梦一样，总是一触即碎。父亲母亲是这样，七宝也是这样，他一直以为七宝现在就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到头来发现她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外人而已。
　　
　　他猛地摔下筷子，愤然离席。老管家胡子一抖，莫名所以地看着在他眼中一向十分温和平静的少爷出现从来没有见过的焦灼情绪。
　　
　　七宝从这天起就不肯出房门，一直把门紧紧关着。贺兰雪连续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七宝在餐桌上出现，她不吃饭，他也更加气得吃不下。七宝竟然跟他赌气，竟然因为他的几句话就一天不肯出来吃饭。
　　
　　贺兰雪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去管她，等她知道错了一定会来认错。可是她却一直都没有出现。管家看在眼中，微微有些不安，招来一个侍女让她去探探情况。
　　
　　侍女敲门，可是七宝没有反应，门也没有打开。
　　
　　反复敲门，可是房间里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应，一直是安安静静的，仿佛里面没有人。她心里有些害怕，匆匆将事情回去告诉了老管家。即便是真的生气，也不该一天都不出来吃饭，这不太像七宝啊——老管家担心出什么事，就偷偷下命令去把房门撬开。
　　
　　谁知道进去之后，他们发现七宝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贺兰雪一下子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悔恨万分，七宝不过是个小女孩，他为什么这么较真，非要逼她认同他不可，他又不是小孩，为什么要这么不稳重地跟她赌气，明明知道七宝昨天掉到水里，肯定会受风寒，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生她的气。大夫来过又走了，诊了脉，开了药，可是虽然吃了药，七宝还是发着高烧，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贺兰雪更加恼怒自己，又气七宝始终不肯认错，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怒气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能一遍一遍去摸七宝的额头，看她的烧退了没有。挥退侍女后，他自己陪伴在她身边。
　　
　　七宝当然对此一无所知，她蜷缩在床上，发着高烧。
　　
　　“哥哥真讨厌……呜呜呜……”七宝很难受地呓语着，贺兰雪赶紧握住她的手，“对，哥哥不好，七宝不要生哥哥的气，哥哥不应该对七宝乱发脾气……”
　　
　　贺兰雪苦笑，因为七宝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她只是皱着眉头，小小声地抱怨着。
　　
　　平时七宝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这一次是真的感到伤心了吗，因为落水后不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被责备而伤心了？贺兰雪这么想着，心里的内疚更加一波一波涌上来。他默默坐到床上去，把七宝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她：“等七宝好了以后，哥哥再也不会骂七宝了，给七宝买好吃的，陪七宝一起玩，不会随便对七宝发脾气。”
　　
　　可是这些话，七宝依旧听不见，她还是不断地说着哥哥生气哥哥很讨厌之类的话。贺兰雪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完全是无法再听下去，但是额头滚烫的七宝还是这么不停地说着，更加叫他心里觉得特别煎熬。
　　
　　七宝烧得满脸通红，却还是紧紧攥着贺兰雪的衣角不放，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救援者，更像是迷路的孩子依依不舍地拽着寻来的亲人的衣襟，深怕被丢弃。
　　
　　“乳娘……不要丢下……我……呜呜……哥哥……”七宝翻来覆去都是不完整的只言片语，贺兰雪却听懂了她想要说的话。
　　
　　“哥哥不会丢下七宝不管的，哥哥这么喜欢七宝，怎么会不管你呢？”
　　
　　七宝小小声地抽噎着，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贺兰雪伸出手将她的泪水抹去，突然感觉到她心底的不安定和孤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少会有被家人抛弃的经历，也许就是她被乳娘赶走的事，虽然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心里一定留下了很深的伤口，平时还要那么开心那么乖巧，是不是害怕着随时随地都会被丢掉……贺兰雪心里感到十分的难过……原来七宝是因为这样才什么都不说的……而不是因为把他看作是外人……为什么自己要那么曲解她……
　　
　　他把额头贴在她滚烫的小脸上，尽量微笑着对她说：“七宝不要难过，哥哥不会不要七宝的。七宝也不要丢下哥哥一个人，因为七宝就是为了哥哥而出生的啊……虽然七宝不知道……但是哥哥一直都知道七宝的存在……从很小开始，哥哥就在等着七宝出生……”虽然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在他心里，她是很重要的人，虽然贺兰雪从未解释过领养七宝的理由，但是，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个理由不重要了……因为七宝就应该是跟他在一起的……
　　
　　贺兰雪不由自主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温热，可是触碰在七宝的额头的时候，迷迷糊糊中七宝却觉得特别清凉，所以不由自主就往他怀里钻了钻。
　　
　　贺兰雪笑了笑，轻轻撩开她额头上的湿发，耳边是七宝轻浅短促的呼吸，虽然她没有意识，却连眉尖都微微蹙着，昏睡中小脸还不忘皱成一团，却可爱到让人想冲动地吻下去。贺兰雪没有忍住，最终还是在她脸上轻轻地吻着。慢慢的，温情的吻却渐渐有些变了味道，可是贺兰雪深受迷惑，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脸娇美可爱，如同童年记忆中的糖果一般吸引着他，显然他也没有抵抗住这种诱惑。他强烈地想把睡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少女占为己有，这种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令他的思维变得混沌不堪，贺兰雪紧紧拥着七宝，舔吻着她因为发烧而略微有些干燥的柔软嘴唇，急切地想要贯彻着将她变成自己独占的宝贝的想法。
　　
　　如果他有丝毫的理智，他也应当明白，这绝非他所认为的兄妹感情，远远不是。正如他千方百计想要隔开七宝跟海蓝，不愿意让七宝对海蓝太亲近，这种独占的心情，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兄长的感情范围。他连自己的心情都完全地曲解了，怎么能区分出对七宝的怜惜与温柔是出于什么感情界限。他并不希望七宝离开他去锦绣苑，更加不希望七宝认识别人而疏远他，不喜欢看到七宝对待别人的情绪那么特别，这些都会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但是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贺兰雪抬起头，站在门口的海蓝，脸上的神情是极度的愤怒，表情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僵硬。
　　
　　“你出来！”
　　
　　他刚才做了些什么？贺兰雪摇头，感觉自己的大脑刚才几乎是一片空白。他轻轻放下怀里的七宝，帮她盖好被子，摸摸她红润的脸，才走了出去。
　　
　　一走到庭院里，海蓝的拳头就已经挥了过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海蓝愤怒不已的心情根本无法再让他假装平静，刚才亲眼目睹贺兰雪在抱着七宝，吻着她的嘴唇的时候，他脑海里的那根弦就一下子崩断了。
　　
　　贺兰雪没有提防，被揍了一拳，脸上瞬间红了一片，他却还有些茫然地望着海蓝。
　　
　　海蓝的拳头不由自主握紧了又松开，重复这样的动作好几次，才使自己稍稍平静下来，最后只是看着贺兰雪，“我不明白，你跟我说把七宝当作妹妹，可是你刚才做了什么？有哪个兄长会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吗？”
　　
　　贺兰雪突然一惊，不敢置信地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一时之间无法反驳，“我…只是…七宝她病了……”
　　
　　海蓝冷笑，“可是我却看见你吻她，我亲眼所见，怪不得我每次来，你想尽办法都要阻止我接近七宝，是因为你监守自盗，因为你打着哥哥的旗号，实际上却转着近水楼台的好主意！亏我一直尊重你这个师兄，如果你真的喜欢七宝，你就应该堂堂正正跟我竞争，躲在暗处以哥哥的名义接近她，七宝是个孩子，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贺兰雪扶住额头，觉得头痛欲裂，不想跟海蓝争辩，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把七宝当作妹妹，我说过了，刚才……我只是一时糊涂……糊涂了而已……”
　　
　　海蓝渐渐冷静下来，胸口的怒火也压住了，不管贺兰雪是不是一时糊涂，他都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你发誓，你对七宝永远只有兄妹之情，我就相信你。”
　　
　　贺兰雪愤怒起来，脸色也变了：“我没有必要向你发誓！七宝是我妹妹，我说过很多遍，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有关系，我喜欢七宝，我是认真的喜欢她。”海蓝咬牙切齿。
　　
　　贺兰雪惊异地看着海蓝，又不由自主回头看看七宝的房间，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说你把她当作妹妹，那你就该做好你的哥哥的本分，我喜欢七宝是我的事，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挡我！”
　　
　　贺兰雪感到很混乱，他想反驳海蓝的话，想要阻止海蓝继续说这些他根本不愿意听的话，但是他又觉得自己的立场没有原来那么坚定，如果他只是一个哥哥，那他是不是必然要面对七宝将来找到她自己喜欢的男人，然后跟着那个男人一起，永远地离开自己……
　　
 
十八

　　京都远郊
　　
　　明亲王世子和海蓝各立于马上，侍从们只敢远远地站在别处，他们的手中提着各自主人射落下来的猎物。
　　
　　只是，明亲王世子随从手中的战利品远远多于海蓝一侧的随从，他们也似知道今日主人力压另一方，一个个拎着猎物趾高气扬，看得那海家随从心生不满，却都暗自压下惊疑，自家主子出身将门，怎么今日反而被明亲王世子力压一头，看眼下情形，根本无赢的希望。
　　
　　这时候远处树林中的随从轻轻打开早就备好的鸟笼，霎时树林上空，一片飞鸟腾地升起，黑压压一片仿佛树林向天空的延展，它们张着羽翼，惊慌地冲向云端。海蓝的目光瞅准其中一只，搭箭的手瞬间加上了劲儿，一路追寻着它飞行的轨迹上升。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他出手，然而鸟却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天空深处。
　　
　　海蓝懊恼地垂下了弓。
　　
　　勃日暮哈哈大笑：“看来今日我是赢定了，海蓝你可不要怪我。”
　　
　　海蓝哼了一声，此时却没有半点玩笑的心情，与他一贯的嬉皮笑脸完全不搭，像换了个人似的。
　　
　　勃日暮奇道：“你既然没有争胜之心，缘何邀我围猎，早知道你这么快认输，我还不如找别的去处！”
　　
　　海蓝叹了一口气，眉眼沉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勃日暮心思一转，突然了解了他眉头紧锁的缘由，故作恍然大悟状：“莫不还是为了那个小丫头？”
　　
　　海蓝不发一语，但眼神中已经隐隐透出阴霾，心神不宁中策马走了几步。
　　
　　勃日暮跟上去，笑道：“如果喜欢争来便是，你又不是女人，在这儿唉声叹气有什么用。以你海家今日权势，莫说是个贵族小姐，便是公主也万万没有娶不得之理。”
　　
　　海蓝闻言反而更加黑了脸，“如果是公主还好办些，只是这个小姑娘，连太后都做不得主——”
　　
　　勃日暮听他话中有话，也不由暗暗琢磨起来，什么人连太后都做不得主，海太后算起来还是海蓝的表姑母，海家当今除了当初匡扶先帝灭前朝继位之功，更有海太后主政，怎么会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我不信，你定然是胡乱搪塞我。”
　　
　　海蓝回头，明知勃日暮是故意拿话来激他，但这几日压抑之下，他也需要有个人能够听听他的苦衷，“我求过太后，她不肯答应。”
　　
　　勃日暮不禁莞尔，“那你定然是嬉皮笑脸，太后没有当真而已，或者是那小姐门第不够，攀不上你海家，太后心中不乐意。如果是这样，那就当侧室进了门，也无妨。女人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海公子身边可缺不了可心人。”
　　
　　海蓝却突然叹了口气：“不是这些原因。若是为了这些原因，太后都不会拒绝。她说，不是她不肯，而是她不能。”
　　
　　勃日暮对海蓝说的话半信半疑，海太后杀伐决断，果敢之处绝不似一般闺阁女子，当年她本已是豪门主母，却因海家与勃家的盟约而背弃夫族、改嫁先帝，先帝驾崩后，她更是一力匡扶朝纲，辅佐幼帝登基。有什么是大权在握的她不能的。
　　
　　正要再问，就在此时海蓝已经策马奔了出去。 
　　
　　一只雪白的兔子蛰伏在草丛里，被奔驰而来的马蹄声惊吓到了，撒开小短腿，就对着那辽阔无边的荒野狂奔而去。勃日暮兴奋地紧追海蓝之后，不甘将出现的猎物拱手相让。
　　
　　虽然起步甚晚，但明亲王世子最爱的就是抢走别人爱物，只要这么一想，就能令他血液沸腾起来。
　　
　　两匹马穷追着一只小小的白兔。海蓝一马当先，一度，他已搭上了箭，张弓欲射，但是忽而看见那白兔受惊的样子，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想起裹着麻袋瑟瑟发抖地躲在巷子口的瘦小女孩来，手下一顿，兔子已经飞快地跑了很远。
　　
　　身后一声急弦声起，只听“嗖”的一声，划破长空，那声音攸然而至，穿过海蓝身侧。大力地钉入那小兔后腿，那小兔一下子摔入草丛再也爬不起来。
　　
　　海蓝突然愤怒，“谁让你射箭的！”
　　
　　勃日暮放下弓箭，脸上表情半点未变，下巴微扬：“先下手为强。”
　　
　　海蓝策马飞奔至那兔子消失的草丛，下了马，只看见那兔子奄奄一息，抽搐着倒在草丛里。那只箭已经牢牢钉在了它的后腿，雪白的皮毛上一团血迹，甚是凄惨。
　　
　　海蓝把兔子抱在怀里，对着随即赶来的勃日暮道：“这兔子给我吧——”不待勃日暮应声，他已经一跃上了马，狠狠一抽，飞快地奔了回去。
　　
　　也没有给勃日暮拒绝的机会，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兔子而已，你喜欢就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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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宝醒过来，看见海蓝坐在自己床头，不由笑起来：“海蓝哥哥，你又爬墙进来了？”
　　
　　海蓝却一副神气样，撇撇嘴角，“你海蓝哥哥以后不用爬墙了，你哥再不会拦着我了。”他自己都心虚的说不出话来，还有什么脸来拦着他，哼！
　　
　　七宝脸上烧的有些嫣红，眼睛却突然黯淡下来。海蓝见不得七宝这样，从怀里揪出一个白团儿，“七宝，你看！”
　　
　　七宝眼前一亮，立刻伸出手要来抱，海蓝闪了开来：“不许清蒸！”
　　
　　“不许红烧！”
　　
　　“也不许烤！”
　　
　　七宝笑，看来自己劣迹斑斑，已经深入人心。
　　
　　海蓝见她点头，才把包扎好的兔子塞进她怀里，“我已经让人洗得干干净净了，你抱着吧。”
　　
　　七宝的脸在那白白一团毛身上蹭了蹭，“它受伤了？”
　　
　　海蓝点头，“我去打猎的时候发现的。”
　　
　　七宝目光柔和下来。“我给它起个名字，叫西门兔子怎么样？”
　　
　　海蓝嘴角笑容抽了抽，这真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为什么要叫西门兔子？”
　　
　　七宝默默摸摸它的耳朵，西门兔子也抽了抽，睨了七宝一眼，七宝笑：“因为我觉得它像上课的西门敬老师。”
　　
　　“哦？锦绣苑还有长得像兔子的老师？”海蓝为了让七宝高兴起来，颇有兴致地问。
　　
　　七宝摸了摸兔子后腿的伤口，“恩，讲房中术的老师。”
　　
　　海蓝差点被自己口水噎死，早听说锦绣苑中课程独树一帜，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但是，但是对着一帮青春年华的小姐讲房中术，这也……太离谱了……
　　
　　七宝却恍然不知海蓝心中的想法，“西门老师年纪很大很大，白胡子很长很长，总是板着脸，可是他上课的时候特别奇怪。”
　　
　　海蓝大为警惕，一把握住七宝的手：“那老东西没有趁机占你便宜吧？”
　　
　　七宝抬头，想了想上次海蓝所说的占便宜的定义，摇了摇头，“西门老师最不喜欢我。”
　　
　　她回忆了一下每次上课时候的情景。
　　
　　每次西门老师上课，学生们都要装作羞涩忸怩地在位置上坐着，等到老师讲到紧要处，赶紧装作羞怯不胜，集体晕倒，以示千金小姐矜持贞洁，不受凡俗污染。所以一堂课下来，只有七宝坐得笔直地从头听到尾。
　　
　　虽然她从来也没有听懂，那个西门敬嘀嘀咕咕讲些什么。
　　
　　所以每次都要西门敬走到她跟前提醒她：“七宝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七宝茫然。
　　
　　西门敬戒尺一拍，“你看看周围的闺阁千金！”
　　
　　七宝环顾四周，果然全部倒下了。
　　
　　七宝并不明白，既然这些地方不能听，那做什么开这堂课，不是浪费时间吗？
　　
　　“不求上进，不求上进！”西门老头的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眼睛更是通红，“寡廉鲜耻，可耻啊可耻！”
　　
　　七宝莫名所以。
　　
　　“你再这样不让你毕业！没收你全部的糕点！留堂留堂！”
　　
　　西门老头刚喊到第二条，七宝晕倒了。
　　
　　西门老头这时候才满意地回到讲台上，继续授课。
　　
　　听七宝回忆完，海蓝才明白，这就是一堂教育课程，教育名门闺秀，沉迷夫妻欢乐是可耻的，耽于享乐是不对的，女子的首要任务是督促丈夫多多上进，而不是将他留在闺房之中，明明是这么古板教条的东西，偏偏冠以房中术的课名，引得许多小姐心中好奇，报了这门课程。完全是为了吸引人而故弄玄虚！可怜的七宝，海蓝摸摸七宝的脑袋，显然她还没有明白过来。
　　
　　七宝揪了一下西门兔子的尾巴，那兔子委屈地抽着鼻子，看起来反倒跟她颇为相似，七宝乐得笑起来，看得海蓝心花怒放。
　　
　　“海蓝哥哥，你说哥哥为什么最近都不来看我，是不是我真的惹他生气了？”七宝转眼又沉默下来。
　　
　　海蓝心中很不屑，明明是贺兰雪没脸见你才对，但是脸上却笑咪咪地没有露出半点端倪，“你哥哥最近很忙哦，说不定在哪个温柔乡里混着呢！”
　　
　　他极端无耻地诋毁着贺兰雪的名声，决心从今往后让贺兰雪在七宝心中彻底变成花花公子的代名词，至于事实，还是让它见鬼去吧，只要能够让七宝完全依赖海蓝一个人，他很愿意往贺兰雪身上抹黑，越黑越好。
　　
　　七宝“哦”了一声，没精打采地看着西门兔子。
　　

十九

　　贺兰雪不是对七宝避而不见，实在是他根本不敢去见七宝。连他自己想起那天的情景，都下意识地选择将之全部遗忘，明明说将七宝当成妹妹看待，为什么有那种举动，情难自已四个字就可以解释吗，难道这样可以选择性地将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抹去。
　　
　　面对海蓝责问的时候，他居然会有无地自容的感觉，究竟是七宝病了，还是贺兰雪病了？为什么他抱着七宝在怀里，会脸红心跳不能自已，大脑不受控制，这是对妹妹的感情吗，如果不是，他到底想怎么样，该怎么办才好？贺兰雪不是小孩子了，可是茫然无措的感觉却是第一次遇到，他不知道该找谁倾诉，似乎找谁都不对，找谁都不行，看见七宝他会觉得内疚又自责，看见海蓝又会想起他所说的那些责备自己的话，老管家年纪大了，如果知道他有这些想法，恐怕更加不能理解，他要对谁说才好……
　　
　　贺兰雪苦恼不已，明明知道不可以去想，可越是自我控制，这种脱离理智的行为就越发失控。好像是困在他胸口的野兽突然一下子被释放出来，尽管他拼尽全部的力量想要把这种念头压回去，将那野兽困回牢笼，却半点效用都没有。最可怕的是他简直陷入妄想中，看见七宝就会有不该产生的念头，再也无法回到以往相处时那种平静的心情。
　　
　　老管家将贺兰雪的失常全看在眼里，想了又想，是不是公子的房里该添个人，老爷夫人早早就过世了，公子一直以守孝为名迟迟不肯收房，现在看来真的该给少爷挑选两个可心的丫头先送进房去。他眉眼笑得十分开朗，借着送茶的机会向贺兰雪暗示了一下。
　　
　　以往贺兰雪都借故推了，可是这一次他只是看着茶水愣愣地不说话，老管家觉得这事儿有谱。当即在府里物色起人选来。
　　
　　当贺兰雪晚上掀开帐子，看到俏丽的侍女躺在他床上，并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老管家的暗示他都明白了，他也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一直没有跟女人亲近过才会突然对自己的妹妹起了绮念，如果可以断了这种念头，说不定明天他就能回去正常地面对七宝。
　　
　　那侍女的容貌端庄秀雅，娇丽可人，此时脉脉含羞地看着贺兰雪，能为贺兰公子侍寝，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也是她天大的福气，所以老管家在众多侍女当中挑中她的时候，她想也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只要过了今夜，她就能成为贺兰公子的枕边人，这简直是让全京都女子都羡慕的好事。公子没有侍妾，如果她运气好受孕，那么说不定很快就能成为半个主子。
　　
　　七宝想了又想，觉得真的是自己任性，居然让哥哥那么生气。所以她偷偷地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小兔子悄悄走到室外。避开了巡夜的侍女，在七宝眼中看去，眼前是一个花木扶疏的庭院。此时天上只有一轮明月，柔光照的青色的地砖白得吓人，四周阴森森的气氛让七宝心里害怕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连鞋子都没有穿，赤着脚就抱着怀里的西门兔子在走廊里奔跑起来。
　　
　　在冰冷的夜里只穿着轻薄的底衣，还在生着病的七宝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搂紧了怀里的白色小团儿，义无反顾地往贺兰雪房间里跑，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她急速的心跳声，西门兔子在她怀里挣扎了下，七宝察觉到自己差点把小兔给勒死，稍微缓了点力气。
　　
　　“嘘，我们去找哥哥。”
　　
　　贺兰雪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解开了那侍女的衣结，轻轻覆在她身上。这样就好了，把不该有的念头都给忘掉，侍女的身体非常洁白，在他身下因为羞怯而瑟瑟发抖。贺兰雪眼神黯了一下，避开她的嘴唇亲吻她的脖颈。陌生女子的气息让他微微有点不舒服，但是只要能够帮助他忘掉一切不该有的念头，怎样都好。贺兰雪很努力地想要赶走脑海中浮现的模糊人影，将注意力转到这场在他眼中看来应该算是正常的情事中来。
　　
　　“哥哥——”
　　
　　贺兰雪心里一惊，又来了，为什么脑海里会不断响起这个声音，他用力咬了一口那女子的肩膀，却觉得滑腻的感觉有些恶心。
　　
　　“哥哥，你在不在——”
　　
　　“公子，是七宝小姐？！”侍女惊呼。
　　
　　七宝听见哥哥的房间里有动静，还以为贺兰雪没有睡着，正兀自高兴得很。哪里知道她家哥哥正在非常非常努力地想要将她排除在脑海外，正在用心地与侍女培养感情。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贺兰雪的房间里漆黑一片，隐约有点声音，却又好像很模糊。
　　
　　有女子很压抑地喘息声，好奇怪，哥哥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女人呢？七宝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才怯生生地喊着兄长。
　　
　　贺兰雪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如此慌乱过，他几乎有被妻子捉奸在床的错觉，那一瞬间的惊恐让他不知所措，平日理智万分的大脑在碰到七宝的事情时似乎全然停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穿上衣服还是等着七宝掀开他的帐子，发现他跟一个女人正要发生某种关系。虽然在他乱七八糟的思虑下，不过刚刚开了个头，连人家胸口他都还没碰一下……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怎么跟七宝解释……
　　
　　那侍女看贺兰公子完全地失去平日的正常状态了，她不能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所以立刻飞速地穿着衣服，跌跌滚滚地爬下床来。
　　
　　七宝愣住了，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哥哥衣服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下，有理由相信忙中出错这四个字。
　　
　　贺兰雪的外衣被那侍女披了，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对上七宝的目光。即便他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底衣，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七宝一脸惊骇的表情看着他跟另外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七宝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难道是走错了房间？她迅速地跑了出去看看门，然后又进来，没错啊？哥哥的房间里真的是有个女人，有个女人的意思是……
　　
　　七宝想着……尽量消化着这个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信息……
　　
　　三个人一只兔子僵持着都没有动作，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西门兔子。
　　
　　它替自己的主子汗颜了一下，居然撞破了自己哥哥的好事，还一脸呆呆傻傻地堵在门口，让人家进退不得。所以它挣扎着从七宝的怀里跳了出来，飞快地撒腿就想跑。
　　
　　可是它还没跨过门槛，就被绊倒了，这才想到自己后腿受了伤，根本跑不动。
　　
　　事实证明，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兔子。
　　
　　“西门兔子！”七宝惊呼，弯腰抱起兔子，看了看房内的两个人，决定也学兔子一样撒开腿就跑。
　　
　　“七宝！七宝！”贺兰雪惊慌失措地要跟着出去，突然发现那侍女还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里。
　　
　　他的头实在是疼得不行，追出去有什么用，怎么跟七宝解释这种情况。
　　
　　“公子，我们——”那侍女的脸色平复下来，再次柔声道。
　　
　　“出去吧，告诉管家以后都用不着侍寝的人。”贺兰雪无力地摆摆手，努力了那么久，被撞破一切的自己，居然还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这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只知道他没有任何心思再努力下去……
　　
　　就这样吧……随便怎样都好……
　　
　　^^^^^^^^^^^^^^^^^^^^^^^^^^^^^^^^^^^^^^^^^^^^^^^^^^^^^^^^^^^^^^^^^^^^^^^^^^^^^^^
　　
　　七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床的角落。贺兰雪轻轻地抱住她，“是哥哥的错，都是哥哥不好——”
　　
　　把七宝的身体翻过来，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贺兰雪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如同对待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七宝的肩膀，亲吻她的脸颊，可是这种怡人的感觉令他心醉神迷，只想着更进一步感受，便像失控般将身体靠紧了她。七宝还在小声地抽泣着，贺兰雪再次陷入不该有的想法中。
　　
　　他只知道用力吸吮着七宝甜蜜的嘴唇，手也自动自发地撩起她的底衣，轻轻触摸着她的身体。
　　
　　七宝泪眼朦胧地睁开眼睛，不知所措，“哥哥……” 
　　
　　“乖……” 
　　
　　贺兰雪压抑住激烈的呼吸，抚慰着有些惊慌的七宝，“七宝乖……不要动……” 
　　
　　他已经脱掉了七宝身上碍事的衣物，刚才努力了半天也无法跟那个侍女进行下去，可是如今只是这样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已高涨的欲念。
　　“哥哥不要、不要乱摸……”贺兰雪耳边是七宝轻轻的抽泣声。
　　
　　“只摸一下就好，一下下就好。” 贺兰雪低声请求着，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有停，七宝不反抗他就得寸进尺的不留任何缝隙的亲吻着她，喃喃重复着喜欢、心爱一类的乱糟糟的话语。只要是七宝就好，其他的都没有关系。脱去衣服的七宝皮肤细腻的好像锦缎，小小的腰用力抱住的话好象就会从中折断一样。明明远不及那侍女丰满，但在贺兰雪眼中却更加动人心魄，因为是七宝，就因为这样。
　　
　　七宝是自己捡回来的宝贝，他像对待珍宝一样的爱着她，为什么要有别人来抢走他的宝贝。当海蓝提醒贺兰雪，以后会有别人从他身边带走七宝的时候，贺兰雪脑海中自然而然会浮现出七宝依偎在别人怀抱中乖巧可人的景象，用撒娇的口吻跟某个不知名的男子说着他无法介入的话题…贺兰雪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难道七宝不该是自己的吗，是他把她带回了京都，是他一点一点照顾她成为含苞待放的少女，可是某个不知名的觊觎者在他辛苦的照顾着七宝长大后，居然就这么想要摘走他最美的花，七宝的一切都该属于自己，娇俏的脸，天真的话语，就连在他身下瑟瑟发抖的身体，都该是属于贺兰雪的不是吗……
　　
　　可是，七宝是他妹妹，他不是说了七宝是他妹妹吗？如果是妹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独占的心思，七宝，七宝……
　　
　　不对，他现在在做什么！贺兰雪猛地从床上惊醒，身边空无一人。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他叹了一口气。
　　
　　刚才所有绮念不过是自己一场荒唐的梦，不知道他心里此刻复杂的感觉，是庆幸，还是在遗憾……
　　
　　昨晚被七宝撞见的情形，他该怎么解释……贺兰雪突然发现，他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陷阱，还笨的跳了下去……怎么办……
　　

二十

　　海蓝思前想后，既然太后不肯为他指婚，唯一的法子就是趁七宝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抢先把她给定下来，而且如今贺兰雪的心思都还混沌不明，如果他晚了一步，等贺兰雪完全明白过来，他自己还有什么机会可言？虽说这样卑鄙了一点，但是贺兰雪本来就比他要有优势得多，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海蓝还是很明白的。如果当初他能够抢先一步买下七宝，把她顺顺利利地带回家，好好培养感情，今天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等七宝长大，等她一及笄就可以娶她进门，何至于像今天这样心里没着没落的。
　　
　　对付七宝这个小姑娘，海蓝想了几天几夜，终于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
　　
　　只有直接挑开了明说，暗示对她来说是半点都行不通的。
　　
　　对，要明说！
　　
　　“海蓝哥哥，你怎么了？”七宝怀里抱着西门兔子，一只手伸到海蓝的眼前晃了晃，海蓝哥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说有话要对她讲，进来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怪怪的。
　　
　　西门兔子刚刚啃过香喷喷的胡萝卜，此时窝在七宝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昨天半夜被拎起来去串门子，谁知道撞破了人家哥哥的好事，兔子都挺不好意思。
　　
　　海蓝一把抓住七宝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七宝，海蓝哥哥将来想娶你做媳妇儿——”
　　
　　七宝瞪大眼睛，西门兔子的耳朵顿时伸直了，八卦八卦！
　　
　　海蓝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松了一口气，早早打听好了贺兰雪今日要出门，他才专门挑了这个时辰，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七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媳妇儿。”
　　
　　七宝点点头，她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叫媳妇儿呢？她当然知道，当初她还说过，一定要带着乳娘一起出嫁呢，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是，海蓝哥哥怎么会想让七宝做他的媳妇儿呢？
　　
　　“海蓝哥哥，你还没有媳妇儿吗？”
　　
　　海蓝愣了愣，心中大为高兴，“当然没有，海蓝哥哥没有媳妇儿。”心念一转，他居然看到七宝脸上露出同情之色，顿时想到用哀兵之策，“七宝，海蓝哥哥很可怜，到现在还没有娶到媳妇儿，白天没人陪海蓝哥哥说话，没人跟海蓝哥哥一起玩耍，晚上回去被窝都是冷的，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海蓝哥哥心里很苦啊——”
　　
　　瞎话瞎话，西门兔子撇撇三瓣嘴，往七宝怀里拱了拱，直到只剩雪白的短尾巴冲着海蓝。
　　
　　七宝抽回海蓝握住的手，想要把西门兔子摆正了，谁知道这只死兔子扭来扭去就是不肯从七宝怀里出来。
　　
　　海蓝刚刚说了一通，现在一看，七宝正忙着跟兔子作斗争，半点都没听进去，他不免猛拍了下桌子：“西门兔子，严肃点，这儿正表白呢！”
　　
　　七宝赶紧揪住西门兔子的耳朵把它搂紧，正襟危坐。
　　
　　海蓝却也忍不住笑起来，看到七宝这么喜欢这只肥兔子，他更加确信将它带来给她是对的了，虽然没有事先料到它是只公的。“七宝，海蓝哥哥喜欢你，最喜欢你，将来嫁给海蓝哥哥做媳妇儿好不好？”
　　
　　七宝皱起眉头想了想，眼睛里面满是困惑，那神情却十分可爱，看得海蓝咽了一口口水，盘算着要是能把七宝搂在怀里多好——
　　
　　“可是哥哥说，将来海蓝哥哥是要做驸马的，海蓝哥哥娶了七宝，那公主怎么办呢？”
　　
　　造谣造谣，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金刀那个女人，贺兰雪竟然敢栽赃陷害！海蓝暗地里磨牙，看样子他是怕自己对七宝有歪心思，所以抢先在七宝面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哼！走着瞧！
　　
　　他一手拎起正腻腻歪歪的西门兔子的耳朵，把它扔到墙角去了。将七宝拖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七宝已经是个少女，身姿轻盈，曲线柔美，抱在怀里的感觉顿时引得海蓝一阵心猿意马，但是他还知道以大局为重，克制着蠢蠢欲动的心思，慢慢地诱导：“海蓝哥哥当然不会娶公主啦，娶了公主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悲惨的男人。海蓝哥哥想要娶的人，就只有七宝一个啊！”
　　
　　七宝眨眨眼睛，不明所以：“为什么娶了公主就悲惨？”
　　
　　海蓝心想怎么七宝听话不听重点，后面那一句明明才是重点，可是看到七宝一脸认真的表情，虽然有点想哭，但是他还是如实回答：“金刀公主是先帝的女儿，莫说她本人的风流事迹数不胜数，就是普通的公主，我海家也是不屑攀附的。这些公主，管丈夫比管奴才还狠，做了驸马的男人实在是可怜的很，管家因为吃公主的饭，对驸马的一举一动处处干涉；仆人们因为畏惧公主的威势，索性全体变成木头；侍女们为表忠心，鬼鬼祟祟打小报告。你想想看，海蓝哥哥会娶公主吗？公主哪有七宝可爱？哪有七宝乖巧？”
　　
　　七宝弯弯嘴角，笑得十分开心：“海蓝哥哥你肯定是骗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可怜？”
　　
　　海蓝心念大动，不由自主在七宝脸上啃了一口，顿时一片红印子，七宝习惯他总是没有正经，也没有太过防备，这时候被他亲一口不高兴了，想起哥哥说的要离海蓝远一点，立刻想要离开他，被海蓝一把抱住，“好，海蓝哥哥不闹了，咱们说正经的。”
　　
　　七宝兴致盎然地看着海蓝，显然对于婚姻生活是半点也不明白，海蓝叹了一口气，把她搂在怀里，贪婪地将她身上香甜的味道全部吞入腹中，才继续往下说：“海蓝哥哥要是不幸做了驸马，光是每天回去调查盘问，就没完没了。皇帝总是给公主陪嫁好多三姑六婆，一个个趾高气扬，发现家里残茶剩饭偶尔不见了，就冲上来，脸对脸地吼‘你送给谁啦！’，”海蓝为了逗七宝开心，故意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好像真是有个泼妇冲上来大吵大闹的模样。
　　
　　七宝当然笑得十分开心，从离开学堂开始就没有这么可乐的时候，她的笑容灿烂得让海蓝心动神摇，越发想要逗她高兴，便接着往下说，把自己的初衷都给忘了个干净，“平日里的生活，做驸马的更可怜。仅只出门入户，就大有学问。进了自己房间，不等公主点头，万万不可跟她亲热，即使公主恩准了，却又不能提前离开。如果驸马生气要走，好啦，那一定是故意疏远她。如果有要紧的事情，急着要离开，好啦，那肯定是别有居心。”海蓝虽然用语夸张，但是却也并非都是在胡说，历朝公主府中规矩十分严苛，要海蓝这样跳脱的性格去做驸马，等于是把他的脑袋架在刀口上，他当然不愿意。
　　
　　顿了顿，海蓝目光炯炯地看着七宝的眼睛，很认真地道：“七宝，虽然海蓝哥哥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并不十分明白，但是还是希望你知道，等你完全明白的时候，一定要嫁给我做媳妇儿。如果你肯答应，海蓝哥哥一定对你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是多好？”七宝以为他又在玩笑。
　　
　　“以后海蓝哥哥陪你等晨星，陪你去看晚霞，陪你踏月散步，陪你聊天弹琴，白天还会陪你读书玩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海蓝哥哥有的东西，全都给你。”
　　
　　海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等待判决一样等着七宝给答复。
　　
　　七宝看他那副从未有过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也突然跳得很厉害，一下子从海蓝身上跳下来，“海蓝哥哥……你回去吧，七宝不跟你胡说啦……”
　　
　　刚才被撇到角落里踏实蜷着的西门兔子不屑地看着，哼，小妮子就是好骗！
　　
　　海蓝误以为她不肯答应，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错过了这个机会，七宝也许就更加没有明白的时候了。他上前一把抱住七宝，将她搂在怀里，用力十分，七宝完全想不到成年男子的力气是这么大，根本挣脱不开。她惊慌失措，仿佛昨日撞破哥哥跟那女子在床上一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海蓝哥哥你放开我！”
　　
　　海蓝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只是希望她不要赶他出去。可是七宝挣扎的太厉害，他只能死死抱住她，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让七宝明白过来。“七宝，你不是孩子了，海蓝哥哥对你说千万句话为什么都没有用？是你根本不愿意听吗？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七宝怔怔地看着海蓝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是摇摇头，她并不明白一向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海蓝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喜欢是什么概念，为什么海蓝会喜欢她呢？海蓝松了手，倒退两步，低语道：“对你花再多心思都是没用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他转身就要走，恨不得再也不来这个房间，再也不见这个女孩，可是走到门口他就像是腿上灌了铅，半点挪不动步子，七宝虽然可爱，但是她更是可恶，不管他花了多少心思，她都如孩童般懵懂，真是——可恶……
　　
　　海家还怕找不到媳妇儿吗？当然不会，可是海蓝想娶的，就是七宝而已。
　　
　　他情不自禁回头看了一眼，七宝愣愣站在原地，并没有开口挽留他的意思，想着她自己的心思，仿佛入了迷，又带一点点迷惘。
　　
　　最后最后再努力一次！海蓝几步跨了回去，站在她跟前。
　　
　　呜呜呜呜，西门兔子看他神情十分骇人，立刻将兔子脑袋对着墙，不敢看啊……
　　
　　七宝也害怕地后退了半步，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揍她一般……

　　
二一

　　海蓝不是想要吓唬七宝，不过他此刻心情实在复杂难言，一时无法用语言对她表白，即便是说了，她的心思这么单纯，也根本不明白作为哥哥的喜欢跟作为一个爱慕者的喜欢有什么不同。
　　
　　与其这样毫无希望地空等，还不如——
　　
　　先下手为强！
　　
　　海蓝这么想着，走近了一步。七宝的神情有些害怕，但是却显得更加清丽可人，海蓝早就是一个成年的男子，怎么可能对自己心爱的人毫无欲望，不过平日里他可以克制住，不想吓坏七宝。但是这时候他看见七宝对自己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心中还是感到伤痛。难道她怀疑他会对她做什么吗？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难道他会伤害她？平日里他的百般忍让和保护，在她看来都是无用的？
　　
　　“七宝，你不要后退，海蓝哥哥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要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绝不是一个兄长对待妹妹的感情，至少跟你哥哥对你不一样。”
　　
　　七宝并不愚笨，虽然天真，却还没有到真的以为海蓝对她是兄长对待妹妹的感情的地步。她小时候就在艰辛的生活中度日，对世上男女之间的情感，未必真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懵懂无知。不过她往往下意识地不承认必须要面对的感情，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情愿当作一无所知，可是问题是，现在海蓝想要捅破这层窗户纸，揭开她死死捂住的盖子，她一时间彻底慌了手脚……
　　
　　海蓝向她伸出手，七宝畏缩了一下，看见他仿佛被打了一拳的受伤表情，她就站在原地没有动摊了。
　　
　　海蓝苦笑，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弯不起来，“七宝，你该知道的，海蓝哥哥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重复着这句话，将手摊开给她看，“海蓝哥哥随时随地都会想要安慰你，拥抱你，即便是在人群中，也能第一眼找到你，你觉得这是一个哥哥对待妹妹的感情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克制着想要上前抱住她的想法。他也害怕，害怕吓到她，他精心呵护了这么久，他不想功亏一篑，如果今日的表白会让她躲避，那他情愿什么都不说。
　　
　　七宝的身体也突然僵硬起来，她努力想要回应海蓝的感情，因为这是她长到这么大以来，第一个向她表白的男子，虽然对于她来说考虑是不是要嫁给他这个问题还太早，但是至少到现在为止，就只有一个人这么强烈地需要她……父亲母亲不需要她……乳娘也不需要她……哥哥很快也会有嫂子……那时候她要怎么办……会不会无家可归……会不会再度被人抛弃……
　　
　　七宝眼睛里开始蓄满了泪花，却倔犟地一点都不肯滴下来。不要哭，要淡定，七宝不要哭，总是会有解决的办法……
　　
　　七宝不想要无家可归，七宝想要人关心，也想要让人宠爱，虽然这是自私的想法，但是对七宝好的人，七宝一定都会回报啊……七宝这么想着。
　　
　　用什么回报都可以……
　　
　　海蓝炙热的眼神落在七宝身上，他看出来她在动摇，只这一点点动摇，就可以让他的心头涌上喜悦，涌上希望。
　　
　　只要七宝不再以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理由故意岔开话题，只要贺兰雪不来捣乱，海蓝相信一定可以打动她。
　　
　　“七宝，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在巷口，是谁送你回家的？”海蓝靠近了她一小步。
　　
　　七宝抬头，那天不是做梦吗？难道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是我送你回去的，你会不会奇怪我为什么会找到你的家，为什么知道你住在哪里？”
　　
　　七宝心中的不安已经完全被惊讶所代替。
　　
　　“七宝，海蓝哥哥愿意全部都告诉你。你是我最心爱的人，我不想瞒着你。我去丽城本来就是去找你！”
　　
　　“你是姓孔，你根本不是丽城人，你叫娘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你的亲娘。”
　　
　　海蓝的语气非常笃定，笃定到七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奇妙。
　　
　　“找我？”
　　
　　“对，孔家是前朝的世家大族，可惜并不肯追随本朝的皇帝起兵，所以才会有覆灭之祸。”
　　
　　“那找我做什么？”七宝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在害怕，很害怕，因为她感觉到，海蓝想要说的，并不是她乐于知道的。
　　
　　“七宝，你该长大了，不能总是这样单纯，这世上要害你的人总比爱你的人多，千万不要随便相信别人。我去找你——”海蓝顿了顿，“是受人所托保护你。”
　　七宝愣了愣，突然反驳道：“我不是什么孔家的人，我的名字也是乳娘起的，我从来就没有爹娘。”
　　
　　海蓝叹息：“你不是没有爹娘，只是你根本不记得你的爹娘而已。正是因为你出生以后你爹娘太珍爱你，所以你也只有乳名，不，我该庆幸孔氏族谱上还未来得及登上你的名字，在灾祸突然发生的时候，你也才能逃过一劫。”
　　
　　七宝当然不会去问他们如何找到她，乳娘带着她躲在丽水城那么多年，也许正是因为她预料到很快会被人找到，为了防止她陷入危险之中，才会将她送出来。
　　
　　原来是这样……
　　
　　海蓝的爱意溢于言表：“七宝，你不要担心有人会伤害你，海蓝哥哥向你保证，没人能够伤到你。虽然孔家的人大多都没能活下来，但是至少你还有我啊，我愿意照顾你，爱护你，一辈子保护你，不让任何危险靠近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深怕她接受不了，却又矛盾地害怕她无动于衷。
　　
　　七宝的手指有些痉挛，她感觉自己连脚尖都是冰凉的，海蓝的保证并没能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既然能够被海蓝找到，那么别人一样轻易地可以找到她，躲到哪里都一样，相反，只有呆在这里，她才是暂时安全的。至少在哥哥没有赶她走之前，这里是安全的。在海蓝没有离开她以前，她也是安全的。
　　
　　这一瞬间，对于生存下去的希望，远远超过了一切的恐惧和担忧。七宝只是觉得，任何情况下，绝不能被压垮。什么时候，都要微笑。
　　
　　什么时候，都要开心，都要快乐，即便此刻她很害怕，即便此刻她恐惧到全身发抖。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将这些露出来。
　　
　　她很快就要及笄了，很快很快，她就是一个大姑娘了，而不是几年前只能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乳娘也说过，什么时候，都要微笑。
　　
　　七宝看了一眼墙角的西门兔子，“既然海蓝哥哥希望我长大，又为什么要把小兔子送给我？”
　　
　　海蓝语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一方面希望七宝在心智上成熟到可以接受他强烈的爱情，另外一方面又希望七宝永远是一副单纯天真的样子，这样快乐无忧过一辈子。他不希望七宝知道她的身世，一直都刻意地避免谈到这个话题，今天为什么一时冲动说出来，也无非是希望七宝能够有危机感，能够……依赖他……很卑鄙……他确实很卑鄙……但是只要能够成功……以后被七宝怨恨，也不要紧……况且七宝不会怨恨他……
　　
　　七宝还是走过来，轻轻靠在海蓝怀里，仿佛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逃避过他，“谢谢你，海蓝哥哥，谢谢你来找七宝，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她的眼泪快要落下来，但是当她抬起头看着海蓝的时候，眼睛里已经连一丝泪珠都没有了。她的脸上，依旧是灿烂的笑容，眼睛里，也是纯然的信赖。
　　
　　因为她愿意相信他，如果海蓝愿意继续喜欢她，七宝也一定能够喜欢上海蓝。没有人能够拒绝别人的爱，在没人任何人爱她的情况下……相应的……她也会付出同等的感情……虽然她还不是很明白……海蓝希望她付出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海蓝摸摸她的头，“七宝，你不问我，是谁要托我保护你吗？”
　　
　　七宝微微摇头，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十分腼腆的笑容，“如果海蓝哥哥愿意告诉我的话。”
　　
　　海蓝顿了顿，将她搂紧了，不敢看她的表情，虽然七宝还是七宝，但是海蓝却不敢告诉她，因为他突然发现，也许他根本没有全然了解她，他原本以为七宝会哭泣，会悲伤，却绝没有想到她如此平静地接受这样一个像故事的真实，尤其这个真实牵涉到她的家族。“海蓝哥哥暂时不能告诉你，因为这个人现在不方便跟你见面。但是，那个人跟我一样关心你，爱着你，你不是孤单的，我们不会让人伤害到你。”
　　
　　他亲吻她的额头，没有发现七宝一瞬间的惊奇与困惑。
　　
　　孔家既然已经没有别人了，那么谁在找她，又是谁要保护她？既然要保护，肯定有人想要伤害她，那这些人又为了什么对她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穷追不舍，到底想要在她身上找到什么？这些都是问题，但是七宝现在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在她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乳娘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七宝心想。
　　
　　唔……可是她没跟七宝说，男人高兴不高兴都要咬人啊……呜呜……海蓝哥哥，不要咬七宝的脖子啦……
　　
　　西门兔子转过兔头来，立刻翘着尾巴继续面壁，唔，下面的情形，兔子不宜……
　　
            
二二

　　海蓝原先的计划里并不包括现在就把七宝拆吃入腹，但是意外总是会发生的，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自制力在七宝面前不堪一击，身为海家的嫡系公子，他身边最不缺少的，就是诱惑。
　　
　　以前他最厌恶来自女性世界带有各种目的的诱惑，可是站在七宝身边，能够拥抱七宝的幸福，和任意触摸到她的喜悦，让他瞬间感觉这种甜蜜的诱惑浸透了全身。
　　
　　海蓝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跟贺兰雪完全不同的人，贺兰雪这样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心愿，因为他们那种人会恐惧被不知名的力量所左右，但是海蓝不会，他在很开通的家庭中成长，从小就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想要，就要去争取。争取不到，也还是要再争取。等到实在无法争取到的时候，才会考虑放弃。当海蓝明白自己的心意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表白，抢在别人前面表白。
　　
　　依照七宝乖巧的个性，只要不拒绝，就已经有了八成的成功可能。现在她正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她信赖他，相信他，即便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女。或许他应该庆幸，他用了正确的方法，而现在，也是很正确的时间，至少对七宝来说，这是一个很让她不安的时刻，虽然有点卑鄙，但是海蓝觉得，在感情上如果大大咧咧，或是拖拖拉拉，将来哭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他趁势抱住七宝，热切地亲吻她洁白的脖颈，少女甜美的气息充斥他的周围，让他无力抵抗，或许私心里，只是想要更多的保证，他的手指已经深入她的衣襟，摸索着她柔软的曲线。七宝身体一僵，昨天晚上看到的画面在她眼前一闪，她不知道海蓝要对她做什么，只是直觉感到有些畏惧，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退缩，就被海蓝整个的抱住，富有独占性的吻不断落在她身上。
　　
　　七宝的身上，有春天花开的气息，清新，动人。可是现在是寒冷的季节，鲜花都凋零了，她身上的香气也便带上一种微微的冷，在海蓝而言，没有什么比这种诱惑更为让他无法抗拒。他轻轻舔舐着她的耳垂，七宝的背脊窜起一阵冰凉，她再也没有比此刻更慌张的时候，所以她后退了，她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可是她挣脱不开，因为海蓝察觉到她想要退缩的意图，已经将她压在了身后的榻上。
　　
　　她总不能指望一个男子在这种时候能够保持冷静和理智，不管他平日里有多少自制力。七宝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看来嘻嘻哈哈没有正经的海蓝哥哥此时露出这么认真的表情，认真到她不敢相信，而他的手不再如同以前抱住她一般轻柔地落在她身上，而是急切地在她衣物里面摸索，虽然这感觉也不是很令人讨厌，但是就是很奇怪啊，七宝心里想着。
　　
　　奇怪到她想笑出来，可是看到海蓝认真的表情，她直觉自己如果笑出来，一定会打击到他，呜呜，七宝的心情好奇怪……
　　
　　海蓝没有注意到七宝脸上莫名的表情，他很专心地扯开她的衣襟，很虔诚地把亲密的痕迹落在她的心口，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自己的名字烙在她的心上。七宝的皮肤细腻柔软到他的手指半刻都不舍得离开，想要占有她，姑母说过的小女孩，她曾经说过千次万次的小女孩，现在在他怀抱中，如同童年记忆里她一遍遍在海蓝耳边所说，要保护好这个孩子。虽然姑母没有说过会将可爱的七宝送给他，但是……
　　
　　但是，索取一点报酬，是可以的吧，把七宝变成自己的，是可以的，一定可以。他保护她，爱着她，精心地护着她，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七宝就该是属于他的，从姑母提到七宝的那一刻起，就该如此，注定是这样。海蓝坚定着自己信念，反复地为自己脱轨的行为找到借口。他难以控制地抚摸着七宝的身体，尽情品尝她温暖的躯体，这些都是属于自己的，贺兰雪虽然比自己早了一步，但现在已经比他晚了太多——
　　
　　七宝可爱，乖巧，柔顺到了他无法自制的地步，明明还没有爱上他，却因为依恋而没有反抗。海蓝轻吻眼前柔软的嘴唇，七宝微微想要逃离他的亲吻，可是海蓝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固定住她的头，极端任性地将舌头伸进去掠夺一切。贺兰雪有这么做过吗？在那天晚上看到那样一幕，海蓝回去以后嫉妒的彻夜难眠，他担心到无法入睡，担忧着在他所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他可爱的七宝会被别的男人亲吻接触。不管那是什么人，都不行！
　　
　　海蓝当然很认真，但是这并不表示另外一个人也认真。七宝被他的嘴巴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涨得通红，唔唔唔唔地不知道到底是要发出喘息还是要说话。海蓝松开她，七宝下一句话立刻就让他后悔了：“海蓝哥哥，嗯……西门兔子还在墙角趴着呢——”
　　
　　他要宰了那只兔子！
　　
　　海蓝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开始思考西门兔子的皮肉分割问题。
　　
　　西门兔子仍然兔头朝墙壁趴着，并没有意识到它因为自己毫无神经的女主人而面临被人宰掉的危机。
　　
　　“不许看那只死兔子！”海蓝愤怒地咬了一口七宝的肩膀。
　　
　　呜呜呜呜——
　　
　　转移话题好像失败了，七宝心想。
　　
　　“七宝，你还不愿意是吗？”海蓝克制着自己的欲望，非常慎重地看着七宝。
　　
　　呜呜，也不是一点也不愿意。
　　
　　是有那么一点点啦！
　　
　　一点点而已。
　　
　　七宝的眼睛里很诚实地反应出她的心意。刚刚已经下定了决心，此刻被她犹豫的眼神弄得瞬间全部崩塌，好像听见心碎的声音，海蓝突然起身，迅速拉过一边的衣服盖住七宝，“赶紧把衣服穿好！”
　　
　　再迟一点点，他就肯定要摧残幼苗了，海蓝叹了一口气，非常沮丧地把盖着衣服的七宝捏捏掐掐，抱在怀里。还是吃不成，他太在意七宝的心情，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干什么这么在意！好烦好乱！海蓝恶狠狠地盯着七宝，一副下一刻就要忍不住吞她入腹的表情。
　　七宝怯生生地被他抱在怀里，想动又不敢动，因为她发现海蓝此时的眼神真的很恐怖，忍得太辛苦，海蓝咬了七宝一口，又咬了她一口，不死心地在她身上到处咬来咬去，留下的都是很轻很轻的红印子。
　　
　　七宝看了一眼西门兔子，恩，兔子这次也算是帮她挡掉了一次被人吃掉的危险，晚上给它加根胡萝卜。
　　
　　要对贺兰雪说，一定要跟他说清楚，七宝是属于海蓝的，无比执着的男人这么想着。
　　
　　………………………………………………………………………………………………………
　　
　　“把七宝嫁给你？”贺兰雪坐在书桌前，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凭什么要把七宝嫁给你？”
　　
　　海蓝笑：“你不是自诩是她亲爱的兄长吗，有什么理由阻止她结一门好亲事？嫁到海家不好吗，七宝一定可以幸福。”
　　
　　贺兰雪的脸上露出笑容，“七宝是我的妹妹，我有权利决定她将来有什么样的人生，你海家再好，七宝未必会愿意嫁给你。”
　　
　　海蓝的手撑在书桌上，笑得眼睛弯弯，嘴角的笑意也十分自信：“七宝已经答应了。”
　　
　　贺兰雪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但是他却很冷静地道：“你撒谎！七宝不会答应你。”
　　
　　七宝怎么可能会答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七宝竟然能够答应嫁给海蓝，贺兰雪恍惚，觉得不可思议，然后是异常可笑。
　　
　　海蓝好整以暇，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贺兰雪在与他争夺七宝的时候占了上风，可是现在胜利的人会是他，而不是至今连自己的心意都摸不清的贺兰雪，当他还没有发现他对七宝的特殊感情的时候，这个女孩已经要被海蓝夺走了。
　　
　　他不争辩，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自信与喜悦已经彻底打击到了贺兰雪。
　　
　　贺兰雪已经不用再去问七宝，她不会知道她答应了多么愚蠢的要求，这么快地将自己的终生许了出去，海蓝算什么，怎么可能带给她幸福，海家又是什么，海家对于七宝来说就是归宿吗，当然不可能是。
　　
　　永远也不行。
　　
　　贺兰雪笑了笑，却没有半点温暖之意。
　　
　　海蓝以为他会发怒，可是贺兰雪只是很平静地让老管家送他出去。“七宝在没有及笄以前，即便是她所作的决定，我也不会认可。”
　　
　　作为哥哥，有必要，一定要纠正她的错误。在他还能够决定一切的时候……
　　
　　管家是一直看着贺兰雪长大的，所以他出去时特别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脸上的微笑有一点古怪。
　　
　　说不出来的古怪，笑得仿佛很开心，但是管家觉得，就是觉得很奇怪。
　　
　　因为贺兰雪从来不会有这种表情。
　　
　　当书房里剩下贺兰雪一个人，他突然一下子将书桌整个掀翻了。那上面有他教七宝画的画，他教她写字的书帖，现在全部被砚台里的墨迹弄得一团糟。
　　
　　贺兰雪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
　　
　　只是愤怒到近乎疲惫的时候，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一种被彻底抛弃的空虚感。
　　
　　漫无边际地涌上来……
　　
　　………………………………………………………………………………………………………
　　
　　“什么时候发现的？”金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箱子，厌恶地移开了一步。
　　
　　仆人战战兢兢，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箱子里，有一具尸体，男人的尸体。
　　
　　连金刀看了，都觉得胆寒。
　　
 
二三
　　
　　“什么时候发现的？”金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箱子，厌恶地移开了一步。
　　
　　仆人战战兢兢，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箱子里，有一具尸体，男人的尸体。
　　
　　连金刀看了，都觉得胆寒。
　　
　　金刀在宫中生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却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尸体。
　　
　　尸体的肚子被剖开，四肢被拆解下来塞在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的腹腔内，身上的肋骨和关节似乎已经全断，只剩下一双死鱼一般的眼睛突出来瞪着金刀公主。
　　
　　难以想象这人昨日还风流婉转地为金刀侍寝，花言巧语地夸赞着公主的美貌。
　　
　　现在就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好恶心——金刀挥挥手，示意将那箱子抬下去。
　　
　　刘解忧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什么样的仇恨要到将他开膛破肚的程度，金刀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宁歌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他觉得反胃，极其恶心。
　　所以他把头转开了。
　　
　　金刀公主走过他身边，长长的裙摆在地上拖出妩媚的痕迹，“你说，是不是他回来了？”
　　
　　宁歌苍白着脸，一句话都没有说。
　　
　　金刀公主越想越兴奋，仿佛看到心爱的情人就在自己眼前一般雀跃起来。宁歌却差点因为这一句话而呕吐出来。
　　
　　看到尸体的那种可怕的恶心感，伴随着强行压抑的恐惧，在他心里翻搅着。
　　
　　“怎么，你害怕了？害怕郁之回来向你报复？”
　　
　　金刀公主的表情非常甜蜜，笑容也异常灿烂。
　　
　　“孔郁之已经死了，他死了！！永远也回不来！”宁歌难以忍受，僵硬地回答。
　　
　　金刀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了，她几乎是恶狠狠地，柔美的表情瞬间扭曲：“郁之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该死的是你，是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郁之这样的男人，是永远也不会死的。”金刀公主的语气十分笃定，可是这份自信并没有出现在她脸上。时隔多年，当她看到七宝那双眼睛，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七宝与孔郁之的某种关系。可是，除了七宝以外，她再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踪迹。
　　
　　不，只要七宝在京都，那么孔郁之，早晚会出现。
　　
　　宁歌已经冷淡下来，对于金刀公主的言论不置一词。孔郁之当然死了，当年是他亲眼所见，已经死了的人，是永远不可能再出现的。
　　
　　忘恩负义，这个词对于死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宁歌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挺直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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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涯明月，方圆四十九里，直达历山，地点就在京都城郊。
　　
　　建造者先是从遥远的地方运来奇石，处处精心规划好了，由全国最出色工匠垒叠成各种形状。接着从山上引来甘美的泉水，造成人工的流觞溪水，比着天上的银河修葺。更别说园内飞阁步檐，无一不有精美的雕绘；斜墙磴道，全都挑选了斑斓的彩石铺设而成。
　　
　　七宝此刻所站着的地方名叫莲花台，台下就是人工建造的瀑布。即便是身在旁观者的位置，七宝也不得不为设计者的匠心独运而感到由衷的赞叹。从开阔的台上看下去，瀑布下游，已经是众多衣饰华美的公子哥饮酒取乐的宴会。
　　
　　这座天涯明月，原本是孔家家主孔郁之赠送给爱妻海明月的一座美轮美奂的园林，可惜，孔家覆灭之后，这座园林被先帝御笔一挥，轻轻松松赐给了明亲王。而海明月，也从孔家的主母变成了先帝的爱妃，如今的海太后。
　　
　　色香散尽，物是人非。
　　
　　七宝跟着贺兰雪走下莲花台，她不想来，一点也不想来。但是哥哥要来，他一定要她来。
　　
　　贺兰雪脸上依旧微笑着，仿佛并没有察觉到她心里的忐忑不安。
　　
　　瀑布下面就是流杯池，九曲连环，只需放一只酒杯入水，就能稳稳当当地漂到下游，再由侍女供奉到各贵宾席上。本来贵族也都好席地而坐，仿风雅逐清风，可惜明亲王世子痛恨那些平民的玩意儿，坚持要布上席位，以示区别，客随主便而已。
　　
　　七宝坐在贺兰雪下手边，很不自在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注视。
　　
　　京都的公子哥儿向来喜欢欣赏美女，更何况是七宝这样的美人。在场的当然有很多的闺阁千金，多是跟随家中的兄长而来。其中有几位还是七宝在锦绣院的旧识。
　　
　　恩，虽然她们看着七宝的表情不是很友好。谁让七宝同学很不幸地坐在了贺兰雪的身边呢？坐在众多千金小姐目光汇聚的集中点，七宝顿时有变成刺猬的错觉。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
　　
　　可惜贺兰公子出身于最有名望的贺兰家，本人又是极端出色的一个人，七宝躲到哪里去，都还是在众人瞩目的焦点。
　　
　　七宝看见了坐在同一边靠后点位置上的贺兰怜，她正微笑着向她点头，目光轻轻扫过贺兰雪，脸颊上嫣红一片，很快低下头去，闺阁典范就是不一样啊，七宝心想。可是，她身边的那两个男子，怎么都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其中年长的那一个还好点，似乎不过是好奇而已，可是另外一个，就……
　　
　　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色迷迷……
　　
　　其他的七宝就忍了，关键是那个家伙一脸痴呆状，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就像西门兔子饿了好多天以后，突然看见了香喷喷的胡萝卜。
　　
　　七宝很不幸的成为了贺兰茗假想中的胡萝卜。
　　
　　这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大会，借着饮宴为名，让贵族的公子小姐们彼此结识。以前贺兰雪从来不会带七宝参加这种场合，可是今天却突然一反常态，让七宝心中生疑。
　　贺兰茗一脸痴呆地盯着贺兰雪身边的小美人。“哥，给我去提亲！”他眼睛珠子好像长在了七宝身上，抠都抠不出来。
　　
　　贺兰景当然也看见了七宝的相貌，虽然暗自赞叹了一番，但是不过出自男人天性中对美女的欣赏，却没有不轨的心思，一来他早已娶妻纳妾，安家立室。二来他深知贺兰雪对这个女孩的重视，主意不可能打到她身上去。可是，贺兰茗就没这个眼力了。
　　
　　贺兰兄妹两人对视一眼，暗暗叫苦，这个呆子莫非又要发病！早知道不让他跟着，如果在这种日子闯出什么祸事来，可如何是好？在京都众多家族中没了面子不说，得罪的若是贺兰雪，那在父亲面前，连他们都要跟着一起受到责罚。况且这不比在家中，明亲王世子的宴会，出一点差错他们都要跟着遭殃。
　　
　　贺兰茗抢了不少美人在府里，可是跟七宝的相貌一比较，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啧啧啧，这个小美人一来，他就盯上了人家，看得目不转睛，十分入迷，当初以为金刀公主就是大美人，跟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比，好似又逊色几分，毕竟还是年轻好啊……贺兰茗一拍桌子，这个美人一定要弄到手！
　　
　　他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决心，感觉热血沸腾，十分有劲儿，苦于不能上去跟美人搭讪。贺兰茗心中十分着急，贺兰雪在那儿坐着，他还真不敢上去跟美人儿说话。
　　
　　咋办捏？
　　
　　暂时按兵不动，伺机接近小美人，贺兰茗一边咽口水一边低声道：“真是美人啊——”
　　
　　贺兰怜恨不得没有这样丢人现眼的兄长才好，这时对面座位的一位公子向她投来倾慕的眼神，贺兰怜柔柔一笑，眼神不由自主飘到贺兰雪身上去了，目中所及贺兰雪虽然神色淡淡，但是光是那份成熟的风仪，足以令她怦然心动。
　　
　　旁人再好，怎么比得贺兰公子。
　　
　　“会害怕吗？”贺兰雪压低了声音问七宝。
　　
　　七宝摇摇头，露出一个笑容。
　　
　　美人笑了，贺兰茗要晕了，他突然反手拍了一掌，引得贺兰家兄妹对他怒目而视，“我想起来有句话来形容这个小美人最合适不过，这美人一笑啊，就如花开迎风，月入歌扇，那是一个妙不可言啊——”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十分沉醉。
　　
　　这都是哪里来的淫词艳曲，唉，贺兰家兄妹的心一直提着，这种混帐东西，怎么偏偏是贺兰家的人，冤孽啊——
　　
　　贺兰雪闭目微笑，以他的武功修为，怎么会听不到那边色狼的痴呆之语。可是他一直面带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七宝当然是他珍藏许久的宝贝，但是现在有人要从他身边带走她，却也未必那么容易。他的法子多的是，对于七宝而言，他跟海蓝都是她亲近的人，既然自己是她……哥哥，那么海蓝的表白，七宝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如果七宝的眼界开阔了，知道这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那么她也未必会这么快答应海蓝的求婚，至少她会犹豫一下，至少她的选择会很多，她生得这么美，这么可爱，当然不会只有一个海蓝可以考虑。
　　
　　这是贺兰雪想到的第一个主意，无论如何，只有先隔开七宝跟海蓝，才有彻底分开他们的机会，总好过七宝一成年就立刻被别人带走要好得多。可是，他心里却并不好受。那些公子哥把眼睛盯在他心爱的七宝身上，贺兰雪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当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海蓝非要从他身边带走这个宝贝，他断断不可能将她展示到众人面前。看到那边那个蠢人竟然敢色迷迷地盯着七宝看，贺兰雪心里实在是气到极点；众人对七宝的十分关注欣赏，不但不让他放心，反而让他怒气涌上心头；眼看七宝对这里的一切十分好奇，他心里又闷闷的说不出哪里难受；现在他对自己的行为也不确定了，不知道所作所为是对的还是错的，这步棋走对了还是走错了，也许无形中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麻烦，引来了更多的觊觎者，贺兰雪心里又很是恼火。
　　
　　当真是无法形容。
　　
　　明亲王世子站在莲花台上，右手扶着栏杆，向下望去，一眼便看到坐在贺兰雪身边那个娇俏的小姑娘，他咬咬牙，这个贱民一直都没有认出他来，上次竟然还出言讽刺他，今日一定不能轻易放过她！
　　
　　他心里隐隐有几分兴奋，感觉这个聚会一下子有趣起来，让他期待万分。
　　
　　七宝好奇地端起眼前的酒杯，就着阳光看里面七彩的颜色，身旁贺兰雪照旧是饮茶，与他们并不相同。七宝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似乎发现了这酒杯中的秘密，对着阳光反复照个不停，七彩的颜色落在她脸上，分外动人。
　　
              
二四

　　贺兰怜是个十分美貌的女子，一颦一笑，顾盼生姿，一眼看上去就是个令男人顿生我见犹怜之感的美人。
　　
　　她低头向明亲王世子行礼。勃日暮虚扶一把，“贺兰小姐千万不要客气，招待不周，请多多担待。”
　　
　　两人一打照面，贺兰怜的脸上红云顿起，似羞似喜，十分迷人。
　　
　　勃日暮嘴角笑意温柔，示意众人不必起身，他走向主座。经过贺兰雪的位置，两人淡淡打了个招呼。
　　
　　贺兰景在一旁看了十分欣喜，有门儿有门儿，如果小妹能够成为明亲王府的儿媳妇，那将来就是堂堂的明亲王妃，这也是贺兰家与皇室关系加固的大好事。如果明亲王世子对小妹有意，那真是一件十分的美事。他转头看向贺兰怜，见她虽然脸红，却没有其他的表情，看不出是什么心意，还是回去禀告了父亲，再叫她嫂子去探探她的心思才好。贺兰景心里已经打了个转，面上却笑意盈盈。
　　
　　勃日暮双手轻捧酒杯，向众人致礼道：“我常年在外，难得归京，能邀请到诸位，当是明亲王府的荣幸，还请各位今日开怀畅饮，不醉无归。”
　　
　　众人纷纷起身回敬。
　　
　　七宝咂舌，这人怎么像换了个人一般，端得这么文质彬彬，跟那一天那蛮横无理的样子，完全不同，他今天这样才当得起与哥哥齐名的美誉，像他那天一样无礼，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席间不断有公子向勃日暮敬酒，他都含笑饮下，与对方亲切交谈，看来半点没有生疏的样子，游刃有余，给众人留下的印象都非常之好。言谈间众人的话题从诗词文章、丝竹琴曲、飞鹰走狗，蹴鞠骑射扯到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地方物产，勃日暮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只是无论别人如何将话题往政见上引，他都极为轻巧地将话题带到吃喝玩乐上来，对当今朝廷上的时局仿佛毫不关心，倒叫众人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这明清王世子到底几斤几两，不知他到底是否和他爹明亲王真的如传闻中那般不合。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必然不同，千金小姐们的态度则完全不一样，她们并不特别关心这明亲王世子到底跟哪个家族走得近，她们只关心他如何风度翩翩，温柔体贴。明亲王世子如今在她们心中倒是知情识趣的翩翩贵公子，跟那个一脸淡漠表情的贺兰雪简直天上地下。虽然对贺兰雪的风姿仪态，众位千金都有所青睐，可惜她们毕竟不是蓬门女子，做不出她们那种讨好逢迎之态，反而要让男人将她们碰在手掌心里，这明亲王世子言谈间十分体贴温柔，正是合她们心意。
　　
　　勃日暮刚刚对右下首的一位李家小姐示意，接着又对那边眉眼温柔的某某郡主含情脉脉，七宝看了真是叹为观止，这人简直就是孔雀，随时随地开屏，她想笑，又不敢笑，所以借吃糕点的机会把笑意都给掩藏了起来，腮帮子鼓起来也就看不出来咧嘴笑的模样了。突然有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七宝诧异地抬头，贺兰雪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嘴角却带上了一分笑意。
　　
　　用过餐点，侍女们撤下了宴席。这时候轮到小姐们退场了，下面是公子谈天说地的时间。贺兰怜过来邀请七宝一起去参观园子，七宝看了一眼贺兰雪，他轻轻点头，七宝才高高兴兴地跟着贺兰怜走了，再呆下去她就要笑死了，那只孔雀一直不停地四处放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华丽。
　　
　　太佩服了——
　　
　　勃日暮眼睛的余光一直轻轻瞥着七宝，发现她似乎很不以为然，他心中不悦，半点没有在脸上露出来。这时候小姐全部退场，他轻轻击掌。
　　
　　重头戏在后面，不是淑女们应该看的场面。
　　
　　丝竹声起。
　　
　　一荷巨大的莲叶托盘在九曲连环上临水而卧，上面匍匐着一位妙龄少女，她先是羞怯地给明亲王世子行礼，抬起头来时候众人才发现她眉如新月，肤如凝脂。美女在荷叶上翩翩起舞的瞬间，已经有人认出这位美人正是京都近两个月来风头最劲的名妓香云，她因色艺双佳、技压群芳而受到公子王孙，豪门巨贾的重金追捧，可惜实在是太红，任何人想要见她一面，捧着白两黄金尚且需要候上半月，可是明亲王世子一回京，居然请到这位美人出场，真是大手笔。
　　
　　美人献舞，当然让人心动。尤其这位美人还是身披薄纱，媚态毕现。
　　
　　可是贺兰茗对于这些风尘女子已经看惯，再美也不过是玩物而已，刚才看到七宝才觉得清纯的闺阁小姐原来是另外一种滋味，他早已心痒难耐，借着尿遁的接口偷偷跟了出去。
　　
　　却没有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七宝跟着一群千金小姐参观这座大园子，所到之处见到的雕栏画槛，莫不是极为精巧华丽，宛如仙境，纵然各位小姐都是出身名门，也不免惊叹这孔家当初该是何等风光，连一所园子都如此华丽，只是看在七宝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感觉了。
　　
　　这些小姐身娇肉贵，没两步都说累，于是在一边侍候的侍女们就领她们去休息。七宝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向前来邀请一起走的贺兰怜摆摆手，示意她先行一步，贺兰怜点头，跟着那群人离去。七宝只是不太习惯那些千金小姐冷嘲热讽的模样，她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也许自己就是平民的命，即便穿着同样美丽的衣服，也不可能成为千金万金。
　　
　　七宝避开跟随的侍女，走到凉亭休息，看着那上面题的“明月”两个字怔怔出神。天涯明月，天涯明月，孔家是不是就只剩下七宝一个人了呢，只剩下她了，七宝坐下来，托着下巴盯着亭外松树上的小鸟看了半天。
　　
　　总是别人认得她，她谁也不认识。这滋味，是不太好受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海蓝却没有来。
　　
　　早知道把西门兔子带来，可惜是宴会，也没有胡萝卜，哥哥也不肯让她随身带着只兔子到处跑。突然一只手掌落在七宝的肩膀上。
　　
　　她吃了一惊！
　　
　　“小姐不要害怕！我也是贺兰家的人！”
　　
　　七宝看了来人一眼，正是在宴会上死命盯着她瞧的那个家伙。这人不但眼睛直勾勾的，连面上都带着点痴缠，身上还挂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荷包，拇指上戴着个墨绿的大扳指，看起来倒十足的富贵，不是贺兰茗又是谁。
　　
　　“我是贺兰茗，小姐不要走!唉，小姐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哪！”贺兰茗急急忙忙上前挡住七宝的路。
　　
　　“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吗？”七宝眨眨眼睛。
　　
　　“这个——”贺兰茗有些微发窘，看着七宝脸上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拦我做什么？”七宝眼波流转，十分灵动，看得贺兰茗目光炯炯，一点都不舍得移开。
　　
　　“我……我……恩……我——”贺兰茗支吾了半天，平日里对付那些烟花女子的赖皮样半点都使不出来，生怕吓到了眼前这个小美人。她跟那些女人不一样，他一时口干舌燥，反而不知道如何应付。
　　
　　七宝逼近他一步：“你待怎样？”
　　
　　贺兰茗一把拉住七宝的手，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小姐，贺兰茗对小姐一见钟情，决定此生非你不娶，万望小姐成全了此番心意！贺兰茗对天发誓，如果娶得小姐，再也不去花街柳巷，不，呸呸，再也不寻花问柳……欺男霸女……呸……也不对，以后对小姐一心一意……”
　　
　　七宝目瞪口呆。
　　
　　手还真就被这家伙亲了一口，他跪在地上，乐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七宝以为他是个色狼，谁知道他竟然是这样子，七宝真是哭笑不得，这叫什么事儿……
　　
　　“看不出来茗公子如此深情，在宴会上就如此迫不及待啊——”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七宝的手背被一把十分华丽的扇子挑了起来。
　　
　　贺兰茗眼睁睁看着那只十分美丽诱人的手从他手心里被挑出去，不由对来人怒目而视。
　　
　　还未看清脸，恶言已经出口：“丫丫个呸的，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二五

　　扇子很华丽，扇骨是用上好的象牙片打磨而成，镂空雕刻出美人图。
　　
　　贺兰茗话刚说完，一看清来人的脸，他顿时脸色煞白，眼前言笑晏晏的华衣男子，正是勃日暮。贺兰茗再大胆，侮辱皇族的罪名，却还是担不起。
　　
　　只是美人面前，他又不想露出怯意。这里进退维谷，不知道如何是好。
　　
　　勃日暮轻轻一笑，“茗少怎么还在这儿，你兄长到处找你，可别误了正事。”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七宝，仿佛在说，碍事的人就是她一般。哼，七宝不愿意与这个人多说话，转身便走。她一走，贺兰茗就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告退，生怕勃日暮反悔，将侮辱皇族的罪名扣在他脑袋上。
　　
　　勃日暮的扇子自在地摇了摇，向七宝离开的方向而去。
　　
　　七宝脚下越走越快，可是勃日暮的脚程岂是一个小姑娘可以抵得上。很快他就挡在了她身前。在她眼中，勃日暮是比贺兰茗更讨人厌的家伙，简直可以说的上是面目可憎。
　　
　　七宝刚才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避开他，可是他却没费半点功夫便赶在了她前头，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七宝的后背出了一点汗，暖风吹来，反而添了几分凉意，那衣衫贴在后背上十分不舒服。七宝也不言不语，想从他身边避开，谁知道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你做什么！”七宝惊惶，这里十分僻静，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她心里半点也摸不清。
　　
　　“啧啧，海蓝能亲得，怎么我就亲不得？”勃日暮嘴角挂着笑意，语调却微含讥讽。
　　
　　问题是，他怎么会知道她跟海蓝哥哥的关系？七宝怒地用手抵在他胸口：“你这人到底要怎样？我根本不认识你！”
　　
　　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勃日暮脸上虽然还是笑意盈然，眼中却一片阴沉之色，“不认得？”
　　
　　七宝当然没有认出他就是当日小巷子里被人打得面目不清的少年，可是勃日暮却十分气恼，尤其当他听海蓝亲口说跟贺兰雪的妹妹要好的时候，他猜准了海蓝口中的女孩就是七宝，也是他所谓的贱民。七宝被贺兰雪带回京都两年时间，贵族中议论纷纷，不知道七宝到底是什么来历，贺兰雪对外的说法是世交的女儿，可是贺兰家哪位世交是在丽水的，又为什么直到这小姑娘十二岁了才找到带回来。勃日暮跟其他人并不相同，他要查当年的事情，比任何人都要方便，况且七宝的相貌越发与宫中的海太后相似起来，生得就是个无双的美人，又能瞒得了这些人精似的贵族子弟多久，心照不宣罢了。但是大部分人，谁也没有想要得罪贺兰家和海家的意思，即便七宝真是孔家的遗孤，孔家也早就倒了，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勃日暮却不像一般人那么想，他对贺兰雪的为人行事作风十分了解，当然不会以为他无缘无故带回一个小姑娘来是发了慈悲心肠，贺兰家的人要是有慈悲心，当初怎么会毫不留情地踩踏孔家，使得本来不过是流放之罪，最后变成灭门之祸，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夺得孔家手上的势力而已。
　　
　　这个七宝，只不过是个道具，虽然勃日暮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道具生得十分惹人喜欢。
　　“让开！”七宝想要重重踩他一脚。谁知道勃日暮身形闪动极快，不但没有踩到他，自己反而差点跌倒，被他搂得更紧。
　　
　　“调戏一个贱民，世子真是有闲心啊。”七宝翘起嘴角，笑得十分甜蜜。
　　
　　勃日暮面容微微一变，凑近她道：“七宝，你真喜欢海蓝吗？”
　　
　　七宝没有想到他突然问这么个问题，冷冷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勃日暮眼神闪动，闻到七宝身上好闻的味道，他都有些把持不住，突然叹息道：“我是觉得你可怜，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单单只瞒着你一个人。”
　　
　　七宝眼波转来转去，突然笑起来：“上当受骗的反正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姿势十分亲密，说的话却半点亲近的味道都没有，十分诡异。
　　
　　勃日暮不怒不恼：“你不想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七宝看了他一眼，面上竟然还是一副天真的表情，“知道不知道，也不用你操心。”
　　
　　勃日暮突然冷笑，截口道：“自然是不用我挂心，但是被人利用，心里只怕不好过吧。”
　　
　　七宝奇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不好过，没准我乐在其中呢？”
　　
　　她脸上微微有些红色，看起来仿佛是有些羞怯，看得勃日暮眼睛一眨不眨，心跳如雷，也不想再耽误时间跟她继续打哑谜，“七宝，我不跟你绕圈子，你从千金小姐变成贱民身份，难道半点怨恨没有？贺兰雪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孔郁之是天下第一大聪明人，海明月巾帼不让须眉，你是他们的女儿，难道生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傻瓜？还是你不愿意相信现实，不敢承认一直对你好的哥哥是别有所图。”
　　
　　他字字句句像利剑一样穿透七宝的心，让她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一般，疼得差点蹲下身子来捂住胸口，可是她动也不动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勃日暮，“他们是别有所图，难道你就是真心的好人？”
　　
　　勃日暮大笑：“我虽然也不是好人，但是对你来说，我是大有帮助的良人。”
　　
　　七宝低下头，似是琢磨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孔家掌管天下最赚钱的生意近百年，光是这座天涯明月就消耗有半个国库的金银，可是在孔家也不过九牛一毛。”勃日暮慢慢道，显然已经胸有成足。
　　
　　七宝叹道：“是啊，孔家当年的确是家资亿万，富甲天下。”言谈间似有悲戚之色，再不复刚才天真模样。
　　
　　勃日暮呆望着她，面上微笑也渐渐消失，突然轻唤道：“七宝，你还好吗？”
　　
　　七宝笑：“我很好，我好的不能再好了，你继续说吧。”
　　
　　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别的少女尚在父母兄长的手掌心里捧着，她却要面对一群别有居心的豺狼虎豹，纵然是勃日暮，也多少有些替她惋惜。尤其这些人，还一个个都披着漂亮的皮囊，装着十足的关心，对她呵护备至，体贴有加。换作任何人，都不能接受，可是她面色沉静，似乎早已对这一切洞悉，却还是隐忍不发，倒是让勃日暮原本对她的轻视有些愧然。
　　
　　他想了想，反而问她：“你们孔家的生意，你知道都是些什么吗？”
　　
　　“孔家当年是前朝的顶梁柱，百年来出了六位皇后，前朝有大半的皇子都是孔家的女子所生，而孔家虽然是清贵世家，掌文不掌武，却操持着国家经济的命脉。大凡国家一切用度，西南的琥珀、宝石和象牙，南方的香石，东边的金玉珠贝，还有西北方的银矿，凡是这些珍奇玩物，想要进宫，先要由专人验收入库，而这个职位，百年来从未由孔家以外的人接手。”勃日暮顿了顿，看了眼七宝平静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孔家百年来都掌控着一项赚钱的交易。”
　　
　　“私盐。”七宝笑得惨然，勃日暮心里也不禁有些不忍。他还从来没有在七宝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突然卸了力气。
　　
　　狠狠心，勃日暮咬牙道：“是，私盐。”
　　
　　“可是当年抄家之后，先帝根本没有搜出多少东西。”
　　
　　七宝看着勃日暮：“没有吗？明亲王世子真是健忘，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落在旁边的墙角，那里一个石桌，四只石凳，一条长长的竹管从墙外接进园内，每当竹筒承重，自动下垂，就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滚落下来，全部滴入一只洁白的银盆内。勃日暮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由得觉得自己稍有失言，“是，除了你孔家的数所宅院，本宅的一些珠宝古董，以及从你家人身上搜出来的一千亩地契。可是除了这些之外——”
　　
　　七宝突然大笑，与平日神情极为不同，“你还少说了一样吧，这所天涯明月，现在不就在你皇族手中吗，当年你勃家也不过是一介武将出身，得了天下抄了孔家还觉得不够，是不是觉得少了。我人就在这里，如果你还嫌少，干脆把我杀了，拖到市集去，说不定还有人能当猪肉买回家。”
　　
　　勃日暮被她说的哑口无言，看着她半响，竟然一时间把早就盘算许久的话给忘了。七宝冷眼瞧着他很久，终于低声道：“虽然我说你们贪心，但是好歹你比他们强些，想要的东西明刀明枪来抢就是了，你说的不错，孔家的确没有把家底露出来，那又如何，你们找得到吗？是不是以为只要有我在你们手里，父亲一定会来找我？打的真是好算盘——”
　　
　　勃日暮原本没有想到七宝其实早就已经洞悉他们的意图，这时候真的有些没把握，仿佛一帮男人设了个极其卑劣而且下等的圈套去围捕一只猎物，他们以为她是乖巧的小白兔，谁知道却是只精明的小狐狸。这计策当然很浅，他们也一直以为对付一个天真的小姑娘，这点心思就够了，扣下她作为孔家的人质，那孔郁之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来找她，只要孔郁之没死，他孔家的财产总有一天会落入他们手里。
　　
　　富可敌国的财富，的确是让人心动。
　　
　　但是勃日暮突然觉得，也许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才是孔家的另外一笔最大的财富。
　　
　　“他们除了想要那笔钱，还想要我父亲的命，当年所有人都一度以为我父亲死了，可是时过境迁，大家又都一致认为他没有死，还躲在暗处图谋着什么时候能够东山再起。就没有想过，也许我父亲早就死了，那你们不是白费功夫？”
　　
　　勃日暮突然松开了手，上下端详着七宝，仿佛要重新认识她。
　　
　　七宝后退一步，警惕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心里可害怕。”
　　
　　勃日暮一笑，终于有些轻松模样，“就算得不到那笔宝藏，得到你，也是美事一桩。”
　　
　　呸，色狼，想的倒美！
　　
　　七宝翻了个白眼。
　　
　　她突然向他浅笑，轻轻勾勾手指，“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猜到我哥哥别有目的的？”
　　
　　勃日暮突然沉下脸：“你怎么还叫他哥哥，莫非你还真喜欢他？”这话就有点酸了，可是他还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便上前靠近她。
　　
　　谁知道突然被七宝猛地踩了一脚：“我偏不告诉你！”
　　
　　勃日暮伸手去抓她袖子，突然什么也没挨着。

                  
第二卷：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

二六

　　勃日暮岂肯就这样放过，一闪便又抓住了七宝的袖子，笑着看她。
　　
　　七宝叹了口气：“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告诉你也不要紧，反正你跟我说了点实话，我也对你说点心事，咱们就扯平了。总好过将来你还要赖我。”
　　
　　“赖你什么？”
　　
　　“赖我欠你人情。”七宝的袖子被他拉拉扯扯，她挣又挣不开，没好气道。
　　
　　“那就说吧！”勃日暮就着袖子揽上去，想要握住七宝的手，偏偏七宝捏起拳头，他怎生也掰不开。
　　
　　“我曾经是很感激很敬重哥哥的，我以为他是除了乳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了。可是他做错了一件事，露出了一点线索。”
　　
　　勃日暮把七宝的拳头握在掌心，七宝瞪了他一眼，“他让人扮成我乳娘来试探我，追问我爹爹的下落。”
　　
　　勃日暮眼睛沉不见底，唇角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哦？你怎么分辨出来的，他既然找人试你，就不会出岔子，贺兰雪做事不至于如此大意吧！”
　　
　　七宝笑：“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我摸到了那个女子的手指。”
　　
　　“手指？”
　　
　　“对，手指。乳娘为了养活我，给别人纳鞋底，你知道那鞋底是用什么线吗？”
　　
　　七宝终于成功收回手，她轻轻比划了一下，勃日暮摇头，七宝继续说下去：“你们当然不会知道，麻线你见过吗，我乳娘的拇指和食指上头都是厚厚的茧子，可是那天的‘乳娘’——”
　　
　　勃日暮笑道：“莫非那个女人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七宝摇头，“那手非常细腻精巧，不像做鞋底的，倒像是刺绣的。”
　　
　　“刺绣？”
　　
　　“做刺绣和做鞋底，别人看来是差不多，可是其实完全不一样，虽然都是针线活儿，但是刺绣的手要细腻柔软，不然会伤了缎子，而我乳娘不但做针线还要做粗活，她连手掌都是厚厚的茧子，你说，我摸了那么多年，怎么会分不出来？”
　　
　　“只有你们这些有钱人，才会以为天下的针线活都是一样的。”七宝脸上带笑，勃日暮却觉得她似乎是要落泪。只是似乎而已，因为七宝的脸上并不能真切看到要落泪的迹象。
　　
　　“但是我也没有就这样认定哥哥是在骗我，可是那女人竟然问我，怎么不去找我父亲，我心里就觉得她有问题，乳娘从来不会问我这种事情，所以，我告诉她，到了时候，父亲自然会来找我。”
　　
　　“你拖延时间？”勃日暮想要搂她在怀里，七宝后退一步。
　　
　　“所谓到了时候，到什么时候，当然是我说了算，他们要等，我也没有办法。”
　　
　　勃日暮好奇心并没有就此停止，“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别人想要骗你说真话？”
　　
　　七宝似乎觉得冷，稍微动了动身子才接着回答：“是，开始我也不确定，直到我看见玉娘。”
　　
　　“绣楼？”
　　
　　“是，绣楼，刺绣，针线，玉娘的手。”七宝点点头，肯定了勃日暮的猜测。
　　
　　“我吃的是乳娘从糨子里省下来的面烙的饼，穿的是乳娘改小的旧衣，为了省钱，晚上不敢点蜡烛，但是我的眼睛比别人亮，耳朵比别人灵，触感比别人敏锐，同样一只手，我只要摸过一次，绝对不会错。哥哥未免存了试探我之意，才将我送到玉娘的绣楼，可是反而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就是那只手！”
　　
　　“我长到十二岁，连扁担大的‘一’字都不认识，可是我不傻也不蠢，我知道贺兰家是想要什么，但是我乳娘已经不能保护我了，她才会将我送出来，谁知道，却还是到了贺兰家。”
　　
　　勃日暮突然上前紧紧抱住七宝，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七宝，你想要哭，就哭吧。”
　　
　　七宝感到呼吸不能，脸上不免涨得通红，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推开他，“你有病啊！我要憋死了！”
　　
　　勃日暮故作大惊失色的模样，“诶，你不是要哭了吗？我借个肩膀给你啊！”
　　
　　七宝睁大眼睛：“哪个说我要哭了，我又不伤心，为什么要哭？”
　　
　　勃日暮脸上露出笑意，扇子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哭了。”
　　
　　七宝跺了跺脚，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人家也没有平白对我好的理由，我从来就没奢望过，哥哥毕竟没打过我，没骂过我，也没逼迫我，我有吃有喝有玩有乐，为什么要哭！”
　　
　　“可是他们骗你了呀，你不怨恨?”
　　
　　七宝摇摇头：“我又没有什么损失，凭什么恨人家，到现在为止，哥哥也没有强迫我说出父亲的下落，他们对我未必就半点真心没有，我们无亲无故，他们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说你聪明，这会子又傻起来了，他们对你好是别有所图，难道不怪他们，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倒也没有，我吃饱穿暖，不用在外面流浪，这就已经很好了。即便是我的亲生父母，父亲即便真的活着，丢下我一走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看我一眼。我母亲，你们说她做了妃子，那是富贵了吧，可是她也没有给过我一口饭。贺兰家虽然是别有所图，毕竟我吃人家两年白饭，还能认字读书，我凭什么怨恨人家，亲生父母尚且都不管我，怎么能将错都怪在别人身上？”
　　
　　勃日暮被她一通奇怪道理噎个半死，不知道说她知足好，还是不求上进，这在他看来是万万不能理解的，被人家利用还要反过来感激人家，这小妮子脑袋可能真的是进水了。在他料想里，七宝应该是听了他说的真相后大为愤怒，感到晴天霹雳，然后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接着发誓报仇雪恨，毁天灭地，跟他合作，将贺兰家闹个鸡犬不宁才是，怎么会这么阿斗，唉，真是没办法，要死要死，这个死丫头说得他心里都酸酸的，当事人还半点无碍，叫他怎么提要求，没法儿活啊简直……
　　
　　“你有话快点说，我要回去了，哥哥找不到我，要生气的。”
　　
　　勃日暮被她气得干瞪眼没办法，恨不得掰开她脑袋瓜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稻草才好。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是是非非，他想起自己跟七宝身世的不同，突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羞愧起来，他整天怨恨，天天思忖着如何报复那个贱女替自己的母亲报仇，虽然不见得是错，但是论起心胸，似乎反而比七宝差了些，她没吃没喝，在贫苦中长大，看见他这么一个落难的人，居然会把自己的馒头分给他，他却还要倒戈一击，怎么着都显得那么不厚道不仁义，虽说——虽说他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教育，他所知道的，是将自己要的东西夺过来，为了自己开心，可以毫不留情地践踏别人的感情和自尊，将自己的愉悦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这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常有的事儿，他们习以为常，毫不羞耻，做得极其坦荡，想起七宝的童年，他突然觉得心底隐隐有些痛感，又反而更加怨她没脑子，明明知道被人家利用还要百般讨好献媚，真是矛盾得要死。
　　
　　“七宝，别的我也不说，我愿意帮助你，但是如果你父亲真的出现，你必须让我第一个知道。”
　　
　　“这又是为什么？”我爹来找我，还要让你第一个知道，呸！
　　
　　七宝心想这好没道理。
　　
　　勃日暮的扇子轻轻在他自己手掌心中扣了扣，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七宝的脸看，这是十分从容的凝视，七宝心想这种好像别有目的的眼神还不如贺兰茗那厮直勾勾的眼睛可爱。
　　
　　色狼固然可恶，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色狼，女人更讨厌。
　　
　　“你放心好了，我一不要你父亲的命，二不要你孔家的财。我所求的，不过是这天下太平而已。”
　　
　　“天下太平？”七宝没有听明白勃日暮的意思。
　　
　　勃日暮摇头笑道：“傻姑娘就是傻姑娘，我还以为你真聪明，原来还是个傻孩子！”他语中多有亲昵之意，听得七宝心里一抽一抽，鸡皮疙瘩落了满地。
　　
　　“这孔家的财，是万万不能落入贺兰家手上。贺兰家掌管你孔家事务不过几年光景，已经富贵逼人，那海家不但出了个太后，还与贺兰家关系密切，你说如果真的让孔家的钱财落入贺兰家的腰包，这天下还太平得起来吗？”
　　
　　七宝奇怪道：“可是我刚才还听小姐们说，你母亲不是海家的小姐吗？”
　　
　　勃日暮淡笑：“是，可我是姓勃的。”
　　
　　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姓，既不会是贺兰，更不能是姓海。
　　
　　七宝此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二七
　　
　　男人总是会给自己的行为披上华丽的马甲，就像勃日暮，明明是为了他勃家的统治千秋万代，现在却说什么为了天下太平。
　　
　　再华丽，那也就是一张皮啊，七宝心想。
　　
　　“我为什么要帮你？”七宝哼哼唧唧。
　　
　　勃日暮一挥扇子，十分潇洒模样，“如果你答应了我这个要求，日后你需要我的帮助，随时来找我即可。”
　　
　　这个要求，还蛮令人心动的，人生在世谁不需要别人帮助呢？七宝反复思考了一下，虽然说自己并没有别的想法，但是未必别人就让她很太平，万一遇到危险，勃日暮这厮说不定能帮上忙。但是他所说的，要求第一个知道孔郁之的下落，这个——
　　
　　“我没法儿答应你。”七宝很认真地回答。
　　
　　“这是为什么？”勃日暮根本没想过她会拒绝。
　　
　　七宝实话实说：“我都认不出我父亲，即便他真来找我，万一他自己不出面相认，我怎么可能来通知你。而且，你还要第一个知道，我更加不可能向你保证。他没有出现以前，我什么都保证不了。如果到时候你硬要讹我，不肯兑现这个承诺，那我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不要轻易许诺的好，你向我许诺，我难免要当真，万一你到时候做不到，我不是要伤心难过？”
　　
　　七宝从来不向人轻易许诺，因为她总是了解生活中太多变故，诺言无法成真，被许诺的人难免要失望，既然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要说的好。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勃日暮心中微微一动，仿佛那口气从他心坎上拂过，他的目光不由自主从七宝的脸上转到她的肩膀，看来十分瘦小的身体，似乎承担了很多男人都未必能够担下的艰辛，他的手颤动了一下，突然生出一种欲念，想要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不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会是什么样的触感，是不是和她颈上裸露出来的肌肤一样美好诱人，勃日暮这么胡思乱想着，心里居然绮思不断，鬼使神差一般，他居然问出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你喜欢海蓝吗？”
　　
　　七宝露出错愕的表情，看得勃日暮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明明是在谈正经事，他为什么要牵扯到这个问题上去。
　　
　　她喜欢海蓝吗？七宝心里也没答案，如果说这些待她好的人当中，真的要找出一个最真心的，七宝觉得除了海蓝，再没有旁人了，那么，他向她表白，她为什么还在犹豫，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更加无法回答勃日暮。在她心里，能活着有饭吃有床睡，就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生活，如果要去奢望别的，她不敢想——
　　
　　勃日暮见她踌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觉得喜悦。眼前的少女眉目如画，却还一脸迷惘，显然对于情之一字并没有真正开窍，可怜海蓝一片痴心，对一个还没懂得什么是爱情的小女孩来说，似乎是错付了。
　　
　　但是勃日暮却觉得高兴，非常高兴。他半点也不为自己的友人难过，在他心中，海蓝跟七宝并不匹配，因为海蓝并不了解她，贺兰雪也不了解她，他们都当她是好哄骗的小姑娘而已。
　　
　　他兀自开心，却没想到，就算七宝还没有真正喜欢上海蓝，跟他明亲王世子，又有什么关系？真是替他人担忧，白白浪费一腔热忱。
　　
　　“七宝！”
　　
　　七宝闻声望去，不远处贺兰雪孤身站着，正冷冷向这边看过来。
　　
　　“哥哥？！”七宝再没看勃日暮一眼，小鸟一样飞身扑过去。
　　
　　又装样！这个死妮子！勃日暮眉头不悦地拧了拧，他眼睁睁看着七宝雀跃地扑到贺兰雪怀里，看着贺兰雪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来抱住她。
　　
　　这一刻，勃日暮不高兴，刚才还开心得不得了的心情一下子荡到谷底，七宝对贺兰雪的热情，绝非是装就能装出来的，她明明知道这个人心思复杂，别有所图，却还是与他这么亲近，根本看不出半点隔阂，这两个人的关系，真是奇妙之极。
　　
　　贺兰雪抱住七宝，才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你到处乱跑什么，刚才哥哥去找你，却听贺兰怜说你自己玩去了，要是丢了怎么办？”
　　
　　七宝笑得很灿烂，腻在贺兰雪胸口，吐了下舌头，“怎么会呢，这里又不是郊外，七宝不会迷路的。”
　　
　　贺兰雪无奈地牵着七宝走开，七宝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走，她不禁偷偷回头看了勃日暮一眼，看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宴会真是冗长，完了以后还要互相寒暄完毕才能走，七宝昏昏欲睡，她掀开帘子，看哥哥站在车外，与那些贵族子弟一一告别，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其实活得很累。
　　
　　他站在人群中，面上也有些微笑的样子，可是看起来却与别人并不相同。站在一群锦衣公子当中，一身月牙白的贺兰雪多少显得有些太素，却莫名让七宝觉得自己的哥哥要远远比他们都有气质。虽然他身边站了那么多人，但七宝莫名有一种感觉，无论他和多少人站在一起，无论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周围都是空旷的，他好像是一个人，站在旷野中。
　　
　　寒冷荒凉，无色无香。
　　
　　这就是七宝并不怪责贺兰雪的另外一个缘由，她总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哥哥，十分寂寞可怜。他是贺兰家的人，却不与族人同住，他的家里有好多好多的仆从，但是只有他是主人，七宝托着下巴想着，虽然她跟乳娘过得非常辛苦，非常艰难，虽然她有的时候要饿肚子，要忍受寒冷，但是她跟乳娘，是一加一等于二，而贺兰雪，好像始终是一。
　　
　　所以贺兰雪一上马车，七宝就腻到他身边去，浑然将那一夜看到的情景忘到脑后，她跟他在一起，从来不会去想他靠近自己有什么目的，如果他真的是她的亲生哥哥，不知道有多好，七宝真心这么想着。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贺兰雪并不知道七宝心里在想着什么，他只是回忆着刚刚勃日暮对待七宝的态度，虽然站得不近，可是勃日暮那眼神，微微让他心里觉得不安。虽然他与七宝都避而不谈那天晚上的情景，但是他不知道，那对七宝来说，是不是一个冲击，心里仿佛是希望她不要记得，又希望她能够在意。
　　
　　………………………………………………………………………………………………………
　　
　　年关很快过去，又是一年。
　　
　　正是初春时节，京都最热闹的光景。街道上叫卖声此起彼伏，饭菜的香味不时从一家家饭馆中飘出来，路人只要闻到香气，便觉得垂涎欲滴。
　　
　　店里的伙计忙得手忙脚乱，抬眼见又进来一行人，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要笑模笑样迎上去。招呼着那群人进来，谁知道偌大的桌子，那群人却并不坐下，只有在中间的一位锦衣公子，独坐其中。其他人都是随从模样，垂手而立，十分恭敬。
　　
　　小二心知这是大主顾，赶紧上前招呼：“不知道爷您吃些什么？”
　　
　　那锦衣男子一进来，众人的眼光早已集中到他身上，他却是半点不以为意，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轻勾嘴角，扇子一指：“照他们那一桌，照样来一份！”
　　他声调并不高，却十分悦耳，引得小二向他所指的那一桌看去。
　　
　　那桌子上坐着的是一男一女。男子二十上下，相貌十分英气，一双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的模样。虽然只是一袭蓝衫，却神采飞扬，衣着并不华美，却很有几分贵气，让人不敢小觑。另外的女子则是背对着这边坐着，纤腰一束，鬓发如云，不知是什么模样。
　　
　　那年轻男子闻言微微露出诧异，向这边投来一眼，顿时笑出声来：“七宝你看，咱们又遇上他了！”
　　
　　这一桌坐着的，正是海蓝和七宝。
　　
　　七宝并没有回过头来，背对着勃日暮猛翻白眼，阴魂不散啊阴魂不散，自从那次宴会，这个家伙就像是背后灵，成日里跟着她，她在哪里出现，不出半个时辰，这厮准时赶到。海蓝邀她来喝茶，从来没有一次见不到这家伙，最最让人烦的，是他每次都——
　　
　　“这么巧啊——”勃日暮言笑晏晏，扇子轻轻一挥，明明是对着海蓝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七宝身上。
　　
　　关键是，他每次都是这一句，让七宝满腹怨恨无处发泄，无耻啊，无耻啊，这人忒无耻，果真是至贱者无敌，勃日暮每次这么一说，海蓝和她总是不好意思拒绝，下面总是会——
　　
　　“难得偶遇，不如并桌如何？”
　　
　　又来了又来了，谁来救救她，脱离这厮的魔爪。
　　
　　海蓝微微点头，虽然他也不喜欢被人打扰与七宝难得的独处，但是他与勃日暮交情向来很好，如果硬是拒绝，未免不近人情。
　　
　　勃日暮见没人反对，实际上是七宝每次的反对都无效的情况下，十分从容地坐了下来。
　　
　　七宝心里猛插小人眼，脸上却笑得十分客气：“世子今日又这么闲啊，还真是巧，咦，你怎么没带着那些侍女姐姐，我记得你每次都要带着她们出来的呀，抹抹桌子，抹抹椅子，再洗洗手，擦擦嘴？”
　　
　　她这话明显是在讽刺勃日暮出门排场甚大，海蓝心中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想必是上次他被你说了以后，自己也觉得麻烦，当然就不带了。”
　　
　　勃日暮面上难免有些尴尬，这两个人明显是在取笑他，他心中恼怒的要死，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舍不得走，偏要留下来受辱。心思一转，他转而揶揄海蓝：“怎么今天趁着贺兰兄出门的机会，海蓝你又忙里偷闲，将七宝带出门了吗？”
　　
　　海蓝脸上一僵，明显被触到死穴，贺兰雪看七宝看得几乎寸步不离，他难得能逮到什么机会接近七宝，想想真是后悔，他当初还不如直接将七宝抢回家，总好过现在想要见她，没有一次不是偷偷摸摸。
　　七宝那边死命往嘴里塞东西，填满了嘴巴，勃日暮就不好对她说话，然后他们快点吃完，她跟海蓝赶紧离开，勃日暮再厚脸皮，总不至于非要再跟着吧。
　　
　　可是勃日暮半点没有动筷子，反而让小二上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坐着喝茶。
　　
　　七宝心中暗叫不好。
　　
　　果然勃日暮道：“我今日感觉不太舒服，食难下咽，预备待会出去走走，不知道二位有什么安排？”
　　
　　海蓝也不想让勃日暮跟着，但是即便这次拒绝了，照着往常的经验，勃日暮又会从某个墙角窜出来，还是算了，等一会儿找个机会甩掉他，好跟七宝去玩。他向七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示意她不要着急，然后对勃日暮道：‘我跟七宝待会就在街上随便转转。”
　　
　　七宝会意，暗暗盘算，要在什么地方把这个家伙给彻底甩掉。
　　
　　勃日暮看他们两人默契交流，心中不快，却展颜而笑：“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大家一起转转？”
　　
　　转你个头！七宝恨不得拿米饭塞住他的嘴巴。
　　
　　她想起当初贺兰茗那一句话，真是：丫丫个呸的！
　　
 
二八

　　七宝站在路口，勃日暮刚刚在拐角已经被他们给成功甩掉了，现在她手里啃着糖葫芦，百无聊赖地在等着海蓝买千层酥回来。
　　
　　小日子真是幸福啊，七宝看着天上飞过的一只鸟，曾几何时，她是别人的跑腿，如今海蓝哥哥已经彻底沦为七宝的奴隶，他不但不敢扯她辫子，还要处处讨好她，果然小姑娘长得水灵，心里就是美啊！
　　
　　路人纷纷奇怪地看着这个妙龄少女，她一脸傻笑仰望天空，天上有什么吗？
　　
　　“这位姑娘，请问……你……”
　　
　　“……茅厕怎么走？”
　　
　　七宝回过神来，稍微想了想，对这个少年指点了一下。
　　那少年看着七宝，嗫嚅着道了谢。脸色涨得跟猪肝一个色，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又张不开口的样子，其实他一早注意到这个美人，她虽然拿着吃食乱啃，却半点未损害她的好相貌，他痴痴站在街角看了半天，看她对着身边蓝衣男子巧笑倩兮，美目流盼，看得他心里羡慕不已，终于逮到机会发现那男子离去，独自留着这个少女站在那里，他鼓足勇气想要上前搭讪，不知道怎么了，对着那少女一双明目，那副吃惊的模样，他平日一张巧嘴半点张不开，张口结舌半天，居然变成了一个连茅厕都不认识的问路人。
　　
　　他恨不得自己找个地洞钻下去，当下觉得没脸再呆着，飞快走开。
　　
　　“喂，公子，茅厕是那个方向！”七宝见他走反，十分好心提醒他，他却充耳不闻，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对翅膀来，越快消失越好。
　　
　　“怎么了？”海蓝将包裹好的千层酥递给七宝，看七宝吃得嘴角都是糖葫芦渣，伸出食指替她抹掉。
　　
　　七宝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把糖渣卷进嘴里品尝，心里恶寒，海蓝哥哥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孟浪，对小姑娘作出类似调戏的行为来，呃——
　　
　　海蓝本来笑得眉眼弯弯，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少年，挑起眉头问七宝：“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他虽然在不远处买东西，眼睛却时刻盯着七宝这边的动静。
　　
　　“啊？”什么男人？
　　
　　七宝想要拆开千层酥，谁知道被海蓝一把又抢走，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海蓝手里的包裹，伸出爪子来：“还给我——”
　　
　　海蓝笑，摸摸她的头：“就是刚才那个，那个穿得跟花喜鹊似的娘娘腔。”
　　
　　花喜鹊？娘娘腔？海蓝的说法，真的，很不友好。
　　
　　岂止是不友好，还带着浓浓的酸意，可惜七宝并没有留意，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香气四溢的千层酥引走。
　　
　　“他来问路的，他问我茅厕怎么走。”七宝如实回答。
　　
　　海蓝嘴角弯出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拉长声调：“哦，他问你茅厕怎么走？我看他是别有所图吧。”
　　
　　别有所图？莫非是说刚才那人，还想借厕纸？海蓝哥哥好聪明，怪不得那人一脸便秘模样，欲言又止。
　　
　　七宝终于明白地点点头。
　　
　　海蓝知道七宝又故意误解他的意思，气得狠狠拧了一把她的脸，“满大街的人他都不问，一个男人，向一个姑娘家问茅厕，你就没有半点警觉心，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万一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万一趁我不在欺负你怎么办？万一我没来得及赶回来他强行把你带走怎么办？万一——”
　　
　　“痛啊！”七宝拉开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我都是大姑娘了，海蓝哥哥你不要老是拧人家的脸啦！哪有那么多万一！只是问路而已嘛！”
　　
　　根本是你自己大惊小怪，呜呜呜，七宝默默摸摸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有点痛！
　　
　　海蓝哥哥最近管她也好严，在家里被哥哥管，偶尔才能溜出来，居然还要被海蓝哥哥管，七宝觉得自己的明天突然被这两个男人卡住了脖子，呼吸不能。
　　
　　他们好强大……七宝默了半天，突然道：“海蓝哥哥？”
　　
　　“恩？”海蓝从齿缝里哼出一声，摆明还在生气。
　　
　　“那个，我还想吃糖醋排骨。”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海蓝都要捧醋狂饮了，他心里酸的要死，这个丫头还惦记着糖醋排骨，哼！“我给你买！我还会关照掌柜的，用一坛黑醋好好的去码那块排骨，你放心吧——”海蓝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
　　
　　一坛黑醋？
　　
　　那不成了醋缸？！海蓝哥哥，那还能吃吗？七宝的脸苦了起来。
　　
　　两人打打闹闹，一路上十分热闹，却没想到早有阴沉的眼睛盯上了他们。
　　
　　几座简单的竹屋倚崖而建，环屋种着不少奇怪的花树，幽幽发着紫气，株株生机盎然，引得蜜蜂蝴蝶纷纷飞舞而来，可是不消片刻全部坠落下来，落红满地，碎片浮沉。红衣女子不忍再看，匆匆疾步入了屋内。
　　
　　屋内一红衣人束手而立，似在欣赏墙上一幅美人图。虽然他也着红色，可是比之那女子身上颜色却大为不同，那女子不过红得像花色，而他的，却红得几分萧瑟。
　　
　　红衣女子跪地行礼道：“教主，一切依令而行，只是——”
　　
　　那红衣人恍若未闻，自顾盯着那美人图。
　　
　　女子轻轻抬起眼睛，目光与那美人图相触，画中一轮明月，几枝梅花，一个华衣美人，巧笑嫣然，美目流盼，活灵活现地仿佛就要从画中走下来。
　　
　　她垂下眼睛：“只是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那红衣人轻笑，声音粗哑如砂砾一般。
　　
　　光是听这声音，红衣女子的肩膀已经微微颤抖，她低下头去，没有再发出一声异议。
　　
　　………………………………………………………………………………………………………………
　　
　　当日下午，海蓝带着七宝逛到东城门口看完了戏，太阳快要落山，他才匆忙拎着七宝往回走，再不回去，贺兰雪非要急疯不可，可是七宝还是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张望着。
　　
　　海蓝步履匆匆，拉着七宝往回赶，七宝一路上还在琢磨见到哥哥怎么找借口，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唉哟”叫了一声。
　　
　　七宝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海蓝已经皱着眉头道了声歉，却不料那人几步就赶了上来要拦住二人。
　　
　　这人二十上下，修眉挺鼻，双目湛湛，顾盼之间，神采照人，面孔有如良质美玉，望之叫人心折，他朗声笑道：“这位姑娘，撞了人就想走么？”
　　
　　海蓝看着这个一身绯衣的男子，突然停下步子。七宝煞不及，一下子撞在海蓝背上。
　　
　　这一下，倒叫那绯衣男子愣了一下。
　　
　　七宝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黄昏中，那绯衣男子见到七宝相貌，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垂涎之色，上来就要拉她，“小姑娘，道歉我不要，你跟我走，做我娘子，我就原谅你！”
　　
　　海蓝一下子拉着七宝后退半步。
　　
　　七宝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人好奇怪，撞到了他，就要给他做娘子，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而且他生成这样，却偏偏露出一副色魔的样子，反而十分不衬，倒像是故意来找茬的。
　　
　　“你是什么人？”海蓝将七宝护在身后，七宝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来盯着那男子看。
　　
　　那绯衣男子理也不理海蓝，对着七宝笑道：“这男人这么无趣，来来来，小姑娘你还是跟我走吧——”
　　
　　啥米？七宝拽着海蓝的袖子，拦路打劫，还要抢她？
　　
　　海蓝哥哥，你真是有先见之明，果然有这样没长眼的抢匪，呜呜——
　　
　　那人一双眼睛竟眨也不眨地瞧着她，好似在仔细辨认什么，七宝心中实在觉得奇怪。海蓝已经察觉此人来意不善，暗自戒备。
　　
　　绯衣男子低笑一声，不再多言，身形闪动，速度极快，眨眼已到两人跟前，七宝惊呼，已经被海蓝推到一边安全地方。那人的手掌已如闪电般拍出，直击海蓝肩膀，海蓝今日不过陪七宝出游，身上并未佩剑，是以只能见招拆招，同时飘身后退。他本就匆忙迎战，那绯衣男子出招却极为狠辣，似要取海蓝性命一般，看得七宝心惊胆颤，却丝毫不敢发出丁点声音，怕分了海蓝的心。
　　
　　数十招一过，两人竟然堪堪战得平手。七宝一直以为海蓝的功夫很弱，至少比贺兰雪要差很多，今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平日看他嬉皮笑脸很不正经，关键时候还是很靠得住。那绯衣男子出招狠毒、迅疾，从她这边看去，便如暴风骤雨，仿若背后生出数十条手臂一般，实在令人心中骇然。可是海蓝却能左拆右撤，将那男子的招式尽数化解，掌风也越见凌厉。海蓝哥哥好厉害啊，七宝心里十分羡慕，要是她也能像这样随便挥两下身体就半飞起来多好啊……
　　
　　她这边胡思乱想，那边却打的十分激烈，虽然这场争斗来的简直莫名其妙，但是这两人却明显认了真，在大街上就打，一直打到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
　　
　　不对！他好像是故意在把他们往没人的地方引！海蓝心中一惊，他急速掉转想回到七宝身边，谁知道那绯衣男子已经一掌击来，他匆忙应对，避闪不及，只觉胸前一冰，随即是一阵麻酥之感，惯使毒药的人应当知道，这是中毒的前兆。海蓝出身名门，成于正派，万万料想不到那绯衣男子竟然掌中带毒，使出如斯手段，实在是不入流之极！惊怒之下，左手急扬，猛击一掌，正中那人肩膀。
　　
　　谁知道那绯衣人竟冷冷一笑，闪电般向七宝方向掠来，七宝惊得后退不止，猛然跌倒在地。海蓝面色惨白，脚下分明踉踉跄跄，却不管不顾上前挡住那人，绯衣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袖中突然飞出短剑，海蓝正好挡在七宝身前，右臂由肩至肋被短剑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鲜血汩汩而出。七宝从未见过如此争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海蓝倒在面前，“海蓝哥哥，你——”
　　
　　她过得太安逸了吧，已经无法面对任何人受伤流血，以前看到那些富贵人家活生生打死人也没有害怕到像现在这样，她耳边嗡嗡地响，连发出的声音都在颤抖。
　　
　　“你做什么，你这个疯子，我……我不过撞了你一下……你想要他的命吗？”七宝大声地喊，突然泪流满面。
　　
　　那绯衣人站住了脚步，在夕阳中看着七宝，神色变换之间，已然换上一张带笑的脸：“小姑娘，我早说了，这个男人不中用，你还是跟了我吧！”
　　
　　
二九

　　正在要紧的时候，巷口被人堵住，绯衣人抬目一瞧，却是一个华衣男子。
　　
　　七宝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勃日暮，他几步走到七宝跟前，检查了一下海蓝的伤势，然后才站起来对着那绯衣人道：“阁下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那绯衣男子面带微笑：“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惜他却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可怜哪——”
　　
　　七宝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这人简直是个疯子，神经病，他们不过是轻轻碰到了他，他却死死缠住不放，忍不住心口恶气，七宝冷冷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个疯子，疯狗，到处见人就咬！”
　　
　　那绯衣男子闻言目中隐隐有火光，脸上却还是无甚表情，两相对比，神情显得更为诡谲奇魅，七宝却突然一愣，觉得这人的脸似曾相识，可是却始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比这个男人，要强得多——”绯衣男子冷笑两声，没费力气就越过勃日暮消失在巷口。
　　
　　“小姑娘，我叫花君颜若回，你可要记好了！”
　　
　　勃日暮根本没打算出手留住这个人，现在他比较担心的是海蓝的伤势。海蓝见到他已经赶来，心里一松，竟然失去了意识。七宝呆呆地怔了怔，良久，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看得勃日暮心里紧成一团，又酸又涩，只因他知道七宝是多么坚强的一个女孩，却为了海蓝这般伤心，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本来是想要替她擦掉眼泪，可是微微一停，便挥手向跟来的随从道：“还愣着做什么，快送海公子去药堂！”
　　
　　七宝见着那几个人将海蓝抬起来，她却还是呆呆站着，不知道是不是要跟过去，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勃日暮找了他们一整个下午，本来还窝着一肚子火，这时候看见七宝满面伤心的模样，好像那怒气一下子被浇灭了，心里不但没好受，反而凉凉瑟瑟，说不出什么味道来。他的手终于轻轻落在他一直想要抚摸的肩膀上，却从来没有料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别哭，海蓝的伤势并没有很重，只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而已，你不必这么——难过。”
　　
　　七宝咬咬嘴唇，狠狠用袖子擦掉眼泪，她怎么忘了，哭是最没用的，尤其不能在勃日暮这种人面前掉眼泪。但是他这时候能安慰她两句，已经不错了，所以她只略微一点头，就拼命地追着那几个随从而去。
　　只剩下勃日暮站在巷口，慢慢将手握成空拳，垂了下去。他略略顿了下，也跟了上去。
　　
　　海蓝的伤势本来并不算严重，只是没有防备花君颜回用了毒，害得他差点毒入肺腑而丧命，好在勃日暮及时赶到，将他送到药堂，大夫想办法去了毒素，先勉强止住了血，让他们把人带回去休息。
　　
　　勃日暮早就在大夫看诊的时候就嘱咐随从去通知了贺兰雪，他略略一沉吟，觉得此事不宜让海家知道，海将军和夫人是出了名的爱子如命，如果让他们知道的话，这件事情恐怕要闹大，尤其海蓝是和七宝在一起，在没查清楚那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的情况下，真的不该将这件事情传出去。
　　
　　尤其不能因此让更多的人怀疑七宝的来历，这才是勃日暮现在最挂心的。所以他代海蓝修书回去，只说在贺兰家小住，其他半字未提。
　　
　　这边海蓝刚刚醒过来，就看见七宝肿着一双眼睛坐在床头。
　　
　　“怎么变成西门兔子了，眼睛这么红？”海蓝身上还扎着绷带，居然还冲她眨眼睛，一副俏皮的模样，看得七宝心里更加难过。虽然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袭击他们，但是总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联，也许就是因为自己，才连累了海蓝，他还帮她挡下了这场灾厄，不然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就是七宝了。
　　
　　那天哥哥阴沉着脸把他们带回来，让海蓝住在贺兰家养伤，虽然他一直都没有责备过七宝，但是七宝心里却非常难过，她以为自己一年中难得有一次出去玩耍，就任性贪玩了一次，却没有想到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知道会这样，她情愿一辈子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也不想连累别人。
　　
　　海蓝躺在床上，看到七宝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不由打趣她道：“七宝，莫非你突然发现你海蓝哥哥英雄救美，非常潇洒帅气，打算以身相许了？”
　　
　　七宝刚想说他没正经，谁知道他一下子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笑，倒叫她心里没有主意，不知道说什么好。海蓝看她的脸好像有点红，心里怦然一动，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的手温软可爱，海蓝色心又起，低头在她小指上落下轻轻一吻。
　　
　　七宝“啊”地轻叫一声，倏地抽回手，有点气呼呼地看着海蓝。
　　
　　受伤了还不死心，果然也是色胚子，哼！七宝哼哼唧唧。
　　
　　看在他救她……救她一命的份上，她也就全忍了。
　　
　　这几日海蓝一直昏昏沉沉，难得清醒片刻，与七宝说上几句话便昏睡过去，七宝一直很耐心地守在他床前，只是贺兰雪看了，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眼见这个妹妹跟海蓝越加亲密，贺兰雪心中的想法，渐渐开始不受控制。
　　
　　………………………………………………………………………………………………………
　　
　　京都近郊有一家酒肆名叫桃花坞，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情愿忍着酒瘾不入，只要进了京都城，什么好酒没有，何必在这样一家小酒店里喝酒。偶尔有客人肯留下喝酒，不过是冲着这酒肆里生得有三分姿色的老板娘小桃花，而非为了只算中品的桃花酿。
　　
　　老板娘叫小桃花没有错，可年纪并不小，说起来嫁过两个夫家，夫君都死了，她受不了婆家人的白眼，干脆自己出来开酒肆，凭着几分容色和泼辣的个性，还真就将这小酒肆维持下来了。虽然桌椅十分粗陋，但是老板娘手底下的小伙计十分利索，打扫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老板娘小桃花是十分乐意招呼客人的，可是最近几日里她不但不招呼客人，整日里只知道深思恍惚地趴在柜台上呆望，人来了不但不招呼，有时候客人要叫酒喝还要被她吆喝。她很忙，一直很忙，忙到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那坐在角落里的男子，一直一直看着他。
　　
　　那男子穿着月白衫子，刚才还趴在桌子上面小憩，似乎是喝酒喝得有些上头，很是难受。这桌子十分粗糙，边角还有没有削平的木刺，那男子气质脱俗，容貌美好得人间未曾有过，与这简陋的酒肆一点都不般配，可是他却并不在意。来了之后也不挑酒，也不看别人，就坐在角落里面闷头喝酒。他总是傍晚来从城内来，有时候一直喝到半夜才跌跌撞撞走回去。这时候他好像刚刚醒过来，醉后微有迷茫，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发出一声轻笑，将酒提起来灌了一口。小桃花眼睛都看直了，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落魄的美男子喝酒居然能喝得这么有味道，液体顺着他的嘴唇流下来，滑过弧度优美的下巴，一直到达他的喉头部位，看得小桃花几乎心里发颤，眼珠子快要不会动弹。可惜那男子却从未察觉到老板娘热辣辣的目光，他总是借着酒劲站起来，丢下酒钱，头也不回就走。
　　
　　实际上这老板娘的桃花坞，实在是没有必要太晚打烊的，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客人，可是为着这么一个人，小桃花宁愿每天到凌晨，只要他喝得开心就好。只是，她看那男子的神情，这酒却未必喝得欢喜，本来，喝酒的人，若非开心，那就是解愁，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美男子，有什么样的忧愁，值得他一连半月，每天必来。小桃花怔怔看着，只听到那男子喉咙里微微发出咳嗽，略有清苦，一声声颓废，他的眉头都紧紧蹙了起来，看得小桃花恨不得上前去将他搂在怀中安慰才好，只可惜，她遇到这样的人，竟然生出了自惭形秽之感。
　　
　　半点不敢靠近，不知道，他到底因了什么样的事，要这样自苦。
　　
　　小桃花心里叹息了一声，看那男子又如往常一般丢下银子走出去，她才吩咐伙计打烊。
　　

三十

　　崖顶，花君颜若回双手枕着脑袋躺在草地上，看着碧蓝的天空，间或有一两朵形状奇怪的云彩飘过，他就那么躺着，感受着微风的轻拂，鼻尖是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这景色真的是可爱，漂亮得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叹息。
　　
　　所以他一直一动不动地躺着，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个时候。可是没一会儿，他就手脚冰凉地坐了起来，皱着眉头抚住了肩膀上的伤口，他刚想要撑着身体站起来就倒下了，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
　　
　　“跟你说过，不要自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教中那么多人，根本不需要花君亲自动手，可是你总是不听！”红衣女子叹了一口气，看着他接过药丸吞下去。
　　
　　花君只是他在教中的职务，他的名字，叫做颜若回。
　　
　　颜若回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明显是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姨娘就是这么唠唠叨叨的，再唠叨就要变成老太婆了。”
　　
　　红衣女子故作愠怒：“你个小崽子，敢取笑你姨娘！”
　　
　　颜若回笑着挡下她作势挥过来的手，自己又四肢摊平地躺在地上。
　　
　　“我就是想看看，那个代替我得到一切的家伙，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还以为，你想要他的命！”红衣女子抱着膝盖坐在他的旁边。
　　
　　颜若回没有回答，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像孩子一样轻轻抱怨了一句：“那我偶尔也会嫉妒的嘛，一时之间，下手重了点而已！”
　　
　　红衣女子愣了一下，才露出一个苦笑。
　　
　　“我也见到七宝了，姨娘。”颜若回想了想，慢慢地说道。
　　
　　红衣女子看着颜若回，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带着点怀念的味道。颜若回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
　　
　　“真是搞不懂，明明跟我一样是被抛弃的人，怎么还能活得这么快活，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真是叫人嫉妒啊……”
　　
　　七宝抱着西门兔子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上，手指很温柔地揉着它的耳朵，西门兔子歪着脑袋，非常高兴在被冷落了几天后得到主人的爱宠。为了照顾海蓝，连西门兔子都被丢在一边好久了。
　　
　　可是，七宝的表情却是有点呆呆的样子，在想着她自己的心事。
　　
　　风吹乱了她额头上垂落的碎发，她都浑然不觉。
　　
　　恩，少女到了主人的年纪，果然是会思春的，西门兔子理解地蹭了下七宝的手。
　　
　　七宝的手心痒了一下，她笑着把西门兔子举起来，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恶趣味啊恶趣味，谁告诉她连兔子也喜欢被拎着前肢荡秋千的，西门兔子的兔眼不断冒着星星。
　　
　　“七宝？”
　　
　　七宝回过头来，“哥哥。”
　　
　　贺兰雪站在她身后，印象中好像有两天都没有见到贺兰雪了。她忙着照顾海蓝，而哥哥也是从早到晚不见人影。
　　
　　贺兰雪笑着，摸摸七宝的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的手落在西门兔子的毛上，轻轻抚了抚，兔子很惬意地眯起了眼睛，院子里阳光真好。
　　
　　七宝静了一下，似乎在苦恼要不要把话问出来，虽然在她心里，这个想法已经转了好久，却不知道贺兰雪会不会答应。
　　
　　“哥哥——”
　　
　　“恩？”
　　
　　“我以后……”
　　
　　七宝想了又想，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我以后，可以嫁给海蓝哥哥吗？”
　　
　　西门兔子突然像被刺了一下弹了起来，差点从七宝膝头掉下去，七宝手忙脚乱地抓住它抱紧，贺兰雪的手收了回去。
　　
　　“怎么……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啊？”七宝抿抿嘴唇，使得原本浅粉色的嘴唇变得些微红润起来，“我是说，等我15岁以后可以吧，那时候我及笄了，可以吗？”
　　
　　贺兰雪觉得自己的头脑变得有些迟钝，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好像都在舌尖缠绕着，始终无法吐出来，就像人喝醉了酒之后会有些口齿不清。他甩甩头，突然站了起来，没有回答七宝的话就匆匆走了出去。
　　
　　哥哥怎么了？七宝莫名地看着西门兔子，发现它背上白色柔软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揪掉了一小撮，怪不得一直在瑟瑟发抖……
　　
　　七宝惊讶得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然后她尖叫了一下，因为有一个大大的脑袋垂到她的面前。
　　
　　“小姑娘，还记得我吗？”
　　
　　七宝差点从坐着的围栏上滚下来，上次那个绯衣男子像蝙蝠一样倒吊在廊上，头正好垂到她脑袋的高度，一脸微笑着对她说话。
　　
　　她迅速地抱着西门兔子从围栏上跳下去，飞快地在廊间奔跑。这个大恶人竟然都闯到贺兰家了，哥哥，你到哪里去了？
　　
　　呜呜呜，她该往哪里跑？
　　
　　她的思维比她的脚步要快，海蓝还在养伤，绝对不能把他引到那里去，如果被他发现海蓝也住在这里，海蓝哥哥这条命估计就保不住了，那只能去找贺兰雪，对!哥哥很有可能在书房，不，拜托，一定要在书房啊！
　　
　　七宝恨不得自己像西门兔子一样长出四条腿来才好。
　　
　　可是她刚刚跑到拐弯处，那人已经坐在拐角的围栏上等着她了。这人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七宝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他这回又想做什么？
　　
　　“小姑娘，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鬼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七宝的掌心，额角，不禁往外冒着冷汗，这人好可怕！
　　
　　不，他上次好像说过，他叫什么颜回，什么花，对！花君颜若回，七宝想起来了。
　　
　　看着七宝警惕地抱着一只兔子看着他，颜若回笑起来，咧开一口白牙，“不要害怕哦，我不会欺负女人的啦！”
　　
　　“你又做什么？”
　　
　　“这只兔子长得也挺可爱的嘛！恩，不过还是七宝长得更好看！”颜若回置若罔闻，兴致盎然地说道。
　　
　　这人真的是个疯子，七宝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说话毫无逻辑，简直不知所云，她所说的话，他根本不在意，简直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的疯子！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叫七宝，难道上次海蓝或者勃日暮叫过她的名字被他给记住了？七宝大脑一片混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居然有胆子闯到贺兰家来，所以根本没有应对的心理准备。
　　
　　“我只是来看看你嘛，不要这么紧张，我又不会怎么样。”颜若回故意摊开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可是他闯入别人家里，还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怎样都不可能取信于人。
　　
　　“你不正常，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发疯要打我——”七宝后退了一步。
　　
　　颜若回身形已凝立不动，含笑道：“是啊，你想的很对，我是不正常，但是我现在很正常啊。我发疯是有的，但是不发疯的时候也是有的。我发疯的时候要打人，逮谁打谁，可是我不发疯的时候——”
　　
　　“你不发疯的时候怎样？”七宝想着周旋片刻拖延时间，盼望有人能够经过这里，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希望，就算有人经过，如果不是武功超过海蓝的贺兰雪，这家里都是平常人，又有谁能救她。
　　
　　想到这里，她的心都像是浸在冷水里，冰凉起来。
　　
　　“我不发疯的时候，就过来找你玩儿啊，我们应该很投缘才是。”颜若回笑容满面，绯色的衣服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
　　
　　他脸上带着笑，七宝的心里却想哭，到底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来这里做什么，好像还专程来找她的，她这么想着，不由问出口：“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你。”
　　
　　“你看你看，你叫七宝，我叫颜若回，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就认识了吗？我不但要认识你，我还要跟你做朋友，然后好好跟你亲近亲近，最后把你娶回家做娘子。”
　　
　　七宝被这人颠来倒去的话弄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对着正常的人她还好说话，可是对着疯子好像大脑就短路了。“我才不要嫁给你做娘子！”
　　
　　“你不嫁给我？莫非要嫁给那天那个不中用的家伙？”颜若回走近了一步，“你可要想好了，他长得没我英俊，武功没我高，更加不懂情趣，你嫁给他，会后悔死的。”
　　
　　“我后悔死也不嫁给你！”七宝悄悄地往后退着。可是她就算往回跑，也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抓住，这个人，简直是没法儿跟他讲道理。
　　
　　他分明是来戏弄她，虽然说的一本正经，脸上却看不出有半分认真之意。可是，他这不是有毛病吗，特地跑到这里来瞧她，戏弄她，跟她说这么无聊的话，怎么可能是毫无目的的呢？
　　
　　“哦，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有病！”七宝恨地跺脚，西门兔子害怕地瑟瑟发抖，唯恐因为女主人此时的口不择言，害得它掉了毛又掉皮。
　　
　　“恩，我们到底是天生一对，你果然都知道——”颜若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一步步地走近七宝，“我早就想好了，如果哪天我死了，墓碑上就写一句话。”
　　
　　“七宝姑娘，你知道是什么话吗？”
　　
　　七宝的后背已经靠上了一根廊柱，她看了一眼，再也没有退路。
　　
　　“我准备就这么写，”颜若回的手已经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抓住七宝的肩头。
　　
　　“我早就告诉你，我有病。”
　　
　　七宝心里实在是惊惧到了极点，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很多年前，乳娘告诉七宝，如果碰到熊瞎子，就装死，不知道，碰到疯子装死，有没有用处。
　　

三一

　　事实证明，装死是没有用的.
　　
　　过了很久之后，那只手也没有伸过来，七宝偷偷掀开左眼皮，颜若回负着手站在她眼前，带笑看着她。
　　
　　七宝无语，果然，颜若回不等于熊瞎子，也不是正人君子，按照道理讲，君子是不会威逼一个已经吓昏过去的小女子的，可是这个人在这里站了半天，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半点都没有。
　　
　　西门兔子刚才随着主人一起倒在地上，也装作已经摔傻的模样，现在七宝爬起来，它也被跟着抱起来，老老实实窝在七宝胸前。
　　
　　颜若回微微笑道：“七宝姑娘，这回不晕了吗？”
　　
　　七宝愁眉苦脸，娇俏的鼻子都皱了起来，西门兔子的耳朵也配合着主人的表情耷拉了下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七宝姑娘，若回早就告诉过你，咱们俩才是天生一对，你何苦装死来骗我，反抗是没有用的。”他也不伸手来拉她，但是就站在这么近的距离，她都能听到他轻浅的呼吸声。
　　
　　“七宝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讨喜，怎么摆出一副天怒人怨的表情，莫非是嫌弃我配不上你？”
　　
　　七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起伏的心情，压制下一拳头把他打出去的愤怒，敌强我弱，忍了！逃跑不行，装死也不行，那就只有勇敢地——
　　
　　“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七宝话还没出口，牙已经被酸倒。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七宝略一停顿，便将在锦绣院中学到的一首诗歌拎了出来，诗词老师说过，淑女是不能用脏字骂人的，应该用婉转的诗句以示拒绝之意。西门兔子兔眼撑得老大，啥米，主人居然会吟诗，看不出来呀看不出来。
　　
　　谁知道颜若回听了不怒不恼，反而笑咪咪地长手一伸，突然将七宝怀中的西门兔子给扔到一边柱脚，七宝惊呼一声，被他一把拉过，可怜七宝头晕眼花，还没回过神来，颜若回已经轻轻将她推了出去，他口中却朗声吟道：“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
　　
　　七宝脸黑了，淫诗啊淫诗！
　　
　　她还没开口说话，就已在他手中原地旋转了一个圆圈，动作行云流水，巧妙流畅之极，顿时长廊里裙裾飞扬，日华摇动。
　　
　　“感郎不羞难，回身就郎抱。”
　　
　　念到“就郎抱”时候，七宝已经被他反扣怀中，恰好一抱，半点挣脱不得，颜若回玉面朱唇，笑得风流无限：“来吧，小碧玉，咱们亲一个！”
　　
　　碧玉？！七宝这回真晕了，老师，乃害死人啊！
　　
　　果然学堂里学到的东西，那就是西门兔子拉的那啥呀——
　　
　　还没等他的嘴唇压下来，七宝就紧紧闭起了眼睛，不敢再看！
　　
　　谁知道那吻不过略顿了顿，却轻轻落在她额角，轻的像微风拂面，蝴蝶落花，转瞬即逝，七宝顿时睁开眼睛。
　　
　　午后的阳光下，颜若回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唇畔都是笑容，哪里还有当初要杀人时候的凶狠模样。
　　
　　任是七宝，看到他此刻样子，本来吓得苍白的面容，竟也变作嫣红颜色。突然有人重重咳嗽了一声，吓得七宝差点栽下去，幸亏颜回手快，将她扶好站稳。
　　
　　“老人家，不知道打扰人家亲热，是要被雷劈的吗？”颜若回笑得满面春风，话中虽有怨，面上却无怒。
　　
　　老管家的眉毛抖了抖，还是一副温吞吞的样子：“我家公子出门去了，小姐就归老头我管，采花贼一律打出去！”
　　
　　老管家从背后霍地抽出一巨大扫把，七宝瞪大了眼睛。突然几步跑过去挡在老管家面前，直视颜若回：“不许你伤害他！”
　　
　　如果颜若回连老人家都敢打，那真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七宝心想。
　　
　　颜若回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只怕你一心护人，人家却根本用不着你保护，真是个傻丫头啊——”
　　
　　什么？
　　
　　就在这时候，老管家轻轻推开了七宝。接着立刻抡起扫把朝他拍过去。七宝捂住了嘴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她哪里拦得住管家，如果老管家有半点闪失，她心里要内疚死！谁知道那老管家平日里看来行动迟缓，年迈体弱，可是这时候看起来却半点不像平常的样子，他抡着扫把，手腕一抖，扫把尾部就在空中滴溜溜一通乱转，颜若回见状身形突转，及时避开了那一扫把，老管家手中扫把没有打到他身上，却嗵地往地上一墩，砸得本来铺着厚厚的、泛着黄色淡光的长条石板立刻碎屑横飞，七宝呆，竟然活生生用扫把凿出了一个坑！
　　
　　深藏不露啊，老人家，颜若回意味深长地看了七宝一眼，看得她心里一哆嗦，怎么连管家都这么厉害！ 
　　
　　轻飘飘的扫把居然能将地面凿出一个大坑，这是什么概念，西门兔子被那灰尘呛得一骨碌滚到七宝的脚边。七宝抱起它，自动自觉退到安全范围。
　　
　　“看来老人家当年舞的是铁锤啊，到老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好功夫，晚辈可实在是没有想到这贺兰家还有这等高手！”颜若回说着说着，突然作恍然大悟状：“我听说前朝有位陈田阳，最拿手的就是一手铁锤，莫非——”
　　
　　老管家笑得眉眼一抖一抖，大扫把轻轻松松地颤了颤：“小子看来很有眼力，老头我受贺兰家大恩，早就不做强盗好多年，今日居然还能被你认出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交手了好几个回合。颜若回为避开扫把攻势，身形已在长廊上空回旋三次，每次都不过借力柱子转变方向，突然，身形如游龙一般向七宝而去。老管家本来以耍猴的心态看着这个年轻人避闪，此时才惊觉他莫非是要挟持七宝做人质。当下扫帚一挥想要挡住，可是已经晚了，颜若回已经近在七宝跟前，七宝听见那掌风袭来，以为会被重伤，谁知道颜若回右手自她颊边翻起，一下子落在她的肩膀上，七宝还来不及反应，嘴上就被他重重亲了一口。
　　
　　空气中立刻发出清脆的响声，七宝的手自动自发扇了他一巴掌，把颜若回打地愣了一下。
　　
　　采花贼居然敢当着老管家的面这么无礼，陈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扫把已经再次向他袭去，颜若回呆了不过片刻工夫，附在她耳畔，轻轻道：“我下次再来找你玩！”没等七宝回答，他已经借着她背后的回廊轻轻一点后退至十步开外。
　　
　　速度好快，七宝觉得不过是眨了两次眼睛的时间，他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采花贼下次再来，小姐千万不要姑息，大声叫我！看我下次不拍死他！”老管家眉毛得意地一横，大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扫把，那叫一个威风！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头，居然有这样深藏不露的好功夫，真是让七宝没有想到，如果不是颜回突如其来，老管家肯定还要继续隐瞒下去。
　　
　　真人不露相啊，七宝仰慕地点头。
　　
　　“管家伯伯，可不可以也教七宝扫把功，好好玩的样子哪！”
　　
　　老管家吃惊地看着星星眼的七宝，静默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七宝小姐，你要是早几年就好了，学武最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就算你再努力，也不可能有所成就。”
　　
　　七宝一笑，露出可爱的小米牙，看得老管家心里一抽抽，不知道怎的想起了西门兔子俩灿烂的门牙，“七宝不需要很厉害，只要能够打色狼就好了，就像这样！”
　　
　　七宝狠狠地挥动手臂，作挥舞扫把状。
　　
　　只听扑通一声，七宝心里一颤，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西门兔子呈现抛物线落体运动，五体投地状趴在不远处。
　　
　　呃，刚才想着学功夫，太兴奋，一下子居然忘记西门兔子还抱在手里！
　　

三二

　　海蓝靠坐在床边，心中愤愤难安，当他再次向贺兰雪提起七宝的婚事的时候，贺兰雪就直接一口拒绝了，而且这理由虽然让他十分讨厌，但是不得不接受。
　　
　　七宝入了锦绣院，可惜，并没有毕业。
　　
　　真是卑鄙的到了一定段数的理由，好像早早挖了坑等他跳进来一样，当初赞同七宝不去学院的，海蓝也是榜上有名，刚开始他只是不希望七宝跟宁歌太亲近，但是现在却被贺兰雪拿来做借口，看样子，如果时间再耗下去，总有一天，七宝会被贺兰雪给抢走，这个倾向现在越来越明显。
　　
　　这不是个好兆头。
　　
　　海蓝的手指在床边轻轻敲击着。
　　
　　而另一边，七宝不小心把西门兔子摔出去之后，西门兔子华丽的骨折了，所以七宝不得不单独把它从自己房间里挪出来，为它在院子里用小木条和棉花，被褥搭建了一个小房间，因为西门兔子如果继续趴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可能会加重病情，虽然是照顾兔子，七宝一样像照顾海蓝一样有耐心，如果海蓝知道，恐怕要吐血。
　　
　　七宝拒绝了侍女的帮助，独自收拾好了院子，小心翼翼地把歪歪扭扭的西门兔子移进去。晚上贺兰雪也没有回来，七宝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吃了晚饭，老管家告诉她，海蓝今天喝了药睡得很早，其实是在提醒她，过了晚饭的时间，就不要往男子的房间跑了，七宝懂了老管家的意思，其实心里很感激，因为她知道老人这样说，是真心为了她好，毕竟一个没有出阁的小姐，是不应该在晚上去男人房间的，这样很不好。七宝心想，那明天一早就过去看他。
　　
　　用了晚饭，七宝梳洗了一番，钻进被窝的时候突然想到，那个色狼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来找麻烦，如果她能学会老管家一半的扫把功，她肯定能把那家伙扫出门去。
　　
　　恩，扫出门去，七宝闭上眼睛。
　　
　　……我想跟你在一起
　　
　　七宝……哥哥想要永远留住你……
　　
　　朦胧之间，这些话在七宝的耳边反复地回绕，七宝想要切实地抓住它们，然而意识却总是仿佛被束缚在一个推不开的箱子里，只能隐约看到轮廓，听到声音，摸不清准确的实体，连声音的尾巴都抓不着。
　　
　　嗯……七宝突然惊醒，因为她发现……
　　
　　“哥哥！”
　　
　　贺兰雪脸上的笑容很悲伤，虽然看起来，那根本不能称作是个笑容，他坐在床边，似乎已经很久，七宝闻到他身上很浓重的酒香。
　　
　　闻起来，仿佛一朵喝醉了的桃花，醉意熏然。 
　　
　　这一刻，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贺兰雪从来不喝酒，他总是很清醒。
　　
　　但是，这个被她怀疑是梦中的人影说话了。
　　
　　“七宝，哥哥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早就想要……离开哥哥呢？我对你不好吗……我以为，你一直想要跟哥哥在一起……”贺兰雪摸着她的额头，似乎是在跟她说话，但是语调却在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情绪。这不是七宝所熟悉的贺兰雪，她从来没有看过喝醉酒的贺兰雪。
　　
　　竟然是这样的，哥哥很悲伤吗？七宝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跟贺兰雪的亲近，近两年也一直如此，她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贺兰雪也一直告诉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手被贺兰雪握住了，他舔吻着她的手心，七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贺兰雪不对劲，哥哥虽然对她有过很多亲密的动作，但是这样的实在是……好奇怪……
　　
　　可是她没能坐起来。
　　
　　被褥里的温暖突然被冰凉的空气所取代，贺兰雪以触及耳边的距离无数次地低喃着她的名字，七宝突然意识到，他竟然也上了床，虽然小时候也有过跟哥哥相拥而眠，但是，但是现在这个情况……
　　
　　贺兰雪的身上全是冰冷的气息，七宝冻得想要哆嗦，他已经紧紧抱住了她。
　　
　　“七宝，跟哥哥永远在一起，不要离开我。”七宝身体的温暖令神智混乱的贺兰雪有种好像一下子无处可逃的错觉，他一直想要逃开这种情感，最后被逼得要发疯，他只能回来，再不回来这个地方，他会彻底失去这个人，七宝问他，可不可以嫁给别人的时候，他感到，窒息，只剩下窒息，所以只能惊慌失措地跑出去，可是喝了酒，并没有成功地让这句纠缠他到忍无可忍的话消失哪怕一时半刻，这句话每时每刻在他脑海里不断捶打他，快要发疯。原来‘哥哥’不是每时每刻，不是永永远远的，‘哥哥’是随时会被七宝抛弃的人吗，他想要问她，却问不出口，真是荒谬到了极点，他害怕被七宝就这么丢弃，他要保持清醒，可是他无法再保持清醒。
　　
　　七宝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大脑中却混乱得一塌糊涂。
　　
　　心跳加速。
　　
　　七宝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她心脏好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这么快，她想要推开贺兰雪，可是手却突然被他抓住，她张口要说话，被他一下子堵住。
　　
　　用嘴巴，堵得严严实实，七宝骇然，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怎么会这样，哥哥醉得肯定太厉害了。嘴唇上是冰凉的触感，仿佛浑身冰冷的男人，刚刚从外面回来，可是很快就撬开她的嘴巴，带着点失控的意味，如同要窃取她口中的温暖一般。温热湿润的感觉让七宝一下子彻底从迷雾中惊醒，她拼命想要推开贺兰雪，可是被抓住的手却被牢牢控制着，他压在她的身体上，紧紧贴近着她。七宝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贺兰雪的眼睛像是黑色的水晶，带着深沉的悲伤让她感到无法理解和震撼。只要他一只手轻松地按住她的双腕，竟然就无法动弹分毫。这是他跟她体力上的差距，第一次惊恐的，七宝意识到，哥哥除了是一个疼爱她的兄长，也是一个男人。
　　
　　一个一直一直很爱她的男人。七宝身上只穿着贴身的里衣，要脱掉简直是易如反掌，贺兰雪虽然醉了，但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要借着喝醉的借口，将七宝彻彻底底地占为己有。断绝一切她会离开的理由，一切的可能，斩断她对别人的依恋和感情。可是肌肤相贴，那些曾经乱七八糟的想法已经彻底离开他的大脑，所有的一切仿佛并不存在，只剩下，他跟他爱的人，贺兰雪心里突然明白过来，他爱她，就像是一个人豁然开朗的片刻，总是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他急切地想要七宝认同自己的感情，只要是肌肤相贴，他居然就可以兴奋到难以自拔，控制不住想要掠夺的欲望。好像连触碰都变得奢侈，世界在眼前消失。
　　
　　“我爱你。” 
　　
　　七宝刚被松开嘴巴，想要大声地喊人进来拉开喝醉的哥哥，可是此时听到这句话，她不禁咽了下口水，因为他的眼神中不带丝毫戏弄的成分，也清醒到让她害怕。不仅仅是害怕，还有更多更多的迷惑，竟然可以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实在是震撼到了极点。
　　
　　哥哥说的，是真的吗？七宝心里突然感到难以置信，虽然这并不是想这些时候，因为她已经一件衣服都不剩了。贺兰雪的嘴唇又压下来，带着馥郁的酒香，慢慢地缠绕上她的舌尖，吸吮着。这种可怕的吻法令七宝混身躁热。他的舌尖描绘勾勒着她的，因为毫无经验，七宝被这种陌生的，酥麻的刺激，引来一阵阵颤抖，连后背都在哆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贺兰雪连皮带骨头吞进肚子里去一般，七宝只能感受到他极度贪婪的深吻。令她恐惧的，还不止是接吻，因为他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抚摸上她的脖颈，一直抚摸到她的胸口。七宝几乎想要大声地叫出来，因为那里正被贺兰雪轻轻地揉搓着，可是她的身体竟已无力，连挣扎都无法挣扎，口中只能溢出呻吟。
　　
　　贺兰雪的目光越来越亮，脸也越来越红，他简直是要被自己体内无法控制的欲念给生生逼死，可是他的动作依然温柔克制，他不会吓到七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吓到七宝，否则她就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从他眼前跑走。要抓住，永远也跑不走才好。他受够了心里酸到要死的滋味，那见鬼的感觉根本不该打扰到他，本来，七宝就该是属于贺兰雪的，他理所应当永远占据她的心灵，其他人，永远都不要想，想都不能想。先爱上她的人，是他，先带她回家的，也是他，为什么要做出退让，为什么要把可爱到让人无法忍受的七宝让给别人，凭什么要把她给别人！为什么他只能躲在城外的酒肆醉生梦死，不能站在她身边光明正大拥有她，这不公平。
　　
　　贺兰雪气恼地转而咬住七宝的脖子，接着又不断地下移，仿佛想要她认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和无比清醒的情感……可怕到他无法自控的情绪……
　　
　　七宝死死咬住嘴唇，尽管没有反抗的一丝可能，她也不肯发出让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呻吟。突然一阵刺痛感窜上胸口，知道是被男人咬住了，七宝混乱地想要躲开，胸口唇齿的触感却又转成了缓缓且温柔地舔舐。
　　
　　七宝全身都颤抖起来，目中突然涌出了泪光，“哥哥……嗯……呜呜……松开……嗯……”最后只会混乱地摇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她的双手已经被松开了，可是她却只能用双手死死按住嘴边，压抑住一切可能的呻吟。她的膝盖用力想合起双腿，却无济于事。因为贺兰雪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身体挤进来，将她的双膝分开。七宝的眼泪突然一下子全部涌出来，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一切为什么会混乱成这个模样。这种状况，根本就不是哥哥平时的样子，也不是他们日常可能的相处模式，哥哥居然……做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行为……并不会感到恶心……可是……可是……七宝突然像是失去思考能力……为什么……贺兰雪轻叹了一下，抚摸着七宝的脸颊。七宝刚刚感觉到他行为的停歇而松了口气，然而转瞬间，她立刻要被他的动作弄得狂乱，他挺身进入了她的身体……毫无隔阂的……
　　
　　七宝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却很快被贺兰雪舔吻掉了，“讨厌哥哥吗？七宝是不是……讨厌哥哥……”
　　
　　七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就只知道摇头，拼命地摇头想要抗拒。贺兰雪突然笑起来，含住她的嘴唇，七宝屏息，连哭都忘了。也许是贺兰雪安抚般的细吻，连同七宝的哭泣声也一起吞没，半点也不留给她拒绝的机会。因为他已经被体内压抑的爱意逼到极点，拥抱着心爱的人的这种满足到达他的心底，只剩下贪婪的想要掠夺一切的欲念。
　　
　　“就算七宝在哭，哥哥也不能放开你——”

　　
三三

　　刚开始的时候，贺兰雪的动作还是克制着的，七宝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深深恐惧泄露出一点点呻吟来。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有巡夜的侍女，如果被发现，如果被发现的话，她跟哥哥两个人……嗯……七宝的思维零零碎碎，整个人好像无法控制地在贺兰雪怀抱中破碎，不知道该如何……
　　
　　最初就是疼痛，让她无法忍受，想要拼命哭出来的疼痛，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已经远远超出七宝的想象。贺兰雪刚开始不过是在她身上缓缓摇晃着，很缓慢地一点一点占有侵入，可是当疼痛渐渐麻痹以后，七宝就不确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了。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她不能分辨出自己身体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忽然砰的一声，七宝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开身上的男子，她看向门，那里纹丝不动，是窗子，窗子被风吹开了，发出很大的响声，可是窗外什么也没有，空无一人，黑漆漆的，只有床前，因为风的闯入，突然幔帐飞舞，七宝惊惧不已，贺兰雪却什么都不在意，他紧紧搂住她，七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而缩成一团，贺兰雪在她耳边呢喃：“七宝，哥哥在这里，别害怕……”语调轻柔，身下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
　　
　　那里没有人，什么人也没有。不过，即便是有人，即便是看到了又怎么样，贺兰雪心里想着，七宝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很快要嫁给他作他的小妻子，谁也说不了什么，谁能有资格说什么，这里是贺兰府，这里属于他……还有七宝……七宝颤抖的样子，娇俏的脸突然变得嫣红一片，看得贺兰雪心动不已，难以自持。七宝拼命想要合拢自己的身体，可是却被他轻松地彻底侵入，进入的更深更深。七宝的手被贺兰雪拿开，他的嘴唇再一次堵住了她，她明明可以咬他，明明可以，可是七宝不敢，到现在都还是不敢，她只能被动地抓住贺兰雪的肩膀，十指都在颤抖。
　　
　　他的手突然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那么温柔那么轻，可是他的动作却半点没有停，七宝只觉得自己不像是躺在坚固的大床上，而是在一条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她整个人都随着他的律动而失去节奏。哥哥的嘴唇刚刚一挪开，七宝突然再也无法忍受，拖过他的手指，狠狠地咬下去。咬着他的拇指，仿佛是一只良善的小动物突然的发狂，她咬得极其用力，可是贺兰雪身下的动作一点也没有停，呜呜，这样也没有用，七宝口中的手指已经被弄得鲜血淋漓，贺兰雪明明很痛，却没有把手抽出来，七宝呆呆望着他，贺兰雪的拇指被尖锐的小牙齿松开了，可是他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抽出还残留着齿痕的手在她被泪水打得湿漉漉的脸颊上轻柔地抚摸着，像是被宠物狠狠咬了一口的主人，还是充满怜爱和耐心，一点一点地安抚着自己的爱宠。七宝很不甘心，可是看到他左手拇指指节处鲜血淋漓的模样，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抵抗的勇气。
　　
　　贺兰雪发出一声轻笑，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痛苦。他只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来惩罚她而已，七宝很快就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咬断他的手指算了，也好过……唔唔……贺兰雪还是吻她，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口中的铁锈味，逐渐被他口中馥郁的桃花酒的香味冲淡，连她仿佛都要喝醉。七宝瑟瑟发抖的模样，即便在他怀中，也抖抖索索的模样，贺兰雪看了，胸口有点发痛。他拨开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明明刚才还那么冷，现在他却觉得温暖到难以置信，他继续抚摸着她的身体，青春的散发出少女的气息，比酒更香更浓郁，在此刻无所遁形。皮肤在黑暗中变得透明莹白，腰不堪一握，纤细得像要在他怀中消失，可是他不会让她消失，要紧紧护在怀里，哪怕她不能呼吸。
　　
　　“这里颜色好漂亮，七宝，不许闭上眼睛，看着我！”七宝低头，看到贺兰雪伸出舌尖舔弄她的胸口，玩弄似地反复含住舔舐，她快要被他的动作弄到发神经，他却毫不以为羞耻，在她身上甚至加快了摇晃的动作。时不时的，贺兰雪会抬起头，湿润的仿佛依旧醉意醺醺的黑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看。渐渐的就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间或是贺兰雪压在她身上，喘息着加快动作，七宝甚至能听见那种……被激烈进出的声音……来自于身体的……
　　
　　发现她似乎意识恍惚，贺兰雪狠狠地一个顶动让她不得不回过神来，口中发出凄切的声音，就又被他抓住腰，“唔，嗯……”，七宝只剩下一点点破碎的呻吟。直到他在她体内发泄出来，七宝才能喘息，筋疲力尽，好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的体力，她想要爬起来，却被他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动也动不了，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七宝就感到无法形容的羞耻，因为她稍微动一动腿，就感觉有液体从体内流出来，好难受的感觉，她的身体滚烫，不知道是因为觉得羞耻还是愤怒，她被紧紧的抱住，有些呼吸不能。还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还以为贺兰雪已经睡着。可是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床一侧漂亮的雕花，神思飘忽。身体会很痛，可是心里更难受，头也很痛，还有疲惫。七宝不能想象，这一夜她经历过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贺兰雪居然会做出这种……行为来……
　　
　　半夜的时候，贺兰雪又一次从后面按住七宝，挺身进入她，七宝僵硬着，一动不动，连啜泣都没有。不像第一次那么慢，这一次进入连停顿都没有，七宝知道这很容易，因为她身体里还残留着上一次的痕迹，容易的简直让她快要失声痛哭。
　　
　　“嗯……嗯……” 
　　
　　每当贺兰雪摆动腰部，七宝口中就轻轻地发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低吟，像是受伤的小动物的哭泣。
　　
　　最初还极力忍耐着，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得破碎。贺兰雪知道七宝是第一次被人拥抱，所以并没有太多次的索取，只是到了半夜，他还是无法忍受到紧紧抱住七宝纤细的腰身，一次又一次地掠夺。 
　　
　　他想永远把这个人拥抱在怀里，体会她的声音，体会她的柔软和让他心动不已的馨香的身体。
　　
　　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得不如此，否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被别人抢走。后来居上，他喜欢这种感觉，将七宝牢牢锁在怀里的美好感觉。
　　
　　第二天早晨，贺兰雪醒得很晚，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床上空无一人。
　　
　　怀里是空空的。
　　
　　他突然感到惊惶，他昨晚就该解释自己的行为，可是他这段日子以来饮酒过度，夜不能寐，突然得偿心愿的时刻，一下子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他竟然忘记照顾到七宝的心情。
　　
　　他匆忙地穿上衣服，到处在贺兰府里寻找七宝。最后在浴房门口，看见紧张不已的侍女。
　　
　　他的心突然松了下来。
　　
　　“公子，小姐她……”侍女一脸惊慌的表情，她也不明白七宝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起来什么都不做，就是烧水沐浴，然后进了浴房，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你下去吧。”贺兰雪皱着眉头挥挥手，侍女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贺兰雪推开浴房的门，满屋子都是弥漫的水汽，连门边都是水渍。他关好门，走进帘内，看见惊慌失措的七宝，她披散着长长的黑发，整个人在宽大的水盆里蜷缩起来，贺兰雪紧走几步，一下子抓住她的肩膀：“你在做什么！”她的嘴唇被她自己搓洗得完全发白，身上贺兰雪留下的点点红色的印记，甚至被她洗出了血点，她一定是反复在擦洗着身上的痕迹，拼命的揉搓着，不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贺兰雪一下子跪坐在水盆边上，紧紧抱住七宝颤抖的肩膀：“是哥哥的错，七宝，不要害怕——都是哥哥的错。”他的额发也被水汽打湿，水珠不停地滴落，身上的月白色衫子也打湿了，因为七宝不停地颤抖着，急切的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她的表情很迷惘，仿佛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这种陌生的目光让痛楚瞬间穿透贺兰雪的心脏，让他在此刻无法呼吸。他依然紧紧抱住她，嘴唇不断落在她的额头上，不顾她的退缩，亲吻她的眼睛，睫毛，反复摩梭着，带来一阵让人心颤的悸动，七宝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表情变得困惑，有些不安，却再没有激烈的反抗。哥哥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暖暖的热气和微微的湿气，七宝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既怕他会伤害到自己，又不敢离开他的怀抱。
　　
　　因为会很冷，空气中的水汽仿佛都是冰凉的，侵吞着她的肌肤。
　　
　　贺兰雪把七宝用宽大的纯白布巾包裹起来，抱在怀里，一直抱回房间。一路上侍女随从都低着头，眼神不敢有片刻落在他们身上。只有七宝，才以为贺兰雪是无害的，是高洁的。而贺兰家的下仆，早早就认识到主人严苛的手段，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们可以过问的。
　　
　　贺兰雪坐在七宝身边，用厚厚的被子把她包裹起来，“好好睡觉……听话……哥哥不会再伤害你了……”
　　
　　七宝像是在做着噩梦，醒了以后，贺兰雪还是她温柔的哥哥，没有改变，她以为。
　　
 
三四

　　七宝是一个康复力很强的人，她连午饭都没有吃，一直睡到下午。想起来今天早上要去看望海蓝，可是不想动，一点都不想动。
　　
　　浑身软绵绵的。贺兰雪担心会刺激到她，已经让所有人都出去了，连他自己也在她睡着后离开。因为他知道，七宝需要独立的思考空间。
　　
　　至少在这个时候，并不是他表白感情的最佳时机。
　　
　　因为七宝明显受到了惊吓，尽管他小心翼翼，可还是惊吓到她，这令他觉得不安，和没有把握。谁也没有说过，七宝被他占有，就会老老实实呆在他身边，他渐渐有一种预感，他把握不住她，既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肯定把握不住她，无法控制她的行为。
　　
　　所以需要给她时间来接受，他从哥哥到爱慕者的身份的转变。
　　
　　况且，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解决，只要进行的顺利，那么永远也没有人能把七宝从他身边夺走了。贺兰雪整整一天都不在家，他需要去会见一位十分重要的来客，很重要，但是他一直心神不宁的担心七宝，所以不到傍晚就匆匆赶了回来。
　　
　　而七宝，则在床上一直煎熬到天黑，她感觉到自己浑身好像散了架，染了血的床单被哥哥换掉了，不，是被他拿走了，拿走做什么她不知道，七宝很艰难地坐起来，把外衫一件一件穿起来。她突然听到外面院子里有人在争执。
　　
　　好吵，她把耳朵死死捂住，还是听到一些字眼。
　　
　　关于……兔子……什么的……
　　
　　七宝睁大眼睛，手也松开了，他们在说兔子？西门兔子……
　　
　　她爬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从门内的缝隙向院子里看。
　　
　　贺兰雪和海蓝都站在院子里。
　　
　　海蓝的脚边就是西门兔子的小窝，七宝亲手搭建好的小窝。
　　
　　“你说是我做的，我疯了吗，为什么要把我亲手送给七宝的礼物，活生生地剥皮？”海蓝的脸色沉得像冰，带着点点压抑的愤怒，仿佛下一刻情绪就要爆发出来，但是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你在嫉妒。”贺兰雪背对着房门，七宝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听起来，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十分冷酷：“昨天晚上你应该都看见了，所以你才会这么做。”
　　
　　海蓝的脸上一下子连血色都没有，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突然像是难以自控地道：“我终于明白了，是你——是你想要把这件事情栽赃在我身上。”
　　
　　七宝竟然听见贺兰雪说：“你嫉妒昨天晚上我拥抱了她，可是你无法阻止，因为你来得太迟，虽然你什么都看到了，可是已经晚了。”
　　
　　“你真是卑鄙无耻——”
　　
　　“我再无耻，也不会去折腾七宝心爱的兔子，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你心里有数，到底是谁做的，如果七宝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我没有！”
　　
　　西门兔子，被剥皮……七宝难以置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像是一片破碎的翅膀……
　　
　　她蜷起身子，坐在门边，一动不动。
　　
　　听着那两个人互相苛责，甚至用最严厉的字眼互相陷害。谁做的？谁会做这种事情？是哥哥？还是海蓝？为什么——
　　
　　兔子明明是海蓝送给她的礼物，哥哥和海蓝为什么指责彼此……到底，到底他们是怎么了……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明明有说有笑，是朋友啊……为什么会这样……七宝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能理解……无法理解……为了她吗……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呜呜呜……乳娘，七宝好害怕……
　　
　　要走，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七宝突然惊醒，到处搜索东西，除了贴身的衣服，她爬到床底，从里面拖出来一个小包裹，里面都是金刀公主送给她的赏赐，还有这几年她攒下来的一点银子，她有手有脚，不要留在这里，再不要听见他们争吵……
　　
　　好讨厌……好讨厌这样……
　　
　　西门兔子……真的死掉了吗……七宝哆嗦了一下……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穿好外衣……
　　
　　她偷偷地从窗子爬了出去，外面是花园，没有人会发现她，仆人们通通都跪倒在院子里，等着主人争吵后得出结论，然后被惩罚。
　　
　　现在，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七宝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有一天，自己会用到逃跑这个词，用在自己跟哥哥，还有海蓝身上。她要逃离他们，不管是突然变了的哥哥，还是海蓝。
　　
　　可是跑出贺兰家的后门，七宝偷偷在门边看了许久，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会被抓住吗？抓住了怎么办？
　　
　　七宝飞快地奔跑着，气喘吁吁，刚才还爬不起来的身体，现在跑得飞快。
　　
　　她不能再呆下去，他们都变得好陌生，还以为，还以为他们瞒着她的，她都已经知道了，可是现在才觉得，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他们，不，不了解他们所谓的爱。
　　
　　竟然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她没有敢去别的地方，她深深恐惧自己会被黑暗处不知名的某一只手突然拉住。她已经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少女，她随时会面对危险。
　　
　　跑出来以后，她才觉得害怕，因为她没有武功，不是男子，她甚至不能自保。任何人想要欺负她，都很容易。
　　
　　乳娘曾经警告过她，千万不要不自量力，可是，刚才实在太害怕的七宝，将这些都给忘记了。现在怎么办？七宝想着，脚步慢了下来。
　　
　　买身男装？不，没有用，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她没有喉结，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小姑娘。她穿着女装走在路上，如果被打劫，人家还会同情她帮助她，可是如果她是一个小公子的模样，人们只会嘲笑她没有本事。如果她是个女孩子的模样，有人想要对她怎么样，还要考虑一下会不会被人冠上欺负弱小女子的名声，可是如果她一身男装，不保会不会有人觉得她是个没有用的弱冠少年，虽然年纪小，可是一个男人总是要会自保的。
　　
　　她却是个女孩子。七宝大脑里面胡思乱想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回丽水城吗？不，乳娘说过她已经不再那里了，她肯定就走了，乳娘从来没有欺骗过她，那她怎么办？去找爹娘吗？不，他们不会管她，他们从来没有找过她。
　　
　　从来都没有。
　　
　　七宝独自一个人躲在一家客栈的门廊边上，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里面很温暖，灯火通明，可是大堂里坐了好多陌生男子，她不敢进去。
　　
　　一个孤身女子，天已经黑了，偷偷离开家里，跑出来，会让别人怀疑她。
　　
　　根本就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眼前，挡住了从客栈里投影在大街上的黄色的光影，七宝抬起头。
　　
　　绯色衣裳的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
　　
　　是颜若回。
　　
　　七宝想要跳起来逃跑，可是她只是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她感觉到很冷，所以她抱着胳膊坐着，没有试图做无谓的反抗。
　　
　　颜若回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居然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下了。
　　
　　坐在她身边。
　　
　　“跑出来了？”
　　
　　七宝点头。
　　
　　“后悔了？”
　　
　　七宝的身体僵住了。
　　
　　“你不了解男人。”颜若回低声笑起来。
　　
　　“如果，你肯相信我一次，我带你去了解，什么才是男人。”
　　
　　“好不好？”
　　
　　什么是男人？
　　
　　七宝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这对于一个女人，无疑是一个致命的诱惑。颜若回侧过脸，微笑着看着她，他深深知道，挑拨女人的好奇心，是开启她们的心扉，最为便捷的方式。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可是眼神却隐隐有些引诱的味道，黑暗中形成一种极为奇异的魅力。
　　
　　即便七宝只是一个女孩，还不能成熟到可以称作女人的年纪，她也对此感到迷惑，看着颜若回伸出来的手，她犹豫着，要不要握住。
　　
 
三五

　　七宝的手虽然犹豫了一下，可是最终还是伸了过去。
　　
　　颜若回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微笑。
　　
　　“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
　　
　　颜若回陪伴在身边，七宝终于敢跨进客栈的大门，领了牌子和房间，所有人不过以为他们是兄妹俩，因为七宝的头发并不是已婚女子的发髻。
　　
　　她在房间里把衣服放下收好，想了想，把包裹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进自己怀里，颜若回已经在外面敲门。似乎是知道她心中十分不安，这厮居然表现得十分彬彬有礼，温柔体贴，实在是让七宝——
　　
　　恶寒……
　　
　　颜若回居然端着一个盘子进来。七宝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碗清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颜若回笑：“我不会在里面放药的，你若是不放心，我可以陪你一起吃。”
　　
　　七宝摇摇头，双手捧起碗，很认真地把粥都喝光，菜倒是没有动一口。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碗边的米粒都舔干净，不由笑了笑。把盘子移开到一边，腾出桌子来，取来宣纸和毛笔。
　　
　　七宝诧异地看着他。
　　
　　“写一个‘男’字我看看。”颜若回似乎已看出了她目中的惊异之色，微笑着道：“写吧。”
　　
　　七宝执起笔，写好了这个字，四平八稳，端端正正。
　　
　　颜若回笑起来。“知道这个字，为什么是这样写的么？”
　　
　　七宝看着他微笑的眼睛，猜不透他的心思，想了想道：“男人是一户人家最重要的劳力，尤其在农家，男人是要在田里工作，养活全家，所以是上‘田’下‘力’。”
　　
　　颜若回嘴角轻轻勾勒出一个半弯的弧度：“一半而已。最重要的，在‘田’下加个‘力’字，就意味着男人的生活方式应该是利用自己的体力而生存下去的。不管是养家糊口，还是寻欢作乐。”
　　
　　七宝瞪大了眼睛，此时，颜回的笑容突然显得开朗起来。
　　
　　“男人的生存之道，是白天热衷于争斗，夜里——与女人调情。”
　　
　　七宝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变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真蠢，为什么要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听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胡说八道，谁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的眼珠悄悄转了转，想要找个合适的机会退场，可是她这点小心思逃不过颜回的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吗？怎么，害怕了？”
　　
　　“门就在那里，要走的话，请便。”
　　
　　七宝气鼓鼓地看着颜若回，他的神情轻松自如，半点没有勉强的意思，一副到头来损失的是她的表情。
　　
　　以退为进。
　　
　　真是让人火大！但是七宝跨出去的步子还是停顿了下来，她确实不明白，非常非常困惑。
　　
　　还是——想要知道。
　　
　　不走了！她又老老实实坐了回来。
　　
　　颜若回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徐徐道：“走吧。”
　　
　　啊？去哪儿？
　　
　　“光有理论是没有用的，带你去见识一下！”他的脸上笑得潇洒从容，七宝突然打了个哆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真的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七宝跟着颜若回走街串巷，他显然十分了解这一带的环境。
　　
　　对上七宝怀疑的目光，颜若回道：“七宝小姑娘，我十五岁就在脂粉堆里乐不思属，快活啊——”
　　
　　他虽然这么说着，眼中却没有什么喜悦之色。
　　
　　七宝的手扶着桥头，看着脚下的这条河流，河岸边还泊着大大小小的游船画舫，一眼望去，少说有二三十只。再加上此时早已夜幕低垂，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船舱前的彩苏精细绚烂，在水波中的倒影明暗不定。两边朱栏勾舍高高挂着灯笼，在河面上晕成黄黄的散光，升腾起一片朦胧的烟霭，廊间檐底上的彩绘在这片朦胧的烟霭中又显出一种浮光金粉的喜庆。
　　
　　桥根处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搓洗着自己金色裙角的污渍，一抬眼看见他们两人站在桥上，不由就一怔，怔过后也就一直盯着瞧。这含羞带怯的眼神，当然不会是盯着七宝。七宝心里抽了抽，想着刚才是不是应该改换男装，到底会稍微好一点，不然这样站在颜若回身边，怎么想，怎么怪异。
　　
　　颜若回微微一笑，向那个女子略点点头，拉着七宝离开那座桥上。
　　
　　两人慢慢走着，七宝不催促，颜若回便也不着急，一路上倒引得倚在栏干上的许多年轻女人侧目，他却仿佛早已习惯这里的环境，倒是七宝，不光不习惯那些过路的年轻男子一望之后流露出来的痴迷眼神，连女人看她一眼，心里都要别扭好半天。
　　
　　整条街上都是摇着团扇悠然而过的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在这夜色和灯火中，像是出来夜游的花朵浮云。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知是从哪家勾栏飘来，还是从河中画舫里度来的。这声音，从年轻女子圆润的喉咙里发出，经过风的吹拂和水波的荡漾，等到了七宝耳边，已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还太年轻，根本不能体会出这词曲中勾勒出的妩媚情怀。颜若回带着她，拐入一条小巷子，七宝的手有些冰凉，心里到底还是害怕，甚至开始暗自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想要把她骗来卖掉。
　　
　　好在，他只是停在了一间楼里的后门。“进来吧，我真要卖你，你也跑不掉。”
　　
　　七宝的脸一下子浮上微红，有些被点破心思之后的窘迫，在夜色下倒是不太看得出来。
　　
　　不过，他们走进的这家楼里，有点奇怪，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抬头看一眼他们。跟这一路上繁华热闹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看来，若非颜若回是这里的常客，就是这间楼里有古怪。七宝说不出心里隐约的兴奋从何而来，大概年轻女孩子，对这些地方虽然报持着远离的态度，心底多少有些好奇。
　　
　　一路走过楼梯，步上三层，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十分清静的房间。颜若回领着七宝走进去，一路上即便有歌女跟他们擦肩而过，都是目不斜视，这间楼，真的好古怪。 
　　
　　这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墙上挂着四幅画长及地的仕女图。七宝惊讶地看着颜若回，他却冲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一下子掀开其中一幅画，七宝大为惊奇，这竟然是一道暗门，而不是一面墙。
　　
　　“要不要进去看看。”颜若回的笑容带着一点揶揄，仿佛笃定七宝胆小，不敢进去。
　　
　　可是，都已经到这里了，七宝就算想要打退堂鼓，都已经太晚。
　　
　　一进去，竟然又是一个房间，房间套房间？七宝无语。不过，这个房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点着蜡烛的空房间而已。房间的墙上有两个并排的孔洞。
　　
　　“去看看——”颜若回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七宝趴在墙壁上，顿时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孔洞里看到的，竟然是隔壁房间的场景。
　　
　　“对面就是一丛花篮，正好挡住外面人的视线。”
　　
　　七宝还要说话，颜若回摇了摇头，“小姑娘好奇心太大，可不好。”
　　
　　七宝的嘴巴紧紧闭了起来。
　　
　　对面正十分热闹。而且，是一个非常豪华的房间，非常大，足足有这间房间的二三十倍大小，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大厅。
　　
　　那边轻歌曼舞，沸腾的声音几乎传到七宝的耳朵中来，一时之间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如同做梦，七宝有些恍惚。
　　
　　大厅中有一个高高的台阶，台阶顶上便是一个正在跳舞的妙龄少女。此刻她正轻缓地和着音乐扭动腰肢，舞步轻盈曼妙，扣人心弦。可是七宝一下子跳开来，“她！她……”
　　
　　“她穿着衣服呢，你仔细看看。”
　　
　　七宝半信半疑，又凑近仔细去看，果然那少女身上，披着一层轻纱。可是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下面空无一物。连身上的曲线和隐私部分都随着她的舞动若隐若现，引来台阶下无数男人的热切视线。
　　
　　“这个女人，是最近红遍这一片的舞妓，是个让男人心动不已的尤物，你看清楚了，那些男人都是什么模样。”颜若回靠近她，声音低沉地进入她耳中。
　　
　　当那个少女在舞台上状若无意间撩起轻纱的时候，台下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们一齐发出“哦”的惊叹，甚至纷纷探出身子争着看那少女的私密处。在七宝眼中，那些恨不得立刻伸出手去抚摸那少女的身体，并且脸上露出争先恐后的神情的男子实在滑稽可笑，仿佛一下子褪下人的外皮，变成纯粹的动物，在拼命捕捉自己的猎物。他们身上华丽的衣裳，也遮掩不住脸上露骨的表情。
　　
　　颜若回轻轻靠在墙边，微侧着身体:“你不需要害怕，这是男人真实的一面。”
　　
　　看着七宝挑起眉头看着自己，颜若回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身子稍微后退了一点：
　　
　　“比如说，你在我面前站着，穿着衣裳，我会想象，亲手为你褪下衣裳，尽情领略你的身体，这是不是很刺激。”
　　
　　七宝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这个笑话不好笑，她快僵了，浑身发抖，这真是一点也不刺激。
　　
　　颜若回突然大笑起来，上下打量七宝，“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就脱光了，恐怕就引不起我什么兴趣了，这跟去一个容易涉足的地方，就感受不到乐趣和愉悦是一样的道理。”
　　
　　“什么乐趣？”七宝咬牙切齿。
　　
　　“探险的乐趣。”
　　
　　“可是他们，他们明明有老婆呀，这实在是太过分了。”七宝娇俏的脸上出现一点义愤填膺的神情，看得颜若回忍俊不禁，“外面这些人，大多数是京都里的公子哥儿，他们早已成家立室，家中哪个没有年轻美貌的娇妻，但是对于男人而言，总是情不自禁想要接触其它的女人。这种感觉，并不为他的妻子所左右。最关键的一点，是新鲜感。看见刚才那个女人了么，她最大的本事，是勾引得你神魂颠倒，但是最多挨个边儿，再想怎样，就要捧上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七宝瞪大眼睛，开始掰自己手指，看看能过多少年。
　　
　　颜若回伸出手掌握住她的，七宝猛地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他不以为然地摊开手掌，“男人对于新鲜感，总是无法抗拒。虽然家有娇妻美妾，但是仅仅因为外面的女人是未知的，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勾得他们失魂落魄。”
　　
　　他的头轻轻靠在墙上，眼睛亮亮地看她，看得七宝心惊胆颤，这厮不会呆会儿就向她扑过来吧。如果是在刚才的房间，就一板凳砸过去，砸到他脑袋立刻开花。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对于男人的这种低俗品行，七宝表示不屑，很不屑，所以她可爱的小鼻子哼了一声。
　　
　　“这是事实，你必须接受。男人是用金钱来换取满足的，在这里，不仅可以满足身体的欲求，还可以满足追求新鲜女人的欲望。同时不会引起什么麻烦，这里的女人不会像良家女子一样难缠，沾上了就甩不掉，外面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在这里寻欢作乐，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烦恼。”
　　
　　七宝的小拳头已经攥得紧紧的，当然，她非常，极其，肯定，百分之一百，不赞同，不，是愤恨男人的这种说法。
　　
　　颜若回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他叹了口气，“跟你说这些，只是让你知道，男人跟女人不同，当你们还怀抱着浪漫梦想的时候，他们想的，已经远远不是听听曲喝喝茶亲亲小嘴这么简单了。”
　　
　　像是要附和他的话一般，那边传过来男人的口哨声和吸气声。
　　
　　七宝恨不得扑过去把那帮人都拖出去砍死！无耻！绝对无耻！
　　
　　“可是你们这样，实在很过分！”她的脸上涨得通红，晕黄的烛光下十分诱人，颜若回不自觉咽了咽唾液，立刻转开了视线。
　　
　　“你们是在把那个女孩当作玩物！”
　　
　　“耶，七宝小姑娘不傻嘛，我还以为你除了抱抱小兔子，叫两声哥哥来撒撒娇之外，什么都不懂呢。”颜若回明明是在嘲讽七宝，眼睛却看向对面空白的墙壁，“你不用感到愤愤不平。你替她们打抱不平，她们却大多生活得轻松平和。”
　　
　　“呸！乳娘说过没有正经女孩子愿意做这种事的，呸呸呸！”
　　
　　颜若回听见七宝这么说，轻眨了下眼，摸摸下巴道：“你乳娘毕竟是个女人，她所说的，是她所了解的世界，她就算是天师，也未必能了解男人，因为她不是一个男人。”
　　
　　“在这里的歌姬舞女，对花钱来买她们身体的男人，抱着的心态，有很多不是抵触，而是同情，因为她们总是觉得这些男人既可怜又可悲。”
　　
　　七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
　　
　　“当然，她们中许多人都盼望着早点脱离烟花地，但是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她们表现出的态度是，如果她的身体能够让男人满足，就尽情享受好了，只要对方愿意出钱，抚慰一下在妻子和妾室中无法得到安慰和满足的男人，又有何妨？”
　　
　　“你！你！你！”七宝的手指颤颤巍巍，她快要晕倒了，谁来扶一把。这个人说的完全都是歪理，不过是他们男人无法自己控制自己的行为，作出的狡辩而已。
　　
　　她是这么想的，脸上的表情也是这么说的。
　　
　　颜若回把脸转过来，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如果男人硬性压抑自身的欲望，那么或许表面上会成为一个举止得体、温文尔雅的男子，但与此同时，他作为男人所特有的魅力也将消失。”他突然靠近七宝，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你会嫁给一个温文尔雅，克制欲望，可是不能人道的男人吗？”
　　
　　七宝的脸完全黑了。
　　
　　“当然，你哥哥是另外一种，禁欲的后果，一是在某方面有问题，或者嘛——，”颜若回的眼睛在七宝身上转了一圈，“就是对你这样的小丫头下手，变态了。”
　　
　　“你才是变态！”
　　
　　“哈，不好意思，我都忘记七宝小姑娘已经到了要嫁人的年纪。那你哥哥就不算变态，但是不管怎样，对你这样无知的小姑娘下手，还是有点不厚道。”颜若回的手指指对面的房间：“那个女人，比你还小一岁，可是已经接过不下上百的客人了。”
　　
　　七宝的眼神可以称作惊恐。
　　
　　她连连倒退，直到退无可退。她要离开这里，马上！
　　
　　他不但知道哥哥对她做了什么，而且还在指责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人，很可怕！
　　
　　“另外的三个房间，还可以看到更好玩的，想不想去看？”
　　
　　颜若回很快，抛下了另外的诱惑。
　　

三六

　　“我不要，我不喜欢这些，我不要看了！”七宝有些惊慌，她不想再跟颜若回呆在这里，她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带她看这些。
　　
　　她飞快地想要冲出去，谁知道刚走几步，就被颜若回一把抱住。“喂！傻丫头，我是为你好！安静一点！安静点！”他想要让七宝回来，七宝拼命想要挣脱他。
　　
　　在拉拉扯扯之下，完全有可能出现意外。七宝也真是吓着了，拼命地用脚踹颜回，一边还扭动挣扎，颜若回并不是想要吓到她，不过是想要让她恢复平静，其实也是他自己不好，带七宝来看这些，却没有想过对于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女孩来说是否能够接受。
　　
　　七宝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门槛上，看得颜若回心里猛地漏跳半拍，情急之下赶紧用力抱住她，结果反而吓坏了她，一时失去平衡栽倒在地上。
　　
　　“啊！”七宝短促地叫了一声。
　　
　　她紧紧闭上眼睛，后脑勺着地，会摔成傻子！谁知道等了半天，头部也没有产生严重的疼痛，呃，好像有什么东西垫在下面，软绵绵的。
　　
　　她摸了一把。
　　
　　“七宝小姑娘，没有人告诉你，男人的大腿是不能随便乱摸的吗？”
　　
　　颜若回赶在七宝摔倒以前，一下子抢先给她做了垫背，此刻她正摔倒在他身上。后脑着地的，是他没有错。七宝一下子缩回手，脑袋蒙蒙的，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颜若回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七宝，叹了口气：“虽然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皮肤水嫩水嫩，但是在能看不能吃的情况下，你还是从我身上起来比较好。”
　　
　　呃？！
　　
　　七宝一骨碌爬起来。
　　
　　颜若回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跟着也爬起来。若无其事道：“七宝小姑娘，给你看这些，是要你明白，不要对男人抱持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这么辛苦，可是为了帮你。”
　　
　　他在说，帮她？七宝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颜若回见让七宝安静下来的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说一句话，向七宝走近了一步。
　　
　　七宝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颜若回见她如此害怕，故意眯着眼笑道：“我要做什么？你难道猜不出？”他伸出手指，向七宝抓来。七宝以为他又要做出轻薄的动作，谁知道他冷笑一声，拎起她的后领，轻轻松松把她提到了第二间暗房。“看好了，这些以后对你都有帮助。”
　　
　　呜呜呜呜，这个颜若回喜怒无常，心理扭曲，七宝真的好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好奇心作祟，居然真的相信他这个鬼家伙。
　　
　　站在猫眼大小的洞口前，七宝深深吸了一口气，作好心理建设后才凑过去看。
　　
　　谁知道——
　　
　　里面两人明显是正要办事，脱了衣服在床上正在积极努力。
　　
　　七宝心中的悔恨翻江倒海，可是颜若回的手像铁爪一般，拎着她的后领，她竟然是半点挣脱不得，只能又气又恼地盯着颜回看。
　　
　　“看着，里面的女人，是这里的二流歌妓。”颜若回面无表情，七宝看惯了他笑脸盈盈，此时突然像换了一张脸，谁知道这颜若回一旦认真起来，就是一张冷冰冰的脸，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喜怒哀乐可言。他笑起来是真笑，假笑，七宝分不清，但是此时的冷淡漠然，倒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厮果然是个变态啊变态！
　　
　　不过，里面那个赤溜溜剥得跟白皮鸡蛋一样的男人，七宝倒是认识的。
　　
　　可不就是贺兰家的花花太岁，贺兰茗是也。
　　
　　他趴在那歌妓身上，明显正在努力当中。
　　
　　那歌妓突然说了一句话：“爷，最好用枕头垫一下。”
　　
　　七宝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贺兰茗突然暴走，一下子将那歌妓从床上踹下来。七宝一愣，他的欲望竟然因为那歌妓的一句话迅速恢复常态，垂头丧气。老天保佑，这一切可都是身边的这个变态男强迫她看的，可千万不要让她长针眼哪！七宝心里碎碎念，眼睛瞪得老大，故意把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以免自己不小心又瞟到什么不该看的地方。
　　
　　那歌妓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又爬上床去。她不过是要求用枕头垫着腰而已，怎么一下子惹得他勃然大怒，还被一脚踹下床去。真是倒霉，可是她万万不能得罪贺兰家的这位小霸王，一旦他生了气，砸了场子，倒霉的还是她。所以她柔声细语好声好气地赔罪了半天，才让那贺兰茗略略消气。两人又进入备战状态。可是这一回无论那女人如何努力施展浑身解数，贺兰茗都进入不了状态。
　　
　　“茗少爷，是不是您最近太累，说不定，明天就好了呢？”“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那歌妓不敢直说，只好这么安慰着贺兰茗，谁知道越安慰越糟糕，最后贺兰茗干脆黑着脸一下子又踹在那歌妓的腰上，“那边也跳完了吧，爷在这儿等着，快叫芸芸来！”
　　
　　那歌妓从地上爬起来，在贺兰茗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披了外袍一扭三摆地出去了，七宝只听见门吱嘎一声关上，她还以为这就算完了。谁知道旁边变态的手半点未松开：“继续看！”
　　
　　呜呜呜，这样一定会长针眼的。
　　
　　“你看清楚了，芸芸是这里一流货色，你看看她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要她跟一个歌妓去学习？而且是用这么变态的方式，在这么变态的地方？站在这么变态的人旁边，七宝眼泪汪汪，欲哭无泪中。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风情万种地走进房里。从七宝的角度看，看不到那女人的正面，只看到她垂在腰后黑得发亮的长发，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不过她也不过穿了一件宽大的外袍，等她宽衣解带爬上床去，七宝才看到那女子的容貌，可不就是刚才在那大厅中的舞妓。光从侧面露出的脸来看，就是一个顶呱呱的大美人，更别提那把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嗓音。但她与刚才那个女人不同，她并不急着进入正题。而是陪着贺兰茗喝了一杯酒，聊了几句天。
　　
　　七宝听那芸芸道：“茗少千万不要生气，那小蹄子实在是坏了兴致，妾身陪爷喝过这杯酒。”她娇滴滴的声音让人听了，心中千回百转，回味不止。
　　
　　“唉，茗少自从上次来见了一次妾身，就有半月未来，叫芸芸牵肠挂肚，割舍不下，爷的心真狠哪——”
　　
　　美人娇嗔，别有一番风味，贺兰茗居然火气全消，凑上去道：“莫非你还惦记着我？”
　　
　　芸芸扭过身去，故作冷淡：“妾身是惦记着你，可你早就把妾身忘记了。”
　　
　　“哪儿能呢，我一直以为芸芸恩客那么多，谁知道你居然这般挂心我，早知道我可就天天来了。”
　　
　　七宝撇撇嘴，这男人那天还拉着她的手说什么一见钟情、非她不娶的话，今天就变了副嘴脸，真是叫人难以相信，翻脸比翻天书还快。
　　
　　芸芸轻“咦”一声，“爷难道不知道，妾身虽然身在污泥之中，可是心里一向看爷与别个不同，当初第一眼看到你，妾身就——”
　　
　　七宝的鸡皮疙瘩已经全体起立，她实在不想看，但是又不得不看。
　　
　　“你就怎样？”贺兰茗脸上露出笑容，十分得意，扭过芸芸的身体就要亲上她的嘴。芸芸一伸手拦住，“爷就想着这些，妾身一直对爷——不说了，爷只要知道，妾身跟你在一起，可是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总叫人家心中欢喜才……”
　　
　　话没说完，那个色急的贺兰茗就扑过去了。颜若回一转动墙壁上的烛台，那两个洞眼居然立刻被阖上。
　　
　　“看清楚没有，一流跟二流的区别？”
　　
　　“没看出来。”七宝硬邦邦道。
　　
　　颜若回冷笑：“你可知道前朝皇室里孔家女子多年圣宠不衰的秘诀，世人只知道孔家出皇后，却不知孔家还有很多受宠的皇妃。皇后只要端庄娴淑，母仪天下，皇妃不但要娇贵美貌，更重要的是要有勾住男人心的本事，比这皇后更加难做。”
　　
　　七宝不敢置信地看着颜回。
　　
　　“每代孔家的女子，不论是做了帝王妃嫔还是嫁给煊赫贵族，都能牢牢把握丈夫的心。从成年开始就会由孔家秘密请来京都最红的妓女作为老师教授她们一点本事，你今日所见不过是最最基础不过的事情，可是你却不能接受，看样子孔家到你这一代，也就算完了。”
　　
　　七宝站在原地，好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这颜回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连孔家的事情都知道，这么说他是故意来接近她？可是她孔家已经没有其他人，即便有人，为什么不是父亲不是母亲，却偏偏是这么一个陌生男子，他到底有什么目的？跟孔家是什么关系？
　　
　　她心里乱成一团，说不出的滋味，偏又理不出半点头绪。只能站在原地，颜若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衣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颜若回已经重新打开了那个洞口。
　　
　　好在那里云雨已过，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贺兰茗抚摸着身边芸芸的娇躯，一边调笑道：“难怪芸芸能够成为京都有名的艳姬，果然不同凡俗女子。”
　　
　　那芸芸奇道：“莫非茗少除了青楼楚馆，连良家女子也敢招惹？”
　　
　　贺兰茗俊俏的脸立刻露出一种异样的笑容来：“别人只道良家女子不好招惹，却不知道这其中也有门道。世上万事都有道理，只要你摸通诀窍，未必不能手到擒来。”
　　
　　这贺兰茗最擅长的就是偷香窃玉，此刻说到这里，眼睛闪闪发亮，仿佛一下子来了精神，大凡花花公子，都别有一番心得，平日里父亲兄长喝斥他荒唐放荡，今日难得逮到机会，即便只是个妓女，炫耀一下也好。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其中当然大有学问。普通女人当然不好到手，尤其是那些所谓大家闺秀，假正经到让人生厌，但是一旦女子订了亲，这才是最好下手的时候。一勾一个准儿。”
　　
　　芸芸媚眼如丝，调笑道：“这妾身就不懂了，既然订亲，不乖乖等着出嫁，怎么会被茗少爷勾上？”
　　
　　贺兰茗大笑，显然甚为得意：“因为只有她们最为摇摆不定，心绪不宁，所以最好得手，到手之后又不必负责，实在是好极妙哉！”
　　
　　芸芸涂抹着红蔻的艳丽指尖戳了戳贺兰茗的胸膛：“你们男人哪，真是——”
　　
　　贺兰茗一把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口，却突然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倒是希望娶上十个八个妻子。最好她们全住在娘家，一个也不要来烦我。等我想她们的时候，再上门去找她们。就像幽会一样，半夜里爬墙头，肯定十分刺激。”
　　
　　七宝实在是无法忍受，她怎样也无法想像，贺兰茗表面上仪表堂堂，她还以为他不过是有点小好色，现在看来，其实是个色中恶鬼。
　　
　　“好了，直接去第三个房间。”七宝听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释重负。
　　
　　不过，第三个房间并没有刚才那样不堪入目的场景。
　　
　　只不过是一个装饰十分华美的厢房。
　　
　　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男子正在喝茶聊天。
　　
　　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看不清样貌，只看到生得十分高大。另外一个一身青衣儒衫，不是贺兰景又是谁。
　　
　　七宝惊讶万分，莫非今天贺兰家兄弟都到这里来，寻欢作乐？
　　
　　不，不对，贺兰景跟那男子说话时候态度十分恭敬，半点也不像是到这里来寻欢，那他到底是在这里做什么。
　　
　　“今日请王子到这里，是因为这里说话比较方便，外面人多口杂，如果事情没有办成，泄露了风声，反而不好，还请王子见谅。”贺兰景亲自起身为那人倒上酒，笑得十分真诚。
　　
　　王子？七宝皱起眉头，本朝皇子居于深宫，这个王子又是什么来路？当今皇子中年纪最长就是今上，也不过十一二岁，哪里出来一个已经成年的皇子？
　　
　　这是——
　　
　　颜若回的手指放在嘴巴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七宝疑惑地点点头，认真地听着里面人讲话。
　　
　　可惜他们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本就隔着墙壁，现在更是听不真切。只听到什么“盐”，什么“联姻”之类，其余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那贺兰景突然将桌子一边的锦盒推过去给对面坐着的男人。
　　
　　那人接过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竟然是一柄宝剑。
　　
　　七宝凑近洞口，想要看个真切。那人取出宝剑以后，小心翼翼地敲了几敲掂了几掂之后方才将剑从鞘中缓缓拔出。只见一团光华绽放而出，宛如出水芙蓉，雍容清冽，剑柄上的雕饰如星宿运行，闪出一片深邃的光芒。
　　
　　“这是我家主子用千匹骏马从名师手中换来的‘纯影剑’，只因他另有要事，不能与王子会面，特地找来向王子赔罪。”
　　
　　那人倒是一句话没说，玩味地将那宝剑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方才确定这的确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宝物。
　　
　　就在此时，他在剑身上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无意中倒映在剑身上的，黑白分明，纯澈动人的眼睛。
　　
　　“谁？”那男子厉声喝道。
　　
 
三七

　　七宝发誓，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不要再相信男人的话了。
　　
　　颜若回说带她来了解男人，结果看得她要长针眼。
　　
　　他说会顺顺利利，结果害得他们沦落到被人追杀的地步。要不要这么惨啊，七宝心中在哀嚎，可是脸上继续保持面无表情，任凭冷风飕飕地在脸上刮过，因为只要一开口说话，就感觉那风像灌面口袋一样把她从喉咙到肚子都塞得密密麻麻，冰冰凉凉。
　　
　　被人像夹书一样夹在腋下，真是不好受啊，尤其这人一会儿在某高处着陆，一会儿彪悍地飞越某户人家的屋顶。
　　
　　武林高手也不带这么玩儿的好不好——
　　
　　最关键的是，她不要做那本被夹在胳膊下的书啊……
　　
　　更更重要的是，她不要被人追，尤其这个人还是一个——极端恐怖分子。
　　
　　整整半个时辰，这个人追了他们半个时辰，再这样玩下去，天都要亮了。
　　
　　京都的人要是看到他们在天上飞来飞去，一定会惊叹：哇，采花贼带着小姑娘在天上飞。
　　
　　七宝苦中作乐地想，她已经把这个问题颠来倒去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后面那个人还在穷追不舍，似乎非要抓住他们。不过是听个壁角而已，何苦来哉，尤其是，她什么都没听着啊……
　　
　　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个人抓不到他们还好，要是抓到他们，逼问他们到底听到了什么，她要是说什么都没有听到，不但更加惹人怀疑，说不定还会被杀人灭口，七宝心里越想越恐惧。
　　
　　呜呜呜呜……
　　
　　她吃力地扭头，吃惊地瞪大眼睛，后面那位大哥，乃能不能不要跑这么快！
　　
　　刚开始还有三丈开外的距离，现在……只剩下十步远了。
　　
　　七宝的脖子快要扭断了，这是什么事儿啊，早知道老老实实呆在贺兰家，虽然哥哥现在变得很奇怪，可是那是一直一直很爱她的哥哥啊，总好过被人追杀。
　　
　　她扑楞着大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后面那个男人看。
　　
　　那人身手敏捷，追上来的动作半点未停顿，脚程更加快几步，正好打个照面。
　　
　　呃——
　　
　　明晃晃的月光下，是个褐发、灰瞳、五官杂有异国风情的高大男子。
　　
　　他不是大历皇朝的人！
　　
　　“把头转过来，不要命了你！”颜若回咬牙切齿，恨不得扭断七宝的脖子，居然还敢扭过脸去跟那人碰上面，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至此，他终于明白，七宝这个丫头，是典型的大愚若智。
　　
　　而且，是愚蠢到单纯，纯到看起来很有几分智慧的家伙！
　　
　　那男人似乎也没有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大胆，居然还敢回头来看他，打个照面之后不免愣了下。
　　
　　七宝掐准了时机。
　　
　　说是迟，那时快，手中一样物件飞快砸了出去。
　　
　　正中那男子脑门！
　　
　　那人防备不及，被那东西砸个正着。他踉跄了一下，被那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砸得眼前一黑，一下子从屋顶上栽了下去。
　　
　　颜若回不免也一呆，停滞了下，“快走啊！”七宝着急地出声催促。
　　
　　颜若回回过神来，抓紧时机揪住七宝闪得无影无踪。
　　
　　那男子懊恼地趁着月光，将刚才抓住的暗器掏出一看，呃，居然是一个玲珑剔透的玉镯。
　　
　　他脸黑了。
　　
　　七宝心里也很纠结，成功逃窜之后，坐在客栈房间里，就着昏暗的烛光在清点自己怀里的宝物。恩，其他的都还好，就是可惜了那个玉镯。
　　
　　本来想用那串红玛瑙珠链，好在扔出去之前想起，这个红玛瑙应该比玉镯值钱吧。
　　
　　应该——是吧。
　　
　　七宝美滋滋地摸摸红色的玛瑙，脸上的熠熠神采，十分动人。
　　
　　颜若回坐在一边看着她，十分无语。
　　
　　原来这丫头回过头去，是为了瞄准方向。他还以为是好奇，看来，倒不是个蠢丫头。
　　
　　就是财迷了点。
　　
　　“你看，今天我还救了你一命！”七宝洋洋得意，嘴角得意地翘老高。
　　
　　颜若回无奈，只得道：“是，是。”
　　
　　“你还说带我去见识男人，结果招惹来一个疯跑的家伙，害得我都差点没命！”
　　
　　颜若回叹道：“我哪里会知道，那兀术王子发疯一样追咱们，看来，是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啊？你说什么？”七宝狐疑地看着他。
　　
　　颜若回嘴角一僵，轻咳一声道：“什么说什么？什么也没有，你听错了吧。”
　　
　　咦，有古怪，刚才她明明听到他说到了兀术王子什么的，兀术是大历皇朝北方的一个大国，兀术的王子怎么会到大历的国都来？七宝心中非常疑惑，但是，他们总是只会让她知道一部分，另外一部分都要她自己去猜，她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可能把这些东西拼凑起来。
　　
　　算了，反正她也没有听清楚，就当不知道。
　　
　　七宝摆弄着手上的玛瑙，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用袖子反复擦拭着。
　　
　　果然，亮晶晶的真好看。
　　
　　嗯，外面太危险，她一个人出来以后才知道处处不方便，还是温暖的家里好。
　　
　　“喂，我今天也算是救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颜若回苦笑：“除了没有玛瑙玉镯来还你。其他的，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七宝笑靥如花：“那——送我回家吧。”
　　
　　她想家了，虽然贺兰府里的哥哥现在很诡异，但是，那好歹是一个容身之所，七宝不想在外面流浪，那也不现实，她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抢走了珠宝，会饿死的。
　　
　　七宝不想流浪，也不想变成叫花子。
　　
　　所以，怎样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忍受，就是要回家，回温暖的房间。
　　
　　这个道理，七宝到被人追杀的时候才想通。外面风雨太大，她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跟别人周旋迟早会没命，她情愿窝回自己的壳子里。
　　
　　西门兔子的事情，她反复想了又想，觉得应该不会是哥哥做的，海蓝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人，至于眼前的颜回，虽然还有待考察。可是，她总是隐约觉得，背后一只她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推着她，往某个方向而去。
　　
　　她想要知道，这只手，到底是谁的。
　　
　　颜若回又恢复原本的皮笑肉不笑状：“是是，但凭七宝小姑娘吩咐。”
　　
　　七宝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迅速把玛瑙收进怀里。
　　
　　颜若回送七宝到贺兰府后门，带着她翻墙进去，方便的简直不能再方便了，七宝脸绿了，感情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进来的，看来以后这府门起码再多加高几尺才行。
　　
　　她爬进自己房间。颜若回趴在窗口，认真地看着她：“希望回到这里以后，你能高兴。”
　　
　　“再见。”七宝面无表情，‘啪’地一声关上窗子。
　　
　　颜若回摸摸鼻子，苦笑着离去。
　　
　　“你去哪儿了？”
　　
　　七宝吓了一跳，被这一声吓得差点心脏无力。
　　
　　贺兰雪坐在她床上，为了找七宝，他跟海蓝翻遍了整个京都，可是一直找到快天亮，都没有半点线索，可是等他失魂落魄，在这里睹物思人的时候，这家伙居然自己翻窗子进来了。
　　
　　贺兰雪胸口的火，正在，熊熊燃烧。
　　
　　七宝紧张地盯着贺兰雪，他看上去很疲惫，苍白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含义不明的神情。朝夕相处下，七宝已经意识到，他在生气，而且，比上一次更生气。
　　
　　第一次他对她发火，是因为她掉进水里然后还不知死活地掏出一条鲤鱼来，这一次哥哥生气，是因为她突然不告而别吧。七宝心里忐忑不安。虽说这件事情哥哥也有责任，但是一句话不说就溜出去的人，的确是她没有错。
　　
　　当时，是从心底感到陌生，感到害怕，才会这样的。
　　
　　可是，这样的解释，七宝心知一旦给出，会将事情弄得更糟糕。她虽然对于他们的心思并不完全摸得清，但是，对于危险，总是有一种近乎于小动物一般敏锐的直觉。
　　
　　趋利避害。
　　
　　“我爱你——”
　　
　　七宝惊得倒退半步，那三个字，的确是从贺兰雪好看的嘴唇里说出来的没有错。她不是在做梦，贺兰雪，也丝毫没有喝醉的迹象。
　　
　　这么说，这三个字，的确是他对她说的。
　　
　　贺兰雪走过来，向七宝伸出手。七宝瞬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刚才外面的冷风让她冷得不停地哆嗦，可是现在突然感到人体的温暖，她反而有点不适应，有些，浑身僵硬。耳边听见熟悉的声音不断诉说着的爱意。七宝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因为她感觉到哥哥的手，移到她的裙摆向里面伸进去，撩起底衣，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跟昨晚一样，他喝醉了以后，也是这样。七宝一个劲地想要退缩：“不、不要……”
　　
　　屋内的床前，有一面铜镜。贺兰雪没有带着七宝去床边，而是把她压在铜镜的梳妆台上。此刻，他的心境阴晦复杂，只是想要证明一件事，急切想要知道。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有些微抗拒的七宝，他想要确认，七宝有没有接受他的可能，还是，七宝仍然只能把他当作是哥哥。
　　
　　红色玛瑙从七宝的怀里被扔到一边。七宝惊呼一声，突然被翻过身去面对着铜镜，光滑的镜面上，一切都无所遁形。“七宝，看看镜子里的你，你真的不喜欢哥哥吗？告诉我——”
　　
　　七宝咬着牙齿，看着镜子里面浑身已经没有一丝遮挡的自己。她讨厌这样，讨厌被哥哥这么做，罔顾她意愿的行为，她真的很讨厌。
　　
　　贺兰雪从背后压上来，眼中清明，甚至带了一点冷酷，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七宝身上，而是在光滑的镜面上观察着她。“你真的，只要哥哥当你是亲妹妹一样吗？还是，你喜欢哥哥这样抚摸你的身体——告诉我！”
　　
　　七宝拼命地摇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泄露出呻吟来。
　　
　　他的手一点都没有停顿，一只手玩弄着她的胸口，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她的腰部轻缓地抚摸着。那一晚的记忆瞬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七宝惊恐地看着镜子里面发丝凌乱的少女。身体开始猛烈挣扎起来，拚命想从男人身下逃脱，可是却被贺兰雪牢牢压住。他的手所及之处，酸酸软软，酥酥麻麻，但那一股酸软麻痒的滋味让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似乎是想要抗拒，却又被情欲的力量所控制。七宝的全身都颤抖起来，目中突然涌出了泪水：“我不要，不要，讨厌哥哥……不要这样……”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被迫挤出来的，她不想这么说的，她想要忍耐的，本来想忍住的。
　　
　　想要一直一直在贺兰家住下去，呆在贺兰雪身边。
　　
　　虽然她已经害怕的颤抖不已，楚楚动人的神态却扣人心弦。在贺兰雪眼中，她的身体窈窕，玲珑而动人，在他的抚摸下轻轻颤抖着，看来是那么娇美柔弱，是那样让他心动。可是，他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说，她不愿意。
　　
　　已经够了，贺兰雪松了手。
　　
　　从她身体上离开，他捡起一边的衣衫披在她身上，转过身去。
　　
　　“你想要跟谁在一起，哥哥都不会管了。”
　　
　　“以后——也不会再对你做这种事情。”
　　
　　贺兰雪脸上慢慢露出苦笑，说罢，便踉踉跄跄走了出去。
　　

三八

　　桌上已摆好饭菜，七宝孤零零地坐在餐桌前，海蓝的伤势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他自己的厢房用饭。老管家指挥着侍女端上最后一道汤。打开煲好的汤，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熏得七宝几乎要落泪。
　　
　　“哥哥，今天还是不回来吗？”七宝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迟疑地看着老管家。
　　
　　他依旧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样，只是略微顿了顿，便摇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回来？七宝也不明白这个摇头的意思。
　　
　　贺兰雪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疲惫，仆从接过他手中的披风，他身上还带着晚上外面常有的露水，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七宝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冷。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哥哥回来了吗？”
　　
　　贺兰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吃饭吧，我有些累，先休息了…”
　　
　　七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哥哥不吃饭了吗？我们等了你好长时间才开饭的……”
　　
　　明明是她在等，可是她用的词是‘我们’，她唯恐贺兰雪有任何的不高兴，并不敢这么放肆的用‘自己’来表达。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空空荡荡的大厅，站在一边的侍从再多，也没有一个人肯跟她多说一句话，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她甚至怀疑，以前贺兰雪是不是就坐在这个位置，面对着一群永远战战兢兢的侍从吃饭。虽然她来了以后，吃饭的都是两个人，可是从来没有孤寂冷清的时候。那以前呢，贺兰雪也是坐在这里等着开饭，沉默地吃饭，然后离开，仆从收拾桌子，这么过的吗？有的时候，她甚至想勉强那些人一次，想要他们坐下来陪她吃饭，可是看到他们抖抖索索的样子，她又觉得不忍心。换个角度想，如果当年，黄大爷有一天突然叫她去陪他吃饭喝酒，她心里也是要吓破胆的，虽然，这个比方并不恰当。但是，在等级十分严苛的京都，如果她强硬要求别人陪她吃饭，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她是实在寂寞到要发神经。
　　
　　贺兰雪看了看还在冒着热气的满满一桌：“你先吃吧，再说，我也不饿……”
　　
　　虽然是这么说，一转眼，他还是看到七宝眼中有很轻微的失望的情绪。他微微怔了下，还是坐了下来。　　
　　
　　席间，七宝不停地想要找话题，尽量做得语调轻松，试图活跃一下略微沉闷的气氛。她从来不知道，沉默的贺兰雪会让人有这么紧张的压迫感，她手心里都微微有些汗。那汤她并没有喝一口，都还是觉得熏得她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可是不管她说什么，贺兰雪总是淡淡点个头，自顾自地每样菜尝了一点，仿佛这样就算吃完饭了，尽完陪妹妹吃饭的义务。普通人家兄妹是这样的吗？七宝没有真正的家人，无从比较。
　　
　　只是，贺兰雪这样的态度，让她觉得，说什么都是，多说多错。他也不会嫌她烦，只是她说，他不置可否地听着，有时候会有点笑容，很快又隐没不见。贺兰雪，在外人面前，总是将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深。这么说，七宝也是，他眼中的外人了吗？就因为她坚持希望他们只做兄妹的关系，因为她拒绝他的表白？所以连普通的兄妹都要做成这个样子吗？
　　
　　七宝想要问，可是开不了口。在踌躇之间，贺兰雪已经吃完了饭，推开了眼前的精致瓷碗，“我吃饱了，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慢慢吃。”七宝看着他走出去，终于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七宝很细心地把院子里西门兔子的小窝都给收拾掉，把所有的木板都送去厨房当柴火。表面上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为自己爱宠伤心的模样。
　　
　　海蓝站在一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将这些事情完成。
　　
　　“会难过吗？要不然我再送一只兔子给你。”
　　
　　“不需要了，西门兔子都死掉了，我觉得到我身边，总不是什么好事。”七宝垂头丧气。
　　
　　海蓝眼神黯淡了下，蹲下身体摸摸她的脑袋。“不要这么说。”
　　
　　七宝像个小老太婆一样深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乳娘说身边最喜欢的人也好，动物也好，离开了就离开了，千万不要惦记、不要舍不得，那样反而会成为羁绊，让离开的那个即便是走了也走得不安心。可是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的啊，何况是西门兔子那么可爱的小东西。
　　
　　海蓝看着七宝手背上突然啪嗒啪嗒凭空出现的水珠，沉默下来。
　　
　　比起他们这些，没事拿着动物狩猎玩的贵族公子，七宝经历的，实在是不一样的人生。
　　
　　七宝不知道那一天海蓝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过，她也便把尴尬收起来。每次说到婚事，海蓝依旧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七宝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冷淡，但是她心里总觉得，不管怎样，她既然没有想跟海蓝哥哥一辈子在一起的意思，就该坦白告诉他。可是每次她提起来，海蓝就像未卜先知一样抢先岔开话题，让她无从说起。
　　
　　哥哥自从那一天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她房间，平时看见她，也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冷也不热，说不出是怎么个表情。以前看他温柔亲切的样子看多了，现在才知道他对待外人就是这么一副死表情，确实挺不招人待见的。
　　
　　怪不得人家总说，贺兰公子有着晓日一般明亮的面孔，却生就冷月一般冷情的心肠。
　　
　　多么复杂又多么矛盾的一个男人。
　　
　　要是问她，被哥哥疏远，会不会不高兴。七宝会难过，很难过，因为人都是希望自己被别人所喜欢的，尽管那种感情并非她所要求，还是喜悦着，没有人会希望被别人忽视，被人视若无睹。但是七宝很知足，她在很早以前就明白，施舍给你的东西，人家随时都可能拿回去，她一直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虽然，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但是她还是很满足了，比较起流落街头披着麻袋的乞丐，她不用出去要饭，也不需要像以前一样为了三餐奔走，不需要挨饿受冻，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很好，没有人给她白眼看，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只为了自己高兴就踢她一脚，那种生活，七宝过得很怕很怕，她不想回到以前的环境中去。本来就是一时之间害怕才逃走，现在回来，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哥哥从此以后就对她做出……那种事情，她也能忍耐，只要不用流落街头，也不用担心随时会被流浪的狗咬一口，她真实地恐惧着那种生活。可是一转眼，她还是住在贺兰家，还是贺兰家的小姐，虽然哥哥不再像以前对她那么温柔，但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美好的生活继续下去。
　　
　　直到她找到自己的家以前，她都要留在贺兰家。只是，她什么时候，才能有属于自己的家呢——
　　
　　虽然哥哥不再陪伴她一起作画下棋，也不再陪她相伴出游踏春，但是在其他任何一个方面，都没有亏待她。处处都像是一个十分温厚的兄长，得体而客气，但是七宝总是觉得隐藏在他浮云流水般悠然的态度下，总是有隐隐风雨之势，仿佛此时的平静和温和，都只是她的错觉和迷梦一般。也许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贺兰雪，他所表现出来的，总是想要让她看到的那一面而已，而已。
　　
　　如果可能，七宝想要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像一个正常的，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她也会，憧憬着得到一个美满的，温暖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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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大历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空气中僵冷的气氛似乎在整个朝堂上弥漫。年仅十二岁的皇帝斜倚在龙案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大殿外的情景，寒风敲打着地面上的一片树叶，那叶子顽皮地在地上不停打着旋终于被卷走，臣子们的声音在他耳边相继回荡。这时一小片枯叶不知从哪里飘到他的面前，他伸手接住，在掌心把玩，落叶马上破碎了。皇帝的神情现出一丝失望。
　　
　　龙椅后，垂挂着厚厚的珠帘，里面长年有一把牡丹图案的贵妃椅。太后端坐在椅子上，她的面容似乎带着一丝忧虑。礼部的官员正在陈述着，这让她的面容越来越不悦。身边伺候的海英紧张地伏低了身体。
　　
　　“陛下，兀术大可汗为女儿暹罗公主的求婚奏折可曾批复？”
　　
　　皇帝连眼皮都未抬，抿着嘴唇，半个字都没有说。
　　
　　朝臣们彼此间交换了一下眼色。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出声的时候，礼部官员已经在这大冷天紧张地出了一头汗。“哀家正在考虑最合适的人选，还要再拖一些日子。”
　　
　　他的眼神落在一边贺兰傅贤的身上，发现后者正微笑地看着他，一时也不由咽了咽口中的唾液，壮胆道：“可是兀术王子已经在京都盘桓了一月有余，已经口出怨言。他们抱怨我朝毫无诚意，怠慢使者，并且威胁近日就要离开。”
　　
　　珠帘后的视线落在站在朝臣左侧首位的明亲王身上：“不知明亲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明亲王心里抽了抽，不露声色道：“臣向来对京都中的贵族王孙了解不多，心中并无合适人选。”
　　
　　“哦？”太后轻笑，外表淡定如明亲王都不禁有点捏把汗，太后这么问，摆明是看上了他儿子勃日暮，虽然那个小子不成器，他还没准备把他送到兀术去送死，尤其是在两国关系如此紧张敏感的现在，兀术突然提出联姻，肯定是没安好心，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想推出谁来做这个替死鬼。
　　
　　“太后，其实臣下也考虑过犬子，可是，众所周知，他放浪形骸，风流浪荡不成样子，实在难以当此大任，万一不小心得罪了暹罗公主，破坏两国友好，臣罪过就大了。思来想去，还是请太后另选才俊。”
　　
　　贺兰傅贤的容貌十分端正，看来就是一位非常稳重正直的长者，他此时笑道：“如果微臣没有记错，世子已经成年，正是年少有为，大展拳脚的大好年纪。我朝贵族子弟中，当是他能担负起这份保持两国永世修好的大任，明亲王就不要过于自谦了。”
　　
　　保持两国永世修好，呸！老东西明明是想要他儿子去送死，明亲王的淡定再也挂不住，如果不是在朝堂上，他极有可能扑过去揪住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老头揍一顿，他勃姓皇室本就并不兴旺，连先皇留下的子嗣在内，直系皇子也不超过十个，现在居然想要让他明亲王的独苗去送死，想得美，贺兰家真是毒辣啊！一门都阴损！
　　
　　还不待这位年轻时候性格堪称火爆的王爷亲自动口，站在他后面的梅家和宁家便纷纷出言帮他，无非都是说些勃日暮年少不懂事，在京都中多有混帐的事迹，不宜去联姻之类。如果平日里听人家这么说这个儿子，明亲王还是会发怒的，可是现在他心里怎么听怎么舒畅，仿佛自己儿子越发不像话越发十恶不赦才越发有荣。
　　
　　原本他还以为那边贺兰家老狐狸会出言反驳，可是他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不，不对，这不是针对他儿子来的，明亲王眼睛亮了起来。
　　
　　
三九

　　不到傍晚时分，天空就开始飘起薄薄的雪花。等到天色全黑的时候，雪花已经大片大片在风中飞舞，庭院里的红梅也在这场大雪中嫣然怒放，像煞了玉裹的胭脂，艳丽夺目，叫人心醉。七宝已经不太习惯去客厅吃饭，她情愿陪海蓝窝在厢房里用饭，起码不用对着贺兰雪那张不冷不热的脸，看了心里真是别扭。
　　
　　风从门外将雪花带进来，七宝站起来，轻轻掩上了门。
　　
　　“天气越发冷了。”
　　
　　“是啊——”七宝回头的时候，睫毛上沾上了晶莹的雪花，海蓝见了不免露出笑容。向她招招手。
　　
　　怎么了？七宝不解地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海蓝伸出手来，七宝只觉得眼前晃了一下，他的手就摊平了，她瞪大眼睛看，咦，什么也没有啊。海蓝神秘地笑了笑。
　　
　　手握成拳头，迅速在她耳边饶了下，再伸出手来，凭空多出一枝红梅。
　　
　　七宝一下子笑起来。
　　
　　终于笑了，海蓝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好像终于轻松落了地。虽然七宝这几天都留在他这里，但是他总是能够感觉到她闷闷不乐，还要强作一副开心的模样。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她，可是现在似乎才真正明白七宝，她不喜欢寄人篱下的生活，他们以为她很开心，可是她总是在背后战战兢兢，甚至于，她想尽办法讨他们喜欢，就是为了不被人抛弃。这种不安的感觉，他们却从来没有体会到，竟然直到现在才看到她的另外一面，让人格外心疼的一面。父亲已经再三催促他归家，但是他还是想尽各种理由拖延着，不管怎样，他希望七宝可以开心起来，不要这么难过，这么悲伤，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天真快乐而单纯的小姑娘，若是可能，他情愿她一辈子傻呵呵的，一辈子开开心心。有的时候，分清楚了别人的真心还是假意，反而会过得痛苦。
　　
　　这是成长的过程，七宝只能自己面对。
　　
　　海蓝即使心疼的要死，也不能代替她面对人生的伤痛。贺兰雪的刻意疏远，海蓝到今天还是没有想明白，照他对贺兰雪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这么容易就放手的人，可是说是以退为进，又好像不对，他总是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古怪，贺兰雪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他向来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男人，有的时候，海蓝会觉得，人过于有耐心，也是一件可怕的事。
　　
　　七宝与贺兰雪，并不适合。海蓝心里这么想着，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七宝，虽然后悔上一次没有干脆地吃掉，但是，什么事情，都是要讲心的，身体如何，有时候反而不是很重要。虽然这么对自己说，可是想想，再看看七宝娇美可人的笑脸，海蓝还是恨得要死。怎么想，得到七宝的人，都应该是他才对，却让贺兰雪抢了先。不过不要紧，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赢面反而更大。贺兰雪先下了手，对于七宝造成了伤害，而这个伤害反过来，也是海蓝成功的契机。只要用对方法，这个娇美的小人，最后还是属于他的。
　　
　　七宝端详着手里的红梅，梅花清香扑面，她心里突然觉得开朗起来。七宝将红梅插在桌子上的玉瓶里，认真看了半天，海蓝也靠坐在床边看着她，越看越觉得——人比花娇。
　　
　　古语道：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海蓝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大雪天里，七宝穿得有些单薄，她一身月白配水绿的上袄下裙，头发松散地挽起，本就眉目明秀，气清神绝，有一股说不出的清丽。暖融融的烛光下，玉瓶红梅旁，更显得俏意生生，风姿楚楚。她走到哪里，海蓝的眼睛就盯着哪里，饶是七宝再迟钝，余光也能看到他怔怔地盯着她看。
　　
　　海蓝回过神，七宝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是一碗黑漆漆的，刚从篮子里取出来的药。
　　
　　“呃，我的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不用再喝药了吧。”
　　
　　七宝横眉竖目地盯着他，海蓝立刻投降，“好好，我喝就是，不要生气。”
　　
　　海蓝小口小口喝着药，眼睛还不忘从碗沿上露出来，笑咪咪地看着她。七宝脸不知道为什么红了，“你看着我做什么？”
　　
　　“没事。”他几口将剩下的药汁全倒进嘴里，苦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七宝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海蓝哥哥，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害怕吃苦药的啊——”
　　
　　海蓝一把拉过七宝的手，在她嘴上轻轻啄了下，还不待她发怒便急忙逃开，“你看，很苦的吧——”
　　
　　七宝一下子夺过他的药碗，闷声不响地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拎着篮子眼看要走。“七宝，你生气了？”
　　
　　“你们一个个都耍着我玩，我并不是布偶，我是一个人。”七宝咬着嘴唇，脸上的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褪下去变成了苍白。
　　
　　海蓝心里咯噔一下，眼睁睁看着七宝推开门走出去，没有阻拦她。
　　
　　明明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但是，还是被她那一句话震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无意的亲近，竟然会让她心里这么在意。还是说，现在她心里已经起了变化，不再想要刻意讨好他，而是想要以平等的身份，跟他在一起，海蓝心里胡思乱想着，隐隐有一点不安，更多的却是兴奋。
　　
　　…………………………………………………………………………………………………………
　　
　　海蓝在院中舞剑，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七宝，一会儿是她笑盈盈的眼睛，一会儿是她离开的背影，弄得心神不宁，片刻不安。结果一早上起来就着寒气想要驱散内心的焦躁与矛盾，他说不清怎么回事，总觉得一切都摸不着头绪，女人，天下间谁要是能了解女人，真叫见了鬼了！他狠狠一剑劈开树枝，雪花飞溅，这一瞬间，连本该在雪中优美怡然绽放的红梅，都感染了舞剑者令人望而生畏却又漫无目的的怒气冲冲，红得动人心魄。
　　
　　“能教我剑法吗？”
　　
　　海蓝回头，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七宝。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漆黑的双眼像琉璃珠般透明晶亮，从发丝到鞋跟，光滑得像会反光似的。海蓝很头痛，越是面对七宝，他越是觉得她美得越发厉害，一天比一天更叫他心里害怕。原来他并不知晓，爱一个人，看到她的时候，竟然会觉得她像是一个发光体，走到哪里都在发光。老天爷，这种折磨他还要受多久……
　　
　　“海蓝哥哥，你能教我吗？”七宝走近一步，甜甜地笑了笑，神态娇憨可爱。看得海蓝心底翻搅不已，他能说不吗？苦笑一下，“我教你。”
　　
　　他还以为七宝仍然在生他的气，可是现在七宝已经没有在生气了，看来她并不喜欢他总是无缘无故亲亲抱抱的行为，虽然很难忍住，海蓝还是要下决心讨她欢喜。只要她没有同意，绝不再动手动脚。
　　
　　七宝小心翼翼地举着那把剑，十分笨拙。海蓝想笑，但是不敢笑，他怕伤了七宝的积极性，虽然她天资很聪颖，但是在学武上，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简直是，惨不忍睹。他不敢告诉她，她在这方面全无天份，怕挫伤她的自尊心和积极性。
　　
　　海蓝握住七宝的手，脸居然有点发烫：“手的姿势不对……脚分开一点，下盘不稳……好，好……背挺直……平视……”他真的憋不住笑了，七宝真是太可爱，一把剑根本拿不动，还要两手去握住，这是剑不是刀啊——刀也不是这么举的……这个姿势，分明是拿扫把的姿势……
　　
　　“胳膊抬起来点儿，不要紧张……” 海蓝绕到七宝身前，看着端正地摆好姿势的七宝，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好多了——”
　　
　　七宝恢复了固有的脾性，可爱地笑起来。
　　
　　海蓝捂住胸口，又来了又来了，她一这样笑，他胸口的那颗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七宝明显误解了海蓝脸红的原因，“海蓝哥哥，你很热吗？”
　　
　　海蓝窘迫地绕到她身后，“练剑要平心静气，你要端正心态，脸上……不能……不能露出笑容……收敛心神。”他自己越说越没底气，明明胡思乱想的人是他自己。
　　
　　贺兰雪面容平静，缓缓从走廊走过去，也没向庭院里不时传来开心笑声的两个人望一眼。玉娘手里捧着厚厚的账簿，跟在他身后，向庭院里投去担忧的眼神。
　　
　　
四十

　　兀术皇朝雄踞大历北部边睡，滋扰大历是有传统的，他们野心勃勃，从未诚心归顺。虽然国力无法与大历相匹敌，但游牧民族来去无踪，居无定所，迅猛快速，又精通游击战略。从前朝开国皇帝起就是边疆安稳和平的一大隐患，每年都要耗费朝廷大量财力、人力，物力，负担很重。
　　
　　如今兀术的大可汗主儿乞氏漠河可可并非原可汗哈屯（皇后）所出，且排行最末，本与王位无缘，但此人城府极深，又能征善战，很快打败他的兄弟占据王位。兀术人犯境无非是贪图钱财，他们本应对土地毫无兴趣。但可怕的是，这些人天性残忍而且狡诈，在攻城之时全是用俘虏、平民打头阵，还诱惑大历边境人投降，一旦真的投降了，就将人们全部驱逐到城外，以便于屠杀。在一些地方，兀术人还令富人自己带路去找自己的财富，找到后再屠杀。因此两国宿愿已深，本国历朝皇帝都曾派人出去和亲，可是没有一次能够成功，最终，两方大规模的战争都不可避免。
　　
　　这一次来和亲的使者是兀术皇族里最有名望的美男子，也是兀术大可汗的第二个儿子，最受可汗赏识的主儿乞氏楚柯葛葛尔，他在国内大兴尚武之风，将兀术全国牧马皆训练成为战马，将普通牧民变为骑兵，训练组织成为一支强悍的军队。其野心和实力，比起他父汗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大历非常了解，还给自己起了个汉人的名字，叫楚柯。这一次来，他为自己的幼妹，草原上的明珠，暹罗公主带来和亲的讯号，却引起了大历的警惕与敌意。当然，不管大历怎样看待，这个和亲的人选，照样是非出不可。
　　
　　不论如何，要为接下来极有可能爆发的战争做好准备，而这一切，尚且需要时间来筹备。那么这个和亲的人选，就是拖延时间的箭靶。可想而知，这是一项多么危险的任务，但是，却也光荣，因为勇于为国家牺牲，本就不是懦夫敢去做的事情。
　　
　　昨夜的大雪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大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通往皇宫深处的砖红通道上的雪，已经被无数车轮碾过，只余下淡淡的水痕，通道两侧，两排卫士纵向一字排开，屋檐上的雪，在太阳出来以后，已经渐渐融化，雪水从上面滴落，沿着他们冰冷的头盔亮晶晶地滑下。一辆华丽的马车慢慢从宫门驶入，车帘微动的瞬间，所有卫士都挺直了腰杆，昂首挺胸，像是随时准备战斗的肃穆雕像。
　　
　　楚柯由一名内监引入宴客的大殿。他缓缓地走入，强压住内心某种强烈的企图，穿过两侧关注的目光。所有人仿佛都预感到将要出现的某种不和谐，气氛突然就紧张起来，甚至连音乐都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这本是一场欢迎兀术使者的宴会，但此刻却并不单纯是为了欢迎他。楚柯脸上露出笑容，有意思。
　　
　　入座后，眼前的餐桌上摆着各式丰盛精致的食物，餐具光洁耀眼，侍女秀丽美貌，处处显示着大历皇家精致豪华的气派。此时一切已经恢复平静，耳边有乐声隐隐传来，丝丝入耳，气氛变得舒缓而轻松起来。餐桌上首端坐着一位宫装美妇，左侧高高的首位坐着皇帝。给楚柯安排的位置，是在另一侧。同时，两侧顺序分坐着明亲王及其他几位他叫不出名字的臣子。
　　
　　等他看清了坐在大殿中央、安然身处牡丹花座的那个女人。有如在深沉的黑夜陡遇明朗的阳光，楚柯愣住，刹那间，华丽的服饰、绚烂的珠宝以及优雅高贵的陈设，加上所有的美丽、富贵、奢华都从他眼中消失了，这个女人，她的光辉足以掩盖一切。
　　
　　她是海明月，大历皇朝年轻的皇太后。
　　
　　让楚柯吃惊愣神的，并不是因为这位皇太后无与伦比的美貌，而是她，跟他无意当中见到的一个女子，出奇的相似，简直是难以置信。如果不是时间地点年龄不对，他几乎要怀疑，坐在这里的女人，根本就是那一晚见到的少女。不，那少女跟她并不一样，比她更为年轻，更为天真娇艳，也比她缺少了华贵绚烂的容光，这是只有华美的滋润和高高在上的地位才能打磨出的，独属于美人的万千芳华。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一晚的少女，他只以为她的眼睛动人如草原上的明月，谁知看见她的脸，更加惊艳，因为她有着草原女子不可能有的如雪似玉的肤色和极为俏丽精致的五官，她一回头看他，他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看，但是突然不敢看她的脸。他以前没有想到，原来，大历的女人，跟兀术的女人，不同，完全不同。当然，拿东西砸他的时候身手也很敏捷，可见头脑也很灵活，楚柯有点走神，怀中玉镯已被捂得温热，这种触感让他有点想入非非。
　　
　　女人是用耳朵恋爱的，而男人，通常是用眼睛来恋爱，诚然不假。
　　
　　楚柯太过于专注太后与那少女相似的美貌，以至于忘记了，什么是该看的，什么是不该看的。当然，对于草原上的男人来说，这些都是一板一眼的规定，简直荒谬绝伦。
　　
　　终于在身边服侍的内监轻轻提醒他第三次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明亲王的脸，已经由红转黑了。小皇帝平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将一块为兀术使者特别准备的羊腿切开一小块，送入口中嚼了嚼，微微眯起了眼睛。
　　
　　确实很美味。
　　
　　“不知道，兀术王子对本王刚才的话，有何解释。”
　　
　　呃，这个中年大叔刚才说了什么？楚柯疑惑，太后的眼神轻落在内监身上，一旁服侍的内监立刻恭敬地在楚柯耳边重复了一遍。
　　
　　明亲王其实是在问他，对于两国近期边境不断发生的扰民纠纷有什么解释。楚柯微微一笑，下巴略略扬起，眼神却带着一种草原男子特有的骄傲飞扬，“冬天到了，我们的牧民没有足够的粮食，不抢不行。”
　　
　　他的眼神比大殿外照进来的光更为明亮，灼伤了明亲王的眼睛，让他更加愤怒。不抢不行？亏他说的出口，这什么人啊，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土匪！可是现在他们居然要让这个土匪坐在华贵的餐桌前，与他们一起进餐，这是什么事儿！明亲王要是倒退几十年，也是个美男子，但是如今他只是一个中年大叔，所以他怎样也学不来年轻人特有的青春洋溢和骄傲无敌。
　　
　　楚柯欣赏了一下那位王爷扭曲压抑的表情，欣然道：“不过当我们两国和亲之后，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请相信我国对于和平的诚意，不幸的历史是由傻瓜创造的，而我相信，聪明人总是活在当下。如今我代表我的父汗来大历提亲，为我美丽的妹妹，草原上的明珠暹罗择取良婿，我相信，贵朝当不会拒绝两国永世修好的机会。”
　　
　　明亲王当然是个性情中人，是皇室中少有的奇葩，要不然当年也不会铁了心宁愿成为全京都的话题都要休妻。他心里啐了一口眼前这个英武的年轻人，连说辞都没换过花样，每次都来这套，临了还要找个借口破坏联姻的都是这群野蛮人，不过就是找借口开战而已，也不换点新鲜的。
　　
　　他刚要开口，金刀公主楚楚动人地走了过来，绕过明亲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首位，一直盯着太后平静如水的面容，她笔直地走向仅次于皇帝的位置，“怎么有贵客远道而来，却不邀请我呢？”她的眼神犀利而冷酷，微带挑衅地看着坐在首位的女人。
　　
　　“华宁，既然来了，就坐下吧。”太后露出温暖和煦的笑容，可是这笑容半点没有洒到金刀的心里，她憎恨这个人，甚至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咄咄逼人，脸上成熟的美艳荡然无存，倒多了几分漠然，她尤其，讨厌她叫自己的名字。但她是大历的公主，在众人面前是，她自己也时时刻刻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毫无异议，仪态万千地坐下了。
　　
　　正好坐在楚柯的对面，她眼神妩媚，笑容可掬，实际却在意图洞察着这个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金刀公主最大的爱好，就是从男人脸上，看到对于她美貌的痴迷，可是，他仅仅是微笑，向她举杯示意。
　　
　　这个年轻的女人，虽然美艳动人，但是在楚柯眼中，她胭脂搽得太多，而衣服又穿得太少。这在女人向来是绝望的表现。
　　
　　皇帝在一旁悠然品尝着盘中的美食，不时懒洋洋地瞟一眼愈见不悦的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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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娘将手中的账簿交给贺兰雪，他坐在桌前，手指落在账簿的第一页，足足有大半个时辰，却没有翻下去。
　　
　　玉娘有些替七宝担忧，却不敢多说半句。
　　
　　贺兰雪终于将账簿轻轻阖上，“绣楼的事情，既然交给你了，就不用再向我汇报。”他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那里摆放着精致的盆景，贺兰雪弯腰闻了闻盆里水仙的香气，用手轻轻抚摸着花瓣儿。
　　
　　“少爷……”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看你想说已经很久了。”
　　
　　玉娘温柔的脸僵硬了一下，几乎要鼓足全部的勇气，她才接下去说道：“贺兰小姐近日频频到访，来玉娘铺子里买东西，但是——”
　　
　　“她是知道七宝经常去你那里，想不期而遇。”贺兰雪的声音很冷淡。
　　
　　“玉娘是想，贺兰小姐毕竟是少爷的堂妹，如果失礼的话，多有不妥。”
　　
　　“哦，贺兰怜什么时候成为我的堂妹了？”贺兰雪轻声笑起来，眼光落在远处的庭院，在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还是一直看着那里。“我知道不是，她知道不是，你也知道不是，全天下人，又有谁真当我是贺兰家的人？”
　　
　　“少爷——”
　　
　　贺兰雪摆摆手，“没事就下去吧。”
　　
　　玉娘走到门口，却怎么都没有迈出第二步，她喜欢七宝，她的天真可爱感染着她，令她竟然有多了一个妹妹的感觉，她不希望因为贺兰雪的心念给七宝带来麻烦，而且绝对不会是小麻烦。七宝没有父母，如今没有人教导她什么是对错，她也不懂得什么大义，在她的心里，可能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对她好的，对她不好的，而这样下去，绝非好事。玉娘比贺兰雪还要年长几岁，对他的心性都琢磨不透，更何况是七宝这样的少女。
　　
　　玉娘真心为这个孩子担忧着，一旦行差踏错，将不可挽回。
　　
　　“少爷，玉娘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能管的，但是我真的希望，您不要迁怒七宝，她在某些方面，真的是什么都不明白，表面上她很聪明，可是她没有娘亲在身边，如果她有任何做的不好不对，您千万不要怪责她。”
　　
　　贺兰雪回过头来，看着玉娘，“你认为我要对她做什么吗？”
　　
　　不是担心你对她做什么，而是担心你将要对靠近她的人做什么，这些势必都会伤害到七宝。玉娘忧虑的表情落在贺兰雪的眼中，引起他的轻笑，可是她看来，那里面却没有什么真心的成分。
　　
　　“我不能对此保证。”
　　
　　贺兰雪慢慢说着，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我也不需要对任何人保证。没人有权利对我做出这样的要求。七宝是我的，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本没有必要对你说这些，但是，看在你是陈管家唯一的亲人，希望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我跟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长久以来最开心的时光，我必须将它延续下去。阻止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水仙在风中微微的颤动，贺兰雪的脸上燃烧着一种饱含耐心的温柔，“玉娘，你帮不了别人。这世上天天有人生，天天有人死，我是一个凡夫俗子，我只会为我心爱的女人哭，为她笑，为她做一切，但是夺走这一切的人，我不能放过。我的胜利，注定他的失败。反之亦然。”
　　
　　玉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四一

　　饮宴回来，金刀公主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
　　
　　宁歌早已歇下，他白天要去锦绣院上课，晚上还要编排舞蹈，实在是很累。
　　
　　可是金刀公主猛地推开房门的时候，他还是惊醒了，一下子披起衣服从床上爬起来。
　　
　　又来了，她每次从宫里回来，倒霉的人，都是宁歌。
　　
　　身后的仆从低眉顺眼，恍若未闻。
　　
　　宁歌平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金刀公主冷笑：“怎么，不欢迎我吗？”
　　
　　宁歌叹了一口气：“这是公主府，宁歌不过是一个奴才，怎么敢对公主说不欢迎三个字。”
　　
　　“海明月海明月，整天都是她，他到死的那一天，念念不忘的都是她！你告诉我，海明月这个贱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一个两个为她魂不守舍？”
　　
　　宁歌平静地看着地面，没有回答金刀的话。
　　
　　金刀随手抽出鞭子，“我比海明月要美，是不是？”
　　
　　宁歌脸上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奴才不知道。”
　　
　　金刀气怒，照着他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一鞭子一鞭子都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仿佛那鞭子不是抽在宁歌身上，而是抽在冥冥中她所痛恨的某个人身上。宁歌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受着，不叫喊、不呻吟，也不躲闪，就象一块僵住的雕像，不会愤怒，不会悲伤，不会气恼，仿佛连怨恨的情绪都没有，一直一直沉默地跪在地上。
　　
　　金刀打累了，扔掉鞭子，斥道：“滚出去！"
　　
　　宁歌终于露出一个苦笑，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出去。仆从看见他连雅致俊秀的脸上都有鞭痕，不忍地低下头去。
　　
　　隐见他的白色底衣上，有血色渗透出来，鲜艳如雪中红梅。
　　　　
　　
　　大历皇帝长乐今年刚满十二岁，细嫩而白皙的脸上，隐约还带着童稚的气息，高高的鼻梁，细长的眼睛，眉心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剑纹。他的眸子非常明亮，光芒闪烁不定，薄薄的红润的嘴唇，轮廓分明，嘴角总是挂着懒洋洋的笑容。
　　
　　他生来就与先帝相像，简直可以说是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梅妃百感交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滋味非常复杂，有些欣慰，更多的却是痛苦。
　　
　　不，她已经不是梅妃，她现在是太妃。本来，登上皇位的是她亲生的儿子，可是如今，坐上太后凤位的，却不是她梅若离。甚至于，连见自己的亲子一面，都要赶来太后的清宁殿，明明是她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却每天要向另外一个女人请安，叫着别人母后，而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先帝看不上眼的妃子，以为他驾崩后，她能凭借登基的儿子成为一国之母，谁知道一纸遗诏彻底粉碎了她的美梦。
　　
　　梅太妃脸上保持着温柔恭顺的笑容，向太后低头请安。如果可能，她绝不愿意向她摇尾乞怜，可是她不能，为了见到长乐，她不得不放弃作为一个皇族妃子的骄傲，因为她先是长乐的母亲。不论多么不情愿，这个端坐上方，甚至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太后，永远稳稳当当压她一头。
　　
　　海明月啊，这轮可恶的月亮，永远压得她抬不起头来。梅太妃行了礼，仪态端方地在下首坐下，眼睛盯着坐在对面的皇帝。可是他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在她来的时候照着礼俗尊称她一声梅太妃。这是什么世道，儿子不能认母亲，也不必认母亲，生母不如养母，只因为她没有一个如海家那般显赫的身世背景，没有先帝的万千宠爱，她就什么也不是。宽大的袖摆下，梅太妃的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肉里。
　　
　　太后把目光转向长乐：“皇儿今天气色很好。”“儿臣今日下了朝，就去阅礼阁听师傅讲课，下午还去明远殿练了射箭。”皇帝的兴致很好，语调带着一种欢快，听得梅太妃心中的欣慰更大，酸楚更浓。
　　
　　太后微微摇头，轻声道：“皇儿读书太苦，书上的知识固然好，但也不必过于拘泥。多与有学识的大臣们叙谈来往，既长见识又可免过于劳累，当是另一捷径。”
　　
　　“是，儿臣记下了。”长乐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声音朗朗。
　　
　　海英躬身为太后呈上一镶嵌着珠玉的玲珑小巧的手炉，她身上的粉袄闪着丝质的光亮，云墨秀发间的小钗颤颤巍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周围那些同样粉袄长裙的宫女之中，她显得十分端庄，格外秀美。梅太妃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顺手拿绢子轻轻擦了擦自己丰腴圆润的下巴，遮住了嘴，也遮住了唇边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轻松道：“英姑娘今年有十九了吧，太后，姑娘家青春有限，您可千万不要耽误了人家？”
　　
　　十九岁的女孩到现在还未出阁，太后还一直将她留在身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梅太妃的语调轻柔，实际上却在试探着太后的心思。若说等着良配，最好的良配就是眼前的皇帝，可是他现在只有十二岁，离十三封妃还有整整一年，到时候这个女子可就二十了，再怎么着，也不能把老姑娘硬塞给小皇帝吧。就算她是海家嫡系的女子，也万万没有这个道理。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限制，可这个都已经快满二十的老姑娘，太后就算再有心，也没有乱配的道理。
　　
　　海英面上没有半点不悦，嘴上还是挂着谦恭的笑容，似乎还带着一点女儿家应有的羞怯，明明梅太妃的话有点挤兑的意思，她的面容却非常平静，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皇帝看了，心中也不免暗暗称赞，母后调教人向来有心思，海英十岁就跟在太后身边，是她亲手调教出来，敏慧练达，进退有度，即便是宫中年长的姑姑，也未必能将太后的起居照顾得如此精心细致，这是海家这一辈中最好的女子，却将她最美好的年纪都献给了皇家，他有时候也会略微觉得可惜。同时对于太后的心思琢磨不透，不知道她到底想留着这个女孩子做什么？
　　
　　给他留着？不对，他年纪太小，太后教养她的方式，也并非是要她成为一个后妃。母后的心思，向来没人能猜得透，长乐笑着摇头。
　　
　　宁太妃也稳稳端坐侧位，正在品茶，雾气熏得她清秀的眉眼十分淡泊，对她们所说的一切，似乎都不曾放在心上，不过照例是来给太后请安，陪她坐着聊聊天而已。海英奉上新鲜的松仁、白果盘，宁太妃含笑向她点点头。
　　
　　太后微微一笑：“我也是一时半刻离不得这孩子，她从小跟在我身边，素来安静温柔，却总能猜到我的心思，我真是舍不得放她走。”
　　
　　梅太妃闻言，越发不明白太后的用意，她到底用海英来作什么？想要把海英留给谁？她的眼神投向太后，很快就又低下头去，连她也不得不承认，年轻时候的海明月不但明眸皓齿，相貌绝俗，更难得兼具贵族女子雍容华贵的气派，即便现在已经过了少女的年纪，却依然带有一种自然而华美的风韵，可是她的表情，却如美好的佛像，永远那么豁达深沉，根本无法猜透她心中所思所想。当年孔郁之与她青梅竹马，一个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一个是名动京都的贵公子，天赐良缘，成婚后更是伉俪情深，一座天涯明月叫人艳羡不已，可惜……
　　
　　梅太妃的嘴角掀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可惜，天嫉良缘。
　　
　　这段往事，先帝在时，是一个大大的忌讳。所有人便都竭力避免提到这一点。先帝痛恨海明月的前夫，十分地恨，大凡对待情敌，他简直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当初未随他起兵的何止一个孔家，可是先帝即位后都宽宏大量地放过了那些士族，唯独要对孔家斩尽杀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早就惦记上人家美貌的妻子，虎视眈眈了许多年，趁着这样的机会一举掠夺而来。孔家这场劫难，实在是与海明月这个女人，分不开。
　　
　　宁太妃的样子很悠闲，吃吃点心，喝喝香茶，似听非听。这种没什么意思的对话，隔几天就要上演一阵，梅太妃总是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清宁宫找麻烦，太后宽厚仁德，不过是不与她计较，梅家今日的权势已经远不如昔，她这么做，无疑虎口拔牙，亏她还是陪伴先帝多年的妃子，连皇家一半的沉稳都没有。不过，当年的孔郁之，实在是一个难得的男子…
　　
　　确实可惜……
　　
　　早在先帝还未登基，只是一个煊赫将军的时候，梅氏和宁氏就已经嫁给了他。因为她们两人都是梅宁两家的庶女，进了门只是侧室，可是一旦他登了基，普通贵族妾室，就一跃成为皇家的妃子，身份不可同日而语。连带着，梅妃的脾气也养了上来，端起了架子。不过是仗着，皇帝是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而已，宁太妃啜了一口茶，嗯，清香宜人，韵味悠长。太后这里的茶叶，果非凡品。
　　
　　
　　
　　小小香荷包，缨络飘飘，月白的缎子，红梅为景，生动夺目，只是，针脚上还显得有些别扭，微有瑕疵。海蓝一直盯着七宝挂在腰间的荷包看，看到七宝都不好意思起来。
　　
　　“我跟着玉娘学的，学了两个多月才绣成这么一个，是不是很难看？老是会露线出来，我都要急坏了——”七宝将荷包取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攥在手里。
　　
　　海蓝从别别扭扭的七宝手中把荷包抢救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爱不释手，“送给我好不好？”
　　
　　啊？七宝呆了呆，这个，好像不太好吧，以前上课的老师说，荷包香囊是不可以随便乱送人的，这个是定情信物，虽然她不是特别明白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怎么就那么要紧，但是老师说的言之凿凿，下面的小姐们也都点头称是，她不明白也得跟着点头如捣蒜，不懂装懂，课堂上不得不如此，否则那古董一样的老师就叽叽歪歪到你懂为止。
　　
　　她想起那些唠唠叨叨的话，就觉得很是不妥，就去扯那穗子。谁知道海蓝死死抓住那荷包不放。
　　
　　“这个，送给我不行吗？”
　　
　　七宝愣愣看着他，他黑色眼瞳中露出的光泽，象火焰一样炽热灼人。
　　
　　
四二

　　“这个，送给我不行吗？”
　　
　　七宝愣愣看着他，他黑色眼瞳中露出的光泽，象火焰一样炽热灼人。
　　
　　也不是值钱的东西，七宝看了看那个花费整整两个月的心思绣好的荷包，玉娘说，女儿家应当做些女红，她就想，虽然她学不来玉娘一手好绣活，即便只是皮毛，未必不是一门手艺，她总有一技傍身，所以难得十分认真学了，还有模有样做好了一个荷包。
　　
　　可是做出来，比照一下玉娘的绣品，她实在是羞于出手，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但是好不容易绣好，心中总是希望别人夸奖一下的，所以她佩戴在身上，原来就是打算给海蓝看看，让他夸夸她的，谁知道他一开口就是讨要这样子实在不咋地的荷包，让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海蓝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清亮，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七宝心里突然觉得困窘，心头跳得厉害，也不想给他了，更着急要将荷包扯回来。
　　
　　海蓝失望地收回手，“没，没关系的。”
　　
　　七宝抢回了荷包，心里又觉得别扭得很，这荷包是回来了，可是怎么这么烫手，她看他的眼睛，海蓝微微躲开了她的目光，七宝心里一颤，察觉自己刚才的举动，伤到了他的心。
　　
　　刚才火热的光芒全如碎星在他眼中沉寂下去，七宝咬咬下唇，将那荷包往他怀里一扔：“这么难看，你要就拿去吧。”
　　
　　海蓝一下子扬起开心的笑脸，刚才的失落不复存在，捧着荷包当作宝贝一样踹进怀里。
　　
　　七宝想要说话，突然一阵咳嗽，惊得海蓝慌了神。“你哪里不舒服？”
　　
　　七宝笑笑，脸颊上有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海蓝觉着不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惊讶万分：“你在发烧啊？那还到处乱跑什么！”
　　
　　呃，只是有一点点。七宝这么想着，居然真的觉得有点头晕。那天突然下大雪，她也没太在意，穿得不多，还到处跑，可能是着了凉也不知道，还跟着海蓝学剑术，昨天夜里就开始发烧，她觉着自己身体很好，不会有问题，一大早就爬起来找海蓝。
　　
　　没想到被发现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得海蓝心尖都疼，“赶紧回去休息，我去叫管家来！”
　　
　　“不用不用，不要惊动管家！”七宝连连摆手，身形都有点摇晃，还坚持不肯，“要过年了，大家都很忙，我不想打扰他们。”
　　
　　她现在跟贺兰雪也很少见到面，管家虽然一向对她生活起居十分关心，但是他的事情多，整个府里都要靠他管着，一近年关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那些丫头们敢怠慢你？”海蓝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不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自己也很好，你不要……咳咳……怪她们。”七宝看看海蓝突变的神色，突然意识到他毕竟还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很容易迁怒到别人身上。本来就是她自己不小心，不能怪责别人，她们也不是她的家人，她更不是贺兰府正经的小姐，她们根本就不需要对她这么好，更何况，她有手有脚，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海蓝心里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好过，他意识到因为贺兰雪的冷淡，府里的一些下人已经开始顺竿爬了，贵族家庭中这是惯常的事情，他见识得也很多，可是等这种事情发生在七宝身上，他怎么都接受不了，也更加不满贺兰雪。也许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一心沉浸在他的痛苦之中，却忘记七宝远远比他更无助！“这我不管，从今天起，你要是不卧床休息，我立刻就去找管家来！你要是觉得贺兰府呆着不舒服，我立刻带你回家！”
　　
　　回家？七宝眼睛有一点光亮，瞬间消失不见，她根本就没有家。她点点头，“好，我一定好好休息，海蓝哥哥不要告诉管家。”
　　
　　面对七宝哀求的眼神，海蓝叹了一口气。
　　
　　他永远都拒绝不了她。
　　
　　虽然他答应了七宝不讲生病的事情，但他还是偷偷趁着夜色去了药堂，他自己前一段都还受重伤卧床休息，居然在寒冷的晚上翻墙出入，如果七宝知道，一定要感动不已，不过他却并没有告诉她的意思。药是他请大夫煎了两个时辰才好的，他也就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怕药罐子凉了，还一直用自己的厚披风裹好，紧紧护在怀中，一路急行，总算赶在七宝入睡前回来。
　　
　　当然还是爬窗子进去。他跟七宝房间的窗子，算是结下很深的缘分。
　　
　　七宝看到海蓝翻窗子进来，又看他宝贝兮兮地从披风里取出药罐子，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这种时候，七宝的眼睛里突然热气上涌，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心跳声，紧张到仿佛连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一瞬间涌上来，让她脸上泛起红潮，跟着就是一阵慌乱，她隐约觉得自己心里这种状况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却不知道，她天真的眉眼竟然也揉进了几分妩媚，看着海蓝的神情，带了些从不曾有过的，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的甜蜜和柔情。这是以前的七宝不曾意识到的一种情感，贺兰雪求而不得，却让海蓝轻轻松松地得到了。如果在此刻为她煎药的换了贺兰雪，也许七宝一样会感动到无以复加，但是，这个人，偏偏是海蓝。七宝的感情，也因此而发生了彻底的转移。人在生病中，总是异常的脆弱，平日里视若无睹的，这时候却极为上心。
　　
　　“你别生气，我没有告诉别人，药是我请药堂的大夫煎的，他说这两日京都里不少人都受了风寒，这副方子是最有效的。”海蓝坐在她床边，柔声安慰她。
　　
　　七宝的泪水突然簌簌掉下来，海蓝手足无措，想要去帮她擦眼泪，却因为一手捧着药罐，一手拿着汤匙，不知道是先放下药罐好，还是先去帮她擦去泪水。
　　
　　没等他反应过来，七宝已经擦掉了眼泪，仿佛她从来就没有感动到哭过一般。
　　
　　“不要因为怕苦就哭啊，哭也要喝药。”海蓝笑得眉眼弯弯，一勺黑漆漆的药汁已经送到她嘴边。七宝皱起眉头，捏着鼻子总算把药灌下去了。一勺接着一勺，都不带让她喘口气的，
　　
　　“喝药要一鼓作气！”海蓝一板一眼，俨然一副专家模样。
　　
　　鼓着腮帮子，七宝嘴里的苦味让她可爱的眼睛成了一字形，看得海蓝忍俊不禁，放下药，跟变戏法一般，七宝手心已经多出了一颗杏仁糖。
　　
　　“我小时候每次喝药，娘亲都要给我一块糖，你每次逼我喝完药，都不给糖吃，苦得我心里翻江倒海，你看，这是糖哦，吃了就不会苦。”
　　
　　七宝愣了下，眼里好不容易消失的泪花又有泛滥的趋势。她很少生病，穷人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病。她生不起病，从小到大，她几乎都很少生病，即便真的有病，她也没有药可以喝，更不用说糖，所以，当海蓝提起吃完药应该还有糖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很心酸，有哇哇大哭的冲动。
　　
　　此时她却忘了，她其实生过病，只不过，上一次陪伴她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海蓝哥哥，你胸口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呃？！海蓝还没有反应过来，七宝已经以势不可挡的气魄一头扎进他胸口，眼泪全都抹在了他的衣服上。他顿了顿，微笑着把手放在她脑袋上：“七宝，你要乖乖的，不要哭。”
　　
　　本来，他要说的并非是这一句，他想了很久，只有一句话想要对七宝说：
　　
　　把你的心给我一小部分，把我的整个都拿去！
　　
　　临到出口，他却突然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重复着：“不要哭，别哭了……”这样毫无意义的词汇。
　　
　　他的心里，因为这样的亲近，有痛苦，有甜蜜．有失望，也有温馨。因为她并没有像他一样付出同等的感情，因为她此刻是如此的依赖他，因为他无法将心中深藏的话说出口，也因为，他能够这样陪伴在她身边。
　　
　　他紧紧抱住她，近到可以闻到她的发香，七宝喜欢梅花，连她身上，都有清冽的梅香。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去抚摸她的头发。七宝已经是个少女，可是在他怀中，仍然哭泣得像个孩子。
　　
　　让人怜惜，让人心疼。
　　
　　她哭累了，就像个孩子一样睡着，海蓝将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拉好被子，守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一切总是循环的，很多时候，他站在门外，看着贺兰雪与七宝耳鬓厮磨，日渐情深，可是现在，坐在七宝身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自己。是因为贺兰雪先放了手，还是因为海蓝一直在坚持。
　　
　　窗外是一片安静的黑暗，雪花开始渐渐融化。贺兰雪站在窗子外面，第一次了解到以前的海蓝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站在窗外，想离开，想找酒喝，可是动弹不了。他只想这样站在屋外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但是离开是痛苦，站在原地还是痛苦，清醒时痛苦，喝醉了也痛。真正到了一个人感到痛的时候，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将这种痛减轻一分半分。在没有遇见七宝之前，他或许有时候会对于这种高高在上、身边却空无一人的处境感到厌烦，或许会觉得有些压抑和空虚，但是，却从来没有如此痛苦过。
　　
　　贺兰雪向来有耐心，他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可是他从来没有如此嫉妒过别人。如果他与海蓝相比，距离很远的话，那他是够不上资格去嫉妒的，但是偏偏，本来领先的人是自己，可是现在无法融入他们的人，也是自己。嫉妒，本来就是给旗鼓相当的对手。贺兰雪的心从未像此刻一般乱七八糟，七宝，他亲手带回来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他等着她长大，待她如同亲生的妹妹，不，即便是他有妹妹，他也未必会待她这么好，他本来就是一个冷酷的人，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爱上这样一个小姑娘，如果可能，他情愿自己没有带她回来。
　　
　　贺兰雪倒退了两步，再不想看见房内的情景。他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她，担忧着她，这几年来不曾有片刻的离开。他竟然以为，这个哥哥是可以一直安心做下去的，可是他单单忘了，七宝是会长大的，会变成一个大姑娘，然后有喜欢的人，成为别人的新娘，离开贺兰府。他没有亲人，即便是收养他的贺兰家，也不敢将他视为亲人。他是贺兰家的公子，但是他却不能像贺兰景那样名正言顺，不能像贺兰茗那样放浪形骸，他就得这么不冷不热地活着，一直活到他死。贺兰雪贺兰雪，他根本连自己真正的姓氏都不敢说，不能说。贺兰家只是他母妃的娘家，不是他的父族，收养了他的贺兰家，他永远都融不进去。他以为，他以为从那一天开始，至少七宝是会属于他的，单单属于他一个人，却没有想到，如今她也要离开他，视他为洪水猛兽。
　　
　　不，不是七宝疏远他，而是他千方百计疏远她才是。贺兰雪突然拔足狂奔，他跑到马厩门口，劈手拉过缰绳，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那白骏马掀起前蹄，昂然一声长嘶，往前一纵，跳过府侧的矮墙，飞快冲进了沉沉的夜色中。不是不想呆在她身边，而是只要坐在她身边，七宝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他的一阵心跳，还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多想去拥抱她，亲吻她，多想她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她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无论他如何试探如何冷淡，她都毫无反应。一旦她所要求的，他不肯给予，她便转向别人去索取。她想要温暖，想要爱，想要家，他多希望她能张口跟他去要，可她不，她宁愿舍弃他，而去就海蓝。
　　
　　夜深人静，一点点响声都会惊动别人。可是贺兰雪却第一次如此失控，他再不想去顾着这些事情，顾着别人的眼光，他如此痛恨这么活着。痛恨了足足十多年，七宝在他身边，他尚且有可以遗忘这一切的理由，可是现在连七宝都要离开他，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如何掩饰，如何淡漠，如何转移这种感情，逼迫得他无法可想，食不安，寝不宁，片刻不能平静，焦灼和紧张，让他无法自拔。他为什么要这么喜欢这个人，为什么不能去爱别人，去疼别的女人，他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问了千遍万遍还是不知道，全是不明白！
　　
　　一路策马狂奔，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贺兰氏大宅下了马。这里，足足有一年，他没有踏进一步，可是，他不得不如此，为了夺回心爱的人，他不能不来，而且是，非来不可！守门的侍从看到最难得一见的贺兰公子竟然来了主宅，心中惊惶不已，什么时候不来，竟然半夜时分来串门子，可是看这位爷的脸色，他半点也不敢停顿，低头就跪下请安，谁知道贺兰雪看也没看他一眼，将马鞭子随手扔给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这并不是贺兰府中人人熟悉的那个翩翩贵公子，不是那个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自己是贺兰雪的男人，此刻，他的脸严峻、庄重、冰冷，苍白，脸上半点没有往日淡淡的笑意，唯独黑沉沉的眼睛深处亮起两簇火光。他一路走进去，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定。 
　　
　　贺兰傅贤还在书房，他看着贺兰雪走进来，脑海中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候的情景。那是十四年前，贺兰雪那时候仅仅八岁，当他被带回来，他们都惊惶不已，不敢收留这个孩子。可是当时的族长贺兰傅明，就是贺兰雪已经去世的养父，他一意孤行，非留下他不可。因为这孩子的身上，也留着贺兰家的血。
　　
　　可是，被带回来的这个孩子，却并不亲近他们。那时候的他，早慧而伶俐。大家心里其实十分喜欢他，老族长想让他改姓，当自己正式的儿子，以为他年龄小可以很容易地融进贺兰家。但他却是个很倔、不容易笼络的孩子，他总是自己一个人玩耍，从来不与贺兰家的孩子们过于亲近。直到现在，贺兰傅贤还记得，有一天他和兄长议事完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在花园的地面上画一小块方形，自己待在里面不出来，也不许别人踏足，有谁踩到了就要受他驱赶，有谁要进来必须通报。他们都非常惊奇，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澹台氏的房子。”在贺兰家的大院里，他一直有一块虚拟的独立地盘，这多少令贺兰家人感到失望和不快。直到五年后，他十三岁那一年，这个秘密被人发现，老族长为了他，不得不答应本朝皇帝诸多苛刻的条件之后，他才真正成为贺兰雪，也才心甘情愿叫了贺兰傅明一声父亲。
　　
　　这是一个多么倔强的孩子，他绝不向任何人妥协，也不肯向任何人示弱。可是他心里感激着去世的贺兰傅明，如果没有他，他万万不能从屠刀下保存性命。
　　
　　澹台氏，是前朝的皇姓。
　　
　　往事历历在目，贺兰傅贤叹了一口气，百感交集。
　　

四三

　　七宝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安心，她知道海蓝就在她身边，他身上的气息，如冬日的阳光，煦暖而好闻，让她觉得温馨而舒适。
　　
　　梦里仿佛回到了丽水城，回到了那里的青石板小路上，她又变成那个挎着篮子的小丫头，走街串巷去给人跑腿赚点饭食。
　　
　　那是她最辛苦的日子，也是她最简单的日子。
　　
　　朦胧中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是乳娘，是她！七宝心里一阵喜悦，飞快地想要追上去，可是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她却跑得很慢很慢，一直追一直追，却还是被远远扔在后面。
　　
　　突然，她摔了一跤，篮子滚出老远，她茫然地想要看清前面的人影，可是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白雾茫茫，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突然失声哭起来，最后被人摇醒。她睁开眼睛，自己还是躺在贺兰家自己的房间里，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摇醒她的人，是一直在旁边的海蓝。
　　
　　“海蓝哥哥？”她知道自己是做了个噩梦，也能分辨出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海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充满了同情和怜爱，他希望自己可以说一些安慰她的话，让她好过一些，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他不知道，原来有人在梦里也会哭的。哭醒了，脸上还有泪珠。
　　
　　他用手指轻轻帮她擦掉，触手是冰凉的泪水，他心里如有针刺，十分心疼。还好他一直都没有回去，呆在这里陪伴着她，如果她醒来，孤孤单单一个人，不知道要怎样害怕。
　　
　　动作轻柔地擦去了泪水，顺手帮她将垂落下来的发丝给绕上去，“小姑娘，你再哭，海蓝哥哥要把你吃掉了！”他收回手，故意作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想要逗乐她。
　　
　　谁知七宝忽然拉住了他的手，用力拉住他的手，泪水又不断落在他的掌心，海蓝看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倾身上前，吻去她的泪水。
　　
　　以前总是听人说，看见心爱的女人哭，男人会心疼，他总觉得是无稽之谈，心里又没有病，怎么会痛，可是现在，他总算明白，怜香惜玉，是对喜欢的人。看见不喜欢的女人哭，当然会厌恶心烦，可是如果换了是七宝，就大为不同。
　　
　　七宝一呆，睁大了眼睛看着海蓝。
　　
　　海蓝唇上沾了湿润的泪水，不过亲了亲她的脸颊，就顿住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害怕。”
　　
　　七宝心里一动，扬起小下巴，哼了一声，“我才不怕！”说得气魄十足，却还带着抽泣。
　　
　　海蓝莞尔，点了下她的鼻子，“就怕你会吓得哭鼻子！”
　　
　　七宝脸上泛起红晕，嘴角翘得很漂亮，“海蓝哥哥，你别吓唬我，七宝不会害怕的。”
　　
　　海蓝摇头，“你呀，真是个傻丫头，如果没有我看着，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伸出手，却没有落在她娇俏的脸上，不过落在她的头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七宝突然觉得很紧张，呼吸也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她刚才，还以为他会亲吻她，谁知道不过是……那么轻轻一下……她心里也很奇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仿佛是失望多一点……
　　
　　“七宝，海蓝哥哥希望，能够永远陪在你身边”，他低声地、轻轻地道。
　　
　　世上的爱情，有时候会是一见钟情，但是对于七宝而言，她不会因为一副皮囊而突然爱上什么人。然而从相遇开始，海蓝一直呆在她身边，保护着她，在她受伤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哭泣的时候，一直一直在她身边，从来不曾离开她，这无不让她感动。感情是在积累的，可是谁说感情积累到一定分量，不能激跃成为爱情？如果她对海蓝没有这种激烈的感情，现在她的心，为什么只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跳得这样厉害。
　　
　　他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相握，五指相扣，一切沉寂下来，七宝甚至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真的好奇妙的感觉！乳娘，七宝是不是找到了，可以一生依靠的人？
　　
　　“七宝，跟我回去好不好。嫁给我，做我的新娘子，跟我一辈子在一起。”
　　
　　像是听见了她心中的疑惑，鬼使神差地，海蓝竟然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要求，再一次说了出来，很慎重，很惶恐，他当然害怕被拒绝，但是现在对他而言，这是最好最好的机会，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他一旦错过了，会后悔终身。
　　
　　海蓝脸上的笑容，钟情而温柔，他目光如水，痴心凝望着她。七宝即便是块顽石，也要点头，真心的点头，真心的相信着他。她此刻居然真的相信了一个人，尽管乳娘曾经再三告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只能相信自己。可是，她愿意信他，至少此刻她毫无后悔之意，全心全意信赖着这个男子。
　　
　　看见她点头，海蓝的心里快活得像要飞起来，这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的快乐，他恨不得去告诉每一个人，求而不得让人疯狂，突然得到更是让人欣喜若狂，只是，这其中的滋味，只有各人自己心里才知道。
　　
　　“我爱你。”
　　
　　告白的言语在七宝耳边响起，海蓝重复着。
　　
　　“非常地爱。”
　　
　　七宝脸上通红通红，急忙捂住了耳朵，“我知道！我知道！不要说了！”
　　
　　可是他像是高兴傻了，没完没了重复着，七宝害怕有人听见，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此刻还是半夜，没有谁会听见痴人的呓语，可是海蓝这样不停地说，她心里实在是别扭极了，她堵住耳朵，可是他明亮的眼睛还在她眼前，他熟悉的轮廓，温柔的笑容还在她眼前，她简直被逼得没法，突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要再讲了！”
　　
　　海蓝怔怔望着七宝，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他反应过来，得寸进尺地抓住七宝猛亲，亲得她笑起来推开他，他突然慎重地抓住她的肩膀，“七宝，不要动，我要好好亲！”
　　
　　七宝笑得气喘不上来，海蓝哥哥真是疯癫了不成，不然怎么会这么反常。
　　
　　海蓝的确是乐疯了。
　　
　　他扑上去，轻咬着七宝的嘴唇，低声呢喃着，变化着角度细细地吻着。七宝仔细去听，竟然还是说着刚才那些话，她羞恼地想要推开他，可是却推不开，海蓝非常认真的，一丝不苟的在亲着她，极度虔诚。
　　
　　呃，莫非她把男人的本性给勾了出来？七宝脑海中莫名其妙想起颜回所说的那些话，脸突然腾地一下像着了火，滚烫滚烫。
　　
　　不过，如果是海蓝哥哥，没关系吧。七宝心里想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胳膊圈住海蓝的脖子，她要抓住他，牢牢抓住这个爱她的男人。他是真心在爱她的人，也是她……真心要爱的人……没错吧……是这样……七宝闭上眼睛……
　　
　　海蓝本没有打算在成婚前拥抱她，但是，他很介意，非常介意贺兰雪所说的那些话。那天他根本没有在场，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贺兰雪以为站在窗口偷看的是他，可是他没有，喝了药早早就睡下了，他如果亲眼看到，怎么可能让贺兰雪碰七宝一根汗毛，更加不可能站在窗外看着他占有她，贺兰雪所说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可是，贺兰雪拥抱了七宝，这确实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他跟自己说不在意，可是男人不会不在意这种事情，他很在意，他很爱她，当然不希望别人挨着她一点边，他是一个男人，怎么会不在意，只是，相比较那些，他更在意七宝的想法，更在意七宝愿不愿意将终身托付给他，他心里会不安，会害怕，会担心因为贺兰雪是第一个拥抱她的男人，会让她最终选择贺兰雪，而非是他。这是他最担心，最最在意的，他随时随地都担心失去她，不能再等到洞房花烛，他迫切想要寻求她的保证，保证她不会，突然丢下他，回到别人身边去。
　　
　　他不是圣贤，不是神仙，他就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会吃醋，会嫉妒，会痛苦，会难过，会不安，说什么爱她要让她快乐，可是他自问，即便是七宝告诉他，她喜欢的人是贺兰雪，她并不喜欢海蓝这个人，他会祝福她吗？他能不能潇洒地后退一步，说什么愿意祝福的话？不，他想都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他一直一直拒绝去想这样的结果。
　　
　　因为爱，所以嫉妒。只要这份爱没有消失，嫉妒就无法停止。
　　
　　他没有那么大度，大度到可以将七宝让给贺兰雪的地步。既然她答应了他，那么这一辈子，他就锁住了她，再不能让她离开。他的大脑中，突然出现了许多的杂音，有阻止他不轨的行为的声音，也有诱使他继续下去，不要停止的声音，他像是被拉扯着，理智与情感，原则与欲望，他的头几乎疼得要炸掉，他突然松开了七宝。
　　
　　霍然从床边站了起来，“我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他心里后悔，后悔得要死，一站起来，一放开她，他就在后悔，为什么要装大度，为什么要装君子，他现在无比痛恨这两个词，痛恨到恨不能甩自己一耳光，他不想要做什么君子，他想要拥抱自己心爱的人，他不想要做什么大度的男人，说他小肚鸡肠也没关系，他不在乎！可是他已经站起来了，他迫使自己不管怎样都不能再转过身来。
　　
　　打从心底里，他不愿意让七宝瞧不起自己，既然已经说过不会勉强她，除非她同意，他无论如何不能迈出这一步，不，他始终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七宝并没有意识到将身体交出来给他是什么意思，即便她真的同意了，他也不能在这样的时候欺负一个小姑娘……尽管他是如此如此的后悔……如此如此的不甘心……他还是迫着自己，往外走了出去。
　　
　　“海蓝哥哥？！”七宝惊讶地看着他。
　　
　　海蓝的手已经放在门栓上，却僵住了，一动不动。他的头抵在门背后，呼吸很急促，心里乱七八糟……
　　
　　听见她的呼唤，他才回过身来。
　　
　　七宝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双晶莹的黑眼睛略露惊异，脸颊上泛着红晕，怯生生地望着他，海蓝皱起眉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地盯着七宝光洁的脚。
　　
　　呃，他眼神好奇怪，七宝缩了缩。
　　
　　“你不要命了！还在生病！”海蓝气怒地几步上前，猛然抱起了她。
　　
　　可是放她在床上的动作，却异常的轻柔。
　　
　　七宝笑起来，“海蓝哥哥，我都全好了，喝了药，睡一觉，现在全都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海蓝沉默地看着七宝，微微闭上眼睛，似乎想要抵挡住眼前的诱惑。可是他的心，偏偏违背自己的意志，在他的胸腔里怦怦跳着，越来越快。
　　
　　七宝突然伸出手来，“海蓝哥哥，你怎么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海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轻轻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七宝没有拒绝，他终于探进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轻轻地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尖不放。
　　
　　呃，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海蓝哥哥，这并不是如以往一样轻触即可的亲吻。
　　
　　七宝心里偷偷想着。
　　
　　满院的红梅盛开的越发娇艳夺目。醉人的芬芳随着夜风，在屋中弥漫开来，叫人沉醉不已。
　　
　　海蓝的手竟然颤抖着，他终于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感情，捧着七宝的脸颊。一遍一遍抚摸着她尖尖的下巴，本能地将她的嘴巴分得更开。他在她口中，贪婪地需索着。 
　　
　　七宝的喘息也渐渐紊乱，随着他的深吻，她的嘴唇变得更加湿润和红艳，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发着抖。
　　
　　却并非是害怕的缘故，她的脸上，一直带着掩不住的微笑。跟海蓝这样亲近，她觉得……由衷的高兴……
　　
　　海蓝的嘴唇，薄薄的，很优雅，跟他平日不很正经的模样并不十分相符，可是却特别好看，这时候，七宝竟然觉得，海蓝哥哥的脸，也很诱人……像是她最喜欢吃的糖糕……嗯……像糖糕……
　　
　　可是他的手，却轻轻探了下去，没有深入她的衣襟，而是握住了她的脚，抚摸着她微微冰凉的脚尖。七宝吃了一惊，海蓝离开她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又不舍地轻轻啄了一下，才跪坐在床上，将她的脚放进自己怀里，很小心的暖着。
　　
　　呃，海蓝哥哥，这个就不用了吧……七宝脸上红晕更深，可是海蓝却很认真地将她的脚捂在怀里，还拉过一边的被子将七宝身体裹了起来。“病刚好，不要再病了。”
　　
　　七宝的眼眶突然湿润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肯为她做这样的事情，远比他说一百句喜欢，一千句我爱你，都更管用，更能打动她的心，更能够让她义无反顾。
　　
　　海蓝愣了愣，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因为某个顽皮的不怕死的小姑娘居然整个人卷啊卷啊，卷进了他的怀里。她的膝盖蜷起来，在他身边扭来扭去，似乎想要找个舒适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可是，这个刺激，也太大了吧，他苦笑。
　　
　　他又不是圣人，又不是君子，又不是……呃……某方面有问题……好歹他已经坚持这么长时间了，熬到天亮……真的很困难……
　　
　　非常困难。
　　
　　刚开始时极力忍住的呼吸，也渐渐的急促起来。
　　
　　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一样，沉醉得无法自拔，等他觉察的时候，他已经吻在她的耳垂，仿佛被诱惑了一般用嘴附上去吮吸起来。七宝微微颤动着，发出“嗯，嗯……”的小小喘息，竟然透出一种别样的妩媚，海蓝将她的耳垂含在口中，反复地舔吻着。
　　
　　慢慢靠近他，七宝终于战战兢兢地用手臂环住了海蓝的颈项，觉得羞耻，觉得难为情，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紧紧抱住他。甜美的喘息声在耳畔回响，海蓝微微定了定神，轻声道：“可不可以——”
　　
　　他的语调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哀求，完全不似平日的轻松豁达，听得七宝心里一跳。她红着脸不吭声，海蓝的心，一瞬间飞扬，掩不住的冉冉笑容，在他唇边绽放。

                  
四四

　　他的语调带上了几分莫名的哀求，完全不似平日的轻松豁达，听得七宝心里一跳。她红着脸不吭声，海蓝的心，一瞬间飞扬，掩不住的冉冉笑容，在他唇边绽放。
　　
　　近在咫尺，七宝才发现，海蓝有着很长很长的睫毛，形状非常优美的鼻梁，呃，嘴唇也很纤薄，平日里嬉皮笑脸很不正经，可是正经起来，俊美得分外令人心悸。还是不要看好了，省得心跳过速。
　　
　　七宝不规则的呼吸吹拂在海蓝的脖颈，那种柔软的感觉让他心跳不断加快。他拉过七宝的手，舔吻着她的指尖，慢慢向上延伸，一直亲吻到她的领口，才觉得这衣服简直碍事到他想死，他几乎不敢看着七宝的眼睛，笨拙地解开她的衣结。
　　
　　刚刚触碰到冰凉的空气，七宝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身体立刻被男人紧拥在怀中，瞬间如同在一个无法回避的小空间里。七宝的脑袋竟然开始空空如也，什么都无法思考。不过，很温暖，很舒服。他的唇再次探寻上了她本已放松的身体。肩膀被舔抚着，然后被轻轻压倒在床上，所看见的只剩下床顶的精致花纹。呃，海蓝哥哥应该是很重的，为什么压在她身上，她不觉得很难受呢？七宝胡思乱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以抵御身体清晰的涌上来的奇怪感觉。
　　
　　海蓝的衣服却解开的很快，他相信，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简直是迫不及待，看来，他也是个卑劣的男人。虽然百般替自己掩饰，想着要七宝别害怕自己，心底里，实际上，一直一直，在肖想着她，随时随地，想着要，侵占她。给自己找出冠冕堂皇的各种理由来抗拒，实际上，不过是，害怕她厌恶自己，担心她讨厌他而已，一旦获得了允许，他简直是，立刻暴露出了本性。真可怕……七宝的影响力……瞬间让他的自制力溃决……
　　
　　“我爱你——”拨弄着七宝的长发，海蓝在她耳边呢喃着说。
　　
　　他的吻很轻柔，语言很直接，却也没有停下爱抚。七宝的心里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填满，无法抗拒……抚摸着头发的手指慢慢移动到耳垂，随后落在她纤细洁白的脖颈上。他的指尖虽不冰冷，然而被一路划过的这种奇妙的感觉，还是引起她身体阵阵颤抖。
　　
　　她的眼神突然落在床内的衣服里露出来的一角，呃，荷包……贴身放着的吗……不知怎么，好像有点开心……七宝抿起嘴角……被人喜欢，被人珍惜……是一种很不错的感觉……很好……很温暖……七宝很喜欢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许看那边——”海蓝板着脸，很不悦。可是，脸上居然很可疑的红了起来。
　　
　　莫非是在害羞？七宝猛眨两下眼睛，是羞涩没错吧，这种表情居然会在海蓝脸上出现，因为被看穿了很害羞？七宝想笑，没想到海蓝根本就是个会脸红的男人嘛！因为太珍惜那个荷包，这种秘密好像突然被发现，觉得难为情……所以会脸红……
　　
　　身体仿佛在他的唇下软化，虽然潜意识里还略微抗拒着有人对她做出与上一次相似的行为，但还是高兴。他所给予的这种感情，正是自己想要的、不能失去的、很重要的东西。
　　
　　非她不可的，现在不会离开，以后也不会离开，永永远远陪伴在她身边，她终于，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父亲母亲疼爱她什么的，这种话，外人可以轻易的说，她却说不出，如果真心疼爱她，为什么要丢下她十多年，为什么从来没有来见过她一次，即便是她最危险的时候，救她的人，也是海蓝，而非她自己的亲人。贺兰哥哥也是，说着喜欢什么的，那么轻易就会放弃，那么简单就可以疏远她，这种程度的喜欢，怎样都让人觉得不安。
　　
　　海蓝紧紧拥住她，仿佛是想要停止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七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有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海蓝哥哥？”
　　
　　“嗯——”
　　
　　七宝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会丢下我吗？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
　　
　　海蓝的发丝垂落到她脸上，有点不舒服的感觉，可是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执拗到他不回答，她便不肯罢休的程度。
　　
　　“不会，什么时候都不会。”海蓝微笑着，慎重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眼神，是十足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她点点头，乖巧地抱住他。这种不安的感觉，传染给了海蓝，他从她身上离开，突然伸出手，像抱着一个娃娃那样，把她抱起来，拉到自己膝盖上。七宝还来不及惊讶，身体突然被贯穿。
　　
　　“会痛吗？”海蓝咬了下她的脸颊，像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苹果，诱使他落下一连串的亲吻。
　　
　　唔……七宝有点混乱地摇着头，感觉他正渐渐进入自己体内深处。这一刻真的很羞耻，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害羞了。
　　
　　“会不会难受……唔………”海蓝的眼睛，渐渐染上一层狂乱的色彩，他已经逐渐失控。他抬起七宝的下巴，不断地亲吻她，连秀美的腰也被他缓缓往下拉，想要进入到最深处，想要独占。这种感觉让他失控……她的身体很诱人……又温暖……无法再等到她的回答，他扶住她的腰部，开始律动起来。七宝没有办法动弹，只能靠在他肩头，任由他动作越来越激狂……
　　
　　“你好漂亮……”
　　
　　海蓝一边摇晃着七宝的身体，一边陶醉地喃喃自语。 
　　
　　“好像全身……嗯……都在……发光……”
　　
　　七宝感到羞恼，她又不是蜡烛……讨厌……嗯嗯……好难受的感觉……她连身体都快蜷缩起来，却被他拉住，死死地拉住不放，更加用力地贯穿。海蓝无法保持平静，理智什么的，早就已经离他远去，这种心爱的人就在身边的幸福，能亲手触摸到她的舒服的感觉，浸透了他的全身。 好奇妙……当初见到她，明明就是小小的……小小的乖巧的女孩子……可是短短几年……已经是要出嫁的少女……身体成长到足可以容纳他……接受他的程度……真是……好怪的感觉……亲眼看着她成长的他……竟然可以有将她独占的机会……
　　
　　这样喜欢她，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他怎样也无法想象。刚才突然进入她的身体，一种令他背后寒毛直立的快感瞬时流窜过全身，他总不能是欺骗自己，因为天气太冷才会出现这种反应……明明是，可以彻底占有她，不需要隐忍的兴奋感已经占了上风……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起来，海蓝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失神地吻着沾满眼泪的，对方的脸，想要让她停止哭泣。
　　
　　“对不起……”他低声喘息着，为自己此刻失去控制的行为……不，也许是为他早早就压抑不住的热情……连他都在害怕着……可还是全部爆发出来……为了更方便的进入，他转变方式，又将她压在身下，口中无数次重复着只有言语的道歉，实际上却加快了在她身上摇晃的动作。快速地晃动着腰，用力想要占有更多，进入更深……口中却还虚伪的不断道歉，多卑鄙的自己，好虚伪……明明是在说着抱歉的话，可是他却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是不想，而是已经上了瘾，停不下来。即便她呻吟的声音已经有些哀求之意，他的动作也只能让她的声音，更加的支离破碎。
　　
　　七宝湿着眼睛，气鼓鼓地看着海蓝，明明……明明都说了不要这么……讨厌他！七宝狠狠咬了一口海蓝的肩膀，结果引来他的笑声。她不管，继续磨牙！
　　
　　海蓝觉得自己表现的并不好，一点也说不上温柔，但是触碰到一直令他魂牵梦萦的身体的热度，他又丧失自控的能力，一切都乱七八糟。直到七宝气哼哼地在他肩膀上磨牙，他才笑起来。刚才，他在担心，在恐惧，他不想，被她拿来跟别人比较，任何方面都不行。但是此刻，他已经放松下来。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小小抱怨，把她所有的不满也一并吞下。七宝不管，讨厌，故意躲开他的唇舌，海蓝轻轻固定住她的头，不管她如何闪避，总是立刻追了上来，在数不清多少个吻后，七宝终于放弃抵抗……哼……连腰都好像有微弱的麻痹感，让她的思维断断续续，渐渐完全朦胧起来……讨厌……这种奇怪的感觉……
　　
　　海蓝抬起头，脸庞近在咫尺，颜色淡淡的嘴唇好似花般绽了开来，露出很温柔的笑容，他抚弄了一下七宝的头发：“乖，不要哭哦……”
　　
　　讨厌！她又不是小孩子。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他为什么总是用哄小孩的语气跟她说话，不想要这样，她想要，他像对待年轻小姐的口气，不要像现在这样，老是一副过分宠溺的态度，让她无可奈何……虽然他比她大……嗯……大一点……
　　
　　哼！
　　
　　大一点怎样，了不起吗？她想要推开他，可是海蓝抓得更紧，也侵入地更深。等她学会了剑法，把他踢出去！七宝得意洋洋地想着，被他一个用力的动作突然弄得又要哭出来。呜呜，没完没了，讨厌……
　　
　　
四五

　　天渐渐亮了起来，房间里的温馨也被日间的光线所打扰。海蓝皱起眉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头，摸着还蜷在他身边的，闭着眼睛的七宝的脸颊。 
　　
　　记忆里她一边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还一边不忘紧紧抱着他。虽然他的手，轻轻贴着她的脸颊，她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毫无察觉。
　　
　　海蓝想起七宝昨晚泛着红晕的脸颊，顿时又感觉血液都集中到腰部，不禁困扰不已。看到她如此不设防的睡着，他的身体又径自起了反应。唔，怎么办才好，海蓝歪着头看着七宝，苦恼了一会儿，手还是恶劣地深入被子里去挠她的痒痒，七宝打了个哆嗦，醒过来。
　　
　　“海蓝哥哥？”
　　
　　海蓝唇边露出笑意，没有回答她，手也一路不老实地乱摸。最后更是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的腰，顺势再滑向她的大腿部位。七宝卷了卷身子，对于他一大早的骚扰很不乐，她的身体上，还有昨晚残留的痕迹。海蓝轻轻抚着，七宝睁大眼睛：“海蓝哥哥，好痒的，不要乱摸啦！”
　　
　　她的声音，还是困倦着，带着浓浓的睡意。
　　
　　海蓝不依不饶，亲吻她身上，他昨夜留下的点点红印。 
　　
　　七宝被弄得没法睡觉，身体轻微地躲着，他的嘴唇明显有越来越恶劣的迹象。渐渐连她都开始呼吸急促起来，睡意被驱逐得远远的，嘴唇微微颤动着，无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海蓝却突然咬了她一口，重重的！七宝惊呼一声，海蓝乐得不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窝，像是在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一般，可是七宝听见他低声说：
　　
　　“我爱你，喜欢你，一辈子，都别离开我——”
　　
　　七宝心里一阵阵翻滚着的情绪，就是感动，和幸福。
　　
　　简单而纯粹的，幸福。
　　
　　经过昨夜，如果海蓝对她是虚情假意，那么既然得到了她，肯定不会再说爱，可是，他却在今天早晨，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这就证明，他对她，一定是真心的。
　　
　　那么，乳娘，七宝这一次，是不是赌对了？
　　
　　你说过，如果一个男人，在得到女人以后，还能痴心不改，一再言爱，就一定是真心的，是这样，没错吧。
　　
　　七宝的脸颊，泛起甜蜜的笑容，比红梅更为艳丽。
　　　　
　　
　　已是正午，冬日的太阳照得人有种懒洋洋的错觉，清宁宫中，橙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白玉的栏杆，郁郁的树木，互相映衬，格外富丽。南殿内有一片卧榻，铺着厚厚的毛毡，上面蒙上一层大红色的软褥。太后倚着绣着富贵牡丹图的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一个伶俐的小宫女正在为她轻轻捶腿。海英侍立在一旁，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弟弟。
　　
　　他正跪在殿内。
　　
　　“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么？”
　　
　　“想清楚了再回答。”太后翻过一页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道。
　　
　　海蓝脸色煞白，嘴唇几被他咬出了血，他笔直地跪着，可是等他能说出话来，却是一句让太后发怒的话：“海蓝没有错，我爱她，要娶她。”
　　
　　太后的脸色也变了：“我早就说过，让你去，不过是为了保护她，你跟她，不可能。”
　　
　　海蓝的膝盖已经发僵发冷，他提高声音，斩钉截铁地道：“这是她亲口答应的，即便您是太后，也不能——”
　　
　　海明月的脸上已有愠色，看得海英担忧不已，却不敢插嘴。她轻轻挥挥手，那捶腿的宫女已经退了下去。清宁宫里，本都是太后身边信赖的人，但是有些话，却未必想当着她们面说，一时间，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海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是七宝，不行，不能给你。”
　　
　　海蓝抑制不住，不顾一切地脱口道：“姑母！我是真心爱她的，以后会好好对待她，我不懂您为什么！”
　　
　　“七宝是我的女儿，我早已说过，她的路只有一条，你跟她，姻缘簿上没有份。”
　　
　　海蓝咬着嘴唇，低下头重重磕着，“姑母……海蓝求你……”
　　
　　海英听见那叩头的声音，心中不忍，别过了眼睛。
　　
　　“够了！”太后手中的书一下子掷在他跟前，半点没有往日疼惜他这个侄儿的样子。
　　
　　“你好糊涂，不要说是你，就算是你父母，他们也不敢来求我，七宝不可能嫁给你！绝无商量的余地。”
　　
　　她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平稳和雍容，反而象寒冰一样令人脊背发冷，在宽广的大殿内竟引起了回声。海英一下子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心中充满了对海蓝的同情和忧虑。
　　
　　“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应了兀术的请求，让你去和亲。”
　　
　　海蓝惊慌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表姑母，印象中的她，一贯和蔼而高贵，对人温情宽厚，何曾有过如此冷酷的表情，简直，与先帝如出一辙，站在权利的高峰，难道说，她连半点亲情都没有，他是真心爱着七宝，她为什么要阻拦他们，她说对七宝另有安排，可是如果她真心关心这个女儿，为什么不愿意成全一对有情人。
　　
　　他的嘴唇紧抿，可是眼神中却透出一种执拗来，毫不动摇自己的心意。
　　
　　太后的容色稍缓，“海蓝，如今大历初安，时局不稳，人心叵测，前朝余孽尚在，兀术又虎视眈眈，你是海家将门之后，智勇双全，对大历忠心耿耿，是不二人选。换了其他人去，焉知他会不会心生异变？”
　　
　　她所说的，海蓝渐渐明白，他微微闭上眼睛，叩了一个头，直起身子：“海蓝不是怕死，但是海蓝已经答应了一个人，要生生世世陪伴她一起，绝不能另娶他人。”
　　
　　冥顽不灵！海明月柳眉深深竖了起来。“世间本就难有两全的法子，关键时候，只能从大义而舍小节。七宝不过是一个人，而国难一生，便是生灵涂炭，万劫不复。其中如何取舍，海蓝，难道你竟不明白？”
　　
　　海蓝咬牙，目中隐隐透出决然，“求太后成全。”
　　
　　“海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不忠不义的东西！”
　　
　　“海蓝只知道，男儿当重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她，若是不能做到，但求一死。”
　　
　　海明月冷冷地看着他。
　　
　　“请恕海蓝斗胆，若论忠义，海家不能担当此名。若是忠，为何要随先帝起兵，再掀战火？若是义，为何要置孔家于万劫不复，国无宁日？忠与义，本就不是海蓝可以一力承担，请太后宽恕！”
　　
　　“海蓝！你疯了！”海英低呼。
　　
　　“海蓝对天发誓，如果有一天两国开战，海蓝愿意身先士卒，替大历击退强敌，守卫边关，决不退缩！只求太后准了海蓝的一片痴心！
　　
　　
　　妆台前，海明月端坐着，海英纤手执起金凤钗，正准备插入她的发髻。
　　
　　“不用了。”
　　
　　海英放下了金凤，换了一根碧绿玉钗；“那……用这支吧。内敛端庄又不失华贵之气，太后用了肯定好看。”
　　
　　“行了，就这么着吧。还能美到哪儿去啊？我都快三十五了，这年纪，已经不能像小姑娘那么打扮了。”
　　
　　一旁的宫女，奉上一杯茶。
　　
　　太后眼神落在她年轻的面孔上：“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宫女腿一抖，立刻跪下了，“太后不老……太后不像三十，像是二十的人。”
　　
　　太后轻笑着摇头，眼神却移开了，“夸个人都不会夸，难怪在宫里这么久，还是个丫头的命。”
　　
　　“下去吧。”
　　
　　小宫女如蒙大赦，立刻退了下去。
　　
　　太后的手轻轻落在发间，脸庞在镜子中，熠熠生辉。
　　
　　“太后别跟她一般见识。生气伤凤体。”海英的脸上，还是温婉得体的笑容，半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你也觉得，我老了么？”
　　
　　“太后，人老是不可抗拒的，谁都会变老，但美不会，美如醇酒，愈陈愈烈，您与生俱来的雍容之美足以抵挡时间的侵蚀，宫中女人这么多，却绝没有美过您的。”
　　
　　太后眼中出现了一丝轻松俏皮的笑意，人一下子显得亲切而亮丽，“海英，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这说明——”
　　
　　“你并没有因为海蓝的事情记恨我这个姑母。”
　　
　　海英秀美的面上笼上一层忧云，“太后所做的一切，海英相信，一定您的道理。”
　　
　　太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叹了一口气：“我先是大历的太后，然后才是海明月。先是国母，然后才是七宝的娘亲。”
　　
　　“海蓝还是个孩子，他不明白，女人的一生，可以沿着情感的起伏而选择，而男人的一生，必须沿着理智的直线前进，否则，难成大器。”
　　
　　海英跪倒在太后膝下，低头诚挚道：“太后，海英知道，您心里是疼爱海蓝的，也是惦记着……她的……能不能……”
　　
　　太后摇摇头，托着她的手肘，将她搀起来，“不要往下说。海英，我一直以为你比海蓝要明白，怎么你也这么糊涂。”
　　
　　“人一生中，总不会事事顺遂。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固然遗憾。可是得到了，未必不痛苦。我阻止他们，不仅仅因为七宝的命运早已注定。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白，得到，未必不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海蓝的一生，太过顺遂，我让他求而不得，未必不是为他好。”
　　
　　海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太后。“得不到，我会替他惋惜，好过他得到了，别人觉得他不配得，最终被人夺走。”
　　
　　“我只能将七宝交给足够强大的男人，他能够保护她，代替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照顾她，海蓝，现在还不够格。”
　　
　　海英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太后，现在是因为他太年轻，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太后的苦心。”
　　
　　海明月一笑，露出皎洁如月的明媚来，“有福气有运气都不及做人……有骨气，海蓝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我那么吓唬他，他都不肯改口，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够成长到足够保护七宝，但是，我们必须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海英眉头紧锁，是，现在这一关怎么过。兀术王子看中的和亲人选是海家的儿子，可是，海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家中绝不可能将独子交出来，如果引起皇权和将领之间的矛盾，又是一场浩劫。本来若是只有兀术王子的问题，还好办，可是，偏偏一向跟海家关系很近的贺兰家，居然临阵倒戈，一边倒地推出海蓝做这个替死鬼，太后夹在皇室、兀术、海家、贺兰家中间，不管怎么做，都是难。
　　
　　镜中美妇人的容貌似乎越来越模糊，海明月轻轻眨了眨眼睛，又重新清晰起来，她的手，无意地落在了自己的肩头，身上有明月印记的女人，无一不是绝色丽人，可是一旦长成，却又是引起动乱的红颜祸水。为了免得箴言成真，她用钱币烫去了七宝身上的明月印，可是，命运还是在缓缓启动，不知道，她还能压着这个秘密多久。
　　
　　能压多久，就压多久，压到她死为止。海明月的手握了起来，带着不可阻挡的气魄。不够强的男子，不能成为七宝的归宿，不但会害了他，更会害了七宝。
　　
　　害了她的……女儿……
　　
　　
四六

　　海家后宅的佛堂中，居中悬着一幅观音图。佛堂靠西有个小小的蒲团，桌上的木鱼、钟磬，花器、香炉、烛台、无尽灯、供果盘陈设俨然，角落上还有一叠佛经。
　　
　　观音像下，李氏笔直地跪于蒲团上，神色深沉肃穆，手中正在燃烧的香释放着缕缕清烟。
　　
　　她口中喃喃默念：“求菩萨保佑我的儿子一生平安，求菩萨让太后开恩放过我儿子。我犯下的罪孽，自己承担，菩萨想要如何惩罚，兰溪心中绝无怨言。这次您就放过蓝儿吧，我会终生虔诚的侍奉您，以赎兰溪的罪过。”
　　
　　不知何时，门外站了一个人，默默地看着李氏清瘦的背影。
　　
　　“兰溪。”
　　
　　李氏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夫君，海穆然一脸肃容站在门外。
　　
　　“老爷，太后怎么说，蓝儿……是不是一定要去和亲……”
　　
　　海穆然疲惫的面孔上浮现一丝复杂，欲言又止，想起太后所言，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氏毕竟只是个妇道人家，有些话，不方便对她说。
　　
　　思及此，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李氏脸色顿时煞白，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夫君。片刻，又抬头仰望佛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都是她的报应，全是报应啊……菩萨没有罚在她身上，难道要她的儿子来承担吗？
　　
　　海穆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氏，他一直十分感激她，自从他正妻去世，她一直照顾着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海英和海蓝，都不是她所出，近二十年来，她却一直视若己出，爱护之极。他也在几年前因为感念她的所为，将她扶了正。可是，她却对海蓝爱护得过了分，简直像是对待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爱若珍宝，身为一个庶母，她完全没有必要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么爱惜。
　　
　　佛堂上挂着一副联。
　　
　　莲花座下礼能仁，
　　贝叶行间修福慧。
　　
　　他的眼神从李氏的面容转到那副对联，再回到她苍白的脸上，上前去搀扶起她：“不要伤心了，孩子……自然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做父母的……听天命吧。”
　　
　　李氏是这样贤德温柔的一个女人，上苍让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她却常年照顾着别人的儿女，兢兢业业，应该是，他多想了吧……
　　
　　　　
　　七宝推开海蓝的房门，看见他坐在桌前在想着什么，怔怔地出神，七宝笑着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按说平日海蓝绝不至于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可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他毫无察觉。
　　
　　直到七宝的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海蓝突然笑起来，手落在七宝的手上，七宝不禁一颤，海蓝哥哥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冰凉过。
　　
　　“七宝，身体全好了吗？”他拉着她，坐在他身边。
　　
　　七宝笑得十分俏皮，温柔毕现，“我全好了，海蓝哥哥，你不用担心我。”她把他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小心地呵了两口气，“怎么这么冷，海蓝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海蓝深情地望着七宝，这么一个小姑娘，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他怎能不为她打算，没有太后的首肯，这段婚事无论如何不能成功，除非，他带她走——可是，七宝愿意跟他走吗，丢开这里的一切，包括贺兰家的生活。
　　
　　七宝已经离开丽水好多年，她还能否习惯，没有仆从，没有小姐身份的日子。海蓝不知道，他心里也没有把握，但是，他愿意尝试一次。
　　
　　“七宝，海蓝哥哥想问你一件事情，你，想离开贺兰家吗？”
　　
　　七宝疑惑地看着海蓝，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我说，我想带你走，但是——”他阻止了七宝想要说出口的话，继续说下去：“跟我在一起，也许不被人祝福，不能进海家，我们只能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丢开海家的一切，我什么都不是，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刚开始，可能会吃苦，你害怕吗？”
　　
　　七宝看着他，眼神澄澈，她当然不喜欢吃苦，但是，跟吃苦比起来，她更加害怕的是，喜欢的人，依靠的人，再次丢下她，这种被丢弃的感觉，远远不是生活在福窝里的人可以想象，她俯下身，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海蓝哥哥，我愿意跟你走。七宝有手有脚，不会饿死的，不需要海蓝哥哥你养活我。”
　　
　　海蓝轻笑，拍拍她的头，“傻丫头，哪里会有那么惨，我虽然积蓄不算多，也够我们不愁吃穿好几年，不至于饿死你。”
　　
　　七宝抬起头：“海蓝哥哥，你耍我啊？”
　　
　　“我没有耍你，我是真的在问你，是不是真的愿意，跟我走，嫁给我，过一辈子。”
　　
　　七宝笑靥如花，一下子满室生春，“只要你不丢下我，七宝绝对不会离开你。”
　　
　　海蓝心里十分感动，眼眶湿润了，但他绝不会在七宝面前落一滴泪，他眨眨眼睛，很快又是笑模笑样，“七宝，我回去见见爹娘，等我回来，我们就走。”
　　
　　七宝突然不敢置信地盯着海蓝。
　　
　　她发现了不对，海蓝的身体越来越冰凉，可是他的神情却无异状，笑意还在，只有一双嘴唇红得发艳，十分骇人，他突然停住不语，僵直了身体，一股血从他的嘴里缓缓流出。
　　
　　“海蓝哥哥！”七宝惊恐地拉住他的身体，企图挽回颓势，可是，明明刚才还在跟她说话的，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眼看他整个人后仰，七宝想要抱住他，可是却被他身体的重量整个拉倒，连她也一下子摔倒在他身上。
　　
　　“你怎么了？”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急急想要去止血，可是却发现他嘴里的血越涌越多，沾满了她的前襟。
　　
　　“来人啊！快来救人啊！”她扭头向门外喊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惊惶和恐惧。
　　
　　这一刻，海蓝猝然倒地的模样，一直在她脑海里定格，深深烙印着，无法磨灭。
　　
　　人来来去去，侍女，仆人，管家，大夫，直到贺兰雪回来，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七宝像是没了反应，始终问什么都不回答，就是盯着海蓝的脸不放。
　　
　　贺兰雪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七宝狐疑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辨别站在眼前的男人是谁，可是大脑突然显得力不从心，她究竟是怎么了，在做噩梦吗？
　　
　　“把他送回海家。”贺兰雪吩咐管家。
　　
　　七宝惊慌失措地看着他，突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仿佛生了一场大梦，此刻突然警醒，她推开贺兰雪就要阻拦住那些人，不允许他们靠近海蓝。
　　
　　“七宝，他已经死了，你拦着，也是要将他送回去的。”贺兰雪的声音，在她耳边炸雷一样，明明不高，可是话中的意思，却无比的残酷。
　　
　　七宝无法反对，不能反驳，因为她不是海蓝什么人，她阻挡不了，海家人将海蓝带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木雕泥塑一般，没了感觉。
　　
　　不能相信，刚刚还好好的，对着她说话，那么温柔，那么亲切，可是她竟然片刻之后，就再也叫不醒他，为什么，这一切都是怎么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他呢，说过要一辈子陪她，为什么现在突然一下子，不理她，不睬她，像是根本看不见，听不见，不对她说话，也不对她笑，更加不陪她，她像是一下子不会思考了，究竟是谁在欺骗她，为什么一个一个，说了话又不算数，誓言是可以随便发的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离开她……
　　
　　七宝跪倒在地，仿佛有人在她心窝上捅了一刀，痛意难当。
　　
　　贺兰雪不忍地看着她，想要抱她起来，可是她却蜷缩到角落，不让他碰一下，像是躲避什么瘟疫，瞧也不瞧他一眼。
　　
　　“去叫玉娘来，陪着她。”贺兰雪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可是，七宝已经看不到，也听不到，完全忽视了他这个人。
　　
　　之后的几天，一直是贺兰雪和玉娘轮流陪伴着七宝，可是她一直不说话，不吃饭，连笑也不笑一下，就像是一个乖巧的木偶娃娃。跟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玉娘照顾她睡下，帮她盖好被子，“七宝，睡吧，等你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爱情从天而降，又突然被老天收回，何其残忍。玉娘叹息了一声，轻轻掩上了门。
　　
　　黑暗中，七宝睁开了眼睛。
　　
　　她穿起衣服，又从床上爬下来，蹲在墙角蜷缩起来，直愣愣地望着莫名的虚空。
　　
　　这几天，她总是这样，一没有人看着，就如此。
　　
　　直到黑暗中亮起了蜡烛，颜若回站在她面前，七宝抬起头，眼神缓慢而漠然，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颜若回露出一个笑容，在烛火下显得十分温柔的模样，“想不想跟着我，去看一个真相？”
　　
　　七宝不理他，根本都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颜若回将蜡烛放在一边，将七宝抱了起来，“跟我去看看吧，看到了，你就全明白了。”
　　

四七

　　颜若回将七宝掠至一处避风口放下，看她始终一副呆呆的样子，不由叹了一口气：“那个人哪里比我强，怎么连你也把他看得这么重？”
　　
　　他一身绯色衣衫，天色将亮未亮，照在其上，明亮的颜色，此时反而显得几分落寞。
　　
　　七宝听他提起海蓝，眼珠子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又是一阵翻滚，复杂难言。“你跟海蓝相处几年，难道没有觉得我跟他，外貌有些相似吗？”
　　
　　七宝拧起秀气的眉头，仿佛根本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海蓝跟颜若回长得相似吗？不，不一样，七宝虽然第一次见到颜若回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哪里见过，却从来没有觉着他和海蓝有什么相似。可是此刻再看他，修眉挺鼻，双目湛湛，一副美公子模样，跟海蓝并不十分像，只有……
　　
　　只有轮廓和总是弯起的唇角，可是，可是，再仔细看，却又觉得，他们眉目之间，真的有几分相似。
　　
　　“以后你就会知道，我比这个男人，要强得多——”
　　
　　“你不嫁给我？莫非要嫁给那天那个不中用的家伙？”
　　
　　“他长得没我英俊，武功没我高，更加不懂情趣，你嫁给他，会后悔死的。”
　　
　　脑海中突然响起他原先所说的一些话，蛛丝马迹全部串起来，七宝突然觉得，颜若回，跟海家，肯定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颜若回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没有到，他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漫不经心，可是靠近他的七宝，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悲伤。
　　
　　“告诉你也无妨，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总是被丢弃，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七宝看着他，没有应声。
　　
　　“海穆然是海家这一代的家主，可是他到了三十岁，膝下只得了一个女儿，为了求子，由海家夫人出面，替自己的丈夫纳了一位如夫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年的时候，这两位夫人同时有了身孕，各生下一个儿子。海穆然很高兴，给这两个儿子，正夫人的那一个取名叫海蓝，如夫人的儿子叫海云。”他的神色淡淡，七宝却是这几日来，第一次如此清醒，她很认真地试图分辨他话中的意思，隐约猜测到下面发生的事情，必然不会是个叫人高兴的故事。
　　
　　“虽然，正夫人因为难产而去世，让一向伉俪情深的海穆然痛惜不已，冲淡了这份喜悦。但是也没有因此改变什么，海蓝才是海家的嫡子。”
　　
　　“两个孩子是同一天的满月酒，谁知道，偏偏是这一天出了事。世人皆知，海家的二公子，被海家的仇人劫了去，生死不明。”
　　
　　颜若回的嘴角微微显出讥讽的弧度，“那位如夫人哭天抢地，寻死觅活，所有人都以为是她丢了爱子。可是，真正被抢走的，是正夫人的儿子海蓝，而被留下来的，是如夫人的孩子，海云。”
　　
　　七宝惊讶地看着颜若回，这么说，海蓝哥哥才是如夫人的儿子……可是，这怎么可能？“别人认不出来，连孩子的亲生母亲也认不出来吗，如夫人怎么会认错？”因为几天没有说一句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连自己听了都陌生。
　　
　　颜若回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眼中却现出愤恨的神色，“世家大族的公子，从一出生开始就配了乳母，相比较生母，乳母才接触孩子更多。况且刚刚满月的孩子，根本不能分辨得很清楚，她们不过是靠着襁褓来分辨。可是满月那一天为了喜庆，两个孩子都裹着同样的襁褓，乳母身份卑微，根本不敢多言，即便她们看出来了，也只会假作不知。”
　　
　　“至于你所说的如夫人，她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如果海家正夫人还在，她一定能分出自己的儿子，可惜，她难产死了，这下，如夫人一场闹，坐实了这件事，纵然将来有人揭穿，也全无证据，更加没人会相信，这个贱人，多么会动心思！”
　　
　　七宝心中骇然，万万没有想到，这其中竟然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故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若回叹息一声，“这个贱人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变成了海家的嫡子，名正言顺地继承海家的一切。正夫人已死，即便有人知道，也不会为了别人的儿子出头，活该那个小子倒霉罢了！”
　　
　　“莫非，你就是——”
　　
　　“没错，我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颜若回轻声道。
　　
　　“那你为什么要打伤海蓝哥哥，你们明明是兄弟啊！”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只关心他一个人！”颜若回平静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微有怒容，“他不是我的兄弟！从我被带离海家开始，我就是颜若回，是墨渊教主的养子，是教中的花君。”
　　
　　“你不回自己家认回自己的亲人，却要对抢走你的人感恩戴德，你果然有病！”七宝说道。
　　
　　颜若回嗤笑一声，“亲人？”
　　
　　“我长到如今，没有人问过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没有人再来找我，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教主除了督导我练武，平时连理都不理我。整个教中的人，个个当我是看不见的，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谁也不是，我不被人承认，连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他们有什么资格称作是我的亲人？我不是没有努力过的，我想要回家的！我十二岁那一年偷偷从教中跑出来，可是我到了海家门口，却被那些看门狗冷嘲热讽，我亲眼看着海穆然和那个贱人，带着他们的爱子一家和乐融融从我眼前走过，我这个儿子，在他们眼中，根本跟路边的乞丐没有两样。而你心心念念的海蓝，不，我应该说是，那个冒牌的海蓝，他却什么都有，父母之爱，人间之乐，尊贵的地位，幸福的人生。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连一条野狗都不如，连栖身之地，都是要百般哀求万般讨好才能得到！”
　　
　　“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定……”七宝的语气有一些犹疑，潜意识里，她不希望，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墨渊教里从没查不到的秘密，我六岁就知道这些，教主要我一直记着，有一天，要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海穆然也好，那个贱人也好，我都不会原谅！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心爱的儿子，惨死！”
　　
　　七宝惊得后退一步，冷汗涔涔，“是你，是你是不是！是你害了海蓝哥哥！”
　　
　　“我？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不过，很快——”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却已经让七宝分不清，到底他在说些什么？他是要动手，却还没来得及？那么，海蓝哥哥，又为什么会死？
　　
　　颜若回看看天色，转过身去，“马上就要到了，看着！”
　　
　　未及卯时，一行人行色匆匆。冬日里，这个时辰是最冷的，一般都没有人在这么的早的时候就出门。七宝想要从这个诡异的境地里逃脱，可是一把被颜若回抱在怀里，他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要动，好好看着！你不是想要看到你的海蓝哥哥吗？”
　　
　　听到他此言，七宝突然不再挣扎，睁大眼睛看着那队人走近。
　　
　　雾色中，七宝和颜若回站在城墙的拐角，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们，可是，他们却能够对外界的情况一览无余。
　　
　　海穆然扶着棺木，叮嘱仆从：“轻点。马上就要过城门，当心点。”
　　
　　守城的士兵见一队人抬了棺木，大清早就要出城门，不免有些疑心，想要盘查。可是守卫的队长一看到海穆然，赶忙上前行礼。
　　
　　守卫的队长围着棺木转了一圈，走过来对着海穆然说话时，已经换了一副肃穆的神色：“海将军，现在城门还未到开的时候，尚有半刻，不知道海将军是不是急着出殡，可否稍微等片刻功夫？”
　　
　　海穆然冷着一张脸：“这是海家的规矩，少年殒命，于父母不孝，于家族不亲，不孝不亲不可葬在祖坟，不能等满三日，白发人送黑发人，必须是这个时辰。”一旦真到了卯时，城门口人来人往，必然会引来有心人的注意。
　　
　　“这……将军，不是我不肯通行，实在是不到时辰绝不可开城门。”他压低声音，其实若是一两个人还好从城门楼上放下去，这么大一口棺木，无论如何，不能明目张胆地运出去，他要担罪名的！
　　
　　海穆然脸色未变，从腰间取出令牌，那士兵一愣，赫然是九门提督令……这……他思忖了半天，看着海将军的脸色俨然有变坏的趋势，这天下的兵马，大半是海家的，现在这情势，若是他不肯放人，必然没什么好处。况且九门提督令，能调得动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
　　
　　“放行！……将军，请！
　　
　　“少公子一路走好——”
　　
　　海穆然点点头，指挥人将棺木从从容容抬了出去。
　　
　　七宝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海蓝哥哥带出城去？颜若回为什么带她来看这一幕——
　　
　　“咱们到另一个地方看去！”颜若回抱着她，几个纵身，便从城门另一侧越过。
　　
　　七宝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海穆然指挥着那些人打开棺木，扶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公子出来。他们将那人送进一辆马车，直到那辆马车绝尘而去，七宝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看见了吧，你的海蓝哥哥，也在骗你呢……”颜若回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仿佛是在嘲笑她，跟他一样，是个被人抛弃的可怜虫。
　　
　　
四八

　　七宝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心里却是涌上一阵狂喜，这么说，海蓝哥哥，一定是没有死了！她一醒过神，就是狠狠一脚踢在颜若回的脚踝：“有病的，你总算做了件好事！”
　　
　　颜若回没有防备，反而被个柔弱的小姑娘踢个正着，脸色一阵青白，“你傻了不成，他装死骗你，你不就又被人抛弃了！你不生气，不伤心，难道半点也不怨他？”
　　
　　七宝脸上又是一副笑模样，恢复往日的光彩，“你没看他们扶着海蓝哥哥吗，他若是自己能走动，为什么要别人搀扶？他肯定是身不由己——”
　　
　　颜若回明知她已猜了个大概，心中还是不忿：“你开心什么？没死就没死，也不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
　　
　　“既然海蓝哥哥没有死，等他能够回来找我，他一定会回来的！”七宝执拗地道，眼睛熠熠光彩顿时眩花了他的眼睛，让他心中一阵气闷。
　　
　　这下好了，他完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来以为可以让这个家伙对海蓝彻底死心，反而让她燃起了希望，她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换成寻常人，哪有不生气自己的心上人不说一声就消失的，她倒好，反而欢天喜地，纯属脑子有病，颜若回冷哼一声，鼻子都要气歪了。
　　
　　“既然我选择相信他，就要一直相信才对，你是个外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颜若回咬牙切齿，这个丫头，这时候居然脑袋灵光起来了，敢跟他分什么外人内人！莫非他颜若回就是毫不相关的外人？！
　　
　　他还一直觉得，他跟七宝，才是一样的人，现在才发现，他们不一样，一点，都不同。
　　
　　七宝还以为颜若回要说什么，可是他的眼神突然落在回城的海穆然身上，眼珠子像是钉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七宝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也挺可怜。虽然有时候很坏，但是，这个人，毕竟是遭遇了不幸的事情。
　　
　　这时候，海穆然似乎察觉了这边的视线，转过头来。
　　
　　颜若回一个硬扯将七宝扯在怀里，以背相对。
　　
　　七宝觉得，环抱住她的身体，比她还要冷，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不知道他心里，此刻是希望被认出来，还是不被认出，七宝偷偷地想着，侧过头去看，海穆然已经走远了。
　　
　　他的亲生儿子就在这里，他却没有发现，像个陌生人一样，走了过去。
　　
　　七宝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走了，你还好吧。”
　　
　　颜若回一把推开她，神色冷硬，“你不要以为海蓝这就逃脱了，就算逃了和亲这一关，我一样，不会放过他！”
　　
　　七宝哑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其实，你真的不该怪海蓝哥哥的。”
　　
　　这件事情，如果真是如夫人刻意隐瞒，以海蓝的个性，他必然是不知道的，既然如此，他确实跟颜若回的憎恨，没有多大关系，平白担了夺亲的罪名。
　　
　　“不怪他？”颜若回怪腔怪调，俊俏的面孔有些扭曲，“那就要怪海穆然，他太宠爱这个儿子，我看不过眼！”
　　
　　他说着说着，面上突然微微青紫，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蹲下身体，死死捂住胸口，十分痛苦的模样。
　　
　　啊？嫉妒能嫉妒成这个样子？七宝惊吓，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他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像是生了重病，或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七宝也蹲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他不理她，盘腿坐下调息。七宝不敢离开，怕他莫名死在这里，就一直守在他旁边，浑然忘了这个人是个多么混帐的家伙。毕竟，是一条人命。
　　
　　她不能把人就这么丢在这里。
　　
　　直到他恢复正常，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傻姑娘还守在旁边，蹲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中明明漏跳半拍，却冷淡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怕我掳走你，先奸后杀？”
　　
　　先奸后杀？好恐怖，七宝想了想，“你看，这里人来人往，做这么恐怖的事情，不太好吧。”
　　
　　颜若回看了眼来来往往进出城门的人，他们不少都好奇地望着这边，然后又走自己的路，热闹的人流中，也只有七宝守在他旁边，并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关心他一句。
　　
　　她手里还捧着一个大瓢，里面盛了半瓢水，眼巴巴地守在这里。这时候才递过来：“给你，刚才我问那边卖菜的大婶借的。她还好心给了我一点水……”
　　
　　颜若回刻意忽略心底莫名的情绪，接过来一饮而尽。把瓢扔回给她：“你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好心给害死！”
　　
　　呃？！七宝舔舔嘴唇，她也好渴的，不过，用来浇菜的水，还是不要喝比较好。大婶是靠这些水，保持蔬菜水灵灵的模样，果然，人喝下去也是一样，颜若回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
　　
　　“其实，”七宝蹲在地上画圈圈，手指头绕来绕去，“你可不可以不要杀海蓝哥哥啊，他又没有得罪你。”
　　
　　颜若回一听火气腾腾往上冒，敢情她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你自己身体又不好，万一，那什么什么的话，多不好。”
　　
　　奇迹般的，下一句话，将颜若回的火气一下子全部浇灭。
　　
　　“刚才你说和亲，原来选中的是海蓝哥哥啊？怪不得他要跑——嗯，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颜若回闻言不住咳嗽，七宝眼巴巴地瞅着他，忍不住道：“你身子有病，以后，就不要随便与人动手了吧？”
　　
　　颜若回却冷冷笑道：“你是怕我伤了你的心上人吧，不过，暂时我还动不了他，海家这一回，只怕是将他藏到了军中，海蓝回不来，至少现在风头正紧，就算和亲一事平息，他也不好明目张胆回京都！”
　　
　　七宝瞪大眼睛，那要什么时候，她岂不是要一直等一直等，她的脸顿时垮下来，唉，还不如刚才偷偷跟上那马车走，可是那马车四个轮子，她怎么也跟不上啊……
　　
　　好泄气……
　　
　　颜若回一动不动，平静地望着她。
　　
　　过了半晌，他突然问道：“你一再被人丢下，先是被你父母，接着是乳母，然后是贺兰雪也冷淡了你，现在连海蓝都不得不离开你了，你不难过吗？”
　　
　　七宝一愣，摇头道：“南过北过不是一样要过。难过？七宝心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难过，可是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我现在想通了，我不敢怪他们。”
　　
　　是不敢怪，而不是不怪。颜若回听出了这其中细微的分别，如果是不怪就是不怨责，可是不敢怪，则是想怪而不能怪，这倒是十足的有趣和……憋屈……这个小姑娘，还真是过得委委屈屈。
　　
　　“我以前觉得我就够倒霉的了，原来还有比我更惨的，”颜若回摇头轻笑，似是自嘲，看着七宝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关切之感，他这样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只愿你能永远不怨吧——”
　　
　　七宝怔了半晌，瞅着他欲言又止，却是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不肯把话说出来。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颜若回看不得她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反而抢先开口道。
　　
　　“我一直觉得，你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悲惨。”
　　
　　颜若回眉毛一扬，静等她有什么说辞。
　　
　　“那个……我方才都瞧见了，可是，海家伯伯什么都不知道，在他心里，他疼爱的人，就是海蓝，丢失的才是海云，照他对海蓝哥哥那样的好，那些好，其实都是给你的啊——”
　　
　　颜若回愕然望着她，面上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他低下头，想了又想，喃喃道：“难道是我想错了吗——”
　　
　　七宝认真道：“是你想错了。海家伯伯，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疼爱的儿子，他培养的继承人，他这样爱的人，是你！所有的东西，都是给你的啊！”
　　
　　颜若回看了看她，心中反而一阵迷惑，如同鹦鹉学舌般重复着：“都是给我的？”
　　
　　七宝点点头，“都是给你的。”
　　
　　其实七宝还有话不敢说，不管是海蓝还是海云，都是海家亲生的儿子，为什么要分什么嫡出庶出，非要将上下尊卑分得那么清楚，明明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海蓝有权利继承这一切，海云为什么就不能得到？这本不是公平的道理，世间的事，原就没有公平不公平可言，常言道家事难断，她隐约觉得，那位如夫人，也不过是想要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个好的身份而已，若不是被逼急了，可能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其情可悯，可是她做事的手段确实不对，害得颜若回有家归不得，连父亲，名字，身份，都一并丢失了，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可是反过来，颜若回不去找正主，偏偏拿海蓝撒气，就又不对了。她绕来绕去，想得自己脑袋打结，也分不出这里到底是谁对谁错，直觉是一团乱麻，真是够糟的。
　　
　　颜若回看着她澄澈的目光，苦笑着转过头，不敢接触她的目光，喃喃道：“真亏你能想到这些。”
　　
　　他一直以为，七宝会跟他一样，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现在才惊觉，他与她，到底，有所区别。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你想要知道些什么，如果我能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七宝眨巴着眼睛，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可以知道自己一直很想知道的事情吗？
　　
　　“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接近我？”
　　
　　“秘密。”
　　
　　“你还会去杀海蓝哥哥吗？”
　　
　　“秘密。”
　　
　　七宝笑脸一僵，呃，再接再厉。
　　
　　“你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
　　
　　颜若回灿烂一笑，“没有”。
　　
　　“你又耍我！”七宝气鼓鼓地看着他，十足气愤，脸颊红红，反而更显得娇艳好看。
　　
　　颜若回笔直地望着她，目光此刻又变得很专注，闪动着耀眼的光芒，看到迟钝如七宝都很不好意思为止。“你父亲，是孔郁之。”
　　
　　七宝屏住了呼吸。
　　
　　孔郁之，当年是京都第一贵公子，更难得的是，他行事风流潇洒，天份极高，于文采、武功、舞艺、书画四样尤佳，在京城中的闺阁千金中，宛若神仙中人，卓然独立。一时之间，所有的京都贵族女子都对他趋之若鹜，他生性风流，难免逢场作戏，四处留情，只是尚且知道洁身自好，并没有败坏过良家女子的名节。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早已有了心上人。
　　
　　颜若回顿了顿，看着听得十分入神的七宝，淡淡笑了笑，“这些都是往事，照说不该我告诉你，可是如今天下，敢提起你父亲的人，也没有多少了。”
　　
　　“你的母亲海明月，与你父亲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璧人，你父亲一直钟情于她，直到她同意下嫁的时候，他才向众人宣布婚讯，原来之前他的所为，不过是不希望给你母亲带来困扰和压力，转移别人的视线而已。”
　　
　　“你娘亲的爱慕者很多，因此，也埋藏下了祸根。”颜若回摸摸七宝的头，“不过，这些还是忘了吧，记着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现在，暗中有不少人都在找你父亲，要找你孔家的财富，你不可不防。”
　　
　　颜若回站起来，发现七宝一直怔怔地听着他的话，不知不觉，竟听呆了。他一把将她捞起来，“你走到哪里，都要小心，别轻易离开贺兰雪，如今这天下，若说有能力还又愿意护着你的，恐怕只有他了，不，也许还有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望着她微微一笑，不再往下说，如同故意要引她猜测一般。
　　
　　七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拼命地眨眨眼：“你又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颜若回摇头道：“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我不懂。”七宝摇头，苦恼不已。
　　
　　颜若回说话半真半假，好像是在关心她，但是话语中似乎又另有深意。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颜若回绯色的衣衫上，瞬间染上一层金光，煞是好看，衬得他玉一般的容貌更加神采奕奕，只是，他的眼睛始终笼罩着一层阴影，叫人看不清楚。
　　
　　“你不需要懂。”
　　
　　神啊，劈个雷打死这个故弄玄虚的家伙吧，七宝暗自祈祷，看着朗朗晴空，总算绝了这个念头。“我爹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颜若回淡淡道：“只怕他真来找你，你就要哭了。”
　　
　　这是什么道理？七宝越发看不透其中的玄虚。
　　
　　“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想着你爹，他心里，除了你娘亲，谁都没有。”
　　
　　“可是——”七宝咬着嘴唇，她只是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难道也错了吗？
　　
　　颜回凝目瞧了她好一会儿，突然长叹道：“好可怜的七宝……”
　　
　　七宝觉得他越发奇怪，身上全是谜，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开。他既然说墨渊教没什么查不到，他知道往事就并不奇怪，可是他又没有见过她父亲，为什么这么笃定？甚至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事情越发显得离奇，七宝摇头。
　　
　　“有的人心里，爱得太深，一叶障目，谁都瞧不见。”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根本无法介入其中的意思吗？七宝彻底绝望，完全听不懂这厮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颜若回突然转过身来，将七宝抱在怀里，七宝想要一脚踹飞他，谁知道被他牵制住动不了，
　　
　　他身形高挑颀长，可是却弯下身子整个人抱住七宝，脸颊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七宝不敢动了，因为她觉得有冰凉的水珠，已自他的眼眶里，流到她脖子上，连同他温热的呼吸，也一并吹拂而来。
　　
　　七宝站在原地不动，实在是被这一出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到底怎么了？”
　　
　　颜若回闭目不答，良久，才道：“七宝，对不起，再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敌人？这到底是为什么，真是——
　　
　　见鬼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衣袖一甩，转身离去。
　　
　　留下七宝站在寒风中，不明所以。
　　

四九

　　朝堂上，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陷入一片难言的尴尬。原本属意的海家公子突然暴毙，虽然蹊跷得很，可是既然连尸体都葬了，他们也没了主意，和亲还是要人去，海家不肯出人，这个烫手的山芋，又丢到哪里去。
　　
　　贺兰家倒是有个神仙样的公子，可是，各大世家核心的老狐狸们心里有数，这个人，万万不能送出去，一旦离开大历边境，那叫一个灾难，只怕比两国开战引起的后果更加严重，任是谁都会觉得，还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安全点。
　　
　　一来二去，这任务又落到了明亲王世子身上，勃氏皇亲中，他是最合适的，也是爵位最高的，送他去，再合适不过，可惜，明亲王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他将独子送到那种地方，打死他也不干！
　　
　　这边争执得面红耳赤，大殿门口突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愿意去！”
　　
　　一时间静了片刻，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纷纷看向刚才还在为了自己儿子争得不可开交的明亲王。他脸色铁青，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勃日暮一身华服，站在大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投影进大殿，留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明亲王面上活活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怒斥道：“你来做什么，未经宣召，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兀术路途遥远，荒凉贫瘠，此行凶险难测，你真是半点不知道轻重！”
　　
　　勃日暮目光朗朗，直视自己的父亲：“我是您的儿子，您这样一再袒护我是在取小情而忘大义，顾念子侄而舍弃边疆百姓。身为大历的正统皇族，您这样做，是在授人话柄，攻击您置国家大义于不顾！我勃氏绝无怕死男儿，此行非我不可!” 
　　
　　明亲王脸色已经开始泛白，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心要维护的儿子，居然在此刻跟他唱反调，平日里一切都可以忍了，现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还是这么任性妄为！
　　
　　贺兰傅贤笑道：“果然是明亲王世子懂大义，是我大历的好男儿——”
　　
　　明亲王狠狠瞪了他一眼，对着太后道：“这件事情上本王的确抱有私心，勃日暮是我的儿子，更是大历的皇族。我不能让子侄本就不兴旺的勃氏皇亲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兀术人出尔反尔，不讲信义，难道靠一两次联姻就能平息他们窥视大历土地财富的贪心吗？难道我堂堂大历皇朝，会惧怕一个蛮夷之族吗？太后明鉴！”
　　
　　太后沉吟不语，此刻明亲王已经将她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先皇在世时候，曾经无比优厚明亲王这个皇弟，就是因为勃氏一族子侄并不兴旺。一旦她坚持让明亲王世子去和亲，那么，她将有何面目去面对勃氏宗亲，如果真的送他去了边疆，一旦出了什么差错——
　　
　　皇帝突然道：“身为勃氏子弟，上天授命的皇族，天下万民的表率，既然担负道义，就应甘冒风险，否则就有愧万民的敬仰，上天的厚爱。朕赞同堂兄的话，勃家的人不能只享受天命赐予的荣华富贵，而让别人去替我们担负与这天命伴生的危险和灾难，身为大历朝的正统皇亲，这份责任，不可推卸！”
　　
　　众人不敢置信地盯着皇位上的皇帝，难以相信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可以说出这番话来，只有太后露出微笑，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皇帝，十分欣慰。
　　
　　小皇帝看着勃日暮，目沉如水，一字一句道：“堂兄，朕问你，你真的愿意去和亲吗？”
　　
　　勃日暮向前跨了一步，第一次向这位年仅十二岁的皇帝诚心跪倒：“大历皇朝明亲王世子勃日暮有本参奏，请陛下下旨，准许勃日暮出关联姻。” 
　　
　　明亲王已经毫无退路，满面怒容，不知如何是好。
　　
　　勃日暮扬起笑容，看着大殿上的众人，“即使出现意外，勃日暮也会无愧自己的身份与血统。只要有一线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身为皇亲，定当不辱使命。请陛下下旨。
　　
　　贺兰傅贤此刻皱紧眉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反而一时间犹豫起来。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反而让他隐隐有不妙的感觉。
　　
　　
　　七宝坐在采珍阁，托着下巴想心思，玉娘见她这样，笑着拍拍她的头，“前两天还没有精神，怎么这几日一下子有精神天天来找我了？”
　　
　　七宝摸摸柜子上的缎子，“我明天就要回锦绣院念书了。”
　　
　　玉娘讶然：“公子不是不让你去吗？”
　　
　　七宝吐吐舌头，“就是哥哥让我去的。”
　　
　　玉娘思忖了一会儿，点头道：“公子是对的，你在家里呆着肯定要闷出病来，跟那群小姐在一起好歹有人作伴。”
　　
　　有人作伴？七宝翻翻白眼，那些千金小姐？还是算了吧，她情愿一个人呆着还安静点，她原来以为大家千金很矜持，处久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比菜市场的大婶还要聒噪，简直可以媲美澡堂的鸭子，谈起贺兰公子或者明亲王世子来，那叫一个带劲儿，口沫横飞。偏偏人前还要继续保持完美形象，见风就倒，实际上有的小姐因为长期养尊处优，那胳膊比七宝大腿都粗，遇到风一吹居然也好意思倒得下来， 名副其实的‘千金压顶’啊，七宝哀叹，果然，她是学不来千金小姐，这活儿难啊……
　　
　　不过，她锦绣院还没合格，照道理确实是没有毕业的，她如果毕不了业，将来也不能嫁人，不能嫁就不能嫁吧，反正她答应了等海蓝哥哥，那她就要等下去，当然不能嫁给别人。
　　
　　但是跟坐在家里，与贺兰雪面对面，她又觉得别扭。虽然他再没半点不合礼的举动，对她的态度如同回到原先感情要好的时候一般无二，可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她真的没什么道理再留在贺兰家，可是如果她离开，将来海蓝哥哥要去哪里找她？再者，上次那个怪家伙走之前说的那些话，确实让她暗暗担忧，如果有人找上门来，她没有自保的能力，一旦离开贺兰家，她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真是不能想啊，想了脑子都疼……
　　
　　玉娘看她苦恼得皱鼻子皱眉头，笑起来：“你还这么年轻，就一副愁样，将来可怎么好？”
　　
　　七宝叹了一口气，想起早晨的一幕，顿时觉得心里堵得慌。
　　
　　早上吃完早饭，听说贺兰雪今天没什么事情，要留在家里，她就急忙告诉他，她要来玉娘这里玩，他看了她半天，才垂下眼睛，闷闷说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送她上马车的时候，贺兰雪站在那里要来抱她上去，她竟然下意识地双臂环抱在胸前，侧着身子避开他，虽然她不是故意的，但是却叫他瞧出来，她现在很防备他，也不想他靠近，那一瞬间贺兰雪那个眼神，连她看了都……
　　
　　难受……
　　
　　“七宝，我会想你的。”第一天的时候他向她挥手。
　　
　　“七宝，希望你早些回来。”第二天的时候，他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她。
　　
　　“七宝，天黑了就要记得回家。”第三天的时候，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想，你回来的太晚。”第四天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也没靠近她，就站在门边远远看着她。
　　
　　她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但是，既然说了要做海蓝哥哥的新娘子，七宝就不能食言啊——算了，不想这些，当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时候，七宝只能等到自己心情转换过来，才能让事情顺利，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出办法来。
　　
　　“七宝！你是七宝吗？！”
　　
　　七宝惊讶地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女子，她面容憔悴，嗓音沙哑，穿着青色布裙，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可是清秀的容貌毫无损害。
　　
　　她杏眼桃腮，朱唇微抿，眉间一点美人痣鲜血似的红，倒给她原本清秀的容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艳丽。正是丽水城陈寡妇那个美貌的女儿眉儿，虽然已经两年多未见，七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眉儿姐姐？”七宝惊呼！
　　
　　玉娘看她愣在当场，便上前将那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美貌女子领了进来，“七宝，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那女子突然泪如雨下，看得堂内小伙计都愣住，果然美人哭起来就是不一样，他心里一跳，赶忙掀开帘子进去了，不敢再看这位梨花带雨的美貌佳人。七宝上去牵住她的袖子，“眉儿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娘亲呢？”
　　
　　陈寡妇原先的夫家姓赵，但是去世很早，陈寡妇一个人含辛茹苦带着这个女儿。她当时不过三十年纪，生得十分俏丽，才会被黄老爷看中，他财大势大，陈寡妇不得不委身于他，只为了图一口温饱。这些七宝都是知道的，可是赵眉儿接下来说的事情，就在她意料之外了。她原先以为黄恶霸倒台之后，会有人受惠，却不知道，依附于他生活的人，却也很多。他一被抄家流放，那些人都跟着倒霉，连带着陈寡妇的小酒铺也被他的仇家捣乱砸了个精光，担惊受怕的母女俩不得已关了铺子。可是从那以后，陈寡妇就病倒了，两个月前刚刚去世，无依无靠的赵眉儿不得已来京都寻个远亲，可是人家不但不肯收留她，还要把她赶走，她没有足够的盘缠，只能住最下等的客栈，白天出来寻一些活计勉强为生。
　　
　　她说到动情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下来，连玉娘看了都心有不忍，更何况是与她熟时的七宝。小时候她挨饿的时候，这位眉儿姐姐经常偷偷塞馒头给她，她都牢记不忘，受人恩惠，本就不能忘记，更何况是贫苦时候的朋友，可是七宝心里也犯难，她在京都不过是寄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如何能收留赵眉儿。想到这里，她咬咬牙，决心呆会儿就出门去把那串红玛瑙链子给当了，给眉儿姐姐做盘缠。刚提出来，赵眉儿就摇头，她在丽水已经没有亲人，一个孤女，回去又能如何……
　　
　　七宝是最能明白她的人，无依无靠，无家可归，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她当然都懂。
　　
　　玉娘在旁边看了也很心酸，“赵姑娘，如果你不嫌弃，就留在这里，这个绣楼虽然不大，可是留下个把人还是可以的。”
　　
　　那赵眉儿摇摇头，眼巴巴地看着七宝，眼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感情。
　　
　　“七宝，你现在住在哪里？方不方便——”赵眉儿没有说下去，看见七宝的神色，便已经住了口，强笑道：“没有关系的，我就住在客栈，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既然是七宝的朋友，当然应该住在贺兰家。”几个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贺兰雪一身月白衫子，面目俊美，形容美好，他站在门口，看着七宝道：“我来接你回家。”
　　
　　眉儿姐姐可以住进贺兰家吗？七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些忐忑。本该是她所期盼的一件事情，可是无端的有些忧愁。就像是心里突然多了一点负担，原本她就欠贺兰雪的，如果赵眉儿也住进贺兰家——平心而论，她为和眉儿姐姐重逢而高兴，有机会帮助她，她也能够松口气，可是这样一来，同样是要沾贺兰雪的光，这等于是给两人本就说不清楚的关系上再加一道锁，想了想，七宝说：“哥哥，还是让眉儿姐姐住客栈吧，我以后再去找她。”
　　
　　如果可能，她情愿将来和赵眉儿一道回丽水城。如果海蓝哥哥在京都找不到她，肯定会去丽水找她的，七宝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这是什么话，既然这位姑娘能在京都遇见你，本来就很难得，怎么能让她去住客栈，那种地方龙蛇混杂，一个姑娘实在很不方便。”贺兰雪微微皱眉道，对七宝试图这样来分清彼此的意图十分了然，一口回绝。
　　
　　这句话说得七宝满脸通红，好像自己非常冷心冷面不近人情，可是，她明明是——“眉儿姐姐不是别人，我想她肯定能理解的。”
　　
　　这种话本来不该当着别人面说，贺兰雪修养再好，也不能忍受七宝当面跟他这样生分，完全将他当作外人来看待，思及此，他的心情复杂得很，像生气又不是生气，倒是伤心的成分多一点，“我贺兰家还不至于这样亏待客人，七宝，在客人面前，你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
　　
　　眼看这里要起争执，玉娘赶忙上来调解，劝七宝道：“别惹你哥哥生气，赵姑娘孤身住在客栈，你放心吗？想想看，我这里来往客人也多，确实不太方便，如果能住在贺兰家是再好不过的。”七宝咬得嘴唇泛白，想起那一次站在客栈门口不敢进去的经历，确实狠不下心来。
　　
　　“好了好了，别当着人家面说这些，赵姑娘远来是客，不可怠慢了。”玉娘轻轻提醒七宝。
　　
　　七宝一惊，对，她怎能在眉儿姐姐面前说这些，她听见了要误会的，眉儿姐姐一向很傲气，绝对不肯仰人鼻息，她这么说，万一让她以为自己根本不愿意收留她，肯定要伤心的。
　　
　　她回头去瞧赵眉儿，却见她神色怔忪，盯着贺兰雪仿佛入了神。
　　
                  
五十

　　眼睁睁地看着贺兰雪陪着一脸不安的赵眉儿去客栈取东西，七宝无可奈何，一切已成定局。
　　
　　玉娘看着她一副愣愣的样子，十分不解，叫了她两遍，她都还在苦思冥想，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来了！”“来了！街道上突然欢声四起，人们纷纷涌向路口，七宝看着一群又一群的年轻少女提着裙裾一路飞奔，再次呆住了。
　　
　　七宝看见路过的几辆小型的轻便马车里，窗口轻纱浮动间，竟然露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她在锦绣院里一同读书的几个官家千金，怎么回事？她们要干什么去？七宝跟玉娘匆匆打了个招呼，也跟着上前去看热闹。
　　
　　七宝呆呆看着无数少女挤在路边，只留下中间一条道路，犹如回到当年她第一次进城的时候，那些女子围观贺兰雪的场面，她们真热情啊……
　　
　　这时候远处行来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纯黑，高大骏马上各自载了一位美男子，不快不慢地在街道上走着。
　　
　　顿时平静被打破，人群兴奋起来，一些少女拼命挥舞双臂，想要让马背上的美男子往这边看过来。七宝刚开始不过是想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这时候被挤在中间，怎样都进退不得。只能顺着人流挤啊挤，在丽水那样的小城，只有赶集的时候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在京都，差不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按戏码上演一次。七宝通常都在府里，很少见到此等空前的盛况，这次竟然让她站在疯狂热情的群众中间，一时实在习惯不了。
　　
　　“一直以为我兀术民风粗犷，今日才算见识到，原来大历人也这么开放！”枣红马上的楚柯一脸惊讶，大声对勃日暮说话，力图压过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勃日暮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好个兀术第一美男子！”着淡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眉飞色舞，猛推了七宝一把，她愕然地盯着这个女人，自己根本不认识她呀。七宝不知道，追美男子的时候，也是需要同伴来分享快乐的！更何况现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吵得一塌糊涂，以前跟贺兰雪出游就够可怕的了，今日一下子来两个美男子，轰动程度可想而知。站在右边的绿衣女子整个人陶醉地挂在七宝身上，半天才喃喃地说：“面如冠玉！神采飞扬！世子真如天神出世，俊逸非凡，令人沉迷无法自拔……今日好在来了……否则真要后悔终身……”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七宝又惊恐地转脸盯着这个绿衣女子，好久没见这种场面了，猛地一下子，她都无法相信这种局势。两国关系那么紧张，就算是要联姻，也不至于这样热情欢迎敌国王子吧，这京都，莫不是都疯了……
　　
　　对于美色，简直是痴迷到了极点……
　　
　　七宝也不想想，若非民风开放，陈寡妇一个女人居然敢公然与黄恶霸来往，不怕被人惩罚，那么多年安然无恙。若非民风开放，如此多的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满大街疯跑。若非民风开放，海明月是已嫁之身，被先帝看中，据为已有，承欢侍宴，数年来三千宠爱在一身，先帝驾崩后，甚至当上太后，这都是有原因的。
　　
　　《大历民间纪实录》中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尚书出使于南方。其妻思念至深。忽昼梦与其夫交而孕，后生男名龟。尚书使归，其妻具述梦中之事。尚书曰：“此盖夫妻相念情感所至。”时人无不高笑也。”想也知道，梦中有孕不过是骗人的幌子，而尚书大人对夫人的这种行为不仅不怪罪，反而为其开脱，这除了顾及自己的名声外，只能说夫妻间有一种不相禁忌的默契。大历民风之奔放，可见一斑。
　　
　　这一切其实情有可原，毕竟不论是前朝的澹台氏，还是当今的勃氏，都带有异族血统，皇室的气度和外族的血液使得这些皇室成员一个个飞扬跳脱，行为奔放。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应该说，是“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宫廷开放的生活方式被下层的人们所接受，尤其在京都，对于美好事物的爱好，已经到了极致。与男子的纳妾嫖妓、寻花问柳相对应，在上流社会的女子中，也常演出许多蓄养情人、婚外私通的艳事来。
　　
　　金刀公主之所以为人所诟病，是因为她同时与数名男子交往密切，甚至还以男宠冠之，这在大历倒是少有的。民风虽然开放，但是这里也是从一而终的，至少在与一名男子交往的过程中，要保持相对的忠贞，对彼此忠诚。人家养情人，到底是暗地里，只有她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闹得天下皆知。况且，金刀公主拿男人当作畜生来待，一不高兴就一脚踹开，也确实过了火。当然，一些酸老头还是有的，给闺阁千金定下的种种规矩还是有的，只是既然大家都做做样子，也就不必计较太多了，爬墙的照样爬得欢快，绿帽子满天飞得不亦乐乎。
　　
　　站在人群中被挤得面条一般疯魔了的七宝，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别来凑这种热闹，悔不当初啊…… 
　　
　　大家都拚命朝前挤，深怕看不到美男子。这时候，一个少女被挤出人群，正好摔在马蹄边，立时惊了枣红色骏马，马蹄飞奔起来。楚柯猛力一勒缰绳，无奈人群中又起的一轮尖叫声反而吓坏了本该十分温顺的马，瞬间场面彻底失控。
　　
　　七宝终于在这片混乱中看清，那枣红色马上的，正是那天追着她跑的楚柯。不好，这时候躲得越远才越安全！七宝想要往后缩，谁知道后面的女人以为她想要将她们往后推，猛地合力将她往前推，神啊——
　　
　　七宝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不远处，那匹马正快速奔跑而来。
　　
　　七宝摔倒路中，脸色惨白，动都动不了，眼睁睁看着那匹马直奔而来。事情太突然，周围的人都吓呆了。楚柯用力拉住马缰绳，谁知受惊的马暴躁异常，往来折腾，一边疯跑一边不住扬蹄尥蹶子，想把背上之人甩下来。楚柯是马背上的英雄，怎可能轻易被甩下来，他两腿夹紧马肚，双手死死勒住缰绳，正巧赶在马前蹄就快落到七宝身上之前降住了它，那马低头喷两声鼻息，忽然昂首发出一声长嘶，终于停了下来。
　　
　　那马也不再跑，正巧停在七宝脚前一步，楚柯一个纵身下来，那马侧过头来在他身上嗅嗅，楚柯安慰性地伸手轻抚马头，这才转过头来：“姑娘你还好——”
　　
　　他愣住了，七宝愣住了，京都人民也愣住了——
　　
　　英雄救美啊，多么令没事儿闲得要发慌的京都人民激动人心的话题，于是，几千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坐在马路当中傻了眼的女孩，妒嫉羡慕欣喜盼望惊讶了悟无数道目光在颤抖，在呐喊，在咆哮！
　　
　　看吧看吧，含情脉脉的眼神，一见钟情的戏码，异国相恋，旷世情缘的前景啊……
　　
　　众人心中各自编排无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然而七宝心中的念头是：
　　
　　惨了惨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眼尖的勃日暮第一个反应过来, 举鞭向那黑色骏马胯下狠狠一抽，那马纵身一跳，跃起三尺来高，前后蹄猛的张开，平行而跃，如同展翅翱翔的鹰，一瞬间飞跃楚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捞起七宝，等楚柯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下腾起的黄尘，佳人已经没了踪影。
　　
　　……
　　
　　勃日暮将七宝丢在采珍阁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倨傲：“喂，本世子要去和亲了，平民，你自己多保重！”
　　
　　不等七宝开口，他骑着马飞快地在她眼前消失。
　　
　　呃，这是怎么回事——和亲的怎么会变成勃日暮了呢？他来跟她说这一句话，是特地来告别的吗？七宝窘，没想到勃日暮这厮，还挺有人情味的，不过泛泛之交，要走了还特地来说一声，顺便还挽救了她被异国王子揪住的危险，虽然看样子勃日暮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无形中也帮了她的忙，以前那样对待他，总该说句再会的！
　　
　　说不定永远就见不着了呢，兀术啊，多远，七宝感动地望着滚滚的尘土。
　　
　　楚柯黑着脸回到驿站的时候，勃日暮已经一脸轻松地坐在桌前等着他了。
　　
　　“你把刚才那位姑娘带到哪里去了？”
　　
　　“姑娘？”勃日暮故作惊讶，“哦——是刚才那一位。”
　　
　　废话，人是被你带跑的，还装什么蒜，大历的男人，敢做不敢当！楚柯横眉竖目，极度不悦！
　　
　　勃日暮一挑眉，嘴角勾起笑容，“刚才真是对不住，我认错人了，还以为那个女子是一位故人，谁知道是一场误会——”
　　
　　“那她人呢？”
　　
　　勃日暮故作无辜，“既然是误会，放走了。”
　　
　　楚柯怒极反笑，“世子果然是大历俊杰啊，动作无比利索，我拍马都赶不上！”
　　
　　勃日暮抿了一口茶水，谦虚道：“哪里，哪里。”
　　
                  
五一

　　新年刚过，又一场大雪洋洋洒洒，覆盖了京都。第二日天便又放晴，阳光直接射入屋中，加上地面的雪光反射，屋内显得越发明亮。
　　
　　这一日，也是七宝的及笄礼。
　　
　　刚及晨晓，七宝便被赵眉儿推醒，她迷迷糊糊地被拉去沐浴更衣。侍女们早已准备好了沐浴的水，在七宝醒前便烧开，算好了时辰，等七宝到了浴间，水已经到了适宜的温度。
　　
　　七宝站在浴桶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里面居然满满泡着鲜花，水仙、杜鹃、茉莉、茶花、素心腊梅、三角花、一品红、君子兰、金橘、含笑、四季桂，她手指头掰了掰，足足十二种。“傻丫头，愣着做什么，赶紧下水，别耽误了时辰。”赵眉儿抿嘴一笑，轻声催促着。
　　
　　啊？七宝感觉这一句像是说，水已经煮沸了，饺子要下锅了。
　　
　　看着七宝慢吞吞地脱了衣服下水，赵眉儿笑道：“你呀，怎么总是一副孩子模样，真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一身淡青色花绫衫，在浴间中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娇艳动人，她轻轻撩起一捧热水浇在七宝背上，引得她咯咯笑起来，被轻轻拍了一巴掌。
　　
　　“眉儿姐姐，这么久不见，你手劲儿怎么变得这么大，打得七宝好痛的！”
　　
　　七宝扁扁嘴，委屈地瞅着赵眉儿，后者后知后觉，看到她的表情才醒悟过来，脸上一红：“好好好，是我的错，不该手脚这么重，傻丫头，别耽误时辰，动作快一点！”
　　
　　说是这么说，侍女们都退下去以后，赵眉儿就坐在一边跟七宝聊天。“你看，贺兰公子对你多好，这冬日虽然也有鲜花，但是有的很难寻到，十二种鲜花缺一不可，要是寻常人家，无论如何也凑不齐，随便找点耐寒的也就打发了，可是姑娘家的及笄礼，半点马虎不得，你哥哥为你操心半个月了，你还没事儿人似的！”见七宝不以为然地吐吐舌头，她嗔怒地戳了戳她的脑袋。“小没良心的！”
　　
　　说到这里，赵眉儿摇摇头，脸上神情很遗憾：“要是眉儿有这样的兄长，当真不知道有多高兴。”
　　
　　七宝水淋淋的小爪子伸出来握住赵眉儿的手，“眉儿姐姐，七宝现在没有亲人，你也没有亲人，我们两个不就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吗？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你和七宝在一起，没有把七宝当作妹妹吗？”
　　
　　赵眉儿看了看七宝黑白分明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浮上一层红晕：“傻孩子，眉儿姐姐当然很希望一直跟七宝在一起。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七宝将来也要嫁人，到时候不是也得分开吗？”
　　
　　七宝看着她眉心那颗鲜艳的美人痣，笑起来：“原来眉儿姐姐思春啦，还说什么嫁人！”
　　
　　赵眉儿羞红了一张脸，脸上的美丽化为娇媚：“坏七宝！敢寻我的开心！”她撩起水花，打湿了七宝的额发，七宝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又趴在桶边看着赵眉儿：“眉儿姐姐，我乳娘真的搬走了吗？她行动不方便，怎么会搬走呢？”
　　
　　赵眉儿也似乎琢磨不透，面带疑惑地看着七宝：“你都问了八百遍了，我也只是听人说起，又没亲眼瞧见，只是你乳娘在你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就不见了，大家也都猜测她是搬走了而已。”
　　
　　七宝大大叹了一口气，扬起的心情再次坠落下来，乳娘不知下落，到底去了哪里，她怎么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迷雾中，越来越看不清楚这一切了。赵眉儿笑道：“别想了，我来帮你洗头发。”
　　
　　沐浴完，侍女们取来早已备下的采衣，七宝抚摸着这套衣衫，眼中泪光闪闪，赵眉儿知道她又想起了她乳娘，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只是与侍女们一道帮助她穿上衣服。
　　
　　赵眉儿将窗格推开，让雾气散去，侍女们端来一座精致的镜台，一只梳具箱。赵眉儿取来布巾擦干了七宝的长发，看着她浓密的黑发如瀑布一般垂直而下，十分秀丽好看，不由得感叹道“七宝真是越来越好看！”
　　
　　镜子里的女孩，眉黛弯弯，美目流盼，肌肤胜雪，窗格外的阳光照进来，衬着一头如云的青丝，侍女们看看她，都觉得赵眉儿说的还轻了，七宝小姐越大越清丽喜人，再过两年未必不是姿容绝世的大美人，只是女儿家都有些暗地里较着劲儿的意思，赵眉儿也是美人，说着这话，倒感觉有点酸酸的意味，两个年长的侍女相视一笑。
　　
　　一切准备就绪。
　　
　　开礼，身为赞者的玉娘微微一笑，俯身净手。
　　
　　七宝穿着采衣行至大厅，在侍女引领下入席。
　　
　　贺兰雪外着一件月白底彩纹常衣，内着淡紫衬袍，高雅脱俗之极，正坐在一边观礼。他看着七宝走进来，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老管家站在身后，也一直笑咪咪地看着。
　　
　　玉娘一丝不苟地替七宝梳头，意即梳去其童真幼稚，理顺她将来成长之路，祝愿她今后人生之路顺畅无阻。贺兰雪眼眶微微湿润，记忆突然越过此刻，回到第一天见到七宝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傻乎乎的经常被人欺负，可是，今日她便已经成长为待嫁的少女，这种心情，还真是很复杂。
　　
　　恍惚间，赵眉儿已经递上木笄，玉娘接过，口中轻念古传之祈福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七宝跪坐在席上，心里翻江倒海，这叫一个累啊，膝盖都麻了，可是看看玉娘非常郑重的样子，立刻很认真地挺直了腰板，很是一本正经，只微眨了眨眼睛，显出少女的俏皮来，看得贺兰雪嘴角逸出轻笑。
　　
　　侧厅进入一个侍从，附耳在管家身边说了几句话，管家脸色微变，跟着他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张金帖，悄悄递与贺兰雪。他打开一看，面上若有所思，只略微点了点头。管家立刻会意，将盘中原本准备好的帖子换了，以金帖取而代之。
　　
　　那里初加木笄、二加银钗，三加钗冠已毕，七宝身上从采衣变成色浅素雅的外服，又加上曲裾深衣，大袖礼衣最后才披上。中间本要拜谢父母师长，可惜七宝并无父母可拜，贺兰雪也坚拒不肯代她父母受礼，想想也是，他不能平白高了七宝一个辈份，这样就真乱了。是以这场及笄礼虽然隆重，可是多少有些古怪。
　　
　　礼毕，玉娘从侍女捧过来的盘中取出金贴，打开一看之后愣了愣，疑惑地看了贺兰雪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七宝，并没有注意到她奇怪的神情。玉娘只好按捺下疑虑，宣读了七宝的表字。
　　
　　大历少女成年，都有父母取表字以示成人。
　　
　　贺兰家养女，从这一日起，摒弃过去一切，表字：萱。
　　
　　孔萱。
　　
　　大历十五年，大历皇朝派出明清王世子为和亲使与兀术暹罗公主联姻。当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到达边境的同时，海穆然早已秘密启程先行赶赴两国边界。兀术婚俗传统是结亲双方先行订婚仪式，十日后举行婚礼。为表联姻诚意，双方相约在大历边境的聊城订婚，暹罗公主已在聊城等候。可是等和亲使团到达边界时，发现在那里等候的不仅仅是暹罗公主，更有兀术的二十万大军在聊城近郊囤积。明亲王世子看在眼中，不露声色。按照兀术大可汗的原定计划，订婚当晚将是大历最松懈的时候，他们将以聊城为起点，一举攻下大历边境十五座城池。谁知就在发布命令的前一晚，一千名精锐骑兵在一位将军的带领下，穿着兀术人的衣服直闯兀术大营，杀了值勤守卫，一路厮杀纵火，同时到处大声散布谣言，说大历早已筹备好五十万军队，很快就要杀将过来。本打算养精蓄锐第二日冲锋陷阵的兀术士兵从睡梦中惊醒，立刻就要赤手空拳的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兵，到处失火的窘迫和明晃晃的刀枪，尤其可怕的是，在黑暗中，所有对面的人都自称是兀术人，然后出其不意一刀砍过来。等到部队松散地集合起来，那些骑兵竟然已经不见踪影。正在清点伤亡人数的时候，这些秘密骑兵竟然再次出现，惊魂未定的兀术士兵在天未全亮的情况下占不了任何便宜。领头的年轻将军出奇的骁勇，砍杀了兀术领兵的大王子，一下子刚刚勉强集结起来的军队再次溃散，不得不向兀术边境溃逃。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海穆然竟然带领着大历的三十万大军在中途严阵以待。在前后夹击的情况下，兀术铁骑损伤过半，狼狈往两边逃窜。而这一切，在聊城内的兀术二王子楚柯并不知情，反而在为时日已到仍然得不到任何发兵的讯号而焦急。大历看准时机，与在聊城内的明亲王世子里应外合，一举夺下聊城，战乱中兀术王子趁乱仓惶带着暹罗公主乔装逃跑，然公主受惊后坠马而亡，兀术王子独自一人回到兀术，兀术大可汗震怒，损兵折将又痛失爱女，立刻倾兀术举国之力发兵，誓要夺取大历国都以雪耻！两国之战，再次拉开序幕。
　　
　　这时人们才明白过来，和亲本就是订好的一个计策，不过用于麻痹兀术人，拖延准备时间。在这一场战役中，让大历人念念不忘的，是明亲王世子令人折服的桀骜坚韧和英武果断，在战争开始之前为大历赢得了充足的备战时间，另外一个人，则是此次一战成名的一位年轻将领。有传言说，此人是海穆然海将军失散多年的儿子，意外在边疆重逢，委以重任，果不负众望，成功地带领一千将士将兀术人杀得狼狈而逃，又与明亲王世子里应外合攻下聊城。但是，接下来的这一场战争，却是旷日持久，十分惨烈。



第三卷：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五二

　　京都的冬天极冷。

　　天色刚擦黑，大多数人家便已团聚在桌前准备热乎乎的晚饭，偌大的一座京都城，倒比平日显得冷清很多。
　　
　　贺兰雪站在窗口，看着书房外的天空，沉默不语。管家进了屋，贺兰雪立刻回过神来，“查到了吗？”
　　
　　陈管家点点头，脸上眉毛胡子仍然笑得一抖一抖，“公子，赵眉儿的确是丽水城出来，家里的寡母也的确刚刚去世两个多月，进城的时候也有过记录。”
　　
　　贺兰雪松了一口气，“多谢你了，陈伯。”
　
　　陈管家似是有些不解：“公子为何会疑心赵姑娘呢？”
　　
　　贺兰雪走回书桌前坐下，神色稍稍轻松了几许，“我只是……觉得太巧。”
　
　　“那公子何必将她带回来，既然觉得可疑，为何不干脆让她离得远远的。”
　　
　　贺兰雪轻轻摆了摆手，“与其让七宝往外跑，不如将危险放在眼下，至少我还能够得着。”
　　
　　管家明白地点点头，安慰道：“公子不必过于忧心，七宝小姐平日里看起来是小兔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一下子变成小狐狸，我相信她肯定不会出事的。”
　　
　　贺兰雪没想到陈管家居然打出这样的比方来，脸上竟也露出和煦的笑容，看着桌上七宝以前练字的字帖若有所思，“可惜，她这只小狐狸一碰上心里不设防的人，就又变成任人宰割的小兔子了。”
　　
　　管家惊讶地睁大眼睛，皱纹也撑一下子开了，“不会吧，我瞧着七宝小姐不像是一点心思没有的傻孩子啊——”
　
　　“就怕她把我当成外人，所有的心思都用来对付我，看不清身边真正的危险。”贺兰雪摇头苦笑。
　
　　“公子你放心，我会留意的。”
　　
　　白天七宝要去锦绣院念书，晚上才能回来。用过晚饭，七宝和赵眉儿或下一会儿棋，或作作猜字游戏，打发打发时光。过去，七宝并不知道原来赵眉儿去世的父亲竟然是个秀才，还以为人家跟她一样目不识丁，现在才知道赵眉儿竟然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子。
　
　　下棋七宝基本没赢过，只赵眉儿看到七宝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故意让了她两回，二人十分亲昵，一同起居，连晚间赵眉儿都经常宿在七宝这里。
　　
　　别人也并无介意，毕竟年轻女孩子总是喜欢腻在一起，谁也不注意她们都窝在一起说些什么。
　　这一夜，赵眉儿一样留宿七宝这里，只是两人都没睡着，便都坐着说些闲话。不知怎么赵眉儿便问起七宝：“贺兰公子品性高雅，俊美异常，别人都赞不绝口，你怎么始终不冷不热，他说起来还是你的恩人，照顾你几年，怎么不见你对他亲亲热热？”七宝心里一跳，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难道要告诉她说，这个哥哥人前这么高贵，背后却来爬她的床吗，随着年岁渐长，七宝也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是亲密如姐妹也不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如果让赵眉儿知道，那么这段关系将更加显得龌龊起来，倒反而像是她为了留在贺兰家而出卖身体一般。虽说当年她也确实存着这样一点只要能留下来做什么都可以的念头，但是自从跟海蓝真的在一起以后，她再不敢这么想。
　　
　　见七宝不回答，赵眉儿娥眉轻蹙，担忧道：“七宝，既然你当我是姐姐，有些话我不得不叮嘱你，虽然大历民风开放，女儿家都是要找个好归宿的，你年纪尚小可能不明白，与贺兰公子感情淡泊于你绝无好处。将来你若是要想择婿，贺兰公子如肯帮你，这就大不相同。”她顿了顿，看了眼七宝困惑的表情：“他是你兄长，如果他出面的话，你当然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明明心里感动得不得了，七宝嘴上却不置一词，只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赵眉儿倒是觉得她自从及笄以来性格沉稳了一些，虽然时有天真的行为，却更显得清丽可爱。
　　
　　其实七宝心里有苦说不出，她现在不想再留在贺兰家，但是很忌惮颜若回所说的话，何况又有赵眉儿在，她更加不能随心所欲的离开，即便如此，她也实在无法再跟贺兰雪亲近，想起那一晚上的事情，就让她觉得心里怪怪的，很别扭很别扭。想着想着纠结起来，她开始拼命绞起自己的手指头。赵眉儿不免开怀，这个七宝，果真是个孩子心性。“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恐没对你说过。”
　　
　　七宝支愣起耳朵，看着赵眉儿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的脸。

　　“我其实——见过你哥哥贺兰雪。”
　　
　　“什么时候？”
　
　　赵眉儿微微侧过头，似在回忆当时情景，“就在你离开那一年。黄大爷不是出了事儿吗，那段娘亲有什么事情都叫我去做的。我还记得当时是傍晚，我送酒到城郊，远远见到两个红衣人向林中越去，奔走如飞。我一时很好奇，就悄悄跟过去，后来想起来还真是后怕，万一是坏人怎么办，好在不是。”
　　
　　赵眉儿脸上露出微笑：“我以前单单知道富人们都爱在郊外建大宅子，却没想到连林子里也有一座竹楼呢！”
　
　　七宝惊奇起来：“丽水城外吗？”
　　
　　那座竹林甚少有人去，怎么会有一座竹楼呢，七宝心里有些疑惑。赵眉儿启唇一笑：“是啊，我远远看见那座小楼里面，烛火通明，雅致非常。我心里还觉得很奇怪，就躲在楼外看。后来看到楼上有一个女子，背向楼外站着，面目看不清楚，还穿着红色的纱衣。”
　　
　　红色的纱衣？七宝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她突然想起那时的一个噩梦，莫非那不是梦吗？红衣女子真的存在？那时候看到杀人的场面，也全是真的吗？七宝顿时脑中嗡嗡作响，额头上冷汗涔涔，手紧紧抓住被头，声音已经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紧张：“然后呢？”
　
　　“然后，”赵眉儿仿佛没有察觉到七宝的异样，接着说下去，“一个男子过来与她一起站着，就见到他们两人一同向窗外观看，向天空指指点点，我猜是在赏月，他们神态很是亲密。这时候我才看清了那男子的相貌。”
　
　　七宝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眉儿，她却浑然不觉，兀自说下去：“说来真的是很巧，那男子竟然便是——贺兰公子！”
　　
　　这话一说出来，七宝面色大变，只因为实在是匪夷所思，她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七宝此刻有冲动跑出去找贺兰雪问清楚，可终于硬生生忍住，她脑中念头转得飞快，是眉儿姐姐在骗人，还是贺兰哥哥真的跟当年那件事情有关，或是有人借眉儿姐姐的口想要冤枉他——不不不，她怎能怀疑眉儿姐姐，而贺兰雪却已经欺骗过她一次。他如果没有特别意图，为何要去丽水城，为何要收养她，为何要让玉娘来试探自己，莫非就是因为他就是那个轿子中的男人？
　　
　　当年那个被追杀的人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墨渊教主，墨渊教，墨渊，七宝反复将这个词来回想了很多遍，越发觉得很耳熟，可是偏偏当年那一个片段在脑海中重复回放，明明近在眼前的事情她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提过这个词？她好希望海蓝此刻就在自己身边，能够帮助她一起想，他曾经说过会保护她，可是如今她遇到了困难，他人又在哪里——
　　
　　七宝眼眶发酸，想起京都近日流传的那个神秘的将军，她直觉那就是海蓝，因为颜若回绝对不会去帮海穆然，那就是海蓝诈死后不得已借着海云的身份出现，绕来绕去，各人反而回到了原点，只有她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海蓝，海云，颜若回，对！是颜若回！七宝眼睛一亮，她记起来了，是他说过墨渊教，可是，贺兰哥哥怎么会跟那些人扯上关系，七宝百思不得其解，赵眉儿仿佛这时候才看到她样子不对，关心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七宝哪里敢说出真话，便推说自己有点困，先躺下了。赵眉儿放下半边帐子，笑道：“我那次见到你哥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可仔细一看，不是他又是谁？这世上有多少像他这样神仙一般的公子呢，你困了先睡吧，我再靠着看会儿书。”
　
　　七宝没吭声，卷进了被子。
　　
　　“你冷吗？怎么身上这样凉。”赵眉儿嗔道，七宝一骨碌卷到她那里去，巴着她胳膊不放，“是啊眉儿姐姐，七宝觉得好冷啊！”她的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赵眉儿一愣，叹口气：“今日看来我要抱着你这个凉人睡了。”说着她便将身体靠近了些，七宝却又卷回去，“我困了，先睡。”
　　
　　赵眉儿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七宝突然怎么这么异常，但是她探过身去看，七宝好像已经睡着了。

　　过了半个时辰，赵眉儿也歇下了。烛火被吹熄，七宝却在黑暗中睁开一双眼睛，呆呆看着床内的雕花，左思右想睡不着，越想心里越害怕。脑海中时而是那年看见的那个四分五裂的人，时而是那一只苍白可怖的手，时而又看见贺兰雪俊美绝伦的面容，耳边甚至听见他那一夜在她身上的喘息和爱语，越是回忆越觉得贺兰雪可怕，可怕到她简直害怕天亮，不敢去面对这个人，原本还觉得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可是那一夜墨渊教杀人的记忆已经在她脑海中深了根，一个人能够一边装作对她无微不至，一边设下阴谋诡计，真是好阴沉好歹毒的男人，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恐惧一个人，只恨不得今夜立刻就走。可是赵眉儿安然沉睡在外侧，让她连逃跑都没了力量。
　　
　　人都是如此，喜欢一个人便自动将他的优点扩大无数倍，而厌恶恐惧一个人也自然将他的缺点扩大无数倍，此刻的七宝便是如此，而且越想越是忧虑，彻夜难眠。又不想打扰到外面的赵眉儿休息，便躲进床角的角落，面向冰凉的红木雕花，她的脸滚烫，手却冰凉，想到海蓝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心里难受，泪珠扑簌簌直滚下来。
　　
　　呜呜呜，七宝心里真的很害怕。
　
　　第二日早晨，赵眉儿早早起了床，七宝推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上课，赵眉儿便出去转告了管家。管家还要请大夫来看，七宝却坚决不肯，只说没有睡好，只要休息一天就好，管家无奈只好作罢，让侍女们多多留心她的状况。自从上一次侍女们疏忽造成七宝生病，所有人都被贺兰公子惩罚得够呛，谁也不敢再偷懒怠慢这位小姐，所以各个都争着表现自己的忠心和关怀，只是此刻七宝没心情应付她们，反而让众人都离开。
　　
　　贺兰雪得了管家的禀报，担心七宝身体是不是又生了病，匆匆推掉今天的事情，便赶来七宝的房里看望她。到了她床边，看到七宝竟然用被子蒙了头，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着，便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七宝已经听见他的脚步声，知道是贺兰雪，若是平日她还有心要装傻充愣，可是现在她实在不想看到他，贺兰雪轻声道：“七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语气越是温柔，七宝心里越是胆寒厌恶，直觉这个人怎么这样虚伪，明明杀人不眨眼，偏偏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神仙公子模样，白白长了这样好的皮囊，却有一颗恶毒的心，她心中，已然认定贺兰雪就是那个墨渊教主，为的也是孔家的秘密，对她这么好，必然也是有所图，想起他那一日对她所作的事情，更是让七宝痛恨不已。她从来没有想要怨恨别人，毕竟没人有义务永远对她真心相待，可是她认定贺兰雪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她隐瞒她甚至还可能背地里算计她，她再傻也会难过，再笨也会心痛啊，难道她就注定要被人算计，被人伤害吗？
　　
　　她的心，也是肉长的，怎么会有不难过的道理。
　　
　　她既然一下了定论，便连当面对峙的心思都没有，连理都不理他，躺着一动不动装睡。贺兰雪放心不下，便将被子掀开，看到她居然全身是汗，连背后的薄衫都打湿了，这是冬天，她怎么会流这么多汗，贺兰雪十分担心，想要去摸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谁知道七宝突然像是被刺到一般躲进床角，拥着被子看着贺兰雪。

　　贺兰雪心里一惊，他从未见过七宝这个模样，她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而透明，仿佛蒙上一层薄冰，乌黑的眼睛里却带着冷冰冰的光，看着他的样子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即便是他那一夜对她做出那些事情，第二天早晨她也并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为什么，怎么会突然如此，昨日她虽然还不冷不热，今日她却连半点敷衍的意思都没有，贺兰雪心里像是活生生被人剜了一刀，疼痛难当，“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看不见么？一切都出自我的真心，如今你却这样怨恨我，你到底想叫我怎么办？”
　　
　　七宝心里一酸，想起贺兰雪昔日对她的万般好，想起他调琴弦教她弹琴，手把手教她写字画画，她睡不着他就整夜坐在她床边给她讲故事说道理，那时候两人是多么的亲密，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她情愿自己是个傻瓜，情愿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可她不是，她亲眼看到那个教主是如何杀人的，亲耳听见眉儿姐姐所说的话，如今贺兰雪这样一句肺腑之言，反而叫她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相信谁才好，也许，也许她误会了他，也许眉儿姐姐看错人了，也许哥哥跟那个墨渊教没有关系……
　
　　七宝张口想要问贺兰雪，就在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正好打断了她想要问出口的话。
　　
　　“七宝，起床了吗？”赵眉儿从门外姗姗而入，看见贺兰雪露出很是吃惊的模样：“贺兰公子也在这里？”
　　
　　贺兰雪站起身，背对着她们两人站了片刻，才回过头来强笑道：“我先出去了。”
　　
　　赵眉儿面上羞红，看着贺兰雪欲言又止的模样，全被七宝看在眼里，她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这些日子，眉儿姐姐开口闭口都是贺兰公子，莫非眉儿姐姐偷偷喜欢上了贺兰雪？七宝心里陡然一冷，贺兰雪风采非凡，是个女人就很难不喜欢他，况且他平日对人一副淡然的模样，说不定反而让眉儿姐姐觉得他品德高尚，是个好男人！七宝惊疑不定的眼神在赵眉儿脸上逡巡着，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眉儿姐姐怎么能喜欢上这样可怕的一个人！如果贺兰雪真的跟墨渊教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他一定别有目的，可不要连眉儿姐姐都拖下水！
　　
　　贺兰雪刚刚出去，赵眉儿看看七宝，面上绯红一片，吞吞吐吐道：“我去去就来。”
　　
　　七宝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莫非这些猜测都是真的。她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贺兰雪让赵眉儿住进来，是不是也存了别的心思，或者是想要利用眉儿姐姐达到某种目的？在她心里，贺兰雪俨然已经被妖魔化，半点解释的机会都未曾想要留给他。
　　
　　不得不说，赵眉儿此时进来，时机妙到如同掐准了一般，刚刚好。


五三

　　贺兰雪走的很匆忙，脚步显得十分凌乱，因为他的心此刻也同样乱到无法自持，再晚一点儿，他可能就无法控制自己再做出些什么来，他委实不愿意再见到七宝那样冷漠的眼神，甚至连回想都不愿，片刻都不想要她这样冷漠地对待自己，为什么七宝对谁都那样温柔而亲切，对谁都能露出那么可爱的笑容，唯独不肯对他笑一下，谁犯了错七宝都会原谅都能原谅，为什么自己一次犯错，她便那样对待他，半点机会都不肯给他，现在连话都不想对他说，像是已经被判了斩刑，他第一次，感到发自内心的绝望。
　　
　　赵眉儿从后面碎步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十分辛苦的样子。“贺兰公子，等等——”
　
　　贺兰雪心里很乱，根本没有听见一般，或者听见了他也不愿意理，他压根没有心情对着别人再强作淡然，可是赵眉儿动作却很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做什么！”贺兰雪回过头来，猛地甩开她的手。赵眉儿从来没有见过贺兰雪露出这种近乎失控的表情，仿佛一块完美的玉，倾刻碎裂，带着一种十分绝望的美。

　　贺兰雪轻闭了下眼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该如此，尤其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不小心，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本不该在他身上发生，他抿了抿唇，勉强道：“抱歉，我刚才没有听见。”
　　
　　赵眉儿脸上露出羞怯的笑容，十分妩媚：“没什么的，贺兰公子不必在意。”
　　
　　贺兰雪视若无睹：“赵姑娘若没事我先走了。”
　
　　“啊？没——不，有……我就是，”赵眉儿脸上微有担忧，接着说下去：“七宝身体不好，我想，是不是暂时别让她去学堂。”
　　
　　贺兰雪目中一闪，面上却恢复往日的平静，“那这几日七宝就辛苦赵姑娘多多照顾。”
　　
　　“贺兰公子说哪里的话，”赵眉儿羞怯地低下眉眼，再抬起头来要说话，眼前的走廊已经空了。
　
　　呃，走的好快！

　　走廊另一侧的转角，老管家笑咪咪地扫着地，扫把挥舞得十分带劲儿。这赵姑娘好俊俏的身法啊，公子的速度岂是常人可以追上，赵姑娘，可真不简单……

　　七宝开始敏感起来，平日里也开始偷偷观察着贺兰雪的一举一动，却完全忽视他越见痛苦的心情，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以前她活得那样糊涂，如今却想要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贺兰雪，究竟跟墨渊教有什么关系？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怯生生地往自己窝外探头探脑，即便一切已经风平浪静，她也不敢再往外界踏出一步。
　　
　　任何人，在受到一连串的刺激以后，都有可能草木皆兵。只是，身在其中的人，根本看不清这一点。
　　
　　七宝连续几天都在忧虑，连窗子响一下都会害怕。所以她辗转到深夜都无法入睡，最后还是决定去赵眉儿的房间央求她陪自己一起睡。她从床上爬下来，抱着小小的枕头，轻轻打开门走出去。赵眉儿的房间距离她很近，就在走廊尽头。

　　可是走到门口，七宝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透过门缝，她的确听见有人哭泣的声音。可是，眉儿姐姐为什么半夜哭呢？七宝不明所以，隐约觉得不对，没敢贸然敲门，继续侧耳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要……” 

　　七宝睁大眼睛，难道房里还有别人？她咬咬嘴唇，从走廊的架子上爬上去，从高高的窗格往里面探头。平日里她绝非做这种事情的人，只是这声音实在太奇怪，隐约痛苦中夹杂着一点欢愉，她觉得十分怪异，不像是哭，反而像是，像是……

　　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赵眉儿的床上放下了厚厚的幔帐，连人影都看不清，只有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更为清晰。
　　
　　“啊…嗯啊…啊…”

　　七宝突然满脸通红，窘迫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大概猜到里面的人在做些什么事情，可是怎么会，到底是谁在眉儿姐姐的房里。
　　
　　“眉儿……”

　　里面传来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女人的呻吟。七宝第一次知道眉儿姐姐那样矜持的女子能发出那么诱人的声音。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直觉自己真的是很不应该，在这里偷听太不好，万一被里面人发现，眉儿姐姐该有多难堪，她蹑手蹑脚想要从架子上爬下来，趁着还没人发现赶紧离开。

　　“眉儿，舒服吗？”

　　七宝顿住，刚才她太紧张没有注意，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她竟然觉得耳熟非常。
　　
　　“雪公子！”

　　“眉儿，眉儿心里一直对你——”

　　七宝脑中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相信在里面与赵眉儿缠绵的人居然是贺兰雪。
　　
　　“啊……”

　　七宝捂着耳朵奔回自己房间，钻进己经冷却的被中还是无法停止思考。原来都是假的，连同贺兰雪所说的喜欢她，也都是假的，她还以为自己在他心中多少有些分量，原来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想起刚才的呻吟声，七宝连带着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去找赵眉儿，她跟贺兰雪，他们居然会在一起，她心里一下子更加乱糟糟的，连带头也疼起来。

　　七宝毫不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认定那一晚的人就是贺兰雪，只是自此后她连赵眉儿也不大亲近，脾气变得有些小古怪，让所有人都不明白，不知道七宝小姐怎么了，怎么会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变得如今这样疑神疑鬼。

　　最不明白的人，就是贺兰雪。他不懂为什么七宝对他越来越冷淡，甚至表面的顺从都不再有，他出现的地方她必定会避开，他只要试图靠近她，她立刻就跑得无影无踪，他无法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七宝这样讨厌他，不，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讨厌，他看的出来，七宝对他已经到了厌恨的程度。他一直盼望着在七宝心里，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可是如今才知道，被她厌恨是什么样的滋味，这样的与众不同，他现在总算尝到了其中的痛苦。

　　谁也不会知道这其中的缘由，除了赵眉儿。

　　还有一直关注着赵眉儿一举一动的陈管家。

　　七宝在走廊上慢慢走着，突然看见拐角处一只大扫把向她死命挥舞。

　　呃？

　　七宝摸过去，探过身来，看见陈管家笑咪咪的脸，他向她招招手：“七宝小姐，我有话跟你说，跟着我，别出声！”
　
　　七宝乖巧地点点头。

　　……

　　所有的情绪累积到晚饭时候到了最高点。

　　起因不过是贺兰雪给七宝盛了一碗汤，可是她连碰都没有碰过，光是把脸埋在饭碗里吃饭，像是那一小口米饭永远也吃不完，直到那热气腾腾的汤在贺兰雪的眼前一点一点凉下去，她也没有沾一滴。
　
　　贺兰雪的痛苦已经到了无法再忍耐的地步。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做错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他的声音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也非常压抑。
　　
　　一边的赵眉儿吓得摔了筷子，怯生生地劝道：“贺兰公子莫要生气，七宝还是个孩子，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这跟你没有关系，我贺兰家的事，不欢迎外人插手。”平日里贺兰雪决计说不出这么冰冷的话，也不会把火气撒在无关者身上，可是今天他实在是无法装作无动于衷，因为七宝的举动，他的胸口一阵阵的刺痛，他不要这样，打死也不愿意他最心爱的人跟他变成这样，他好不容易排除了感情上的障碍，却没有想到她已经把心封锁了起来，不，是交给了别人。贺兰雪俊美的脸变得僵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七宝离开他越来越远，他无法压抑自己想要见她，想跟她说话，想抱她在怀里，想亲吻她的冲动。他不知不觉中将愤怒迁到赵眉儿身上，因为是从她来这里开始，七宝才变得越加远离他，所以平日里他对赵眉儿是极其厌恶，偏偏她总是不识相，成天制造偶遇，让他恨不得立刻撵她出去才好！
　　
　　赵眉儿一张惹人爱怜的脸立刻变得苍白，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上泪水，盈盈地看着七宝，一副委屈之极的模样。
　
　　七宝看不过去，“贺兰公子，你有什么火气就对我发，眉儿姐姐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贺兰公子？

　　“在你心里，我才是外人是不是，她是你的眉儿姐姐，我是谁，我什么都不是！”贺兰雪声音冷硬，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
　　
　　侍从们见状全都退了下去。

　　“七宝，你不要为了我跟你哥哥起争执，都是…都是我的不对，不该…”赵眉儿眼中含着泪花，十分伤心，却还要强装笑颜。
　　
　　七宝咬着筷子不吭声。

　　赵眉儿泪水再控制不住，簌簌落下来。七宝丢了筷子，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半天才想起来不该这样，可是找帕子却慌乱的到处找不到，急得团团转。

　　赵眉儿破涕为笑，“不用找了，你总是忘了带手帕！一点也不像个千金小姐。”
　　
　　人家本来就不是啊，七宝碎碎念。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赵眉儿幽幽叹口气，七宝睁大眼睛看着她，心瞬间提了起来。
　　
　　“你那天晚上在门外吧，”她刚才还是梨花带雨，现在面上已是一片飞红，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咋舌，七宝不做声，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的枕头，落在我窗下。”

　　枕头？呃，一时失手，太过震惊才会这样，七宝惭愧。

　　“我不求别的，只望他不要忘了我一片心意，可是——”赵眉儿说着说着脸上又是泪花泛滥，看得七宝眼睛眨都不眨，她才继续说下去，“看来，我这个外人，在这里是呆不得了。”
　　
　　“哦，是吗？”七宝眼睛闪闪，语气柔软。

　　赵眉儿心下一喜，面上不露分毫，“我今晚就走，你替我，向……你哥哥告辞吧。”她站起来作势要走，被七宝一把拉住袖子。

　　“我们一起走吧，眉儿姐姐。”七宝诚恳道。

　　“你舍得你哥哥吗？”

　　七宝为难地想了一会儿，到赵眉儿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才慢慢道：“你都把身子给了他，他却这般待你，足可见得他这个人不可相信，情薄心狠，我还是跟你一道走吧。”

　　赵眉儿一下子感动万分，抱住七宝泪水涟涟。

　　侧堂内，老管家探出头来，笑咪咪地望着她们。七宝抱着赵眉儿的肩膀，轻轻在她背上安慰性地拍着，手指却在她瞧不见的地方做了一个手势。

　　老管家会心地点点头。

　　一更天，也不知道赵眉儿用了什么法子，开了后门，七宝惊讶地上上下下打量这位弱不禁风的眉儿姐姐，她催促道：“傻丫头，还看什么，赶紧上路吧，贺兰公子今天生气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下人们都不敢出来怕触了主子眉头，现在这个时机是最好的，晚了就怕走不了。”
　
　　七宝含笑点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赵眉儿心细如尘，早早出门备好了马车和车夫，七宝心中已经彻底相信了老管家的判断，这个眉儿姐姐，真的是很不简单。
　　
　　想起老管家的吩咐，七宝好奇地问：“眉儿姐姐，我们回丽水城吗？”

　　赵眉儿扶她上了马车，“是啊，我们回丽水。”

　　你在那里不是无依无靠的吗，七宝压下这一句，不言不语地坐在车厢内，她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马车由那个沉默的车夫驾着一路行驶。一路上颠颠簸簸，七宝晕头转向，赵眉儿笑道：“我们今晚先在城内找个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城上路。”

　　七宝晕晕乎乎，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眉儿姐姐，你的脸好模糊，七宝的头好晕哦！”七宝话没说完，一头栽倒在赵眉儿怀里。
　　
　　“月君，这回你又是大功一件！”帘外的车夫探进头来道。

　　“好好驾你的马车！”赵眉儿冷冷道，那车夫撇撇嘴，又回过身去驾车。

　　……

　　七宝醒的时候，头仍是有点晕晕沉沉，像是喝醉的人刚刚醒过来，隐隐作痛，但她已经发现自己是半躺在一间废弃了的屋子里，手脚虽然没有被绑上，但全身却是软绵绵的不能动弹。赵眉儿坐在她身边，已经燃起了一堆火取暖。

　　“眉儿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赵眉儿美艳的脸上竟露出得意之色，挑动着火堆慢慢道：“这迷香是我独门秘技，名叫“月下美人醉”，只要闻到一点点，也要立时倒下，七宝，你现在身子还是软绵绵的不能动弹吧，不要着急，姐姐我不会害你的，乖乖跟我走吧。”

　　七宝心中惊异，看着她，仿佛不能相信，半响喃喃道：“原来你不是眉儿姐姐。”
　　
　　“呀，你终于发现了。”赵眉儿笑脸盈盈，美人笑起来风情无限，可惜七宝没心情欣赏。
　
　　是啊，你是发现了，可惜晚了。她的语气中分明透出这样的意思。

　　赵眉儿笑得越发难以自制，她索性扔了手中柴火，转过身来看着七宝：“小姑娘，你看看我是谁？”

　　七宝抬眼一望，这一惊又是非同小可——方才那美貌的少女，此刻竟已变作个俊美翩翩的美男子。
　　
　　火光下，那人眉目英华，当真是俊美如神人，可是，可是能不能别把贺兰雪的脸安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啊，那效果，惨不忍睹，活活糟蹋了美男子！

　　“眉儿，你舒服吗？”这个古怪的人又说话了，七宝这下连心都被他吓得要跳出来，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贺兰雪！那晚上听到的声音，莫非是他？他不但容貌与贺兰雪一般无二，就连神情语气，也学得惟妙惟肖。

　　“雪公子，眉儿一直——一直对你仰慕得很哪！”不顾七宝脸色煞白，长着美男脸的少女又说话，这回变作女声，赫然是赵眉儿的声音。
　　神啊，这是，这是做噩梦吗？七宝恨不得眼珠子一翻晕过去算了，这人莫非是妖怪？！
　　
　　七宝吓得不轻，脸上却十分明朗动人，脸腮红红，眼睛好像带着淡淡的雾气，睫毛一抖一抖的，反而多了种孩子般的纯真。看得那个怪人目不转睛，手也不老实地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多日来哥哥我要按捺着性子陪你玩耍，好在七宝是个小美人啊，也不枉我委屈了这么久——你别这种表情，我的口技和易容术堪称天下第一，再没人能如我一般，你能见识到，也算不枉此生了。”
　　
　　她拼了命地想要挪动身体，却只能微微侧过头避开，因为用尽全身力气她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那人笑道：“怎么，不愿意我碰你？……哦，我知道了，敢情是嫌我这模样生得不够男子气概，好……”

　　不是不够男子气概，是太可怕，一个长着美男脸的少女，简直就是妖怪，打个雷劈死他吧！老管家，你不是说会跟着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再不来，她就要活生生吓死了！呜呜呜呜，老人家，你脚程倒是快一点啊，七宝哭！

　　那人兀自摸摸脸，叹息道：“还是人皮好，假的就是不自然，连小美人都吓坏了，不好不好，实在是罪过！”

　　他抖抖袖子，登时掉出一张皮来，七宝惊恐地缩了缩，不敢再瞧他。

　　他走出去不知道取了什么东西，再进来的时候看七宝还是闭目躺着，冷冷一笑。
　
　　七宝闭紧双眼不敢再看他，看一次吓一次，再看可不就吓死了，耳边只听到有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抖抖索索不知道什么脱落下来，七宝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一张脸已经凑过来。
　　
　　“别偷看了，我都瞧见了。”


五四

　　七宝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换了个人，不再是个女人身子男人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身躯男人脸，这回总算正常了，七宝刚嘘了一口气，猛地又提起来，不对，现在根本不是放心的时候。
　　
　　“姑娘，你知道茅厕在哪里吗？”
　　
　　七宝蓦地张大嘴巴，几乎能飞进一只苍蝇去，路人甲？茅厕男？老天爷，这张俊秀的脸明明就是那一日在街上遇到的问路人。她对那天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刚过不多久就遇上颜若回，害得海蓝哥哥受伤，敢情这个问路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海蓝哥哥，你果然有先见之明啊，当时七宝还以为你无理取闹，莫非你当时就预料到这个家伙没安好心？！七宝眼珠子转了转，故作惊奇道：“你是什么人？眉儿姐姐去了哪里？”
　　
　　拖延时间！拖延时间，想尽办法拖延到老管家跟上来，可是算算时辰也该到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救她！
　　
　　“眉儿姐姐？”那人大笑，目光阴冷，“你眉儿姐姐不经玩，没两下就死了。”
　　
　　七宝既是惊慌，又是愤怒，气恨地看着他。

　　他不以为然，嘴角突然发出狞笑：“你当你眉儿姐姐真的来找你？从第一天开始那个人就是我！老实告诉你，赵眉儿早在进城第一天就见了阎王，哪儿还有命来见了！”

　　“不信你瞧——”他随手一指，七宝眼睛顺着往那地上一看，刚才他抖落下来的皮，竟然真的是一张人皮，薄薄一层，表情似笑非笑，眉间一点鲜红的血痣，七宝猛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差一点真的相信她，认为那一切都是贺兰雪做出来的，谁知道，谁知道恶魔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她还与‘她’同吃同行，当‘她’是亲人，原来，原来瞎了眼睛的人是自己！

　　哪知那人却一把抓起了七宝的头发：“告诉我，你孔家宝藏究竟在什么地方！”
　　
　　七宝想起赵眉儿已死，心中恨得非常，霍然张开眼来，愤怒地望着她：“我不知道。”
　　
　　那人就近凑过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叫人厌恶无比，七宝想要避开却偏偏动弹不得，恨得想要咬断牙齿，“我不是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月君，我看这小姑娘不像是撒谎，要不然咱们将她带回教中慢慢再作打算？”门口帘子一动，进来一个灰衣短衫的人，正是刚才那个车夫。

　　不，这分明不是车夫，根本就是一路的强盗！

　　“这里是我做主，你是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灰衣人冷下脸来：“月君，教主可没命你拷问她，你此举是何意？”

　　被唤作月君的人面上肌肉一牵，嘴角露出一个冷笑，只有七宝瞧见他阴沉沉的表情，心中有了预感，果然见那月君猛然回身劈向灰衣男子前胸，那男子没料到他突然出手，匆忙去挡，谁知这人诡计多端，半途疾窜而上，右拳已经直击灰衣人太阳穴，这一招七宝看的清清楚楚，又狠又准，灰衣人被他一拳打倒，再也没有起来。

　　他弯身在那倒下的人脸上捣鼓了片刻，七宝再见到的就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根本看不清面貌，因为月君很快用布遮了去，杀人灭口还不够，竟然还要活活剥皮！这人真的好可怕，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七宝见到鲜血，心潮翻滚，脱口道：“你是墨渊教的人？”

　　月君转过头来，俊秀的脸露出一丝笑意，却看得七宝胆战心惊，“没错，我是墨渊教下四君之一，你只见过花君颜若回，却未必见过我吧。”

　　原来那一天，他跟颜若回两个就已经先后盯上了她，她还以为颜若回的警告不过是恐吓的成分多，谁知道一切都是真的，“那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要带你回去的是教主，可我现在不想这么做了。”月君走到她身边，摸了一把她的脸，笑道：“孔家财富，还有你这个小美人，我要财色兼收！刚才那个碍事的死了，这回也不怕有人回去告密！只要我带你逃得无影无踪，将来贺兰雪就算是找上门来，也只会去找墨渊教，我不就安全了。你哥哥看你看得真紧啊，不过也难怪，要是我有这么个美人儿，也定会藏的严严实实不叫人知道，更何况——”他眼睛中露出淫邪之意，“更何况还能财色兼收，哪个男人不动心？”

　　七宝实在受不了这人的怪腔怪调，更受不了他的手在她脸上乱摸，“别碰我！”
　　
　　他反手一个耳光，落在七宝脸上，她脸上顿时鲜红一片，鲜明的指痕让人心生怜意，娇小的身子，有如待宰的羔羊般，蜷曲在地上，令人怜悯，又令人动心。月君却冷冷道：“装什么贞洁烈妇，早就已经被玩过了，贺兰雪能用我为什么不能？”

　　七宝的眼神如果可以杀人，月君早已死了千次，可她如今只能满面急泪，身子不住颤抖，她不想死，可是跟落在这个恶魔手里比起来，还不如立刻就断气，好过受他折磨。

　　“得了吧，那天晚上我都看见了，贺兰雪不是早就占了你吗？”只听“哧”的一声，月君已撕开了七宝的外衣，一只手已摸上了她温暖的胸口。七宝恨不能一口咬死他才好，可是却无论如何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急得血似的红。

　　“他如今被你伤透了心，才不会来救你！你乖乖伺候好我，明日再带我去找宝藏，若是不然——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七宝的下巴被他捏住，说不出话来，“你不是有一只兔子吗，它什么下场你什么下场，我半点都不会手软哟，所以，你还是乖乖的。”他松开她的下巴，对上七宝震惊的脸，笑道：“莫非你以为是贺兰雪做的？那兔子实在是可爱得紧啊，我还做了顶兔皮帽子，下次给你看看！”
　　
　　七宝几欲呕吐，如今才知道，外间的危险，是多么可怕！这个人没有人性，半点不会手软，他说到做到，原来西门兔子是他杀死的，她还以为真的是跟贺兰雪有关系。

　　看她不再言语，月君轻笑道：“你该庆幸自己长了副好相貌，不然连你的皮我也一并剥了去！”他的手已经探入七宝裙中乱摸，七宝毫无办法，只能软语求道：“你别伤害我，你不是想要知道孔家的…孔家的财富在哪里吗？我带你去，立刻带你去！”

　　她本假意推脱，谁知月君狞笑道：“那个不急，这些日子能看不能碰，好歹让我亲近一回！”
　　
　　“不要！”七宝惊呼。

　　虽然隔着一层内衫，她却觉得好像是被一条冷冰，粘腻的毒蛇，缠住了身体，不能动弹，好恶心的感觉！此刻她的心，已非恐惧，害怕，震惊……这些词可以形容——世上已无任何字眼可以形容她的恐慌。海蓝哥哥，你明明说过会保护七宝，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给了希望之后又再次将她抛下！

　　她紧闭双目，咬紧牙关，等待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这残酷的等待中，她恨不能神魂脱离自己的身体，也好过被这种恶心的家伙碰一下！哪怕一下都觉得恶心！她身上每一根寒毛，都似已直立起来，在这废弃的小屋里，她却比躺在雪地里还要寒冷百倍！
　
　　可是最后，她只感觉到那一双手陡然停了，僵立不动，突然砰地一声栽倒在一边！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七宝心中惊喜，管家来了吗？她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不是满脸皱纹的老管家，而是一脸狂怒的贺兰雪！他的长剑还在滴着血，一剑穿心，那月君已经被捅了个血窟窿！

　　七宝不敢瞧贺兰雪的脸色，只觉得那神情像是发了狂，她错怪了他，他却还肯来救她，这一时候七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他脸上表情骇人得像是要连她一起宰了！七宝惊惧地看着贺兰雪扔了剑，向她走来。

　　呃——

　　一件外袍轻柔地裹在她身上，她整个人被包起来，然后瞬间腾空被卷进他温暖的怀里，“没事了。”

　　轻轻一句话，七宝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的更凶。

　　“七宝小姐，是我不好，你不要怪公子！”老管家拿着扫把像筷子一样将那死透透的月君戳了又戳，确定已经没有任何再作恶的可能，才转过头来道：“我是想，这英雄救美的活儿，还是公子来做好，所以确定了地方又赶回去，本以为老头我脚程快，赵眉儿又是个女人，一时半会出不了事，万万没想到！”他老脸通红，愧疚非常。

　　七宝抽噎着，“没…没关系，管家，是我自己不好！”
　　
　　贺兰雪冷着脸，半句话也不说，把她抱紧在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死她，七宝觉得身上骨头都被弄疼，可是看他脸色却不敢说话，眼泪汪汪地瞅着老管家。

　　可是老管家也犯了错，他瞒着贺兰雪想要引蛇出洞，谁知道差点害死七宝！惹得贺兰雪大怒，现在哪里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莫可奈何地看着七宝。

　　“将这里处理干净。”贺兰雪淡淡吩咐，像是如往常一样，可是七宝却感觉他的身体竟然有些微微颤抖。她将脑袋贴在他胸口，试图汲取一点热度，他身体僵了下，抱紧她走出了屋子。
　　
　　七宝回到贺兰家自己的床上，就立刻把自己用被子卷的严严实实，任由谁叫她都不吭声，像是一个粽子一样在床上蜷缩着。
　
　　“是不是刚才吓到了？”老管家感叹道，“七宝这孩子真是可怜。公子……嗳，公子，你不要吓到她啊！”看着贺兰雪的背影，老管家摇摇头，扛起扫把离开，年轻真是好啊，刚才那一剑，真是捅得够狠！公子肯定是气急了！

　　贺兰雪坐在七宝的床边，也不开口叫她，伸手就拉她的被子，七宝在被子里哭的被角都湿了，还是不肯把脸抬起来，“怎么了，现在才知道害怕吗？要是我晚去一步——”贺兰雪现在心里还在后怕，那一幕差点让他心脏停止跳动，想也不想一剑就结果了那人。但凡晚一点点，他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再想那时的情景。

　　被子被拉开，七宝哭得很认真，抽抽噎噎，鼻子红红，肩膀一抖一抖，不停地吸着气，像是要哭得断气了！

　　发觉贺兰雪的目光，七宝的眼睛又开始溢满泪水。紧闭的嘴唇微微发抖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着忍耐着的泪水一下子全哭出来，以渲泄自己害怕到了极点的心情。

　　“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好难受。”贺兰雪将她拉过来抱住，抱着一团粽子样的人真是不太舒服，但是，“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哥哥以后不会让人伤到你的。”

　　七宝并没有回答。

　　她实在是感到羞愧，明明引狼入室的是自己，疏远贺兰雪亲近恶人的也是自己，为什么道歉的却是贺兰雪，他越是这么说，她心里越难受，过去几天来，她差不多已经将贺兰雪看得恶魔一样，可是现在才知道是自己上了别人的当！她睁大泪眼看着贺兰雪，想要道歉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兰雪重复了好多遍对不起，越听七宝就越是哭，泪水像是止不住，连贺兰雪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是哭，只能一直抱着她，帮她擦泪水，看着她一双哭得桃子一般的眼睛，贺兰雪心都揪在一起，“哥哥是有事情瞒着你，但却并非你想的那样。”
　　
　　“哥哥不是姓贺兰，而是前朝的皇室遗孤，这些，原不打算告诉你，可是你越来越怀疑我，到最后差点害得哥哥失去你，今天就全都告诉你。”贺兰雪揉揉她的头发，在被子里蜷来滚去，已经变得乱糟糟的，“我去丽水城的确是去找你，但我并不是为了你孔家的什么财富，而是去看看你。”
　　
　　“看我？”七宝愣愣的。

　　“是，去看你，本来没打算带你回来。”贺兰雪叹息道，将她的脑袋按在他心口，七宝便看不到他的表情，“哥哥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得到消息知道你在丽水，便想去看看你。”七宝隐隐听到贺兰雪似乎在笑，可是却有滚烫的水珠落在她头发上，一直滚落进她的衣领，她不做声，继续听下去。
　　
　　“那时候你母亲刚刚怀孕，你姑母孔贵妃便邀了她来宫中赏花。我父皇见了你母亲，惊为天人，便玩笑说当时真该让她入宫做妃子，嫁给郁之真是浪费了，大家便都笑起来。我母妃贺兰氏正带着我在花园里玩耍，父皇便说：‘孔家要是生个女儿，就给我家这个小子做媳妇儿吧。’我说我不要丑媳妇儿，父皇说，将来的小媳妇儿会跟孔家的主母一样好看哦，我就很没骨气地答应了。”回忆起往事，贺兰雪的声音有片刻哽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哥哥，你别难过。”七宝笨拙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拍拍贺兰雪的肩膀，她被裹得太严实，动作也很困难，可是心很诚实。她突然能够理解贺兰雪，能够感受到他那么孤独寂寞的原因。也许，他这样宠爱她，有一半的原因，是她跟他的过去，有着深深的关联。
　　
　　贺兰雪的面色苍白得如冬天的第一场雪，明亮而皎洁，展现出令人心痛的优美，七宝摸摸他的下巴，“哥哥，你是不是很想哭。”
　　
　　贺兰雪摇摇头，“我的父皇虽然是个好人，可并不是个好皇帝。大历需要更为强势勇猛的君主，而不是我父皇这样，昏庸的好人，这是他的悲哀，也是这个王朝的悲哀。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对孔家来说，是一个宽厚的君主，可是，他不适合做皇帝。早在洞悉勃氏图谋的时刻，他就该当机立断，可是他没有，因为他顾念着勃家建立的赫赫功勋。他去的时候，孔贵妃，我的母妃，都陪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我被内监偷偷带出了宫，来到贺兰家。”贺兰雪的笑容，犹如结在面容上的露水，一闪即逝，再也无法勉力维持，“我的四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都在那场宫变中死去。世人都以为贺兰家是为了权势背弃旧主，包括我也一度这么认为。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当年我义父，其实他应该是我的舅舅，是想要救出我，也想要保住贺兰家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才不得不这么做。贺兰家是文臣而非武将，绝没有全力一搏的资本。而孔家，早就被勃氏盯上，他们不会放过孔家任何一个人。因为孔家与皇室牵连太深，即便没有你母亲海明月，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孔氏族人。”
　　
　　七宝红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水，但是已经不再哭了，因为她觉得，也许最该哭，最想哭的人，不是她。
　
　　可是，贺兰雪却哭不出来。欲哭无泪的人，才是最伤心的，因为泪水都已被痛苦灼干。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伤心的，可是现在她才觉得，若是还有比她失去的更多的人，就是贺兰雪了。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可是她能够想象，当年那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
　
　　贺兰雪却没有接受她的安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即便这份同情怜悯来自于他最心爱的七宝，他也不接受，因为他不需要，他已经足够理智接受这一切，早在他八岁的时候，他就明白，泪水是没有用的。曾经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喜悦的歌声和欢悦的面孔，人们称他为五皇子或者小皇子，他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一夕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慈爱的父王，没有温柔的母妃，连带着皇子的身份，天家的地位都一并丧失，贺兰家对他再好，不过是寄人篱下，他不得不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感情，冷静与耐心丝丝缕缕地渗透到他的头脑、精神、甚至血液里。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天塌下来也有别人顶着的皇子，没人能够帮助他，除了他自己。贺兰傅贤曾经问过他，有没有想过夺回属于自己的地位，他不想，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个皇位夺回来。

　　皇权意味着什么？没人比贺兰雪更明白，在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之后，他才如梦惊醒，皇权贪婪而阴险，却长着一副诱人的面孔，引得无数人前仆后继。站在最高点，就是掌控了天下吗？不，整个天下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皇室要防范的敌人。这就是为什么皇族总是必须用冰冷的铁骑来维护自己的权威与尊严。皇权的确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握着天下百姓的幸福与命运，但同时它是一条布满暗礁与血腥的河流，要通向它，只有一条道路：杀戮。

　　七宝乖巧地窝在贺兰雪怀里，如同回到最初的时候一般亲近，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之后，她只是想要在最熟悉的人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这一个晚上，七宝一直听着贺兰雪的每一句话，他说的断断续续，有时候会停顿下来，也许年代久远，连他也不再记得很多事情。他的记忆里，有宫中泛起缕缕明漪的池水，有满池娇美鲜艳的莲花，有宫女们模模糊糊的轻声细语，甚至有教习师傅的严苛教导，但只有提到他母妃的时候，七宝觉得，贺兰雪才会声音哽咽到难以继续。

　　他在试图与她分享他的全部，这些被所有人遗忘的记忆，便是贺兰雪的全部。


五五

　　原以为一切已经雨过天晴，拨云见日，可是，刚过没多久，七宝却真的病倒了。若只是普通的病症，还不碍事，可偏偏是不知病因的高烧不退。
　　
　　焦大夫刚出了贺兰府想回家取点换洗衣物好常驻贺兰府，莫名其妙被打劫上了一辆马车，直接载入皇宫。
　　
　　大殿里本就空旷冷清，又是已到晚上，更是显得孤寂寒冷。

　　太后海明月半靠在软塌上，容色疲惫、憔悴，她以手撑额，轻声啜泣。她的忧伤，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深深叹息透露出来。海英体贴地给她披上一件白色狐皮披肩。

　　海明月的脸上，常常会闪现的温柔笑容已经不复存在，她眼睛已经红肿，声音也充满了忧愁。
　　海英柔声道：“太后，她会没事的。您不要太担心。”海明月一把抓住海英的手腕，长长的指甲扣得她手骨发痛：“你也觉得，她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海英连连点头，像是要将勇气和镇定传给这个身处权势巅峰的女人。此刻在她的眼中，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而只是一个为了自己女儿的病情忧心如焚的母亲。

　　在听了那位大夫的诊断结果后，海明月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她原以为，七宝跟她不同，会有大好的人生在等着她，可是，大夫竟然说她的女儿，说七宝，得了伤寒。她不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她才及笄，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纪，可是，怎么会染上伤寒！海明月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急病，每年大历都会有很多人感染伤寒，而先皇在世时候就已经下过旨，将大历北方最偏僻的离城划为疫区，凡得此病者，都送到离城去隔离治疗，以免病情扩散……可是，怎么能将七宝送到那种地方去，去了那里，就是让她自生自灭，这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就这样死去，海明月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冷，面孔又火辣辣地发热，心里很乱，越想越恐惧，突然站了起来。
　　
　　“太后！”海英惊慌失措，赶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您不能出宫！”
　　
　　这一声太后叫得海明月心里一惊，迷迷茫茫的头脑忽然明亮了，一阵心酸、一阵心痛，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太后，那大夫是贺兰一族专属的大夫，他医术高明，一定可以让她好起来！您这一去，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七宝得了什么病！到时候您就是想要救她，又怎能堵住悠悠众口！只怕反而会害了她呀，逼得贺兰家不得不送她出去啊！”

　　海明月不受控制的情感不过片刻就已经被理智所取代，她的胸口大起大伏地喘了几口气，很快恢复了平静，终于勉强用她平日温和的口吻说下去，不过连海英都听出，那语调还是有着微微的颤抖：“你——松开吧，哀家明白了。”
　　
　　她是七宝的娘亲，但是她更是大历的太后，在这个时候怎么可以离宫！有她在宫里一天，别人想要动七宝，尚且还要自己掂量掂量，这个位置，是多么的有用！她依靠着这个位置，保护着海家的族人！她不能摔下来，她要牢牢握紧手中的权力！她抬头看向虚空中，那里仿佛有一双双眼睛正狡诈地洞察着自己，时刻提醒着，她是海明月，她是大历的太后！

　　等海英再抬起头来，太后已经抹去眼泪，挺直了腰身，一股雍容的气度立即驱散了她因悲伤忧愁带来的憔悴疲惫。海英却分明感受到了某种力量，那是澎湃在海明月身体中无坚不摧的意志的力量。跟着她这些年，海英学会到，如何在这险恶的宫中，生存。

　　内监进来禀报的时候，太后正坐在榻上闭目休息。

　　“陛下服了药，正痛得厉害，太后要不要过去瞧瞧！”

　　她不想去，她一点都不想去关心别人的儿子，那个孩子跟她一点血缘都没有，她却要对他百般呵护，细心教养，可是她自己亲生的女儿，为什么流落在外，她没有尽到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如今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她还有什么心情去关心长乐！

　　他是皇帝，他身边有的是人关心他，可是她的女儿呢！海明月刚刚平复的心情，瞬间掀起波涛，她想要失声痛哭，想要立刻骑马奔出这森森宫廷，想陪伴在柔弱的她身边，可是，最终她听见自己极其平静地道：“扶哀家起来，去看皇儿。”

　　海英担忧地看着太后，她的神态祥和，看似温柔而平静，跟刚才判若两人，似乎刚才的海明月，只是她的幻觉，从不曾存在过，只是海英知道，那个有血有肉，会伤心会急怒的人，真实存在着，但是，被牢牢锁上了。

　　宫女内监提灯低着头引路，侍卫在后护从，人的身形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如黑夜一般动荡。太后端坐在高高的凤辇上，居高临下。此刻，皇帝的寝宫烛火通明，所有人进进出出，为了躺在里面的小皇帝而忙碌着。海明月胸口的痛苦已经快要冲出喉咙，可是，她看见了一个人跪在寝宫外。
　　
　　梅太妃。

　　她跪在距离凤辇落下处几步之遥，冰冷的地面上，面色苍白，眼睛黯淡无光，原本称得上美艳的脸庞，此时说不出的仓惶忧虑，她一看见凤辇，像是抓住了救星，扑过去抓住太后的袍摆：“太后，太后！让我进去见见长乐，他病了，他需要我！太后！”

　　她的声音哀戚，全无半点平日里嚣张刻薄的气焰，发丝在风中显得十分凌乱，与平日里的梅太妃简直判若两人！她没办法，毫无办法，到了晚上若无宣召，任何人都不能进入皇帝的寝宫，她在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见到众多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偏偏她此刻连他们都不如！那些低等卑微的人，此刻却能见到皇帝！而她这个皇帝的生母，却没有这个权利！

　　海明月深深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心里出奇的痛快，换作平日里宽厚的太后，她肯定会大度地破了这个规矩，让梅太妃进去见皇帝一面，可是今天，她不想！看见这个女人痛苦的面容，她竟然感到由衷的快意！一瞬间胸口压抑的痛苦都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将痛苦加诸在别人身上，叫她跟她心里一样痛！一样痛！有一种声音在脑海中大声地叫喊着，海明月觉得自己的嗓音从没如此柔和过：“梅太妃，宫中的规矩难道你忘了么，虽是晚间，可你仪容不整，哀家怎能让你进殿，冲撞了皇儿。你回去吧！”

　　梅太妃不敢置信地看着海明月，仿佛一下子成了雪人，只有乌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仪容华贵的太后！她是仪容不整，听到长乐急病，她忧心如焚，连上妆整理的时间都不敢耽误，可是，没有想到这竟然成了阻碍！不能愤怒，不能生气，梅太妃哀声道：“那我立刻回去换，太后您千万别走！”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身边宫女要来扶她，却被一把推开。
　　
　　门口的侍卫恭敬地为太后开门，太后款款步入。

　　海英望着梅太妃跌跌撞撞、仓促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楚，却不知道是为梅太妃，还是为了太后。
　　
　　皇帝是什么病，没人比海明月更清楚，他当然死不了，他不过是遵照那个野心勃勃的先帝留下的遗诏，定期服用六匹叶参宝、火灵芝和冰母草熬成的药汤，如今不过是药性的短期反噬，他不但死不了，过了今晚这一关，他还能健康长寿，百毒不侵，这是贺兰家用来交换贺兰雪性命的其中一小项条件。这恐怕是天下最后一颗六匹叶人参了，都贡献给了如今这个刚满十三岁的皇帝。
　　
　　坐在小皇帝的床边，看着他富有生气的脸露出只有病人特有的脆弱，海明月不由自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小皇帝汗珠滚滚，细长的眼睛睁开，吃力地笑笑：“母后。”
　　
　　听到这一声母后，海明月突然眼眶发酸，心里厚厚一堵墙轰然倒塌，对这个一手带大的小皇帝，她并非没有感情，但是，刚才为什么会全然忘记了这一份感情，忘记了这个孩子对她的信赖。
　　
　　“没事的，很快就不疼了。”海明月握紧了他的手，如同躺在床上的，是她亲生的孩子一般关爱。
　　
　　……

　　“梅太妃，太后已经进去了，您回去吧，外面风大，别等了。”门口的宫女好心劝道。
　　
　　“不，除非她答应。”梅太妃素喜艳色，装扮从未如此淡雅整齐：袍子是新的，宫服是新的，连头上的珠翠、绢花也都一丝不苟，唇上还点了朱红，只有脸色是苍白的，眼神中的焦急也无法掩饰，宫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贺兰府，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同样是烛火通明。所有的侍女仆人全部被赶到外宅，饭菜一律送到门口。七宝所住的房间，除了贺兰雪、玉娘和一个侍女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那名侍女是贺兰雪从京都好不容易找来的曾经患过伤寒病的人，玉娘也是两岁时候得了病却侥幸活下来，而这种病，得过一次再患病的可能就极小，所以她果断地停了绣楼的生意来帮忙。老管家坚持不肯走，一定要留下来帮忙，贺兰公子也不肯让他沾手，只是吩咐他去外面熬药，不允许进入七宝的房间。
　　
　　每天换下来的巾子、床单、被褥。都要在院子里面煮沸消毒，这都是大夫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侍女还要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洒石灰水。玉娘进进出出，将管家熬好的药送进去。贺兰雪是衣不解带的守在七宝的床边。

　　七宝接连高烧不退，只要一清醒就呕吐不止，什么也不能吃，连汤药都很难喂下去，要贺兰雪半扶半抱，玉娘硬将药灌进她嘴里，可是很快就又往外吐，贺兰雪捏着她的嘴巴，玉娘含着眼泪给七宝喂药，每次这个时候，玉娘都有落泪的冲动，她眼睁睁看着七宝一点一点瘦下去，俏生生的美人儿都没了形，这种巨大的冲击是常人都很难接受，她亲手为她戴上钗冠，明明人几天前还是好好的，可是现在浑身烫得要烧起来，胳膊上都起了红色的斑点，而且有向全身蔓延的趋势。她看了都不忍心，更何况是贺兰雪。

　　她本来以为最先接受不了的人肯定是贺兰公子，无论如何，玉娘也无法想象贺兰雪能做到这个地步。
　
　　“继续喂，不能停！”贺兰雪盯着她颤抖的手，神态从容、平静，目光里含着一种成熟的冷峻，眉宇间的忧虑早在大夫确诊病情的那一刻不复存在。玉娘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七宝，手一抖，黑色的药汁突然全部洒在抱住七宝的贺兰雪的手上，她一下子愣住。

　　“你再耽搁下去，只会害死她！”

　　玉娘泪水夺眶而出，她立刻擦掉，一勺药喂下去没多久七宝就全部吐出来，弄脏了被褥，贺兰雪将她轻轻抬高，想要将被褥抽出来，玉娘赶忙放下药碗，想要来帮忙，被贺兰雪隔开手，“你出去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玉娘也的确无法再忍住泪水，看了床上神智不清的七宝一眼，几乎是夺门而出。她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七宝会感染上这种病。应该就是上一次被劫持的时候，那间废弃的屋子里面曾经有过伤寒病人，不然一直被小心照顾的孩子，怎么会感染这样严重的病。看着七宝连话都说不出来，就算有片刻清醒的时候也只能看着她可怜兮兮的笑笑，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那时候她生病，娘亲尚且未去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可是如今七宝的身边，却没有一个至亲。偶尔七宝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喃喃叫着乳娘，只有贺兰雪会紧紧握住她的手，直到她睡着。

　　得伤寒者，十之八九会没命的！玉娘是侥幸，那侍女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痊愈者，那七宝呢，还能那么幸运吗？

　　贺兰雪在玉娘心里，一直是神仙一般的贵公子，她和管家都不会想到，贺兰公子竟然会为七宝做到这个地步。为了方便照顾她，贺兰雪不能离开太远。只要她半夜一有动静，他便马上起来察看，立刻帮她换掉吐脏的被褥，毫无嫌弃。寒热交作的时候，七宝几乎没有一刻能得安宁。恶寒发颤时，他总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发热烦躁时，他为她换洗擦身，脸上从没有半点厌倦的神色，却一日比一日更怜惜惊痛，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就算是至亲，也不过如此了吧。

　　七宝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玉娘都看在眼里，更加觉得感动不已。她默默祷告上苍，一定要让七宝好起来，让她以后不要辜负了贺兰公子的一番情意才好。

　　日复一日，七宝的病情终于稍稍好转，他们还以为灾厄已经过去，心中都欢喜不已。谁知道没过一个晚上，七宝竟然连药汤都已经灌不下去，贺兰雪一直守在她身边，任由玉娘怎么劝都不听，整整半个月，他都守在她床边看着她。为了防止七宝长久地躺着，背上会生出褥疮，贺兰雪就尽可能地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安寝，除非必要的换洗，贺兰雪从未离开过，有时候他只能坐着睡一会儿，就要提醒玉娘来喂药，明明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已经没有多大希望，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更不许任何人提起七宝的病情恶化的事实。

　　连最有办法的大夫都已经束手无策，贺兰雪还是坚持让七宝喝药，帮她擦洗，大夫的药没用就硬扣下他，直到他想出办法为止，闹得那大夫哭笑不得，整日里愁眉苦脸。

　　这日煎药的时候，焦大夫突然想起一件事，急问道：“贺兰公子有没有生过伤寒？”
　　
　　这话问的管家父女全部愣住，面面相觑。

　　管家只知道，从他来贺兰家到现在，是没有的，那之前，他就不知道了。可是去问贺兰雪，他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小时候得过病。”
　　到底得没得过伤寒，这恐怕只有贺兰雪自己知道了。


五六

　　崖上的竹屋在冬天总是格外的寒冷，每年到这个时候，颜若回就会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他近日总是窝在被子里，已经多日未见阳光，原本美如良玉一般的脸都浮着病态的苍白。红衣女子走进来，看见他挣扎着要起床，赶紧几步上前按住他：“怎么了？”

　　“惠姨，我胸口闷的厉害……”

　　没等他说完，被称作惠姨的女子便走到窗口推开木窗，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房内顿时明亮起来。颜若回终于舒服了一点，轻咳一声后才道谢。惠姨放在桌边的药已经凉了下来，她端过来看着颜若回喝下去，才放下心。“药君叮嘱过，这副药一定要按时吃。你不要总像个孩子似的，怕苦怕吃药！”
　　
　　颜若回咽下药，愁眉苦脸，“惠姨，真的很苦！”

　　良药苦口这句话，还真不是吹的，没有这副药，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虽然心疾发作起来也很痛苦，但是总能熬过去。
　　
　　“惠姨，月君回来了没有？”

　　惠姨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那小子心术不正，你别跟他靠太近！免得惹祸上身！”
　　
　　颜若回唇角微掀起一抹苦笑，“我们几个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到底还有几分感情。他失踪这么久，我不能不闻不问吧。”

　　惠姨瞅他一眼，笑着摇摇头：“你对他倒是关心！”顿了顿，她才道：“不过，我看他这次凶多吉少。”
　　
　　颜若回吃惊：“这些年他一直在教主面前很受重用，怎么会？”

　　惠姨沉吟片刻：“他私心太重，贪财好色，教主派他去贺兰家，我看这一回多半是有去无回。”
　　
　　颜若回撑起半边身子，有些着急：“他去了贺兰家？教主已经有所行动了吗？”
　　
　　惠姨叹口气，将他按回被子里捂好，“他如果像你和药君这么听话，自然不会有事，可他已经不止一次擅作主张，坏就坏在，他对当年的事情一知半解，你想想看，任何人得知孔家宝藏都要动心，何况是他？就怕他贪心太重，反而害了自己性命！”

　　只怕这次教主早料到他回不来，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她心中叹息，却没有把怀疑说出口。
　
　　颜若回脸色苍白，喃喃自语：“不知道她会不会出事。”

　　惠姨闻言，眼中突然有了神采，不必点明她就猜到他口中的人是谁：“有贺兰公子在她身边，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情教中知道的人极少，连药君都不知情，这些年我越发猜不透教主的心思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颜若回有些感伤：“只希望月君莫要一时糊涂！”

　　“怕只怕，晚了。”惠姨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阳光，眼神忧伤，月君很机敏，可还是不够聪明，他一点也不了解墨渊教主，想到这里，她眼底涌上一层雾气，一个为复仇不惜改头换面、苦等十五年的人，其意志是惊人而可怕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也看不清。

　　他明知道月君有去无回，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无声地叹了口气，惠娘替颜若回掖好被角：“好好休息，别再想了。”

　　药性上来，颜若回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贺兰府里这几日的气氛格外凝重，尤其是在大夫已经再三要求他们将七宝送走的情况下。
　　
　　“她不能再呆在贺兰府了，一旦消息传出去，违抗先皇圣意的后果是什么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焦大夫喋喋不休，玉娘啪地摔下煽药炉的蒲扇，秀美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冰寒，“焦大夫，让你治病你没本事，连个小姑娘都救不好，她现在病得这么重，你还要逼着我们送她去离城，你的心怎么这么狠！”的

　　焦大夫气得脸色铁青：“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她根本就没救了！不赶紧送走一旦被人发现，贺兰公子会名誉扫地的！他私藏疫病不报本就是重罪，难道还想要继续隐瞒下去？老夫都说过很多次，她没救了，没救了，你们聋了吗！”

　　“我们并没有危害到别人，连侍女仆从都不敢用，焦大夫，你这样说太过分了！”玉娘被他气得要抹眼泪，焦大夫猛跺脚：“可这一旦传出去——”

　　“她都要死了！你们别再抱希望，熬下这么些日子，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药房帘子一掀，老管家老神在在地走进来，扫把随意往门边一搁，拍拍腿脚的灰尘，笑道：“我们都是下人，做不得主，焦大夫这些话，还是跟公子说去吧！”

　　焦大夫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儿了。贺兰公子最近的脸色，简直要吓死人，他要是敢在他面前说那小姑娘不行了，恐怕要被活吞了！呃，随他们吧，反正最多再熬一两个晚上，等人一断气，他们也就彻底死心了。

　　不管焦大夫怎么明示暗示，贺兰雪都听不进去。他坐在七宝的床边，握住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觉得那手心里的热度像是一直要传到他心头去，烧得滚烫滚烫，他想对她说话，可是看着她的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七宝娇美的面容已经被伤寒折磨得脱了形，红润可爱的嘴唇被持续不断的高烧折磨得干燥、失色，甚至起了水泡，贺兰雪心里发慌，他隐约感觉到她身体在发生着变化，在一天一天衰弱下去，而他束手无策，不管做出多大的努力，他都无能为力，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绝望是什么样的滋味，那种无论如何都不能挽救的痛苦，眼睁睁看着，他分明能够感受到她的生气在一点一滴的流逝，而每一刻都是那么难熬，他甚至不敢闭目休息，生怕下一次醒来，就再也不能见她睁开眼睛……

　　七宝昏昏沉沉，好像全身都被火焰包围着，她一直在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怎样都不能成功，她听不见旁边人说话，可是她能感觉到，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抱着她，虽然她不知道那是谁，却多想睁开眼睛看一眼，想要开口说话，可是每次挣扎着起来，都只能坠入更深的噩梦中，不知道躺了多少天，她只是觉得很累很累。

　　呜呜，七宝是不是要死了？乳娘为什么不来看她？没有爹爹，没有娘亲，为什么海蓝哥哥也不在……

　　可是，有人在叫她。

　　贺兰雪心里一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他很快就愣住了，因为七宝睁开眼睛，虽然显得十分吃力，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七宝！”贺兰雪心中惊喜万分，前些天她还偶有清醒的时候，可是连续五天以来她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他以为这是一线生机！

　　“哥哥？”七宝的声音极度微弱，可是她动动嘴唇，贺兰雪就知道，她在叫他。
　　
　　“是我！七宝，我在这里！”贺兰雪不由自主攥紧了她的手。
　　
　　她只轻轻喊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有话却不能说，想说却说不出，她从不知道健康是如此重要，一直以为她什么都没有，可是到了如今她方才明白，有了好身体才能拥有其他，否则，什么也没了。七宝因为消瘦，眼睛显得更加大，只是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神采，睫毛颤动间，竟流出了泪水。她连想要举起手摸摸哥哥的脸，想跟哥哥说两句话，都做不到。

　　贺兰雪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痛苦，他已经意识到他无能为力了，再做什么都失去了意义，他眼眶发酸，突然紧紧地把七宝搂在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病！”他不知道到底想要问谁，问自己，还是问病得糊涂了的七宝。他不知道如何述说自己的心情，看着她这般痛苦，他只觉得心里某样一直撑着自己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破碎，坍塌……
　　
　　“公子！”玉娘突然冲了进来，裙裾闪动间带来一室的阳光，“外面的仆从来送纸条说，门口来了个大夫，他说——”
　
　　她上气不接下气，急迫地想要把话说完，那人怎么赶也不肯走，非说这府里有重病人，还说什么宅子上空有死气，仆从要打要骂他都死赖着不走，更说自己是大夫，能治好各种疑难杂症！仆人实在没办法，从门外递了纸条，可是玉娘却像是看见了一线生机，在这种时刻，任是谁，她都会相信的，因为他们已经毫无办法了，她只能逼着自己，非信不可！这是希望！
　
　　……

　　谁都没想到，进来的是个年轻的布衣男子，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他一进来玉娘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太年轻，她不能相信这样的人，禁不住要怀疑他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但是贺兰雪相信，不得不信。
　　
　　他刚刚踏进来，便大声地嚷嚷：“老天啊，这药味重的，你们要熏死病人哪！”
　　
　　老管家一扫把将他扫进来，堵在门口，面上却慈眉善目：“快去看病，少罗嗦！”
　　
　　杜良雨只消闻一闻这药味，便已经知道，躺在这床上的是个伤寒病人，而且，还是个即将不治的病人。他嘴里习惯性地嘟嘟囔囔，一抬眼看见面前站着的玉娘，顿时呆住，这女子面似芙蓉眉如新月，水灵灵一双杏眼充满希冀地盯着他看，好吧，偶尔有怀疑之色闪过，但是，杜良雨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刚要说话，已经被老管家踹了一脚：“看什么看！”
　　
　　平日里管家是不被允许进这屋子的，可是现在贺兰雪心神已乱，根本顾不上他。杜良雨一双眼睛滴溜溜盯着玉娘转，眼睛珠子都恨不得抠出来挂在她身上。
　　
　　贺兰雪一直坐在床边，冷冷看着走进来的人。

　　杜良雨一触到这美公子的目光，登时心里一阵寒颤，人都说贺兰公子虽然待人冷淡却时刻温和有礼，可是这哪里像是传说中的贺兰雪，他要是再磨蹭，估计他就要一剑砍了他罢！
　　
　　给床上那病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把了脉，杜良雨的脸皱巴巴成了包子状，嘴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

　　贺兰雪沉默不语，安静地像是在等待宣判。

　　玉娘已经等得心都要跳出来，几步上前拉住那人袖子：“你到底能不能治！”
　　
　　杜良雨愣了愣，呆呆看着拉他袖子的美人，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情不自禁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人家说这贺兰府里有个大美人的，我一直想来见识见识，现在我明白了，这床上躺的丑丫头肯定不是！”

　　他一把抓起玉娘的手：“你才是我要找的美人啊！”
　　
　　玉娘呆住了。

　　老管家暴跳如雷，不是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骗子胆敢调戏他闺女，而是因为在他胡言乱语的一瞬间，他分明看到贺兰公子一下子黯淡下去的希望。

　　他三步并两步，一把揪起那冒牌大夫的后领，像滴溜兔子一样把他拖出去。
　　
　　杜良雨怪叫：“表啊！我能治，能治，我能治啊！”

　　“放开他——”

　　管家的手突然一下子松了，杜良雨像一摊泥巴一样倒下去，正好匍匐在玉娘裙摆前，看那裙下边一双红鞋尖儿微露，顿时心潮澎湃，像是浑身充满了力气，突然蹦了起来，冲到桌边刷刷刷写满一张纸，手臂一挥：“拿去！药方！”

　　贺兰雪一下子站起来，突然耳朵里嗡嗡作响，一阵头昏眼花，这才感到了自己身体极度的疲倦，他手扶住床边的墙壁，不让自己有丝毫的摇晃。

　　他竟然还要走过来接那药方！

　　老管家抢先一步取过，眼眶已红，“公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盯着！”

　　药方先给那焦大夫看过，由玉娘亲自抓药，再监督着杜良雨一副一副配好，老管家自己来熬药，本来还要担心那半吊子大夫跑掉，谁知道他一见到玉娘连路都走不动，别说跑掉，长了翅膀也飞不了！

　　杜良雨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有些不敢置信，那个小姑娘哪里值得这么多人为她忧心忡忡，容貌好不好看，反正已经病成那样了他是看不出来，但是看着玉娘居然小心地接过药，将滚烫的药在两只碗里翻来倒去，等药凉下来才给那病丫头送进去的时候，他突然希望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美人亲自服侍啊，多好的命！

　　想他从来都是天生天养，怎么就没那丫头这么好的运气呢！

　　看到玉娘走进药房，他一脸谄媚的笑容贴上去。

　　玉娘看也不看他，取了热水就走。

　　呃——

　　“喂！”

　　干嘛，杜良雨横眉竖目地回过头来，焦大夫指指他身后。他顿觉不对，回头一看，自己干净的袍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脚印子，位置十分尴尬……

　　那个死老头！


五七

　　每到吃饭的时候，贺兰家餐桌上的气氛，就会有点哀怨。

　　别人的碗里盘里都有肉，只有七宝的碗里面是白花花的粥。她怨念地看着对面的杜良雨磨牙，她敢肯定，那厮一定是故意的！

　　吃鸡就吃鸡，为嘛要故意举得高高的，在她眼皮子底下转上一大圈，再嗷唔一口咬下去，吃得满嘴流油，还咧一口大白牙冲她乐，他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明明知道她不能吃，还要做出一副吃得兴高采烈的样子给她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碗能看清人脸的清粥，越发的怨念！

　　“七宝，你最后一次吃肉，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杜良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得意地看着对面正在咬筷子的少女。

　　七宝低头喝了一口粥，瞅瞅他碗里的鸡翅膀，没吭声。

　　“鸡真的很好吃哦！要不要尝一口！哦——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你病刚好没多久，不能吃荤腥啊，算了哦，还是我自己吃比较好！”

　　七宝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泛起泪花花。

　　“真好吃！玉娘的手艺真不赖！香喷喷的鸡翅膀哦！”

　　这时候他察觉出不对，因为七宝通常不会这么老实地任由他欺负，这种情况下，真相只有一个！
　　
　　他顿时头皮发麻，回头一看，果然是玉娘黑着脸站在他背后，杜良雨在心里痛骂七宝狡诈，明明看见玉娘就在他身后，不出声提醒他，居然还装可怜！他早知道这丫头没看上去那么纯良，哼！居然连玉娘都那么宠她，真不公平！

　　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子，玉娘也坐了下来。她替眼巴巴的七宝盛了一碗汤，摸摸她的头，“别理他！”

　　七宝眼睛闪闪亮亮，还从碗边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来看着乌云罩顶的杜良雨。他连连陪着笑，当着玉娘的面那副嘴脸真真谄媚：“玉娘，我逗她玩儿呢！今天公子不回来吃晚饭，我不是难得有机会多跟她说几句话吗？这是——我把她当妹妹，很喜欢她的表现嘛！”
　　
　　七宝撇撇嘴，哼！

　　旁边的管家眉毛胡子笑得一抖一抖，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杜良雨还在笑，只是表情已经变得微有些小扭曲，因为他的脚丫子，正牢牢地被自己未来的老泰山给踩着，一边踩还一边狠狠碾！
　　
　　自从七宝病好了以后，他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因为七宝喜欢这样，贺兰雪什么都肯依着她，唯一不和谐的因素就是死皮赖脸在贺兰家白吃白喝的杜良雨。老管家试过他，发现他根本没有任何武功底子，便没有强行撵走他，毕竟七宝的命是他救的，虽然这人成天吊儿郎当，公然在贺兰家做吃客，倒也没做出什么危害贺兰家的事儿来，所以老管家对于他的某些恶劣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有两条！

　　第一，不准欺负七宝小姐！

　　第二，不准缠着玉娘！
　
　　偏偏这两条是杜良雨人生中最大的乐趣！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踹被踢，他还是乐此不疲！
　　
　　叫人摸不清啊！

　　老管家咬了一口鸡肉，味道确实很好！
　　
　　也许是八字相克，天生犯冲，杜良雨总是欺负七宝，好在七宝很机灵，能躲就躲，还都往玉娘身后躲，杜良雨心里那个恨哪！他怎么就没觉得七宝是个美人，反而被玉娘煞到了呢？越看七宝他越觉得她狡猾，越看她越觉得玉娘温柔善良，就连玉娘黑着脸他都爱得不得了，可是七宝一笑起来居然会引得很多人都看迷了眼，他就愣是不明白！尤其是那个贺兰公子，七宝想要湖心的月亮，他能真的下水去捞；她要是想要天上那一轮，只怕他也要去搬梯子！真是，猪油蒙了心！
　　
　　别人所说的贺兰雪，跟他所认识的这个，可完全不一样，瞧他宠这个破七宝宠到天上去，杜良雨就瞧不上，贺兰公子，分明是拿着野草当兰花！拿着琉璃当玛瑙！拿着煤球当元宵！拿着馒头当枣糕！拿着燕雀当凤凰！明明玉娘生得这般美，贺兰公子却偏偏看不见，还当七宝是个香饽饽，以为谁都当她是个宝，真是桌子底下放风筝——出手就不高！
　　
　　就算七宝现在已经恢复原本水灵灵的小模样，杜良雨也没觉得她很漂亮，反而越比越觉得自己的玉娘美！
　　
　　不过世间情情爱爱本就没有道理，他这么看不上七宝，贺兰雪却除了七宝就不正眼看其他女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而已！

　　吃完饭，七宝的眼睛追逐着玉娘的身影，等待着甜点上桌。杜良雨很不屑地看着她，装样！当然玉娘的手艺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她心灵手巧，不但做得一手好绣活，厨艺更是一流，做出来的糕点，色香味俱全，不是寻常人可比。

　　红枣糯米糕、南瓜松饼、炸桂花红薯饼、水晶糕、玫瑰豆沙包、芝麻栗子糕……花样轮番换，都是给七宝做的，因为她不能吃荤腥的东西，只能做些糕点喂养着，省得她整天眼泪汪汪到处跟着玉娘晃荡，那怨气简直要让杜良雨看了打寒颤，他愣是不明白，别人家十六岁的少女都可以出嫁了，可是贺兰家这个宝，居然还好意思整天装乖装可爱，偏偏她还就装得起来，还就有人信!杜良雨就不懂，怎么自己长得这么可爱没人疼，那个家伙眨眨眼睛就能有人把她当作心肝宝贝捧着？！
　　
　　不公平！

　　“豆沙好甜哦，杜哥哥你要不要吃一点？哦，我想起来了，玉娘姐姐只给我们做了，没有你的份儿，好可怜哟——”

　　趁着玉娘出去端茶水，七宝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杜良雨，声音甜蜜蜜，笑容也甜蜜蜜，可是说出来的话无比气人！她明明就知道，玉娘从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嗷呜！

　　杜良雨气得肺都要炸，恶狠狠地瞪着七宝，一转头玉娘进来了，七宝又乖乖地坐在位置上吃起糕点来。

　　“玉娘，她欺负我！”杜良玉一个大男人居然学七宝娇娇美美的声音说话，想也知道那效果不是一般惊悚，玉娘哆嗦了下。

　　“管家也在，他看见的！”杜良玉不死心，继续痴缠。

　　管家笑呵呵地咽下糕点，“我耳背，啥也没听见！”

　　他们，他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他，太过分了！那边一老一小笑得美滋滋，吃着糕点的样子心满意足，他也装可怜看着玉娘。

　　玉娘被他那亮闪闪的眼神看得背上发寒，丢给他一小块点心。天气热了，昨天的糕点都嗖了，玉娘又不舍得丢，便发给了杜良玉。

　　可怜杜良雨眼巴巴地捧着那点心，激动的热泪盈眶！

　　七宝啃着啃着，突然耳朵竖起来，跳起来推开盘子，飞快地跑出去。

　　太激动不小心碰了下桌子，杜良雨颤抖的手没注意，被撞了一下，糕点飞了出去。


　　啪的一下，他仿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哥哥！你回来啦！”七宝蝴蝶一般轻盈地投入贺兰雪的怀抱，挂在他身上。贺兰雪刚走到庭院里，便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

　　“吃完饭了吗？”他眸中全然是欣喜，不过几个时辰而已，他就非常非常想念她，晚宴呆到一半就跑回来，片刻都呆不下去！

　　“吃过了！七宝还吃玫瑰豆沙糕了哦！好好吃！”七宝挂着摇摇晃晃，贺兰雪一下子将她抱起来，跨进屋来。

　　拜托！还有没有点姑娘家的矜持，真是！杜良雨每天看着这两个人甜甜蜜蜜，心里妒忌的要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和玉娘好成这样啊！

　　贺兰雪抱着七宝坐下，才想起来跟管家玉娘打招呼。

　　“公子吃完饭了吗，要不要再吩咐厨房备菜？”玉娘笑脸盈盈，看得杜良雨目不转睛。
　　
　　“吃过了，不用管我。”贺兰雪的头轻轻抵在七宝额头上，“穿这么少，不会再发烧吧？”
　　
　　玉娘也很不赞同七宝总是穿着单薄的衣裳到处跑，可是天气渐渐热起来，再强迫她裹个小袄也实在太难为她，虽然她总是乖乖听话，可是那眼泪汪汪的小模样，真是让人——心疼！
　　
　　杜良玉翻了个白眼，不过就是伤寒，既然都已经好了，也不必要紧张成这个样子！这都几月份了，还天天逼着他开方子给七宝补身体，药房那么热，谁受得了！区别待遇！为嘛七宝一撒娇就惹人疼，为嘛他向玉娘撒娇就被管家踹！

　　“今天练字了没？”贺兰雪摸摸七宝的刘海，笑着问。

　　七宝呆了下，迅速抱紧他的脖子，“哥哥，七宝今天可不可以不练字？每天都要补课，七宝的胳膊好酸好酸哦！”

　　贺兰雪提到这件事却半点商量都没有，“不练字明年的闺试怎么过？拿不到锦绣院的牌子，怎么办？”

　　又来了又来了，天天都是这句话，七宝心里酸酸，哥哥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只有这一件，非要迫着她练字弹琴画画跳舞，她不喜欢那些东西，讨厌讨厌！七宝从贺兰雪身上跳下来，飞快地跑了出去。

　　贺兰雪看着她像小鹿一般飞快地跑走，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怀抱就已经空了，他心里莫名感到失落，怔怔坐着不出声。

　　“公子，你别逼她太紧，七宝刚刚恢复，尤其现在还懵懵懂懂——真的很难一下子逼她学那么多东西。”

　　贺兰雪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七宝这一年多来几乎是在鬼门关硬被他们拖回来，杜良雨的药吃下去，伤寒是好了，可是大病小病就没有停过，身体一直都没有完全康复，这两个月才算恢复了往日的健康，如果有选择，他也不想她这么劳累，天天补功课，可是若是不参加明年的闺试，她便不能算毕业，嫁入贺兰家，她会被人取笑的！他不想任何人看轻她的七宝，因为七宝会在意，会难过，所以他也在意，他也难过。他现在才明白过来，在七宝天真开朗的外表下，有怎样一颗敏感脆弱的心，她很容易受到伤害，他想要她顺利通过考试，开开心心嫁给他。

　　难道，是他太心急了吗？

　　可是，他实在不想再等待，也不能再等了！

　　“我去看看她。”

　　杜良雨还在纠结，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明白，这时候突然跳起来，“我知道原因了！”

　　管家和玉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杜良雨状若疯癫，手舞足蹈：“七宝不是烧傻的！我给她配的药，没错！芍药、当归、黄连、槟榔、木香、炙甘草、大黄、黄芩、肉桂，这些都是对的！”他激动地站起来走来走去，一会儿跺脚一会儿叹息，弄得剩下两人完全摸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我终于明白了！药方没有错！可是药性反冲，她身体虚弱受不了，才会病得这么糊涂，谁都不记得！”他抓住玉娘的手牢牢握住，“我一定能找到法子让她想起过去的事情，我要再配药！”

　　他神情癫狂，为找到因为高烧而烧得脑子不清楚的第一例伤寒病人的病因而欣喜若狂，他们一直都以为七宝是因为接连不退的高烧才会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可是现在他突然有了灵感，说不定不是高烧的缘故，是体质！不同的药在不同的病人身上总会有不同的副作用！

　　他一定能解决！

　　还没等他走出去，被管家一扫帚拍趴下了！

　　“公子好不容易得偿心愿，你要是敢破坏，”管家靠近杜良雨，笑得眉毛胡子一跳一跳，“我就把你活埋！给花园施肥！”

　　呜呜，杜良雨看着玉娘泪花飘飘，玉娘视若无睹，“你最好不要打那个主意，不然就算公子放过你，我爹也饶不了你！”

　　玉娘说完却不由自主心里愧疚，七宝刚醒过来谁都不认得，这一年多以来公子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神，他简直是想尽一切办法将七宝和过去隔绝开，如今的七宝开心单纯，心里只有哥哥一个人，每天哥哥哥哥挂在嘴边，贺兰雪一出门她就跑到大门口像小狗一样眼巴巴等着他回来，这些都不是凭空得来的，贺兰雪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他们或许很自私，隐瞒了七宝过去的一切，可是在亲眼目睹贺兰雪那般欣喜的表现后，他们不得不，昧着良心，将这段过去隐瞒下去……
　
　　七宝的生命中只有贺兰雪，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玉娘微笑起来，给自己动摇的心牢牢加上封贴。

　　讨厌哥哥，讨厌哥哥，讨厌！七宝咬着小枕头，她不喜欢整天被逼着背书写字，她想要跟哥哥在一起，可是哥哥每次都让她好失望，他总是很忙很忙，经常要出门，总是丢下她一个人！
　　
　　其实贺兰雪出门的时间并不长，每天至多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可是看在七宝眼中，这就非常严重！贺兰雪从来不肯带她出门，老是让她养病，她都要发霉了啦！

　　枕头被咬得乱七八糟，七宝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卷来卷去。

　　明明听见贺兰雪推门进来，她却故意不理他。

　　贺兰雪失笑。

　　“七宝乖，不要闹脾气！”

　　“哥哥，是不是七宝学不好弹琴画画跳舞，哥哥就不喜欢我了？”被子里的人瓮声瓮气地道。
　　
　　贺兰雪把被子拖过来，抱住，手摸了半天也没发现七宝的脑袋在哪里，干脆一下子掀开被子，“傻瓜七宝！”

　　七宝张开双臂投进他怀里，死命蹭啊蹭。

　　“不管七宝是什么样的，好的坏的，聪明的笨的，听话的不听话的，哥哥都喜欢。”
　　
　　耳边传来贺兰雪熟悉的声音，七宝的心突然怦怦跳得极快，她知道，那张明亮的面孔上或许正挂着醉人的微笑，她脸颊发烫，不敢抬起头来看他，真是要命！哥哥为嘛要长得这么俊，天怒人怨啊！
　　
　　不给七宝留活路……

　　但是——

　　七宝最爱哥哥了！

　　最爱最爱哥哥了！


五八

　　“哥哥，你不知道，每次你一不在，杜良雨就欺负我呢！他明明知道我不能吃鸡，还非要在我面前吃！他可坏了！”
　　
　　七宝嘀嘀咕咕，在贺兰雪怀里靠着，还不忘打小报告。她原意是希望贺兰雪把杜良雨骂一顿，这样她就再也不用看着那厮嘲笑她了，谁知道贺兰雪不过淡淡哦了一声。
　
　　七宝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沉默了，也没仔细想清楚就又得意起来：“不过我才不会让他欺负呢，我刚才还教训了他一下哦！”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大眼睛里露出顽皮的笑意。
　　
　　贺兰雪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的病也好了，不如让杜大夫离开咱们家好不好？”
　　
　　啊？

　　没有那么严重吧！杜良雨虽然嘴巴恶毒点，心眼坏点，人讨厌点之外，其他的地方也还凑合，最关键的是他那么喜欢玉娘，虽然玉娘嘴巴上没说什么，可要是真的讨厌他，根本不会让他缠着，七宝可看得真真的，玉娘对杜良雨至少是不讨厌的，如果哥哥将他赶走了，岂不是间接坏了玉娘的姻缘？
　
　　七宝傻傻道：“哥哥，这样不好吧。”

　　“他来路不明，个性古怪，他救了你，我们也不会亏待他的，哥哥会给他足够的酬金，让他留在府里真的没有必要，再说……”说到这里，贺兰雪忽然住了口。

　　“再说什么？”
　
　　“我若是不在，府里便多是女眷，留他在这里，不合适。”

　　“管家伯伯不也是男人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不要问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贺兰雪突然提高音量，倒叫七宝吓了一跳，哪有不一样？七宝更加困惑，杜良雨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难道是女的就能留下来，就因为他是男的就不能呆在贺兰府？家里仆从不也是男人吗？

　　七宝委屈地从贺兰雪身上爬下来，抱着被子滚到一边去了，“不跟你说，哥哥真不讲理！”
　　
　　如果早知道她随便一句话，杜良雨就会被赶走，七宝就不会那么说了，她并不希望杜良雨走，那厮虽然讨厌点，但是有他在的话，玉娘脸上笑容也比以前更多，温柔的玉娘跟开朗的杜良雨，七宝觉得他们很般配。万一让玉娘知道就因为七宝说了几句话，哥哥就把他赶走，说不定玉娘会生七宝的气！
　　
　　她并没有真的闹别扭，不过是希望贺兰雪会改变主意。可等了半天，不见他来安慰，七宝心里有点忐忑。

　　这时候只听见房门砰地一响，七宝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屋里空空，贺兰雪已经离开，她简直不敢置信，哥哥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奇怪，刚才说话怪怪的，眼神也怪怪的，她根本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赶走杜良雨？看到她生气了也不来哄她，反而自己摔门走了，到底怎么了呀！七宝咬咬被角，眼圈红红，想了又想，她从床上爬下来，叮叮咚咚地跑出了门。
　　
　　可是站在贺兰雪房门口，七宝又犹豫了，她根本不知道哥哥到底因为什么而发她脾气，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万一哥哥不说，她又怎能猜透他心思，唉，好复杂，真是搞不懂！
　　
　　她踌躇半天，越想越烦，一脚踢在贺兰雪的房门上，发出很大的响声，她自己反而吓了一大跳，转身就要跑，门突然打开，她整个人被拎了进去！
　　
　　嗷唔！

　　门砰地一声又关了起来！

　　七宝还来不及错愕，就已经被一堵温热的胸膛紧紧拥入怀中。
　　
　　“你是不是又喜欢上了别人？”

　　喜欢？

　　又？
　　
　　什么意思？

　　七宝快憋死，使劲儿挣扎，她不能呼吸，会死人的！谁知道贺兰雪竟然以为她要推开他，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抱得密不透风，嘴唇贴在她发丝间，声音酸楚：“七宝，我爱你。”
　　
　　七宝呆了呆，忘了挣扎，贺兰雪抱住她的身体，压在门上亲吻。呃？爱了就要亲亲？七宝眼睛瞪大，迷迷糊糊地就被亲了！
　　贺兰雪像是突然惊醒，一下子松开七宝，她没有防备，跌坐在地上，眼中带上一丝春雾般的朦胧，不知所措地看着贺兰雪。
　
　　贺兰雪面上明明泛出淡红，却不说话，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不能相信自己刚才差点又做了吓坏她的事情。他倒退了几步，才颤声道：“你出去吧，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过去一年多以来，她在重病间，贺兰雪为她擦身洗浴，虽然也会有亲近的愿望，却总是被怜惜心疼代替，看着她那时候的模样，他怎么可能对她再做出什么事情来？只是近来她越发与自己亲昵，耳鬓厮磨之间他绮念不断，那个晚上的记忆又一直纠缠着他不放，只要抱着她，他便心猿意马，不能自已，可是真的亲近些，又会担心她害怕抗拒。虽然她如今跟他要好到形影不离，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她便又会跟他说，哥哥跟喜欢的人是不同的——

　　那他要怎么办……
　
　　七宝摸摸自己的嘴巴，还是湿湿润润的，热气腾地一下子把她的脸熏得通红，刚才，是被哥哥亲了一下？是吧，不是做梦，真的是被狠狠亲了下！
　　
　　她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蹭到贺兰雪身边，想要去拉他的衣角，可是他一闪身避开，转过身不看她。

　　七宝眨眨眼睛，视线落在那边书桌上。宣纸在昏黄的烛火中显出一层模糊的光晕，毛笔被随便地扔在一边，莫非刚才她进来前，哥哥是在写字？一时好奇，她探过去头去一看，登时愣住：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衣不如旧，人不如新。
　　
　　字迹潦乱之极，可见写字人的心绪也同样混乱不堪。人不如新，七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方才回过味儿来……难道说刚才哥哥是在吃醋？不会吧，再怎样她也不会喜欢杜良雨那样的人啊，哥哥到底是怎么了，在七宝眼里，有谁能比贺兰雪更优秀，谁会像贺兰雪这样疼爱她宠着她，哥哥这样的人，哪里需要去吃杜良雨的醋，真是，又好笑又奇怪，七宝转身就跑过去，一把抱住贺兰雪的腰，“哥哥，七宝最喜欢哥哥！才没有喜欢别人！”

　　贺兰雪一僵，猛地回过身来，“你说的是真的？”

　　七宝拼命垫起脚尖才触碰到贺兰雪温热的嘴唇，笑嘻嘻地说：“七宝最喜欢哥哥！”
　　
　　这一瞬间贺兰雪眼里璀璨的光，比漫天星光更灿烂，亮得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醉神迷。七宝看得都痴了，喃喃自语道：“哥哥你真好看——”

　　习惯了心底那种麻痹的孤寂的痛楚，贺兰雪没有想到她轻轻一句话就能让他郁卒痛苦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他低头亲吻她的眼睫：“七宝，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永远不要变。”
　　
　　永远是多远，七宝不知道，但是在她的心里，在生命走到终点以前，都叫做永远。
　　
　　她用力地点头，贺兰雪唇边终于现出微笑，认真地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想要把心底的热情和喜悦都传递给她知道，七宝心里有点小失望，她还是比较喜欢亲亲的说……

　　今天没有亲亲了吗？

　　不行，七宝要亲亲！

　　没等贺兰雪反应过来，七宝已经硬是亲了过去！贺兰雪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红晕的小姑娘，七宝心里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像杜良雨所说的，不太矜持，可是，要矜持有嘛用？矜持就没有亲亲了啊？

　　谁知道等她想要退开的时候，贺兰雪伸出双臂牢牢锁住了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七宝的亲亲，不过是小孩子式的蜻蜓点水般的碰一下，可是贺兰雪还给她的，却不是这么清淡如水的吻。
　　
　　等他放开七宝的时候，七宝已经气喘吁吁，眼睛水汪汪的说不出话来。

　　贺兰雪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轻咳一声，扭过头去，不敢盯着她的眼睛看。“已经很晚了，赶紧回自己房间去吧。”
　
　　七宝轻轻“啊”了一声，半天才扭扭捏捏道：“七宝可不可以跟哥哥一起睡啊——杜良雨经常偷偷在我的房间里面放虫子青蛙，七宝不要一个人睡！玉娘老被他缠着，七宝都没有人陪！哥哥，你陪我好不好！”

　　贺兰雪转头看着七宝，种种情绪都在心中煎熬，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居然主动提出这样的邀请，若不是他知道她根本就是孩子气的话，一定会以为她故意引诱他，真要命！他想要硬起心肠来拒绝，可是看到她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就变成了：“好，不许踢被子！”
　　
　　……

　　“你先睡吧，我……我再看一会儿书。”

　　看着七宝趴在他床上瞪大眼睛看着他，贺兰雪心跳如鼓，赶紧垂下眼睛看自己手里的书，可是七宝的脸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被褥很软很舒服，有阳光的味道也有哥哥身上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七宝高兴地滚来滚去，抱着被子开心不已，今天晚上终于不用一个人睡了，再也不用担心有莫名其妙的青蛙跳到她床上来，杜良雨那小心眼再大胆也不敢到哥哥房间里来捣乱！好好哦！

　　她兀自开心一会会，便趴在床上看贺兰雪，昏黄的烛光轻轻洒在他的眉目之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竟然脸上薄红，双眸朦胧如星光，嘴角还轻轻翘起，七宝一直猛盯着看。贺兰雪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看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感觉，又是喜悦又是心酸，她何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他知道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相貌，引来众多女子的青睐，可是这份注目来自心爱的七宝，他才真正欣喜起来。
　　
　　“哥哥——”

　　“啊？！”贺兰雪心头一跳，转过头来看着七宝。

　　七宝迟疑一会儿，才道：“哥哥，你书拿倒了！”

　　贺兰雪闭上眼睛，深知自己失态，沉默一会，实在煎熬不得，只好说：“我出去散步，你先睡吧。”

　　七宝哪里肯依，马上说：“哥哥要去，我也要去！”

　　……

　　贺兰雪手都放在了门栓上，又走了回来，扯动嘴角，涩然一笑：“外面风大，还是算了。”
　　
　　风大？天气都热起来了，就算是晚上，也没有很冷啊！

　　长夜漫漫，这一晚，贺兰雪，注定很难熬！


五九

　　背上贴着七宝软软的身体，颈后是她若有若无的呼吸，贺兰雪背对着她，只要一想到七宝就乖乖地躺在他旁边，他就难以入眠，更何况……他低头看着圈在他腰间的胳膊，苦笑不已，这根本就不要想闭眼！

　　“哥哥？我睡不着。”

　　“咱们聊天好不好？”

　　“哥哥？”

　　七宝好奇地爬起来压在贺兰雪身上，探过头看他到底有没有睡着，谁知道贺兰雪突然回头。
　　
　　嘴唇瞬间擦过，贺兰雪怔了下，鼻端是熟悉的香气，他心神一乱，却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七宝，“你明日还要练字，早点睡！”

　　七宝一听到要练字，立刻垂头丧气地倒在一边，把脸埋在枕头里面不说话了。
　　
　　贺兰雪怕她把自己憋死，便伸手将她从枕头里捞出来，“怎么了？”

　　七宝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我不喜欢练字。”

　　贺兰雪闷闷地嗯了一声，七宝诧异，抬起脸来一瞧，却见他脸上神色十分古怪。似痛苦似挣扎，咦，哥哥生病了吗？七宝惊慌地在贺兰雪脸上摸摸，触手是滚烫的脸颊，发烧？她哪里知道贺兰雪已经忍得很辛苦，她这一下，无疑是火上浇油！

　　“睡不着？”贺兰雪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他简直怀疑她是故意要逼他发疯才开心！既然如此……
　　
　　七宝愣愣点头，“哥哥，你要陪我说话吗？”

　　不说话！贺兰雪已经忍到快要内伤，反压过她的身体，“那就继续练习亲亲！”
　　
　　她学会亲亲了呀！七宝刚想开口，嘴巴已被严严实实地堵上！

　　贺兰雪的唇舌或深或浅地啄吻着她的，在她尚且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舌头已经灵活地滑了进去又缠又吸的，七宝瞪大眼睛，原来亲亲还可以这样的吗？
　　
　　贺兰雪本来就穿着单薄的内衫，现在一有动作，那衣衫前襟立时散开，他滚烫的身体瞬间将她环抱住。这时，他突然放过她的嘴唇，抬起身体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

　　“哥哥……你在想什么？”七宝咽了下口水，虽然她觉得贺兰雪的脸此时有点说不出的诱人，嘴唇看起来比玉娘做的甜点还要好吃的样子，可是，他为什么一脸沉思的表情？
　　
　　“我在想，要不要吃掉你！”贺兰雪嗓音十分低沉，为了配合七宝的傻里傻气，他很正经地说道。

　　“……”

　　七宝缩了缩，吃掉？

　　被子里的空间很狭小，他们几乎是贴在一起，她隐约感觉到他身体上的变化。突然感觉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哪里发生过，头有点晕，眼前有些模糊，明明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瞬间消失，怎样也想不起来这样的场面是否曾发生过。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抵在贺兰雪胸口，关节蜷缩起来，指甲刮到了他的胸膛，贺兰雪闷哼一声，不打算再忍耐下去。他解开七宝的衣结，看着她显得很是困惑的表情，不由失笑。手指从她柔软的腰向上摸到她的下巴，提起来又是一通深吻。

　　唔唔！贺兰雪轻轻地抚摸着她身上光滑的皮肤，突然笑起来，“那时候，哥哥还以为，七宝不会好了，谁知道现在七宝就又跟原来一样健康，我心里，真的好高兴——”

　　七宝眼睛半睁着，被亲的有点晕头转向，“七宝也好高兴，要是七宝死了，哥哥一个人，会很孤单……”

　　贺兰雪温热的吻落在她胸口，“是，哥哥会寂寞。”

　　“所以，七宝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贺兰雪的亲吻缠绵而温柔，七宝轻轻仰头，口中已经溢出呻吟来。潜意识里，她并不排斥他的举动，甚至有些隐隐的欢喜，仿佛他本该如此亲近她，有熟悉的感觉，对贺兰雪，很熟悉，虽然醒来后没有以前的记忆，但是在病中，他的声音，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她也记得他一直在对她说话，记得他从来没有抛下她离开……

　　他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以前，她直觉地知道，贺兰雪不希望她想起过去……所以她从未主动探寻过自己的从前，虽然没有记忆很难过，可是，他一直一直没有放弃守护重病垂死的她，她便以为，自己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因为她的生命，是因他而挽留。

　　况且，健忘的人，健康。

　　贺兰雪已经除去她全身的衣物，七宝瑟缩了下，可是很快僵住，不敢动弹，心中拼命安慰自己，哥哥是不会伤害她的，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贺兰雪已经分开她的双腿，七宝感到他目光的注视，紧张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要紧张……”贺兰雪轻声地呢喃，在她脸上落下连连的吻。他缓缓将自己的欲望送入她的身体，七宝闭紧了双眼，肩膀颤抖得厉害，紧张到在贺兰雪的手臂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甲印。他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低头轻轻啃咬着她的下巴，七宝的身体被填满，心里却慌得很，脸红得已经快要发烧，此时被他的嘴唇一碰，身体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瞬间短促地惊呼一声，贺兰雪已经在她身体里狂热地动作起来。

　　终于可以重新拥抱到心爱的人，贺兰雪心情激荡，眼中已经涌上酸涩，恨不得彼此融合，再不分开，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她会突然想起过去的一切，不用担心她随时随地会离开他，可以将她牢牢拴在身边，他现在已经紧张到要去吃不相干的人的干醋了，明明知道不是那样，可是他心里就是受不了，他不喜欢七宝跟别人说话说得那么开心，尤其是她总是跟杜良雨斗嘴，旁人觉得十足有意思，他却担惊受怕，尤其恨别人说什么欢喜冤家这样的话，那简直能活生生要了他的命！虽然七宝说最喜欢他，可是这种喜欢有多深，能持续多久？会不会今天她还喜欢他，明天就可以爱上别人？贺兰雪个性含蓄内敛，柔情蜜意满腔满腹，可是真到了嘴边，至多不过是那三个字……他不像杜良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骗女孩子的欢心容易得很，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又弄丢了七宝……

　　明明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从鬼门关把这个人儿抢回来，为什么要让给别人……那不行……
　　
　　天塌下来也不行……

　　贺兰雪在七宝身体里律动着，七宝意识混乱，断断续续发出呻吟，贺兰雪抱紧了她，眼神迷乱，无法自已。静谧的夜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越来越紊乱的心跳声，七宝觉得神智渐渐丧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身体无意识地靠近贺兰雪，任他为所欲为。

　　“七宝，说你爱我！”贺兰雪抓住七宝的肩膀，微微用力。

　　七宝混乱得不能自已，睫毛轻颤，吃力地睁开眼睛，贺兰雪皱着眉头，紧抿嘴唇，深黑的眼睛定定地俯视她，他的身体还在她体内，却是一副非要听到他想听的话不可的架势……七宝张了张嘴唇，根本都没听清楚他刚才说了些什么，只能轻轻摇头。很显然贺兰雪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不愿意向自己作出承诺，心中顿时气得不行！为什么，明明刚才还跟他说喜欢！

　　“七宝，爱我！”他重复了一遍，啃咬着她的嘴唇，七宝要说话，却被他堵住嘴巴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体内的他慢慢退出，刚刚喘出一口气，贺兰雪突然狠狠的顶入。七宝“啊”地叫了一声，声音却全数被吞没，令人战栗的感觉在她身体里，一波一波的涌起，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能泪眼汪汪看着贺兰雪。

　　被那眼睛一看，贺兰雪又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不受控制的狂跳不已，想吃掉她，吞没到肚子里去，让她再也不敢对别人露出这种表情！他不喜欢七宝靠近别人！不喜欢……他的动作让七宝难以承受，水气弥漫的眼睛一片迷蒙，身体除了无助的接受他的剧烈冲撞，再也无法思考他在说些什么。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却突然被他紧紧握住，他抓住她的指尖，硬拉着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手心下，是一下又一下，紊乱急促的心跳，“听见没有……它在……说，我爱你！我要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强烈的律动没有片刻的停止，七宝纤弱的身体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无可避免的，光洁的背不断摩擦着身下的褥子，腰部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晃，她紧抓住脑海中最后一丝念头，“哥哥……我……嗯……喜欢你……”

　　心情激荡，贺兰雪闭目将她抱紧，在这种时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证明，她真的，彻彻底底属于他了？不会被人抢走……

　　“最喜欢了……”喃喃地，七宝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不间断地重复这一句。贺兰雪更加用力地搂紧怀里的人，将脸埋进她的颈项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最后七宝窝在贺兰雪怀里睡着，贺兰雪没有半点睡意，缠绵地亲吻着她的发丝，眼前浮现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情景，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如此爱她，爱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留在身边的地步。

　　窗外有轻微的声音，贺兰雪眼神冷了下来，是信鸽扇动着翅膀，从他窗前飞过。
　　
　　这个月的第三只鸽子……

　　他唇角勾起笑容，可惜没有一次能够将信送到七宝手中，即便她知道了，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她根本就不记得有海蓝这个人，前方战事正是吃紧的时候，他居然千方百计往这里送消息，贺兰雪倒是很不满，没想到如今，还是不肯死心，难道当初手下留情是错的吗……该让他永远不能出现在七宝眼前才好……

　　怀中人动了一下，贺兰雪眼中泛起温柔，将她的被角掖好，轻轻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
　　
　　一切罪过，都该被爱宽恕，除非它伤害到爱本身。

　　但贺兰雪，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宽恕他，他只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从不后悔。
　　
　　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无可辩驳，他一定会赢得她！


六十

　　清晨，七宝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贺兰公子！七宝不见了！”

　　她眼睛一下子睁圆，睡意也登时被吓得无影无踪，外面是杜良雨的声音，而且颇有几分焦急。
　　
　　她不见了？她不是在这里？

　　呃——

　　不对，这是哥哥的房间。

　　她一下坐起来，被子里温暖的热气跑得精光。突然听见一声轻笑，她回头一看，贺兰雪倚在床头，唇角含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他身上只披了件衣服，带子都未系好，松松披着坐在床头看书，她终于发现自己不着寸缕，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挡住胸口。

　　却引得贺兰雪笑得更厉害，七宝害怕，顾不得被子，赶紧上前来捂住他的嘴巴，她不要被外面那厮知道她如今就在哥哥床上，被他知道，肯定成天笑话她！ 

　　“嘘！”

　　见她乌黑的长发遮掩下，圆润的肩头若隐若现，又正满面羞红，像极了冬雾中盛放的水仙，清纯而娇美，贺兰雪心里一动，笑着点点头。

　　“贺兰公子，你醒了没有？”杜良雨又在敲门，七宝急了，怎么还不走！
　　
　　哥哥，快打发他走！七宝哀求地望着贺兰雪。他却只笑不出声，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如果那家伙闯进来，她真要被人笑死！呜呜！如果是贺兰雪在她房间还好，偏偏是她跑到他房间里来，在杜氏乌鸦嘴的口中，肯定会变成她趁着夜色对贺兰雪霸王硬上弓的戏码！变成他茶余饭后的笑料！
　
　　起因是玉娘去七宝房里，谁知道她床铺空空，这才叫杜良雨赶紧来通知贺兰雪，她好再去别处找一遍。要不然杜大少爷才不会这么早起床，他才不管那丫头死哪儿去了！敲了几次没有人应声，他以为贺兰雪睡得太熟，敲门的声音便大了起来！

　　手心传来贺兰雪温热的呼吸，七宝的手突然一颤，她惊吓，竟然是贺兰雪轻轻舔了一下。她赶紧移开手，脸成番茄色，外面敲门声越加急躁，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她立刻到处翻找自己的衣衫，可是越忙越出错，根本分不清哪件是贺兰雪的，哪件是自己的。全都缠在一起，怎么来得及！
　　
　　贺兰雪轻松地靠在床头，看她手忙脚乱居然不来帮忙，反而悠闲的像是在欣赏美好景色，七宝又急又气，拧了他一把，不偏不倚，正好拧在他腰上，贺兰雪丝毫不以为意，她这么轻轻一下，对于他来说，就跟摸了一把没两样。

　　他嘴唇动了动，七宝睁大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口型分明是：

　　亲我！

　　亲我一下！

　　他指指门，笑着看她，意思是，只要她亲他一下，他就打发外面那人走。
　　
　　七宝发现自己找来找去，手中衣裳居然是贺兰雪的外衫，可恶！她咬咬嘴唇，嫣红着脸颊，飞快地在贺兰雪脸上亲了一下！

　　贺兰雪眨眨眼睛，摇摇头。

　　七宝万万没有想到，神仙一样的贺兰雪竟然有这么赖皮的时候，他分明是故意借机会揩油，虽然她的便宜他都已经占尽了，但明明昨天还那么正经那么温柔，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子！
　
　　那张脸俊美的难以形容，却露出一副孩子气的神情，他探身靠过来，在半路停住，分明是想要她主动去亲吻他的嘴唇。

　　七宝的牙齿咬得嘴唇泛白，眼睛里都要冒火，可是毫无办法，只能去轻轻一啄，谁知道被他咬住不放，像是品尝一般舔舐着。

　　贺兰雪手中的书从床边掉了下去，发出‘啪’地一声！

　　他看也不看一眼，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里，紧紧烫贴着她的嘴唇，舌尖勾连挑动，透着十足的□。七宝被亲得神魂离体，她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亲亲还可以让人大脑发昏，不能思考的！
　　
　　外面的人顿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更大声地敲门，“贺兰公子，你没事儿吧？”
　　
　　七宝被亲得满脸通红，好容易把贺兰雪推开，两个人都已是喘息不定，贺兰雪的眼睛犹如着火一般，亮得惊人，透出压抑着的□。他被推开，十分不满，却舍不得对七宝发火，便将一腔怒气发到外面那个不识相的家伙身上。

　　他迅速伸手捡起那书，手一扬，书便直直飞了出去，“她在我房里！”

　　书飞出去砸在门后又重重摔在地上，七宝吃惊地瞪大眼睛，那是哥哥最喜欢的孤本啊！
　　
　　外面没声了。

　　死一般沉寂，突然传来男子恶劣的大笑：“那我不打扰了！不打扰！二位继续！”
　　
　　继续？

　　完了完了，七宝哀叹，还是被发现了！她恼火地盯着贺兰雪看，眼睛亮晶晶水汪汪，都是哥哥不好，什么‘她在我房里’等于是在告诉人家‘她在我床上’，呜呜呜，这回人丢大了！她气呼呼地瞪他，然后一拉被子背对着他躺下！胸口气得一起一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了，我会记得告诉玉娘，不用找你，你放心在公子这儿呆着吧！”外面那人去而复返，像是故意刺激七宝脆弱的神经，非要点醒她被人抓住跟贺兰雪共处一室的事实！

　　明明本来只是一起睡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杜良雨，你再多说一句，就立刻收拾包袱！”贺兰雪冷冷道。

　　外面顿时安静了……

　　贺兰雪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摇了摇:“七宝乖，不要生哥哥气！”
　　
　　七宝不理他，继续咬着被角拽啊拽。

　　她的颈项到肩头的弧度十分美妙，雪玉似的皮肤，上面零零星星地残留着一点一点的淡红色痕迹，那是自己昨夜留下的吻痕，贺兰雪微笑着轻声安慰她，七宝嘴巴里面还咬着被角，气哼哼地不肯跟他说话。

　　她听到他在自己肩头轻笑，更是觉得他故意说那句话让人误会，呃，也不能算是误会，她的的确确是迷迷糊糊就被吃掉了，呜呜呜，跟送上门确实也没有两样！还沾沾自喜地以为总算逃过了那些青蛙虫子，谁知道——

　　她察觉到贺兰雪的呼吸越来越近，越发别扭，好像自己真的很不矜持，索性扭啊扭，变成了脸朝下趴着，以为这样贺兰雪就没办法再咬她的嘴巴，甚至还不忘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身体缩成一团。

　　她不喜欢听到他在这个时候笑，仿佛是在嘲笑她似的，其实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贺兰雪在被子外面怎么安慰她，她都坚决不肯把头露出来，保持缩头乌龟状。
　　
　　“七宝，你这样，哥哥很冷啊！”

　　七宝一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一床很大的被子全部卷在自己身上，而贺兰雪却无可奈何地被她扔在被子外面。

　　虽然天气热了，可是清晨还有点凉，哥哥不会着凉吧，七宝咬啊咬，把那被角咬得咯吱咯吱响，她想起刚才看到他才穿一件单薄的衣裳，也没披外衣，唔，他要是生病怎么办，她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被子松了松，露出一边空隙来。

　　贺兰雪终于在被子里抱住她：“七宝生起气来更可爱，怎么办，哥哥想咬你！”
　　
　　七宝刚想说话，就被外面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七宝？”

　　老天爷，玉娘怎么也来？莫非是来看热闹？一定是杜良雨这个大嘴巴！

　　“七宝，”玉娘忍住笑，“今天我要去普济院，就不陪你了，你好好休息。”
　　
　　七宝愣了愣，差点跳起来，她也好想出门，普济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好不好玩？她都要闷坏了，好想出去玩！她突然翻过身来，吓了贺兰雪一跳，小小声哀求道：“哥哥，让我去吧，我也想去！”

　　贺兰雪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七宝这个小傻瓜，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居然想跟去玩，他忍住脸上的笑意，故意板着脸，“不行！”

　　“哥哥，让我去好不好！我会乖乖的，不会乱跑！”

　　贺兰雪还是摇头，七宝几乎泄气，以为他不会答应。谁知过了一会，他默默将她抱在怀中，低声问：“真的那么想去？”

　　七宝拼命点头，脸颊红红，乌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期待。贺兰雪的手指轻轻撩起她的发丝，帮她绕在耳后，声音带上莫名的低沉，“那你要好好学教你的课程，明年一定要通过闺试。”
　　
　　啊？还有条件？

　　七宝挣扎犹豫了很久，最终狠狠心，用力点头。

　　贺兰雪扶正她乱晃的脑袋，“不要太大力，头会痛！”

　　这就是——答应了！

　　七宝刚刚高兴地要从床上爬起来，又被压回去。“要听玉娘的话，不许乱跑，不能贪玩，不许——”

　　“哥哥你怎么这么罗嗦，我是大人，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的！”

　　贺兰雪点点她的鼻子，眉眼温柔，“我怕你一高兴起来就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大姑娘！”
　　
　　七宝忙不迭地点头就要爬起来，贺兰雪再次压住她：“玉娘不会这么早出发，你急什么？”
　　
　　呃？“都已经醒了，不起来做什么？”

　　贺兰雪似乎开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慢慢又压住她轻轻进入，七宝惊，大清早居然又来，她用力推了贺兰雪一把没有推开，反而被抱得更紧。贺兰雪低声问：“你不喜欢哥哥抱你吗？”

　　也不是不喜欢，晚上还好点，现在天都亮了，房间里光线明亮，连贺兰雪的身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脸红，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想要摸摸亲亲，可是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贺兰雪其实有私心，他希望借着这段时日多亲近她，最好七宝能够怀孕，那他就可以牢牢抓住她，七宝或许可以没有他，可是孩子一定不能没有父亲，他可以稳稳当当让海蓝靠边站，即便到时候他回来了，也已经晚了，虽然这种想法稍嫌卑鄙，但是在感情上，任何手段都要利用起来，不然到时候后悔的人一定是自己。

　　贺兰雪要尽一切力量杜绝七宝离开他的可能。

　　况且，只要想到，将来他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他就由衷感到欣喜，也许会是一个小小的女儿，跟她一样可爱，他不希望是个男孩子，那样会抢走七宝的注意力，他不希望再多个人跟他争夺，算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八字都还没一撇，回头问问杜良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七宝尽快怀孕……
　　
　　他越想越高兴，轻轻自语：“你要早点通过闺试……早点成婚……”

　　“哥哥说什么？”

　　“没什么。”贺兰雪握紧她的手，忽然低下头，亲了亲她的手指。七宝还要再问，他却在此时抽动了起来。七宝有点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击，只得伸出空出的另外一只手，努力放在他的腰上，希望可以缓解一点身体的摇晃，可是手刚刚碰上去，却觉得那力道越来越大，只因手放在他腰腹之间，反而像是感染了他的情动，使自己身体的感觉更强烈，只觉得在他这样的动作之下，自己快到极限。如今已是早晨，她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深怕路过的侍女听见什么动静。

　　贺兰雪隐约猜到原因，柔声哄她：“我只想多跟七宝亲近……你要是累了就告诉我……”
　　
　　七宝情不自禁嗯了一声，就没再回答。

　　磨磨蹭蹭了很久，两人才起床，七宝一看到玉娘似笑非笑的目光，脸上顿时困窘，在心里猛埋怨贺兰雪。转头却见他清雅俊美的脸上隐隐露出喜色，一双含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嘴角挂着醉人的柔软微笑。七宝心里顿时有个小小声音在轻轻鼓噪着，他喜欢她，他一直在说喜欢。
　　
　　她便再也气不起来，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出门。

　　玉娘备好一个精致的木篮，七宝好奇地打量着，摸摸这里摸摸那里，看见马车的时候高兴了半天，心想总算可以出去，虽然她也奇怪贺兰雪为什么突然同意她出门，但是只要能出贺兰府，她都欢喜！

　　“我觉得公子今天有点不一样——”玉娘看着七宝，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她由衷地替贺兰公子感到高兴，也为七宝高兴。

　　七宝掀开帘子，装作没有听见，实际偷偷把脸伸出窗外，想借着外面的凉风吹散脸上莫名的热气。

　　到了目的地，玉娘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来拉七宝。

　　七宝高兴地下车一看，瞬间石化。

　　一座建筑临水而建，青砖素瓦，布局精巧，绿水畔更显得秀丽雅致。

　　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普济庵

　　七宝嘴角抽了抽，“玉娘，普济院难道是——”

　　玉娘打开精致的木篮，取出香烛，头也未抬，“是尼姑庵啊——”

　　……


六一

　　静空师太站在主殿前，满面歉意：“女施主，真是抱歉，今日庵内来了许多小姐听住持讲经，还请女施主先去厢房休息，待讲经完毕——”

　　玉娘一听便明白了，难怪刚才一路上看到许多马车，原来是豪门千金今日到庵内听经，可是，这不年不节的时候，除非诚心来拜菩萨，谁会到这尼姑庵来呢，还是约好似的一起来？
　　
　　“师太，既然是来听讲经，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听？”七宝眨巴着眼睛。
　　
　　静空师太凝神一看，这说话的姑娘生得极为明艳动人，纵使刚才她已瞧见了很多年轻貌美的贵族千金，也不免呆了呆。见她穿着富贵，一看便是富家小姐，心中微有惊疑：“这位小姐莫不是来听经的，那随贫尼进去吧！”

　　七宝退后一步，“我姐姐也得进去！”

　　静空师太面露难色，今日庵中不同寻常，住持交代过，平民女子不得擅入，玉娘的着装又是特别素净，看起来也不像贵族千金，思及此她便摇摇头：“这一点恕贫尼无能为力。”
　　
　　七宝气恼：“这里是佛门净地，怎么会有我进得，她进不得的道理？”

　　静空师太低头道：“今日住持要招待贵族小姐，平民一概不得进入大殿，请恕失礼。”
　　
　　“你们佛门讲究的是众生平等，难道贵族是人，平民便不是人吗？”七宝还要说话，被玉娘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本来是来上香，若是惊扰了佛门清静，反倒是她们的罪过，七宝看玉娘一眼，咬咬嘴唇，不吭声。

　　“小姐你要是不想误了时辰，就赶紧进去吧。”

　　“我姐姐不去，我也不去！”七宝眼睛红红道，玉娘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生气。“既然如此，请师太着人领我们去厢房便是，等小姐们走了，我们再进殿内上香。”

　　七宝被玉娘牵着，趁着没人注意，冲那尼姑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这一幕正好落入一个人眼中，他轻笑起来，虽然他站在侧面，看不见这年轻女子的脸，却觉得她十分有意思。

　　“陛——少主子，讲经就要开始，您还是快点吧，迟了恐不好。”

　　长乐冷冷看了那奴才一眼，那人顿时收声，低下头去。

　　大历皇帝长乐，如今身材高挑挺拔，脸上已完全脱了稚气，常人一望只觉得他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神韵难描难画，却说不出是何缘故。细看才会发觉他眼角微微斜飞，正是一双十分有情的丹凤眼，需知这世上美好的眼睛多的是，却未必有几人能够生得古典，生得美，生得媚，若是长在男子脸上，多一分则显女气，少一分则显平淡，只长乐恰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很美又很独特。若说五官，他实在是像极了先帝，只因眉心剑纹随着年龄增长渐渐隐没，嘴角又多了一丝终年挂着的懒洋洋的笑容，便使得那戾气被雍容之色遮盖。

　　他今日一身便服，只带了一个内监便出宫来，别处不去，却偏偏来了这庵堂，这其中自然有缘故。一个伶俐的小尼姑早已侯在侧门，一见他们来，立刻恭敬地领他们从侧门进入了殿内。却不进正殿，而是直接送入一个雅致的内间。墙上开有一小窗，小尼姑指给长乐看，请他从那里观看动静。这原是师太累了以后的休息之所，还方便观察殿内清形。

　　长乐贴近小窗，外面是正殿的景象。住持师太一脸肃穆，正在讲经，下面坐着的却不是尼姑，而是衣着华丽的少女，这些打扮得艳如春花的少女都正襟危坐在殿下。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长乐皱皱眉头，低声吩咐：“小金子，你留在这里，好好记下到席的都有哪家的小姐，回来向朕……我禀告。”

　　小金子忙道：“少主子，太——夫人吩咐过，您要仔细挑着点儿。”

　　长乐踹了他一脚，看得那小尼姑心里一跳，心道这位贵人怎么这般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赶忙退下了，长乐才继续道：“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可要想清楚！”

　　小金子心里一跳，这皇帝虽然今年不过十五，御下却极为严苛，平日里高兴的时候也照样跟他们说说笑笑，一发怒就换了副模样，跟先帝一般冷酷，手段十分狠厉，跟随他多年，小金子仍然是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忙低头道：“奴才一定牢记。请少主子放心。”

　　长乐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回宫后怎么回，你心里清楚就好。”

　　直到长乐推门出去，小金子才从地上爬起来，出了一身的冷汗。随行侍卫都在庵外隐秘处守着，料想陛下只是随便走走，不至于出什么事，只是一旦出了任何一点纰漏，他都是第一个遭殃的。
　　
　　唉，选秀就选秀，做什么还要提前看一看，分明是小皇帝自己想出来透口气，却找不到借口回太后而已，可苦了他们这帮奴才。

　　那边七宝正是气闷，在厢房里走来走去，绕得玉娘都不得安宁，她便笑道：“你若是等不住，就去后面花园转转也很好，只是不要走远，千万别乱跑。”

　　七宝眼睛亮亮，拉着玉娘衣袖：“真的吗，我可以出去玩？你不会告诉哥哥吧？”
　　
　　玉娘摇摇头，这尼姑庵不过这么大地方，七宝又能去哪里玩，只是看她一脸雀跃，实在不好意思打击她，只得道：“你去吧，我不会告诉公子的。”

　　七宝出了厢房，左看右看，不由笑起来，这里是庵堂，怎么连厢房都长得一个模样。当真要做到一视同仁，就不该区分什么谁能进谁不能进，掩耳盗铃而已。她出了厢房，向花园走去。却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一通乱转后才找到地方。

　　花园靠近溪流处，满园百花盛开，红艳艳一片，灿烂如朝霞，伴着那潺潺的流水声，俨然一处花香袭人、清静雅致的人间乐土，连七宝看了都不由啧啧称奇，这些尼姑应该过清修的日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花园，她却不知道，这庵堂原本就是海明月礼佛之处。孔郁之曾为她建天涯明月，一时传为大历美谈。而先帝见她诚心礼佛，为表爱宠，特地为她划地扩建了这座清修的庵堂。并请来大历最有名望的师太做庵内住持，专为她闲暇时来此听经做准备，并修造了这座后花园以备读经累了可稍事休息。先帝驾崩后，海明月特别下了懿旨，准这庵堂向世人开放，以享众生香火。
　　
　　可惜七宝走过精美的长廊，却不知道海明月也曾经行走于上；她看着这满园美景赞叹不已，却不知道海明月也曾在此流连忘返。

　　早间还晴朗的天气到了此时，云彩已经沉甸甸，晃悠悠，眼看就要变天，七宝却浑然不觉。她看着不远处有几个小尼姑正在给花施肥浇水，心里觉得十分安宁，原来佛门清静之地，竟然也有年纪与她相仿的少女，只是她撒得到贺兰雪的宠爱，而那些少女，则年纪轻轻便已落发出家，不知道是因为无人依靠，还是看破红尘。

　　七宝脑子里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偷偷走过去，趴在蔷薇花丛中听那些尼姑说话。
　　
　　只听得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口中抱怨：“师太真是，非要我们这时候来洒什么水，明明就要下雨，还多此一举？”

　　一个稍稍年长的尼姑瞪了她一眼，“你不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这么心急火燎的做什么？不是就你看到天要下雨，我们都看得见。但我依然能做自己的事，形神半丝不走。出家人做事要是都像你这个样子，还算得什么出家人。”

　　那小尼姑顿时红了脸，不吭声了，实际上眼角眉梢还是带着焦急，因为她趁着今日寺内人多约了情郎，可偏巧被师太交代下来的事情绊着脱不开身，还有个一本正经的师姐在这里守着，怎能不急？
　　
　　“惠清，呆会洒了水，别忘了将水桶放回去。”

　　小尼姑嘟嘟囔囔，十分不乐地应了。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天上落下雨点来，那几个尼姑便收拾东西匆匆走了。七宝也赶紧找地方避雨。

　　谁知道雨丝越飘越大，七宝没法只能一手拎起裙摆，一手遮挡在头上，匆匆往回跑。雨丝已经彻底打湿了她的头发，水珠从额头垂落下来，裙摆也被污泥染脏，十分狼狈，只能避入一间长亭，只是她已经被雨淋懵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一边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过两人谁也没注意谁，只顾着抖落自己头发衣服上面的雨珠。

　　长乐意外中抬头，发现了七宝，愣愣地看着她。

　　七宝终于察觉到身边有人，看见长乐正专注地盯着她的脸看，心知这人也不过是来躲雨，便微微点点头，低下头继续轻轻拧着发丝上的水珠。

　　“你是——”长乐不敢置信的盯着她看，这少女的模样很像一个人……

　　七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可是转念一想，她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莫非他们曾经见过？便敷衍地笑笑，准备重新找个地方，她不太习惯遇到以前认识的人，因为人家要寒暄，她对人家一点印象都没有，多奇怪的场面。

　　长乐眉头轻皱，上下打量了一下七宝，“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七宝闻言放下心来，稍稍离远一点，准备等雨一停就走。

　　长乐见她似有防备，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也稍稍往长亭边缘处站了站。
　　
　　却因为她长得与他母后实在有几分相像，所以他不免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一再留神细看，只觉这女孩子太光彩眩目了，猛一看或许与母后有些相似，再仔细看又觉得二人虽然五官有些相仿，神韵气质完全不同。母后虽则美貌，可那双眼睛威仪雍容，让人不敢逼视，这女孩却不会给人畏惧之感，生得明眸皓齿不说，更难得气质清新，叫人见之忘俗，看到她玉色罗裙的下摆都叫污泥打湿了，长乐突然觉得她更像是一株出水的芙蓉，虽无牡丹之华贵，却另有一番风情。

　　不知如果她与海明月并肩而立，谁更漂亮——

　　长乐偷偷转过脸在望着七宝，但等七宝瞧到他时，他的脸反而先红了。赶忙掉过头去，假意看着天空，等他再转回来时，亭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

　　七宝只觉得刚才那人很奇怪，所以便冒雨走了，好在那人并没有跟上来。
　　
　　可是等到站在一排厢房前，她愣住了，为什么所有的厢房都没有号码，怎么区分哪个是玉娘在的地方？

　　她转来转去，走过其中一间虚掩着的房门前，突然被一只手臂拉了进去，还来不及惊叫便被捂住嘴巴：“美人儿，让我好等！”

　　七宝愣住，男人也愣住，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那人才突然喊了出来：“七宝小姐？”
　　
　　呃？认识的？

　　这个男人一身锦衣，腰上挂满玉佩香囊、流苏缨穗，面目说得上俊俏，只一双眼睛透着十足的轻浮，他一脸惊喜：“我还以为七宝小姐你出京都了呢？怎么最近的宴会从来没见你出席？”
　　
　　你谁啊你？七宝嘴巴被捂着，使劲儿晃晃头，示意他松开。

　　贺兰茗见她眼神陌生，愣了一下，“我是贺兰茗，小姐不记得了吗？”

　　贺兰茗？七宝摇摇头，贺兰茗刚要松开手，突然顿住了，眼光灼灼地看着七宝。


六二

　　贺兰茗自负一生见过佳丽无数，那一日在宴上陡然瞧见七宝，也不免为之倾倒，心道自己只当那金刀公主是个美人，可若是与七宝比起来，容色又有所不及。更何况金刀公主年龄日长，越发比不得正是青春的小姑娘。

　　可是平日里，贺兰雪看的甚为严密，他想亲近七宝，错过这次机会，再无可能。一时之间，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手是半点未松，生怕七宝发出一点声音来。

　　七宝隐约察觉他的意图，顿时警惕大起，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贴在门后。
　　
　　唔唔——

　　他的手劲很大，七宝想张嘴咬他，却被他捏得无法张口。

　　贺兰茗表面看来是个草包，实际上却半点不傻，只是他论相貌风度不及贺兰雪，论世故圆滑不及他兄长贺兰景，在家里从来都是个极其不受重视的主儿，贺兰傅贤是越看他越不顺眼，动辄责骂，久而久之，他也就更加□形骸起来。他恶事是做了不少，喜欢就骗，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强，霸王硬上弓的事儿做了不止一两回，虽则面对七宝他犹豫了一会，很快还是下定决心，要得到她！一来姑娘家吃了亏不敢随便说，二来这里是庵堂，说出去未必有人信！一不做二不休！
　　
　　他刚要说话，门外有人敲门，声音极轻，他一下子将七宝反扣怀里，“谁？”
　
　　“茗少，快！开门！”

　　贺兰茗单手打开门，一个女子闪了进来，迅速进屋将门又关好。

　　七宝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那个叫做惠清的小尼姑，她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希望，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尼姑看。

　　惠清乍一瞧见贺兰茗怀里有个美人还十分惊讶，半天才回过神来道，“茗少爷从哪里弄来这么个漂亮小姐？”

　　贺兰茗到底有些尴尬，手却半点未松，“今日我要借这厢房一用了清儿！”
　　
　　七宝大惊，无奈半点挣扎不动！急得眼睛红了一圈！只能恳求地望着那尼姑，只希望她千万不要答应！

　　惠清看了七宝半天，脸上隐有妒意，“这小姐生得这么标致，想也是贵族人家，你要是动了她，闹出事儿怎么办？”

　　贺兰茗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可是精通人体经脉，这本是偷香窃玉者必备之绝技。手指不知在何处一敲，七宝已经动弹不得，他轻轻将七宝的身体放入旁边的座椅之中，这才腾出手来去搂那惠清：“清儿，莫要吃醋，我心里若是没有你，何苦特地揽了这差事借机来见你？”

　　他二人早已相识，而且明显勾搭在一起，七宝在旁边看得十分真切，可是喉咙中却发不出半点呼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上去踹死那两人！

　　这惠清借着化缘为由，经常出庵，实则是厌倦了佛门清规戒律，偶然在街头与贺兰茗相识，怎么挨得过他巧言如簧，一来二去便成了他囊中物，只是化缘到底次数少，一身尼姑的打扮跟个公子哥儿见面还是引人注目。不如借着庵院为隐蔽好，因为这里常有内眷来烧香，贵族家中不免派人护送，一般都是家丁即可，偏偏贺兰茗只要家中一有女眷上香，便自告奋勇，家里见没有闹出什么事儿，便随着他去，哪里会想到每次他都是偷偷进入后面的厢房与人私会！

　　这庵内香火极盛，平日里尼姑各司其职，忙忙碌碌，谁还管得上这惠清去了何处，她便经常趁着人多跑来与贺兰茗玩乐，神不知鬼不觉。正好贺兰茗觉得与她往来，十分刺激有趣，哪里还顾及这是佛门清静之地！

　　惠清抿嘴一笑，扭捏不语，只瞧着七宝不说话。七宝心里猛翻白眼，心想这两人还真是坏得般配！

　　贺兰茗双手抱住她又道：“今日只要成全了我的好事，以后一定不会辜负你！”说完便松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拉过惠清的手，放在她手心里。惠清嗔怪地看他一眼，“又当我图你那点金银，真是！”说是说，解开一看眼睛顿时一亮，不动声色收入怀里，“那你快些，别过分了，我瞧这小姐小模样怪可人的，你可别往死里折腾，悠着点儿！”

　　七宝心里一凉，深刻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原来哥哥说的对，贪玩的孩子没有好结果……
　　
　　“我在外面给你守着！”

　　小尼姑眉清目秀的脸在七宝眼中越发面目可憎起来，她眼看着那扇门关上，却毫无办法。
　
　　七宝脸上气得通红，看起来如同一朵芙蓉花般俏丽，越看越明艳，贺兰茗看得目不转睛，上去就在她脸颊上猛亲一口，把七宝急得快要哭出来，贺兰茗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道：“七宝小姐，自从上次宴会一见，我对你是朝思暮想，只要今日成全了我，想要我去死都可以——”七宝偏开头，越发觉得这人让人厌恶！

　　贺兰茗把心一横，也顾不得担心若是被贺兰公子知道会如何，一把将七宝打横抱起，往榻上一放，便去扯她衣服，七宝明明眼泪都快要涌出来，却死死忍住，只是眼睛里隐约泛着泪花。
　　
　　贺兰茗压上去，一撬开她嘴巴，立刻将舌头伸进去翻搅，七宝看准时机，狠狠一口咬下去，贺兰茗惊叫一声，从榻上滚下来，口中鲜血直流，倒在地上哼哼不已！

　　按说他平日里绝不会如此猴急，但是无奈这样的机会来得太突然，他太过得意，以至于忘了，兔子急了，尚且要咬人！更何况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玫瑰再美，要摘也得除刺，他这样心急火燎，怎能成功？

　　门砰地一声打开，七宝心里一跳，担心是那小尼姑听见动静闯了进来！

　　确实是惠清没错，可是她一进来就摔倒在地，一个年轻男子轻轻扫了一眼门内情形，便从贺兰茗腹上直直踩过，贺兰茗哪里受得住这样一脚，加上口中剧痛难忍，眼睛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来人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衫，眼中一派流光溢彩，嘴角还挂着一抹慵懒笑容，他探头看了七宝一眼，摇摇头道：“小姐这是怎么了？”

　　七宝不能说话，却认得这正是刚才长亭里躲雨的人，她动动眼珠子，示意他自己不能动。
　　
　　“哦——明白！”长乐低声道：“得罪！”七宝都没看清他的动作，眼前一花，就感觉自己肩膀一颤，终于能动了！

　　她跳下来，对着贺兰茗就是狠狠一脚！贺兰茗早已昏过去，哪里能有知觉！

　　长乐站在一边，看着七宝踹贺兰茗，并无出手制止的意思。其实他刚才一直在找七宝，只是苦于没有方向，实在难找，谁知这小尼姑鬼鬼祟祟守在门外，又听见里面似有人声，他才打昏了那尼姑闯进来！

　　没成想，这小姐倒是很——

　　嗯，的确蛮凶悍！看贺兰茗那样子，舌头大概都快被咬断了！

　　“谢谢你！”七宝吐出一口血，擦了下自己的嘴巴，手心竟然全是血，她皱起眉，凶巴巴地又瞪了倒在地上的两人一眼！
　　
　　“我该走了，你也不要留在这里，省得被人发现多生事端。”七宝好心劝他。长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等一下！”长乐走到贺兰茗身边，从他嘴上抹下不少血，接着换到小尼姑一边，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松松掰开她嘴巴，将血全部抹在她唇齿之间，血不够了，他还转到贺兰茗那儿去又抹来许多！
　　
　　呃？他这是在做什么？

　　七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忙来忙去，嘴角还一直挂着诡异的笑容。

　　“过来帮把手！”长乐不忘向七宝招手！

　　七宝愣在原地不动。

　　长乐便独自将那小尼姑半扶到塌上，回头看七宝：“拉开她的衣襟。”

　　啊？七宝惊诧，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

　　长乐看着一脸茫然、似乎突然没了反应的七宝微微一笑，“不要误会，朕…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过来拉开她衣襟，尽量凌乱一点！”

　　七宝想了想，还是跑过去将那女尼的衣襟扯开，长乐看着地上仍然昏迷不醒的贺兰茗，满意地点点头。向七宝挥挥手，“出去吧！”

　　可是未到门口，长乐便用力一拉，木柜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七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长乐一下子拉住躲进对面一间厢房。

　　“嘘，别出声！”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还神秘地将门缝打开一点点，恰好既能看清对面情形，又不被人发现。

　　果然不一会儿，就冲过来一个尼姑，她见那里面情景，惊慌失措地大声喊叫，于是呼啦啦出来好多出家人，接着还惊动了掌事的师太。

　　贺兰茗已被众尼姑七手八脚绑在凳子上，捆得严严实实，接着被冷水泼醒，他瞪大眼睛，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横眉竖目的师太，慈眉善目的模样是半点也无，声色俱厉：“说！你怎么会混进庵里来！你对惠清做了什么！”

　　贺兰茗死命想要说话，无奈舌头被咬破，失血过多，语句含糊，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他莫可奈何，只能眼珠子直往惠清那里转，盼望她来解释！可那惠清此时也醒了，迷迷糊糊还没分清怎么回事便被师姐们围住安慰，一个冷面的尼姑劈头盖脸地骂道：“肯定是这狗东西趁着人多，混进来轻薄惠清，她抵死不从，这恶贼便想胡来，惠清才咬了他舌头！师太你看，惠清嘴巴上全都是血！”
　　
　　众人对这番推理显然佩服之至，纷纷点头，都骂贺兰茗不是东西！

　　师太安慰道：“惠清，你不要怕，如实说，不管这狗东西是什么人，都有我们大家给你做主！”
　
　　惠清望了一眼正急迫地看着她的贺兰茗，似乎要张口，又怯生生地瞅瞅诸位师姐和拉长了脸的师太，白了一张脸，犹豫再三，她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是，他是想要轻薄我！”
　　
　　她说完还哇地一声哭出来，也不知道是有苦说不出，还是做戏给人看，只是她如今满牙关都是血，又一副怯弱不胜的模样，说什么也都有人信！那师太一看果真如此，火气再也压不住，咚地一声，一脚踹在贺兰茗肚子上：“不要脸！”

　　贺兰茗连人带椅子被踹翻！像冬瓜一样倒在地上，滚到一边！

　　师太心里另有一番计较，住持师太将掌事一职交给她，如今住持在大殿讲经，却出了这样的事，一旦叫住持知道，多少也要怪她守庵不严，当下对贺兰茗恨之入骨，直觉这人是故意趁着今日这要紧的时候来拆她的台，一脚还不解气，上前去啐了一口！

　　可怜贺兰茗满口血污，话都说不出来，更遑论解释，他恶狠狠地盯着那哭哭啼啼的惠清，十分气恼她临阵倒戈！

　　“无耻之徒！”

　　“打他！”

　　“踹他！”

　　“揍他！”

　　众尼姑在掌事师太的带动下，为表对惠清誓死捍卫贞洁的伟大举动的认同与支持，纷纷上前你一拳我一脚拼命往贺兰茗身上招呼，唯恐自己动作慢了点，让别人以为自己对这种恶人不够愤怒！全然忘记自己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阿弥陀佛！总算打得不冤！

　　惩恶，大功德啊！

　　七宝强忍着笑从门口的缝隙向外窥视，她现在很高兴，很解气，觉得心里特别舒畅，却忘了自己的手还牢牢被人攥着。

　　“把他押到后面柴房去，等小姐们都走了，回禀过住持后再作处置！”

　　贺兰茗被两个力气出奇大的尼姑提起来，脸上鼻青脸肿，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子真是完了，一旦被押回去，少不得父亲一顿打！他再也没功夫去计较七宝到底去了哪里，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黯淡的前途！

　　“真的谢谢你！我该走了。”七宝看着那群人离开，才打开门要出去，却突然顿住，低下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还被人紧紧握住！

　　长乐笑容不减，轻轻松开她的手，“不好意思，刚才太紧张，没有注意到。”
　　
　　七宝摇头示意没关系，刚要离开，长乐突然道：“可是这位小姐，你的手上都是血，就这样回去好吗？”

　　七宝摊开手心，确实血糊糊的，也不知道刚才这个人怎么握得下去，她说头：“那我去溪边清洗一下再回去，谢谢你的提醒。”

　　她语气十分客气，带了点疏离，没有因为长乐救了她就放松戒心，长乐笑笑，不以为意地将手伸出来给她看：“一起吗？”

　　他的手，同样沾满了血迹。

　　……

　　七宝蹲在溪边，将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还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清洗了口中的血腥味，虽然很是恶心，但是在关键时刻，这一招还是很有用的，她暗笑，估计那贺兰茗回去之后没个两三月舌头都好不了！该再狠点，干脆咬断最好！

　　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她立时远离了他，长乐无辜道：“我是看你袖口被水弄湿了，想要帮你挽起来而已。”

　　“谢谢。”

　　“不用客气！”长乐无所谓地笑笑，将手从半空抽回。

　　“那我走了，还是多谢你帮忙！”

　　“等等——”

　　七宝又顿住身形，不解地看着他。

　　长乐愣了愣，他只是直觉想要留住她，并没有特别需要说的，眼睛转到满园鲜花上，他笑得十分从容：“这位小姐，我好歹帮了你的忙，你不能这样就走吧！”

　　“我也有事要麻烦你！”

　　七宝眨眨眼睛，很是诧异。

　　“我母…亲，我母亲明年要过四十寿辰，我今年想要在她的住所周围种上鲜花，以备明年为她贺寿，却不知道哪种花合适，我又没有兄弟姐妹，没人可以商量，能不能请你帮我做个参谋？”
　
　　长乐说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海明月明年也还未到四十，就算真是做寿，也不需要他费心去准备贺礼，早有礼部官员打当妥帖！况且太后宫中素来种植牡丹，根本不会改种其他花木，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七宝能多留一会儿。

　　七宝直觉他有点问题，但还是站着没走，毕竟他刚才确实救了她，帮了忙，还让她出了气，可是就怕哥哥知道会不高兴，左思右想，她还是不愿意欠他人情，不过是帮忙出个主意，不需多长时间，总不至于太费事。

　　“牡丹是花中之王，艳压群芳，你看可好？”七宝站在溪边，也没细想便道。
　　
　　长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明亮的眼睛，摇头道：“牡丹是美，可是花开不香。”
　　
　　七宝低头想想，觉得随便应付实在不好，便真心道：“要不然，玫瑰？玫瑰花开，又香又美。”
　
　　长乐轻笑着摇头：“玫瑰有刺，扎手会疼。”
　　
　　“水仙？”

　　“清高自傲，孤芳自赏。”

　　“梅花？”

　　“清香有余，丰美不足。”

　　七宝咬嘴唇，开始犯愁。长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犯难，十分喜乐。

　　“菊花？”

　　“韵味是有，过于素净。”

　　七宝彻底无语，看着长乐，无奈道：“那我也没办法了，你看看你母亲生日是什么时候，那月份什么花开得最好最美，就种什么花好了！”

　　长乐刚要说话，有一人满头大汗，匆匆跑过来，看见长乐站在溪边才如释重负：“少主子，可找着您了！”

　　长乐瞥他一眼，眼中暗藏不悦。

　　小金子冷汗涔涔，壮着胆子道：“少主子，大殿都散了，该回去了，再晚——”
　　
　　七宝一听也着急，忙问：“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长乐正在想小金子隐含的话是说宫门要关，还是太后要怪罪，没留神听七宝说什么，只下意识地点点头。

　　七宝便先行离开，长乐还站在那里，片刻后才想起应该回头再看一眼。

　　但等他回头时，七宝已经走出了园子。


六三

　　七宝一下马车，便看到贺兰雪站在门口，她飞快地扑过去抱住，“哥哥！”
　　
　　贺兰雪淡淡一笑，摸摸她的头，“玩的开心吗？”

　　七宝想起刚才种种诡异情形，她连玉娘都瞒着，就是怕贺兰雪知道后要生气，这时候怎么可能说老实话，想想便说：“七宝很听玉娘的话，都没有乱跑，在庵里玩来着！”

　　贺兰雪却十分反常，并没有追究之意，只是轻声道：“七宝，有一个人，想要见见你，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你要见吗？”

　　什么人等她？

　　七宝疑惑地看向贺兰雪身后，一个蓝衣公子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一步跨过门槛来，似想要上前抱住她，七宝觉得他有点面熟，却已不记得，他就是她曾经给过允诺的海蓝哥哥。
　
　　海蓝突然上前拉住七宝的胳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当初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七宝，你相信我！”

　　七宝用力甩开他的手臂，躲到贺兰雪身后去 ，“哥哥，他是谁？”

　　贺兰雪沉默不语。

　　海蓝未及防备，竟然被她推得倒退了半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
　
　　七宝看他神情有几分不对，紧紧抓住了贺兰雪的袖子，她今天受到不少惊吓，还没平复过来，只当又遇见一个疯子。

　　海蓝怔怔看着七宝，她正紧紧攥住贺兰雪不放，眼中露出的分明是陌生畏惧的情绪，他喉咙哽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那时他被太后和父亲联手给骗了，他们送他出了京都，他醒过来的时候，“海蓝”就已经是个死人，他不能回来，不可回来！一旦他回京都，就证明父亲在欺君，坐实了逃婚的罪名，那么海家一门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纵然父亲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他仍不能弃他们的生死于不顾！因此他不得不听从太后的密旨赶赴边疆，以多年前失踪的海云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一年多以来，他一直将对七宝的承诺牢牢记在心里，只等着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后能名正言顺地获得太后的认可，回来找她。战事一结束，他丢下一切，风尘仆仆一路赶回京都，万万没有想到，遇见的竟然是这种场面！

　　他设想过千百种局面，七宝可能会惊讶，会生气，会以为他故意欺瞒，会对他愤怒失望，会不肯原谅他，可是他从未想到过，在七宝的眼中，他此刻竟然跟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一时间胸口疼痛，全身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头脑中空空荡荡，海蓝低头凝神想了想，突然觉得七宝是不是故意生他的气，跟他闹脾气，才装作不认识他，对他这样冷淡，他仿佛抓到了一丝救命的稻草，低声哀求道：“七宝，你跟海蓝哥哥开玩笑……开玩笑的是不是，你不会不认识我的，我们明明约好的……”

　　“你过来好不好，我不会伤害你的，海蓝哥哥不会对你怎样的，七宝，你……”
　　
　　可是任由他说什么，七宝始终躲在贺兰雪身后，漠视他所说的一切。

　　玉娘叹了一口气，“海公子，有什么话，进府再说好不好？你这样会吓着七宝的。”
　
　　贺兰雪先拉着七宝进去，擦身而过的瞬间，海蓝想要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七宝一颤，避开了。

　　到了庭院里，海蓝便不肯再往里走，“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贺兰雪，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贺兰雪把七宝拉出来，“别害怕，他不会伤害你的。七宝，哥哥对你说过，以前的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但是既然这位海公子想要知道，你不妨清楚地告诉他，你认识，海蓝这个人吗？”
　　
　　七宝看了一眼贺兰雪，又回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玉娘，意识到了气氛的紧张，心里顿时有点惶惶不安，但她还是诚实地摇摇头。

　　正因为诚实，才更伤人。若她肯说句谎话，骗骗海蓝，倒还有几分缓冲的余地，海蓝心心念念赶回来，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换了任何人都很难承受！

　　他面色一阵青白，伸出手，指着贺兰雪：“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分开我们的罪魁祸首！”
　　
　　七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贺兰雪脸上未有丝毫动容，轻轻拉过七宝来：“不要听他胡说。”

　　“我胡说？贺兰雪，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有什么对不起你，先前早已说过，你若是爱七宝，就应当跟我公平竞争！为什么要做拆散他人姻缘的小人！我错交了你这个朋友！”海蓝目光凌厉，声声指责！他隐忍到现在，不过是不想拆穿他贺兰雪的阴险面目，多少顾念着同门之谊，朋友之义，可是他苦苦撑到如今，却不想最终失掉七宝的人，会是自己！

　　贺兰雪面色虽然未变，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她的手，像是恐惧失去她的温暖：“七宝，你相信他所说的话吗？”

　　七宝神情微微有些迷茫，却下意识地向贺兰雪身边靠近了些。

　　海蓝突然解下一把剑来扔在地上，“这把纯影剑，是攻城时，兀术王子匆匆丢下的，而你贺兰家，正是当初搜寻这把剑用于拉拢敌国王子的叛逆！”

　　“叛逆？”贺兰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悠悠道：“当初兀术王子滞留京都，多少王公大臣都去给他送礼，未必你海家不送，别人就送不得？”

　　海蓝此时已经不再如往日一般沉不住气，他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生气，冷冷道：“兀术国内向来最缺的不是粮食不是武器，而是盐！你贺兰家如今一手掌控的便是这运送私盐的生意，当初要求兀术提出和亲人选的背后操控者，你敢对天发誓，不是你贺兰雪！”

　　贺兰雪微微一笑，“没有证据的事情，海公子还是不要乱说，毕竟这通敌的罪名，贺兰家可是承担不起！”

　　海蓝咬紧牙关，贺兰雪做事向来谨慎，如何会留下把柄给人，战争一起，对贺兰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两边都可获利，一方面将海家调离京都，独揽大权，另一方面前方运送物资的一切事宜接手的都是贺兰家的人，他们可以得到的好处可想而知。怎能让人相信，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证据？证据只给相信他们有罪的人看，除非找来兀术王子当面对峙，否则一切都是死物，毫无用处！
　　
　　历经近两年的战争，双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僵持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兀术大可汗病逝，兀术几位王子开始陷入夺位的厮杀，再也无暇顾及对外的战争，大历才能取得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可是他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海蓝直到今日才想明白，当初的和亲人选，是谁都不要紧，因为这不过就是一枚棋子，而这个头衔当初差点落到海蓝身上，不过是因为，他碍着了贺兰雪的事！
　　
　　海蓝心里还存着一分希望，他只望七宝知道这些，会远离了贺兰雪，他以为，她不会完全忘记他，他必须挽回，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七宝，跟贺兰雪这样卑鄙的男人在一起！
　　
　　“七宝，我不管你为什么会不记得我，我相信这一切都是贺兰雪的阴谋，他想尽一切办法将你我隔离，为的就是实现他自私的目的！你怎能相信他，你怎能跟这种人在一起？”
　　
　　“你走开，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连玉娘都惊讶地看着一向十分平和乖巧的七宝，想不到她居然这么维护贺兰雪，更想不到在亲眼见到曾经的恋人之后，她竟然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起来！

　　七宝不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她或许对往日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情没有记忆，可是她对海蓝这个名字有熟悉的感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七宝就觉得很奇怪，她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可是她几乎不能分清，这份熟悉是来自于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与她相识……
　
　　但她不能容忍他这样说贺兰雪，她病得那样糊涂的时候，只有贺兰雪在她身边照顾她，她病得不记得以前，哥哥也从未嫌弃过她，可是现在，这个人，凭什么要来指手画脚！
　　
　　没有人比贺兰雪心里更快意，看着海蓝犹如受到重击的表情，他才觉得长久以来的付出得到了回报，他要她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贺兰家的事情他甚少参与，之所以去找贺兰傅贤，就是为了调开海蓝，可是，不管他去与不去，贺兰家推出来的和亲人选，都会是海蓝！这些年来两家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合作关系，而如今贺兰家已经不愿意再与人分享利益，趁着战争的机会，夺取更多的家族利益，这本不难理解。他贺兰雪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海蓝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来，他也不很在乎，只要达到目的，什么手段，有什么要紧！
　
　　他从没觉得自己错！

　　海蓝的指责他无意辩驳，爱情中要论对错，要论是非，本就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得到就是得到，失败就是失败！

　　要讲风度，要论得失，就注定被他抢走！

　　贺兰雪轻轻揽住七宝的肩膀：“别生气，我想海公子也是一时太着急！”
　　
　　海蓝当然愤怒，尤其当他看见七宝居然对贺兰雪言听计从的时候，他更觉得自己被摒弃在外，只是短短的一年多时间，七宝居然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全都是贺兰雪！他居然还在这里装好人，装大方，还让他们见面，根本就是要让他看到现在的七宝心里……根本就没有海蓝这个人！
　　
　　贺兰雪明明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然而真正击垮海蓝的，不是贺兰雪，而是将他彻底遗忘的七宝！

　　“你就这么轻易的忘记我？不过才一年多……你就能投入他的怀抱……七宝，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女人！”

　　“我忘记了，你跟他早就不是什么清白的关系，我真是蠢，怎么会相信你在等我，怎么会拼命也要回来！”

　　“说什么会一辈子不离开我，到头来我才是那个傻瓜！”

　　海蓝根本已口不择言，他的心痛苦地紧缩成一团，痛苦无法排遣，眼睁睁看着七宝这么维护贺兰雪，嫉妒，怒火在他胸口膨胀，找不到任何出路，他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理智与冷静已经同时抛弃了他，他像是一年多前一般毫无进步，被爱恨冲昏了头脑，只想要拉七宝跟他一起坠入深渊，他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不停地将自己胸口的痛苦传递给她知晓，他不要做外人，不想做被遗忘的那一个……

　　任何人在感情面前都会变得幼稚可笑，他也是如此，不管不顾地说，不在乎七宝受到伤害与否。
　　
　　“我为什么这么蠢，要相信你这样的女孩！你根本是人尽可夫！”
　
　　“住口！”贺兰雪分明看到七宝摇摇欲坠，她那么敏感而脆弱，很容易受到伤害，她总是笑总是开心，只有他知道她都是背着别人哭！他小心翼翼呵护着她，宝贝着她，精心捧着她，爱着她，如何能忍受海蓝这样折辱她！

　　海蓝被这一声喊得愣住，他怔怔看着七宝的脸，只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不，不是这样的，七宝在他心里，分明那样珍贵，他那么那么爱她，怎么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七宝——”

　　刚想要解释，想要挽救，想要弥补，贺兰雪已经一掌向他打来。

　　海蓝根本心神大乱，丝毫没有防备，勉强侧身避开要害，还是被这一掌重伤肩头，只觉得一阵血气翻涌，踉踉跄跄退了几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蓝衫上染上血迹，更显得落拓。
　　
　　七宝一愣，呆呆看着这一幕，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模糊的人影，却怎样都看不清面孔！玉娘匆忙拉着她退到一边去，生怕她这样傻傻地站在那里，会为他们所伤！

　　海蓝此时已经清醒过来，胸中怨恨难忍，当下不再言语，拼尽全力要与贺兰雪一搏！若是一年多前，他或许还会输给他，可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海蓝，战场上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他不能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此刻他杀心大炽，恨不能立刻杀了这个夺他爱人的卑劣小人！

　　几招一过，他看准机会，左掌用力拍出，正中贺兰雪心口。

　　贺兰雪倒飞而出，‘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当下面色煞白，显然是受了重伤！七宝惊呼一声奔过去，泪珠顿时滚落下来！

　　海蓝愣住，他根本没有可能这么快打败贺兰雪，明明刚才贺兰雪可以向他击出一掌，他本就打的是两败俱伤的招式，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贺兰雪这么轻易地被他打中，反倒是自己半点没有受伤！怎么可能！

　　“玉娘，快叫杜良雨来，快啊！”七宝惊慌失措，想要扶住贺兰雪，又怕他痛，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注意到，海蓝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失了魂魄……


六四

　　“打她！”

　　“野孩子！”

　　“打死她！野孩子！”

　　“你骗人，我有娘！七宝不是野孩子！”

　　“你没爹，没爹就是野孩子，噢噢！没爹的野孩子！”

　　她不是！她有娘！乳娘就是她娘！他们胡说！七宝明明不是野孩子！呜呜，可是七宝的爹娘到哪里去！

　　为什么不来找他呢？不要她了吗？

　　七宝猛地一惊，梦中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切仿佛都发生在昨天，她本是双手支额坐在床边，这下子差点摔下来，好在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做噩梦了？”

　　贺兰雪脸色有些苍白，可是人早已清醒过来，只是不敢惊动她，便帮她盖了衣裳，坐在床头静静看着她的睡容。

　　好在他动作不慢，否则七宝非得一头栽下来不可！

　　“哥哥，你醒了？”七宝惊喜万分，虽然杜良雨看过后说没大碍，死不了，但是死不了也很严重，七宝是不相信这个半吊子大夫的，总觉得他说话没正经，医术也不靠谱！

　　“我好了很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贺兰雪摸摸七宝的头，唇畔露出温柔的笑容。不小心牵动伤口，轻咳一声，吓得七宝手忙脚乱跳起来要去叫杜良雨，贺兰雪一把拉住她：“不用，我真的好多了。”

　　虽然他是故意摆下阵来，可是伤口是一点不假的，正中胸口，没有月余的休息，根本无法缓过气来。

　　“哥哥为什么要跟那个人打，那人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七宝红着眼眶，碎碎念个不停。

　　似是抱怨，更多的是心疼。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贺兰雪脸色苍白，握紧她的手，安慰着她。

　　“哥哥你醒了就好了，我现在就去跟那人说清楚，让他以后别再来我们家了！”七宝抹抹快要流下来的眼泪，飞快地站起来。

　　“不要去！别走，我想你陪在我身边。”贺兰雪轻声地请求，眼角竟然也微微泛红。
　　
　　那个蓝衣公子现在还一个人站在庭院里，七宝知道，他在等她，想要跟她说话，可是刚才贺兰雪未醒，她根本没有心情去管那个人，他也想知道，那个自称海蓝的男子，跟她，是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听到她不认识他，竟然会那样激动，甚至于出口伤人。

　　口出恶言，七宝虽然会被刺伤，但是她隐约觉得，那个人不是坏人，他也许真的认识她，不，他肯定认识她，否则为什么要这样生气，潜意识里，七宝觉得，他们或许真的曾经很要好！
　　
　　她突然，对自己的过去，有了好奇心。

　　七宝听话地重新坐回床边，握住贺兰雪的手，低头想了又想，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哥哥，那个人，是认识我的，我过去，真的跟他……”

　　贺兰雪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七宝，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他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时间像是瞬间终止，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喉咙来。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她在怀疑，她怀疑他欺骗她，他所有的一切努力，都要付诸东流了，只因为她跟海蓝见了一面，只见了一面，她竟然突然问起过去，这一年多以来，他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的过去，竟然这样轻易被她提了出来，他会同意他们见面，未必没有存心试探的意思，可是这样一试，这种结果，他……

　　“你是不是在耍我？你早就已经想起来了是不是？你等着看我的笑话？你要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最喜欢我，难道都是假话！”贺兰雪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他摔开她的手，一下子狠狠扼住她的肩膀，七宝惊惶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过问了一句，他怎么会这么惊讶，这么激动！“我——”七宝想要说话，可是触及到他黑不见底的眼睛，立刻哑然，像是被莫名的力量夺取了声音！

　　贺兰雪的眼神不知不觉中带了一种冷酷的审视，他跟自己说，只要她否认，只要她仍然认为他是最重要的，最喜欢的，他什么都不计较，对于以前，他都不放在心上。可是看到七宝吞吞吐吐，他并不觉得那是惊慌失措，他以为这是一种默认，一种不能明说的情感，或许，在她心里，一直有海蓝的存在，她根本就没有半点忘情于他，现在他回来了，她就迫不及待想要飞去他的怀抱，她把他贺兰雪当成什么呢？救命的浮木？只要脱离了淹死的危机，立刻就可以一脚踹开，可以随随便便当作垃圾一样扔掉的男人？

　　“你一直在等他吗，现在他回来了，你是不是终于可以脱离我了，感到兴奋，开心？那你滚，立刻滚，他就在外面，跟他一起走，我不要再见到你！”

　　长期压抑的恐慌与不安在这一刻爆发，七宝从未见过这样失去控制的贺兰雪，她记忆中的哥哥是绝没有这么冷酷的时候，也从不对她大声这话，他的眼神，永远是宠溺的，温柔的，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喜悦地看着，她做错了事，他也没有这么严厉地对她吼过，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还没有做？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不过是想要问一句过去，难道她想要知道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行吗？她又没说要离开，她只是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想要跟站在外面那个人说清楚而已，这也错了吗？

　　七宝同样被惯坏了，宠坏了，她体会不到贺兰雪此刻的心情，她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想也没想地推开贺兰雪，就要冲出去。

　　贺兰雪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从后面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七宝，“是哥哥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胡言乱语，我是疯了才会说这样的话！对不起七宝，别走！”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因为他让情感控制了他的理智，让妒忌和惊慌烧昏了他的头脑，七宝是这样的担心他的伤势，他却怀疑她，担心她不够真心，还要这么伤她的心，他怎么能像海蓝那样愚蠢，他差点犯了最愚蠢的男人才会犯的错！

　　差点亲手将心爱的人推开！推入别人的怀抱！

　　七宝很生气，被贺兰雪抱住之后还是觉得很委屈，她不想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的，可是她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或者说，她有记忆的部分，一直是幸福而快乐的，简单地活在贺兰雪的爱中，没有想到过，这样强烈的爱背后，也隐藏着深深的不安，来自于贺兰雪的不安，如今他也让她陷入了这种漩涡！

　　但是不管她怎么生气，怎么用力推他，贺兰雪都死死抱住她没有松手，生怕他一松手，七宝就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他紧紧地抱着她，亲吻她不断落下的泪水，一叠声地向她道歉，以至于到了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来自于何处，他怎么能因为一句都没有说完的话就这样生气，不，也许是他压抑了太久的恐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突然一下子爆发出来，不但吓坏了七宝，也吓坏了他自己！

　　“对不起，都是哥哥的错！”
　　
　　“七宝，不要哭了！”

　　“哥哥以后再也不会对你这么凶！”

　　七宝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挣脱他，贺兰雪刚想要拉住她，却发现她不是往门外跑，而是蹲了下去，抱住她的膝盖，把头埋起来，拼命地哭！贺兰雪胸口的伤处有些隐隐作痛，他分不清是来自于伤口还是心脏，也许根本靠得太近，以至于他无法分清，他也顺势蹲下身子抱住七宝，“对不起，哥哥惹七宝哭了，七宝，把头抬起来好不好？”

　　七宝并不理睬他，只是把头埋起来，很认真，很认真地哭着。
　　
　　知道有人疼爱她，知道他会心疼她，七宝的泪水却反常地掉的更凶！像是故意要哭给贺兰雪听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奇怪的心思，到底是怎么了，像是他惹得她生气，惹得她伤心，她便也要他也着急，要他也后悔，要他也痛苦！

　　明明，明明在他道歉的一刹那，她就已经不那么生气了，就已经不想哭闹的！因为她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在别人面前，从来都是喜笑颜开的，只有贺兰雪，她还是想要任性，想要他宝贝她！也许就是怪他，平时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将她彻底惯坏了，半点委屈都不能受，任何来自于他的严厉和冷漠，她都不想要承受，更何况他这么凶地吼她！还要她滚！她能滚到哪里去？离开贺兰家吗，不，她绝不走，绝不！

　　贺兰雪低声地咳嗽，可还是不间断地对她说话，哄着她，向她道歉，但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怎么安慰她，七宝还是一声不吭，哭泣越来越小声，渐渐变成轻微的啜泣，可是却半点没有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意思，还是死死埋着头！
　　
　　直到贺兰雪叹息着坐在她身边，轻轻伸出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最讨厌哥哥！”七宝一抽一抽，还是轻声抱怨着。

　　贺兰雪拍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他自己却猛烈的一阵咳嗽，七宝心里一颤，想要抬起头来看他，却生生忍住。
　　
　　“你还要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只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厌倦我了，烦我了，想要把我推给别人，还说是我想走！都是你不好！”
　
　　七宝眼泪汪汪地抬起头，脸上哭得像个小花猫一般，贺兰雪苦笑，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以后哥哥再也不会这样！”
　　
　　哼！七宝气呼呼地把眼泪都擦在贺兰雪的袖子上。

　　“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赶我走了！”七宝直视贺兰雪的眼睛，认真地寻求他的保证。
　　
　　贺兰雪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需不需要发誓？”

　　“哼，男人发誓要是有用的话，母猪都会上树！”七宝脱口而出。

　　结果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好象是有谁告诉她的，到底是谁说的？谁曾经告诉她这样的一句话？

　　一个女人的身影瞬间在她脑海里闪过，这是她印象最深的记忆，藏在大脑的最深处！
　　
　　贺兰雪见她神情迷茫，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得微微出神，明明刚才还生气，现在却是一副可爱的模样，手指不由得缠紧了她的发丝，衔住她的嘴唇，仔细地品尝着，她的唇角还有泪水苦涩的味道，他将她的泪水全部卷入自己的口中，像是要记住这种味道，从此以后，不再让她伤心落泪，不再对她生气，不再失控地对她发怒！

　　七宝小小声地喘息着，泪蒙蒙的眼睛氤氲上一层雾气。

　　嘴唇一被放开，她就抓住贺兰雪的袖子，攥得死紧，“我以后可能会很任性，很坏，哥哥也不会嫌弃我，不会赶我走吗？”看到贺兰雪点头，她才高兴起来。

　　“七宝，我们马上就成婚好不好？不要管什么闺试，我们早点成婚！”

　　“才不要！闺试有什么难的，人家能通过，七宝也能通过！”七宝骄傲地扬起嘴角。
　
　　贺兰雪叹了口气，不知道为她高兴好，还是为自己悲哀好。

　　这个晚上，七宝如童年一般躲在贺兰雪怀里入睡，浑然忘记自己想要问的，那些关于自己的过去；也不再想到，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她，想要听她的解释，却怎样都等不到，只能伤心地离开。
　　
　　贺兰雪的手臂都已经酸麻，但是他只要略略一动，就会惊扰到睡得眉眼皱成一团的七宝，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将自己的手臂借给她做枕头，比起以往他所认识的那个乖巧到让人心疼的七宝，贺兰雪觉得这样一个会生气，会发怒，会耍小脾气的七宝，才更真实，与他更贴近，那么乖巧，那么听话，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害怕被人丢弃，也许是因为童年不幸的际遇，使得她对人生充满了不信任和不安全感，即便他努力营造出温馨安逸的环境，可是在她内心深处，还是很难接受。但是失忆以后的七宝，变得比以前更开朗，更活泼，更坚强，可是在某些方面，也显得更像真人，高兴起来像是一团火，生气起来像是一阵风，对贺兰雪来说，这正是他所缺少的，个性中本该存有的强烈的爱恨，他全部都给了她。与其说是他找到了七宝，不如说是，他找到了自己，失去的自己。就如同他所说，不管是怎样的七宝，他都喜欢，他都如此钟爱。

　　睡梦中的七宝轻声地嘀咕了一句，贺兰雪没有听清，他只是将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无可奈何地躺在一边。

　　话说回来，他好像才是受重伤的病人……

　　大历十七年，楚柯击败他的兄弟们，登上兀术大可汗位，他派来使者，再一次向大历提出和亲的请求，这一次，兀术使者带来了一个玉镯，向大历的皇帝，求娶这个玉镯的主人，一位他一见钟情的美貌少女。这件稀奇的事情，再一次在大历国都，掀起风波……


六五

　　京都，正是一派繁华的盛景，大历对兀术的战争终于结束，人们沉浸在愉快和骄傲的情绪中，仿佛那场惨烈而可怕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你叫我出来，又不肯说为什么，光是一个劲的灌酒有什么用？”

　　“海大公子，我可不是很有空闲，今天可是推了两个庆功宴才得空，你若是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

　　海蓝却仍是不理睬，兀自往自己酒杯中倒酒。

　　勃日暮叹息一声，走到花厅门口，唤来这酒楼房间外伺候的小厮，给了他一锭银子，低声吩咐几句，那小厮连声应承，一溜烟下了楼。
　　
　　勃日暮又走回去。
　
　　若有所思地看着海蓝手中的酒杯：“又是为了那丫头？”

　　海蓝手中的酒杯抖了抖，清澄的液体差点撒出来。

　　勃日暮扇子轻轻在手掌心敲了敲，笑道：“莫不是她生你气，不肯原谅你？”
　
　　海蓝咬牙切齿地道：“若是这样，我也不怪她，但她不该，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样将过去——一笔勾销！”
　　
　　勃日暮挑起眉头，状似无心：“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越发听不懂。”

　　海蓝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低哑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怨恨，“她分明是爱上贺兰雪，却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这样莫名其妙地就说不记得我！叫我——”

　　勃日暮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也笑起来，可是那笑容却分明有些奇怪，有些说不出的僵硬，“你怎么知道，她爱……爱贺兰雪，她对你说了？”

　　海蓝凄然一笑道：“哪里用得着她说什么，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肯出来见我一面。”
　　
　　“分明是她自己变心了，却拿不记得来搪塞我！”

　　勃日暮的手掌连扇子一块狠狠拍在桌面上，扇骨应声而碎，海蓝惊讶地抬起头来，勃日暮讪讪笑道：“我是替你鸣不平！”
　　
　　海蓝没在意，只喃喃道：“你没看到她当时的眼神，我不过打了贺兰雪一掌，倒像伤到的人是她。”
　
　　“看她瞧那贺兰雪的神情，我简直要就要发狂。”

　　“看不出来那丫头没心没肺的小模样，对贺兰雪这么上心。怪不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勃日暮自言自语道，明明是回答海蓝，却又好像似听非听，心不在焉。

　　“我为她费尽了心思，她也没有那般瞧过我一眼，我现在——”

　　这时候便见小厮掀开帘子进来，后头还跟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

　　小厮带人到了，行礼后便转身退下。那女子大大方方走近前来，十足娇美模样，向他们行了礼。
　
　　勃日暮这时才回过神来，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这女子随身带着琵琶，是被勃日暮从附近有名的花楼里请来弹曲解闷的。
　　
　　“奴婢秋娘，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你随便选一首吧。”

　　她嫩葱一般的手指轻轻一拨、一揉、一划拉，勃日暮便听出来，这个女子的技艺不俗，他心里正烦躁的很，刚才还没仔细打量她，这会儿才看清楚，她一身鹅黄的罗裙，在这春天显得格外娇俏，只一双眼睛始终脉脉含情，嘴唇微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些许的矜持笑容。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像是要在她脸上寻出什么来，末了看得那女子羞怯地低下头去，勃日暮才勾起笑容，这烟花女子的年纪不算轻，偏偏这一派羞涩模样宛若少女，看来是个久历风尘的女人，他看了一眼正自斟自饮的海蓝，心里转过一个主意，却继续劝道：“既然是个不爱你的，就忘了吧，这天下女子多的是，何必为了一个如此自苦，你海公子如今立下这般功勋，有太后为你正名，可以堂堂正正地留在京都，难道还怕娶不到美娇娘。”

　　奈何海蓝恍若未闻，自说自话，“我今天还一直在幻想，她能醒悟过来，明白我对她是一片真心，知道贺兰雪是个怎样卑劣的小人！”
　　
　　“她如果能那样看我一眼，我便是立即为她死了，也甘心。看到他们那般旁若无人的要好，我恨不得将那贺兰雪杀了才好！”

　　勃日暮皱眉，“既然如此，那就杀了他不是更好？”
　　
　　“可现在他是七宝心里喜欢的人，我如果真的杀了他，只怕以后连见都不敢去见她。”
　　
　　海蓝话说的平平淡淡，可言谈中难言的痛苦听来却让人心惊，那弹琴女子一边弹着，若有若无地看了海蓝好几眼，面上还是一派自然，心里早已十分动容，只想不到天底下还有用情这么深的男子……欢场打滚这么多年，她看多了男人逢场作戏的丑恶嘴脸，无意中见到海蓝这般的年轻公子，初时不过觉得他面孔十分英俊，可是好看的男人她见得很多，也不见得有多稀奇，就像他旁边那个锦衣玉带的公子，看起来十分温柔优雅，可眉宇间隐隐藏着锋锐，并不真见得是个温柔体贴的人。秋娘看人的本领，是岁月和经历打磨出来的，她自信不会看错。

　　“我不明白，我只是不明白……”海蓝不停地摇头，似是叹息，又似是愤恨，明亮的眼睛被一层阴霾遮盖，显得忧郁，更显出怨怼，可惜让他忧郁的人，仇恨的人，都不在他眼前。
　
　　“你若是不能杀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抢走，这便是常理。”勃日暮轻轻啜了一口酒，不自觉的又看了一眼正在弹奏的秋娘，脸上突然浮起一种奇怪的笑容。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让秋娘心里一跳，慌忙抬起头来一看，那蓝衣公子手中的酒杯，已经被他生生捏碎。酒杯的碎片，割得他满手都是血。

　　勃日暮淡淡看了一眼，“秋娘，取水来，替海公子清理一下伤口。”

　　秋娘匆忙搁下琵琶，掀了帘子出去。

　　不一会儿，便取了清水和布巾，她半蹲半跪在海蓝脚边，细心地帮他清理了伤口上的碎渣，那伤口她都不忍看一眼，因为碎片已经刺入他的手心，要取出来本就很痛，可这人像是不会痛一般，也许，他心里的痛，更胜过手心的伤处。

　　“海蓝，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个女人。是！我承认，她的确是很漂亮，除了当年美貌冠绝天下的太后之外，京都再想找出这样的美人儿的确很难，可是，既然已经得不到，不如干脆地放手，你若是肯低头看一眼，到处都是美人！”

　　海蓝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秋娘拉住，她很小心地吹了吹他的伤口，海蓝这才看到她的脸。
　　
　　在他的记忆里，七宝的眼睛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像上弦月般微微弯起，总是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不论她开心还是生气，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俏丽和生动。

　　眼前这个女子，一样是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比七宝少了些天真，却多了些情意。
　　
　　看他的时候，绝不像如今的七宝，她那样冷酷的眼神，像是把他当作了仇敌，而绝非是一个倾心爱慕她的男人，但凡她对他还有一丝情意，也该知道，那眼神有多伤人……

　　秋娘心里一动，脸更红，头垂得更低，手上包扎的动作更温柔。

　　海蓝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勃日暮笑了，他的笑忽然变得很轻松，很愉快：“你瞧，秋娘不也是个美人，你若是喜欢，今晚我作主，让她陪你一晚，保证你明天早上起来就记不起七宝是谁了。”

　　海蓝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中显露出一点迷惘，他也想知道，是否真的能如勃日暮所说，他今天醉死，明天早上就能不记得她了……
　
　　但愿吧……

　　当晚半醉的海蓝被勃日暮差人送进了秋娘的香闺，勃日暮心中终于觉得稍微舒坦了一些，好像搬掉了一块石头，或者是，无形中消灭了一个对手。尽管这个人，也是他的朋友，是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
　
　　只是，人在某些时候，还是要自私一点的。
　
　　第二天近午时，勃日暮特地请人去叫了那秋娘来为他弹曲子。听曲是假，看戏是真，他巴不得海蓝干脆就住在那花楼别走了才好。

　　那秋娘本就是那条街上最温柔贴心的歌姬，年轻貌美赛过她的多的是，可是她却凭着一手好琵琶和一副解语花般的性格在烟花之地站住了脚。毕竟男人最喜欢的，除了漂亮的女人，就是温柔的女人。秋娘的善解人意和贴心是出了名的，但凡与她相处过，几乎没有男人能不对她上心，在他的宴会上，不少贵公子都对这位秋娘赞不绝口，他早已有所耳闻，心中有数。

　　海蓝的个性，绝不会喜欢轻浮妖艳的女子，所以勃日暮舍弃了一众年轻的美人而独独挑上秋娘，就是因为她温柔。

　　一个受了情伤的男人，总归是会被温柔的女人所吸引的。
　
　　秋娘直到近黄昏才到，却是一身疲惫憔悴，眼神里多了些说不出的味道，看得勃日暮心里暗暗惊奇。
　
　　秋娘向他告罪，勃日暮这么骄傲的人，向来是不等人的，何况是一个青楼的歌姬。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和颜悦色。

　　秋娘弹了两首曲子，勃日暮才漫不经心地问，“不知有秋娘伺候着，海公子昨夜过得可好。”
　　
　　秋娘面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他当然很好。”

　　只是手指上的动作停了，眼中也露出一种迷惑。

　　勃日暮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有话，他心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仆从回禀说海蓝一大早便离开了花楼，照说过了一夜，秋娘提起海蓝，怎么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秋娘今日也是来向世子告辞的，承蒙世子照拂，秋娘心存感激，只是秋娘从今后再也不会出来弹琴了。”
　　
　　这话倒是不错，他请她来弹曲，也是照顾了她的生意。

　　“莫非海公子要为秋娘赎身？那可要恭喜你了！”

　　秋娘摇摇头，“秋娘早已自赎，何谈他人赎身，是秋娘要回乡去了。”

　　回乡？

　　怎么不是赎身？海蓝这样的性格，跟她过了一夜莫非半点情意没有？勃日暮脸上的笑顿了顿，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海公子只怕舍不得秋娘吧，依本世子看——”

　　“世子，那位公子他，没有——”秋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本不是光彩的事，秋娘可能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秋娘。”

　　经过昨天一晚，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却已经在风尘中打滚了十年，她最好的年华已经不在了。当年出来挣钱，不过是拼着一口心气，想着要那个嫌她家拿不出丰厚嫁妆的人家看一看，她也是有骨气的，宁愿出来卖艺，也绝不叫人以为她只能委曲求全嫁作人妇，她当年也是想着卖艺不卖身的，想着一定要留下清白的，可是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已明白，她是多么的天真，一个女人，一个柔弱的女人，想要在这世上挣一口饭吃，是多么不易。她屈服了，妥协了，不得不下了场子陪人，但也不是谁都陪的，也不是谁都能叫她屈服。

　　这些年，家乡还是有人在等她，等了她十年，十年前就一直仰慕着她的一个普通的男人，她从没想过要嫁给那样的男人，尽管她也感动他不嫌弃自己，可她不甘心。因为那人只是不算穷，可也绝没有富过当初她要嫁的那个人家。

　　见多了男人丑陋的嘴脸，她仿佛已对所有男人都死了心。她不甘心，她不能就这样回去。
　　
　　“他……他就像个木头，进了屋子倒头就躺下，我怎么……怎么想法子……他都无动于衷……不，他简直是块顽石！”秋娘似有些羞恼，紧紧咬着嘴唇，但是脸上又不全然是气愤，还多了点什么，末了长叹了一口气，“世子还是另请高明吧，秋娘老了，没当年那么风光了。”
　　
　　“秋娘不用妄自菲薄，假以时日，相信一定可以——”

　　秋娘摇摇头，“若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用，再多的时间也不管用。我就在房里，他还能倒头就睡，对我无动于衷，秋娘实在想不出，他的心上人，要好成什么样子，才能引得他这么痴心。”
　　
　　勃日暮不说话，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秋娘心里在失落之后突然觉得豁然开朗，她是累了，该回去了，也许该再赌一把，相信一次，那人既然可以对心上人那么用心，未必她就没有那样的福气，她也是有人在等的，只是，她需要一点信心，再上一次花轿。

　　想通的刹那，她仿佛又恢复了自信。

　　其实，除了容貌，七宝未必就强过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秋娘多少，不过，如果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就算是有别人比她更好更美，他还是会死心塌地爱着她的。

　　爱情倒底不是可以勉强，或是，假装的东西。

　　除非爱已不在，像七宝这样，什么都不记得，才最痛快，最干净，最一了百了。


六六

　　阳光从窗格中斜射进来，扬起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一名内监恭敬地侧身，请金刀公主进入清宁殿的正厅。金刀目光明亮，面孔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挑战般地站在太后面前，毫无行礼的打算。
　
　　屋中上首坐着海明月、年轻的皇帝长乐，海英肃立一旁，厅中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闷，与窗外明媚的春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金刀公主抬起头来看着太后，一束光线正穿过窗格，轻轻落在海明月的脸上，为她的端庄优雅添上了两分明媚。
　　
　　“皇姐来了，母后和朕已等你许久，还在担心你会不来。”长乐率先打破沉寂，他眉梢一挑，满脸带笑，语气真诚，只眼中的笑容，稍显冷淡。
　　
　　宁太妃当初是第一个嫁给先皇的女人，金刀公主是他们的长女。而长乐与这位皇姐年龄相差悬殊，他出生的时候，金刀公主已经长成，且脾气飞扬跋扈，对他也从未表现出半点长姐该有的亲热或温厚，他们的感情，实在是说不上热络。
　　
　　“我为什么不来？这宫里还没什么地方是我金刀公主不敢来的！”面对皇帝的示好，金刀公主并未回报以同样的热情，她语气冷淡，眸中微带寒意。

　　海明月静静看着金刀的脸，淡淡一笑：“赐座。”

　　“不必了，有什么要说的还请尽快，我还邀了探花郎游春，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她的语气极其不恭敬，连长乐的眉头都不舒服地皱了起来，“皇姐，你怎么能这么跟母后说话——”

　　金刀公主这时才转脸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感到一种悲凉弥漫上她的心头，在这个偌大的皇宫中，他们同样是姓勃，可是，为什么却不同心，甚至于，他站在海明月的一边，高高在上，俯视着自己的长姐。就因为海明月，一家人四分五裂，他却还叫她作“母后”！
　　
　　长乐与她对视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长宁，今天找你来，只是闲话家长，不用这么剑拔弩张的，说起来，哀家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你了。”海明月看了一眼海英，她立刻恭顺地跪下，高举自己手中的托盘。
　
　　金刀公主的目光落在那个托盘里的金碟上，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静静地躺着。
　　
　　“什么意思？”
　
　　“兀术新继位的可汗，皇姐知道是谁吗？就是楚柯，上次你们还见过面！”皇帝突然显得兴致很高，嘴角的笑容不断加深，“他派人来大历请求和亲，使者带来了这枚玉镯，朕一看就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那是父皇在世的时候，赐给——”
　　
　　“这是我的。”金刀瞬间明白，今天等着她的，是一场什么样的家庭聚会，闲话家常。
　　
　　“兀术与我大历的战争已经持续很久，大历虽然险胜，可是也受到了重创。朕开始还在犯愁，若是楚柯继位后，再掀战火，将会给大历带来不尽的麻烦。如今天赐良机，他爱上了皇姐，前来求娶，这实在是大历与其修好的大好时机。只是不知道皇姐，是否愿意？”
　
　　嫁金刀公主，附带一批兀术人最为需要的粮食和食盐、丝绸、耕器作为嫁妆，可以换来十年的和平。
　　
　　金刀公主神色冷凝：“行了，我懂了！国家之间联姻以图安定，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策略，现在你们瞧上我了？”
　
　　长乐笑盈盈地道：“是兀术可汗挑中了皇姐，爱慕你的美貌。楚柯，皇姐也见过，英俊潇洒，且文韬武略样样兼具，皇姐若是嫁过去，便是兀术可汗大妃，有大历公主的身份，皇姐的地位，绝无人可以撼动半分。”
　
　　金刀眼中的悲伤渐渐变成利刃，她直视着自己的弟弟，大历年轻的皇帝，“听皇帝陛下这么说，倒也很轻松，假如你是女儿身，愿意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吗？愿意去做那穷山恶水之地的大妃？”
　　
　　长乐目光与她相触，未有丝毫退却，“如果朕是皇姐，朕会去！”
　　
　　“因为朕是皇族，无比珍爱大历的子民和这片天下，未免再起战火，自会权衡利弊，作出对大历最有利的选择。请皇姐放心，大历永远是你的娘家，长乐在此立誓，如你嫁过去，真的受了委屈，朕会亲率大历万千将士，一举踏平它兀术，恭迎皇姐回朝！”
　　
　　这番话说的真情实意，连太后都不由侧目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为他的这番陈词而惊讶。
　
　　金刀目光不复犀利，她低头想了想，“这玉镯怕不是我送给他的吧，如何到他手中？”一时她自己也愣了愣，突然大笑，笑了好一阵，笑声既放肆又隐有些悲苦。“我还说，自己已不是少女的年纪，如何能被兀术王看上，原来人家看上的不是我，不是我啊！”
　　
　　皇帝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长姐，不知道她的情绪转变为什么如此奇怪。
　　
　　她一直怨恨自己的父亲，他的赏赐，她半点也不在乎。这玉镯她已送给了一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当作不值钱的东西随便赏给了一个女孩。金刀胸口的话盘旋了许久，还是压了下去。
　
　　她没有那么伟大，不想代替别人去和亲。可是，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她老了，也累了，她不愿再困在这片天空下，守着一个永远不可能成真的美梦，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不管以什么方式！
　　
　　“我愿意出嫁！”
　
　　走在高高的宫墙内，金刀沉稳而疲惫，她感到自己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这里的空气都让她烦闷到无法呼吸，现在她有机会可以离开这群人，为什么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她等待了这么久，难道连那个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要远嫁吗？不，她要见他一面，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
　
　　只有一个方法！
　　
　　……

　　“哥哥，那个人今天又来了。”
　　
　　贺兰雪轻轻咳了一声，“你说海蓝？”
　
　　“嗯！就是上次穿蓝衣的公子。”七宝很惊奇，那人竟然能契而不舍地来找她，只为了听一个解释，他要解释，那什么样的解释能够令他满意？说她生病了，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不记得海蓝这个人，更不记得以往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这样他是不是会满足，是不是就会走？
　
　　不，这么说了，他只会问，为什么生病，还能不能想起来，甚至于，他会更加纠缠不放，直到她全部想起来为止。
　　
　　所以七宝一直保持沉默，装作没有看到他，对他一切的言行彻底漠视，这样日子久了，他自然不会再来。
　　
　　七宝在某些时候，对海蓝表现出来的冷淡漠然，让玉娘在一边看了，也不免惊讶不已。只因她是这般爱笑、温柔，讨人喜欢的女孩，偏偏在对待海蓝的时候，显示出她个性中隐藏着的，执拗与坚定。这种性格，绝不属于失忆前的七宝，倒像是一场大病，让她个性中本不为人知的部分，渐渐显山露水。
　
　　她断的异常干净，让贺兰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里清楚，七宝和海蓝，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了，至少七宝对海蓝已经没有丝毫的情意。然而，当贺兰雪看到七宝用很冷淡的语气谈起找她的人来，他心里又会产生很奇怪的错觉，他甚至觉得，现在的海蓝，会不会就是以后的自己。虽然七宝口中说着“我最喜欢哥哥”、“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可是，她不也曾经对海蓝很喜欢吗，仅仅一场大病就让她彻底遗忘了海蓝。贺兰雪觉得自己的心情特别矛盾，看到她对海蓝那样冷淡，他心里清楚她多半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才要跟别人保持距离，这让他心中止不住的欢喜。只要一看到七宝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贺兰雪就会感到不安，她稍微和别人亲密一点，他就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这些他都毫不遮掩地让她知道，他很嫉妒，很不高兴，所以七宝不得不拒绝海蓝，甚至对杜良雨都保持距离，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就是怕他多心，怕他生气。
　
　　照理说，贺兰雪心情总该舒畅了，总该快活了，可是并不全然是这样。他看到七宝现在对待海蓝的态度，甚至会隐隐担心和不安，不管七宝如今多么依恋他，喜欢他，可是如何保证她将来也会这么爱他，这么喜欢他，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像如今对待海蓝一样，冷漠地对待自己……这些古怪的念头让贺兰雪心中惊惶忐忑，他力图平复自己的这些没来由的想法，却常常无法自拔，沉沉坠入这种忧伤之中。

　　他有一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
　　
　　贺兰雪不是蠢人，他懂得如何将不安压制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是碰上七宝的事情，他往往会失去冷静的判断力，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痛？”七宝秀美的脸近在眼前，她的眼睛里，带着对他的关切和爱意，贺兰雪的心一瞬间平静下来。

　　“玉娘的药该煎好了，我去端来！”

　　可是她的右手突然被紧握着，贺兰雪一把将她拉近了自己。七宝惊讶过后，便不明所以地望进了贺兰雪的眼睛。
　　
　　“七宝，我们成亲好不好！”

　　七宝笑起来，“哥哥，你又来了，这句话已经说了好多遍了。我都说——”
　　
　　话音未落，突然被他抱住，“我说真的，这回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马上娶你！”

　　呃？

　　还来不及抗议，她就被大力地压下，紧接着便被贺兰雪的唇死死地吻住。这个吻，夹杂着他强烈的爱意和不安，让她感到有些窒息，更多的是安心。贺兰雪的心情，他虽然没有说，她却也察觉到他在忐忑，虽然不知道他这样美好优秀的人，有什么值得他如此不放心的，但是只要能安慰他，立刻就成亲，也没什么，不过是要被人家耻笑一下，大不了，忍了！七宝有点咬牙切齿，如果现在就成亲，哥哥就再不会逼她学诗作画，再也不要去参加什么见鬼的闺试！

　　七宝，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滴！
　
　　七宝的神情有些气恼，却越发显得可爱，她好玩地摸摸贺兰雪的眉，她喜欢哥哥的脸，喜欢他形状优美的眉毛，喜欢他温柔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浅浅的微笑，就连他一本正经故作冷淡的样子都喜欢，因为只要她想逗他笑，他那副冷淡的模样就一定维持不下去！
　
　　七宝喜欢，这种特殊的待遇，只有七宝一个人享有的特别。

　　她摸摸他的眉眼，终于轻舔似的亲吻了他的唇，撒娇的意味十足，娇俏又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贺兰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手不由自主地从她的外衫探进去，稍稍有些急切地在她柔软的身上抚弄起来。有力的手指，像渴求着温暖，在她的身上徘徊。

　　七宝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微开的唇间，轻轻发出小声的喘息。
　
　　“我明天就让管家去布置，这个月最好的日子，一定要让七宝成为哥哥的新娘。”贺兰雪低声道。
　　
　　最好的日子？什么日子是最好的，当然是越快越好，贺兰雪脸上泛起笑容，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穿着嫁衣的七宝，是什么样子。

　　他已将内心隐藏的不安，忘记得一干二净，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
　　
　　房里的气氛十分甜蜜，温度也渐渐升高……

　　“七宝，你怎么忘了来拿药？”玉娘推门进来，顿时愣住！
　　
　　七宝惊呼一声，一把推开贺兰雪。飞快地捂着脸跑出去，玉娘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脸上的笑意，端着药进屋，对上贺兰雪黑了的脸，玉娘无奈：“公子，玉娘下次一定会敲门的！”
　　
　　下次他一定会记得锁门，贺兰雪恨恨地想。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七宝脸上还是滚烫滚烫的，她真觉得丢人，虽然大家对他们的关系早是心照不宣了，但是当面被看见还是会难为情，她拖着被子捂住自己，咬来咬去，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呜呜呜！
　
　　“七宝？七宝，开门啦，我是玉娘！”

　　就知道是玉娘，明明没插门栓，她还故意敲什么门！分明是有心取笑她！七宝把被角咬来咬去，羞愤不已。

　　“七宝，开门！”

　　“七宝，你在里面吗？”

　　“七宝，我可要推门进来了！我真进来了！”

　　玉娘推门而入，房间里一片黑暗，但床铺上却已没有人。
　　
　　……


六七

　　贺兰雪匆匆赶过来，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海蓝将七宝带走了。
　
　　他惊惶，但更愤怒！他愤怒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疏忽，竟然让别人从他眼皮子底下将七宝带走，而府里没有一个人察觉！
　
　　七宝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想要喊出声来。
　
　　可是不行，她的嘴巴被人死死捂住，只能听见外面惊惶的脚步声，而不能向外面人呼救。
　　
　　哥哥明明就在外面，他在为她焦急担心，他还生着病！可是她却被人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想要动一动都不行。

　　“公子，我都检查过了，门窗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除非是认识的人，可七宝小姐怎么会给陌生人开门呢？这一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是管家的声音！

　　“府里都搜查过了，没有人。”

　　贺兰雪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听得七宝心里酸痛不已，都是她累得哥哥这么焦心忧虑。
　　
　　隔着一层床板，他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连声音都有些模糊。

　　“公子，您身体还未痊愈，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必。”

　　“可是公子——”
　
　　最后听到的是玉娘忧心忡忡的声音，接着七宝的意识便渐渐模糊，再也不能听清外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谁会想到，她的床下竟然会有机关？

　　她在上面躺了这么久，却从未发现，一旦有人启动下面的机关，她就会从上面整个掉下去。

　　紧接着床铺又恢复原样。
　　
　　所有人只会以为她被人带走了，而不可能知道，带走她的人，竟然就藏在床下！
　　
　　七宝醒过来的时候，她像是麻袋一样被人扛在肩膀上，悬空的感觉令她很想吐，四周很黑很暗，春天本是虫子的天下，可七宝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只听见人有规律的呼吸声。
　　
　　但是当她抬起头，从黑暗中一路观察，却发现每隔几步路，就有一点星光般的磷光在闪动。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微弱的光芒。

　　究竟是什么人，在她的床底下挖掘出这样一条地道，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动用过这条路，为什么现在非要将她带出来？
　　又要带到哪里去？

　　七宝脑海里一团乱麻，本来她绝不至于一点线索都没有，可偏偏人在被倒提着的时候，会极度头晕，这里的空气也很浑浊，让她几乎不能顺畅的呼吸。

　　但是她知道，这个扛着她的人，是一个很高大健壮的男子，而且他正顺着这磷光走，一直走。
　　
　　她想从自己身上取些物件作线索，可是当手摸到头上的簪子的时候，她顿了顿，意识到这样东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自保的武器，她的手放下了。如果有人可以发现这条地道，自然会跟来，不必留下线索，可是如果发现不了，她只能依靠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地道口，七宝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她看不见前面，只能看见后面，那人略略一弯身子，便钻出了地道，只听“格”的一声响，七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地道口的石板已在她眼前阂起。

　　原来她听到的声音，竟然是这个人在启动机关！

　　她不知道已走了多久，只知道再继续下去，她肯定连胃里的东西都要吐出来。头朝下的滋味真不好受，七宝深刻体会到，麻袋的痛苦。
　　
　　本以为至少在出了地道以后，可以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可是那人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手一敲，七宝彻底昏迷。
　　
　　她醒来的时候，有人坐在她旁边，一直默默注视着她。

　　被掳走的时候是夜晚，她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听见玉娘在叫门，后来想要去开门却失去了机会，因为床下有人启动了机关。她落入别人手中，被挟持了出来。将事情大概整理一遍，七宝才睁大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现在已是第二天的黄昏，光线从外面照进来，照见他苍白的脸色，他的眼睛里此时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起来是那么冷淡，七宝哆嗦了一下，觉得这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平心而论，他长得出奇的耐看，十分古典而雅致。可是直觉的，七宝觉得，她很不喜欢这个人。
　　
　　“你醒了？”他伸出手来。
　　
　　七宝吓得立刻卷起身子离他很远。

　　他收回手，“不是我掳你来的。”

　　“你是谁？”

　　男人的眼睛里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了？”

　　“你到底是谁？”七宝对过去一无所知，当然不会记得，这个人曾经是她的乐理老师，宁歌。
　　
　　宁歌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似乎想要将她的脸看出一朵花来，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不论发生什么，你最好有准备，金刀公主抓你来，绝不是请你做客那么简单。”宁歌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会在我床下挖出一条地道？”七宝咬着嘴唇，显得楚楚可怜。
　　
　　宁歌走到桌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你父亲孔郁之，是金刀当年喜欢的男人。她太偏执，为了接近他，她早年曾聘请挖掘高手在那所宅子下面挖掘出一条地道，当她想念他的时候，就会偷偷跑过去看他。你现在住的地方，当年也属于孔家。”
　　
　　他说的话，七宝一个字也没听懂，可是她隐约感到十分诡异。一个女人爱慕一个男人，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自古既然有男人追求女人，那么女人追求男人，也未必有什么不妥。只是，就如她所知道的，喜欢贺兰公子的女人那么多，也没见谁会偏执到非要挖出一条地道去接近自己心爱的男人。这不仅仅是偏执，这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起码说明了两点，第一，这个孔郁之根本不喜欢金刀公主，否则她大可不必挖什么地道，大大方方从门里进去不就行了。第二，金刀公主肯定与正常女人不一样，否则她绝不至于在人家床底下挖呀挖，想想就让人心里毛毛的。
　　
　　貌似，这个孔郁之还是她爹爹？

　　七宝已经开始纠结，她虽然有点糊涂，但还不傻，不会真以为金刀公主请她来是仰慕故人的女儿，既然不是，那她岂不就是她钓鱼的饵？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看。看得宁歌都想叹气：“你小时候像你父亲，可是越大却越像你母亲，不知道被金刀公主看到了你这张脸，她会作何感想。”
　　
　　被美丽的少女注视着，本该是一件心情愉快的事情，可是现在宁歌心里却苦涩得很，其实他还有话没说，七宝长得像海明月，又不像海明月。这一点他心里一直很清楚，七宝喜欢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就好像一个弯弯的新月。而海明月，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她永远都是端庄的，永远都是完美的，所以会给人不真实的感觉。七宝却不会，她羞涩的时候会脸红，生气的时候会皱眉，笑得时候会眉眼弯弯，她才像是个真实的美人，而不是画上的仙女。

　　宁歌不知道，七宝在这个时候失忆，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可金刀公主，想必见不得七宝太开心，太快活，尤其是在她自己不高兴的时候……

　　门打开了，七宝看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宁歌的瞳孔瞬间有些紧缩，他心里同样感到紧张，手心微微有些汗意，他不知道，金刀会对七宝做些什么。
　
　　她走到床边，看着七宝的脸，神色竟然有些嫉妒，但是很快她便露出一个笑容，十分甜美温柔，“七宝，你真是越来越漂亮。”
　
　　七宝很明智地选择不回答这句话，因为这个女人，看起来就不太正常，触怒了她，可能自个儿小命就没了，她还不想死，还等着做新娘子。虽然这想法眼下看起来不太实际，但却是她心里最希望成真的事。
　　
　　金刀转头看了一眼宁歌，淡淡笑起来，七宝看到她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七宝顺从地摇头，表现出一个人质对于绑匪最大限度的谨慎。

　　“他不叫宁歌，他叫孔尽歌！”金刀的笑容分明有一种残酷，她以折磨人为乐，七宝的视线转到宁歌的身上，他又恢复了原先的面无表情，仿佛金刀所说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金刀的手轻轻落在七宝的脸上，涂着红蔻的指甲轻划过面颊，七宝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因为金刀此刻的神情，仿佛是在评估，哪一块肉最适合割下来。这对于容貌美丽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种恐怖的体验。

　　七宝咽了下口水，转移话题：“孔尽歌，又是谁？”

　　金刀公主的手终于从她脸上挪开，但是七宝一动不敢动，因为她的手已经转到了她的脖子，被同是女人的金刀这么打量，七宝实在是觉得——恶寒。

　　“孔尽歌，当然是郁之的书童。”

　　书童？

　　金刀突然松了手，转过身去走向宁歌，七宝在这一瞬间迅速将簪子拔下来攥在手掌心里，宁歌看在眼里，微微摇头，仿佛是在告诉她，别轻举妄动。

　　七宝犹豫了。

　　“孔尽歌已经死了，可是宁歌还活着，不但活得很好，还活得很光彩。”金刀公主走到宁歌的背后，像是亲密的恋人一般紧紧搂住他的腰，宁歌脸上一瞬间露出厌恶的神色，很快恢复平静，金刀的手探入他的衣襟，看得七宝目瞪口呆。

　　以前她单单知道有男人调戏女人，却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主动非礼男人的女人。
　
　　这——好彪悍的行为，七宝眨眨眼睛，看来金刀公主，果然不是普通的女人。
　
　　看着她已经解开宁歌的衣结，七宝的心里已经在滴汗，她悄悄移开眼睛，这两人，不会想要在她这个大活人面前亲热吧，莫非这公主已经极度扭曲，特意半夜请她过来，就是为了欣赏他们这出戏？
　　
　　“如果你不好好看着，呆会我就用你手心里的簪子，划破你漂亮的脸。”金刀公主的声音非常温柔，却让七宝打了个寒颤，这个女人，背后莫非也长了眼睛？

　　七宝迅速将簪子恢复原位，此刻她已经确定，金刀公主，不是一般的扭曲。她认真地睁大眼睛，似乎真的在欣赏，实际上已经开始魂游天外。

　　宁歌苦笑，几年前七宝就是个识时务的孩子，现在，她一样如此。不知为何，孔郁之的气度和海明月的傲气都没有传到她身上来，她真的是一个胆小怕死的女孩子。若是换了海明月，恐怕这种程度的威胁，真是算不上什么，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宁歌却不知道，在贫苦中长大的七宝，天生有一种回避危险，珍惜生命的个性，谁又能说她卑微？只有养尊处优的大人物，才有资格骄傲。
　　
　　金刀公主轻轻挑开宁歌的前襟，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明显是压抑了屈辱和愤恨。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被人羞辱，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尤其是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已经对金刀所想出的各种各样折磨人的招数彻底没了感觉，今天他才觉得这种羞辱令他难以忍受，当着七宝的面，被金刀羞辱，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尤其害怕，被发现那个秘密……

　　宁歌的身材颀长，骨格匀称，肌理分明，这是因为他长年练舞的缘故，并不显得瘦弱，反而很有味道。七宝看着他苦笑，总感觉眼前这一幕有些眼熟。只是，当年她是被逼着看舞，如今是被逼着看春宫，若不是她不记得，倒是很有意思。

　　宁歌的身躯微微颤抖，他竟然感到恐惧，已无法想象，是否会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丑陋的秘密。那种恐惧来得莫名其妙，他越发觉得自己卑微恶心。

　　“郁之当年在雪地收留了这个小乞丐，救了他、照顾他，还给他取名叫作孔尽歌，让他跟随在自己身边，郁之会的，他渐渐也都能学得一般无二，只是下九流永远都是下九流，一辈子也别妄想成为高贵的人！”金刀公主美丽的脸上涌起恨意，“就是这个男人，在主人一家遇难的时候，做了叛徒，他独自一个人逃了出来，背叛了自己的恩人，就为了他自己这条烂命！七宝，你说，这个男人，是不是很该死！”

　　七宝看了一眼宁歌，垂下眼睛不说话，宁歌看她低下头去，露出第一个笑容来，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寂寞之意。

　　“公主想要听实话吗？”

　　金刀公主挑起眉，红唇微张，似很诧异七宝竟然会张口说这句话，“本公主最恨别人说假话！”
　　
　　“他背弃主人，的确不应当。但是主人家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即便他陪着一起死，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他这条命是属于孔郁之的，当年明明是——”

　　“如果他的主人在救人之前，就打算好将来必须要他的回报的话，那这救命也算不上什么恩德。如果他的主人根本是施恩不图报，又怎么会希望他做无谓的牺牲？”

　　金刀公主冷笑，“这还真是胆小鬼自私的说法。七宝，你一点都不像孔家的人，更不像郁之！也许，你更像海明月，你们都一样自私，一样只为自己考虑！”

　　七宝不说话了，她已明白，跟金刀公主这样偏执的人争辩，是绝无好处的。
　　
　　宁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七宝，眼神复杂，这是十七年来，第一个肯为他辩解一句的人，若是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说不定会高兴，但是，这话偏偏是从孔家的遗孤口中说出，他就不能不难过。如果七宝肯打他，骂他，甚至像金刀一样羞辱他，他倒还不会这么难受，她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故事当中，只是一个极可悲的人，他是，金刀也是。
　　
　　金刀又向她走过来，看得七宝心里阵阵发毛。

　　“不过，我已经惩罚过他，郁之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七宝突然被金刀的左手一把攥住脚踝，她惊呼：“放开我！”

　　可是经过一夜担惊受怕，七宝已经没什么力气，手脚都发软。金刀公主右手一掌掴下来，她的人就立时被掴倒，娇美的面颊上多了五个鲜明的指印，“这是你胡说八道的惩罚！”
　　
　　七宝心里的愤怒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她之所以要说出心里话，就是不想再看她再折辱宁歌，明明知道反抗是不智的行为，但她还是感到怒火逐渐在吞噬她的理智。

　　“你要乖一点，看在郁之的份上，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你若是再为他说话，就不要怪我——”金刀公主美目一转，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妙的主意，嘴角露出快意的笑容。“你过来！”
　　
　　宁歌知道，这个女人一定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鬼主意。

　　但他走了过去。

　　金刀的手轻轻从七宝的脚踝下移，七宝心里很紧张，金刀常年练武，一手鞭子舞得极好，她这一大力，七宝的眼泪都快疼了出来。

　　宁歌眼中泛起不忍，被金刀全瞧在眼里。

　　金刀手一动，露出了七宝那双小巧、晶莹、毫无瑕疵的脚。 

　　“果然人美，全身上下无一不美。”金刀公主的语气中带着一些羡慕，更多的是妒意，七宝缩了缩脚，却被金刀拉了出来。

　　她的脚踝，已经红肿起来，金刀突然手劲儿加大，那绝非一般女子会有的力气，宁歌立刻移开了视线。

　　“需要我告诉你，怎么怜香惜玉吗？”

　　金刀恶意的笑容，让宁歌不由自主颤抖了下，他已经对这个女人深恶痛绝，但是骨子里又无比畏惧，常人要是跟金刀呆上一个时辰，只怕都要发疯，可是他已经忍受了她十七年，不为别的，就为了活下去。

　　这世上，除了金刀公主，没人会愿意保护一个孔家的逃奴。即便金刀公主的这种保护，简直要逼得人发疯！

　　他跪下来，捧起七宝的脚，俯身轻轻舔着她的脚踝。

　　七宝气得浑身发抖，她简直恨不能一脚踹开这个男人，但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她本来连瞧都不愿瞧他一眼的，这一眼却让她愣住了。

　　她这才发现宁歌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

　　她瞬间明白，他也不过是受制于人。

　　“七宝，你不用害怕，他根本就不能算是个完整的男人，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金刀公主冷酷地笑道。


六八

　　金刀公主最动人的地方，并不是她这张美艳的脸，也不是她妖娆的身姿，而是她有一种成熟的风韵。这是七宝所没有的，因此她完全不能理解，金刀对她的敌意和嫉妒是从何而来。如果她知道金刀有多么妒恨海明月，她就会明白。

　　“时候到了。”

　　七宝诧异地看着金刀公主，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见她此时神情十分古怪，隐隐透出些雀跃，像是多年心愿即将实现的老人，又像是即将与情人相会的少女。分外矛盾的两种感情，交织在她的脸上！
　　
　　宁歌的脸却冷漠苍白，白得几乎已变得像薄冰一样透明，七宝看看这两人，越发觉得，自己这一回，真是落入了不可预测的险境。

　　金刀公主当然不用害怕七宝会逃跑，一来七宝不懂武功，文文弱弱；二来，这公主府守卫森严，断然不会叫她跑掉。
　
　　这些七宝心里也有数，本已打算好，不管金刀再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来，她都必须装聋作哑，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金刀公主竟然用一辆马车将她拖到了乱坟堆。
　　
　　纵然并非自己一个人站在这个冷风阵阵的鬼地方，七宝心里还是寒颤不已，不止她心里发毛，连随行的十几名武艺一流的侍卫，也不免面上戚戚然，只有金刀公主不像是身处荒山野岭，倒像是站在华丽的宫殿内，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七宝从来不知道，京都居然会有这样一片荒坟，密密麻麻竖满了石碑，可是石碑上却大多一个字都没有写，连坟墓里埋的是谁都不知道。而金刀公主，又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你是孔家的人，却从未拜祭过你的亲人吧——”金刀公主虽然并不看着她，视线落在远处，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这话分明是对七宝说的。
　
　　孔家的人？
　　
　　她是孔家的人吗？七宝看着宁歌，比起金刀公主，她更愿意相信这个人。宁歌看着她晶莹的眼瞳盯着自己看，只觉她的神态迷惘之极，心神不觉一震，微微点了点头。
　　
　　“孔家所有人，大概都在这里了，除了你，还有我，”宁歌顿了顿，苦笑道，“如果我也算上的话。”
　
　　话音刚落，突然听见扑簌扑簌的声响，七宝下意识抬头看去，数十只鸟腾空飞起，投下一大片阴影，一时间竟似连月亮都叫它们遮住了，在此时这声音极为可怖，七宝吓得倒退一步。
　
　　“那是夜枭，专在夜晚出没荒坟，不用害怕。”宁歌轻声道，七宝感激地靠近了他一些，他却像是触电般猛地后退，不让她靠近！七宝看他这样，心里叹了口气，金刀公主下午所说的话，七宝其实都听明白了，她并不在意这些，可是宁歌分明很在意，尤其在意是她知道！金刀公主当时那句话一出口，宁歌的表情七宝实在不忍回忆，那简直就不像是个活人该有的神情！这些人的死不是他的错，畏惧死亡也不是他的错，而且他已经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七宝不明白，金刀为什么还要拖着他不放！既然他已不是……那男宠的身份就纯粹是为了侮辱他而将他带在身边，想想就觉得金刀实在太可怕！
　　
　　而宁歌，又太可怜！

　　七宝身边明明有很多的侍卫，他们手中都还提着灯笼，靠近他们才最明智！可七宝却毫不犹豫地跑去抓住宁歌的袖子，死死抓住不放！宁歌身体僵了僵，瞬间别过了脸，便任由她拽着，没有再刻意避开。

　　“我每月都要来这里看一看，总想着，也许就能碰见郁之，可是，为什么却一次都碰不上呢？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肯定会来拜祭自己的亲人？若他已经死了，那至少也能让我见到他的魂魄……”金刀公主幽幽地看着一块墓碑，自言自语。

　　突然她口中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尾音颤颤悠悠，在这个地方听起来竟格外吓人，七宝听得嘴唇发白，从脚尖至指尖，都起了一阵难言的战栗。宁歌握住了她的手，七宝紧紧拉住不放，心都缩成了一团。

　　宁歌的面容比白天看起来更为俊秀雅致，只是眉眼间的顺从全部换作了坚韧，若不是知道这人就是宁歌，七宝简直要怀疑，这是另外一个人！因为白天的宁歌是畏惧金刀的，他断然不会用这么冷酷厌恶的眼神看着金刀公主，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对七宝显示出一点友好，更不会将她护在身后！
　
　　人的本性，也许只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才会有所显露。

　　金刀公主冷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两个人，都是胆小鬼！一个贪生怕死，一个自私自利，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谁！”

　　你才是心理有病！不正常！七宝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金刀公主也不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像是忍不住般问道，“七宝，你觉得，你父亲，今天晚上会来吗？”

　　“会来的！”来接你这个疯婆子一起走！七宝勉强笑道，悄悄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她对自己的过去没有记忆，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些人有什么感情，说不上歉疚，更说不上难过，随便金刀公主怎么说吧，反正她也不掉一块肉，最好孔郁之今天晚上真的现身，将这疯子公主一起抓走！天下就太平了！

　　可是等到月上中天，不要说人，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七宝心里哀叹，如果孔郁之真的地下有灵，真的是她父亲，一定要听到她的求救，千万现身将这疯子公主一起带走，否则大半夜在这里吹冷风，不吓死也要冻死！

　　“你们！过来挖开！”金刀公主神色冷凝，声音却已经透出急躁不安。
　
　　“你真的要挖坟！金刀，你疯了！”宁歌大声喊道，语调颤抖，透出不敢置信。

　　她早就疯了！七宝偷偷撇嘴！谁会大半夜……挖坟？！她眼珠一下子瞪大，突然意识到他们刚才说的话真正的意思，不会吧，金刀公主还要挖坟？挖地道就已经很恐怖了，还要半夜来挖坟？这简直就是偏执可怕到了极点的行为！
　
　　宁歌摇摇头叹了口气，拉着七宝后退一步，“她真是疯了……我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要开棺，勃家人，果然都是疯子！”
　　
　　七宝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侍卫，他们走回马车，从马车后面的箱格中取出铲子和锹来，竟然是早有准备的！
　　
　　“她父亲就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子，我没想到，她竟然也疯得这么厉害！”
　　
　　眼睁睁看着一座坟被挖开，又眼睁睁看着他们抬出那棺木，若不是这景象如此清晰，七宝都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任是谁也想不到，金刀公主竟然真的准备了工具要来挖坟，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些她难道都不顾了？是什么力量让她这么疯狂，七宝挨紧了宁歌，她隐隐觉得，这种所谓的爱，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她却不知道，勃家人血液中流淌着的都是疯狂的因子，不管是现在的金刀公主，还是已经驾崩的先皇，他们都是一样，爱一个人，总是爱得发狂；恨起一个人，更是恨不得抽筋剥骨。他们所有人的不幸，都是因这种自私自利不顾一切的爱，若是先皇没有爱上海明月，孔家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若是金刀公主没有爱上孔郁之，七宝也不会无缘无故受到牵累。要叫七宝看来，这种爱比起恨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为恐怖。因为它已不再是两人之间的事，它连累了别人，使得别人跟着不幸，这是何其的自私！何其的让人痛恨！
　　
　　简直是无妄之灾！
　　
　　“公主！已经抬出来了——”侍卫的脸都有些煞白，声音有些发抖，明显也被这个疯子公主的命令吓坏了，可是碍于职责，又不得不依照命令去做。
　
　　金刀公主脸上突然露出甜蜜的笑容，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她突然对着七宝和颜悦色：“你看，你们父女俩马上就要见面了！”　
　　七宝的心，已经拔凉拔凉的，她对这个疯子公主的清醒不再抱任何希望，一个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挖出来只是一具白骨，见了面又能如何？

　　但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棺木，微微有些发愣，不对劲儿，怎么会这样？“宁歌！”
　
　　她刻意压低声音，金刀公主正兴奋着，沉浸在快乐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形，宁歌低下头：“怎么了？”

　　“你看！”七宝指了指那棺木。

　　宁歌刚才没有注意到，这时候才仔细望去，一望之下也皱紧眉头，这棺木不对！明明埋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会连上面的土都是新的！有人动过手脚？

　　但他们都没有去提醒那金刀公主，就算提醒了，她恐怕也不相信，她现在一心只想着跟自己爱慕的人相会，半点也没有考虑到其他！照常理来说，一副棺木在土里埋了这么多年，挖出来的时候土的颜色多少会跟外面不一样，可这挖出来的分明不是陈土而是新土，只能说明，这副棺材是被挖出来后，重新埋下去！

　　最奇怪的是，这棺木上竟没有上钉！金刀公主轻轻触碰着棺木，脸上神情似悲似喜，开口说话时语调仿佛是对情人低语：“郁之，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是不是？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那时候我的书画都是你教的，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从来也没有人陪我玩，所有人都讨厌我，说我是个坏脾气的恶毒丫头，只有你……只有你会安慰我，哄我开心……我还发过誓，长大了以后一定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子……一辈子好好陪伴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不喜欢我？为什么爱的是海明月，她根本不爱你，她若是爱你，又为什么要嫁给我父亲？”

　　她的手莹白如玉，抚在棺木上的时候极为温柔，“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又会说，她是为了海家那些人才会嫁给我父亲，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又知不知道，如果换了是我，一定会追随你而去的，绝不会丢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躺在这里。我比她更爱你呀，你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呢？”
　　
　　七宝看着她的神情，刚才的恐惧突然化为怜悯，只要看到她刚才飞扬跋扈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她的满面柔情，绝不会有人怀疑她对孔郁之的爱慕之心。七宝听到现在，大概已经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金刀公主口中的海明月，应该是这个孔郁之的妻子，可是她却为了责任和家族，改嫁给了皇帝。而金刀公主因此更加怨恨，更加耿耿于怀！

　　可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只为了自己活着，不是所有人得到了爱就会开心，他们身上有责任，有义务，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任性妄为！海明月可能就是这种人，她即便真的很爱孔郁之，即便再不愿意，也得嫁给皇帝。她不仅仅是为了爱活着！金刀却是另一种人，除了孔郁之，她眼中似乎再无他人，什么家族，什么责任，什么皇族尊严，她都看不见！

　　七宝不知道，哪一种爱更让人心动，她也迷惑了，到底谁才更理直气壮？她沉默地看着金刀公主，不知道是讨厌她好，还是同情她好。

　　正在这时，棺木中突然发出“咯”地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任何声音都极其明晰，立刻就有一个靠的最近的侍卫上前去拉金刀公主离开，可却被她一把推开，“滚！全都滚！”
　　
　　侍卫们惊骇莫名地看着棺木，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们面面相觑，金刀公主斥责一声后，有一个侍卫第一个丢下灯笼就跑，接着剩下的人也纷纷都跟着离开！一时间，这里只剩下金刀公主、宁歌和七宝。

　　照道理说，现在是七宝逃跑的最好时机，相信只要她说，宁歌也一定会带她走，可是她没有，她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想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柔弱的女孩子一旦生了好奇心，也会给她带来很大的勇气，所以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棺木，棺盖竟缓缓向上掀了开来。七宝心里一跳，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边——竟有一只手，缓缓将棺盖托开！

　　金刀慢慢后退，却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担心长久的希望落空！

　　接着出现的，是一张十分俊美的脸！

　　若非亲眼所见，七宝绝不能相信眼前的奇景！


六九

　　半夜三更看到棺木里面爬出一个人来，谁都会害怕恐惧，可是，明显在场的三个人都不在状况内，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棺中躺着的男子，此刻已自棺中缓缓长身而起。

　　金刀公主一颗芳心，竟立时要跳出喉咙来，她双颊燥热，满怀希冀地盯着那个人，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去！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唯恐任何一样做的不对，会惊散了眼前的幻影。
　
　　“郁之……是郁之吗？”这样的问话冲口而出，刚一发出声音她就愣住，月光下，她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从棺中出来的男子，一身绯色衣衫，玉面朱唇，修眉挺鼻，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金刀公主，不，是盯着她身后不远处的人。

　　“七宝，好久不见。”
　　
　　被点到名的七宝莫名其妙，她抓住宁歌：“这是我爹？”

　　不会吧，她都十七岁了，这个男子，怎么看也没到足够做她爹爹的年纪。那……那最少也得有三四十岁才对啊，这个人……不，这个鬼，莫非是一直保持年轻时候的样子？

　　宁歌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怀疑她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怎么会冒出这么古怪的问题来。谁知道她下面一句话更加惊悚……

　　“爹啊——赶紧把金刀公主一起带走吧，女儿我以后会给你烧高香的！”七宝双手合拢，非常虔诚地大声道。

　　一阵静默。

　　七宝看看那人陡然黑了的脸，看看金刀公主愤怒的表情，再看看宁歌一脸的无可奈何，理智地决定闭上嘴。
　　
　　“你是谁？郁之呢？”金刀公主难以接受，这个男子竟然不是孔郁之，她神情悲痛地大声喊着。她马上就要远嫁异乡，最大的心愿便是再见他一面，为什么郁之不肯出来与她相见，只要一次就好，让她能够死心……

　　那人突然轻轻一笑：“七宝，你真的病糊涂了么？连我都不记得了……”他这么温柔的一笑，使得七宝心中的阵阵寒意，刹那之间，便在他的笑声中散去，全然忘了他是刚刚从棺木中爬出来，倒以为他是从三月春风中一路分花拂柳而来。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特意对你说过，再见面就是敌人，本想着你好歹会将我放在心上点，谁知道——”他似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下来，倏然住口不语。

　　七宝奇怪地看着他，只见他眉目间竟真的似有怅惘之意，显然他方才的感慨，的确是发自真心，不由开口问道：“你也认识我吗？”

　　“我当然——”

　　金刀公主被晾在一边已经十分愤怒，从未有人胆敢这般轻慢她！这从坟墓里面爬出来的小子，就算不是郁之，也定然知道郁之在什么地方！

　　可是这人竟然只顾对着七宝说话，竟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当下不再多言，抽出腰间软鞭，狠狠向那人当头砸下！
　　
　　七宝惊呼，直觉地不希望这个人受到伤害，谁知他飘然掠起，身形一转，已经避开了这一鞭子。“金刀公主，你若是真要找人，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郁之到底在哪里？”金刀公主收回鞭子，冷冷看着这个男子，“等我抓了你，我一定能找到他！”软鞭一抖一卷，袭向男子的颈项。这两下手法干脆利落，七宝远远看着更是胆战心惊，庆幸刚才自己没有想不开逃跑，要不然这鞭子一抽，她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绯衣男子长叹一声，“这年头，自作多情的又何止我一个……”他双足一点，后退数尺，半点力也不费便避开这一鞭，还似笑非笑转头看着七宝。这眼神古怪的很，叫七宝心里反而起了疙瘩，那话分明带着点埋怨！
　　
　　这世上胆大的人多的是，敢当面跟金刀动手，甚至毫不顾忌地说她自作多情的人，这还是头一个！简直跟当面甩她一耳光没有什么分别，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作多情这四个字！被人当众点破，怎么能不恨得发狂！可是，这偏偏又是，再真没有的实话！
　　
　　她说痛恨别人说假话，可是别人当真在她面前说了实话，她又受不了！但是她已看出，这男人分明认识七宝，而且，还很在意她！当下心念一转，攻击变了方向，鞭子直朝七宝而来！
　　
　　宁歌身子一转，突然抱住了七宝，那一鞭子过来，正中他背心！七宝只听到他闷哼一声，便已猝然倒下！
　
　　便是金刀公主，也想不到宁歌居然会这么做！立时愣在当场，鞭梢垂落在地，一蹶不振。
　　
　　总是被别人救，次数一多，便感觉自己是个废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做！遇到危险就只能靠别人，自己一无是处！七宝泪珠含在眼中，抓着宁歌的袖子不放，被他救，更让她自己觉得无地自容，孔家已连累他太多，使得他这一辈子都不开心，现在还要他替她挡了这一鞭子！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承认，自己便是孔家人！虽则没有记忆，冥冥中，她已明白，这一辈子，这个姓氏都会如影随形！手颤抖着想扶起他，却异常沉重，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七宝的手心湿漉漉一片，对着月光一照，竟然满手是血，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金刀公主，莫非那一鞭子已经是打算要她的命？

　　金刀僵立在那里，像是已经不会走路，脸色煞白，“你……你明明知道……”
　　
　　月光下，七宝手心的血迹，隐隐泛出黑色。

　　颜若回抢上一步，夺过七宝的手，急切之色溢于言表：“你手上有没有伤口？”

　　七宝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问出这样一句，隐约也意识到，这绝非是受伤这么简单。

　　宁歌眉宇间隐隐透出乌青，颜若回心中后怕，他没想到，金刀公主的鞭子上竟然是有毒的，如果这一鞭子抽在七宝身上，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金刀呆呆站在那里，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宁歌，这十多年以来，她都心心念念要为孔郁之报仇，用了各种法子去折磨宁歌，没想到最后真的看到他要死了，心里却不见得很痛快，很得意。
　
　　她的鞭子曾经无数次落在他背上，他每一次都能熬过来。

　　可是这一次，金刀知道，他要死了。到了孔家墓园，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在鞭子上施了毒，她口口声声说要为郁之报仇，实际上，她心里也恐惧，也害怕，这满地的坟墓，哪一个是该死的，哪一个跟她勃家没有关系？她有什么资格，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明明，她的父亲，才是斩了孔家满门的，罪魁祸首！她若不是强撑着，若不是拼了命也要看到孔郁之，怎么敢到这里来！怎么有脸到这里来！
　
　　宁歌脸上浮起笑容，七宝突然觉得，他的脸上是一派轻松的神态，好像多年来的重担终于放下了，“我……欠你们的……是不是都……还清了……”
　
　　她握紧他的手，盯着他嘴唇的翕动，渐渐他的声音弱下去，她很努力地听，却还是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她贴近他的嘴唇，“孔郁之……死了……真的死了……七宝！”他仿佛用上最后一丝力气，在七宝的手腕上留下深深指痕，“相信我……”

　　七宝看着他，张口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簌簌掉下来，落在他嘴唇上。
　　
　　颜若回扣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说你不怪他了，说他都还清了。”

　　七宝此时已根本听不见颜若回在说什么，她想不通想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在跟她说话，还在对她笑，转眼就已经不能动，不能说话，这个人，她明明不记得，却在此刻感到无比的忧伤……亲眼见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这种无可奈何，不能挽救的感觉，让她感到害怕和恐惧……
　　
　　“没关系的，没人会怪你的，我们都不会怪你……宁歌……对不起，对不起……”杀人的是金刀公主，可是道歉的却是七宝，宁歌的手松了下去。
　
　　金刀公主像是突然受到了刺激，发疯一般地扑上来，嘴里狂吼着：“都是因为你，海明月，都是因为你！”

　　颜若回眼疾手快地护住七宝，脸上立刻被突然扑过来的金刀抓出了一道血痕。
　　
　　她已经将七宝，看成了海明月，她的精神，似乎已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你们全都是这样，都是为了她！父皇是这样，郁之你也是这样，为了她！为了她！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金刀颓然地跪倒在他们身边。

　　宁歌已经死了，听不见她说的这些话，颜若回护着七宝，也没有听见这些话。
　
　　在场的，听清楚的，只有七宝一个人而已。

　　金刀公主，只是不被爱的女人，而海明月，却是爱她的人太多。到底谁才更不幸？七宝摇头，在她单纯的头脑里，一直以为金刀公主很恶毒，很强大，可是她一样会受伤，会受到刺激，会突然暴怒，这些是不是说明，她并不强大，至少，没有强大到对伤害无动于衷的地步。
　　
　　明明是伤人者，结局为何是自伤？七宝看着金刀公主蹲下了身子，坐在宁歌的身边。
　
　　金刀抚摩着宁歌的脸，口中喃喃自语：“郁之……疼了吗？对不起……对不起！看你长得有多好看！我其实一直一直喜欢着你啊，你老说我是小姑娘，我现在长大了，我们可以在一起的是不是，长宁想要你做我的驸马……不……你不喜欢我父皇，我怎么忘了，你讨厌我父皇的，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再也不去想这些事……”

　　“她真的疯了……”

　　颜若回叹息了一声，七宝看着金刀憔悴的脸，混乱迷惘的神情，便已知道，她将死去的宁歌，看成了孔郁之。
　　
　　孔郁之已经死了，人都已不在，还谈什么爱情，那么金刀公主十多年来关于爱情的希望，已永远都不能实现。
　
　　“不，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不会疯的。”七宝蹲下了身子，与金刀平视，“他不是孔郁之，他是宁歌，这辈子他最大的痛苦，就是别人总是把他跟我爹联系在一起，他是宁歌，不是孔郁之。金刀公主，你放过他吧！”
　　
　　“我是七宝，我不是海明月。”

　　金刀看着七宝的脸，此时她的眼睛如星子般闪亮，很认真地对她说：“我是七宝，我不是海明月。”

　　“你是七宝……”金刀茫然重复了一遍，眼中恢复了一点清明。“宁歌死了。”
　　
　　七宝点头，像是在教小孩子说话：“他死了，金刀公主。”
　
　　七宝的语气十分温柔，甚至还努力地想要笑给金刀看，安慰她此刻的情绪，可是任由她怎样努力，嘴角都沉重得无法弯起……

　　七宝看着表情迷惘失意的金刀公主，忽然间，心里便酸痛起来。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也曾抱她入怀里，轻柔地告诉她：“如果伤心，就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等她长大了，那个人却再也不会这样安慰她，只会对她说，她是孔家的女儿，不能任性妄为，不能胆小畏缩，碰到任何事情，都不许哭，都不能哭！

　　可是，大人有的时候，比孩子还要脆弱，为什么不能哭出来？明明哭出来就会好的，明明哭出来以后就会舒服很多，为什么不哭？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遇到伤心的事情，放声大哭一场，就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七宝现在也还是经常会哭，可是哭过了就好，现在她觉得，金刀公主需要大哭一场，哭过了，也就不再那么压抑痛苦了。

　　金刀定定看着七宝，突然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是，你不是海明月，你是七宝。”
　　
　　“而我是勃长宁，我是金刀公主。”她挺直了腰，便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打倒。
　　
　　七宝看着她站起来，俯视自己：“七宝，以后别对人这么好了，如果不是他——”金刀看了一眼宁歌，“今天死的人就是你。”

　　她转身走出墓园，没有再回过头来看一眼。

　　金刀对别人是那样的残酷，可是更多的时候，七宝觉得，这个女人对待她自己，也是一样。
　
　　她记得自己的身份，控制着她自己的情感，即便是她想哭，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落下一滴的眼泪。
　　
　　颜若回想要说话，看着七宝却把就在嘴边的话语，全部咽了下去。七宝在这个时候，若是得知自己的乳娘也在危险当中，他怕她根本承受不住，一旦她跨了，惠姨才是真正的，没了希望。
　　
　　所以他只是将宁歌抱到棺木里去，苦笑着埋好了坟。他躺进去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棺木真的会派上用场。宁歌呢？他来的时候，是否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他能为七宝挡下致命的危险，就证明他已经作好了偿还的准备。

　　“你认识我的话，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以前生过病，什么都不记得了。”七宝望着空荡荡的石碑，颜若回转头微微笑笑，轻轻说：“等你好一点，我再告诉你。”

　　“我很好！”七宝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出奇，眨也不眨地盯着颜若回看。明明还在颤抖着，那只沾了血的手还迟迟不敢摊开，明明心里就在害怕，却还是那么执着的，向他，要一个答案！
　　
　　颜若回一时语塞，原本准备好要告诉她的那些话，全部梗塞在喉咙深处，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不愿意说，不如我来说！”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同时回过头来看着他，来的这个男子面容虽不英俊，脸上却挂着一丝极明亮开朗的笑容，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打断他这种高昂的情绪，他神采奕奕地在这里出现，全然打断了墓地里的阴森气氛，带来飞扬的热情。若是平日里，七宝看到他，说不定还会高兴，可是现在，无论如何，她高兴不起来！

　　“杜良雨！你怎么会在这里！”

　　七宝看着杜良雨，突然明白，他不是怎么会在这里，他一直就在这里！只是刚才他没有出来而已！

　　“我哥哥呢？”

　　杜良雨两手一摊，满面无奈：“贺兰公子被人误导，以为是海家少爷带走了你，我想现在那边一定热闹极了，可惜我却看不到啊，真是可惜！”

　　“那么这位误导我哥哥的人，就是你吧！”七宝刹时间，眼睛便红了，“你混入我家里来，还骗了玉娘！你这个人，太坏了！”

　　杜良雨一时竟然也不敢看七宝的眼睛，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责问，但是听她提起玉娘，他却诚恳道：“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玉娘是真心的！绝无欺骗她的道理！”

　　“可是你们根本是一伙的！还装好人来救我！”

　　“药君，别再说了。是我们的不对。”颜若回看着杜良雨要解释，出声打断了他。

　　“七宝，你想不想见你乳娘，我带你去！”

　　七宝后退一步，‘乳娘’两个字像是一个惊雷，让她顿时没了反应！

　　乳娘……

　　童年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过来，瞬间将她淹没……


七十

　　已是清晨，云彩却沉甸甸的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对面的崖顶上，生长着茂盛的花丛，鲜绿肥美的叶子远远看上去像镶着奇异的白边，它们的怀抱中还捧着朵朵艳丽的花，整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气息。
　　
　　山崖的这一边，七宝呆呆站着，片刻后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看颜若回。

　　想要去到那一边的崖顶，只有一条路。

　　七宝的面前，这条路像是长在云里，生在雾中，只有铁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颜若回看着七宝，眼中有些不忍。

　　“我看你还是算了，回去贺兰府，继续做你的大小姐！过段日子你就是贺兰公子的爱妻，富贵快活的日子可是等着你呢！你可想清楚，后悔就掉头回去。现在还不晚！”杜良雨脸上的笑忽然又变得很愉快，七宝却听得出来，他在讽刺她。

　　或者，是在用激将法。

　　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漠视他。所以她盯着颜若回，看也没看杜良雨一眼，“我乳娘真的在对面？”

　　颜若回毫不迟疑地点头。

　　七宝狠下心，“我要过去！”

　　她很清醒的知道，一旦过去，除非有人肯带她回来，否则她绝对不可能独自逃出来。但她不想逃，不能逃！站在崖边，她一度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这么随便就相信他们的话，跟他们到这里来，现在她才明白，她没有选择，这是第一次得到乳娘的消息。

　　就算他们告诉她，乳娘在崖底，她也只能爬下去。

　　颜若回只笑了笑，“别害怕，不需要你走这条铁锁，你往下看。”

　　七宝探了探头，便发现有个很大很大的竹篮，用滑钩挂在铁锁上。

　　“这边山崖比那边地势要高，借着风力，在这边解开绳子，竹篮可以自己滑过去。”

　　颜若回帮着七宝坐进竹篮里，脚一点篮底，篮身立刻晃了晃，七宝一把抓住颜若回的手，“你陪我好不好！”
　　
　　颜若回怜惜地看了眼她惊惶的神色，叹了口气，“我不能跟你一起。”
　
　　说话间，杜良雨已经跳了进来。

　　七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杜良雨无奈：“我不会武功，不坐篮子，难道要我跟他一样飞过去？”

　　七宝紧紧抓住篮身，眼睛悄悄瞄了一眼下面，深不见底，她回头幽幽看了一眼杜良雨。
　
　　杜良雨立刻觉得身上冷飕飕的，他怀疑，深刻地怀疑，等篮子到了中间，七宝极有可能把他推下去！
　
　　看来她还是在记恨，他混入贺兰府的事！
　
　　颜若回解开了绳子，竹篮立刻开始向另外一边滑动。七宝看着他，不知道他待会要怎么过来，谁知道眼睛一眨的功夫，他已经凌空上了铁锁，衣袖在云中张开，像是一只飞鸟，生出绯红的双翼，竹篮还没有到一半，他已经到了对面。
　　
　　“喂，你既然不会武功，当初是怎么离开这里的。”竹篮只能向下滑而不能往上拉，杜良雨难不成是颜若回带他过去的？
　
　　杜良雨像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冷汗直流，心里也十分后怕，但是他总是喜欢跟人说话的，尤其七宝已经很长时间不愿意跟他说话，所以他实话实说道：“爬过来的。”
　　
　　呃……

　　七宝仰望那铁锁，想象杜良雨撅着臀部很不雅观地从铁锁上爬过去的情形，不由自主面带微笑起来。

　　在这样不明敌我的情况下，她还能如此轻松，胆量也是不小的，杜良雨摇摇头。
　　
　　“把手伸给我。”山崖边已有一道绯红色的人影等在那里，他向七宝伸出手来。
　　
　　……

　　颜若回指着一处精致的竹屋，“惠姨就在里面。”

　　七宝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她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却怕话还没说出口，泪水已经要落下。

　　以为自己可以忍住泪水。

　　但是等她走近了，她已经是泪流满面，连一句话都已说不出来。

　　“七宝——”乳娘看起来还是跟五年前一样，不，显得更和蔼更温柔。七宝跪在她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她心里清楚，现在的乳娘，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并不完全一样。

　　“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乳娘摸摸她的头，笑着道，“你别怪我。”
　　
　　七宝拼命摇头，她怎么会怪她？虽然很多事情都是假的，乳娘的腿不能动是假的，乳娘对她隐瞒了很多真相，可是乳娘就是乳娘，七宝十二年相依为命的人，她怎么能怪她，连父母都放弃她的时候，乳娘也没有离开她，一直照顾了她十二年。

　　她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就算乳娘是有目的来接近她，能够陪伴她十二年，她已经觉得很好很好。

　　乳娘的脸上泛起笑容，“虽然你越变越漂亮，不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可是乳娘还是觉得，你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别哭了。”

　　她手上的薄茧擦得七宝娇嫩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疼，但是她不躲也不避开，“七宝的病都好了吗？”
　
　　七宝用力点头，“好了好了，全好了！这还要谢谢杜良雨！”

　　“药君？”乳娘看了一眼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的杜良雨，笑容有一瞬间的凝住。
　　
　　颜若回推了杜良雨出去，将门轻轻从外边带上。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乳娘握紧七宝的手，“七宝，时间不多，乳娘下面要跟你说的话，千万要记住！”
　　
　　七宝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开了话题。

　　“能见到你一面，我心里就已经很高兴，待会你就回去，再也不要到这里来！”
　
　　七宝惊诧地看着乳娘，她的眼睛里明明充满感情，说的话却如此的让她不能理解，难道她不希望她留下来陪她吗？

　　“你父亲的事情，是乳娘错了！”

　　“我父亲，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乳娘点头，非常肯定地点头，眼中隐隐泛起泪水，“我一直以为他还活着，可是到最近我才发现，墨渊教主根本不是你父亲！”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千万别相信他！”
　
　　“七宝，别再到这里来了！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只要你过得幸福，乳娘就安心了，能见到这一面已经是老天额外的恩赐，乳娘说的话，你都记清楚了没有！”
　　
　　她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是墨渊教主，一会儿是孔郁之，七宝都不能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正要问清楚，门突然被打开！
　　
　　出乎意料的，门外站着的，不是颜若回，也不是杜良雨，而是一个红衣男子。
　　
　　乳娘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攥着七宝的手，隐隐有些紧张，七宝的手背，因了她此刻的紧张，覆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七宝直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红衣人，这人一举一动十分的优雅，但是优雅中又带着一点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七宝见过很多俊美的男子，贺兰雪的容貌风度就已无人能及，海蓝有一派天塌下来也照样无畏无惧的潇洒气魄，颜若回更是生得玉面朱唇，比之女子更为俊秀。可是若是与这个人比起来，七宝却觉得都有所不及。
　
　　但真让她说，又实实在在说不出这个红衣人特别在何处。只觉得世间的光华，都凝聚到他身上，叫人自惭形秽，不能直视，偏偏让人生不出半点嫉妒之心，连羡慕也不曾有，只是欣赏。
　　
　　这世上，竟然还能有叫人欣赏到忘记产生嫉妒之心的人，七宝还是头一回见。
　
　　“既然有客人来，怎么不告诉我？”

　　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却极其嘶哑可怖，让七宝大吃一惊，这样风姿的人，上天怎么会让他生出这样一副可怕的嗓子！他一开口，立刻破坏了这份如画一般的美好，让人立刻从云端跌落下来！
　　
　　这声音，犹如砂石在瓷器上刮过，七宝差点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她没有，因为她的手，还被乳娘紧紧握在手里。
　
　　男子的年纪，七宝实在是看不出来，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本是神色淡淡的脸上却突然升起一阵温暖之意，像是久已不见太阳的人盼到了阳光一般欣喜。

　　七宝也注视着他，眼神清澈而明亮。
　　
　　“你是明月吗？是明月对不对！”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想要说什么，更不知道想要做什么，慌乱中踢倒了凳子，然后又立刻慌张道：“你等着我，千万不要走，我去换件衣服梳洗一下，马上就来见你，千万别走！”
　　
　　七宝目瞪口呆地回过头来看着表情漠然的乳娘，“他是谁？他这是做什么？”
　　
　　乳娘嘴角泛起一丝嘲笑的意味，“他是个疯子，一个以为自己就是孔郁之的疯子。”
　　
　　像是为了让她明白，乳娘强自撑起身子，半坐直才轻声道：“他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郁之少爷，谁知道，他不但骗了我，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七宝不做声，她分明听宁歌说过，孔郁之已经死了，既然他死了，那这个人，又是谁？
　　
　　乳娘似思考了一会儿，理清了自己的思路，才慢慢说下去，“当年郁之少爷有一个弟弟，不，应该说，他是孔家的庶子。”
　　
　　庶子？

　　七宝的眼中泛起疑惑，她不知道乳娘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这跟孔郁之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不被孔家承认，他母亲是个低贱的歌妓。孔家所有人都厌恶他们，他母亲在被孔家纳进门来没多久受不了世家大族里的那些规矩，跟一个男人跑了，却把他丢了下来。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时候很可怜，没人理睬他，连吃饭都没人叫他，他总是窝在角落里哭，屎尿满身也没一个丫鬟理他。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多，他本会就这样过下去，可是，郁之公子回来了，他从外游学回来，家中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众人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后来才发现，他在后院照顾这个傻弟弟。那时候，我们大家都一度以为，那个总是浑身臭哄哄的孩子，已经傻了。”
　
　　乳娘突然松开了七宝的手，伏在被子上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薄薄的被子，也打湿了七宝的心，她哽咽地接着说下去，“要是死的是他多好，不是公子多好，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我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这么傻，相信了他十七年，一直一直以为他就是公子……为什么……”
　
　　“那张面具，他戴了十七年，七宝，你能相信吗，他戴了整整十七年，连我都被他蒙骗了过去……竟然一直以为，他就是公子……”
　
　　七宝惊得不能动弹，听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颜若回走了进来，扶住乳娘的肩膀，“惠姨，你现在不能这样激动，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话，让我来对七宝说吧。”

　　他手上轻轻点了陷入激动情绪的女子的睡穴，将她安顿好，拉了愣愣的七宝出来。
　　
　　“你听明白，刚才惠姨所说的话了吗？”
　　
　　七宝摇摇头，似懂非懂。

　　颜若回叹了口气：“你父亲已经死了，但就是我，也不过刚刚得知。”他轻声咳嗽了一下，脸微微有些泛青，“惠姨是孔家的丫鬟，却不是一般的丫鬟，当年本该是孔家人选出来为郁之公子侍寝的房内人，可是你父亲对你母亲太痴情，便只当她是一般的侍女，从来不曾越礼。孔家出事以后，她一直追随着郁之公子，听从他的吩咐去照顾你。”

　　七宝点头，这些她都大概能猜出来。

　　“可是连我们这些与教主相处多年的人，也不知道，郁之公子早已去世，留下来的，不过是当年孔家的庶子而已！”

　　“既然乳娘与他如此亲近，怎么会认不出来？”

　　“不光你乳娘认不出来，连他自己都以为他是孔郁之。”颜若回淡淡道。
　
　　七宝只觉得自己呼吸已忽然停顿，因为红衣男子此时正站在不远处。

　　“明月！”

　　“我不是海明月，我是孔七宝。”七宝大声道。
　　
　　语气坚定得毋庸置疑。

　　红衣人一愣，眼中涌上悲哀的神色，接着喃喃自语道：“不是明月，是七宝吗？”
　　
　　“对，是孔七宝！”
　　
　　红衣人眼睛亮了起来，“是我女儿！”

　　鬼才是你女儿，七宝心里反驳，却不露声色。

　　他奔过来，颜若回想要阻挡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扑过来抓住七宝的肩膀，“你是我女儿！”
　　
　　七宝看了一眼颜若回，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好。

　　他突然换了一副欣喜若狂的神色，“你既然是我女儿，就可以帮我去杀人！”
　
　　杀人？七宝想要后退，可是却被他紧紧抓住不放，“你要杀谁？”
　　
　　红衣人大笑，声音越发让人觉得刺耳，“杀了勃家人！为我报仇！”

　　颜若回冷冷看着红衣人，“教主，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杀不了人。”
　　
　　红衣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像是观赏一件精美的玉器，仔细端详着七宝的脸：“美丽的容貌就是她最大的武器，可以用来杀死她的敌人，只怕他一边流血，一边还要谢谢她！”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七宝觉得他说的都是疯话，开始后悔刚才就该离开这里。如果颜若回真的为她好，就不该告诉她这些事情，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到这个地方！
　
　　“我不会帮你去杀人的。”七宝咬着嘴唇，语调颤抖。
　　
　　“你会的，你一定会的！因为——”红衣人笑起来，十分温柔，十分优雅，七宝却感觉被毒蛇咬了一口，“你会的，惠儿在我手上，你不得不听我的！”
　　
　　“乳娘不会让我帮你杀人！”

　　红衣人拍拍她的肩膀，激动的神色一下子舒缓下来，甚至松开了她：“药君，恐怕你要跟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她必须帮我。”

　　杜良雨早已站在一边，七宝却直到这个时候才看见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吞吞吐吐，“教主……教主让惠姨受了百日之刑……”
　　
　　“如果，如果百日内，没有六匹叶参宝，她全身…全身会渐渐萎缩，到了最后，可能只剩下一张皮……还会……还会因为百日之刑其中一味紫瑾草的毒素发作……皮肤溃烂……只有六匹叶参宝……可以救她……只有六匹叶参宝……”

　　六匹叶参宝……

　　全天下最后的一株，已经没了。

　　可是药人，倒是有一个。

　　勃长乐……


七一

　　“乳娘，你醒了。”七宝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乳娘撑起身子，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分不清到底床边坐着的是谁。
　
　　等她看清了七宝的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七宝垂下眼睛，轻轻地道：“乳娘，你总是在赶我走，以前是，现在还是。”
　　
　　乳娘的情绪陡然激动了起来，“我是赶你走！你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要再见到你！”
　　
　　七宝长长的眼睫一颤，眸中突然掠过一道含义不明的亮光，却在此时，握住了乳娘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直到感觉她冰凉的手指微微有些暖意了，唇边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乳娘，七宝会走的，不用你赶，也会走的。”
　　
　　“但是七宝一定会救你！你等我！”

　　乳娘的眼中静静腾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口气已软了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七宝点头。

　　“那乳娘跟你所说的一切，你也不该忘记。”

　　七宝的双眸晶莹闪亮，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勇气和坚定，“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七宝现在都想起来了，一刻都不敢忘怀。”

　　“既然是这样，就照我说的去做，不要管我的事，去走你该走的路，你若是喜欢那贺兰公子，就嫁给他，乳娘相信，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会幸福的。”

　　七宝闻言微闭双眸，再睁开时，黑色的眼珠已是莹莹润润，仿佛满天的星光此刻都藏在了她的眼中，“乳娘，这么多年过去，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你还认为，只要找到一个男人托付终身，我就能幸福吗？”

　　“你还是想要我，把幸福交给别人？”

　　“乳娘，这些年，我活得一直很忐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偶然的决定，就能改变自己的一生。不管我把自己的存在封锁得多么严密，不管别人怎样费尽心机来保护我，我永远生活在一些人充满欲念的视野里。我生下来就姓孔，我是孔家的遗孤，我是海明月的女儿，这一切本就注定，我不能像平常人家的女儿，将一生托付给自己的丈夫。”

　　“你现在，还在试图劝告我，要继续对这一切，装作浑然不觉吗？”

　　“就算我嫁到贺兰家，外面那个疯子就能放过我吗？那些觊觎孔家财富的人，他们就能放过我吗？我跟我的母亲长得那样相像，难道可以永远不被人发现？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躲藏着，一辈子要这样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威胁，然后眼巴巴地等别人来救我。”
　
　　乳娘的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缩，胸口好像有一层硬壳在不知不觉中碎裂，酸酸软软的感觉瞬间流了出来，漫过全身，她看了七宝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勉强地咽下哽在喉间那心酸的感觉，“七宝，你长大了。”
　
　　七宝偏过头，静静地躺在乳娘的腿上，乳娘的手环过她的肩膀后，停留在她的发梢，然后轻轻把七宝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慢慢挑回到耳后，七宝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脸颊，但是她没有出声，仍然安静的，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很久。
　　
　　“你决定好了？”乳娘的语声微微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

　　七宝点点头。

　　“也许你是对的，依靠男人，本来就是一件悲哀的事。”

　　“你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虽然变得成熟，需要付出代价，但是你也将得到许多。在这之前，七宝，你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乳娘，七宝想要，自己的家，自己的城，自己的国。不用担心别人会伤害我，不用担心会被谁丢下，不用苦苦等待别人的垂青。可以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乳娘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更轻柔地道：“那你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不，这并不冲突，七宝一定能救你的！答应我，等着我！”

　　“七宝一定会做到的！”七宝抬起头，笔直地看进乳娘的眼睛，神情里有着前所未有的坚持，这简直不像是柔弱的七宝，会有的表情。
　
　　也许她从来，就不是柔弱的人。
　
　　也许，她早已长大。

　　“七宝要做的事，不光是为了乳娘，更是为了我自己！跟外面那个疯子全然没有关系！他威胁不了我，总有一天……”

　　七宝的嘴巴突然被乳娘轻轻捂住，“你不用说了，乳娘都明白！”

　　不知道她这样说，到底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还是真的要去做一些前途不可预测的事，其实乳娘心里都明白，她现在会这样说，很大程度上，还是与自己有关。但是她也无力阻止，因为七宝并不是一个傻丫头，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虽然她很少说出她的心里话，却很有自己的主见。她已经长大，不再是什么都听从她的小姑娘了，未来怎么走，全看她自己。

　　自己一直爱护着的小白花，突然想要面对风雨，她心里不是不心疼的，但是如果永远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对她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一个女人的天生丽质从一生下来就已不属于她自己，而被老天判给了男人。七宝想要做的，是将这样一个灾祸的源泉，变化为使自己幸福的财富。

　　永远不再将自己的人生，交托给别人！

　　她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一定要做到！

　　……

　　直到夜深，她才站在贺兰府前。

　　府里的侍从开了门，看见她的一瞬间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在背后疑惑的目光中，七宝悄悄地走过鹅卵石小路，穿过长长的走廊。 

　　哥哥的书房就在眼前，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心里竟好似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竟没有勇气去推开门，没有勇气面对贺兰雪，可是，她所畏惧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怕他问她：“到底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是怕他会问：“你有没有受伤？”

　　不管是哪一种，都仿佛已是家常便饭。她一次一次被他从别人手里救下来，有时候他赶得及，有时候，他赶不及。她的好运气，似乎一直都没有用完，每次到了关键的时刻，总有人能够救她。只是，这种好运气，又能持续多久。

　　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她已经不是那个糊涂的七宝，她的脑袋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清醒，她的记忆从未像此刻一般明晰。她分明记得，当初与海蓝的感情，她对他曾经许下的诺言，不是她忘记了，而是他根本没有做到。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可是他远赴战场。一年多来，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她想要等着他回来，一心一意地等着他回来。最终，不是她想忘，她要忘，而是老天让她忘记了。那样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如果她没有熬过来，什么誓言，什么爱情，还不都是一场空……

　　既然都已经死过一次……他又有什么可以跟他说的，他又有什么权利来怪责她，忘了……只是，忘记了而已。

　　可是……贺兰雪呢，他瞒着她，哄着她，让她安安心心做他的妹妹，一天一天越来越依恋着他，相信着他。没错，他是一直隐瞒了那些真实的从前，可是，他对她的心，是真的；他为了她，为了让她能够从绝望的病症中活下来，所付出的一切，也是真的；他们两人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所有的高兴，依赖，幸福，温暖，都是真的；她说的那些，最爱哥哥的话，希望永远不离开他的话，同样是全然出自于真心，全部的全部，都是真的。

　　哥哥，哥哥，七宝是真的很喜欢你……

　　七宝的手指落在门板上，想要动一动，却像是失去了满身的力气。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因为是真的，所以就算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还是会不舍得割舍。因为是真的，所以就算是不得不分离，也还是会伤心。因为是真的，所以害怕自己看到他有一点一滴的痛苦，都会动摇。所以，所以，她才如此犹豫，如此茫然，明明知道再怎么拖延，再怎么煎熬，都要迈出这一步，都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只因她不愿意，再将未来，交给任何人……可是，可是贺兰雪呢，他会怎么样，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再也不肯原谅她……因为在意，所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说出离别的话。

　　她欠他的，不算少，如果不是他，她可能早就已经死去，爱情可以斩断，可是感情能够斩断吗？恩情可以忘怀吗？如果贺兰雪想要她用命来还，她也不会说一句不可以。但是，如今，她已活下来，她已作出选择，她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既然她活着，她的人生，就不能再由别人决定。
　　
　　说到底，她还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有一天，她能够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尽管，她对寻求这样一种力量的方式还不太懂，尽管，她已预感到贺兰雪会有的痛苦。

　　所以，是她自私。

　　为了不再受人威胁，为了不再担惊受怕，为了不再这样依赖别人而活着。她已经厌倦这种生活，厌倦了一次又一次被人救，这会让她感到自己可怜又可悲……为了救乳娘什么的，说不定只是她在心里为自己找的借口吧，她全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永不再受到这忧心的苦。海蓝承诺过，贺兰雪也承诺过，他们都说要保护她，照顾她，不是他们没有做到，只是她已经害怕，已经迟疑，下一次，她是否还能忍受为人所救……

　　贺兰雪为她营造出的这样一个安心温暖的家，她要亲手打破吗？她简直不能去想象，当她对他说出，她要离开他，要去做一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事情，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本可以不必回来，本可以不对他说。可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贺兰府前。至少，要告别，至少，至少要听听他的声音，再看他一眼。

　　在这一刹那间，贺兰雪的温柔爱意全部涌进她的心头，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爱着他的。 
　
　　在这一刹那间，她恨不得冲进屋里，投入他怀里。

　　再也不和他分开，再也不说要离开的话，忘掉那些事，忘掉那些人，专注于眼前的幸福，将一切抛诸脑后。

　　但她却并没有这样做。

　　推开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一如往常，“哥哥，我回来了。”

　　……
　　
　　玉娘从下人那里得到消息，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等她匆匆赶到公子的书房，却犹豫着不敢敲门，她想见到七宝，得知她回来当然高兴，但是，她知道有一个人会比她更开心更高兴，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在这时候打扰他们！

　　一回头，看见管家笑呵呵地站在庭院里。父女俩相视而笑，以为一切雨过天晴。
　　
　　门突然被打开。

　　紧接着被毫不犹豫的上了锁。

　　“哥哥！”玉娘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里面轻声唤着，哀求着。

　　贺兰雪靠在门上，像是已经不会动。

　　“公子？”玉娘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局面，贺兰公子要把七宝她……锁起来……
　
　　“哥哥，你不可能锁住我一辈子，你……”

　　贺兰雪略略在门边站了站，才转身走下台阶。玉娘完全不懂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变故，更不知道七宝说了些什么惹得贺兰雪要将她关起来。
　　贺兰雪走到最后一步台阶时，不知为何双膝突然一软，眼看就要向前跌倒。 
　
　　老管家及时扶了他一把。

　　夜凉如水。

　　贺兰雪站在庭院中，只觉一阵阵凉意袭上来，侵袭了他的心肺，全身冷得僵住，喉咙里像是已发不出声音来。

　　“哥哥……”七宝的声音还在唤着，自始至终，她没有拍过门，没有试图与他相抗。
　　
　　她只是求他，放她走。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回来？

　　为求心安？

　　只是为了这样，就能亲眼看着他难过，亲手迫他发狂。

　　贺兰雪回头，怔怔地望着门，呆呆地发愣。


七二

　　七宝被关在房里一整晚，第二天的时候，贺兰雪也没有改变主意放她出去，她也一样，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也许骨子里，两人都是一样的倔强。

　　玉娘送饭来的时候，门被打开，紧接着又被锁上。

　　玉娘抚着七宝的脸颊问道：“疼吗？”
　　
　　七宝垂下眼睛。 

　　“不疼。” 

　　“别逞强了，为什么一定要跟公子拧着呢？他根本舍不得碰你一下，偏偏你这么逼他——” 
　
　　贺兰雪打了七宝一耳光，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金刀公主那一耳光，不过是打在她脸上。可是贺兰雪这一下，却像是打在她心上，过了一夜，还是隐约作痛。
　　
　　如果不是她不管怎样都要离开，他绝不会这么做。可是即便知道，她还是伤心。
　　
　　“喝点水好不好？你哭的嗓子都哑了。”

　　七宝点了点头，玉娘打开食盒，取壶倒水递给她。看着七宝捧着茶碗像孩子一样咕噜咕噜地喝起水来，玉娘叹了口气，七宝在她眼中，根本还是个有些任性的孩子，遇事不知道转弯，受到责备会委屈伤心，她真怕她跟公子闹得太僵，最后伤害了彼此。

　　玉娘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发，伸到半途却又缩了回来，期期艾艾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

　　“上次你生病，我就很后悔，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五年，压得我每次看到你都十分愧疚，却每每想说都无从开口。”

　　七宝抬起头。

　　“你初来时，父亲怀疑过你的身份。背着公子找人偷偷去丽水查探过。”
　　
　　“所以后来，还一度怀疑你是有目的来接近贺兰家的。”

　　“才……才趁着公子出门以后，让我来试探你。”

　　“不是这个原因。”
　　
　　“啊？”

　　“我要走，不是这个原因，玉娘。”

　　七宝看着她，“跟你们没关系，别在意。”

　　玉娘红了眼睛，“那你这是为了什么？公子问你也不肯说，我问也不肯说，你难道真的要走？”
　　
　　七宝埋下头，不吭声。

　　“公子那么疼爱你，难道你都不能为了他，留下来？”
　
　　“五年的相处，你真的可以说走就走，半点也不留恋？”

　　“七宝……”

　　“玉娘，我不是哥哥养的小猫小狗，只需躲在他的身后，就装作什么都不明白。以前我只要有的吃，有的喝，有人疼，有人爱就心满意足。可是现在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哥哥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么爱我，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七宝，你这么说，不觉得自己太过分吗？你明明知道公子很爱你，很宝贝你，还要说让他伤心的话，还要让他放开你？”
　　
　　“玉娘，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突然怀疑，哥哥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爱我，那么喜欢我？”
　　
　　玉娘脸色一下子变了，温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厉的表情，“七宝，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别人可以怀疑他，难道你也要这样伤他的心吗？他若是把你当作小猫小狗，若是把你当作宠物，何苦那样救你！”

　　“你快要死的时候，是谁衣不解带在你床边侍候？你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是谁抱着你安慰你一刻不曾放手？你汤药灌不进去的时候，是谁一次又一次想尽法子喂药？那是伤寒，会传染会死人，可是他可有一点嫌弃？七宝，我当年生病的时候，只有母亲还守在我身边，你想想看，公子跟你非亲非故，他若是不爱你，何必做到这样！是，你是长得很漂亮，可是你生病的时候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谁还会记得你到底长什么模样？公子若是想要找个漂亮的女孩子溺宠，何苦一定要找你？私藏疫病，这不是小罪名，他何苦为一个宠物担当这样的风险？”

　　七宝的眼睛落在纸窗外，就在刚才玉娘进来，她已知道，他在门外。

　　这些话，不是对玉娘说的，是对他说的。
　　
　　她知道贺兰雪对她的感情都是真诚的，所以才要对玉娘说这些话。

　　如果他听了……心寒……冷了心……

　　就会放她走。
　　
　　“就算不是！”七宝故意大声地说，“他也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喜欢我。若是他真的爱我，我高兴的事情，我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去做。既然我想要离开，又为什么拼了命来拦我？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根本不是我！因为我走了他会寂寞，会伤心，会难过，这些都是借口！其实他是以自己的心情为考虑！他在乎的是他自己的感受，不是我的！”

　　“七宝，你！”
　　
　　门“砰”地打开了，贺兰雪站在门口。

　　玉娘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又回头看看若无其事的七宝。这才突然醒悟过来，她的这些话，分明是故意说给贺兰雪听的！

　　分明是故意要气他！

　　“公子……”
　　
　　“出去！”

　　玉娘担忧地看了一眼七宝，走了出去。

　　“你觉得，我是把你当作宠物？当作玩物？当作小猫小狗？”
　
　　“难道不是吗？当初我是你买回来的，在奴隶市场买回来的丫头不是吗？你高兴的时候摸摸我，不高兴的时候冷淡我，我在你眼里，难道不是小猫小狗？”
　
　　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独立，就毫不在乎地伤害别人的心。明明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不该说，说了就会后悔，说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还是为了逞强非说不可。只有爱她的人，才会被她的话所伤害。如果不在意她，谁会在乎她说了什么。偏偏，七宝就是知道贺兰雪爱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是她不是任性，而是知道非如此不可！让贺兰雪对她死心，让他永远别再理她！明明害怕这样的结果，一想到就浑身发抖，她居然还是说出口！居然这么不怕死！

　　说着连她自己都心虚的话。

　　贺兰雪只觉得脑袋犹如被笨重的石碾一圈圈来回碾过，疼得他无法开口，只能咬紧牙关沉默，却忍不住手指都在哆嗦：“原来……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我的……”
　　
　　七宝一怔，声音慢慢低下去，几不可闻，“是，我一直都这么想。”

　　“我在哥哥来说，不过是小猫小狗，不过是…这样而已，你抓着我不放，全是因为你独占的心思，那根本不是喜欢，不是爱……”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样？”贺兰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居然也不动气，“你想要我怎么样做你才会高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

　　七宝摇头，“不，哥哥你做什么都没有用，我不会留下。”

　　贺兰雪闭上眼睛，就像被什么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扶着桌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再怎么爱惜你，再怎么努力让你高兴，让你开心，都是徒劳的，是不是？”

　　七宝狠狠心，“是！”

　　“到底要怎么样才算爱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不会想着走，想着离开我，我对你，难道…一点意义都没有？”他喃喃自语着。

　　七宝刚要开口说话。

　　贺兰雪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竟然咳的直不起腰来。七宝看着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地似乎站立不定，她几乎立刻就要冲上去抱住他，可是最终还是站在原地，像是已经变成了化石，变成了冰块，没有感觉没有不忍，没有片刻的思考余地，口中却再也说不出伤人的话来。
　
　　良久他才缓过气来，脸上已没有让七宝心惊的痛楚之色，依然是一派温暖，那样水一般温柔，火一般炽热的眼神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七宝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他向她走过来，“对你再好，为你做尽一切，你也不会满足是不是？”
　
　　不是，不是，哥哥，不是这样的。七宝想要说话，想要回答，可是话到嘴边，全部咽了下去。
　　
　　“把爱给你，你会觉得束缚，把心给你，你会嫌弃血腥，求你在一起，会让你觉得不自由，盼你爱我，会让你如此为难。”

　　不是的，七宝只要跟哥哥在一起，七宝明明没有那样想过。

　　只是她看到他的眼神，像是醉生梦死后的清醒，又像是燃尽了热情后的冷淡。薄烟消逝后只留下冷冷的寒凉，春雾散尽后只余下空茫茫一片，她只能默然无语。

　　“你说的对，我本不该爱你，是我错了。你不过是我贺兰雪养的……小猫小狗，而已。”
　　
　　“不必在意你的心情，任何时候，只要我高兴，我愿意就可以。根本不用如珠如宝，捧在手心，根本不用，把自己送到脚边任你践踏对不对，只要我愿意，对你做什么，都可以，横竖不过、不过是……”
　
　　他已走到她身边，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像是将全身的痛都生生传给她似的，贯注了全部的心力。
　
　　“为什么，我还要管你，要这样心疼你，小猫小狗，要是死了，再买一只也就好了，我，我为什么还要死死拉着你不肯放手……”

　　七宝看着贺兰雪苍白的脸，记忆回到两人相处最融洽之时，她的心里眼里，那时候都只有贺兰雪一个人。哥哥怎样，哥哥怎样，全都是哥哥。

　　从来缺乏人关爱，缺少人教养的七宝，被贺兰雪那样怜惜爱护着。

　　记忆里，是贺兰雪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提笔，如何用力，一笔一画，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里深深烙印着。

　　记忆里，是贺兰雪将她抱在怀里，手把手教她弹琴，每一个音符跳动间，都是他温柔的面容和关怀的话语。

　　记忆里，是贺兰雪坐在床边，陪伴着无法入眠的她，给她说故事，陪她谈天，告诉她以后都不会让她吃苦受罪，无家可归。

　　如果不是这些都深深刻入她的心中，即便是没了记忆，为什么，贺兰雪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为什么海蓝说什么，她都不肯相信。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七宝的心里，贺兰雪就是亲人一样的存在，有着远比爱人更加重要的身份。

　　比爱情更重要的感情。她能够轻易舍弃跟海蓝的感情，却未必能割舍对贺兰雪的依恋。
　　
　　可是如今，她不得不将自己推入到这样的局面，不得不用最冷酷的话去伤害他，明明不忍心，明明不愿意，却不得不如此。

　　乳娘还需要她，她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的事情。

　　十二年的恩情，她一死不能报万一。


新年甜蜜小番外

　　七宝平日里十分天真可爱，只有极其特殊的时候，会变得任性刁蛮，让人觉得这孩子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的

　　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

　　贺兰雪长久以来，不过见识过一次而已。

　　问题发生在餐桌上。
　
　　大年夜的餐桌。

　　“七宝，这是玉娘特地为你做的八宝鸭，可以尝一块。”

　　只能尝一块吗，七宝眨巴眨巴眼睛，委屈地盯着盘子里很小很小的那一块鸭肉。
　　
　　贺兰雪失笑，“等你身体全好了，就能吃荤腥了。”

　　“今天是过年啊，哥哥，是大年夜，七宝也只能吃一块吗？”七宝对对手指，眼睛里开始泪花飘飘。

　　“只能吃一块。”贺兰雪狠下心肠，忽略她所向披靡的星星眼，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哼，活该！

　　杜良雨故意将鸭子咬得咯吱咯吱响，满嘴油光，玉娘斜眼看着他，看得他心里一颤，牙齿一抖，鸭肉也不敢嚼了，直接吞下肚子。
　　
　　七宝撇撇嘴，表示很不屑。
　
　　杜良雨越发觉得她很不顺眼，越发觉得玉娘特别偏心，咬牙道：“贺兰公子，今天不回族里过年可以吗？”
　　
　　贺兰雪淡淡笑笑，“没关系。”

　　七宝嘴里嚼完那一小块鸭肉，依依不舍地将小盘子舔过来舔过去，贺兰雪摸摸她的脑袋，“我陪着七宝过年就好。”

　　“唉，怜小姐今天下午还特地来了一趟，千金小姐啊，可惜也没见上公子一面就走了。估计就是想说请公子回老宅过年的事儿。”杜良雨嚣张地看了一眼七宝，发现她的耳朵已经支愣起来，脸还埋在盘子里。
　　
　　他心里偷笑。

　　贺兰雪敬了管家一杯酒，“是么？那我吃完饭回老宅看看伯父。”

　　七宝瞥了一眼贺兰雪，在他没发现前就又低下头。
　　
　　“哥哥，酒可以喝吧。”

　　半天后，贺兰雪惊讶地看着她，七宝向来滴酒不沾，怎么会想要喝酒。

　　“荤腥不能吃，酒也不能喝，这年怎么过！”七宝的头越埋越低，隐隐有抽泣的迹象。贺兰雪立刻心疼，做出让步，“那，少喝一点点。”

　　结果是，不是少喝一点点，七宝明目张胆地，喝光了整整一壶酒。
　　
　　贺兰雪目瞪口呆，七宝的酒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居然怎么劝都不听。桌子上挨个敬了一圈，他还不敢让她喝烈酒，不过是女子也能喝的梨花酿，可是整整一壶，也实在是……太多。
　　
　　七宝的身子软绵绵地往旁边歪，红着脸看着贺兰雪，抱住他不肯撒手。

　　呃？

　　这回真的喝醉了。贺兰雪无奈，拉着七宝先行离席。
　
　　玉娘和管家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七宝什么时候喝起酒来，还这么大酒量。
　
　　杜良雨笑嘻嘻道：“这回臭丫头可气坏了！”

　　玉娘不解地看着他，杜良雨装作无辜地回望，直到她眼神越来越怀疑。
　
　　七宝抱着贺兰雪的腰不肯放手，贺兰雪看着下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出来的脸，顿时无奈得很，又舍不得责备她，想想便只能打横抱起来，抱回自己房间。

　　“姑娘家，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样！”贺兰雪将她放在榻上，想要起身给她倒点茶水解酒。
　　
　　谁知七宝却嫌这软榻躺得不怎么舒服，闹腾来闹腾去，抓住他袖子不放，片刻也不肯休息。
　　
　　贺兰雪也恐她万一跌下去受伤，只得重新坐下来，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双臂合拢紧紧搂住她，想要先哄她睡着了，自己再出门。
　
　　七宝仰头，眼巴巴看着贺兰雪，眼睛水汪汪，脸上更是红艳艳，像是一株喝醉酒的海棠花。 
　　
　　贺兰雪被她看得忍不住心里暗暗一跳，立刻想要掰开她的手，唯恐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扑上去，化身为狼，直接吃掉她。
　　
　　他倒是还记得呆会还要回老宅去拜见伯父，不能失礼于人，如果在这个时候把持不住，今天晚上肯定出不去。

　　七宝一双眼睛此刻水润盈然，更是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的人，却还不忘哼哼唧唧，“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她唤一声，贺兰雪答应一声。可是他等的下文始终不见她说出来，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他做什么。

　　“七宝，乖乖好不好，哥哥呆会还要出门，你自己睡好吗？”
　
　　七宝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问：“哥哥要去哪里？”

　　“回老宅见伯父，很快就回来。”
　　
　　哼！

　　七宝哼唧了一声，“那我不要一个人……”

　　“我叫玉娘来陪你。”贺兰雪柔声安慰。

　　七宝歪着头，样子傻傻很是可爱，“那我要杜良雨来陪我玩——”

　　贺兰雪脸色冷下来，“他不行。”

　　开玩笑，她喝的醉醺醺，要是那家伙趁机揩油占便宜怎么办？他还不在家！
　　
　　七宝扁扁嘴，有点委屈，“为嘛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你快点睡，我在这里看你睡着了再走！”

　　七宝醉得歪七扭八，居然还能强忍睡意，气呼呼地瞪着他。

　　贺兰雪又好气又好笑，哄孩子般放柔了语气，“七宝，等你睡醒，哥哥就回来了。听话好不好？”

　　等我睡醒，你就回来了？

　　七宝醉是醉，但是被酸意一熏，酒劲儿倒被压了下去，只心里不高兴，很不高兴，那个怜姐姐哪个月不来个三五回，总是想尽各种法子来接近哥哥，真是讨厌，讨厌，讨厌！都二十了还死赖着不嫁人，她是哥哥的堂妹，怎么能毫不避嫌，真是没羞！没羞！

　　哥哥表面上无动于衷，冷冷淡淡，会不会根本今晚就是去见她的？七宝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纠结，越想越不忿！

　　哥哥是属于七宝的，怎么能去看别的女人？哼，还没七宝长得好看！既然这样也不行，那只能用别的招数！

　　七宝横起来，“你不在我就找别人陪我！”一边大声把话说了出来，同时很用力地往贺兰雪身上重重一扑，以示态度十分坚决。

　　只是她喝得满脸通红，身软体乏，扑上去也不过是让贺兰雪晃了晃而已，倒是惹得他心里泛酸，以为她真的要杜良雨来陪，“你为什么想要他陪你！”

　　“莫非你喜欢他？”明知道她喝多了乱说，他还是控制不住想问，问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居然又纠结于这种问题，真是无聊又莫名其妙。

　　这两人酸来酸去，居然都误会彼此钟情于别人，真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偏偏情人间最容易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

　　“我就是……喜欢！”七宝任性地摇头，不是她言不由衷，而是她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晕，越来越笨重，几乎已不能持续很久，刚才说的那几句半清醒半糊涂的话，已经让她十分困难，此刻酒劲儿上来，她开始分不清南北，连自己下一句想要说什么都忘记，身子一软就倒在贺兰雪怀里。
　　
　　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贺兰雪的怒气彻底挑起，还兀自想要进入梦乡！贺兰雪听到她说喜欢，脸分明已经黑了，半点也不记得自己原先的打算，还出去个鬼！再出去，老婆都被人家拐跑了！感情杜良雨打着追求玉娘的招牌，三天两头挑衅七宝，实际上是夺走七宝的注意力！走着瞧！明天就让他收拾包袱滚蛋！

　　贺兰雪脑袋里产生了许多臆想，想要把七宝拉起来问清楚，看她一脸昏昏欲睡就更生气。索性上去解了她的衣服，不管不顾压上去，七宝醉得迷迷糊糊，被他除掉衣服还浑然不觉。贺兰雪见她身上都被酒意熏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怒火倒是消去了大半，剩下的小半都变成了热烈的亲吻和缠绵。
　　
　　“还敢不敢说喜欢别人！”贺兰雪咬着她的脖子，啃过来啃过去，大有她敢应声就直接咬断的架势！

　　“谁……谁让哥哥要去见别人！”

　　“别人？”

　　“都是哥哥不好才对！七宝，七宝明明比怜姐姐要漂漂！哥哥坏……过年也不陪人家！”七宝气得哼哼唧唧，嘴巴被她自己咬得有些湿润，一如被春雨打湿的花瓣。

　　她说的语无伦次，断断续续，但是贺兰雪却听懂了，听明白了。

　　因为她吃醋，所以才喝那么多酒，所以才故意说要别人来陪！

　　虽然他心里一阵喜悦，可是很快又生气，“就算是七宝生气也不可以，生气可以跟哥哥说，哥哥肯定不会去，就是不许说要别人来陪！说也不许说！”提都不许提！

　　贺兰雪细细勾勒着她的轮廓，将她的嘴巴咬了又咬。“以后再敢要别人来陪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七宝醉得浑身软软，还努力地点头，那模样真的可爱极了！明明都已经很困很晕，她还傻傻的，一点一点地让他侵入。但是她此刻已经不能如往日一般配合地摆动身体，而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有点……难受……”

　　“谁让你喝那么多！”贺兰雪轻声喘息，腰身有节奏地律动着，深深浅浅地探索，只觉得一股独特的醉人的热度缓缓地蔓延全身。他拨开七宝汗湿的前发，吻她的嘴唇，充满睡意的七宝无意识的轻轻避开，比较起亲热来，她无疑更想美美睡一觉。

　　贺兰雪顿了顿，指尖移到七宝头上轻抚：“以后有什么不高兴，都要坦白告诉我。”
　
　　“嗯。”七宝朦胧地眨巴着眼睛，贺兰雪笑起来。

　　身体相互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贺兰雪有力的撞击，让七宝恍恍惚惚，阵阵酥麻带着快感，一次又一次的撞击让她的力气慢慢的消失殆尽，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剩下他火热的呼吸。贺兰雪扣住她的腰，半点也不停歇地动作着。七宝被惹得没法休息，脑袋昏昏沉沉，直想要陷入黑甜梦乡，却偏偏被他激烈的摇晃着，不能自已，开始还知道求他停下，可是贺兰雪却越发情动不管不顾，七宝便又只能语无伦次的求他慢点，却换来一阵故意似的狠命折腾。她才终于恍然大悟，这人分明是在记恨她故意叫别人来陪的事情。不由得在心里怪他这个小心眼，却不敢说出来半点。最后更是不得不放弃抵抗，陪他一起沉沦。

　　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贺兰雪明知大半是她装出来的，还是心里舍不得，便低下头，在她脸颊之上吻了一次又一次，七宝因了醉酒动作有点缓慢迟钝，却也回应起他的吻。两人吻了半天，都舍不得分开。

　　好像有什么忘记了？

　　不对，她想起来这件顶顶重要的事儿了！

　　“哥哥，你不可以喜欢别人哦！”七宝皱着眉提醒他。

　　“嗯，只喜欢七宝一个人！那七宝呢，七宝也要做出保证才行！”

　　“七宝！”

　　“七宝！不许睡！等说完了再睡！”

　　呜呜呜——

　　她好困，好困，真的好困啊！


七三
　　
　　在回贺兰府以前，七宝还去找了一个人。

　　海蓝。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个小酒馆里，那时他们也经常偷偷溜出府来，结伴同游。
　　
　　她找到海蓝的时候，他面上还带着酒意，似乎一夜都未睡过。他看着她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发直。人也似乎醉得厉害。

　　她坐在他身边，一时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心会这样平静。

　　“为什么？”
　　
　　他从重逢开始，对于这个问题，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心心念念的，是她为什么会不认识他，为什么毫不迟疑地，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

　　七宝没有回答，却问他：“我娘，是不是在宫里。”

　　海蓝置若罔闻，“我问你，为什么！”

　　“我受伤被人挟持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得了伤寒，要被送去离城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失去记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海蓝哥哥，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我一直一直在等，可是你都没有回来。”

　　“现在你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海蓝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从他的眼睛里看不见怨恨，看不见愤怒，只看见一片黑暗。但是因为她的几句话，重又燃起了希望。他突然激动起来，突然用力握住了她的手，颤声道：“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是不是？”他的声音已经喝酒喝得嘶哑，连身子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他抓着她的手，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七宝看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睛，慢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过去的一切，已经没了。” 
　
　　海蓝怔怔望着她：“没有了？” 

　　七宝沉默着，很久很久也不说话，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鼓作气将自己的真心告诉他，她一字字道：“因为我的心，已经变了！” 
　　海蓝像是突然被人重创，身子一震，愣愣地看着她，没了半点反应，没了半点声音。
　　
　　七宝艰难地笑笑：“我知道，真话永远伤人，但是，我不想骗你。” 

　　海蓝的手握得很紧，七宝感觉自己的手几乎要被他捏碎，他断续地道：“你……你……真的爱他？” 
　　
　　七宝点了点头。

　　海蓝看着她，眼前还是令他魂牵梦萦的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他的耳畔仿佛又响起当初她温柔乖巧的软语轻笑，不过短短的两年，她所说所想，就已经离他远去，捉摸不定，触碰不着。
　　
　　为何她转眼间就已变得如此陌生，让他连认都不敢认。海蓝那双爱笑的眼睛也变得空空洞洞，他茫然凝视着她，喃喃道：“好，你很好……”

　　他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将好字说了许多遍，七宝始终不言不语，不作任何解释。他终于松了手，喝了一杯酒，才像是镇定下来，“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才是你们中间多余的那个人，不过是自作多情……自作多情……”

　　七宝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在想，若是当年他没有走，若是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至今跟他在一起，不会爱上贺兰雪，不会面临如今这两难的局面。她作出决定的时候，竟然是半点没有想到海蓝的，这时候她才明白，海蓝只是过去，一段随着她的记忆而消失的过去。她对他，甚至连抱歉的情绪都少有，她本不欠他什么，走的人是他，丢下她的人也是他，现在再追悔，又有什么用。
　
　　她找他，不过为了一个交代，不过为了他口中曾经提到过的，嘱托他照顾她，保护她的那个人。
　　
　　如果这个人当真存在，那是不是，就是海明月。

　　女人一旦变了心，当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海蓝动也不动，就像是已经伤透了心，却还记得问她，“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他的心里，可能犹自还抱着一丝希望，一点微薄的可能。

　　“我要进宫。”七宝咬着嘴唇，缓缓接着道：“我要见她。”

　　这句话，海蓝像是已听不见，不会听，他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只能接着喝酒，喃喃道：“贺兰雪，我本该杀了他的……”

　　七宝吃惊地看着他，“若是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不再喜欢你，是我错了，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不要责怪我哥哥！”

　　海蓝突然笑起来，笑得很酸楚，嘴角弯起熟悉的弧度，可是七宝还来不及想起往日他开朗的笑容，却觉得他此时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也不知是对世事无常的讥笑，还是对七宝这般紧张贺兰雪的讥笑，或是根本，就是对他自己的？
　　
　　“什么对不起，什么对得起？我本不该这么蠢，本不该徒自惹人厌烦！”
　
　　“战场上，我总想着，要早点回到你身边，因为你在等我，原来这些，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声音颤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许他想说，早知如此，就根本不该离开。也许他想说，早知如此，离开了就根本不该回来。也许他想说，早知如此，还不如战死沙场，总还怀着一份希望。也许，他根本是想说，早知如此，当初不必相识。

　　他没有说下去，七宝也永远不能知晓，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令他痛悔的，究竟又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感情不是善举，不能随便施舍。感情是没有定数，没有原则，没有道理可讲的。她肯做的，能做的，不过是对他坦白。

    “你想进宫？”

　　七宝回过头来，一位锦衣公子站在身后。

　　他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探寻她的真心。七宝诚实地点头，“是，我想进宫。”
　　
　　勃日暮坐下来，丝毫也没在意，这桌椅是否已擦拭干净，这地方，是否配得起他高贵的身份，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上头，他已听见七宝对海蓝说的那些话，此时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闷闷的，慢慢地举起一杯酒，很快地喝了下去。他没有问她，进宫做什么，不管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是为了见她母亲一面，还是对孔家的仇恨不能忘怀，他都可以预见，她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不是未必，是可能再也出不来。
　　
　　他忍不住试探地问道：“你也许不知道，宫里……”他正不知该怎么说，七宝已打断了他的话，淡淡说道：“不管那里如何，我都非去不可。”
　　
　　勃日暮看了一眼低头不语，只顾着喝酒的海蓝。他正在拼命想将他自己灌醉，借以排遣那无可奈何、无法忘记的痛苦，他迅速移开眼睛，沉声道：“如果你真的要进宫，我可以安排。”
　　
　　七宝的眼神显得很诧异：“你为什么要帮我？”

　　勃日暮笑了笑，笑得很苦涩：“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帮助自己，恢复理智。

　　“我要成亲了，七宝。”

　　明亲王世子勃日暮，已请旨赐婚，娶贺兰家长女。

　　七宝愣了愣，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她只笑了笑，“恭喜世子。”
　　
　　她竟然说，恭喜世子……勃日暮忽然大笑了起来，大声道：“圣旨还没下，我还没告诉别人，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句恭喜！值得纪念！”他很快地仰头喝完—杯。
　　
　　海蓝已伏倒在桌上，酒壶已空，他手里还是紧捏着酒杯，喃喃道：“是啊，这是一件喜事。”
　　
　　勃日暮目光转向店门外的一片黑暗，缓缓道：“你不用感谢我，我本就欠你一回，这回，我们两清。”

　　“你……什么时候想动身？”

　　“我还有事没有做完。”七宝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勉强。
　　
　　勃日暮收回视线，低头转着手中的酒杯，像是一下子对这酒杯着了魔，良久才道：“我等着。”
　　
　　直到七宝走了出去，他也没有抬起头来。

　　海蓝的拳头紧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他明明恨不得立刻追出去，乞求她不要走，留下来，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挽回，让他弥补，让他们可以在一起。可是，他最终还是倒在桌子上，像是喝得烂醉的人，因为他已明白了她的心，因为她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他。
　
　　他再没有资格，这么做。

　　……
　　
　　此时此刻，坐在马车上，七宝不敢再往回看一眼。

　　贺兰雪没有再挽留她，他已经对她死了心是不是，七宝轻轻靠在窗口，这一回，哥哥是不会再原谅七宝了，对不对？

　　明明那么想留下来，却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为什么，有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力量，阻止她回头。

　　健忘的人，才健康。悲伤只是一时的，时间可以将一切抚平的不是吗？七宝拼命告诉自己这些，拼命警告自己不要回头去看，她的眼前还是瞬间模糊，泪流满面。

　　要忘记，一定会忘记，可是，怎么忘记，如何忘记……忘记真的如此简单？如此容易？
　　
　　七宝一遍一遍擦掉自己的眼泪，可是泪水还是不断地涌出来，像是再也停不下来，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看到贺兰雪那时的眼神，七宝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坏到了极点，她是这么自私，这么恶毒，怎能忍心害他那样难过？她宁可这世界上没有自己这样的人，她宁可自己立刻死去，宁可自己的心不会有感觉，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无知无觉，没有感知。

　　看到他转身走出去，不再回头。她已无法再忍受这种锥心的难受，她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这么做才是对的，这样才可以救该救的人，走她该走的路。但是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可以承受，可以忘却，却未曾想到，让他难过，让他痛苦，她自己受到的报复又何尝好过。
　　
　　不知道贺兰雪有一天是不是会忘记七宝这个人，这样他一定就不会痛，不会难过，不会再伤心，可是只要想到他有一天会不记得她，哪怕是表现出一点对她的冷淡，她心里又像是刀在割，她明明，明明希望他永远爱着她，永远记着她，怎能违背自己的心意，大度地说希望他可以找到更好更值得他爱的人，她明明不能这样想，明明……情愿自己被火烧，被雷劈，也不要被他遗忘，不要被他所抛弃……

　　可是，抛弃感情的人，分明是她自己……
　
　　她怎能如此自私，既然知道进宫以后不能全身而退，为什么不干脆断了他的希望，断了他的爱恋，彻彻底底了断他的想念。她没什么好报答他的，只是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不能拖他下水，她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宁愿他以为，她在埋怨他，痛恨他，束缚了她，也好过，他为了她，陷入到更可怕的灾难中去……

　　她的身份，从来没有为她带来任何的幸运，从来都是，灾祸。
　　
　　可是，如果她不是孔家人，不是七宝，她也许，不能与他相逢，也不能为他所爱。所以，她不曾后悔，不曾怨怼，这是她的命运，不能逃避，只能接受。

　　不管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必须，活得很好。

　　明明已经擦掉了泪水，为什么眼前还是这么模糊。

　　却原来，大雨倾盆，在半空织成一面无可逃避的网，笼罩着所有的一切，七宝扯动嘴角想笑，奈何半点笑不出来。

　　马车出发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紧接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她忽然发觉，有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雨中，正痴痴地在瞧着她。

　　他月白色的袍子都已湿透，身上只余下一片沉重的阴影。雨水从他发丝流下来，流过他的额头，流过他的眉梢，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下颚，垂下衣角，他却始终只知道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七宝心中一痛，想也没有再想，就要跳下车，可是等她的手指碰到车帘，她愣住了，理智回到她身上，她一下子软了身子，跌坐下来，既然已经下了决定，就算会后悔，也，决不回头。
　　
　　曾经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坚强到可以忍受离别，离别时不会落泪，为什么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七宝扑到窗边，看着外边，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只是痴痴地望着，全心全意地望着她，除了她之外，他什么都已瞧不见，什么都不在乎。

　　马车终于行驶，而那个人，也渐渐地从视野中隐去了影子。

　　夜色下，一驾马车孤独地倘佯在道路正中，仿佛漫无目的的一叶小舟，七宝坐在车内，最终，泣不成声。

　　何苦还念，往昔相依相伴。

　　不思量，曾否相恋，昔日一切，已难再现。

　　蓦然回首从前，才痛觉，相依已成遥远。

　　一切繁华，在回首间，褪色成烟。



第四卷：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七四

　　长乐抚着手中的黑子，略略沉吟，不知手上的这颗小小的棋子该落于何处。眼见自己这边已被困于一角，转眼便要落败，他半点也未恼，反而面上带笑道：“看来今日朕要输给堂兄了。”
　　
　　勃日暮轻笑道：“微臣越礼，皇上恕罪——”

　　皇帝笑笑，摆手道：“私底下不讲究这些虚礼，朕只有长宁一个皇姐，几个弟弟要不就是夭折，要不就是体弱多病，剩下的一个长欢…唉，不提也罢，说来我勃氏子息单薄，只怕将来朕还要多多倚赖堂兄。”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勃日暮本来一只手已经伸进棋匣里，这时顿了顿，不知不觉收了回来，郑重道：“微臣定竭尽所能，不负圣意。”
　　
　　御花园里正是花开满园，姹紫嫣红一派盛景，回香亭外随侍如云，亭内不过坐了皇帝和明亲王世子两人在对弈。

　　本是清静安宁的好时候，只是这片宁静很快被人打断，长乐皱起眉头，听见一个十分熟悉的女声在训斥人。
　　
　　已有内监前去探看，不消片刻便已回转：“陛下，是七皇子偷偷跑出来，不甚冲撞了梅太妃，太妃正训斥着照顾七皇子的宫女。”

　　勃日暮慢慢垂下手，落下一子，听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凝神静气，仿佛专心思考着棋局。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瞬间，他用了多少的理智，才能克制自己，没有询问一句，那宫女是叫什么名字！

　　长乐若有所思地望着棋盘，捡了一粒黑子，往棋盘中一落，原来被围困之势立时被化解。他看了一眼勃日暮笑道：“堂兄这回可是走错步了，竟让朕扳回一城，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勃日暮这才勉强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棋局，轻皱起眉，瞬间又舒展开来，“大意大意，皇上棋艺精妙，微臣甘拜下风！” 

　　……

　　“宫里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什么时候奴婢不司其职，竟敢到这御花园里乱晃悠，你当这是自己家院子不成？”梅太妃坐在绣凳上，素白的右手执着一柄绣金团扇，轻轻挥着，看似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却严厉得叫人心里害怕。便是在这春光明媚的花园里，也让人心里一凉。
　　
　　“本宫在问你们话，哑巴了吗？叫什么名字？”

　　她的脚边不远处，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粉装宫女。

　　“奴婢兰儿。”

　　“……奴婢萱儿。”
　
　　两人一前一后恭敬地答道。

　　萱儿不敢抬起头，卑微地跪在地上，她知道刚才不小心冲撞的这位高髻丽容的宫装妇人，是宫里脾气最坏的梅太妃，如果不小心，就要被扒掉一层皮，无论如何，都要小心应对。早知道就该看紧七皇子，可是一个小傻子，怎么看得住，她想起刚才七皇子撞倒梅太妃还手舞足蹈的那个傻模样，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看着这两个敛眉屏息的小宫女，梅太妃似乎是突然来了兴致，“进宫多久了？”
　　
　　“奴婢是这一批新进的宫女，进宫不过几日。”叫兰儿的小宫女抢先回答。
　　
　　萱儿一直低着头，匍匐在地。

　　“宫里，呆得可习惯？”梅太妃淡淡笑笑，似是随口一问，她本就是个美人，这一笑起来，仍有些当年的风韵，只不过眉梢眼角悄然爬上的细纹，却也因此显得更为分明。
　　
　　又是兰儿抢先答道：“宫里什么都好，奴婢住的惯。”

　　萱儿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怎么这么好显摆。莫不是嫌弃琅清殿住的是个傻主子，想要另攀高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梅太妃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女人——

　　果然梅太妃一声冷笑，“看来这个不长眼的奴婢到宫里是享福来了，放着主子不管，冲撞了本宫不说，竟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当真是没了上下尊卑！拖下去掌嘴四十！”
　　
　　掌嘴四十？萱儿心里一惊，那不是要打掉兰儿一条命，可是她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儿被拖下去，梅太妃的眼睛已经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脊背一凉，顿时逼迫自己提起神来。
　　
　　“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行了，本宫问的话，你怎么不回答？”

　　萱儿恭敬道：“奴婢出身卑贱，能进宫来本已是天大的福气。在宫里能够吃好穿暖，全是仗了各位主子的照拂！奴婢虽然笨拙，但只要能为主子们效犬马之劳，不惹主子们生气，就是奴婢的福分。”

　　梅太妃本来是心情不好才来御花园赏花，居然又被七皇子这个小傻子冲撞了，偏偏她自诩身份，七皇子不过是个呆子，又是先帝留下来的子嗣，她不好过于苛责，本来一腔怒火就是准备撒在奴婢身上，今天正好逮着这两个来寻七皇子的宫女，随便寻了她们一个错处，便是打死了，也不妨事。
　
　　谁知道这个宫女倒是不蠢笨，她笑起来，“倒是个嘴乖的。”

　　“抬起头来本宫瞧瞧！”

　　萱儿心里紧了紧，不知道是该抬起头来，还是继续装傻充愣。她进宫来这么久，不要说皇帝太后，就连妃子都没见过，整天除了照顾那个傻皇子，根本见不到别人。可是让她现在抬起头来，她敏锐的觉得不妙，但是哪里有违背主子意思的奴婢呢？她左思右想，只能怯生生把头抬起来。
　　
　　梅太妃见了她面容，不由地“啊”了一声，这个小宫女生得清丽绝俗，一张雪玉般的面庞上清纯无暇，在柔和的阳光下，皮肤竟如蝶翼般微微透明，更衬得一双美目光华流转，动人非常。
　
　　她手中轻挥的团扇一下子乱了节奏，显出主人的心浮气躁，“你……刚才说你是哪个宫的？”
　　
　　“奴婢是琅清殿的宫女，是刚进宫，被分去照顾七皇子的。”萱儿口齿伶俐地答道。
　　
　　要是平时，这样爽利乖巧的宫女，梅太妃可能还会有几分喜欢，但是现在她脸色却出奇的难看，像是大白日里突然撞见了鬼，眉眼间一片阴翳之色。
　　
　　“在本宫面前竟敢油腔滑调！来人，拖出去杖毙！”

　　萱儿吃了一惊，她这个没说错话的竟然要杖毙，还不如兰儿，多少还留下一口气，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梅太妃看，却见她唇边挂着一抹混沌的笑意，萱儿进宫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是不是说错话，原来不是自己定的，这规矩，不过是主子随心所欲，她心情好，这话说的再不好听也无妨，只要主子心情不好，她话说的再婉转，也是没用！

　　正在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发傻的七皇子突然扑到萱儿身上，死死抱住她，“萱儿不许走……不许打……我的！”

　　梅太妃眉头一皱，就已经有内监上前试图将十三岁的七皇子拉开，七皇子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裂开一口大白牙，嗷唔就是一口，咬得那人尖叫一声，扬起手要打，想起这人到底是皇子，算是主子，主子就算有天大的错，也轮不到一个奴才来打！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无奈地看着梅太妃，进退维谷！
　　
　　梅太妃还要说话，却听见一个男子朗声道：“太妃在这里歇息，怎么没人告诉朕！”
　　
　　她顿时一惊，从绣凳上站起来，慌乱地整整发鬓，果然看见皇帝长乐一行人来到这里。
　
　　“这是怎么了？”长乐微微皱眉，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十分惊讶。

　　萱儿低下头伏在地上，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梅太妃还没说话，七皇子已经口齿不清地道：“她要打……打萱儿……坏……很坏！”
　　
　　他一边死死抱住萱儿不放，一边露出一脸很惶惑的表情，在他的脑袋里，根本不能明白，为什么萱儿这样好的宫女要被打骂，还是被个凶阿婆打骂！

　　勃日暮紧跟在皇帝身后，此刻见跪在地上的那个宫女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目光此时落在七皇子身上，发现这小子傻虽然傻了点，关键时刻还是很管用。毕竟他是先皇的皇子，虽然脑袋不好，心智不全，主子的身份还在，到底没人敢随随便便动手。

　　皇帝看着自己皇弟一脸着急，不由得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笑着问：“宫女而已，有什么不能打的？”

　　谁知道七皇子一脸天真道：“最漂漂……漂漂……不能打……”

　　呃——

　　萱儿在心里猛翻白眼，这个小皇子脑袋不清楚，居然分得出哪个漂亮哪个不漂亮，果然这皇宫里的教育，全是为了这漂亮的皮囊，亏得她平日里对他这个小傻子这么好，真是白搭了，怪不得他平日里谁都不要，连吃饭都要她来喂，她还以为自己温柔亲切，谁知道，竟然是因为这个，她无语。
　　
　　皇帝看了一眼勃日暮，发现他正盯着地上的那个宫女在发呆，轻描淡写道：“既然皇弟这么喜欢这个奴婢，朕看太妃这次就绕过她罢。”
　　还不等太妃开口，皇帝已经轻轻一挥手，“下去吧。”

　　七皇子一蹦三尺高，拖着萱儿就走，连礼都没来得及行，谢恩也不必说了。
　　
　　很好！萱儿只看到明黄闪耀的袍子一角，华服线条如飘逸顺滑的流水在眼前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已经叫七皇子拖着走了。


　　梅太妃呆呆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忘了阻拦，保养得宜的手似乎想要伸出来，却生生顿住，在空中划过轻微的弧度，收回到身前，她低头想了想才道，“皇帝好好赏园吧，本宫先告退了。”

　　……

　　“萱儿，你……不生气！不生气！”

　　“奴婢很生气，主子别跟奴婢说话。”

　　“不生气，不要生气！”七皇子傻呆呆地，却知道要讨好萱儿，一回到自己的殿里，就立刻认错，“欢欢……很乖的，萱儿别生气！”

　　萱儿坐在凳子上，继续保持面无表情状：“你很乖吗？你很乖为什么要跑到御花园里去？萱儿不是跟你说，主子出了错，都是奴婢要倒霉，你一直说你很乖，可是你看看兰儿都被你害得回不来了，下次奴婢我恐怕也要被你害死了！”

　　还没说完话，七皇子已经奔了过来，蹲下了身子，将头靠在萱儿的膝上作乖巧状。
　　
　　看他一双眼睛忽闪忽闪，萱儿仰天长叹，她的命怎么这么苦，进到宫里这么久，被分来伺候这个傻瓜小皇子不说，还要被梅太妃那个扭曲的女人撞到，说话也是她的错，不说话也是她的错，勃日暮那厮竟然还敢在她面前显摆，当初竟然好意思说什么他来安排，结果把她送进宫里来做宫女，脑袋不知道是不是进水了！现在她不要说想办法接近皇帝，就连太后都见不着，作为一名底层的小宫女，她的生活，是暗无天日，每天还要被这个小傻子折磨来折磨去，天啊，是不是故意折磨她！
　　
　　她想到这些，垂头丧气起来。

　　七皇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歪着脑袋，十分可爱的模样。

　　她恨起来，一把捏住他的脸：“教你装可爱！教你这个死小孩不听话！”
　　
　　七皇子捂着脸，眼泪汪汪地瞪着她：“萱儿，好凶！”

　　“装可爱是没有用的！”

　　“眼泪汪汪也是没有用的！”

　　“别把鼻涕蹭到我身上！”

　　“七弟是不是又闯祸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萱儿一脚踹开趴在自己膝盖上装可爱的傻皇子，他便一下子跌进来人的怀里，正巧装个满怀。
　
　　男子笑起来，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嘴角懒洋洋的笑意更显得他俊朗十分，“七弟，为兄早就告诉过你，萱儿是很凶的哦！”

　　七皇子长欢捂着自己被掐得红彤彤的脸，泪眼汪汪：“呜呜呜，她真的好凶！”


七五

　　勃长乐笑起来，带来一室的温暖之意，他摸摸七皇子的脑袋，“小七，惹凶巴巴的萱儿生气是不该的！”

　　“太凶！凶！”长欢重重地点头。

　　“没错，”勃长乐鼓励道，“她确实很凶，所以小七要乖。”

　　“我很乖！”七皇子挺着胸膛，极力想要在兄长面前表现出他已经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小七为什么要跑到御花园里去呢？”

　　七皇子长欢歪头想了想，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样东西来。怯生生地举到勃长乐面前：“哥哥，给萱儿的！”

　　萱儿也抬起头来，看着七皇子手中的那样东西，顿时愣住！

　　少年的掌心，竟然是已经蔫了的绿洼洼的一种植物。勃长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萱儿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她极力按捺住抽动的眼角，“这个毛茸茸的东西，如果奴婢没看错的话，该不会是——”
　　
　　长欢很开心地献宝，“这个……欢欢觉得跟萱儿很配！”

　　呃——

　　勃长乐瞅瞅里面那人的脸色，轻咳一声：“小七，你眼花了，赶紧去休息吧，闹腾了这么久难道还没累吗，快别折腾了！”

　　“为什么御花园那么多花你不摘，非要去石缝里挖狗尾巴草！”

　　无视那边怨念横生的美人，勃长乐也很纳闷，御花园里姹紫嫣红，为什么这傻孩子居然找来这么根草，怪不得萱儿要暴走，换了谁，恐怕都要生气！不过，这丑兮兮的东西，无论如何跟水灵灵的萱儿靠不上吧？

　　“因为萱儿早就说过，花花不能随便摘的嘛！”长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委屈地看着黑脸的萱儿。

　　萱儿想了想，这话，的确是自己说的。

　　勃长乐摸着长欢的脑袋，这时候才刚刚回神，居然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孩子的意思，忙道：“今天长欢肯定很累了，需要睡午觉，萱儿就不要生他的气了。”

　　“睡午觉？”

　　“对，睡午觉，下午起来萱儿就不生气了，长欢，要做个好孩子哦。”

　　长欢瞧瞧萱儿，又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当好孩子萱儿才会喜欢，便悄悄从萱儿侧面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爬上了软塌，还不忘睁大眼睛盯着萱儿看。

　　萱儿叹了口气，上前去给他盖好被子。七皇子才乖乖巧巧地闭上眼睛。

　　勃长乐坐在外间，对萱儿道：“小七脑子不好，辛苦你了。”
　　
　　萱儿笑笑，“这是奴婢的本分。”

　　勃长乐也不多语，随手拿起盘子里一块点心便吃。看萱儿还站在一旁，当即拿起一块翡翠糕，递给她。

　　萱儿摇头，“您不要拿奴婢开心。”

　　勃长乐不以为然：“我们在宫外便认识了，我是把你当作朋友，这里又没有外人，何故这么拘谨？”
　
　　萱儿虽然也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勃长乐，不，应该说，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曾经在庵里将贺兰茗整了一顿的年轻男子竟然是宫里的皇子。而且在这宫里居然肆无忌惮跑进跑去，没有任何人敢阻拦，这位必然是个身份不低的主子，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所以她坚定地摇摇头。
　
　　谁知道勃长乐一把拉住她的手，把点心放在她手心。

　　“都跟你说了，照顾小七很辛苦，就当是给你的赏赐。”

　　她的赏赐，居然不是金不是银，是一块小小的翡翠糕，萱儿很无奈，只能接了，眼见勃长乐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大有不立刻吃掉就不罢休的劲头，她只能将点心小心翼翼放入口中，却也不敢大声咀嚼，只是含在嘴里，慢慢浸湿，待浸软了才吞咽下去。

　　勃长乐却见她接过糕点的手指晶莹剔透，在春日下犹自散发着丝丝凉意，不由一怔，转而怔怔望着她的脸，看到她一张清丽面容上，似有窘迫，却还始终微微带笑，心中不由一荡。
　
　　与她见面，勃长乐始终不揭破自己身份，尤其来这琅清殿，也从不许别的内监宫女走近，以免泄露了秘密，萱儿只要一知道自己是皇帝，说起话来肯定不会这么轻松，那样一来便毫无兴味了。 
　　
　　宫中宫女逾千，从来没见过皇帝的本来就极多，而一旦宫女入宫，首先必当学习宫中种种规矩、品级服色等高下分别，第一次勃长乐衣饰简单不过是为了避开太后耳目，来这里探望这个痴傻的皇弟，谁知道碰见了萱儿。就长乐而言，这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识破他身份的萱儿，的确是万金难买，而且是难能可贵之极！但是贵，就贵在她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才更有趣。他突然牵住萱儿的手，柔声道，“萱儿怎么会进宫来？”他的眼神与她轻轻相碰间，勃长乐又是一阵神思恍惚，连握在掌心的指尖也由冰凉变为温暖，就好像自己每每中庭独立、居高思危时所渴求的那种温暖一样。

　　勃长乐的举动这时候突然如此暧昧，萱儿的神色却不见丝毫闪烁，笑意毫不动摇，只是慢慢将手抽回来，轻声道：“萱儿无父无母，无人依靠，适逢宫女征召，蒙远亲举荐入宫而已。”
　　
　　“哦？”

　　无父无母？勃长乐若有所思，这倒是新鲜。掌心一凉，那份温暖疏忽不见，他心里好像漏跳了一记似的那么难受。

　　他再平易近人，再对她言笑晏晏，这人也是皇子，是她应该保持距离的人。朋友，要交朋友，又何必到这皇宫里面来找？萱儿眨眨眼睛，脸上还是十分温顺恭敬的笑容。既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勃长乐从先皇登基开始，便注定要登上皇位。先皇宠爱海明月，已经到了无视规矩传统的地步，后宫中讲究的什么雨露均沾，先皇是半点也未曾在意，只专宠着海明月一个人。而她偏偏又无所出，为了讨她欢心，当时才出生没多久的长乐就被抱到了她的宫中抚养。也正因为如此，皇帝的位置才会落在他的身上。作为皇子，又是所有人都看好的皇位继承人，勃长乐从小受到的抚养教育，就与其他人不同。他一哭一笑，一举一动，都无任何自由可言。不要说自由，便是囚犯也比他要好些。囚犯尚且有放风休息的时候，在牢房中还有一席之地。而他勃长乐，受到的拘束比囚犯要厉害百倍。就连这个傻瓜小七，都要比他过得舒心快乐许多！

　　教导他诗文的太傅，教习武艺的师傅，服侍起居的内监宫女，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触了规矩，惹了麻烦。勃长乐的所有言行，不能有半分随心所欲，尤其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他作为太子，被告诫被管束得极其严格。天热了，想要少穿一件衣服，宫女内侍们就如临深渊，恐他受风着凉，他们要受到惩罚。天凉了，想要跟寻常人家孩子一样，去打雪仗，堆雪人，更是想都不要想，那简直是无视规矩无视礼法。他并不是海明月的亲生儿子，先皇也不喜欢他，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孝顺母后，做个乖巧懂事的皇子。他也知道梅太妃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是那又能如何？开始他是不能亲近，现在，他是不想亲近。一个已经生分了十几年的生母，跟一个照顾他关心他十几年的养母比较起来，显得那么没有分量。然而，一度他也曾经极度恐惧，如果有一天海明月诞下皇子，可想而知他会是什么样的下场。父皇他，宠她太过了……

　　勃长乐自幼及长，日日夜夜受到极其严密的看管，直至先皇驾崩，他自己成为皇帝，才得些行动自由，才可以由着自己心意吩咐宫女内监离得远远地，不必跟随左右。但是见到太后和诸位亲贵大臣，仍是不能随便，勃长乐回忆一下，便觉得他这十五年来，连纵情大笑，也没有一次。
　　
　　若是旁人，可能早痴傻得任人摆布，可他却不然。他早已从先皇一事上认定，这世上的亲情、友情、爱情便全是虚无，什么也不值，只这权力一样，须得牢牢握在手心！

　　勃长乐慢慢从萱儿清丽的脸上挪开目光，目中仅有的一点暖洋洋的神情已经随着心念流转间一同消失了……

　　内殿里的七皇子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翻身间呓语不断，萱儿急忙进去了，勃长乐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也起身离开。

　　……

　　萱儿晚上才发现，这傻皇子的玉佩竟然丢在了御花园里，她想着白日里人多，只能晚上去偷偷寻回来。这傻皇子自己没个脑子，玉佩是他去世的母妃留下来的唯一遗物，他竟然也敢乱带出去，还非得她去找。

　　晚风混着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萱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暗暗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帮这个小傻子，自己的事情都还顾不过来，现在这种局势，她无论如何不该乱管闲事。可是一看到那个傻瓜小皇子呆呆傻傻到处找那个玉佩的模样，她心里就软了。

　　娘亲啊，小皇子虽然傻，居然也还知道，那是娘送给他的东西，万万不能弄丢！她居然眼眶一热，就偷偷跑来这里想要找回来。
　　
　　“啊——”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萱儿脚步一顿，放低身形悄悄走过去，藏身在花丛中。

　　假山下，一个少女正靠在山石上，努力而陶醉地向后仰着身子，一个男子正紧紧用双臂锁住她，还努力将嘴唇埋进她的胸膛探索。
　　
　　萱儿暗暗叫苦，这回真叫糟，她万万没有想到，碰见皇宫里面某某跟某某的幽会。可是这是皇宫啊，谁会在三更半夜在御花园里幽会，简直是，让她无语。

　　她的眼睛落在地上那少女的衣摆上，只见月光下，那白色薄纱上印着粉红细碎的桃花瓣。萱儿垂下头，尽量减少自己被发现的可能性，她想，若是被发现了，不知道装作来这里出恭会不会好一点。可是，大半夜的，来这里出恭，也得有人信啊！

　　呜呜呜呜！

　　这时候那少女的衣衫一层层落了下来，萱儿又急又恼，心里一个劲儿的喊着，别脱，别脱，千万别再脱了，脱的越多，到时候万一她被发现，罪过就越大。
　　
　　她现在，快要恨死傻瓜七皇子！那个只会流口水流眼泪的傻瓜，终究要害死她！
　
　　她这边听到那里的动静越发大起来，额头脸颊顿时滚烫不已，像是火烧一般。萱儿心里恐慌，抓紧了脚边的草丛，突然手心被那草刺扎的出了血，她立刻松了手，蹲着的身子立不稳，跌倒在草丛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边正搂抱在一起的男女显然也是吃了一惊，那少女突然推开身上的男子，拾起地上的衣物，也来不及穿戴好，便小鹿一般地跑走了。

　　“谁！”那男子却在短时间内镇定下来，只是一张口，便是极力压抑的狠意。萱儿心跳骤停，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屏住！

　　一个女子从梧桐树后走了出来。

　　那男子一见，脸上剑眉一展，冷声道：“英姑姑兴致真好，这大晚上的，出来散步么？”
　　
　　敢情偷窥的不止她一个？呃，这回反而把另外一个人引了出来？萱儿刚刚松了口气。却听那女子道，“梅岚，你疯了么！半夜三更你竟闯到内苑来！”
　　
　　月光下，女子站直身体，端庄秀美的侧面被月光照得异常皎洁。

　　“英儿，你这么说，是不是还关心我！”那原本还冷声冷气的梅岚闻言，突然间精神大振，欢喜地想要靠近她。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在意我做些什么！”他心中的欣喜一涌而上，声音竟然带了几分哽咽，听得萱儿在一边猛翻白眼，刚才还跟那个少女亲亲热热，一转眼好像很深情的模样，鬼才相信！
　
　　海英退了一步，冷笑道：“你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缠着我也就罢了，竟敢对锦绣公主她——！”

　　梅岚痴痴地望着她，突然醒过神来，追了几步闪到海英面前，“等等！”
　　
　　“我对她不过是逢场作戏，我不过是想你注意我，想你看我一眼，我有什么错！”
　　
　　海英语调依旧是冷冷的，“你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锦绣公主很快要许婚给贺兰公子，你要是再与她往来，便是你姨娘梅太妃也保不了你，你现在是皇帝身边的侍卫，还是老老实实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吧！”
　　
　　梅岚被她说得一怔，“你当我真喜欢她？我喜欢谁，在意谁，你当真半点也不知道？”
　
　　海英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你为何不肯跟我离开皇宫，这里当真是荣华富贵，千好万好到你舍不得放不下！还是太后对你真的那么好，值得你一辈子在这皇宫里做个姑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海英大怒，一下子摔开他的手：“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便是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还请梅侍卫不要再纠缠我！”

　　“不错，我是在纠缠你，可是我若不是真心爱你，为什么要纠缠你？”梅岚英俊的容貌在月下，显得有几分扭曲，他逼近一步道，“我梅岚哪里惹你讨厌？哪点不值得你看上一眼？这皇宫里真的好到你舍不得走？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

　　他们那边再说什么，萱儿都听不见了，她从刚才开始，脑海中就回想着这位英姑姑说的话，她竟然说，锦绣公主，要被许婚给贺兰雪？！这是真的吗？

　　“他走了，你出来吧。”

　　直到海英把萱儿从草丛里拉出来，才发现她泪流满面。“怎么了？”

　　萱儿用力地擦净脸上的泪水，勉强笑着道：“没什么，谢谢英姑姑。”

　　海英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替她拍拍身上沾的草，“半夜里，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萱儿如实地道：“奴婢是在找七皇子掉在花园里的玉佩。”

　　海英将一块温润的物体放在她手心，“是这个吧！快些回去，今天晚上的事情，就当你什么也没瞧见。”

　　“是，奴婢睡得很熟很死，从来没有出过殿门。”

　　海英点点头，却不知道为什么端详了她半天，直看到萱儿心里有点慌慌的，她才笑着道：“好了，你回去吧。”说着，她便已经走开。

　　萱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握紧了手心的玉佩，心里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七六

　　七皇子长欢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这几日萱儿的心里总是会思考这个问题。他应该是痴傻的，可是他的痴傻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敏感和脆弱。他有一双明亮的、黑色的眼睛，在她低下头的时候，她时常会感到，这个孩子在用一种他本不该拥有的智慧在洞察着她，审视着她。有时候萱儿突然抬起头来，会发现他的眸子里流淌着来不及收回的探寻。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甚至于一度让她怀疑，他到底，是否真是一个痴儿。
　　
　　偏偏在其他人面前，七皇子就是一个傻子。流口水，傻笑，不合时宜的玩闹，逼急了还会扑上去咬人，被责备的时候又乖巧得像一只委屈的小动物。可他越是如此，越让萱儿怀疑，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七皇子的世界里，有很多很多的游戏，很多很多的欢乐。他叫长欢，不知道当初先皇给他起这样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希望他永生欢乐。老天似乎也觉得，只有傻子才是永远没有忧愁的，所以收回了他的智慧和烦恼，给了他快乐和无忧。

　　殿里的生活很简单，没有数不清的规矩和麻烦，宫女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陪七皇子玩耍，配合他层出不穷的游戏。
　　
　　七皇子十分热衷于瞎子摸象的游戏。他虽然傻呆呆的，但是最喜欢的还是生得漂亮的宫女，而且对于容貌美丽的毫不掩饰他的喜欢。以前充当“瞎子”的是兰儿，后来萱儿来了殿里，莫名其妙的，这个差事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兰儿被遗忘得很快，在傻子来说，完全不用顾忌到谁受到冷落不高兴，谁在担心失宠，他觉得谁最好看，最漂亮，他就理所应当最喜欢她。

　　直白到，令人觉得残酷。

　　七皇子用一块白缎蒙住了萱儿的眼睛，让她原地不停地打转。直到他大声地喊停，萱儿才可以站住不动。殿里所有的宫女都被找来，连同七皇子一起，围住她成一个圈圈。

　　萱儿要做的很容易，就是从四周一圈站好的人中间挑一个，走过去摸她的脸，猜测她是谁。这殿里本来人就不算多，都是一些娇俏的小宫女，除了摸到七皇子，他会高兴地蹦达起来之外，萱儿实在想不通，这个游戏有什么值得他那么喜欢的。
　　
　　也许是，他的日子，太无聊了。
　　
　　“停！”

　　七皇子的声音一响起，萱儿就站住不动。凭声音分辨，七皇子是在右上方！为了让他高兴，萱儿决定勉为其难地再摸他一次，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第六次了，难为他每次被抓到都那么高兴！
　　
　　可是当她走过去，却摸到一堵墙，一堵温暖的人墙。可是，七皇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才十三岁而已，萱儿意识到不对，一下子掀开白锻，吓了一跳！

　　一望只觉得眼前这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那双很美又很独特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看着她。嘴角懒洋洋的笑容使得他整张脸带上欢快，遮盖了眉心的戾气。不是勃长乐又是谁！

　　“我呢！”七皇子大叫一声，生气的在一边蹦来蹦去。勃长乐微笑着摊开手，示意自己很无辜，不是故意妨碍他被摸到，少年的脸立即皱成一团，连旁边跪下的宫女们都觉得十分有趣。
　　
　　萱儿低下头，“是奴婢越礼了。”

　　勃长乐本来有着笑容的脸，一下子已恢复平静，羽眉下的眼眸，敛了笑意，更是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般，淡漠安然。低头看着萱儿的表现，他感到有一点不自在，便转身对七皇子道：“今天皇兄给你带了好东西，来看看！”

　　七皇子欢呼着跑过来，勃长乐取出一个物体，七皇子眼睛亮亮地盯着猛看。萱儿只瞟了一眼，就已知道，那是陀螺。
　
　　民间的孩子最喜欢的玩意，宫里是从没见到过的。可见，这个皇子，是真的对弟弟上了心，为他寻来这样的东西，讨他开心。
　　
　　他是个好哥哥吧，萱儿心里想。

　　那边七皇子已经玩上了，而且十分兴奋的模样，拿着小鞭子猛抽。萱儿翻了个白眼，这么个抽法，陀螺非要被抽傻了不可！她想上去帮帮七皇子，被站在一边的勃长乐阻了，“这让他自己玩吧。”
　　
　　看着七皇子欢快地越抽越开心，跟着陀螺到处跑，萱儿很严重地怀疑，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摸出这里的诀窍！勃长乐唇边掠过一抹浅淡的笑：“陀螺是一个极有趣的游戏。偶一失手，就全盘皆输。但它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只要找到一点立锥之地，就足以支撑整个大局！”
　　
　　萱儿一愣，看着七皇子手里越玩越上手的陀螺，不再言语。为什么，她会觉得，勃长乐是意有所指呢？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勃长乐的年纪并不大，甚至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为什么他总是一副老神在在，胸有成足的模样呢，让人看了，心里真不舒服！

　　“我父皇，很爱我母后。他对她，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
　　
　　萱儿疑惑地看着勃长乐，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点。他的母后？说的应该不是他自己的亲娘，莫非是说太后？

　　“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若单是如此，也不至于让我父皇那么爱她。她进宫伊始，就成为我父皇身边最宠爱的女人。宠爱到，让皇帝以她的喜爱为喜爱，以她的厌恶为厌恶。长欢的母妃，是先前父皇很喜欢的一个贵人。可是因为说了一句母后不爱听的话，就被处死，长欢也是那时候吓傻的。”
　　
　　萱儿的眼睛跟着七皇子转来转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她一直以为，长欢的母妃是病死的，却没成想，死的这么离奇。因为一句话，因为一句什么样的话？会让皇帝非要处死她不可？可是勃长乐没有回答她心底的这个疑问，因为他正看着远处，眼眸深处的感情却有些难以捉摸。
　
　　所有人，都认为他的父皇是个掠夺者。掠夺了别人的江山，掠夺了别人的爱妻。只有他不这么看，天底下，大概只有他始终认为，他的父亲，是一个生而伟大的人。他用天下来俘虏一个女人的心，尽管最后，他没有成功，只能带着失落和悲伤死去。可是他已经用了一个男人最大的意志和决心将自己的爱情奉献给那个女人。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快乐过，尽管最后他表面上看来得到了这个女人，让她陪伴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心里是否真的快乐，没人知道。在这一点上，勃长乐是怜悯他的，虽然他身为他的儿子，看着他将夺来的江山捧到那个女人的脚下，他依靠着这点赢来了她十年的陪伴，但最终也丧失了对这份爱情的最后想望。

　　得不到，比得到好，至少能存有希望。总比一直以为得到了，最终却被漠视和冷淡击得粉碎要好得多。这场声势浩大的爱情给他的父皇留下的，不过是漫无边际的失落和绝望。
　　
　　那海明月，到底在乎什么呢？勃长乐回想着前几天在清宁宫中的一番对话。
　　
　　“母后觉得，与贺兰氏联姻如何？”
　
　　“与贺兰家联姻？”海明月淡淡看着他，“莫非皇儿心中已经有了理想的人选？”
　　
　　“父皇还在的时候，一直都觉得对不住贺兰公子，一直对儿臣说想为他结一门高贵的亲事来弥补，儿臣想，这天下还有什么比与皇家联姻更好的亲事呢？儿臣觉得——”

　　“高贵？”海明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那皇儿想到足以与人家匹配的女子了吗？”
　
　　勃长乐笑道：“自从皇姐出嫁以后，宫中适龄的公主就只有锦绣一人，朕觉得她秀外慧中，娴淑温婉，配贺兰公子最好不过。”

　　太后的面庞在明亮温暖的大殿中异常端庄，她口中逸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娴淑温婉么——那皇儿可曾问过，人家可有心上人，愿不愿意结这门亲事？”
　　
　　“有也好，没有也罢。锦绣生在皇家，当知这宫墙之内，哪里能随心所欲。不要说公主，民间女子又有几个是可以由着自己喜欢来择婿的？她喜欢不喜欢，不是朕，更不是母后需要担心的问题。况且以贺兰公子的身份地位，相貌风度，哪一点能让她挑出半分毛病！锦绣这丫头一向听话，朕想在这件事情上，她也不会反对！” 

　　太后明知道他避重就轻，也笑而不答。

　　既不拒绝，也没有明确的同意，倒叫勃长乐心里摸不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就让贺兰公子时常进宫，让锦绣多见见他，要是双方情投意合，皇帝再下这个旨意也不迟。”

　　海明月脸上的笑容云淡风轻，可是语气却是毋庸置疑，不容反驳。这让勃长乐心里，有些不安。
　　
　　那么，海明月心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他的眼睛不由自主落在萱儿的脸上，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

　　贺兰雪跪在殿下，海明月微笑起来，“平身吧。”

　　“谢太后。”

　　海明月的眼睛落在贺兰雪身上，颇有些审视的意味。殿下这个月白衣衫、苍白俊美的年轻人，她很多年前，便已见过。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再次见到，让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有一些刻意遗忘的记忆，已然冲开闸门，慢慢涌入。

　　但是她的脸上，依旧是恬静安好的微笑，“知道哀家为什么要召你进宫么？”
　　
　　贺兰雪嘴角一丝清冷的笑意如碎冰莹雪，“草民不知。”

　　一句草民，听得海明月一愣，继而想起，大历一朝，文武臣之间泾渭分明，除皇室国戚外，文臣的晋升可以考核而上，也可以依靠上司或皇帝的青睐提拔，不同于武臣们以军功晋升。而贺兰雪既然是贺兰家的人，本可以求得家族世袭的荫赏，偏偏他的身份极为特殊，便自动自觉避开了这些，他在朝中并无职务，可在贺兰家地位超脱，可说贺兰家大半的生意都在他手上。一旦成为了驸马，可以在朝中得到一个不上不下不重不轻的职位，可是他在贺兰家掌控的一切都得移交旁人。皇帝到底是打的什么鬼主意，海明月心里还是有底的，只是会不会让他如愿，就很难说了。

　　海明月面容平静，可是心里却很不平静，“哀家以为，贺兰公子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是不用拐弯抹角的。”

　　“请太后明言。”

　　“哀家有一个女儿，生得聪慧娴淑，美貌无双。可是，到如今也无人足以匹配。不知道贺兰公子，是否有足够的信心，可以配得上哀家的爱女。”

　　贺兰雪本来淡漠的脸上逐渐显露出某种奇异的神情，像是在大海中漫无边际漂泊的迷茫的旅人，突然找到了方向。他决定就此抓住这次表白的机缘，“如果真是太后的女儿，我有足够的信心，天下间，除了我，再无一人堪以良配。”

　　他已不再自称草民，明明十分不敬，可是海明月只是静静听着，除了略微点点头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听完他所说的话，她的嘴角露出微笑，“哀家的话，相信贺兰公子能够听懂。哀家只有这一个女儿，没人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哀家相信，她不仅值得你的珍爱，她值得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珍爱。记住！世上的男人很多，如果你对她有一点不好，哀家都会将这份恩赐收回。哀家绝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对她不好不忠诚，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理由，有什么样的借口。你都听懂了吗？”

　　贺兰雪眸色似冰，如刀刃般直逼太后的眉睫：“她不是太后给我的，她本来就是我的！”
　　
　　海明月看他一眼，心中暗道，明明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本来就是你的，年轻人真是大言不惭！但脸上却带着笑容答道：“这一点贺兰公子可要想清楚！万一她不愿意的话，哀家也不能随便做主。”

　　殿外突然奔入一个少女，清亮的嗓音穿过大殿：“太后，皇兄说贺兰公子他……”
　
　　海明月下意识地看了贺兰雪一眼，看到他的表情重新回到淡漠和平静中，就好象刚才那个坚定执着的眼神，只是她一瞬间的错觉而已……
　　没等他开口，海明月便接着道：“近日春光大好，贺兰公子要是无事，不妨常常进宫，陪锦绣公主赏赏花吧。”

　　贺兰雪与海明月对视了片刻，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明白的眼神，他才淡淡道：“草民遵旨。”

　　锦绣公主羞红了一张脸。


七七

　　这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快乐的艳阳天。阳光是这片风景的主人，毫不吝惜地将温暖播洒到每一个人的心田。穿梭于花园里的宫女内监们，各自沐浴在属于自己的一份阳光中，他们步履轻盈地奔走着，间或传递着欢快的交谈。阳光明快的线条，赋予了他们身上最快乐和最生动的美感。
　　
　　他们愉快的交谈欢笑声，仿佛是雨后晴朗的气息，从花丛后，芬芳间遥远地传来。
　　
　　贺兰雪站在原地，听着那边传来的欢乐，那些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离他很远。记忆里，曾经有过这样的情景，却都随着那一场变故消失了。他站着不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上上下下，浮动不定。

　　他轻轻走了几步，像是怕打碎这片回忆，是这里，不，是那里，当初母妃是站在什么地方呢？为什么他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他甚至确切的记得曾经安逸的躺在母亲的怀抱中，享受着那份安全，和母亲身上传递而来的绵延的爱意。天下间所有的母亲，都有着同样的温柔表情，每当看到类似的情景，都会让他想到这些往事，沉浸在欢乐与爱意中的母妃，即便没有那尊贵的身份，也一样拥有比盛开的花朵更为美好的笑容。
　　可惜，他记忆中的那种温暖，已经疏远了他，再也寻觅不到。这不仅仅是身份地位带来的变化，更是时间在冷淡着他的血液，冻结了他全部的记忆。

　　锦绣公主站在一片娇艳的海棠花丛中。海棠枝枝蔓蔓，在她头顶上纵横交接，左边是花，右边也是花，整个人犹如被海棠花簇拥着。少女曼妙的身姿在阳光中演绎出明丽的缤纷，她的脚步像蝴蝶一般轻盈，穿梭在花丛中，享受着所有人对她投来的热烈的关注。成长在宫廷中的锦绣公主，她的内心早已不再懵懂无知，弥漫于皇宫中的男女私情催育了她对于风流韵事的敏感和早熟，她羡慕自己的长姐能够鲜活大胆的拥有无数的情人，但是她同时又明白，自己比金刀公主更为出色和惹人注目之处，正是在于自己更为年轻的、纯洁的面容，更为矜持高贵的行为举止。

　　在花丛中，她对着贺兰公子微笑，拈花的手指带着花朵的芬芳让她自己感到陶醉。她喜欢俊美的贺兰公子，喜欢他的容貌，喜欢他疏离的态度，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够俘虏他的心。现在，这将是她对自己年轻的魅力最大的一次挑战。美人与鲜花，是她尚不明朗的，乖巧而有些轻浮的智慧可以缔造出来的最美场景，她指望着自己的花容月貌，可以像午后的阳光，从四面八方俘虏这个容颜绝俗，气质清雅的男人。不止占据他的眼睛，更终有一日占据他的心灵。

　　她与她的姐姐一样，喜欢俘虏男人，不同的是，她用自己的美貌清纯，让男人自动地俯首称臣。她喜欢美男子，尤其是京都中让所有少女痴迷的贺兰公子。所以，她站在花丛中，面上正在享受着阳光和花香，实际上却一直在焦急地洞察着这个男子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他走神的原因并非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是出自于对她美貌的迷离，而是来自于某种程度上的心不在焉。
　
　　她能够从海英的手里抢来年轻的侍卫，一样可以夺得贺兰公子的注意！因为她有海棠花一般姣好的面容，柳枝一样柔软的腰肢，这世界上怎能有一个男人可以拒绝她……

　　思及此，她收拾起些微的失落，换上最动人的微笑，走近贺兰雪，“贺兰公子，也许在你心里，锦绣只是个陌生人，但是在我的心里，早就对你很熟悉了。”

　　与贺兰雪短暂的视线接触，锦绣公主的面上便微现出红晕，薄薄一层春色，更添娇美，“皇兄时常向我提起，贺兰公子名动京都，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锦绣心中一直十分仰慕，可是宫闱森严，锦绣一个闺阁女子，不能随便出宫。不能早日结识公子，是锦绣长久以来的遗憾。”
　　
　　锦绣公主抚弄着鬓边的发丝淡淡浅笑，恰好露出完美的侧脸，七分仰慕三分羞怯。然而她终究没有控制住看向贺兰公子的脸，他的脸上，有令她所不能理解的迷一般的诱人神采。他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一个她不可想象不可探寻的绚丽的秘密，那么沉厚，那么绰约，却那么美丽。此时她早已忘记昨夜还在抵死缠绵的情人，而热切地想要探索贺兰公子眼中，那重重叠叠的生命的痕迹。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藏着什么样的过去，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她以为，她就是那个可以与他分享的人。

　　贺兰公子只是淡淡微笑，不置可否。

　　锦绣有点沉不住气，“这片花园不知道公子喜不喜欢，听说是前朝的皇帝为他宠爱的妃子们所建。不过要锦绣说，还是后来我父皇为太后补建的这几处景致最美。”

　　贺兰雪目光幽幽地闪动了一下，轻声道：“哦，是吗？”

　　锦绣公主一听贺兰雪居然回答她了，以为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顿时感到欣喜，接着说道：“原来这里有一大片的牡丹，我父皇觉得牡丹应该种在清宁宫，便全部被移植到那里去了，公子来的时候，没有瞧见吗？”

　　“还有这里的蔷薇，父皇说开得太盛，挡了别的花草，便隔开了。”

　　“这里的月儿红，是番邦进贡来的新品种呢！开花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飘的满园子都是，可美可美了……”

　　刹那间仿佛时空流转，贺兰雪回想到，当年就是站在那边的桥上。他的父皇执着一朵刚采的牡丹，对孔贵妃笑着道：“还是牡丹最配霞儿的高贵典雅。”

　　他将那朵牡丹插在贵妃鬓上，孔贵妃正望着父皇微笑，看见他母妃拉着他走过来，孔贵妃轻轻看了一眼那边的兰花。父皇微笑着点点头，忙弯腰亲自采了一支兰花，迎上去珍爱的别在他母妃的前襟，还笑着对他母妃说：“兰儿当然要配幽雅的兰花。”

　　母妃还来不及谢恩，他便已经跳起来道：“父皇，父皇，我也要花！”

　　“男孩子要什么花，傻孩子！”

　　父皇虽然这么说，却半点没有责备的意思，还大笑着揉揉他的头发，一时间所有人都笑起来。那些已经尘封许久的记忆一下子在他脑海中，天翻地覆。

　　他经历的那些辛酸，那些苦难，那些难以触及的心事，是他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和最珍贵的储藏。这些情绪和痛苦他只向一个人吐露过，对她展现出最真实的容颜，天下间，他只对一个人表白过。即便别人不能理解，他相信，她可以与他共享。因为，只有她，与他的过去，有着不可隔断的联系，这种联系，在这些年的朝夕依恋里，正一点一滴渗透到他的骨髓中，不能忘怀。
　　
　　“贺兰公子？贺兰公子！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锦绣微微有些气恼，天生的颐指气使已经压抑不住要跳脱出来，她极力试图压下自己的不悦，因为她是公主，这世界上竟然还有男人跟她说话还心不在焉，他如果不是贺兰公子，她早就会暴跳如雷了。

　　正因为是神仙一般美好的男人，所以她才忍耐下来。
　
　　“公主所说的，贺兰雪都听清楚了。”

　　“你！”锦绣公主一时语塞，刚想说话，却突然看见了一个宫女。她愣住了，长久地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宫里的女人何止千百，可是能值得让她锦绣公主认真看上一眼的还真没有几个。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宫女，看着她走上小桥，这个婀娜的身影从一出现就夺走了所有曾关注在她身上的热烈眼神。远远望去，端是生得玉肌雪肤，清丽脱俗，即使只是一身极其普通的粉色缎子，望之也恍如神仙妃子。

　　可是那张脸，分明让人觉得在哪里见过，锦绣公主愣在当场，直到身边的贺兰公子轻声道：“今日时候不早，贺兰雪下次再来叨扰。”

　　锦绣公主还没有反应过来，贺兰雪已经很干脆地离开。

　　萱儿端着果盘，慢慢地走到桥上。直到听见那边锦绣公主因来不及挽留发出的轻呼，她才抬起头来。

　　迎面而来的男子，双眸深邃，似笑非笑。明明是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眼中却是一派淡淡的忧郁和落寞，这是她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脸，最熟悉的身影。

　　两人同时走到桥心，仿若是偶然相逢，谁都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然而就在他们相互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贺兰雪的嘴唇突然动了几动，吐出了一句语音极轻却极其清晰的话来：“到这里来就能躲开我么？七宝……”

　　萱儿的肩膀颤动了下，面上却还是十分的镇静，仿佛擦肩而过的，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背后，贺兰雪已经走远，锦绣公主迎面走上来。
　　“你是哪个宫里的？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萱儿恭敬地行礼：“奴婢是七皇子殿里的宫女，刚进宫。”

　　“那个傻子？”锦绣公主再次上下打量她一番，最终不过是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这个姐姐，还真是对自己的弟弟没啥爱啊，萱儿默然。不远处传来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公主跟贺兰公子的婚事是不是近了，你看公主满面春风的！”

　　“听说快了吧，皇帝陛下的意思，谁能挡得了？”

　　“可是我觉得公主那么个小丫头，跟贺兰公子不太般配啊！”

　　“你懂什么，还小丫头，你以为公主跟你似的是个傻丫头，啥也不懂？”
　　
　　“你们在笑什么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公主啊，她早就……跟梅侍卫……”

　　萱儿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脑海里盘旋着一些琢磨不透的问题。勃长乐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故意指使她来送果盘，明明是可以避免看到的一幕，为什么非要她看到，这其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她越来越怀疑，勃长乐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故意在接近她了……渐渐的，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春日午后不小心落入池塘的石子，在那一点点散开的涟漪褪去后，湖面慢慢又恢复平静。
　　
　　……

　　殿内撒了一地轻柔的月光，萱儿睡在榻上，面容安静而恬美。

　　一个全身都裹了白绸的女人推门而入。夜风吹动着她宽大的袍袖，她缓缓地逼近床榻，微笑着俯身轻轻触碰着萱儿的脸颊，像是轻抚着温柔花瓣的清风。

　　萱儿突然惊醒，眼前那张脸被白绸掩得朦朦胧胧，唯独一双眼睛透着露骨的怨恨，“你娘欠我的，要你来还！”

　　萱儿惊叫一声，狠狠地将那女子推倒在地，她惊魂未定，半倚着榻上轻喘，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女人。

　　那女人竟然又起身向她扑过来，萱儿眼睛一闪，已经从榻上跳下来，眼看她还不死心，萱儿转过身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把大剪子，“你是谁？”

　　那女人飘飘荡荡，仿若一片随风摆动的白叶子，转眼已经退到了门边，“你娘欠我的，要你来还，等着吧！”

　　萱儿一听便知道这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在吓唬她，她喀嚓了一下手上的剪子，轻笑一声，“萱儿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鬼！”

　　“今天还真该逮一个来看看，鬼长得什么模样！”

　　冤有头债有主，做了鬼也分不清该找谁，那就是个糊涂鬼！找错了人也是她活该！萱儿怕人可不怕鬼，乳娘就曾经说过，鬼狠，人要比鬼更凶，吓死鬼！

　　她咔嚓咔嚓着手上的剪子，逼近那白衣女人。眼看她飘了出去，她也紧追不放。可是追到中庭，却再也不见那人影。

　　“你在找什么？”屋顶上传来一个声音，萱儿抬头一看，勃长乐正坐在屋顶上对着她笑。
　　
　　萱儿的眉头不由跳动了一下，剪刀一下子被丢得远远，她笑得十分温柔，“奴婢散步而已。不知道您在这儿做什么？”

　　“晒月亮而已。”勃长乐凤目微挑，笑得惬意。

　　还没反应过来，萱儿眼前一花，不知怎么自己竟然被他挟上了屋顶，冷风飕飕，萱儿轻轻打了个哆嗦，“这深更半夜的，皇子殿下真是有雅兴！”

　　“殿下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衣女人？”

　　勃长乐疑惑：“哪里来的白衣女人？这大半夜的，莫非是见鬼了？”

　　萱儿笑，“那也许真是见鬼了，还是一个女鬼。”

　　勃长乐四仰八叉地躺在屋顶上，轻声“咦”了一下，“怪不得听人说这宫里不干净，果然是如此，也许是瑾贵人死得不安心吧，你别太在意就是。”

　　萱儿眼看一时他没放自己下去的意思，便在他身旁抱膝坐下，“奴婢是不怕鬼的，这宫里便真的有冤魂又如何，这人世上倒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冤魂的。冤魂也是由人变出来的，活着的时候能被人害死，死了也会是个无能的鬼，有何可怕！” 她抬眼去看勃长乐的眼色，观察他表情的变化，只因她怀疑根本是他找人装神弄鬼在吓唬她。可是看勃长乐一片平静的表情，她又琢磨不透。
　　
　　她一转眼睛便继续说下去，“皇子在宫里自然见不得这些，奴婢在民间，见过各种各样的鬼，有因为战乱而死的，有活活饿死的，有被人冤死上吊投井的，死状也千奇百怪，死之后连一个布袋子都没有，死在宫里，好歹有人收敛吧，所以，奴婢横竖是不怕鬼的！”

　　倒是勃长乐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会，接着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在吓你？”

　　不是你还会有谁？瑾贵人的死不就是你告诉我的么？萱儿面上还是清澈的笑容，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这个人一脚踹下去。

　　勃长乐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你爱怎样想都随你吧。”

　　月光下，萱儿晶莹的指尖泛着一层透明的光泽，看得勃长乐目不转睛，萱儿有所察觉，收回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等等！”勃长乐身形一闪，屋顶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萱儿翻了个白眼，喂，至少要让她先下去再走吧。

　　谁知道不过片刻功夫，勃长乐就已回来，怀里还抱个小碗。他拉过萱儿的手放在他身旁，萱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却轻轻一笑，将那小碗里红色而浓稠的花汁一点一点挑出来。
　　
　　“这么晚了，您去哪儿找的豆角叶？”

　　勃长乐却没回答，他将那花汁一块块挑到豆角叶里，认真的裹在萱儿小巧的指甲上，没有丝线，他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块白绸子，萱儿仔细一瞧，刚开始还以为他真的跟那个白衣女人有什么关系，后来才发现，这好象是上次玩游戏的时候遮眼的白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拾了去。他小心地抽出白丝，将她的指甲一道道谨慎的缠好。

　　“睡觉的时候别压着了！”他还不忘叮嘱她，并且将剩下的绸子又毫不在意地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大半夜的，他居然有闲情逸致帮她染指甲？萱儿感到不可思议，但是看看勃长乐一脸坦然，她又突然觉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也就不奇怪了。

　　周围是无边的寂静，只有月光静静的照在他们身上。勃长乐随意地躺在屋顶上，他微笑着凝视他们头顶上远远的星辰，面孔明亮而皎洁，有一种说不出的优美。“你会不会觉得，幸福就像是月亮，每天都能看到，却很难真正拥有？”

　　萱儿抬起自己的手指甲对着月光照了照，豆角叶在她指甲上笼成了小小的绿伞，在月夜下十分朦胧，“幸福？您说的是指什么样的幸福？”

　　“人世间所有的幸福！”勃长乐突然道，“幸福是要靠自己挣来的，别人给的幸福，充其量只是施舍！我相信自己的这一双手，什么都能得到！”他突然翻身坐起来，“下去吧。”
　　
　　萱儿还在认真地研究着自己的指甲，勃长乐已经将她带到了地面。随意地将那小碗塞进她怀里，勃长乐便转身离去，随手挥了挥以示告别，萱儿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萱儿……你在干什么？”

　　萱儿一回头，七皇子赤着脚，一脸懵懂地站在门边。


七八

　　“你来推我！”

　　秋千两边绳索的兽皮上还沾着夜间的露水，晶莹而透明，锦绣公主飘扬的裙摆上艳色的桃花长长曳地，她高高仰着娇俏的下巴，脚下的踏板轻轻一荡，秋千上的露水便凉凉的落在萱儿的脸颊上，一阵阵冰凉，萱儿心里有点堵，但是也没有任何异议，一大清早就被这位美貌的公主捉来，想必不是什么好事儿，可是这位是主子，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她认真地推起秋千来。
　　
　　秋千开始欢快地晃动起来，锦绣公主悦耳的笑声，在整个花园里飘荡着。花园的走廊里，不时会有宫女和内监们悄然无声的走过，可他们都会控制不住的往这边遥望，然后私下发出几句低声交谈，不知道他们议论的焦点，是这位张扬美丽的公主，还是秋千架下沉默清丽的宫女。很显然，锦绣公主对此也感到不满，感到不悦，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曾经热切关注自己的目光，不知道何时转变了方向。秋千高高地飞起，带着她艳丽的裙摆翩跹如一只飞鸟，她咬咬嘴唇，大声道：“推得用力一点！”萱儿略大力了一点。秋千一下子飞得更高，“还要再高一点！高一点！”

　　萱儿用力地一推，秋千一下子荡起，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的好高好高，听到锦绣公主一声尖叫，萱儿心里一沉，她根本没有用那么大力气！这秋千怎么会？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那秋千以更快的速度回落，迅速的荡过她的面前，锦绣公主死死抓着秋千的绳索，不断的尖叫着。等锦绣公主从秋千上下来，萱儿还来不及请罪，就已经狠狠挨了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耳朵顿时“嗡”地一下，脑袋里面不能思考，锦绣公主猛推了她一把，萱儿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一边的宫女内监们见情况不好，扑通都跪下了，御花园里一时跪了一地，个个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吭一声。萱儿咬紧牙关跪好：“奴婢不慎，让公主受惊！”

　　“你何止是想让本宫受惊，你分明是想要本宫的命！那么用力，你以为自己是七皇子的宫女，本宫就指使不动你是不是！心怀怨恨，还要与本宫狡辩！不慎？什么不慎，这里这么多宫女，都亲眼看见你大力去推秋千，难道是本宫冤枉你不成？”

　　萱儿不用左右看，便已知道这时候绝不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因为公主的话，就已经是盖棺定论，没有人敢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因为她们都是奴婢，没有这个资格。就像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得罪了黄大爷，没有一个人敢帮助她，不是因为那些人没有良知和善意，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没有帮人还足以自保的能力。这一点，站在最底层的她，永远比谁都知道，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因为有自知之明。

　　勃长乐远远看着这一幕，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因为嫉妒和愚蠢的虚荣去冤枉萱儿，但是他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睁睁看着萱儿被打了那一巴掌，在这场闹剧开始之前，他就有力量去阻止，可是他没有，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她被打那一下，他的神思一阵恍惚，胸口如同被什么碾轧了一下，但那感觉瞬间消失，快得让他捉不住。

　　七皇子突然跑过来，开心地看着他笑：“皇兄，你看，萱儿被打了！”

　　勃长乐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傻子吗，不怕别人看出来？”七皇子的目光明亮清澈，专注地看着那边的情景，似乎不愿漏掉每一个细节，“皇兄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正是因为他不会，所以长欢才这么肆无忌惮。勃长乐知道这个孩子从他母妃死了以后就一直没有依靠，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装疯卖傻，知道他无比艰辛才能这样生活着，所以勃长乐一直尽最大可能地维护他，保护着他。

　　“昨天晚上是你在装神弄鬼？”

　　“是，是我！”

　　勃长乐劈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怎么这么愚蠢！”七皇子咬紧嘴唇，一声不吭，勃长乐叹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太后一直盯着你宫里的一举一动，你以为这样可以瞒过她？你真的活腻味了？”

　　七皇子少年的面孔已经染上一层怨愤：“我愚蠢？对，在皇兄的眼里，长欢当然是愚蠢的！因为长欢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活下来，在自己的母妃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赐死以后，还要装疯卖傻的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活着！皇兄，我一直想要问问你，你呢？你又如何？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你是最幸运的，因为你被海明月挑中，成了她的儿子，登上了皇位！可是你眼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黯然神伤不能相认，眼看着一个个兄弟姐妹，因为父皇对她的爱而命丧黄泉！我看你才应该好好考虑，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勃家的历代祖先！”

　　勃长乐的脸色顿时变了，“那你想要如何？公然向太后挑衅？”

　　“我不知道！”七皇子突然大声地道，勃长乐看了一眼周围，这个地方看起来是安全的，只是看起来而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我每天跟杀害自己母妃的仇人的女儿相处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你以为只有在梦里与母妃相聚的我，醒来却看见与仇人同样罪孽的容颜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皇兄，我日日夜夜活在对母妃的怀念中，被无尽的痛苦折磨着，难道我不该向她讨要一点代价，难道我要硬生生咬碎自己的牙齿，忍受她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每当看到她那张脸，我就不由自主想起我母妃是怎么死的，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她！”

　　勃长乐的手突然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你不能忍，也要忍！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之前，只能忍！牙齿咬碎了，就和着血吞进去，你若是不想你母妃死不瞑目，就紧紧闭上你的嘴巴！”
　　
　　七皇子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他肩膀上的手已经深深压制了他的激动与愤恨，他看着那边的萱儿，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去扼住她的喉咙，可是他还是站在原地，并排与勃长乐站在一起。“我的嘴巴从来都没有敢张开过，皇兄，我没想到，她跟她的母亲一样，天生就有一副仙子般的面貌，你看她多么漂亮，她那张面孔迷惑了所有的人，锦绣跟她站在一起，谁才像是个天生的公主？可是背地里，她跟她母亲一样，是个天生的阴谋家，是个恶毒的女人！她的眼睛像是灿烂的星光，可是那背后藏着无数的陷阱；她的温柔让你乐不思蜀，可是那反面掩盖了她真实的目的！我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她竟然会来帮我盖好被子，在我耳边轻柔地安慰！这是她配做的么？这是我母妃会为我做的事，她不配！她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她，我不会，绝不会！就算所有人都被她美丽的脸所欺骗，我也不会！”

　　看着长欢不能释怀的脸，勃长乐慢慢道：“不论如何，她总是无辜的。承担所有报复的不该是她，长欢，你有没有认准，谁才是害死你母妃的那个人？是那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还是她高高在上的母亲！你已经不是稚子，你该承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像一个男人的样子，就算要报仇，也要堂堂正正去找正主！不要做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事情，昨天晚上装神弄鬼的举动，是在给勃氏丢脸你知不知道！”
　
　　七皇子的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出青白，可是他还是执着地道：“这世界上，有谁是无辜的？我母妃因为说了一句话就被处死，难道不无辜？我是个皇子可却必须装疯卖傻才能存活下来，难道不无辜？她的母亲，高高在上，拥有一切，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而她，天生就跟她母亲一样美貌，我几乎可以预见，她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那你想怎么办？装鬼吓她？你吓着了吗？没有！反而变成了装神弄鬼的小丑！”勃长乐已经失去了再与他多说的耐心，可是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那副冷傲倔犟的表情，和那双如同燃烧着熊熊火焰般的仇恨的眼睛，他沉默下来。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到长欢的心情，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到锦绣心里的恐惧。长欢憎恨着海明月，所以连带着萱儿也变成了他仇恨的人；锦绣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所以害怕萱儿对她的超越。就连他自己，也是一直在试探，一直在揣摩，他一直一直都想要知道，太后的底线究竟在哪里？接近萱儿，与她交往，这些太后都没有阻止，甚至是默许，可是她到底会不会将萱儿留在宫里呢，还是想要她自己选择？萱儿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见到亲生的母亲，那为什么她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皇兄如果觉得她是无辜的，为什么也在利用她？为什么刻意接近她？难道不是想要用她来牵制太后？说到底，皇兄跟长欢，又有什么区别？”

　　“放肆！”

　　七皇子无声无息地站了半晌，最后还是淡淡地道：“难道长欢说的不对？”
　
　　他说的对，当然说的很对！正是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才让勃长乐的心好像在阳光下融化的冰块，一阵热一阵冷，一阵滚烫一阵彻骨的寒。七皇子还是那副天真的面孔，仿佛片刻之前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勃长乐的幻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弟弟，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般纯良。芭蕉叶上的露珠悄悄滚落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勃长乐的心情已经微微放松，慢慢扬起平日里最常见的懒洋洋的笑容，却无端让人心里发凉，“小七，皇兄一直以为你很天真，看来，你知道的真不少啊……”
　　
　　七皇子一时有些心惊，但是他还是继续说完自己想要说的话，“长欢斗胆，提醒皇兄一句，站在你眼前的那个美丽的少女，她不是你该喜欢的女孩，她是我们共同的仇人，请皇兄不要为她动摇了心智！”

　　“喜欢她？朕吗？”出乎意料的，勃长乐的瞳孔突然收缩，冰刺般的眼神落在七皇子的身上，使得长欢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朕不会爱上任何人。”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七皇子终于像孩童一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似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如果你所说的，是父皇对待海明月那样的爱情，那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曾亲眼看到，父皇多少次心痛的叹息，换来的不过是她轻蔑的笑容。父皇是多么伟大的男人，可是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爱情中变得愚不可及，人生还在盛年时就已经丧失了欢愉，未来一切美好的希望全都化作泡影。就算他成功了又如何，让感情成为一个男人的主宰，让他甘心受到自身意志以外的鬼东西的驱使，这样的事在朕眼前发生，你以为朕会重蹈覆辙吗？”

　　七皇子低下头，“希望他日皇兄也能记得今日您所说的话！”

　　勃长乐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他根本没有必要回答他的问题。

　　……

　　这边锦绣公主还是不依不饶，“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七皇子殿里的，本宫就管不着你吧？竟然敢慢待本宫，害得本宫差点摔伤，今日若不惩罚你，反倒显得本宫没有威仪！来人，将这个贱婢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萱儿没有想过要开口，横竖她要打、她也躲不过，早已有内监过来拉她，突然，不远处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道：“锦绣公主大清早就在这御花园里惩罚别宫的宫女，怎么也不叫朕来欣赏，真是好大的雅兴！”

　　内监顿时松开了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锦绣公主脸色变了变，换了一张俏丽的笑脸，上前去想要挽住来人，“皇兄今天怎么有空来花园里赏景，是锦绣唐突，惊了圣驾，还请陛下赎罪。”
　　
　　萱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愣了愣，很快又低下头。勃长乐也没在意她有没有抬起头来，已对着锦绣道：“怎么皇妹要惩罚宫女么？她犯了什么错？”

　　这已经是皇帝第二次来解围，萱儿心里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次觉得那声音如此耳熟，因为这个自称“朕”的人，跟昨晚坐在屋顶上晒月亮的人，根本是同一个！她垂着头，看着自己被染得红艳艳的指尖，有些微的不敢置信，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就是她要找的勃长乐！谁会将给她染指甲的人与皇帝联系在一起？！

　　“也没什么，她做错了一点事情，我代七皇弟教训她一下而已。”锦绣不自然地笑了笑，嘴角天真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发僵。

　　“既然只是小错，就免了罢。过几日是父皇的冥诞，宫里不宜用刑。”勃长乐轻浅地笑笑，眼睛里却无甚笑意。他都这么说了，锦绣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讪讪地应了声。

　　“从今往后，她就不是琅清殿的宫女了，小金子，将她领着吧。”

　　萱儿眨眨眼睛，敢情他这意思，她的差事，升了？

　　内监小金子领着萱儿离去。众人纷纷松了口气，皇帝背身立着，远远看着萱儿离去的背影。
　　
　　锦绣公主勉强笑起来，“既然如此，锦绣先告退了。”她身后的宫女内监们正要跟着自己的公主离去。

　　勃长乐突然冷声道：“跪下！”

　　众人惊慌失措地重新匍匐在地，连锦绣公主身子一软，都跪了下来。勃长乐瞧也未瞧上一眼，仿佛没有看见自己血统高贵的皇妹正与卑贱的宫女内监们跪在一处。

　　“从今日起，宫中所有的秋千一概派专人管辖，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不管公主出没出事，朕都饶不了你们！听清了？”

　　宫女内监们面面相觑，只敢连声道：“听清了。”

　　锦绣公主愣愣地跪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皇兄走远，直到身边的宫女来扶，才发现自己膝盖发软，冷汗涔涔。


七九

　　萱儿在七皇子同意她被锦绣公主借出去的时候就明白，七皇子绝不是他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傻傻癫癫的，甚至于他这么做，极有可能是借公主的手整治她而已。可若是问她是否伤心，是否难过，那就半点不会，能够伤害到她的人，必然是她的朋友，而七皇子这个人，虽然她怜悯他，照顾他，却还不会不自量力想要去做他的朋友。只是她以前没有防备过他，乍一发现他天真痴傻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副心肠，也不免心里冷飕飕了一阵儿。

　　原来宫里，是这样一个地方。

　　“你在想些什么？”

　　萱儿一抬眼，铜镜里勃长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陛下，奴婢在想，今天天气真好。”勃长乐淡淡笑起来，铜镜里的萱儿，正安安静静地为他梳头，她的手臂轻轻抬起，露出半截晶莹的手腕，纤长的手指鱼一样俏皮地穿梭于他的发丝间，时不时露出鲜艳光泽的指尖。渐渐的，他的黑发变得平伏整齐，他心里微微一动，脱口问道：“你以前常给别人梳头？”

　　萱儿愣了一下，诚实道：“奴婢只会给自己梳妆。”

　　勃长乐微微抿着的唇略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一直盯着身边的少女，直到她走到他背后去，他才皱起眉头，这样在铜镜里也只能看见半边身子，看不到她的脸了。张张嘴想要说话，可想了想，他还是沉默地感受着她轻浅的呼吸和近在咫尺的身子。这个人，似乎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对待别人，对待他，都是如此。她到底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经历过什么事情，除了进入贺兰家成为养女，入读锦绣院之外，他对她，知之甚少。微微泛黄的镜面，流淌着一丝莫名的，说不出的风情，两人之间静谧安稳的气氛，在午后的闲暇时分显得格外难得。

　　皇帝午睡的时候，只要殿内有丝毫的声响，都能立时将他惊醒，在萱儿没来以前，便有宫女因失手打碎了玉盏，被立时拖出去杖毙。正因为如此，一过午膳，皇帝便喜好将这殿内的宫女内监们全都撵出去好有个清静。只是勃长乐自幼有头疼的毛病，御医久治不愈，后来得到一个偏方，午后梳头百余下，散发而卧，让宫女用手指按摩他头上的经穴，可以缓解他的头痛之症。将那些人都撵出去，这差事自然无人做了。可是他宁愿硬捱过头痛，也不愿意自己午睡时有人在一旁窥视。然而现在这些活儿都是萱儿在做，照理说，他本不该让萱儿靠他这么近，甚至是贴身伺候他，可是自从将她调到自己殿里，他心里就莫名的一阵阵悸动不安，说不出什么滋味，非要她在跟前站着，哪怕不说话，他心里也舒服一点。此刻感受着她绵软的手指轻轻在他头上梳拢，便有一种温暖向他的周身蔓延开来，只是脑海中有些微的空白，热滚滚的甜蜜在心头翻动，竟觉着说不出的欢喜。

　　背后的她已经转到了左侧，铜镜中再次出现那张姣好的面容，勃长乐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抚摸镜面里的幻影。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光滑冰凉的镜面，少年愤怒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她是我们共同的仇人，请皇兄不要为她动摇了心智！”他像是被蜂尾针狠狠刺了一下，立刻收回了手。“行了！”

　　他已经不敢再看她，只丢下这两个字，便突然起身，大步离开。萱儿莫名所以，但也只好放下梳子，跟过去服侍他宽下外衣，勃长乐也不理她，独自躺倒在软榻上，目光炯炯地望着殿顶的雕绘出神。萱儿眨眨眼睛，这意思是，今日不需要她伺候着了？可是主子没发话，她一个奴婢也不能擅自做主，如何是好呢？

　　勃长乐微微定了定心神，才道：“这里不用你伺候，出去吧。”萱儿应声便退下了，直到出了内殿，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她既然已经接近他，就有的是机会。可是，这心头血，又要怎么取呢？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鬓发间细碎的珍珠璎簪，这里有两根上染了麻药，一根上是剧毒。再次默默回想了一下准确的顺序和位置，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这些东西，万一药性污染了血，那她岂不是白费心思。药人心窍血，还真是万分珍贵啊……进宫这些日子，萱儿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太后，她既然用萱儿的名字进宫，就是在让她知道，她已经入了宫，只是海明月一直知道却不来找她相认，萱儿也不是特别在意。她要做的事情，横竖求谁都是不行的，只有她自己动手。不能全身而退也无妨，只要将她该做的事情都做完，至于勃长乐是死是活，跟她就没什么关系了。反正如今她是看出来，这勃家人，还真没几个好人。

　　她的心眼，是不是变坏了？萱儿叹了一口气，一抬眼惊讶道：“七皇子？”
　　
　　眼前站着的，可不就是已有两日未曾见到的勃长欢！只是他现在眼睛亮得出奇，根本不像是个痴傻的孩子。萱儿察觉到有些不对，但是这时候外殿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内监宫女都被遣了出去，这七皇子未经通传，又是怎么进来的？关键是，他进入大殿，是要做什么？

　　“萱儿，好久不见！”七皇子声音沉稳，笑容清朗，十三岁的少年却显出远超常人的理智与镇定。
　　
　　呃，也不是好久，不过才两天而已。萱儿眼尖地发现他袍袖中银光一闪，立时警惕心大起，悄悄向内殿退去，“不知七皇子殿下是否有要事要找陛下，奴婢先去通报，还请皇子殿下稍候！”
　　
　　这一刻她已确定，他根本不是傻子！他欺骗了所有人！七皇子分明已经看到她一步步后退，却没有阻拦的意思，一直面带微笑，十分从容。可萱儿自小生长在市井，对于危险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在这里，七皇子来绝非是为了见皇帝，更不是来跟她这么个小小的宫女叙旧，倒像是来寻仇，若非如此，他一个皇子，来见皇兄为什么偷偷摸摸，甚至携带利器！

　　刚刚退到门边，萱儿高声唤了一声：“陛下，七皇子求见！”话音刚落，眼前这个人已经扑过来，手中银光竟直欲刺进她的心口！萱儿早有防备，身形一动，竟然已灵活地闪开这一击，拼命向软塌跑去，“陛下救命！”

　　七皇子绝不是在跟她闹着玩，那分明是要她性命！她真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在与她玩闹的少年，今天竟然心狠到要杀她，在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情况下！勃长乐已被惊动，她一头扑进他怀里，颤抖着不敢言语，像是受惊的飞鸟，急欲找到保护的安巢！

　　“长欢！”勃长乐显然也未料到七皇子竟然敢持利器进殿，谁知此时七皇子半点没有收手的意图，他面寒如水，冷冷说道：“皇兄，这多年来你护着长欢，我心中一直感激，但今日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妖女！”

　　萱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虽然这场景确实危险，可是莫名她就想笑，这十三岁的少年，懂得什么道理，竟然管她一个弱小女子叫什么妖女，看样子他不是痴傻，是神经！想着这些，她不由抓紧了勃长乐的袖口，“陛下！”
　　
　　七皇子已抢上一步，匕首银光一闪，闪电似的朝这边的萱儿斜斜劈下，力沉手稳，一点也无迟疑！勃长乐护着萱儿身形一错，便轻轻易易地躲了开去，只是他并没有高声唤人来，这里争斗但凡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那长欢的命便保不住了！可他现在护着萱儿，本就迟缓几分，又没有对七皇子下狠手，几次都只是尽力隔开他的刀锋而已，所以有些吃力。萱儿正不知这神经七皇子为什么要杀她，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好杀，非要在这个时候动手，这不摆明是让勃长乐撞上！几次闪避，七皇子看准机会，猛地向萱儿刺去，谁知被皇帝一臂拦开，那匕首生生刺入他的肩窝，玄黄内衫顿时被鲜血染红。

　　七皇子显然也未曾想到这样的变故，更想不到自己皇兄竟然会替萱儿挡下这一击，他愣在那里，脸色更变得纸一样的煞白，“皇兄……我……”

　　勃长乐早已可以击落他的匕首，可是当萱儿抓住他袖子的时候，他竟然心神不属，即便用尽全力将理智拉回这里，却还是无法集中精神，他真是疯了，莫非跟这七皇子一样神智失了常性！此刻他血流不止，脸色居然也只是略有些苍白，声音都不颤抖一下，只是语气中，略有些悲怆：“小七，你是朕的兄弟，为什么……这么糊涂！”私闯内殿，携带利器，哪一条都不是轻罪，为了杀一个萱儿，他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就算他成功了，被太后闻知亲生女儿的死讯，他们将面临怎样一场风暴？朝中兵马大半被海氏把持，文臣又在贺兰家手中，这时候萱儿如果死在这里，身为皇帝的勃长乐要怎样对太后解释！他眼睛垂下来，也许，这些不过是自己的借口，他不过，不想她死而已。他将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就是防止七皇子伤害她，可是没有想到，长欢竟然决绝到这个地步！既然如此，当初在他自己宫里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到了现在，到了现在勃长乐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到伤害！
　
　　“陛下，你受伤了！”萱儿惊呼，心里却有些失望，离心脏那么近，可是，偏偏就差一点点。如果这一刀刺在心口，那所有的罪名都会是七皇子承担，与她毫无干系，片刻之后她冷汗都湿了脊背，什么时候，她竟然变得这么坏这么恶毒，人家为了帮她受伤，她反而还嫌弃那一刀扎得不是地方！
　　
　　七皇子的匕首一下子掉在地上，他也瘫软在地。危机一解除，萱儿便扶着勃长乐去软塌上坐下，察看他的伤势，虽然伤口不是很大，那一刀却扎的很深。她想要出去唤人来，却被勃长乐一把按住手腕：“不许说出去！”如果说出去，七皇子的命保不住不要紧，连带着七皇子母妃一族都要受到株连。就算他说他是为了杀萱儿又如何，现在受伤的是皇帝，弑君的罪名是要株九族，七皇子是皇族没错，那倒霉的就是他已故母妃的族人！

　　不说出去，可是伤口怎么办？萱儿迟疑地看着还在流血的伤口，勃长乐勉强笑笑，“不要紧……你别担心……”

　　她没担心，真的一点都没担心。萱儿眨眨眼睛，心里想着，隐约又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但是想想无辜受累的乳娘，她硬下心肠，“那陛下的伤口怎么办？”勃长乐摇摇头，没有开口。
　　
　　谁知此刻，那七皇子突然立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向勃长乐叩了三个头：“皇兄，你对长欢恩德，无以为报！只是如今报母仇已无望，长欢死不足惜，还请皇兄务必不要忘了长欢所言！”
　　
　　萱儿突然感到不对，回过头一看，那七皇子不知何时已将匕首刺入胸膛。他们还来不及阻止，血已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勃长乐心念陡转，已然明白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明知道不可能杀死萱儿，明知道自己不会让他杀了萱儿，还非要带着匕首而来，他根本是一心求死，只是死在别处，他这个皇兄未必会明白，死在皇帝面前，让他亲眼看着，他在警告他，不要爱上一个仇人的女儿，不要再重蹈覆辙！他才多大年纪，竟然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警告他！他知道根本没有希望杀了海明月，更加不忍动手杀死萱儿，所以他才不得不死，因为他活在仇恨中，已经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要发狂的地步！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长欢，勃长乐闭上眼睛，不忍目睹。

　　萱儿走过去，不敢置信地看着刚才还要杀她的人，下一刻就已经躺在血泊中，这多像是一出闹剧，可是偏偏在她眼前真实发生！她刚刚还怨恨这个人无缘无故要杀她，转眼间这人就已经要死了！七皇子看着她靠近，艰难地笑了笑，口中喃喃想要说什么。萱儿知道此刻这人已经威胁不了她，所以才敢靠他这么近，因为她也想听听看，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他竟然拉住她的手，死死拉着不放，萱儿僵了僵，反手握着他的，“你……手真暖……像娘亲……”

　　“萱儿……对不起……对不起……”

　　这世上从没人那么关心过他，宫女们照顾他不过是敷衍塞责，陪他玩耍也不过是勉强应付，平日里一个个都想着离开他的殿里去攀上高枝，从没人想过他的感受，照顾过他的心情。皇兄只有偶尔才有时间来看看他，也不过片刻就要走，他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痴痴傻傻的活着，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跟萱儿在一起，是真的很开心，她会编小东西哄他开心，会在他睡不着的时候跟他说话，给他拢被角，陪他一起笑，一起玩，如果她不是海明月的女儿……该有多好……明明有很多机会动手杀死她，因为他想要海明月也伤心，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可是萱儿和他一样，那么孤独，那么难过，他好几次想要动手，最终下不了手，萱儿和他一样，都没人照顾啊……可是连萱儿都被皇兄带走了，他又要孤孤单单一个人了，他不是怕皇兄爱上她，他是担心她被别人带走啊……要是萱儿不是海明月的女儿……多好……多好……

　　萱儿心里有些空茫，眼眶一热，竟然有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只是七皇子已经闭上眼睛，再也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相处数月，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少年这样安静的时刻，明明要杀她的人是他，可是最后会为他落下眼泪的人，天底下竟然也只有她而已。

　　“叫小金子进来，将这里处理了。”

　　萱儿回过头，朦胧中看到勃长乐眉间的痛色，不过一转眼，便再也寻觅不到。七皇子就这样死了，甚至死的不十分光彩，他殿内的宫女直到第二日早晨，才发现他失足落井而死，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他胸口的创伤，既然皇帝都已经说他是失足，那七皇子便一定是淹死的。
　　
　　……

　　只是萱儿已经无暇顾及外面的说法，她此时额头都出了汗，心里十分紧张，手下紧张的替皇帝包扎着伤口。她知道勃长乐面上十分平静，可是左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握住软塌边沿，指节都已经微微发白，他的伤口到现在也不敢叫外人知道，一个皇帝，为什么做得这么辛苦？不能告诉御医，就没有任何止血的药物，那这伤口只能这样包扎起来，天气越来越热，如果伤口感染，那就一定不会是小事！可是无论她怎么劝，他都咬紧牙关不肯让任何外人知道，她后来才明白，这个少年皇帝，不过是不想牵连了七皇子的母族而已，一旦宣召御医，那就必然惊动太后，到时候七皇子的死就不仅仅是不光彩，挂上弑君罪名的皇子，只怕死都死得不安稳！

　　伤在肩窝，距离心口，如此之近！


八十

　　大历十七年先帝冥寿，按例命全国斋戒，自皇帝诏令下，官吏一月，百姓三日，诚心礼拜，戒食荦腥，禁止一切游乐。宫中招来高僧为先皇礼忏营斋，设水陆道场。上至太后下至皇子公主皆需叩灵跪经，晨昏凭吊，一向沉静的皇宫中此时变得无比喧闹，宫里面数百僧人、上下官员、全部的宫女内监，个个忙得晕头转向，昏天黑地。

　　先帝所居旧宫大殿即为设水陆道场处，入眼只见金线织就的黄色缎面上绘满了梵字经文，铺天盖地挂满堂上。细如游丝的香烟缭绕在殿内，一众皇子公主们都在殿内叩拜诵经，这一场法事要持续一月。这些高贵的皇亲贵胄，要同这些寺庙里的僧人一般，不能回殿，不能休息，只能食白粥，并且晨昏为先帝诵经。如锦绣公主这样娇贵的人，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受得了这种罪，脸上的肃穆又能维持多久，时日一长，谁知道她嘴巴里念的是经还是抱怨。大家都累，大家都忙，谁顾得了谁。连太后尚且需要在清宁宫内守三十日的冥寿礼，更何况身为先帝血脉的皇帝勃长乐。只是他伤势不能让人知道，还要跟着众人一道劳心费神，着实是受罪不少。

　　萱儿看着这些人忙进忙出，看着僧人们念读祭文，看着勃长乐谨守祭礼，一丝不苟，极尽哀思。她虽然明白，他是真伤心他早逝的父皇，是真的追思他的功绩，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发自肺腑，可是那又如何，萱儿心里是一点感情都不会有，既不会为此动容，更不会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们祭奠的那个人，她没有见过，非但不是她的亲人，不是她的朋友，甚至于还是她的仇人，是杀害她父亲，夺走她母亲，使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虽说不至于当着众人偷笑，但也不会做出一副哭天抢地，极尽怀念的样子。对比宫中众多表现出极大追思之意的宫女内监们，她的表现实在过于平静过于正常，让勃长乐看在眼里，也不知道是一番什么感受。

　　高僧用着一种低沉、舒缓的声音在念诵祭文。

　　大历元年，高祖皇帝登基伊始，战祸远去，百废待兴……
　　
　　萱儿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以为然地垂下眼睛，战祸？战祸可不就是这位高祖皇帝挑起的？是他觊觎别人的妻子，妒恨人家幸福和乐的家庭，战火是他点起的，历史是他改变的！
　
　　高祖一生勤俭，以身示则。秉持仁义为治国之本，良善为做人守则……

　　仁义？良善？他做的哪一件事称得上仁义良善？他背弃旧主，夺人妻子，毁人全族，害得她没了父母，没了亲人，连栖身之地都没有，这位皇帝有什么资格受人超度，根本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好，萱儿的眉梢跳动了一下，暗暗诅咒这个鬼皇帝在地狱里，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被雷亲还要被锯成两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高祖为国操劳，勤勉不辍，通宵达旦，日积月累，终积劳成疾……
　　
　　勤勉不辍，是整天谋划着如何对孔家赶尽杀绝！通宵达旦，是日思夜想着如何夺人爱侣！日积月累、积劳成疾，是老天爷总算看不过眼，让他彻底玩完！萱儿舒心地想着，嘴角翘起，不免有几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之感！

　　她的所有表情，都被勃长乐看在眼里，他心里又是怒又是恼，偏生不能发作，全都隐忍下来。一来他不能在众人面前惩罚她，二来，他根本不舍得惩罚她。别的内监宫女无不战战兢兢肃穆以对，就是不伤心也要作出伤心的模样，只有她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样子，可是他分明从侧面看到她垂下的眼睛里的幸灾乐祸，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他又生气又愤怒，偏偏又知道根本不能怪她，任何人换了她的位置，若是还能为先帝诚心祷告，那才不是真的疯了就是全然傻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无论如何他还是感到莫名的痛苦，他希望她做什么，他又凭什么要求她也跟他一样伤心难过，父皇是他的父皇，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不，有关系，那是她的杀父仇人，是她不共戴天的正主，让他真正感到难受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掩盖的事实，他跟她之间，绝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她与他父皇有仇！对他……也断然不会有什么喜爱，正是因为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才让他如此愤怒，如此失望，如此……疼痛难忍！连带着看到她的脸都感到愤怒，感到痛苦，感到不能忍受！
　　
　　因为他是皇帝，每日还必须处理政务，不能因为祭礼就耽误朝政。所以每日祭礼完毕，他还必须处理奏章。只是因为他的这些复杂的，不能对人言明的心情作祟，他不再亲近萱儿，连平日里需要她包扎换药的事情都是亲自动手，这药还是小金子偷偷背着人去寻来的伤药，每三日需一换，可是小金子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逢先皇冥寿自然忙得脚不沾地，这项工作便是萱儿一手来做。皇帝不再亲近萱儿，这活儿暂时不能找外人接手，当然只能亲历亲为。

　　对此萱儿倒是没有太过在意，横竖身子是他自己的，他总不会胡乱糟蹋，他不让她看，她便以为，应该是伤口愈合了，他不需要她的帮忙而已。

　　她越是平淡不在意，皇帝心里就越是别扭难受，心里总觉得：朕不说，难道你就不兴多问一句吗？不问朕为什么不让你换？不问朕为什么心情不好，心里难受？可是越是这样想，他越是明白，她心里是半点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他只是根本不明白，既然如此她到底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到底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难道是为了报仇才来接近他？那为什么早不来，一直等到这么多年以后才来？如果是为了见太后，她多的是机会，为什么他每次去请安，从不见她主动跟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念些什么，她的思绪里可有一丝半毫与他勃长乐有关？萱儿的表情越是平静，语气越是恭顺，勃长乐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越疼，渐渐变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以至于祭礼结束时，皇帝终于病倒了，众人这时候才想起，这个在朝堂上锋芒渐露，隐有先帝遗风的皇帝，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御医小心翼翼走到床边，恭敬地跪下为皇帝诊脉。片刻后才觉得情形不对，壮着胆子察看了皇帝的神情后才敢掀开他的内衫露出伤处，一看顿时骇然，惊呼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一双眼睛震惊地转过来看着随侍在侧的萱儿，萱儿还以为勃长乐的伤势已经好了，这时候也上去一看，顿时呆住，她的身子不由得一下子冰凉，脊背窜上来的冷意让她不由战栗了一下，忍不住去看了勃长乐的脸——她本来对他是视若无睹，毫不在意的，这时候她才发现，勃长乐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满目痛苦之色，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说到底，她并不是石头做的，不能真的心硬如铁。眼见那伤口已经完全溃烂，甚至连伤口四周的肉，都已烂成了死黑色，发出阵阵的异味。她这个所谓近身伺候皇帝的宫女，面对御医的责问，竟然真的是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纵然她想回答，又能说什么呢？说他为了保护她免受七皇子的伤害才受了这样的重伤而不能声张？说出来也得有人信才是！她一旦说出口，只怕自己的罪过会更大，会更惹人怀疑，连七皇子的死都要被重新翻出来作文章，那这一切隐瞒不都白费了吗？

　　那御医满目惊疑之色，刚要继续责问却被皇帝喝止：“朕不过是偶然风寒，你可听清了！”
　　
　　御医突然明白这次皇帝单独招他一人出诊的含意，他恐惧地跪下：“微臣惶恐，只是陛下伤势很重，天气渐热，伤口已经溃烂发炎，这样的伤势若是不回禀太后，微臣恐怕……”
　　
　　“住口！朕有什么病自己最清楚！你开药吧！其余一切，不必多言！”

　　御医战战兢兢爬起来去开药，勃长乐使了个眼色，小金子立刻跟上去盯着那御医。萱儿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她虽然不懂得医术，却也知道他这伤口的状况是多么严重，她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忍受这样的痛苦站在祭堂上，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那伤口一眼，也不忍心再看第二眼。在她看来，这实在是无法相信的事情，她怕伤痛怕流血，推己及人，她更加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这世界上有很多心狠的人，只是这些人心再狠，对自己总是宽容的。她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勃长乐这样的人，就连对待自己，他都是严苛冷酷的，竟然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伤口流血溃烂发炎出脓，这是什么样的人啊！若非亲眼目睹，她简直不能相信！

　　对别人狠也就算了，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实在是可怕，却又无比的可怜。接过御医熬好的药喂勃长乐喝下，帮他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萱儿放下帘子想让皇帝休息，谁知道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勃长乐抓住她的手是滚烫的，所以连带着她的手背都要捂出汗来，萱儿紧张起来，想要抽出来又不敢太过用力，勃长乐笑起来：“你害怕？”

　　当然害怕，因为她实在摸不透这个少年皇帝到底在琢磨些什么，算计些什么，她当然是忧虑的，只是这心思却也不好露出来，因为她靠近他，本也没有存什么良善的主意。勃长乐也不再说话，只是认真凝神看着萱儿，眼睛里闪过一阵莫名的光芒，像是流星倏忽划过天际，转瞬消失不见，他的手越攥越紧，那么用力，用力到萱儿下一刻都要痛叫出声，可她忍住了，不过是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她心里纵然对勃长乐的感情很复杂，但那里面，却是一丝一毫的喜欢都没有的。
　　
　　这一点，她知道，勃长乐也知道。

　　他明明都知道，还是不能忍着不能接受，所以他想也没有再想，将她一下子猛地拉到自己怀里，倾身吻了上去。萱儿觉得脑袋一片茫然，惊吓、疑惑都化成脑海中的一片迷雾，蒙蔽了她的神智。发呆的时候，勃长乐已将她圈在怀里，抬高她的下巴，企图让她把脸仰起。

　　呜……

　　她意识到他在亲吻她的那一瞬间，有一种强烈的厌恶的情绪涌上来，她下意识的便用力去推他，想要推开他炙热的拥抱，慌乱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他的伤口，更遑论用那么大的力气去推，勃长乐闷哼一声，却半点没有放松自己的怀抱，仍然死死抱住她，用力地亲吻她。
　　
　　直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动作。萱儿没有想到自己会真的动手打他耳光，但是勃长乐竟然笑起来，回味似地盯着她湿润的嘴唇，完全无视那个耳光带来的震撼效果，“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不敢看他那双眼睛，只觉得那眼睛里的笃定和执着是如此的可怕！可怕到她几乎想要立刻从这宫里逃出去！可怕到她几乎要将那句话当作一种预言！

　　结果萱儿还是没命地逃出来，倒在殿门口喘息不已，她胃里一阵恶心，难以想象竟然被勃长乐亲吻了，虽然她在进宫前作好这样的准备，甚至于预料到自己要做出某种牺牲，但是事到临头，她反而不能接受，更加不能容忍，除了贺兰雪以外的人碰她一下！尤其这个人，还是勃长乐！
　　
　　路过的宫女好心来搀扶她起来，她刚刚谢过她，手心里就多了一张纸条，还没反应过来，那宫女已经走远。

　　是哥哥的字迹！萱儿眼眶一下子湿润，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张纸条，半响反应过来，偷偷将那纸条塞进了袖子里，若无其事地走开。


八一

　　贺兰雪约她见面，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有去，萱儿紧张地握住自己的手，神经质地绞动着自己的手指，直到苍白的指尖变得跟红艳艳的指甲一般有了血色，她不停地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能去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她已经心生怯意，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坚定多久，如果他让她跟他一起走，她说不定真的会答应，所以她一定不能真的去见他！
　　
　　她爱贺兰雪吗？

　　这个问题她想都不想就能回答，当然，她爱他，可是爱情对于她而言，绝不是最重要的。亲情和爱情，哪一样对她来说都是不能失去的。乳娘抚养了她十二年，她无论如何不能丢下她不管，她不是舍弃了贺兰雪，更不是背弃了自己的爱情。只是如果她真的忘记一切，跟贺兰雪在一起，她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因为她会时刻记得，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乳娘的痛苦之上！甚至于，乳娘会因此而丧命，因为她的自私自利！对于有些人来说，爱情至高无上，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爱人不惜一切，过往的所有都能够抛弃，自己的亲人也可以不管，但是萱儿不行，她做不到，在她心里，亲情跟爱情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即便是今天换了贺兰雪有性命之忧，她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救他！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她现在才不能见他，一旦见了他，就会动摇，会后悔，为了乳娘，萱儿决不能有半点的动摇，不能有半点的后退！

　　所以相约的那一夜，她哪里也没有去，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彻夜未眠，却始终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贺兰雪挑的时机是最好的，因为现在是祭礼刚刚结束，各方都要出宫，单是那些僧人来来去去，就忙得宫里人仰马翻，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偷偷见面，可是她偏偏不能去，不敢去，白白错过这样的机会！

　　“萱儿，你眼睛怎么都红了！”乾清殿的小宫女可儿不明白地看着萱儿，昨天晚上守夜的是她，又不是萱儿，萱儿的眼睛怎么都红了一圈，好像哭过的样子。

　　萱儿勉强笑笑，清丽脱俗的面孔上露出显得有些微失落的笑容，看得可儿都不由得起了怜悯之心：“你是不是想家了，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想家的，偷偷哭了好几回呢！”看着萱儿不说话，可儿想了想，觉得还是转移话题比较好，“对了萱儿，你见过贺兰公子没有？”

　　贺兰公子，萱儿抬起眼睛，她何止见过他……

　　可儿见终于引起了她的兴趣，兀自开心地继续挥舞着手上的小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小嘴叭叭地像倒豆子一样说起来，“贺兰公子啊，长得可俊了，是可儿看过最好看的人啦！萱儿你要是没见过那真是太可惜了，今天可儿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还看见他呢！内监说他一早便进宫了，还陪着锦绣公主弹琴聊天，整整一天到现在还没走呢！你说天下哪有这么俊美的男人，我觉得锦绣公主跟贺兰公子根本不般配呢，他也不怎么喜欢她的样子，不过她是公主，只要是她想要的，陛下哪里有不恩准的道理……”

　　萱儿手中打扫的动作早就不知不觉停了，看着虚空中一处愣愣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可儿俏皮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干脆绕到前头来：“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怎么心神不定的？”

　　“没怎么——”萱儿打起精神来，“贺兰公子到现在还没走吗？”

　　“是啊，哎，你去哪儿！”看着萱儿眨眼间就转身奔了出去，可儿不理解地眨巴着眼睛，这是怎么了？

　　御花园里没有他，走廊里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哪里都看不见哥哥的身影……萱儿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找，却怎样都找不见贺兰雪跟锦绣公主，她的脑海里莫名就多了很多的想象，那些想象让她坐立不安，心里充满了惶恐和紧张，她害怕，害怕哥哥会爱上别人，会爱上锦绣公主，会忘记她，会真的放弃她，她那么坏那么坏，不但不告诉他原因，甚至不去赴约，让他空等……不，也许他已经等累了，不想再等了，而且她甚至没有给过他任何希望，他可能觉得锦绣公主比萱儿要好，再也不喜欢她了也说不定……可是那样，那样的话，萱儿要怎么办……以后萱儿怎么办……
　　
　　人总是如此，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真实的心意。萱儿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狂跳不已的声音，它震颤着她的胸腔，在她的耳膜发出一阵阵敲击，她从来没有如此过，从来没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要说不出来，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双腿都不听使唤，因为它们屈从于她的心意，而早早超脱了她理智的控制，她的膝盖不停地颤抖着，像是随时都可能跪倒在地，可是她仍然不停地到处找，找到自己都心慌心寒的地步，一会儿告诉自己也许贺兰雪已经出宫了，一会儿跟自己说也许他正陪着公主在某个地方聊天弹琴，前一个想法让她失落无比，后一个想法让她心如刀绞，这样莫名复杂的心情，这种不能传达给任何人知道的心情，要怎样，才能告诉哥哥。

　　明明说过最喜欢她的，为什么一转眼，一转眼就要跟别人在一起，是她要离开的没有错，可是，分明离开还不到两个月，为什么人的心意会变得如此的快，明明萱儿还是那么那么喜欢着哥哥，为什么他就已经能够陪着别人去游园欢笑，埋怨到了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埋怨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怨恨着，几乎忘记自己才是那个先离开的人，做着这样莫名其妙而又毫无意义的寻找，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到最后她已经累到走不动，随便找了个没有人的偏殿就躲进去，她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再去想再去思考，她是自私的人，她现在只是在埋怨，为什么她爱的人，不能陪伴在她身边。以后再也不能碰触到，不能相互凝视倾诉，萱儿的胸口仿佛一下子破了一个大洞，怎样填补也无济于事，这就是她自私的一面，明明自己先放弃，是自己先离开，可还是希望那个人不要这么快就忘掉她，不要这样就放弃她……

　　想到她现在这样伤心，贺兰雪却跟锦绣公主在一起，她不愿想象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可是那种情景就像是荆棘在她脑海里生了根，拼命长拼命长，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诫她忘记吧，别再被这样悲惨痛苦的感情所折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还有自己的责任要完成，还有人等着她救命，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站起来，只能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哭泣不已，想着就要这样放弃贺兰雪，她心里像是刀割一样痛苦，她扶着墙想要站起来，可是身子却保持不了平衡，她刚刚靠在墙上想要站稳，就听见有隐约的脚步声，这个偏殿平日里除了打扫的宫女，没有什么人来的！她立刻拼命地擦掉眼泪，稍微拉正了自己的衣裙，还未将狼狈的模样全部扫清，那人就已经走了进来。
　　
　　她抬头一望，万万没想到，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竟然此刻走了进来。她大脑一片空白，看着贺兰雪向她走过来，刚才想要说的千言万语，一下子都忘了个干干净净，甚至想不起问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出现。

　　“没有话要跟我说吗？”贺兰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压抑的感情被他隐藏的很深很深，他的口气很淡，但是身子却僵直了，站在离她两三步的距离之外，像是要等她先开口，等她先将想要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萱儿心里一下子感到愤怒，有什么话说，还有什么话好说！他刚才还在陪着千娇百媚的公主游园，现在还要来问她有什么话好说！她的心里奇异地被一阵阵烈火烤着，煎熬着，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却无比镇定，“是哥哥想要对我说什么才对！不是你约我的吗？不过我忘了告诉哥哥，昨天晚上是我值夜，陛下身边离不开人伺候，萱儿走不开！”

　　贺兰雪终于连表情都僵硬起来，他轻轻笑了下，那笑容却远远未达眼底，“我等了你一夜，你就想要对我说这些？”

　　“哥哥等我做什么？锦绣公主的陪伴还不足够吗，萱儿要回去了，陛下一定在找我！”说是这么说，萱儿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没有脚可以自己走动，她像是忘记了动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兰雪。

　　“我刚才送锦绣公主回殿，她突然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结果她说，喜欢我，想要我做她的驸马……”贺兰雪凝视着萱儿的表情，发现她咬紧了嘴唇不肯说话，心中一下子竟然安定下来，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那很好啊，哥哥要做……做驸马，萱儿也该为你高兴！”好半天她像是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勉强道，可是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的话里，酸意那么重那么浓，根本不像是真心话。她害怕下一刻自己就要露出真实的心意，慌乱地道：“我该回去了，马上就回去！”

　　可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贺兰雪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双目凝视的瞬间，萱儿的身子被强硬地抵在墙壁上，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已经被他狠狠掠夺，萱儿的眼睛在这样的深吻中微微泛红，变得湿湿润润。贺兰雪深深吻着她，撬开她的齿关，纠缠着她的唇舌，像是要将她的舌头吞进他喉咙中去一般的深吻，像是想要将她的灵魂吸食殆尽，这样的亲吻令她浑身颤抖，被阵阵酥麻的刺激引得靠在墙上的脊背都战栗不已，舒服不舒服，难过不难过，她像是一下子都忘记了，连喘息都发不出来，全部被他的嘴唇堵住。

　　无缘无故的，她突然泪流满面，不知道是因为突然放下心来，还是看到他，终于忍不住分别的思念而哭，贺兰雪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她的身子便紧紧依偎着他的胸膛。他像是害怕失去她似的紧紧抱着，腾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部平稳她的情绪，却始终没有放开她的嘴唇。她终于慢慢停止了哭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泪水流到嘴巴里，好象是苦涩的滋味，微有点咸，感情好复杂，在贺兰雪的舌头从她口中抽离的时候，她才能舒出一口气，好象是放松了一点，却又莫名其妙再次觉得失落。压迫感突然消失，她心里竟然会觉得怅然若失，真是奇怪的心情。贺兰雪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再次亲着她的嘴唇，但不再掠夺她的呼吸。只是嘴唇慢慢轻轻触碰着，恋恋不舍，不停地接触，不断重复着轻吻。

　　萱儿一放松下来，终于想起刚才她纠结不已的问题。她突然用力抓住贺兰雪的衣襟，拼命地，认真地瞪着他：“她比我好吗？”

　　“比我漂亮？”

　　“比我更温柔？”

　　“比我更乖巧听话是不是？”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贺兰雪，像是他敢承认就立刻要扑上去咬他一口，“哥哥喜欢她吗？不再喜欢我了？”

　　“哥哥不是说过，不管我多坏，哥哥还是会继续爱我的吗？哥哥说话为什么会不算数！”
　　
　　贺兰雪闭上眼睛，将她按进自己胸膛里，声音低沉地像是在喃喃自语：“我要是不爱你……就好了，为什么要这么爱你……傻丫头……”
　　“你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也会在意吗？”

　　“是因为这样，才会哭的？”

　　“明明这么喜欢，为什么要这样抛弃我，明明哭成这样，为什么不来见我……”
　　
　　“为什么……丢下我就走……”

　　他抬起她的脸，认真地望着她，像是想要通过她的眼睛，望进她的心里去，“我想过，就这样算了，你都不肯要我，我还能这样不死不休的纠缠下去吗，虽然爱你，虽然爱你爱的要命，但是我真的不想自己变得那么难看……那么丑陋……可是我看到花开了，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七宝会喜欢吧；看到书桌上的字画，就会想着，七宝当时就坐在这里拿着笔，埋怨为什么要练书法；看着餐桌上的东西，我就会想，七宝要是在这里，一定又会碎碎念，为什么不能吃荤腥，她的病明明已经好了……走到哪里，我都这样痛苦，走到哪里，我都放不开……”

　　他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梭着她湿润的嘴唇，“我没办法，所以我来，把你要回去。”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把你要回去。”

　　……

　　勃长乐批完奏折，寻觅了半天也没找到萱儿的人影。他不悦的心情莫名变得更加焦躁，肩窝的伤口隐隐作痛，招来殿内的宫女，一一盘问，等到问到可儿的时候，她的回答莫名让他心里一沉，贺兰雪，贺兰雪，那个收养她的人，跟她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为什么他会忽略了这个人，为什么没有想到他跟萱儿的心事有关，他天生有一种野兽般的奇异而准确的直觉，他们现在一定在一起！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现在在做什么！他腾地一下子从座上站起，果决地走了出去。
　　
　　“把你的剑给我！”他对着殿外守卫的侍卫说到，目光中有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他的心里竟然有这样一种预感，那个贺兰雪，就是要从他身边夺走萱儿的男人，这种对于情敌一定存在的天生的敏锐，让他愤怒到不能自已！他能够找到他们！不管他们现在躲在什么地方！

　　黄昏中侍卫们面面相觑，对于皇帝的命令不能理解，失去耐心的勃长乐突然霍地一下抽出一个侍卫腰间的长剑……

　　他对于这宫里了解到不能再了解，他们要见面，必然是要躲开别人的耳目，可是哪里是最清静最安全的地方呢？哪里最靠近乾清殿？到了御花园外的一处偏殿，勃长乐看着那在门口当班一样尽忠职守的内监，嘴角噙着冷笑，这里原先是父皇的一个昭仪住的地方，但是那女人死了很多年，这大殿早已废弃，这内监是哪里来的？还未等他动手，身边的侍卫已经上前将那内监拿下。那内监惊慌也不过一瞬，片刻后便垂下眼睛不作声了。勃长乐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向内殿走去。身后的侍卫全都噤若寒蝉，不敢靠近，只因大历皇帝此刻的面容实在阴冷的叫他们害怕。

　　勃长乐缓缓地迫近内殿，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在大殿光洁的地面上擦出点点的火星……


八二

　　勃长乐一步一步走进去，他的思绪无比的清晰，愤怒的情绪早在踏进殿内的一刹那沉寂了下来，被他牢牢锁在自己的眼底，胸口的火焰慢慢被冰封，当他看见萱儿站在大殿内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看似十分平静地问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萱儿眉宇间有些微的惊讶，她只是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找到这里来，更加想不到，他是专门为她而来。她匆匆行了礼：“奴婢经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有人走进这废殿，一时好奇进来察看一下。”
　　
　　一时好奇？勃长乐突然觉得自己提着剑怒气冲冲而来的模样显得有些可笑，而他的行为更是莫名其妙到让他自己都不能理解，但这并不表示他真的相信她的说法。他眼睛在整个大殿扫视了一番，突然停顿在微微有些晃动的帘幕上。嘴角不由自主勾起笑容，但绝非是因为真的抓到她与人幽会的证据而高兴，而是一种说不出什么滋味的复杂，他提着剑，慢慢走过去，甚至回头对着萱儿笑了一下，便轻巧地抬起剑，锋利的剑尖异常缓慢地靠近帘幕。
　
　　萱儿看着他的动作，却始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哗——”锋利的剑猛地一下子划开那帘幕，勃长乐的瞳孔突然缩紧，后面竟然空无一人！
　　
　　“陛下在找什么？”
　
　　“朕在找什么，你心里不是最清楚吗？”勃长乐嘴角的冷酷稍纵即逝，让萱儿怀疑，在一个少年的脸上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她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很无辜地看着皇帝，尽最大努力表明他的怀疑毫无道理。空旷的大殿内，风不时从侧殿的窗子灌进来，已是近夏的天气，只是这风一到了这阴凉的大殿里，总还带了些寒意，萱儿的衣带裙角被风微微拂起，莹白的指尖略略有些局促地抓紧了裙落。勃长乐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阵冷风带走，他望着侧殿洞开的窗子，紧紧地握住了手上的剑，连带着青筋冒起，像是压抑着极为愤怒的情绪，连眉心的剑纹都格外分明。他的身体里有他父皇身上流淌着的暴虐的血液，他感到它们正在逐渐集结，沸腾，这种在他血管里流淌着的红色的愤怒正在逼迫他一步一步走向某种他最厌恨的失去理智的道路。他没有放下手中的剑，反而笔直地朝着萱儿走过去。

　　“刚才你在和谁见面？”

　　“奴婢说过了，只是进来看一看，兴许是奴婢眼花了。”

　　“刚才门口的内监是在为谁看守？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

　　萱儿的视线落在他的剑上，为那摄人的寒光有些心惊，他举起它来毫不费力，现在他也没有丢下那把剑，看来今天他非要问出一个答案，可是这个答案，她完全想不到，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她到底在跟谁见面？她不过是乾清殿内的一个宫女而已，虽然他们之前已经认识，可他完全没有过度追究的必要，就算要知道，也不必非得亲自逼问她，她什么时候，成了这么重要的人物？

　　“你害怕了？你怕它？”勃长乐懒散的笑容再一次在他的嘴角出现，可是怎么看也与他此刻的心情大为相反，他随意地松手，那把剑像是一块废铁般被毫不在意地丢弃，静静躺在地面上。要杀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他不认为需要利器。他要杀了她，在她更严重地影响他之前，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杀了她，别去想什么后果，只要她存在一天，他将一天比一天更不能控制自己，终有一天她会毁了他！就像海明月彻底毁掉他的父皇，萱儿终有一日会让他堕入更加可怕的处境中去，一定会的！像是被她光洁如玉的脖颈所引诱，他伸出手竟然轻易地掌控住她的生命，这多么容易，只要一用力，这么细这么可爱的脖子就会断掉，那她就再也不能对他做出这样无辜的表情，她在欺骗他，这里明明有别人，可是她却放走了那个人，还为了他来欺骗自己，亲手捏断这可爱的脖子，让她的嘴巴再也不能吐出谎言，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危险，他怎能留下这样的祸患在自己身边！七皇子说的对，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爱上自己的仇敌，那是最愚蠢的男人才会犯下的错误！

　　勃长乐用手掐住萱儿的脖子，就这样想着，一点儿一点儿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萱儿知道他动了杀心，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她偷偷与别人见面，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理由！或许勃长乐就是个疯子！她的手抬起来，想要去拔那珍珠簪，可是他突然用力，她胸前窒息，眼前一黑，连他的脸都变得一片模糊，双手失了力气。

　　“朕是为你好——”

　　“陛下！”突然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声打断了这里的危机，勃长乐双目一凝，转眼望去，不远处粉装的宫女端庄秀丽，一张美丽的面孔上现出十足的震惊，显然她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在做这样恐怖的事情！他心里那块石头突然一下被触动，整个掀翻，心头沉重的重量猛的一轻，说不出是被突然打断而感到心中空茫，还是失去了最后的机会而感到怅然，他松了手。萱儿雪玉般的脖颈上印出五道鲜明的指痕，对比着她的肤色显得十分骇人，萱儿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力地喘息。
　　
　　海英不过是偶然路过花园，看见那些侍卫压着那内监远走，她一时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怎知道却见小金子在门口滴溜溜乱转，跟没头苍蝇一般没了主意，她来不及请太后示下便匆匆赶入，正巧救了萱儿一命！

　　“英姑怎么在这儿？母后也来了么？”勃长乐勉强笑笑，眼底的冰寒还未散去。他不明原由地背过自己的右手，若无其事。

　　“太后昨日听闻陛下身子不适，遣奴婢过来瞧瞧，正巧在这里碰见陛下，见陛下身子如此健朗，奴婢也好回去向太后回禀。”海英担忧的眼神悄悄落在萱儿身上，见她似是已经缓过来才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却是滴水不漏，像是从来没有瞧见皇帝陛下想要杀人的一幕，当真是凑巧路过。
　
　　是了！还有太后，他要是杀了她，那里如何交代？他太心急太愤怒，竟然失了常性！怎么会在这时候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就算要杀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太后若是知晓，他要如何掩盖？想到这里，他淡淡挥挥手，“这里无事，你退下吧。”海英见皇帝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知道他已经不会选择在这时候伤害萱儿，自己也不便再留下，行个礼匆匆离去。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就是捏准了皇帝不愿意与太后正面交恶的心思，既然已经被她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么勃长乐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此时对萱儿不利！这一点海英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所以她才敢离开。
　
　　殿里静了片刻，勃长乐突然蹲下了身子，想要将倒在地上的萱儿抱起来，萱儿像是撞见鬼一样拼命后退，清澈的眼睛里有着至深的恐惧。“陛下要还想杀奴婢，还是直接一剑一了百了吧，奴婢不想被掐死！”

　　真要你死，何必还要去抱你起来？居然还想着挑个死法？勃长乐叹了口气，“你真的这么怕朕？”

　　怕，何止怕，你精神上肯定不正常！萱儿心想，原来勃家人脑袋都是有问题的，他们简直说翻脸就翻脸，昨天还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够来个晴天霹雳，任何人都赶不上他们变脸的速度！“陛下如果嫌弃奴婢，赶奴婢出宫就是，为什么非要奴婢的命不可！”虽然看他此刻神态平和，已经不像是要发疯的模样，萱儿还是悄悄再度后退了一点点。

　　“朕嫌弃你？”勃长乐闭了闭眼睛，他当然不是嫌弃她，他是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如果他不是喜欢她，就不会容忍她这样怀着某种不知名的目的来接近自己，明目张胆地进入乾清殿；如果他不是喜欢她，就不会仅仅因为想要去见见她而半夜爬起来去看她，为了怕她吓坏了而陪她看月亮为她染指甲；如果他不喜欢她，就不会容忍她明明心里有着别人，却对他视若无睹将他当作她的踏板……喜欢？爱？甚至喜欢到想杀死她，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他太喜欢她，太想要将她彻底留在自己身边……如果他真的下得了手，海英又怎么可能阻止得了他！早在她来以前，他就已经有充足的时间杀了她！没有真的下手，不过是因为太喜欢……这样的矛盾……矛盾到他不能自已……
　　
　　他睁开眼睛，已经恢复理智与思考，一把将她抱起来，“跟朕回去吧，不会再伤害你了。”


八三

　　萱儿“啊”地一声，就被勃长乐轻飘飘抱了起来，他双臂使力将她紧紧搂住，萱儿都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她不过稍微挣了挣，他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萱儿立刻不敢动，怕再惹恼了这位疯皇帝，吃不了兜着走。看萱儿终于老实了，勃长乐嘴角懒洋洋的笑容再次勾起，略略抬了抬手臂，萱儿还来不及惊呼，已被他箍得更紧。感觉到萱儿纤细温暖的身子在他怀里有变得温顺的趋势，勃长乐的心也慢慢融化，不要说杀她，恐怕连将人放下都舍不得……一路被抱回乾清殿，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不知道有多少，萱儿脸上都滚烫的，却不是羞出来的，而是吓出来的，她也知道，这样一来，勃长乐等于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所有权。绝非好事……

　　小金子低眉顺眼，“陛下，新来的太医已经入宫，您瞧着什么时候能让他看诊？”
　　
　　“新来的？”勃长乐皱起眉头。

　　“是，宫里的太医对您的头痛症都束手无策，这个是地方官员荐上来的。”
　　
　　“那便让他来瞧瞧吧。”勃长乐拧了拧额角，显然有些疲惫。前段日子先皇祭礼，压下了不少奏折，他这几日连夜批改，早上还得赶着早朝，头痛症在这热天尤其容易发作，搅得他连觉都睡不好。他看了一眼身边正在默默研墨的少女，她清丽无双的面容看似平静无波，睫毛却不时眨一眨，楚楚动人的神态扣人心弦，他每每写几个字，都会忍不住停下来看她一眼，然后再接着写下去，她的眸子温柔而明艳，经常会刻意避开与他对视，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总是闪过淡淡的落寞酸楚的神色，让一旁伺候的小金子都有些惊异。这普天之下，还有皇帝想要而得不到的吗，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不直接收了做妃子？他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对萱儿也多多留心照顾，从来不肯让一些打她主意的人靠近。这宫里除了皇帝，还有守殿的侍卫，这萱儿生得太过出色，经常有人偷偷看她，日子久了难免不动歪心思。就算侍卫不敢轻举妄动，还有那些贼心的内监，他们虽然不算是完整的男人，却也喜欢美貌女子，这宫里有头面的内监，哪个没有对食的宫女，只是皇帝的心思谁也不敢妄加揣测，上次他亲自抱着萱儿回来，已经大大震慑了那帮人，小金子的任务也能轻点儿，不然要忙着陛下的事，还要分心看着这个宫女别叫别人偷了去，他这日子真是难过。

　　“是，奴才马上就去宣那太医来。”小金子顺着皇帝的眼睛，顺势瞄了萱儿一眼，察觉到陛下不悦的视线，他马上转开，老天，看都不舍得别人看一眼，陛下真是动了心思的。只是那天她到底在那废殿里做什么？那捉回来的内监硬是什么都不肯说，最后竟然咬舌自尽，惹得陛下勃然大怒，小金子差事办得还从来没这么不顺过，看来这背后的人实在是麻烦！

　　那太医进来，萱儿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不是杜良雨又是谁！她心里有点紧张，老天，他这个时候进宫来做什么，莫非是嫌她动作太慢，来催促她早点动手？不是才刚刚一个月吗，她应该还有时间才对，这么想着，她便越发怀疑地盯着杜良雨，谁知道他看也不看她，仿佛她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就是个木头人，不值得他看上一眼似的，进来就向皇帝请安，倒是他带来的那个背着红漆木药箱的药童一进来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萱儿忽然觉得这个高大的药童容貌竟然非常熟悉，却又偏偏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好在这时候皇帝的注意力在太医身上，而非这里，否则让他看见别人盯着萱儿猛看，指不定要如何生气！

　　杜良雨若无其事地为皇帝诊脉，然后恭敬地道：“陛下这头痛的毛病，是何时染得？”
　　
　　勃长乐目光莫名冷了下来，“你若是不会治就直说好了，朕这毛病是天生的，多说无益。”
　　
　　杜良雨凝气屏息又思忖了一会儿才道：“陛下这头痛，病根在脑袋中，枉服普通汤药，不可治疗。草民不敢妄自论断，陛下若是信任草民，尽力一试而已。”萱儿在旁边听了，更加觉得这人神经，他还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让皇帝信任他，勃长乐这病不是一天两天，每次发作起来都头痛欲裂，不但精神烦乱，眼前发黑，甚至每每都有雷霆之怒，萱儿隐约明白，这个小皇帝有时候是熬不过，需要发泄一下心中的烦闷。久病之人大多如此，她来了以后倒是不常见，勃长乐每次都死死扣住她的手不放，像是将她当作救命稻草，至于拿人撒火气倒是没有，这与其它宫婢女内监们说的大为不同。
　　
　　勃长乐点点头，“你若是有法朕就试试看吧。”杜良雨挽起袖子，写出一张药方恭敬地递过去。小金子折好收起，这方子要交太医院研究后才能考虑是否给陛下服用，杜良雨毕竟只是个江湖上的游医，虽说是地方上层层推荐上来，应当是作好了调查，却不能不防。开好了药方，杜良雨便被人引了出去，那药童走出去之前，还不忘看了萱儿一眼，看得她莫名其妙，仔细回忆了一遍，还是觉得这个人她的确是不认得。午间皇帝睡下后，萱儿才得空闲，刚出殿门便被一人拉至僻静处，她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人一下子捂住嘴巴，那人轻声道：“别叫，是我！”

　　萱儿眼睛眨眨，这人的嗓音分明是——她盯着来人晶亮的眼睛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颜若回！”他笑笑，终于松了手，摸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果然还是有用的，好在当时没丢掉！”萱儿没好气地瞪着他，“莫非你用了那个该死的月君留下来的面具？”颜若回讪讪点头，原本玉面朱唇的俊俏公子一下子变这清秀的少年模样，她还真是有点不习惯。他突然想起提醒她：“在药君面前千万别说月君的坏话，他们感情向来最好，你要是说什么被他不小心听见了，那就——”
　
　　萱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就那个爱穿女人衣服爱变成女人模样爱剥人皮的疯子，我还不愿意提！乳娘现在好不好？你们到底进宫来做什么？杜良雨不是一直在贺兰府上扒着玉娘姐姐吗？”颜若回被她一连串问题堵了堵，大惊道：“莫非你不知道你哥哥遇刺的事？”还未说完，萱儿一张俏脸已经煞白，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听说，那天哥哥提前离开之后她就没有得到他的消息，这几天风平浪静还以为一切都没事儿了，怎么会闹出个遇刺的事情。颜若回不以为然，“你放心啦，你哥哥没事儿！他那武功，实在是出神入化，我都很难与他过上五十招，更何况有两三个毛贼而已！”不过说起当时的境况，他也不由替贺兰雪捏把汗，那几个来偷袭的人分明都是高手，像是故意来探探他的底而已。谁知道萱儿一听更着急，非得让颜若回将当时的情形说一遍，颜若回没法子，只能从头到尾讲一遍，照说他是被教主派在杜良雨身边保护他的，因为药君不会武功，若是被贺兰家发现他跟墨渊教的关系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颜若回对于贺兰府的动静一向是十分关注。

　　据说当时贺兰公子与人相约饮茶，谁知道那茶馆中竟然早有人寻衅闹事，贺兰公子本不言不语坐着喝茶不愿理会，谁知道那客人竟然是江湖草莽之辈，不识得这位是贵族公子，从后面靠近想要偷袭。他身边同行的另外一个从侧面也射出暗器想要将公子重伤。贺兰公子背对着他们坐着仿若毫无察觉，谁知等那人袭击上来，他袍袖一卷，已将那暗器全数收拢了去，一翻一推，那泛着蓝光的暗器竟然全数进了偷袭者的胸膛。另外一个放了暗器的一看自己的暗器反而伤害了同伴，登时大怒，袖中匕首入掌，电光火石间已向贺兰公子背后刺过来！这一招看得颜若回都心惊胆颤，因那人出手十分狠毒迅猛，贺兰公子这样文质彬彬的贵族公子，若是被这一刀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可是贺兰公子端着茶杯，竟然好整以暇未曾回头，在这刹那之间，手臂轻轻一抬，不知是何等动作，竟然使得那人手中匕首飞了出去，正好钉入颜若回所藏身的那根柱子之上。匕首穿柱而过，只差一分便要入他喉咙，分寸拿捏之准，实在让颜若回心中骇然。他只与海蓝交过手，知道他武功不弱，可是缺乏实战技巧，当时不过是个少年，不像自己是个为教主卖命的杀手，所以跟自己对阵，海蓝吃了大亏，可是贺兰公子这样的武功，就让他心里恐惧了，当下不敢再耽搁，找了个由头跟着杜良雨进宫来。看那情形，贺兰雪分明已经察觉他们一直在盯着他，那次的举动不过是杀鸡儆猴而已。颜若回向来不做这种没把握的事，跟着进宫反而安全点。再说，那些莫名来行刺的人，看外表是江湖上的草莽，实际上出招精妙无比，倒像是皇宫大内的手段。况且，他还有个一直想要见见的人在这里，“她……好不好……”
　　
　　萱儿莫名其妙，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颜若回说的是谁，半天才后知后觉笑起来，“你想见你姐姐？”说起来，颜若回跟海英，是手足同胞，他想要见自己亲生姐姐一面，倒也是人之常情。人皮面具薄薄一层，看不清他面具下的脸色，但是从他红透了的耳垂萱儿倒是看出来，他分明是恼羞成怒，被人点破了之后心中还不高兴，“你要是想要看她，我想办法约她出来？”
　　颜若回果然恼怒道：“我跟海家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别把我跟他们扯在一起！”萱儿撇嘴，明明就是想要见见自己的亲人，还要装模作样！谁知颜若回突然又窘迫道：“其实，我也想来看看……看看你……”看她？她有什么好看的，萱儿摊开手：“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进宫？”顿了顿她才继续说道：“其实，杜良雨现在做了太医，接近皇帝的机会多的是，为什么不肯亲自动手！”颜若回转开视线，期期艾艾道：“其实，这一切都是教主的意思，你也别怪药君。教主说他并不是孔家人，这事情，要孔家人来做方才有意义。换了旁人，谁都不行！”

　　“那他自己又为什么不来？我一个小姑娘，能为你们做什么？你们这样陷害乳娘，逼迫于我，又有什么用处？”颜若回的手似乎想要落在她的肩膀上，犹豫了下又收了回去，“这点教主虽然从未提过，但是我想，这恐怕是因为，你是海明月的女儿，他这么做，只怕也是在惩罚她吧……”萱儿咬咬嘴唇，眼圈突然有点泛红，他要惩罚海明月，与她有什么关系，与乳娘有什么关系，何苦这样逼迫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去杀死勃长乐？要取心头热血，勃长乐自然是非死不可，但是相处日久，勃长乐不得不说是个十分勤勉的小皇帝。她没见过前任皇帝如何，无法判定，但是勃长乐每天要批改奏章到深夜，为此不得不分出半个时辰来午休，略略躺一下就要起身，有时候轮到她值夜，她都靠在旁边一觉睡醒了，皇帝还没有能够安寝。她不明白，皇帝的位置这么辛苦，为什么这么多人想要做皇帝，乃至于引发前朝之乱，孔家只怕是其中一个受牵累最大的家族，难道天下仅这孔家一家受累吗？她觉得肯定很多人跟她一样变得无家可归，既然如此，还要争什么？抢什么？勃长乐没有子嗣，更没有爱宠的妃子，到时候他一死，会不会又引起一阵大乱……这些都是她最近一直很惶恐的事，她进宫前没有想那么多，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却莫名其妙脑海里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使得她越来越动摇。只怕墨渊教主就是看她迟迟没有动手，才对她起了疑心，派杜良雨来看着她吧！
　
　　还要说话，小金子那边唤人：“萱儿姑娘在哪里，陛下在找她！”萱儿愣了下，被颜若回推了一把才急忙应道：“奴婢在这儿！”她一声奴婢叫得脆生生，十分好听顺耳，颜若回扑哧一笑，被她狠狠踩了一脚！她前脚刚走，杜良雨从旁边走出来，对着颜若回笑道：“看来咱们得推她一把……”
　　
　　颜若回刚才还笑着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药君，你到底要做什么？”

　　杜良雨笑得十分无害，摸了摸怀里的药包不说话，这种情况，他一个人应付绰绰有余，既然萱儿不肯亲近勃长乐，他自然有办法，让她非去投怀送抱不可！


八四

　　假山后，一对青年男女正在窃窃私语。杜良雨避身在不远处，他深知自己不懂武功，若是让人察觉他在偷听必然吃不了兜着走，只是他又委实好奇这深更半夜的这对男女到底在做什么勾当，是以藏身于这里。在皇宫里，多知道一个秘密确实多一份危险，但是多知道一个秘密，未必不是保身之道。别人的秘密，如果可以加以利用，那将对他的行动大有裨益。

　　只听那年轻女子娇声道：“梅岚，你我已经好几日不见，怎么不见你想我念我！”那叫梅岚的男子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道：“你这几日天天想着你那俊美翩翩的贺兰公子，早将我忘到天边去了吧！我今日晚上难得不用值夜，正想好好歇息歇息，你非拉我出来，敢情是在人家那里碰了钉子，想在我这里找找寄托不是！”他这几句话分明点到了那女子痛处，果然她恼声道：“若是你不情愿，本宫何必强求！这就走吧！”听她甩袖子似乎要走却被那男子一把拉住，两人纠缠半天，就听到衣物悉悉簌簌掉落下来的声音，杜良雨唇畔露出冷冷的笑意，看来这皇宫之中，藏污纳垢才是真正恶心。

　　梅岚本对海英就是一片痴情，对这个送上门来的锦绣公主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些日子她一直对着贺兰公子勾勾缠，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摆脱她，宫里美貌宫女多的是，这么一个娇蛮的公主他实在是不愿再来往！因这锦绣公主醋劲颇大，简直视他为自己的所有物，但凡他跟某个宫女说句话，那宫女不死也要挨整治，实在可怕。今夜他本不欲应承她，可是一见她褪去小衣，露出婀娜的身子来，月光下看来真个是肤如凝脂，又细又嫩，他倒也不由动了心思。将她按在假山之上，也来不及多多抚慰便直接而入，锦绣公主这几日确实在贺兰雪处遭了冷遇，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受到男人冷待也的确心里正不痛快，这时候也不再矜持，婉转承之，不断发出细细的喘息声。梅岚一边奋力驰骋，一边不忘拿她取乐：“瞧你这着急的小模样，莫非那高贵的贺兰公子不能满足你，倒叫你这般难耐！”锦绣公主恨声道：“说到他本宫就生气，白长了一副仙人模样，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本宫看他就不是个真男人，嗯……说不定哪里有隐疾……唉……你轻点……我腰都要断了……恐怕在床第之间也是个冰块，怨不得到今日都未娶妻……”两人说了一会儿，便又开始折腾，听得杜良雨摇头不已，原来这宫禁森严，却也关不住春闺少女，这爬墙确实爬得挺妙，不知道他又能如何利用，突然回忆起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眼前一亮，果然叫他找到一个可以利用之处，他耐着性子听着那边动静，等完了事儿，那男子提前穿衣离开后，他才现身，把锦绣公主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锦绣公主虽然有点心怯，却不十分害怕，因为她毕竟是这宫里的主子，又不是后妃，跟侍卫偷情也算不得什么，就是皇帝撞上，也不过训斥几句，她春闺寂寞，也没有像皇姐一般放浪形骸，与那些各自有情人爱侣的官家千金比起来，她也算洁身自好，怕个什么！杜良雨笑起来，“公主莫要惊慌，适才听见你们提起贺兰公子，草民因是他的故交，所以才现身于公主相见，绝无恶意。”听到他说跟贺兰公子结识，她心里才有些担忧，贺兰公子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她几番攀爬都惨败而回，若是让贺兰公子知道她跟别人有私，到底不太光彩。杜良雨见锦绣公主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忙道：“公主，草民只是进宫治陛下的头痛症，其他事情一概不管，请公主放心。”锦绣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过了半天突然又问道：“你通医术？”杜良雨月光下一张娃娃脸上露出几分谦卑，“公主，草民只是对药草略通一二。”“你既然是贺兰公子旧识，可知他到底有没有心上人，为何对本宫这般……冷淡……”杜良雨叠声道：“公主误会误会，贺兰公子一直对公主青睐有佳，公主这般美貌，寻常男人如何不动心！”锦绣公主这才完全放下心来，迟疑道：“那他是为什么？”杜良雨知道这公主已然上钩，故作难色：“身为朋友，草民也不好妄论，只是公子一直有所顾忌不敢亲近公主，完全是他早已与一女子有婚姻之盟，虽然他也欢喜公主，却偏偏不好背弃旧约！”锦绣公主果然面露羞色，略略想了想反问：“那女子到底是谁？本宫可以——”她没往下说，杜良雨叹了口气：“公主，这女子现在就在宫里，公主附耳过来，草民告诉你！”锦绣公主本就有些天真，真的信了他，以为贺兰公子果真对自己有意，只是碍于与别人的盟约不好背弃，这下子有了希望，当然十分高兴，可是听了那杜良雨所说的名字，她心中顿时翻滚，一个清丽绝俗的人影浮上脑海，不悦之极，“竟然是她！本宫就瞧着那妖媚子不是好人，果然勾引皇兄又死死拖着贺兰公子！”杜良雨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废话，“草民逾越，公主千万别错过了贺兰公子这样的真心人！”锦绣公主咬着嘴唇道：“你既然通晓医术，当知道什么药草，可以……可以……”她毕竟是个女子，不好意思说下去，杜良雨却已经听出弦外之意，正中下怀，便毫不迟疑地点头，“公主，草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只有两边都下手，这事情才能做的不露痕迹，杜良雨心底暗道，萱儿，你可不要怪我不仁义，你们杀我好兄弟在先，今日我就算违背道义，也不能让你们两个人结成眷属。

　　送走锦绣，转眼看见颜若回一脸寒霜站在他身后，他倒退两步，故作惊异道：“你……你……你做什么！”颜若回拍他一掌，却似乎在与他开玩笑一般，“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跑出来做什么，我总是要来看看的！”杜良雨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龇牙咧嘴道：“我出来溜溜！”溜溜？那他刚才如何看见有一个锦衣女子从假山后面离开？颜若回按下心头疑惑，看着杜良雨，决心还是劝他一劝：“我知道你一直对月君之死耿耿于怀，但是他既然人都不在，你何必再与他们过不去，贺兰公子不是好惹的，萱儿也是无辜，她根本与你们的事情毫无干系，你这样做，实在是过分了。你若是真心喜欢玉娘，就该离开教中与她好好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纠缠，若是叫她知道你竟然百般干涉贺兰公子与他喜欢的人，她又怎能与你在一起？”

　　杜良雨开始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等听他提起玉娘的名字，脸色却有些变了，仿佛被人触及了心中的隐痛，“我对她当然是真心，从来没有欺骗过她。可是我从小就是孤儿，若非教主收养，我已经死在了这世间的某个角落，他教导我成人，若是不能报答，就算我与她远走高飞，我也不会开心，总会心有所憾。你我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月君虽然喜好美色贪图小利，可他是我的手足兄弟。在小时候没被教主收养时，我们在一个破庙卷着同一张麻袋来取暖，他去人家店里偷来的唯一的馒头都会分我一半，他被人家打个半死却从来不肯告诉我！到了墨渊教，教主严厉苛刻，他每次都替我挨打，我没有武学天赋，他便想尽办法让我去学医术，因为一旦我没有了用处，教主就再也不会留我，那我就又得忍饥挨饿四处流浪！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他是我的好兄弟！他是坏是恶毒，可是他从没刻薄我半分，他这样惨死，我为何不能报仇，况且我并不是想要萱儿的命，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她也有诸多无辜之处，我只是恨那贺兰公子，为何要下杀手！是，爱情于我很重要，但是如果要我忘记月君是怎么死的，恕我忘不掉！你尽可以阻止我，我无话可讲！”被他这样一通抢白，颜若回纵然有再大的不愿，也不好再伤他，只能退开一条路。看着杜良雨头也不回地离去，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只希望，这个童年时代的朋友，不要因此而反目！

　　……

　　当那杯清冽香醇的美酒端到贺兰雪面前，他并不想喝下去，但是这锦绣公主已经痴缠了几个时辰都不肯放他走，这是宫廷之中，他又不愿太过与她交恶，得罪了锦绣公主，他会少了借口进宫，不得已，他喝下了这杯酒。

　　锦绣公主原先摆在自己膝盖上一双纤纤玉手，指尖已微微颤抖——她的手指代替娇艳的红唇，抢先说话了，因为那双手不知不觉落在了贺兰雪的肩膀上，贺兰雪皱起眉头，笑容在这一瞬间有些冷漠，“不知道公主这是何意？”锦绣公主眼珠子一转，咬着嘴唇笑道：“贺兰公子，本宫只是有些醉意，不知道你能不能扶我回内室去？”贺兰雪视若无睹，淡淡道：“男女有别，公主还是请宫女带您回去的好。”可是他分明注意到，宫女不知何时已然静悄悄地退下了，空旷的大殿竟然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已经明白，今日恐怕要费不少力气才能脱身，不由得对这个任性妄为轻浮骄纵的公主更为厌恶。她的父亲说到底是他杀父仇人，他怎么可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好感，若不是为了见到萱儿，他连这宫门都不会踏进一步！她刚才明明没有饮上几杯，说什么喝多了，完全就是她的托辞！

　　锦绣公主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瞅着贺兰雪，柔情似水，一字字轻轻道：“我……有机会看见公子你……我虽未喝几杯酒，却已醉了，就像……就像今天……”她故意一闪，跌进贺兰雪怀中……


八五

　　少女软绵绵的身子，直往贺兰雪身上靠去。她眼波中春意弥漫，远比美酒更为醉人，她身上馥郁的熏香让人迷醉，贺兰雪虽看着她的眼睛，却似并不懂她眼神中的含意。或者他分明看懂了，不过是故意装作不明白。他淡淡推开她，就像是过路人走过丛林随意地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树枝，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容貌美丽的少女。“草民该回去了，公主，下次再来叨扰。”他说着已经推开她起身，却突然站住不动了。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站稳，他又不愿意再坐回去，只好勉力站着，手撑在桌沿，看着锦绣公主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招数。

　　锦绣公主灿然一笑，轻轻抬起手，将自己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褪了去，她的动作轻柔，眼神始终目不转睛扣在贺兰公子身上，像是盯紧了势在必得的猎物！不消片刻，她已经完全展现在贺兰雪眼前。她圆润的香肩，玲珑丰满的前胸，盈盈不堪一握的腰，曲线柔和的身姿，任何男子看了也要动心，她站在离贺兰雪一步之远处，“公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锦绣帮你吗？”贺兰雪笑道：“你走近点，我浑身没力气。”锦绣听了大喜，赶忙上前去搀扶他，不料贺兰雪五指一扣，竟然猛地反扣住她的手腕，“谁给你这种药！”

　　若是普通药物，他还能相抗一二，可是这种药物竟然能不被他所察觉，甚至在片刻之内消去他内力，这绝非锦绣公主能找到的东西，背后一定有人指点！锦绣公主花容失色，她以为这不过是一般催情药物，谁知道贺兰雪竟然不动情不说，还对她疾言厉色，她再蠢笨也知道闯了祸事，当下颤颤巍巍道：“贺兰……贺兰公子，这是，这别人给我的……不是我……”

　　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一人朗声笑道：“贺兰公子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里唱得又是哪一出？”走进来的这个人就是杜良雨，锦绣公主失声道：“就是他、就是他给我的药！”，杜良雨脸上当然是一副得意的模样，不用说也可以想象得到他心里有多畅快，锦绣公主竟然以为他给她的是催情药，真是个蠢丫头，贺兰雪内力深厚，催情药都未必有用，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想过真要帮助这丫头，若是让贺兰雪坐上了驸马的位置，他到底是报仇还是报恩，岂不是让他更加春风得意？有颜若回在，他既然对萱儿下不了手，那么便把帐全记在贺兰雪身上，只能让他来偿还杀了月君这笔帐！他精通药理，自然对毒物十分了解，不过这种草药是他千辛万苦才能寻得，可以压制住贺兰雪的功力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但是对他来说，这么长时间也够了，现在贺兰雪形同废人，他想要杀他易如反掌。他本来可以在贺兰府动手，可是他毕竟不愿意让玉娘知晓，只要贺兰雪死在宫里，那谁都不会想到与他有关，至于这个锦绣公主，她将来只能一问三不知，总不能对人家说明是她下的药吧，这个黄莲只能她自己吞！他上前将锦绣公主推倒一边，她瞬时如棉花一样软绵绵倒在地上，目瞪口呆看着他将贺兰雪带着离开，已然失了话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贺兰雪看着眼前的石洞，明知道自己已入绝境，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杜良雨，看来你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居然找到这样一处所在作我的墓穴，也算对我不薄。”杜良雨笑笑，突然道：“你不生气，不害怕？”贺兰雪摇头，“生气有何用，害怕又有何用。你既然带我来此，必然有了决定，我纵然怒骂求饶你也不会放我，何必呢？”杜良雨闻言倒是凝神看他一眼，微微笑道，“想不到贺兰公子果然非同一般，明知今日必死，还不忘了在死前做一回不惧死的英雄。只是不知道萱儿若是知道她心爱的哥哥今日要葬身在这里，又会作何感想。”

　　贺兰雪听他提起萱儿，才觉得心头疼痛难忍，可他面上却十分平静，纵然嘴角没有笑容，却是半点也无忧愁，在敌人面前，但凡露出一丝软弱，便是给了对方嘲笑打击的机会，贺兰雪从不会做这种事。纵然他知道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心爱的人，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心底的感情，所以他只是淡淡道：“你若是要报仇，便早日动手的好。”

　　杜良雨摇头，“若是你以为我要杀你就错了，我只会救人从来不曾杀过人，我只是想请你进这洞里去，到时候饿死渴死还是吓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与人无尤，纵使有人发现，不过会以为贺兰公子误入宫廷禁地掉入前朝处死罪人的石洞中去而已。”贺兰雪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的怀疑是对的，你接近贺兰家确实没安好心。”杜良雨那张娃娃脸露出更加可恶的笑容，若是贺兰雪能够动武，一定一拳打掉他的牙齿，但是他现在功力尽失，所以只是勉强站稳而已。杜良雨面带微笑，手上想要推他一把，却被贺兰雪避开，“不劳动手。”杜良玉眼前一花，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已了。这石洞是杜良玉偶然发现，就算贺兰雪恢复了武功，也绝无可能脱逃而出，他冷笑一声，站在原地又怔愣了片刻。为月君抱了仇，他却为什么没有欢喜的感觉。他摊开自己的手掌，长叹一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贺兰雪算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么？
　　……

　　萱儿那边却也陷入了困境。宫女点的分明是最平常不过的珑珍香，可是那淡淡的轻烟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中，一室都是那奇异的馥郁香气，她还是或多或少察觉有不对！因在这香气之中，她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古怪，这香还是原先的香，却莫名多了一点甜味，让人嗅了之后只觉得头晕目眩。渐渐的身上涌起阵阵热潮，逐渐将她淹没，不知道该如何抗拒，单是身上反应也算了，这阵阵热度仿佛一直烫到她心底，让她忍不住一阵阵颤抖得厉害。勃长乐早已察觉到这里面有古怪，虽然他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搞鬼，但是这殿里不过就只有他和萱儿两个人，既然事情往他希望的地方发展，那他也就不必阻止。当萱儿倒下的时候他也及时地一把抱住她向床榻走去。

　　萱儿眼前一片模糊，甚至连神智都开始混乱，分不清这个抱着她的人到底是谁，勃长乐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迷蒙睁开双眸，竟然以为眼前抱着她的男子是贺兰雪。她似开心似忧愁，只将头深深埋在勃长乐的怀间，“我……我喜欢你……喜欢……”

　　勃长乐心头涌上狂喜，喉咙哽咽却突然像是不能言语：“你……你……”明知道她是药性上来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亲耳听见心爱的人这样说，他似乎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他的手居然也在微微颤抖，一点一点解开她的衣衫，露出她莹白如玉，柔软如丝缎的身子，她的神智混乱，清丽无双的面容却带着一种惹人爱怜的脆弱，这种妍丽的风情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只觉得她对他的吸引力已经到了难以叙说的地步。他的目光浏览遍她的全身，这时候他已经想不起任何用理智来控制自己的感情的借口，那些压抑的，在他心口翻滚无数次的感情，已经冲破理智的牢笼，像是凶猛的野兽咆哮而出，痴迷的感情，难以靠着理智压抑的爱恋，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一次一次欺骗自己，说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她，说自己不过是为了牵制太后而接近他，这一切都是假的而已，他根本不爱她。可是在这种时刻，他无论如何不能再装下去，若无其事地自我欺骗，已经要将他逼入绝境。

　　萱儿头晕目眩，只感觉到一双炙热的手掌在她身上轻轻触碰着，那般珍惜心爱，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奇宝贝，她当真以为这是自己一直思念着的贺兰雪，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哑声唤着他的名字，可是勃长乐却已经听不见她说的话，他的神智早已在她主动搂住他的片刻瞬间消散，他的亲吻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眼睫，鼻尖，嘴唇，耳垂，颈项，胸膛上，萱儿颤抖着迎合着他狂风暴雨式的爱意。正在此时，突然不知哪里发出清脆的一声瓷器碎裂声，萱儿陡然一惊，看清了在她身上的人，身上还是滚烫火热着，心里却如坠冰窟，怎么会这样？她挣扎着抬起手，在勃长乐啃噬着她的肩膀的片刻之间迅速拔下发间的珍珠，在他颈后闪电般地一刺，勃长乐没有丝毫防备，一下子被她推倒在一边，失去意识。萱儿身上已经衣不遮体，她狼狈地滚下床来，一只手及时搀扶住她，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颜若回，看来刚才那瓷器碎裂的声音也是他在提醒她了。

　　颜若回不过是看她摔倒才想来搀扶她，这下子扶住了之后才发现她衣衫不整，想要移开眼睛已经来不及，这一瞧之下，他面上也忍不住有些痴迷，目光片刻舍不得离开。他虽然是来帮助她脱离杜良雨的陷阱，但毕竟也是个正常男人。美人如玉，他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要被打动，心神一晃间他的嘴唇已经触及她的唇畔，萱儿理智与药性在抗争着，却还能勉强维持几分清醒，她用尽全力，猛地一推，她不要别人碰她！除了哥哥，谁都不行！颜若回一愣之下，神情已经大为不同，刚才的痴迷转为抱歉，他虽然放浪形骸，却从来没有勉强过女人相从，明知道萱儿并不喜欢他，他是不会也不屑强求的，这点自傲，他还是有的。所以他当机立断脱下身上外衣披在萱儿身上将她裹紧，“跟我来，贺兰雪有危险！”他为了赶来救萱儿，来不及阻拦杜良雨，因为萱儿已经是浑身发软，他遍寻不着杜良雨的解药，他干脆打横抱起她，急急想要寻到杜良雨要解药来解除萱儿身上的药性。他轻功卓绝，一路行来却没有任何人发觉，正好在禁地与杜良雨迎面撞上！“来的正好！快把解药给我！”颜若回大声喊道。

　　杜良雨面色一沉，看着他怀里抱着的萱儿，知道计划的另外一半已经被他破坏，登时有些气恼，可是想到贺兰雪绝无活路，不由得又放下心来，既然他必然会死，那么萱儿将来也不得不完成教主的命令！

　　“我……我哥哥在哪里？你到底做了什么！”颜若回低头看向萱儿，她手掌中竟然握着碎瓷片割破自己的手心来抵挡药性维持清醒，如玉的手掌鲜血淋漓，他顿时心中大为不忍，便顺着她的视线希冀地看着杜良雨，盼望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杜良雨摇摇头，“已经迟了。他掉入前朝皇室修建的禁地里的石洞，那石洞深不见底，是用来惩治宫中的罪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说什么！”颜若回还来不及阻拦萱儿，她已经从他怀中跌落下来，踉跄着往禁地深处跑去。颜若回呆了片刻，才想起一定要跟着她将她带回来。

　　可是萱儿竟然跑得出奇的快，人在焦心忧虑之时总是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可是即便她再快，也快不过颜若回的轻功，她还未触及那石洞，就已经被他拉住，萱儿拔下发间的另一颗珍珠簪刺入他的手臂，颜若回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已经倒下。萱儿实在已经是失去了理智，她万万想不到贺兰雪竟然会被杜良雨伤害，哥哥的武功那么高，杜良雨却是个卑鄙小人，他肯定是想出了什么阴狠的招数来伤害他，这时候什么报仇什么救人她竟然都已经全部抛诸脑后，想着的只有贺兰雪那双温柔的眼睛，她心中剧痛，伏在石洞边想要看到里面情景，可是乌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杜良雨慢了很多，这时候也赶过来想要拉住她，她只剩下一根簪子，上面涂有剧毒，她拔下来对着杜良雨：“你滚开！”

　　杜良雨看见上面蓝幽幽的光泽已经知道不好，所以顺势松开了手，他本是用尽全力想要将她拖住，这时候突然一下子放手，萱儿失去平衡，一下子也坠入了石洞中……


八六

　　在黑暗之中，最能练习人的眼力，贺兰雪在石洞中困了一个时辰，已经能够习惯这黑暗，只是他正在摸索着四周的石壁，发现这石洞四面都由砖石堆砌，除了上面的洞口，再也没有其他的出路。他笑笑，这里还真是没有任何变化，他小的时候贪玩乱跑，曾经坠下来一次，那一次有父皇翻遍了整个皇宫到处找他，最终被人发现他在这里，当时不过是因为他的衣角勾落在禁地的树丛之上，才让人怀疑他掉入了这个石洞，派了侍卫下来探看，可是这石洞虽然实际不是很深，从上面看却好像深不见底，当时为了救人没有办法，只能是上面由侍卫们抓住绳索，找个身强体壮的人栓在腰间放下来寻找他。可是现在呢，没有办法呼救，更加不会有人来找他，贺兰雪莫非真的要死在这样的地方？但是未到完全绝望前，他绝不放弃努力，将萱儿一个人丢在上面，不知道杜良雨会不会对付她，将她丢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他不能放心。

　　正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一声惊呼，便看到上面掉下一团黑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忘记自己已经失了内力，立刻被砸个正着，两人在这片不算宽敞的石洞里滚成一团。一只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他不放：“是哥哥！哥哥对不对！”

　　贺兰雪不敢置信，这个声音分明是——七宝！他已经逐渐习惯叫她萱儿，因为她是孔家的女儿，她的名字是海明月为她所取，她叫作孔萱，随着她的入宫，她过去的一切都必须埋葬，那个曾经用过的乳名，贺兰雪不敢再叫，他情愿像别人一样叫她萱儿。因为过去一词，虽然有着无穷的甜蜜，却也有着无比的痛苦，他不能回首，只能前望，这时候他心情过于激动，竟然忘记了这些，只知道搂着掉下来的人，喃喃叫着“七宝”的名字！

　　“受伤没有，七宝，刚才掉下来有没有摔痛？”贺兰雪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却发觉她身上滚烫，隔着一层外衫都能感觉到那炙热的温度，像是浑身都在发烧！“你生病了？”

　　他伸出手一探，竟然满手湿漉漉的，“你真的摔伤了？哪里？”

　　“不是不是，哥哥，只是手划破了一点点。”刚才的碎瓷片已经在掉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七宝投入熟悉温暖的怀抱中，深深叹了一口气，总算没事，还好没事，真好，真的……好高兴……他叫她七宝，她感到心口的热流似乎遍及全身，她在别人面前是萱儿，可是，她是哥哥的七宝啊，只是哥哥的七宝……

　　突然听到布帛碎裂的声音，才发现贺兰雪摸索着将她的伤口包扎了起来，他不敢包扎太紧，因为伤口没有清理，可是又不能任由着一直流血，黑暗中，七宝突然紧紧抱住他，贺兰雪察觉到异样：“七宝，怎么了？”

　　对贺兰雪生命的担忧消退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热度，一直在她身上燃烧着。她试图将这种药性压制下去，可是每每想要强行压制住药力，就不由得浑身发抖。她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动得厉害，几乎要跳出心口，眼前虽然看不到贺兰雪的样子，可是他的身上温度冰冰凉凉，简直就是她此刻无法拒绝的救命良药，她虽然想要压住一阵阵的悸动，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在四周的静谧中格外分明。

　　她一下子扑倒贺兰雪，声音颤抖着恳求：“哥哥，帮帮我，帮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贺兰雪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七宝整个压住。她的嘴唇急切的想要探寻他的，可是却因为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而不得其法，全落在他的脸颊上。

　　贺兰雪完全处于一片茫然中，错愕、惊喜、疑惑全都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发呆的当场，他的嘴唇终于被吻了一次，七宝像是不能抑制的一直往他怀里钻，想要抱住他，他顺势揽住她的腰，想要扶好她问问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七宝强行压制的药性已经到了极限，没有办法再对他说任何的话。

　　“七宝……”

　　“哥哥，帮帮我……”七宝可爱的哀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着，让他瞬间停止了思考，只能被动的回应着她的吻。

　　四周是一片黑暗，即便拼命睁开眼睛，也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可是这个声音，这个身子，这个香气，是他的七宝没有错。贺兰雪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热切温暖的嘴唇，她滚烫的手心摸索着他的脸颊，不停的想要靠得更近更近。他只好顺势躺下，让她伏在他身上，以便让她感到稍微舒适一点。

　　“七宝，不要着急，哥哥在这里……不会走……”贺兰雪还没有发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嘴唇就被七宝再次掠夺，他想笑却又有点心酸，他的七宝，若是没有掉下来，一定会发生让他痛苦的事情，杜良雨这个混帐，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七宝此时衣衫已经完全散乱，她拼命撕扯贺兰雪的衣物却失误连连，他想要帮她却被她急切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等她终于将他的衣物也除去，她已经是被浑身的热度烧得快要哭出来。

　　他想要抱住她，谁知道她错误的以为他想要离开，神智混乱中她沉下腰部，竟然一下子吞没了他，贺兰雪闷哼一声，苦笑：“七宝，你是不是故意折……腾哥哥……嗯……”七宝抬起濡湿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黑暗中的人影，居然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如果七宝能够看见，贺兰雪淡漠的面孔上此刻绽放的笑容，她一定不会错误的以为他刚才的话是在责备她，那是一种叫人晕眩的，充满爱怜的笑容。可是七宝看不见，所以她误以为贺兰雪是在说她不对，只有痛苦的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深深的喘息着继续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他伸出手摩梭着她湿润的嘴唇，笑起来，“在我面前，没有关系。”

　　“七宝想要怎样……都可以。”

　　七宝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却不是因为药性的侵扰，而是因为想要被贺兰雪拥抱，想要被他占据，他们彼此拥有，她只能接受他一个人的亲吻，她也只愿意被他一个人拥抱，他们明明彼此相属，却每每要因为别人而分开，为什么要有锦绣公主在他身边呢，讨厌，七宝讨厌别的女人在哥哥身边，七宝的牙齿重重磕在贺兰雪温润柔软的嘴唇上，胡乱地一通乱啃，没等贺兰雪反应过来，她轻轻抬起腰部，开始前后摇摆纤细柔美的腰骨。贺兰雪忍不住低声叫着七宝的名字，可是她动作那么柔缓，逼得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一样东西，触感有些粗糙，他睁开眼睛，是男人的衣服，心里一动，抓住她的腰身直接反压过来，“这是谁的？”

　　七宝怔怔看着突然翻转的局面，还是有点呆呆的，“这个……是……”

　　他不敢再问，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曾经发生多么危险的事情，他怕听到答案以后自己无法忍受，所以他就紧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那些往事，那些让他夜夜噩梦的过去，自尽的父皇，殉情的母妃和孔贵妃，躺在血泊中的兄姐，他们的鲜血一大片一大片，像是要将白玉的台阶都染红，他以为那些已经遥远的记忆，随着他再次回到宫廷里，突然一点一点在他脑海里复苏，皇位，为了这个，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所以过去的这么多年，他一直远远避开这里，避开所有可能来到这里的可能性，可是为了七宝，他重新站在这个金碧辉煌却染满血腥的宫殿，他终于发现，他一直逃避的东西，不过是在提醒他，他有多仇恨，有多愤怒，他恨，他恨毁灭他的家族的那个刽子手，他恨背叛皇室的海家，他恨所有所有帮助他们夺走天下的人，他恨那些背信弃义的臣子，恨那些两面三刀的宫女内监，恨他们所有人……现在这些人还要夺走属于他的七宝，想要从他身边带走她，用皇权，用地位，用各种各样卑鄙肮脏的手段，她是他的啊，是他从远方带回来，是他亲手抚养长大，一点一点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明明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为什么那些毫不相干的人要来争夺她，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只有在这样的黑暗中，贺兰雪才会承认内心的悲哀，承认他内心的不正常，他对七宝的超乎常理的占有欲，不仅仅出自于他对她的爱情，更有一部分来自于他们天生就连在一起的命运，如果没有家破人亡的悲剧，他们绝不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她来到他身边，就像是已经离开的亲人送给他的礼物，需要他用尽心力去浇灌的鲜花，需要他一辈子珍惜爱护的宝物，在碰到她以前，他只有过去，但是拥有她以后，他终于有了现在和将来，现在任何人都别想从他手里夺走他的将来，他的爱情。

　　七宝身上炙热的温度，在他手中好像变得更加难耐，像是要将这把火一直烧到他的心中，将他燃烧殆尽，即便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却能感觉到他独有的那种痴狂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有着略微凉意的双唇触碰到她高温的身子，让她忍不住的颤抖得更厉害。贺兰雪重重进入更深的地方，七宝的下巴仰起来，喘息不已，接下来更猛烈的贯穿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能感受到贺兰雪内心激荡着一种她所并不能完全理解的激狂的情绪，似乎突如其来，却仿佛已经压抑许久，她不能探寻那情绪的由来，但是她愿意全部包容。他的爱像是星星的火种，落在心头的时候毫无察觉，等完全爆发出来的时候，已成燎原之势，避不了，逃不了，但是她不相避也不想逃，她想要的感情，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放弃，不是为了任何事情都可以转移，她想要一心一意，不论何时何种处境都不会放弃，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在太多太多的时候，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她好怕再被放弃，她不想要这样，她想要为人所钟爱，非爱不可，她知道海蓝是个好人，可是，他不适合她，为了随便什么理由就离开，他不适合她……她能感觉到哥哥的偏执，但是那偏执并没有伤害到她，在面对她的时候，他永远温柔而包容，不管他对别人如何，七宝就是喜欢他，爱他，爱着这个一直一直钟爱她的男人。

　　贺兰雪的动作绝对说不上温柔体贴，因他激狂的情绪，内心的隐痛都在黑暗中无所遁形，他想要向她寻求一种保证，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会有想将这个人完完全全占据，渴望得到她的心，渴望到他已经无法忍受的程度，要将这样迫切不安的情绪传达给她似的，近乎凶狠的动作，让她跟着他一起混乱不堪。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她的双臂上，她甚至感到那力道大的让她恐惧，贺兰雪难得的失控让她开始怀疑到底他们两个谁才中了药，她从一开始的热烈回应到后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哀鸣，希望他稍稍让她喘口气，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在这激烈的动作中停顿，最后被折腾的只能贴在他胸口不敢乱动，可他并不肯就此放过她，抬起她的下巴，唇激烈的探索着她的，七宝只能毫无意识的发出一点点呜咽声，任由他将她亲得浑身发软，灵魂几乎出窍。贺兰雪在被七宝压倒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点点力气，现在像是又情愿全部耗尽一般，丝毫不愿分神去想别的。七宝终于注意到贺兰雪的手指在颤抖，激越的情绪更加透支了他的力气，本就没有从压制内力的药劲儿中脱离出来，他又如此激烈的与她相拥，简直像是豁出去一切似的。若是别人看见，绝不会相信这个男人会是冷淡漠然的贺兰雪，在七宝面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哥哥……哥哥……”七宝叫着他，喃喃不断地唤着，她分明感觉到贺兰雪的体力因为这样的热情而逐渐流失，这样不行，可是不管她如何劝说，他始终不肯放开她。七宝心里酸酸涩涩，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哥哥，让我……我来好不好……我……”黑暗中看不清贺兰雪的表情，他似乎因为惊讶而停顿了下，七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疯了，竟然将贺兰雪从自己身上推开，没等他提出异议又自己乖乖地跑去亲吻他的嘴唇，可是方位没有找准，竟然亲在他弧度优美的下巴上，贺兰雪轻声笑起来，七宝羞窘到想死，可是她的心意没有任何的动摇，咬紧牙关摸索着跨坐在他腰上，听见他倒吸了一口气，七宝脸上红的要滴血，只能庆幸此刻处于黑暗中，彼此都看不见，她强忍住羞意，轻轻摇晃起来，感受到体内的热度，她紧紧闭上双眼，自暴自弃似地大力动作起来，贺兰雪口中什么也没有说，但是要让七宝这样的女孩肯做到这样的地步，绝对是真心诚意爱着他的，感动之余为了减轻她的压力不得不扶住她的腰，等她力气也用尽的时候他正好按住她，将自己直送到底，惹得她几乎哭出声来。

　　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贺兰雪知道她早已筋疲力尽，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地亲吻着，才想起要追问到底为什么她也会掉下来。七宝委屈地哼哼半天，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贺兰雪稍微梳理了一下就已经明白是谁在里面搞鬼。“哥哥，我们还能从这里出去吗？”

　　贺兰雪顺了顺她凌乱的长发，轻声道：“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你休息一会儿。”

　　虽然如此，他很清楚，这石洞四壁都是砖块，上面已经遍布青苔，想要出去，难于登天。


八七

　　石洞里毕竟阴寒，七宝被入骨的寒气弄得缩了缩身子，贺兰雪摸摸她的头发，七宝手刚刚触及颜若回那件给她的外衫，贺兰雪就拦住了她，他在地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外袍，将它披在七宝身上，“穿着这件。”

　　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七宝知道他又在吃醋，想笑又不敢笑，便老实地窝在他怀里，牢牢圈住他的腰。贺兰雪的头脑急速转动着，虽然在黑暗中看得并不清楚，他也知道他必须找出一条出路，若是他一个人死在这里还没什么，可是带着七宝，他不能。

　　他刚才已经穿上了自己的内衫，外衣还裹在七宝身上，他拍拍她的背，七宝明明贪恋这份温暖，还是轻声地道，“哥哥，我就在这里不会乱动，你去想你的事情，不用管我。”

　　贺兰雪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拢好她的衣领，“害怕就叫我。”七宝点点头，感觉身边温暖的热度突然消失，听见他细碎的脚步声，一下子在黑暗中只剩下自己，她还是不免有些害怕，“哥哥，我们能找到出路吗？”

　　“别担心，不要乱想。”贺兰雪的声音在对面传过来，七宝听见他的手在砖头上敲打的声音，知道他想要寻找其他的出路，便不再做声，静静听着黑暗中的动静。她试探着站起来，摸摸四周，触手之传其阴冷潮湿，除了一块块的砖头之外什么也没有。她向前走了三步，第四步刚刚迈出，额头“砰”地一声撞在了墙壁上，贺兰雪听见响动刚要过来，七宝便连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头。”贺兰雪放下心来，继续左右试探着，也是走不出多少步就碰上墙壁。这里左右光滑无比，根本没有向上攀爬的可能，看来杜良雨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逼他到这里来。其实这些贺兰雪早就已经预料到，但是他毕竟曾经掉进来一次，是以并没有那般恐慌，与其被杜良雨用法子逼他下来，他情愿在他面前自断生路，这样可以让他暂时放心，只要筹到时间，他便一定能想出法子。只是他没有想到现在七宝也无意中坠入这个石洞，怎样将她平安无事的带出去，才是最重要的。抬头看看顶上，也是黑乎乎的一片，不知道到底是天黑了，还是根本没有光线可以照进来。

　　七宝的手指突然顿住，她不敢相信似的反复摩梭着刚才无意中触及的砖石，那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可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她心里一着急就要喊贺兰雪过来，可是想想万一只是砖块上的普通裂缝不是让哥哥也跟着一起失望吗，所以她微微镇定了下，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缓了一些，才再仔仔细细去摸那块砖石。初始还觉得那仍是没什么特别，再仔细去摸才发现实在不像是天然的裂缝，多少有些蹊跷，她直觉自己找到了这个石洞的关键所在，紧张到呼吸都渐渐困难起来，这时，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凸出的地方，七宝心里一颤，情不自禁喊出来：“哥哥，你过来看，快过来！”

　　贺兰雪循着声音，几步就走过来，七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拉住贺兰雪的手指轻轻按住那凸起之处。贺兰雪也察觉到不正常的地方，用力向下一压，手指竟然陷入三个孔洞之中，他精神一振，轻轻向右一转，只听到一声沉重的声响，左边的石壁突然缓缓向上抬起，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洞口，一眼望去只有黑黑一片。贺兰雪紧紧拉住七宝的手，感到她的手上已经紧张的出了一层汗，他低声道，“跟着我走进去。”

　　七宝无言地点点头，情况不会更坏的，贺兰雪温柔低沉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显然有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她相信他，就算是死，至少也能跟他在一起，这样，哥哥也不会再孤单。这时候，即便是乳娘也不能让她那般惦念，当她活着的时候，才能去考虑别的，而当她处于生死边缘的时刻，身边剩下的，只有贺兰雪了。

　　这道石壁抬起后，他们似乎走入一条长长的甬道。贺兰雪在前面刚刚跨出一步，就差点一脚踏空，他及时拦住七宝走下来，“是台阶，不是平地，要小心！”贺兰雪的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拉着七宝，一步一步向下走去。他心里默默数着台阶的级数，七宝却没有在意，只觉得走了很久很久，贺兰雪一脚踏下去才发现已经到达平地，似乎是一条死路。他微微一晃，左肩一下子碰到墙壁，那墙壁突然向里面倾斜转动了开去！蓦地一阵刺眼的金光让他们一下子都转开了眼睛，“哥哥！”七宝惊呼起来。等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实在是由不得他们不大吃一惊，发出耀眼光芒的不是别的，是大块大块的黄金，顶端的小洞中阳光直射而入，左右两边石壁上镶嵌着两面巨大的铜镜，阳光照耀在一块金子上，光芒反射进铜镜再四散开来，整个石室被照耀得光芒耀眼，像是开启了另一个世界。七宝呆呆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泛起奇异的晕红，贺兰雪下意识地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不是盯着满屋子的金子看，而是看着石室中央一座冰棺。

　　“七宝！”贺兰雪想要拉住她，她的手却突然从他手心抽出，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么爱财宝的七宝，居然两只眼珠子转也不转，至于那冰棺四周的巨大黄金，她根本连看也没看一眼，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静静地躺在冰棺里的男人。她不需要看第二眼，便已经认识他，就像是冥冥中有人指引着她，慢慢将手贴在冰棺上，不由自主想要去摸那里面的人，可是触及冰冷刺骨的冰块，她吃了一惊，只因那里面的人栩栩如生，她竟然忘记他不过是……一个死人……贺兰雪走过来，将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可是他的动作与他的存在竟似没有打扰到她，此刻即便是这座神秘的石室崩塌，她也不愿意转开视线。

　　因为冰棺里的男人，有这样的魅力。贺兰雪低低地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父亲与海明月被世人看成是神仙眷侣，他的确是——”他瞧着七宝挂在眼睫上的泪珠已经滚落下来，不忍心再说下去。谁也不会想到，孔郁之竟然会在这个冰棺里，被尘封了十多年。他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跟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所见到的那个大历第一美公子孔郁之一般生动，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睁开眼睛，推开冰棺走出来。

　　十七年的岁月，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他安宁平静地躺着，世间的喧嚣，烦扰都不能打扰他的安眠。他到底是被谁冰封在这里，七宝默然无语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从没照管她一天，从来没有抚养过她，照理说她不会对他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可是为什么她想要说话，喉咙却微微哽住，张不开口，眼泪也摇摇欲坠，她使劲儿眨眨眼睛，慢慢将眼泪逼回去，才开口道：“哥哥，这是我爹爹，是不是？”

　　贺兰雪没有说话，此刻已经不需要任何语言去证明，七宝相信血缘是一种天生的直觉，融于她的骨肉之中，这个躺在冰棺里的男子，连轮廓都与她有几分相似，那种天生的清绝气质，除了孔郁之，世间再无一人拥有。这是她的父亲，是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至亲，她总算恍悟，为什么她从第一眼见到墨渊教主就没有误以为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一个人学得再形似，也不能做到神似，骨子里的东西，生生世世，也不会改变。

　　墨渊教主做了那一张假面具，又能欺骗多少人？只有一直真心期盼郁之公子未死的乳娘，才会被蒙蔽，因为她心中太渴望，以至于一直在欺骗自己，七宝不知道此刻心中流动的悲伤是为了躺在这里的孔郁之，还是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照顾了她十二年的乳娘，也许只是在这里见到了无缘得见的孔郁之，触动了她强烈的身世之感，将她这么多年来因为无父无母而遭受的痛苦全部引发了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没有吃没有穿，她不会怕，穷困潦倒，她可以凭着自己的双手去养活自己和乳娘，即便没有人可以依靠，她也能活下去，今天她才知道，不是她不想哭，而是她没有人可以哭。为了怕给别人造成负担，对着乳娘，她不敢哭；对着海蓝，她不敢哭；即便对着她喜欢的人，要共度一生的贺兰雪，她还是不敢哭，怕被嫌弃，怕被丢弃。这是她骨子里的卑怯，永远无法改变。

　　为什么爹爹要死，为什么她亲生的父母不能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为什么她要被别人嘲笑欺辱，她是七宝，可是无名无姓地活了这么多年，孔萱……孔萱这个名字来得如此之迟，七宝堪堪跪倒在冰棺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可是滚烫的泪水落在冰棺上，里面的人依然无知无觉，浑然不知，自己的亲生女儿就在外面哭得成了泪人。贺兰雪见她如此伤痛，知道她心中深藏的情感其实连自己也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他尚有可以回忆的过去，那过去之中虽然被血污笼罩，但是也曾有过风和日丽，真情无限，可是对于七宝来说，她没有这样的过去，没有过父母的疼爱，没有过兄弟姐妹的陪伴，除了一个教导她时刻不要忘记自己出身的乳娘之外，她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孩子，是怎样长大成人，她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这已经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她心中没有仇恨，没有像他一样，强压的怨恨，她那么努力，真诚的活着，这也是贺兰雪在怜惜她的同时，将她从丽水带回来的原因。如果七宝十二岁的时候，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孩子，贺兰雪根本不会将她带走，因为她若是不能像他这般压抑住心中的痛苦，总有一天会给他带来麻烦，就是因为七宝小时候天真美好，没有一点杂质，贺兰雪才那般心疼爱护她。

　　说到底，他也是自私的。贺兰雪突然并肩与七宝跪下，双膝落地的瞬间，七宝终于发现他的举动，震撼非常，她从来没有见过贺兰雪对谁弯下腰，平日他是那般骄傲的一个人。贺兰雪淡淡一笑，握紧她的手，对着冰棺中的人道，“孔伯父，我是——澹台皇朝五皇子澹台鸿雪，很多年前您还曾经见过我，而那时我从未想过，后来会发生那样惨痛的变故。更没想到您的女儿七宝，她会是上天送给我最好最仁慈的礼物，澹台鸿雪在此立誓，绝不辜负天地厚爱，请伯父为我做见证，澹台鸿雪，愿意照顾七宝一生一世，从今以后绝不让她再伤心落泪，孤单寂寞，无依无靠。若违此誓，宁万箭穿心而死无葬身之地。”

　　
八八

　　七宝心头一震，转过头看着贺兰雪，一时之间长久相伴的岁月全部涌上心间，人人都说爱情没有原因，难道真的没有吗，不，从她一出生开始，也许就在等待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她并不知道，但是有一天回首的时候，有一个人对着她温柔微笑，牵着她的手不离不弃，那就是她的爱情，她一直在等待的人就在她的身边。她爱上他，没有缘由吗，不，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对她来说没有，若是没有长久以来的照顾依恋，她绝不至于选择贺兰雪做一生的伴侣。她可以为了他说的一句体贴的话，或是一个温柔的笑容而爱上他，任何一个原因都可能，但这原因，不过是因为她的心中早已渴求这种情感，渴求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对她说永不离开她。心中埋下了种子，遇见阳光雨露，才会破土而出，生根开花。

　　旁人爱他的风姿卓绝，她独爱他的寂寞。只有寂寞！贺兰雪的眼底总是有深深的寂寞，那是无人能排解的孤独，也是她长久以来最难以压抑的感觉，最不能假装的快乐，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去爱他。

　　也许骨子里，他们根本就是一样的人。

　　七宝眼中泪光滢然，面上却带着微笑，贺兰雪从不轻易给出承诺，她愿意相信他，再相信别人给出的诺言，最后一次。

　　目光无意中垂落在地面上，七宝突然发现一道浅浅的裂痕，她顺着那裂痕的方向往右边看去，见到如同刚才所摸到的一般模样的机关，她觉得不知不觉中，像是老天让她发现这些才逐步指引她到这里，思及此，她便轻轻扭转了那机关。左边墙壁上的巨大铜镜突然像是一扇门一样缓缓打开，贺兰雪和七宝对视了一眼，都感到十分惊讶。谁能想到，这个密室看似封闭，实际设计上却一环扣一环，巧夺天工，贺兰雪也受到很大的震撼，他十几年前并没有发现这个密室，可见应该是后来建造。

　　他们走近了才发现，那铜镜背后的光芒万丈。这面不起眼的铜镜背后，竟然是一间装满珠宝的屋子，数不清的珠宝，七宝做梦都不敢想，居然会亲眼看见这么多的珠宝。“这就是你孔家的财富了。”贺兰雪叹了口气，眼睛只在那灿烂的珠宝上略略停了停，便不再留恋，转而落在七宝的脸上，七宝目不转睛的看着，又是惊奇又是感叹，原来孔家宝藏真的存在，杜良雨做梦也没有想到，地下竟然会有这样一座精巧的建筑，否则他根本不可能让这样的洞窟变成贺兰雪的葬身之所。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你千辛万苦去寻找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可是不经意之间一转头，却发现它就在那手边。七宝想要走进去，却被贺兰雪拉回来，“财迷七宝，既然这里是人建的，必然有出路，是活着重要还是宝藏重要。”七宝吐吐舌头，财迷的本性刚才不小心发作了，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那金光，她才被贺兰雪拽着离开。

　　既然左边的铜镜可以打开，那右边也必然可以！他们寻找了不久就发现冰棺的隐蔽处有一个小小的绞盘，七宝要碰，贺兰雪不让，防止有机关伤害到毫无防备的七宝，他自己转动了那绞盘。结果右边的铜镜竟然真的打开了，七宝率先站起来，贺兰雪也跟着她走进那扇门。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两条岔路分别曲折通向不同的地方。左边还是右边，或者是两个人应该分开走？想是这样想，她握紧贺兰雪的手，却半点没有松开。贺兰雪也根本没有分开之意，他拉着七宝向右边那条路走去。但这一路壁上都有烛火照明，每隔几步便有，不复丝毫黑暗，走了不久，便发现一道石门，轻易便能推动，打开后，竟然是一间十分典雅的房间。不像是该在石洞中出现的，倒像是误入了某个世家大族的内室。室内温暖如春，跟刚才所处石洞底部的冰寒完全不同，“哥哥！你看！”贺兰雪点点头，那桌上照明的竟然不是烛火，而是一颗璀璨的夜明珠。

　　七宝好奇地跑过去摸摸，眼睛晶晶亮亮，“看起来好值钱！”贺兰雪失笑，他的视线不久便定在了一幅挂在墙壁的画上。七宝久久不见他回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那画上一男一女在花间相依相偎，两人风姿形貌逼真之极，顾盼生辉，有浓浓爱意流转两人眉梢眼角，赫然是一对璧人。七宝凝神看了半天，仿佛下一刻那两人就会活生生从画上走下来。她像是着了魔，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却不舍得，虽然保存非常精心，但是那画页已经卷曲发黄，这是时间带来不可避免的损伤。再精心保护，也保护不了多少年……

　　画上一行字灵气逼人，娟秀十分，七宝仔细去辨认，才发现那是一句诗，她喃喃将诗句念了出来：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郎却耽暑，相忆莫相忘。

　　七宝，明月，相忆莫相忘……不用再去思量，她已确认，画上的人，正是她的父母，孔郁之和海明月。这诗句应该是海明月所提上去的，只是岁月日久，当年相依相伴的人已经不在，她每每看到这幅画，又是作何感想？这一刻，七宝无比想知道，为什么海明月一直活着，却不来找她，为什么她总是有那么多顾忌，那么多要担忧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抛开一切，她所求不多，只是想要见见她，听她怎么说，什么理由都可以，七宝都可以不责怪不怨怼，为什么连见都不肯见她，装作不知道她的存在……既然她的名字也在诗里面，是不是说她在海明月的心里，也是有地位的，不是一个毫无干系的路人……

　　她这时候才回过头，发现对面还放着一张案几。那上面还平摊着笔墨纸砚，一叠叠厚厚的书或半开或散乱地随意放着，仿佛书的主人只是偶然离开，片刻就会归来，她走过去，看到那发黄破旧的书页，心里才感到空旷失落，只是那种直觉并没有变化，这里不是因为长久没有人来而随意堆放，而是按照原来的主人还活着时候的样子，原样摆放着。若是不然，为什么这张案几上一点灰尘蛛丝都没有，十七年，整整十七年，除了海明月，还有谁会这样珍惜这些东西……

　　想来也是，那些人那么疯狂寻找多年的宝藏，竟然就在这个地下宫殿里，所有人追着她不放，却没胆子来问一问海明月，她隐瞒了这么多年，其实这样一个大秘密就在枕畔，不知道先皇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想？七宝嘴角的笑容微微变得有点僵，她突然有点可怜那个死掉的皇帝，他发动那样的政变，最后不过换得心爱美人几年的陪伴，这个美人心中还没有他，一心思念着故去的前夫，这样的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七宝的语气有点沮丧：“哥哥，你说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人做出的任何一个小小的决定都会影响自己的一生，可是百年后还剩下什么呢？既然什么都没有，还那么努力做什么？”

　　贺兰雪摇头，俊雅的面容泛起笑意，在他心里原先委实想不到，七宝原来，想得比他所知道的要多得多，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她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姑娘，需要别人照顾，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感叹来，“是，我们在决定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对是错，世间的一切变幻莫测，结局并非凡人可以预料。”所以贺兰雪做任何事，一旦做出选择，绝不回头，一步走出，就必须接着走下去。但求问心无愧，从心而行，永不言悔。

　　凡事不能太过执着，可是海明月这样的女人，终究是执着的，不肯改变一丝一毫对孔郁之的心意，就算人已经不在，她还是固守着那座冰棺，真正潇洒的人，不过是因为心里不在乎，只要心中有爱恨，怎能潇洒自如，七宝不由心里一凉，世间所有的事，总有上天安排好，不论他们怎样挣扎，都逃不出这个循环。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论多害怕多恐惧多逃避，该来的总是会来，该走的总是会走。想来的挡不住，想走的拦不了。

　　这个房间并不是密封的，对面隔壁是一道卷帘，七宝心中突然泛起不安，似乎那道卷帘背后，仍有重重秘密……

　　“哥哥，我们不看了，回去好不好？”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这时候回头，怎么回头，他们要选择退回那个岔路口，还是退回到石洞底部。如果退回那条分叉路口，也不过是通往另一个未知的道路。如果退回石洞，就是坐着等死，哪一种，都不如继续走下去。

　　“等等！”贺兰雪见她犹豫，走过去拉开她右手的袖子，果然看到受伤的手心血迹已经渗透出整个布条，将那白色的一块染得通红，他就知道！她受了什么伤，什么委屈，都只会自己咬牙吞下去，从来不肯告诉别人。这个毛病她自小就有，也不管自己是否承受得了，还以为这样是为了别人好，什么都不说，被瞒在骨里的那个人知道了，真的会开心吗？七丙贺兰雪小心地检查她的伤口，一时温暖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心中一直埋藏的心事差点脱口而出，贺兰雪恰好抬起头来，见她怔怔站着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伸出手来替她将垂落的发丝轻轻一挽：“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心里一直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他，离开贺兰家，孤身一人到这皇宫大内来，她到底有什么苦衷不能对他说明，她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在他敞开心扉之后，却发现她依然还有所隐瞒。七宝一双明如星光的眼睛，在他脸上凝注了半晌，最终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去，一眨眼之间，她已经笑起来，“没什么，我们走吧，去看看那卷帘……后面，还有什么？”


八九

　　当他们走近那道帘子，便听见有人悉悉簌簌走动的声音。贺兰雪轻轻撩起帘子一角，发现内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并没有人在，他们才轻悄悄走进去，却听见那走动的声音更大了些，不由得有些惊异，莫非这个看似封闭的隔间，实际上有一道暗门直通外面？

　　隔间里只有一个红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只雕刻极为精细的古鼎，其中还燃着檀香，空气中漂浮着一缕缕沉雅的香气。如果有机关，那么必然是这个古鼎，七宝想要去转，谁知道手刚伸出去，就一把被贺兰雪抓住，他微微一笑，手指贴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七宝顿时会意，他是让她千万别莽撞，先听听外边人在说些什么，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是隐隐约约的说话总是听不清楚，七宝心里有些着急，手不知道在何处碰了一下，咔嗒一声轻响，将她自己吓了一大跳，却是隔间正面墙壁上原先似被封死的窗子突然打开，上面只笼了一层绿薄纱。七宝不由大为惊叹，这个地下的建筑设计的如此精巧细致，处处都是机关，她竟然误打误撞每次都能撞开，到底是不是老天爷在指引她？贺兰雪也摇摇头，难得她每次都碰到要紧处，却没有触动什么伤人的机关，究竟说她是运气好呢，还是纯粹瞎猫碰到死耗子？

　　他捏捏她的手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七宝摊开另外一只手，以示自己实在是很无辜。她心中十分欢快，只因为他们能够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她都不会有再被丢下来的孤单，这就已经足够。对视的瞬间，七宝的嘴角不由得翘起，眼睛里有微光闪动，为了避开他火热的眼神，七宝抢先透过那扇窗子向外望去。谁知道迎面又是一重帘子，不过却是珍珠穿成，薄薄一层，并不妨碍她了解外界的环境，七宝的眼睛在那柔和的珠光前有片刻停顿，便看清帘子后面的情景，她一下子呆在那里……

　　……

　　先出现在眼帘的是一只笔，七宝愣愣看着，那只笔正在一张方正的纸上书写着。不，笔怎么会自己动呢？她的视线移转到那握笔的手上，这只手晶莹、秀美，毫无瑕疵，让人一见就舍不得移开目光，更是对拥有这样一只手的主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可是没等她看清珠帘后那握笔的人的容貌，就被一个温柔而沉稳的女声打断。

　　“太后，天色已经不早，已到用晚膳的时辰。”七宝心里一跳，太后？这个人是海明月？是她娘亲吗？她有些紧张，视线慢慢上移，发现在练字的女子，身上穿着彩纹云锦，长裙及地，虽然刚才已经在墙壁上见过她的画像，那上面的海明月风姿绰约，宛如仙子，可是这时候一看到真人，七宝却觉得画像上的美人还要比她逊色三分，甚至与生俱来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叫人不敢逼视，让她丝毫不敢将娘亲这个身份与海明月联系在一起。她此刻神情宁静平和，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搅了她练字的兴致，海英也自然退到一边。

　　七宝的手紧了紧，感觉手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却原来指甲在不知不觉中掐入了手心，她却半点不理，贺兰雪用力掰开她的手，牢牢握住，她垂目一看，眼睛中泪光闪动，才明白他是想要她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一切。说起来很容易，可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娘亲，她的心情是怎样的复杂难言，就是贺兰雪，也无法全然理解。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殿外有人高呼，奔跑，乱糟糟一片，一个内监慌慌张张冲进殿内跪倒：“太后，太后，前殿失火了！”海英皱起眉头，却发现太后全神贯注，根本未瞧上那内监一眼，便将那内监拉到一边盘问，果然是前殿不知何故突然起了火光，现在清宁殿里的内监宫女们都急着冲上去灭火，海英听得莫名其妙，前殿是太后接见客人的所在，平日里除了打扫的宫女没人能进去，又没有人在里面引火，怎么会烧起来？她走到窗前探看一番，见院墙外前殿所在确实火光耀目，心中疑惑更大，如果前殿真的失火也该早报上来，怎么会顷刻之间火光冲天，弄得人仰马翻。

　　七丙海明月手臂悬在半空，仍然在纸上写着什么，眉毛也未动一下，似乎对失火的事情毫不在意，她自己心里却焦急了起来，如果真的是失火了，那火势极有可能蔓延至后殿，到时候走就来不及了，她到底在想什么，怎能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她不知不觉中急得身子发抖，额上冒汗，自己却不知道是出自母女天性，只有贺兰雪在一边看得分明，不由摇头叹息，她嘴巴上说不在乎海明月，实际上心里还是想要这个娘亲的吧。要不然为什么眼巴巴改了名字，非要叫作萱儿，孔萱本就是太后送给她的名字，她刻意用这样的名字入宫，又生得如此相似的容貌，难保不引人注意，明明知道会被有心人发现，还非要如此，只能说明她是故意为之。

　　海明月低着头，正在写完“静”字的最后一笔。海英便挥手先让那内监退下，如果太后不说要走，就算他们跪下来恳求，她也是不会动一下的，长年在她身边服侍的海英很清楚，海明月就是这样执拗的人。好在清宁殿侍卫内监众多，前殿又没什么帐幔书籍等极易燃烧之物，想来火势很快就会被控制住。她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桌案上的宣纸，当看到那笔墨饱满，灵秀沉稳的“宁静”二字的时候，心里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宫中所有人都知道海明月心思极为复杂莫测，有时候她对你几乎推心置腹，转眼又是冷若冰霜，别说是她这个相伴多年的心腹宫女，就算是太后一手抚养长大的皇帝，也休想猜到她丝毫的心意。

　　然而不论是大殿内的海英，还是隔间里的七宝和贺兰雪，都不知道此时宫墙上人影晃动，数十名红衣劲装男子手持利剑，跃入墙内，悄无声息向后殿逼近。

　　外面喧嚣阵阵，殿内还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气氛，海英虽然秀眉紧蹙，却也不敢出声打扰海明月。只觉得时间一点一滴在流逝，那个出去的内监没有再回来，也没有第二个人来回禀关于失火的后续情形，七宝只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即便在封闭的隔间里，她似乎也能感到外面越来越凝重的气氛，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只是这时，她不过是为了看来心无旁骛在练字的海明月而忧心焦虑，却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会对她自己造成那样大的影响。

　　调去前殿救火的侍卫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少部分人不过是宫女和内监，他们只是一些服侍太后起居的人，手无寸铁，更加没有丝毫的防御进攻的能力。所以当那些红衣人凌空而降的时候，无不惊慌失措，拼命奔逃，可是那些红衣人下手狠辣，一进来便堵住前后殿之间的通道，将出路死死守住，只要敢有任何抵抗的行为，一律砍杀殆尽。一时间本该是花团锦簇的宫殿变得惨不忍睹。

　　殿内的平静也被外面的尖叫声打破，海英紧走几步，忧心忡忡地看着海明月，面上已经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和温柔。海明月此时已经完成“远”字的最后一笔，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执起宣纸凝神端详，突然她开口道：“海英——”

　　“是！太后，您有什么吩咐！”海英的手已经紧张地绞在了一起，红润的脸颊因为外面再次响起的惨呼而刷的变色，听见海明月唤她，她才敢上前去，以为太后会下命令。谁知道海明月不过淡淡道：“你看看这幅字写的如何？”

　　这个时候还要看字？七宝心中大为不解，难道海明月是聋子吗，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为什么面上表情还是如此平静，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总归不会是有大臣客客气气来请安，莫非她真的不要命了！她一回身就要去转动那古鼎，可是却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被贺兰雪攥着，“哥哥！你放开我！”

　　“七宝，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答应我，不要莽撞，太后不是没有算计的人，你觉得她能束手待毙吗？真的到了紧要时候我们再出去也不迟！”其实贺兰雪心中疑云遍布，太后宫中发生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宫中的侍卫和负责皇宫安全的轻骑营前来查探，莫非其他地方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他们无暇旁顾？现在贸贸然出去，实在不是什么好做法，至少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到擅闯宫廷，再做打算。

　　七宝深吸一口气，迟疑地看了一眼那里的古鼎，最后还是乖乖回到贺兰雪身边，继续观望殿中的情形。

　　“客人来了。”海明月缓声道，仿佛来人不过是她早已准备请来作客的友人。“客人？”海英惊疑不定地看着面沉如水的海明月，刚要再问，殿外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只听他慢慢道：“故人来访，别来无恙否！”

　　光是听到这一句，海英就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听的声音，何止难听，听惯了宫中的温言软语，再去听这样的声音，她连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宝也绝不会忘记这样的声音，她只听过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如此可怕，心念一闪，突然道：“哥哥，是墨渊教主，墨渊！”贺兰雪透过那珠帘看向殿内，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个人束手站在那里，一身翩翩红衣，面目极为熟悉，顿时心里一沉，刚才明明亲眼见到他躺在冰棺内，现在却像个没事儿人似地站着，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还是那人真的从棺材里面跳出来变成了活人！七卑时地道：“他不是我爹！他是墨渊教主！”

　　墨渊教这个名字，贺兰雪并不算陌生，从前朝覆灭后就一直活动于江湖之中，与勃氏皇朝为敌，近些年刺杀了许多当年背弃前朝追随勃家起兵的臣子，是令朝廷想要一举歼灭的教派，只是那些教众来去诡谲，行事手段异常狠辣，从不留下活口，即便想抓想杀也无可奈何，为了跟过去彻底割断，贺兰雪一直没有特别留心，他也曾经疑心这些人是某个因为叛乱而受到株连的遗族，却并没有联系到已经灭族的孔家身上，这时候听见七宝这样说，又见了他的面貌，才意识到这个教派定然与孔家有什么关系！

　　海明月看了那人一眼，怔了一下，片刻后突然笑起来，这一笑风华无限，连七宝都晃了晃神，她突然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这个毛病倒是一点没改。你以为披上了面具，便是他了么？”

　　红衣人闻言听出了话中淡淡讥讽之意，不由露出十分古怪的表情，这张人皮面具做的十分精巧，普通人绝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之处，便是连嬉笑怒骂也像是真人一般，可是一眼就被海明月识破，红衣人立刻感觉自己像是个偷了东西的窃贼，大摇大摆地跑到大街上，自我感觉很好，却突然被人当场揭穿，极其难堪！他本有十分的准备，谁知到头来只消一眼就被人看透，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凝神看着海明月，像是欣赏一件极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它打个粉碎，忽而抚掌叹道：“海明月就是海明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风姿卓绝，哦——我倒忘了，做了太后，当然是锦衣美食，宫人环绕，莫不是将我这个故人忘记了吧！”

　　见海明月仍然是唇畔带笑，丝毫未受他影响，墨渊教主冷冷道：“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能找到你，算一算当年的旧账。”

　　七丙识过这个疯子的不可理喻，他满心恋慕自己的哥哥，竟然在兄长死了以后还冒充他活着，伺机报仇不说，连兄长留下的女儿都要一点不浪费的利用起来，真不知道他有什么脸面来找人家报仇，要是真的恨灭族的仇人，为什么先皇没死的时候不来，那个时候一刀砍了他不是很好吗？等到现在勃家都换了个皇帝，他才来说什么报仇雪恨，不是太可笑了？只是不知道海明月要如何应对他，正常人怎么跟疯子讲理？

　　海明月看了一眼他的脸便迅速移开目光，“我不欠你什么。”

　　“不欠我什么？那我哥哥是怎么死的，若是没有你，名动天下的郁之公子为什么会横遭惨死，枝繁叶茂的孔家为什么会一夕覆灭，你竟然能够大言不惭说什么也不欠我，海明月，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大胆！你到底是谁，怎能这样对太后无礼！”海英饶是沉稳，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听到红衣人说了这许多，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却也知道厉害，始终站在海明月身侧没有敢贸然靠近那个红衣人。这时候她一开口，他的目光便转到她脸上，让她觉得心里一阵胆寒，像是突然被毒蛇盯住一般。在宫中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对什么场面都不会担心害怕，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到底还是过于自信，反而让这红衣人恶毒的目光看得生出恐惧。

　　好的猎人对待猛兽，绝对不会露出半分怯意。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海明月说过的话，转眼便看到身边的太后正一脸微笑看着自己，顿时脸上一阵火辣辣的，虽然她不发一言，海英也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责备。任何人叫那沉稳的眼睛看上一眼，都要自觉惭愧的。

　　墨渊教主寒冰样的目光在她秀美的脸上转了一圈，已然看出海英对太后的感情，那分明是将她看成了女神一般崇拜的目光，想通了这一点，他的嘴角笑得越发得意，“小姑娘，你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当年做了什么龌龊的事情吧？她这些年在宫中高高在上，作威作福，我今日倒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拆穿她的假面具，让你们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卖夫求荣的女人！”他轻拍一下手掌，扬声道：“将外面还活着的都带进来！”

　　原先在殿外的院子里等候的数十名教众将那些还活着的宫女内监全都赶了进来，让他们全部跪在地上，脖子上还驾着刀的宫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那刀就会划破他们的咽喉，使得他们与外面的同伴一样变成不会说话的死人。

　　“今天既然有这么多人作证，我就应该让大家都知道，你们这位高贵尊荣的太后，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七宝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隐隐觉得，他即将说出来的秘密，与她有莫大的关系。只是当时她还不知道，不光是她，连同与她正并肩站在一起的贺兰雪，都将因为这个秘密而彻底陷入一个不能摆脱的僵局。


九十

　　“我的兄长，你的丈夫，他是怎么死的，海明月，你敢告诉别人吗？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别人的身上，找一个死了的男人做替死鬼，是因为你内心胆怯，还是你不敢面对，或者根本是你怕自己的亲生女儿知道她一出生就失去见到生父的权利，这一切全是由你造成的！”

　　这话一说出来，不要说是七宝，连海英都是一震，本来还冷冰冰的墨渊教主此时的声音中竟似忍受了满心的悲伤，像是承担着无尽的痛苦，愤恨，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却像是连他自己都紧张得厉害，颤抖着揭开脸上薄薄一层面具，帘后的七宝不由紧张到咽了下口水，她其实一直都想知道，那面具后面，藏着怎样一张脸。

　　等看清他的脸，七宝眼睛珠子都不会转动了，不是因为他很好看，而是他一张脸被毁的惨不忍睹。七宝离得这么远，竟然也不免吓得腿发软，幸好贺兰雪及时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再往那边看。可是人就是这样，越是怕越要看，越是看越是害怕，她掰开贺兰雪挡在她眼睛前面的手，白着一张脸继续看着那个取下面具的男人。她隔着珠帘看都如此惊恐，更何况大殿中的其他人。有一个宫女失声惊叫起来，立刻被站在一边的红衣人击倒，墨渊教主的脸，本来并不丑陋，不，应该说，七宝看见的不过是他被火烧毁的半边左脸，而他另外半边脸，却是她的角度无法看见的，只有站在他对面的海明月和海英才最能看得清楚。他的右脸，完好无损，甚至于可以说是十分漂亮。一个男人竟然可以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海英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他的左脸没有被毁，他比她所见过的无数女人都要漂亮。可惜，他的左脸却被火彻底毁了，与那白玉一般的右脸相比之下，显得更为可怖。

　　海明月本来一直冷静地看着他，这时候也不由惊得倒退半步，海英及时扶住了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见过他本来面貌的人反而更能接受他现在的模样。而海明月，显然是对他原先的容貌十分熟悉的，再突然看见他变成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模样，再镇定的人也要大吃一惊。她脱口道：“冉之，你……你……”

　　“怎么，你害怕了？”墨渊教主，也是孔家当年死里逃生的庶子孔冉之，左脸的面部肌肉显然已经坏死，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可是另外一边的脸色却越来越透明，宛如笼上一层寒霜，极为鲜明的对比使得他的脸更为可怕，但他显然十分满意这张脸给海明月带来的震撼，接着说下去：“可是如果不放火烧了这张脸，我怎么从京都逃出去？怎么让所有人都以为孔冉之已经烧死了。”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捂住自己烧伤的半边脸，“这把火，当初还是我自己放的。”

　　再可怕的容貌，看长了也就没有原来那么吓人，只会越看越习惯。真正让七宝觉得恐怖的，是他可怕的内心，这种人的内心，接触得越久，越觉得可怕。他的辈份说起来是她的亲叔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海明月以外，唯一真正活着的有血缘的亲人。可是他对她没有半点亲情，只想着利用她来打击报复仇人。看见他揭下面具，听见他对海明月所说的话，七宝已经确认，这个人一直想要利用她来伤害海明月。如果让海明月知道，是七宝想要勃长乐心头的血，那她会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也许孔冉之想做的，不过是将海明月逼入两难的绝境，又或许，他是希望七宝能够成功地杀死勃长乐，然后看着海明月更加痛苦。太后和皇帝，表面看来确实不是亲生母子，但是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相依存的共同体。如果没了勃长乐，海明月这个太后难道还要再去找一个孩子登上皇位吗？不，人选不是没有，但是维系的感情呢？海明月与勃长乐之间，当真一点母子感情没有吗？七宝心里发颤，不愿意再思考这些会使她产生动摇的问题。

　　“我死里逃生，惨淡经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站在这里，问你一句话。”墨渊教主的声音很轻，此刻他已经忘记了站在大殿里的其他人，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而他想要焚烧的人，毫无疑问是海明月。他等着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等到已然发疯，即便他是一个正常人，在这漫无边际的等待里慢慢也会变疯。只是他一直很清醒，很清醒地按照计划一步步在走，若不是他已经不能再等，他一定会亲眼看着自己的计划实现，他就算是个疯子，也是个时刻保持着清醒的疯子，再清醒不过。他看着海明月，看着自己这一生中最怨恨的女人，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烤，干渴发痒，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兄长，他最尊敬最爱戴的人，当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出身和他那个跟人私奔的母亲而唾弃他的时候，站在云端上的兄长却对他这样的人伸出手。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是他的兄长却告诉他，男孩子总是哭是不行的，男孩子要有担当、有责任，只知道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孩子将来是不能独当一面的。他渴望变成兄长那样的男人，渴望站在云端，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够资格。

　　他毕竟不是孔郁之，在兄长向他伸出手之前，他早已看透世人的狡猾与善变，当他落魄时个个都恨不得踩他一脚，在他受到兄长另眼看待时，又都换上真诚的笑脸。但他不在乎，他不需要别人的关注，他只是不想让孔郁之失望，仅此而已。真实的孔冉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对他来说，人没有善恶，事没有好坏，他只凭着自己的好恶来评判，对他好的，就是他所爱的，对他坏的，就是他所恨的。所以他把孔郁之看得非常重要，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可是海明月一出现，孔郁之就被她抢走了。在兄长的心目中，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才是他心头的爱，他这个弟弟越来越不重要。他是起了嫉妒之心，但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兄长喜欢，再无法忍耐也要忍耐，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那样的结局。

　　“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对不对？”盘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说出来的一瞬间他心里并没有轻松下来，他死死盯着海明月的嘴唇，恨不得将她嘴里的实话全部掏出来。七宝难以相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刚才在说什么，他是不是说，是海明月杀死了孔郁之？她脑子里一下子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信息，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突然因为这一句话炸开了，好乱好乱，最后变成一片空白，贺兰雪忍不住拥抱住她，柔声道：“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陪着你。”

　　殿内的场面已经发生了变化，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望着海明月，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丽，那么高贵，轻轻一笑可以让人神魂颠倒，除了墨渊教主，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她在下一刻就会否认，因为她看起来绝对跟弑夫这样可怕的罪名毫无瓜葛。孔郁之可能死在世上任何人手里，怎么可能会死在这样美丽的女人手中呢？

　　否认，快否认，快一点说不是！七宝虽然听见了贺兰雪的安慰，但在这个时候她身子抖得很不像话，紧张地盯着海明月，她希望她马上否认，马上！可是海明月静静地看着墨渊教主，其他人的眼睛似是丝毫未放在她的心上，她的眼睛始终亮如寒星，嘴角的淡淡笑容始终不曾消失，但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多疲惫，有多辛苦，她几乎已经无法再支撑下去，这一双双充满疑虑的眼睛都在望着她，也许她心里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些眼睛里没有一双是属于她的女儿的，幸好她是不在场的，她没有听到孔冉之所说的这样一句话，过了今天，她也不会知道，这永远都会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她可以对任何人说，唯独不能告诉七宝。她看着墨渊教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是，是我做的。”

　　她竟然承认了！

　　七宝在她亲口承认的瞬间紧紧拉住贺兰雪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这一双手，清丽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贺兰雪抱着她，心中能够感受到她心里的震撼和痛苦，正因为如此，他明明应该开口安慰她，明明应该给她鼓励，却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任何人都可以在此刻安慰她帮助她，可是爱着七宝的贺兰雪却做不到，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七宝心中的感觉，只有一下子痛失双亲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的贺兰雪，才能理解她的泪水。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拥紧了自己的手臂，亲吻着她的发丝。贺兰雪绝不会将怜惜与同情给别人，他向来只依靠自己，所以他从不同情那些软弱的人，但是七宝例外，他希望她依靠他，只依靠他。

　　“为什么！”海英端庄秀美的脸上都出现了惊骇的神色，连她都想不到，海明月居然会承认。这一句出口，海明月都侧目看她，这句话竟然不是由墨渊教主问出来的，而是一向以海明月的意愿为自己的意愿的海英。她想要知道，她这么尊敬这么崇拜的女人，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丈夫，在她心里，竟也一直以为，是先皇强迫海明月下嫁的，这里面为什么还牵扯着孔郁之的死？

　　“是我做的，他说的没有错。”海明月认真地道，但是她只是在回答海英的疑问，却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是他自己希望，由我来终止他的生命。”

　　“你撒谎！”孔冉之愤恨地大喊。


九一

　　“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撒谎。冉之，我知道你对郁之的感情很深，却没想到你居然会如此偏执。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我心里很难过。相信若是郁之在天有灵，也会替你痛心。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但如今一切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还执迷不悟要报仇吗？如果我是你，情愿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何必拼上自己的性命？”海明月的目光触及他被烧毁的那半边脸，语调不由自主慢慢变得柔软，她突然想起这个人除了将她视为仇人之外，还是她最爱的人的亲弟弟，她至少，要留他一条命。

　　孔冉之却宁死也不肯领她的情，他的头脑绝非愚笨，可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心智十分幼稚。就像是任性的孩子永远不知道转弯，得不到也非要得到。他执着到了今天，无非是为了报仇，怎么会因为海明月的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况且他此时以为自己早已胜券在握，海明月不过是危言耸听，清宁宫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她现在不过是强撑着，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我早已说过，等了这么多年，难道我没有权利向你问这一句话吗？难道我不能知道自己的兄长到底为什么会死！”

　　海明月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何苦非要执着于这三个字，有的事情知道了反而更痛苦，还不如糊涂一点得好。”这最后一句话说的非常轻，几乎只有海英听到她所说的是什么。片刻后海明月坐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背累得像是再也挺不直，急需要什么来支撑她的身子，“你还是跟当年一样，什么都要较真，得不到答案就闹，闹到别人都受不了为止，郁之总说你，永远也长不大……”提到孔郁之，海明月连眼睛里都弥漫着水汽。

　　孔冉之眼中竟然也有水光闪动，如果是别人，海英一定会以为那是泪光，可是在这么个疯子身上，可能吗？孔冉之会哭吗，不会，海英相信自己不过是闪了神看错而已，果然等她再仔细去寻找，孔冉之眼中已经什么都没了，他依然是那个可怕的墨渊教主，面目依然那般狰狞，脸上也没半点回忆当年的伤感，一切都只是海英的幻觉而已。“不要跟我提以前！”他打断海明月的话，更加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长是心甘情愿让她杀死，可是不相信，又有什么人能伤害到他？孔郁之那样的男人，若不是束手就擒，他相信再没人能杀得了他！“如果你真的还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就告诉我为什么！”

　　海明月看了一眼大殿中的宫女内监，她叹了口气，这些人本不该听到这些，现在纵然孔冉之要放过他们，她也不能了，“我以为你不会选在现在这个时候动手，因为你根本没有把握能成功引开轻骑营，更加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你之所以这么快动手，我猜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她突然岔开话题，让孔冉之都不由怔了征，很快就知道自己已被看透，脸色也更加难看，像是被点到了心中的隐痛，刚要开口，她已接着说下去，“其实，你是他的兄弟，告诉你又有什么关系。”

　　七宝站在隔间里，已经安静下来，她与孔冉之一样，都对这个答案很执着，她也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让海明月动手杀死孔郁之，让她变成无人照顾的孤儿。

　　“冉之，你还记得你父亲吗？记不记得当年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得了怪病暴毙……”孔冉之条件发射一般回答了海明月，说完了他自己心里都觉得奇怪，海明月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个，他对他父亲没什么父子感情，因为自己不过是个私生子，那个人从来也没有给过他太多的关注和父爱，所以他的死并没有引起自己多大的伤心，最多不过是对他壮年突然得病暴毙感到疑惑而已。

　　七宝站得离窗口更近，手指也牢牢抓住墙壁上唯一的窗口上的木框，她想要站得更近，想要听得更清楚，海明月所说的，让她心中突然有了强烈的预感，孔郁之的死，必然与这件事情有着很深的关联。贺兰雪的脸色也变了变，他突然记起，很小的时候孔贵妃曾经大哭过一场，他从来没有见过端庄高贵的孔贵妃哭成那个模样，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的父亲突然暴毙于家中，她才极为哀伤，他父皇还给了她回娘家吊唁的恩典，孔贵妃满脸是泪水，谢恩的时候额头都哭肿了，离开时还泣不成声。难道海明月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你难道不会奇怪，他身体一向健朗，怎么会半点征兆没有突然去世？”

　　“你是说，我兄长的死跟这件事情有关？怎么可能！”孔冉之全身都已经僵硬，连这句话都不能完整的说下来，但是海明月坦诚地与他对视，目光清澈如水，半点也没有欺骗和隐瞒。她见他这副模样，便勉强笑了笑：“你那时还不过是个少年，郁之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所以什么也没有告诉过你。可是你自己也有眼睛，你难道看不见你父亲死时的惨状？那像是病死的吗？”

　　孔冉之双拳紧握，已经是不由得冷汗直流，他也回忆起了当年父亲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表情扭曲，死状极为不正常，但当时他对他根本不关心，他到底是病死还是被人毒死，他才不放在心上，可是孔郁之不一样，他一定会调查得水落石出，难道就是为了查出父亲的死因，他才同意接替家主的位置？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海明月的眼睛。

　　“郁之刚开始和我一样都被瞒在骨里，他为了调查出父亲的死因而同意接下家主的位置，全然不顾对我的承诺，他明明说过，要同我离开京都去游山玩水，当时我们都以为，这个时间不过是推迟了而已，等他查出了父亲的死因，我们就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一同出游。谁知道——”海明月虽然笑着，但眼泪却在不知不觉中流了出来，海英刚才还那样怀疑着她，此刻也主动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现在已毫不怀疑海明月对孔郁之的感情，但凡谁看到她此时的痛苦，也不会相信她是个背弃爱情和丈夫的女人。“郁之被皇帝的一道旨意给困住了，都怪我不好，为什么没能及时发现他那时候的心情，还一直责怪他拖延着时间，以为他不肯放弃孔家的权势，跟我一起离开。到最后我才知道，他在那时候处境就已经十分艰难，所以才会对我冷淡起来，刻意想要跟我保持距离，他不过是不想让我以后太伤心而已。”

　　“你说的是前朝的皇帝？”孔冉之紧走几步，双手已经握在了桌子的边缘，那张恐怖的脸一下子离得海明月如此之近，她却没有半点注意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七宝看了贺兰雪一眼，又迅速转开了眼睛，这件事情到底跟贺兰雪的父皇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她越来越不懂了？

　　“你父亲死了以后留下的任务，要郁之来接替。你知道皇帝让他做什么吗？”海明月接着说了下去，“去修建一座宫殿。”

　　地下宫殿？她说的莫非就是——七宝瞪大了眼睛。

　　“孔家历代都在为皇帝积累财富，这些钱财，大多数来自于盐运，到了这一代，已经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宝藏。藏的再隐蔽也终究会有人知道，孔家树大招风，世人都以为孔家才是这笔宝藏的主人，其实真正的主子是澹台氏。随着财富越来越多，他也不再信任孔家，决定在秘密的地方修建一座宫殿安置这笔宝藏。负责的人当然要从孔家找，你父亲当年就是第一个接受这项任命的孔家家主。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偏偏在查阅帐目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少了十万两黄金。这件事情惹得皇帝震怒，才会秘密处死了你的父亲，而让郁之取代他。并且限期一月，找到这笔丢失的财富。”

　　世家大族中哪个家里没有偷吃粮食的蛀虫，哪个家里没有仓库里的硕鼠，吞吃的时候你争我夺，等到一查起来，谁肯将私自昧下的那一份交出来？就算孔郁之全部查出来了，他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叔伯兄弟交给皇帝处置？如果他真的能做出这种事，他就不是孔郁之了！他根本早就作好了一力承担的心理准备，不过瞒着她一个人。到最后他中毒已深，她不忍心看着他七窍流血，疼痛难忍，才会自己动手。可是她无法原谅逼得孔郁之走投无路的皇帝，更无法原谅那些眼睁睁看着郁之一力承担下所有罪责而选择视而不见明哲保身的孔家人，当郁之病重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积极谋划如何报复他们。孔郁之不怨恨皇帝，她怨恨，因为他是逼死自己丈夫的真正凶手，还顶着一副仁君的面貌端坐高堂之上，受万民景仰；孔郁之不恨孔家人，她怨恨，如果不是为了这些蛀虫硕鼠，郁之怎么会白白送了性命！海家为什么第一个出来支持勃氏，又为什么能在成事后掌管了兵权，如果没有海明月，怎么会如此顺利！就是这些人，让她美满的爱情，她幸福的婚姻全都在一夕之间成了泡影，他们又凭什么活得那么自在开心？她的确恨这些人，要他们付出代价，但是她更恨自己！只有老天知道她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心里是如何的痛苦，可是她更加不想亲眼看着他因为毒发而死的毫无尊严。她不能原谅自己在最后一段日子里还对他多有怨言，埋怨他不像以前那样温柔，不像以前那样体贴，为什么不守承诺，不肯带她离开京都去别的地方，她很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及时发现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更忧虑，心情一天比一天更沉重！她竟然只想着自己，想着什么游山玩水，没有了孔郁之，谁陪着她去？没有了孔郁之，她走遍天下也没有丝毫的意义。

　　隔间里的两人，听得已经呆了，完全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九二情人节扭曲番外（与正文无关） 

　　今日是王母的寿辰，天上的神仙们都翻箱倒柜找着自己的宝物用来作寿礼，整个天庭里最闲最无聊的就是青鸟，她开心地在王母娘娘的梳妆台上跳来跳去，像是在没上天以前的树枝上蹦达一样。王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越看越觉得自己赏心悦目，“七宝，你说娘娘我今天漂不漂亮？”

　　狗腿的青鸟七宝眨巴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儿地扑楞着翅膀，叼起一根翡翠玉簪，飞到王母的面前，王母一看她这样乖巧，高兴地摸了摸她的羽毛，身后的紫衣仙女接过她口中的簪子，夸赞道：“娘娘养的青鸟就是与众不同，上次北海仙翁的那只仙鹤，主人怎么叫唤都听不懂，还一个劲儿地傻叫唤，瞧瞧娘娘的青鸟，如此乖巧懂事，到底不是凡品。”

　　“这孩子很聪明听话，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极欢喜。”王母微笑着伸出手再次抚摸了一下青鸟光滑柔顺的羽毛，眼神慈爱地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女儿。青鸟快活地依靠着娘娘温暖的手，享受着她宠爱的目光，在她心里，从小喂养她的娘娘，就跟她的母亲一样的，其他的同伴都去修行了，只有她还依依不舍留在娘娘的身边陪伴着她。王母看了她一眼，突然转头问那紫衣仙女，“陛下在哪里？”

　　紫衣仙女神情一下子僵了，手中的梳子也顿在半空，不知道如何回答，王母娘娘秀美的脸马上变了颜色，“去找！找不到谁也不用回来！滚出去！”一下子殿内的仙女们全都胆战心惊地退了出去，四处奔走着去寻找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自己妻子的寿辰都不知道跑去哪里的仙帝。

　　王母的脸色阴沉得像是灶神的锅底，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七宝，你说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七宝歪歪可爱的鸟头，眼珠子湿漉漉地盯着王母，在她的手心啄了一下，平日里她这么做王母都会很开心，可是今天她只是静静坐着在想自己的心事，半点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七宝不明所以地用翅膀蹭了蹭王母的手，手心有毛茸茸的触感，王母才笑着叹了一口气，“只有你肯陪着我了，乖孩子。”

　　七宝终于快活起来，欢快地唱起只有她自己听的懂的儿歌，是她在人间的时候曾经听过的曲调，像是某个人间的母亲在孩子床头唱的摇篮曲。王母平日里很喜欢听她叫唤，这时候也不免有些心烦意乱，“好了好了，你自己出去玩一会儿吧，我累了。”

　　青鸟委屈地看着面色不太好的王母，乖巧地从她的膝盖飞到铜镜边沿又跳到窗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终于顺着窗台飞了出去。

　　她在宴会上飞来飞去，可是谁也不像是需要她的样子，每个人忙忙碌碌都在准备着王母的宴会，连偶尔会逗逗她玩的仙子们都一边忙碌一边赶她走，“去别处玩吧，七宝，我们正忙着呢！”

　　青鸟七宝无奈地被赶来赶去，终于飞累了，在一个不起眼的宫殿的窗口停住，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

　　“过来。”一个白衣少年站在窗口，突然轻声对七宝道，像是怕吓着了她。七宝好奇地睁大一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少年，觉得他十分陌生，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刚飞升的小仙。她从窗口飞进去，站在窗台上不敢靠近他。少年生得十分清俊，眉眼间透着淡漠，但此刻他正微笑着看她，目光中充满了温暖之意，她偏头盯着他看，流露出点点好奇。少年见她并不怕生，便走去桌边取来一块糕点，掰碎了放在手心，向她伸过去。

　　娘娘从不允许七宝吃别人喂的东西，但是今天都没有人喂她，好饿，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七宝高兴地将一块最大的碎点心从他手心里叼起来，又飞回到窗台上，开始一点一点啃着。少年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望着她道：“如果可以，经常来找我玩吧。”青鸟偏头想了想，在窗台上跳了两下算是答应。从此以后，青鸟便常常来陪伴这个孤独的少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仙帝在凡间与人类女子生下的儿子，他的母亲去世后无人依靠，仙帝只能将他带上天来，为了避开王母的耳目才悄悄安置在这里。

　　可是过了王母的寿辰，青鸟便不能常常到处跑了，因为在寿宴上仙帝居然因为天蓬元帅调戏了嫦娥而大发雷霆，并且将他打下凡去。王母本来说这是她的寿辰，天蓬的罪过也不过是喝醉酒多调戏了嫦娥两句，不过就是找个地方关两天的事儿，可是仙帝死活不答应，非说那天蓬调戏的时候还不忘扛着钉耙，分明是想要在嫦娥仙子拒绝的时候以暴劣以胁迫，已经对天界仙女的人身安全构成了极大的威胁。王母辩驳说若是想要施加暴力，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嫦娥拉拉扯扯，干嘛不找个没仙的地方避人耳目！仙帝一听更生气，说正因为是所有人都已看到，分明算是在公共场合调戏猥亵仙女，无视仙家律例，罪加一等！王母看仙帝一个劲儿地偏帮着嫦娥本来就火，这下子更加怀疑，便说就算如此，天蓬元帅到底是来为她祝寿，而且还是调戏未遂，嫦娥仙子哪里也没损失，不能罚那么重！当年织女的罪行可大，偷偷下凡不说还跟凡人生下了孩子，仙帝也不过判了幽禁一年的罪，还让喜鹊们搭了桥供他们夫妻团聚，这又怎么说！仙帝一听敢情王母在跟他较真儿呢，织女说起来是他外甥女，他怎能不偏着她，天蓬算是个什么东西，他就反驳王母说织女虽然也犯了天规，但那到底是两厢情愿，谁也没碍着，织女虽然早先许了亲，却跟凡间男子生了孩子，但最多不过就是生活作风问题，改了还是好仙女嘛！这天蓬可不一样，嫦娥仙子对他可没那意思！

　　青鸟听来听去，啥也没听懂，只觉得这斗得乌眼鸡似的二位仙人折腾来折腾去不知道是为什么，最后仙帝一拍桌子，愣是把天蓬元帅鞭笞一顿给扔下凡去！她瑟缩了下鸟尾巴，看来到底是仙帝占了上风，比王母厉害啊……

　　正因为王母寿辰上两人相争中王母看似落了下风，仙帝原先的小心谨慎便一下子丢掉了，变得不太安分起来。王母早在心里生了嘀咕，想当年嫦娥上天的时候，仙帝就对她另眼看待，非把那月亮宫给了她。又联想到仙帝因为天蓬调戏嫦娥就对他施加严惩，更加起了疑心，便招呼青鸟前去探看。七宝心里害怕，不想得罪仙帝，更加不能违背王母的命令，不得已只好真的飞去那月亮宫看，就盼着仙帝不在宫里，谁知道一飞到月桂上停下，就看见月亮宫内仙帝正听那嫦娥仙子唱小曲儿呢，她一看坏了，这下子可怎么好呢？

　　她在树枝上探头探脑，在下边儿守门的吴刚一看，认出这是王母娘娘的爱鸟七宝，当下知道她是王母派来查看仙帝下落的，他本来就是玉帝派在这里保护嫦娥仙子的大将，哪能让王母发现仙帝的秘密，于是他拿起斧子，一刻不停地砍起桂树来，他原意是想向仙帝示警。七宝受了惊吓，刚要飞起来，却被那桂树枝死死勾住了羽毛，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斧子不停的砍啊砍啊，桂树终于砰地一声倒下来，青鸟就再也没能飞起来。王母得知此事，极为生气，罚那吴刚千年留守月亮，并且一刻不许停地去砍月桂，月桂上被王母施了法，每次要断的时候都会重新长好，可怜的吴刚从此之后就只能不停地砍呀砍呀，只有当月桂倒下的那一天，他才能停止。

　　但是不论王母如何伤心，青鸟都已经回不来了，于是王母便将乖巧的青鸟的尸体用帕子一包，从天河上丢了下去，让她去了凡间。初始她还时常想起这只可爱的小鸟，久而久之也便淡忘了。天上只有一个少年还念念不忘青鸟，希望她有一天还能飞到他的掌心来，可是不管他等了多久，始终没有青鸟的影子。在他的心里，青鸟就是他的朋友，等到他知道了青鸟的去处，竟然也偷偷跑到天河边跳了下去……
　　……

　　少年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淋漓，他怎么又做梦了，十几年来他都在重复这个梦境。真是让人心烦，他抚了一下额头，冷冰冰的，叹了一口气才从床上跳下来。

　　“雪，今天你妹妹要来！妈妈不在家，你要帮着照顾她啊！”

　　贺兰雪吃了一口荷包蛋，不以为然地挑起眉梢，什么妹妹？分明是乡下不知隔了多远的远房亲戚家的孙女要进城来玩，他的暑假这回彻底没了，全部都得用来照顾这个小女孩，真是让人讨厌。但是他性子冷淡，也不愿意直接与母亲顶撞，淡淡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第一眼看到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贺兰雪就严重怀疑她营养不良，一张脸上好像就剩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下巴尖尖，嘴巴小小，躲在他母亲的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来看着他，他会吃人吗？这么看着他做什么！“雪，这是你妹妹七宝，今天要好好照顾她哦！”等她被母亲从身后拉出来，贺兰雪才发现她连个子也是小小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哥哥好！”七宝有点畏惧这个冷冰冰的贺兰雪，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他会一副吃了炸药的表情看着她。要不是爷爷生病了要来城里看病，她也不想来麻烦别人家，她悄悄扁了扁嘴，一转眼发现贺兰雪正盯着她看，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我带你出去看看吧！”七宝睁大眼睛，出去看看啊，她开始有点兴奋，小爪子在衣服的一角绞来绞去，城里的人好多好多，个个都可漂亮，刚才看见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她跟前走过去的阿姨，还看到脖子上一根花花的布条在飘荡的叔叔，呃，当时七宝还不知道，那种东西其实叫做领带。

　　眼前的门呼啦一声开了，又呼啦一声关上，七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稀奇得不得了，虽然她曾经听说过城里有会移动的房子，可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诶，看起来好好玩……贺兰雪将她推进去，自己刚也想踏进去，突然想起钱包没有带，便对着她说：“我回去拿东西，你别到处跑！”

　　七宝还没来得及说话，电梯门呼啦一声又关上了。她眼睁睁看着贺兰雪消失在眼前，一回头看见满屋子脸上充满诧异的叔叔阿姨都盯着她看，她眼泪一下子在大大的眼睛里打着转转，一个叔叔摸摸她的头发，“小姑娘，今年几岁啊？”

　　贺兰雪回来的时候，以为七宝已经到了楼下，便从楼梯走了下去，可是一楼大厅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心里才有点着急，七宝该不会被坏人拐走了吧，他有点小庆幸，如果真被拐走了就好了，他就自由了，把这么个小女孩带着到处跑真是个负担，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七宝真的丢了，他如何跟母亲交代，只怕肯定会被骂死，他叹了口气，只能去值班室问有没有人见到一个小姑娘到一楼来，谁知道别人都说没有见到。他心里觉得特别奇怪，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红色的字母从六变成五，又从五到三，突然脑子里升起一个念头，该不会是……他猛地用力去按字母一，又焦急地等电梯从三楼下到一楼。电梯门一打开，果然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孤零零地站着，看见贺兰雪，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起来。

　　贺兰雪知道她吓到了赶紧把她拉出来，抱起她，伸出手指给她擦掉眼泪，“别哭别哭，你怎么不知道要从电梯里出来，在一楼等我不好吗？”

　　七宝哭得一抽一抽，小脸皱成一团，“哥哥……哥哥说叫七宝不要乱跑啊……”她抱住贺兰雪的脖子，哭得十分伤心。贺兰雪心里一暖，顿时犯罪感加重，果然她是个傻丫头，叫她呆着别动，也没叫她一直傻傻等在电梯里啊！

　　“别哭了，以后哥哥带着你一起玩，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他拍拍七宝的背，郑重地道。

　　嗯！七宝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却已经用力点点头，破涕为笑。


九三

　　她絮絮说完，其实不是对人解释，而只是想将压在心头十七年的秘密说出来，这些事情她压得太久，埋得太深，一时之间全都倾倒而出，也不顾听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本来她不打算将这些说出来，甚至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女儿七宝，她不能带在身边，因为她没有办法面对她，更加不知道如何去做她的母亲，如何告诉她这些事实。她之前一直不希望将七宝交给贺兰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彼此之间有这样的仇怨，她的父亲被皇帝逼死，海明月最终又将他的亲人逼入绝境，这就像是因果循环，海明月从来没有后悔过以身作为赌注，她不怕下地狱，但是七宝不行，她只希望七宝能够平安幸福，所以她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女儿。得到了幸福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守候，这份幸福最终会被人夺走，就像她的爱情和婚姻。

　　身上带有明月印记的女人，都拥有美丽的容貌，可却会给别人带来巨大的灾祸。孔家的灭门的确跟她有关，不，根本是她一手促成。她悉心培养勃长乐，是因为她本就打算最终将七宝交给他照顾，害怕七宝不能适应宫中的生活，她甚至将海英留在身边调教，希望将来让她手把手教会七宝如何在这宫里生活下去。可是等七宝得了伤寒的时候她才突然醒悟，只要七宝开心，只要她喜欢，她又为什么要横加阻挠，她不能帮七宝决定她的人生。所以当她发现自己女儿真心喜欢的人是贺兰雪的时候，她才会邀他入宫，她想亲眼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也是满心仇恨，一心想要报复的男人，她也不能将七鞭给他，因为终有一天他会伤害到自己的女儿。

　　海英突然明白了海明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得到了被别人认为你不配得，最终被人夺走，她那时候还以为是说孔郁之，原来她说的是她自己。

　　听到这些被隐瞒了十七年的旧事，孔冉之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他不能相信自己的怨恨最后落得这样的结果。他这些年来心心念念要做的，就是报仇，因为报仇心切才会走火入魔，几乎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他疯癫的时候，就会以为自己是孔郁之，甚至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实在是因为他太想成为孔郁之，太想被别人尊敬爱慕，太想成为不可缺少的人！

　　以至于最后他难得有清醒的时候，有一次他恢复神志的时候取下面具，竟然被惠娘发现……好在反而让他想到了另外一种折磨海明月的法子，如今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甚至开始分不清过去还是现在，他已经不能再等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原因！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海明月在撒谎，她怕死，她怕自己杀了她，所以在撒谎！他大叫一声，一跃而起，左掌迅疾地拍出，海英看他神色极为不对，已经抢先一步拉开了海明月，所以他这一掌落在她的座上，将那精致的椅子一下子打得粉碎！他大声地叫着，完全没了正常人的理智：“你骗我！是你贪恋富贵才毒害了他！你骗我！”

　　他还要向她扑过来，海明月站在原地，任由海英怎样拉扯，她都一动不动，不肯避开。海英急得额头冒汗，竟然伸开双臂挡在海明月的前面，在她心里，太后就是她最尊敬的人，是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孔冉之已经飘身而起，他动作极快，重重向她们所在的方向扑过去！那些宫女内监刚才就已经吓呆了，这时候更是哭叫着抱成一团！突然，一枚羽箭疾飞而至，袭向孔冉之的胸口，他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开身子，羽箭精准有力地射入了他的右肩！

　　众人都惊恐地看向门口，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这里已经被轻骑营重重包围，海英看清为首那个手持弓箭的年轻男子的脸，脱口叫出：“海蓝！”射出这一箭的男子，正是她的弟弟海蓝。多日未见，他虽然形容有些清减，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红衣人不过数十，怎能抵挡训练有素的轻骑营。这些军士平日只屯驻于宫城以北，是以保卫皇室为主要职责的皇帝私兵，从不轻易动用，可是海英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早已埋伏在宫殿周围，这么说——太后是想要将墨渊教一网打尽？海英看着海明月的神情充满讶异，难怪她一直如此镇定，原来是早已做好了部署，可是刚才对着孔冉之的袭击那样不躲不闪，她还以为海明月是主动求死！

　　片刻间胜负已分，只剩下孔冉之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海明月突然开口道：“当年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想要杀我的话，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

　　孔冉之刚才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时候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反而让他清醒了三分，所以他呆立片刻，最终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惨笑道：“我是谁？凭什么报仇？”一语未说完，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走火入魔已久，功力早已不如以前，这下心神受到重创，更是加重了他的内伤。海明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慢慢说道：“你走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再回来了。”谁知道孔冉之突然纵声笑起来，笑得所有人心里都心中害怕，海明月愕然道：“你笑什么？”

　　偏偏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笑到最后，简直像是在失声痛哭一般，海蓝垂下弓箭，心中充满疑惑，他也分不清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受到打击过大一时之间神智不清而已。

　　他笑了半天，突然停下来，仔细端详着海明月，突然长叹一声：“你做的好，若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你……好……算对得起他了！”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倒让海明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他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在他心里，竟然半分也没有想到那些可恶的孔家人，他们虽然是因她而死，他却一点也不怪罪她，这在别人听起来是何等的奇怪，但是他却不管，只顾着自己说完，便向前急跃至窗口，头也不回撞了出去，几个纵身便不见人影。海蓝还要去追，却被海明月一个轻轻的手势阻止：“让他去吧。”她已知道，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见到孔冉之这个人了。

　　“将他们带下去吧。”海明月已经十分疲惫，她转过身去，海英怜悯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心里已经预知了他们的结局。余下的宫女内监们以为获救了，还来不及欢喜便莫名其妙被这群人带走，本来以为是救命的英雄，却不知道是送他们去死的刽子手。是非善恶本来就在一念之间，他们无意中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海明月怎能让他们平安踏出去？

　　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贺兰雪拉着七宝的手，松开了。

　　七宝刚刚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唯一的感觉就是震惊，待她发现不知何时贺兰雪已经松开了她的手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孔郁之如果是被皇帝逼迫而死，海明月又是为了孔郁之在报复，那贺兰雪岂不是……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已经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在她心里，其实事实如何都与她没有关系，她是孔家的人，却从没受过父母的疼爱，他们所做的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不管是对，是错，她都不觉得这与自己和贺兰雪之间的感情有关，她是这么想，可是贺兰雪呢？他能全然不在乎吗？

　　她有点心怯，但是该问的话，还是要问出来：“哥哥，你还好吗？”她想伸出手去碰他一下，贺兰雪突然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像是踩在她心口，硬生生的疼，她没有想到不过是片刻之间，她一个小小的动作，居然会引起贺兰雪这么大的反应。平日里七宝若是露出丁点儿伤心失落的表情，贺兰雪都会心疼好半天，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去哄她开心，可是现在七宝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颤抖，他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睛连瞧都不敢瞧她一眼，“哥哥，你觉得这些跟我们有关？”

　　“是。”他的声音低到几乎不能听见，但是隔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纵然她捂住自己的耳朵，这声简短的回答还是令她心惊。她不明白，贺兰雪明明说过绝不会放开她的手，难道听了这些话就轻易改变了主意？就算那些恩怨真的存在，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这样贺兰雪就要疏远她？

　　“就算那些都是真的又如何，哥哥，你就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就要生我的气？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她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人是贺兰雪，是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去丽水城看她，为什么一时心软将她带回来，甚至后来还爱上她，那时候他以为他们同病相怜，他以为她是孔家的女儿，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照料她，说到底，他的初衷是想要照顾一个因为对前朝皇室忠心耿耿而覆灭的家族留下来的遗孤，一个跟他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女孩。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切原来是他自己的失误，他对过去的无知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以为她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到如今才发现，这些不过是个笑话。曾经以为的美好如今变成了将他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利器，他又能怎么想，又能怎么说，难道要他说，对不起，一切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会吗？

　　这个误会，还真是可怕……


九四

　　“你没错，你什么都没有错，错的人，只是我自己而已。”

　　这一瞬间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想再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的爱就因为这短短的一席话而改变了分毫，而是当他看见七宝的时候，就不由自主想到海明月，想到她所说的那些话，正是因为他爱她，才无法面对她的身份，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他现在的心情，他只是，只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他这是怎么了，七宝不还是原来的七宝吗，是那个他心爱的女孩，她没有一点儿的改变，为什么短短的时间，他就连看她一眼都觉得难受呢，当年的事情，当年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忘记，全部忘记！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敢抬头看她呢？

　　每一个人都有难解的心结，贺兰雪最难以忘怀的就是他的父皇母妃，他沉浸在血泊中的那些过去，太多太多让他不敢忘记，不能忘记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瞬间将他的喉咙堵住，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站着的是他一生都渴望得到的幸福，可是如今他却不敢伸出手去碰一下，他不会去恨无辜的七宝，他也恨不了她，但是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就这样忘记过去跟她在一起？他可以吗？这一刻他多么希望她没有掉入这个石洞，他多么希望他们没有误入这座地下的宫殿，他多么希望他们选择从另外一条道路离开，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站在这个隔间听了这么多的秘密。以往的贺兰雪，一个恨字埋藏在他的心底，他从来没有将这折磨他到难以忍受的仇恨告诉任何人，但他却以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告诉了七宝，他说过他不会去夺那王位，这念头至今也没有过，他以为七宝对他的爱情能将他从这种恨意中拯救出来，最终才发现，原来爱比恨更加难以派遣，让他更加痛苦。海明月的那番话，就像在他心口上扎了一根刺，他想要拔出来，却翻出了陈年的伤口，鲜血淋漓。不该怪七宝的，不能怪她，但是他又该去怪谁？也许，他需要时间想一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以后要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他的心里有一条潜伏很久很久的毒蛇，现在它已经将他的平和与憧憬全部打破，他很难再维持笑容，更加不能控制自己语气的僵硬，如果他知道他现在所说的话会给七宝带来多大的伤害，他是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现在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好好想一想，并不是真的要就此离开她，所以他说：“七宝……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求你，给我一点时间……”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要被逼到绝境，就算是掉入一个没有生路的死地，他也从来不曾害怕恐惧过，但是现在他却退缩了，他连看都不敢看七宝一眼。如果他抬起头，他就会发现七宝此刻的脸色因为他的这一句话一下子变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是不是我给你时间，你就能像从前一模一样？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七宝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打湿，她渴望从贺兰雪的脸上看到答案，可惜没有，他根本就不愿意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每一个人都叫她等，乳娘说以后也许有一天会来看她，可是她等了整整五年，等来的是什么？海蓝没有一句话就离开，她也说要等他，可是不过是一年多的分离，不过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她就已经忘记了当初的感情和承诺。现在贺兰雪也让她等，等多久，等到他想通，他又到什么时候才能想通，为什么所有人都走，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为什么当初每一个人都信誓旦旦，最后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她做错什么了吗？不，她什么也没做错，她小心翼翼地活着，就怕自己被丢弃，就怕别人抛下她，可是不论她如何努力，被留下来的人始终是她！

　　他说过很爱她，可是感情，若是只有单纯的爱是不够的。爱需要信守承诺，需要精心呵护，他明明在孔郁之面前发过誓，会好好照顾她，绝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可是现在他难道忘记了自己的承诺，没有遵守承诺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她的确是孔郁之的女儿，那又如何，她的身份没有给她带来丁点儿的幸福，只有无穷无尽的灾祸，她的父母从来没有关心照料过她，却不断在她即将得到幸福的时候变成破坏者，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连贺兰雪都这样！她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够放声大哭一场，却怎么哭都哭不出来。

　　“我想去试试看另一条路，你——我走以后就去找你娘吧，她一定会护着你的。”他的声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可是心里却还是一阵一阵绞着难受，他现在已不能再待在这里，他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话来，过去的事情是对是错他无从分辨，只是现在他真的需要时间来冷静。在他心里，便是最痛苦的时候，也是没有想过要放弃七宝的，但是她却不这么想，她被放弃了这么多次，委实已经害怕了，任何一点点的疏远都能叫她起疑心，都能让她像只蜗牛一样缩回自己的壳里去。

　　贺兰雪的表面看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永远都无法像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淡然，只要他在乎，他就不能不难过，不能不痛苦。如果是以前他能将这份心情对七宝说，可是现在他不能！他在心里责问自己，如果现在七宝恳求他不要走，留下来，他还会不会走，会不会动摇，但他没有答案，因为七宝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很坚强，甚至比他还要坚强，她只是轻声说：“另一条路不知道有什么，如果没有出路怎么办？”

　　没有出路，他还会走回来吗？贺兰雪会回头吗？

　　七宝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很小声地说，“你去吧，我累了，只想休息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就坐下来，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贺兰雪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这一瞬间几乎已忍不住要伸手去拥抱她，但他的手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走过来的脚步声，七宝当然听见了，所以她屏住了呼吸，她的心里明明还是有着期盼的，她期盼着他能抱一抱她，说一声他不会走的，他会留下来陪她，这样她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可以完全忘记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可是她静静等了很久很久，那双温暖的手都没有再落在她身上。直到那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她才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只剩下自己的房间。

　　他果然……还是走了……

　　她摊开手掌，发现伤口已经裂开了，将那布条染的通红，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腿又酸又麻，半点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现在眼看可以出去了，她却无论如何没有半点高兴的心情，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好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在，她也不用害怕别人看见她哭会嫌弃她，她就算哭死也没有一个人会来安慰她。她想起小的时候乳娘的腿摔伤不能出去做活，她不得不挎着篮子到处去挣点吃的，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她连路都不认识，找了很久还被别人捉弄，她也是这样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可是从来也没有人来安慰她。哭累了就歇一会儿，等有力气有精神了，就不得不再站起来继续走。现在她终于明白，乳娘为什么要逼得她出门去讨生活，也许她早已预料到她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局面，会不得不依靠自己，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她再也不羡慕那些有人关心有人疼爱的女孩子了，关心和疼爱都是别人给予的，既然能给，也能收回，像她这样的人就是活活哭死，也不会有任何人给她一块馒头，给她一件御寒的衣裳，甚至是一句温暖的话语。她只能靠自己！这些年她怎么会将乳娘的告诫忘记呢，她为什么一次一次想着依靠别人，以前是想让海蓝保护她，现在是不想让贺兰雪离开她，她有那么脆弱吗？

　　不，她绝不是那样的人！她小的时候就知道绝没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好，只有先付出了才能得到。每一个馒头都是她靠自己的努力换回来的，别人的善意也是她靠自己的主动帮忙换回来的，人家跟她无亲无故，却愿意提供她吃的喝的，是因为她是那样认真地做事，那么努力地依靠自己活着，那时候她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让乳娘也开心地生活！怎么会在短短的几年间变成这样，难道是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过去？还是贺兰雪对她太好太温柔，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一遍又一遍坚持不懈地擦掉，直到袖口都湿漉漉的，贺兰雪走了多久她都已经无法分辨，等她有足够力气站起来的时候，却没有去转动那个古鼎，她既然进来了，又怎能白来一趟，她要装满金子再走，如果不是为了这些鬼东西，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倒霉！她哪里用得着这么伤心！她要去做点什么事情，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再自怨自艾！


九五

　　贺兰雪选择的第二条路，十分黑暗。但他全然没有在意，现在他的心里，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东西。

　　他刚才差一点就要奔回去找她，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如果他不是贺兰雪，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回到她身边，甚至连半点考虑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但是贺兰雪就是贺兰雪，他不能在自己都还没有把握控制好自己情绪的情况下贸然作出决定。

　　他不是别人，他做不到任由自己的心说话，做不到随心所欲，他已压抑的太久，习惯于在做每一步决定之前都思虑周全。他的身份使得他不得不如此，每踏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他因为七宝失控得太多，她已经影响到他冷静的大脑，每次关于她的一切都能让他不假思索做出决定。但是这一回，不行。

　　他自己都已陷入混乱，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这种情况下，他怎能走回去，怎能贸然说一声他不在乎。这段感情他割舍不下，但今天他听到的这些话实在又让他难以预料，他不是想放弃，他只是求她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好好想清楚该怎么办……

　　可是为什么，不管他走了多久，她身上淡淡香甜的气息，被抛弃的悲伤感觉，还是停留在他的五官，他的头脑。他的脚步莫名其妙就变得蹒跚起来，像是失去了走路的本能，一路跌跌撞撞，不时要靠扶着墙壁才能往前走。手心被石壁摩擦得破了皮，他也没有在意，只知道往前走。

　　没有等他走出来，他还是后悔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奔回到她身边，好在他还有理智，闭上眼睛，意识到自己在黑暗中停留的太久，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前面隐约透出光亮，他的眼前渐渐露出一片光明。贺兰雪这时候才发现，路的另一边，竟然通向天涯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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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原路走回去，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有什么她也不再关心，因为她知道贺兰雪无论如何不会再回来，她也无论如何不会追上去，更加不能等在原地。谁给的承诺都能反悔，只有自己不会，自己对自己承诺无论如何不会变卦！她走回那件密室，再一次看到冰棺里的孔郁之，却没了刚才悲伤的心情，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为上一代的事情而掉眼泪，她始终觉得那种感情太奢侈，她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不能再消沉下去！那金光闪闪的宝库还开着，她走了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这些金光灿烂的东西曾经让她那么的心动，现在却无论如何提不起劲头去捡，说来说去，不是为了那可恶的十万两黄金，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十万两，皇帝要它做什么，盖金屋子还是金棺材？她小的时候连一枚铜板都要小心翼翼擦了又擦，十万两黄金，是不是堆起来能像一座金山？原来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的。如果她在孔家没有遭殃前出生，就是万千宠爱的大小姐，可是偏偏她一出生孔家就没了，父母也没了，她成了市井间的小杂役，想想觉得真怪，贺兰雪凭什么怪她？七皇子又凭什么怪她？好处她一点没有得到，却要承担别人的过去，不，那太沉重，她只想为自己活着。她走回来就是要装金子，可是当金光灿烂的一片在她眼前，她突然又不想拿了，这些东西既然是属于前朝皇室的，那一定来路不正，乳娘曾经告诉过她，别人钱再多也不能眼馋，只有她自己知道来路的钱才能用的心安理得！

　　她拍拍孔郁之的棺材，看见里面风华绝代的老爹，终于悲从中来，狠命拍了几下，“爹啊，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女儿将来找到一个比你还要好看的男人啊，要痴情的，要勇敢的，要有钱的，七宝不要吃苦哦，七宝也不要去打杂了，七宝要过好日子！”她捏紧了拳头，再三在孔郁之的棺材上拍了好几下，直到不知道拍到什么东西，突然冰棺的角落弹出一个空砖，发出咔嗒一声响，她吓了一跳，这时候发现声音从棺下方传来。她爬下去一看。居然有一个奇怪的抽屉。她的目光落在一柄匕首上，她取过来一看，竟然在刀鞘上发现一个“孔”字，莫非这把刀是属于她父亲的？刀身上镶嵌着一枚不起眼的珠子，她想了想，只将这把刀揣进怀里，等到她离开密室重新回到黑暗中，发现自己胸口隐隐发光，取出刀来才发现那不是什么不起眼的珠子，而是一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夜明珠，虽然它看起来小小的十分不引人注意，却能发出这样耀目的光芒实在是一件令她惊讶的事。好在有它陪着她，使得她不至于孤孤单单站在这个地方。将刀用作照明，实在也能缓解一下她现在的心情。等到她回到那个小隔间的时候，她已经不伤心了，完完全全不伤心，虽然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还是有点想哭，但是她已经开始积极想着要如何出去。海蓝有什么了不起！贺兰雪有什么了不起！她未必需要依靠他们，她自己也能生存下去，甚至比他们过得更好！

　　她用力地转动了古鼎，那隔间的墙壁发出一声奇怪的闷响，竟然真的打开了！她走出的一瞬间，海明月满脸的不敢置信，呼吸几乎已经凝滞！

　　等看清楚走进来的是谁，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海蓝是最先听到墙壁发出奇怪震动的人，等他回过头来，却想不到从里面走出一个秀发披肩的少女，虽然已经很久未见，他只看了那身形一眼，就认出她是谁来了。但他宁可自己看不见，宁可自己刚才已经退出了大殿，也好过站在这里，看着七宝从密室走出来。

　　七宝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简直是瞧也没有瞧他一眼，他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说不出的难过，但也有庆幸，如果她盯着他看，他说不定会更难受更痛苦，持着弓箭的手分明有些颤抖，在场的也只有他的姐姐海英注意到了而已。七宝不是没有看见海蓝，而是这时候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她去关注。

　　海明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七宝看，她委实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与自己的女儿见面，登时心里也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欢喜，她轻轻走了几步，像是怕吓到七宝又中途停住，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是……”

　　七丙她走过来，果真退了一步，但并不是因为不想见她，不过是下意识的近亲情怯，她虽然走出来，其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认这个母亲。她十七年前没有出现，在这么多年里她最伤心的时候也没有出现，现在突然一下子冒出来，她又该如何是好？她的神情迟疑不定，眼底的感情难以捉摸，让海明月心里又爱又怕，她早知道她的女儿生得十分像她，亲眼看到还是觉得震撼，这是她自己的骨血，她怎能不想见到她！但她也害怕，她怕七宝不能原谅她，不肯理解她，她怕自己的苦心她不能明白，如果真是这样，她能如何？

　　“你是甲子年十月初七子时出生，肩上有一个钱币记号，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对不对？”海明月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慌乱从何而来，她急切地想要找她确定，可是她自己心里分明已经认定这个从密室里走出来的女子就是她的女儿孔萱。

　　七宝的眼睛一瞬间黯淡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辰出生的，从来也没人告诉我这些。”

　　海明月心里一动，泪水竟然顺着脸颊流下来，海英见到这种情形，知道自己和海蓝都算是外人，知趣地拉着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海蓝出去。海蓝担心那母女两个，也不敢走远，就闭上大门站在殿外。混乱之中，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七宝怎么会从密室里走出来，更没有注意到她为什么满脸泪痕，连一向精明的海明月，现在唯一担忧的，也不过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不是愿意认自己的问题，无暇旁顾。

　　当大殿恢复平静，在这对母女之间流淌的却不仅仅是突然重逢的喜悦，她们一时都沉默下来，谁也不知道先说些什么，海明月毕竟经历过许多的风浪，她知道必须由自己开口打破这片死寂般的沉默，当她嗫嚅着开口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却不是请求她谅解的话：“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们再谈。”

　　七宝不说话，眼睛里也没了泪水，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海明月，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她见到冰棺里的孔郁之，还有想哭的冲动，可是现在却没有。她小的时候常常想，如果有一天找到了娘，她一定会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但是她没有，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在这一瞬间像是僵硬了，不能有分毫的力气。

　　海明月走近了一步，想要伸出手来抱住七宝，可是在触到她的眼神的时候陡然停住了动作，她迟疑地看着她，“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七宝，你能……原谅娘吗？”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七宝好，当年时局不稳，她又刚刚嫁入勃氏，没错，她是想要报仇，但她不过是利用了那个人称帝的野心，若是单凭她自己的力量，又如何能撑起这个天下。危机四伏的时候，她不能将七宝带在身边，所以她让自己的心腹带着她去别的地方生活，本来预备等她这里的情况安全了再将她接回来。可是半路上七宝却被人劫走，直到几年之后她才辗转调查到七宝跟自己的乳娘住在丽水城。她想将她接回来，可是，把一个小女孩带到宫里，真的是太危险太危险的事情，她在宫中的根基不稳，三番四次被那些妃子陷害，她步步都要小心，等到她能够掌控全局的时候，七宝已经是个可以养活自己和乳娘的坚强女孩了。她让海蓝去丽水城看看她，却不料七宝被贺兰雪带回了京都。因他并不知晓当年那些事情，所以她并不过分担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着要补偿她的女儿。而海明月所能想到的最好补偿，就是让七宝可以有个好的依靠，她对勃长乐精心照料，对海英悉心栽培，都是为了给七宝将来的生活铺好一条道路。可是等到七宝生了重病，她才突然明白过来，要是真的让七宝进宫，她就要过跟自己一样的日子，她会开心吗？会不会跟自己一样觉得没有自由，没有快乐？她曾经以为站在众人之上是最好的，所以她给七宝安排的人生也是如此，海蓝的表白对她而言是一个触动，但是她没有想到在海蓝离开后七宝会爱上贺兰雪。

　　既然她喜欢，她就想要让她得到。所以她进了宫，她也一直不肯见她，一方面是害怕见了她就不舍得再放她走。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她要先扫清墨渊教这个障碍。但她没有想到七宝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她还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好，她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七宝竟然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门外的海英看着自己弟弟的神情，叹了口气，“你还是——难以对她忘情吗？”

　　海蓝目光幽深，第一次不敢看着长姐的眼睛说话，刻意偏开头去：“我没有。”

　　“你是个男人，拿的起要放的下。切记不要口是心非，你要是说出真心话来，姐姐没准能帮得上你呢！”海蓝不吭声了，转过头来沉默地看着一脸嗔怪的姐姐，欲言又止。


九六

　　海明月是如此坚强的一个人，以至于当海英走进去，发现竟然是她哭成了个泪人的时候，真的是惊讶到难以形容。这对母女真是奇怪，本来应该是坚强的母亲，却哭的一塌糊涂。那个看起来很是脆弱的女孩，却还能有安慰自己母亲的力气。

　　真是奇怪又矛盾的母女，却也出乎意料的和谐。海英心里还是有些酸酸的，她跟着海明月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么失态的时候，现在突然见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见她进来，海明月赶忙擦掉了眼泪，吩咐道：“去把我枕边的木匣子取来。”

　　海明月有个木匣子，连海英也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她每次都将它放在床头，还要上锁。这时候她匆忙取来，海明月打开以后，另两个人都愣住了。

　　一件刻着“长命百岁”字样的蝴蝶纹，蝴蝶造型的长命锁；一对双龙头麻花纹银手镯；一件虎头银帽饰；还有好多麒麟送子、鲤鱼跳龙门、牡丹花、蝶恋花等图案的银铃铛挂坠。七别起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托在手心细细端详，那小鞋子只有她的巴掌大小，做工比乳娘的还要精致，绣的也更漂亮，尾巴上还坠着短短的金色穗子，年岁日久，那金线已经褪了色。“我本来想……”海明月看了一眼七宝的脸色，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可惜没有用得上。”

　　她小时候很想要一双这样的鞋，可是乳娘说只有抱在手里的孩子才会去穿那种鞋，她会走路了，能出去到处跑，根本用不着那个，回想起来，乳娘对她不坏，但是绝对说不上很疼爱。她毕竟也只是受人之托照顾她而已，他们之间非亲非故，做到这样，她已经觉得很好，现在看到海明月准备的这些东西，她才觉得惊讶，原来小孩子是可以拥有这么多好东西的。站在一边的海英微笑着看着他们，却突然眉头皱了起来，悄悄扯了下太后的袖子。这种举动绝对不该在她这样懂规矩的人身上发生，所以海明月愣了片刻就回过神来，海英是在提醒她，七宝身上的那件外袍。

　　她脸色登时大变，刚才她就应该注意到的，七比然从密室里走出来，她很有可能刚才一直站在密室里听外面的谈话，莫非她都知道了？这件袍子是男人的衣服，而且不是宫中的东西，刚才还有别人跟她在一起？但她没有问，半个字也没有问。

　　“这个，都是给我的吗？”七宝小小声地问。

　　海明月稍稍有些愣住，半天后，唇畔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都是好多年前就备下的。”可惜发生了变故，再也没有用得上。七宝的心里刺痛了一下，她手里翻来覆去看那双小鞋，隐隐就有些欢喜，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她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海明月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她把小鞋放回匣子里，心里就有些寂寂的落寞，如果她在海明月的身边长大，命运是不是就会与现在不同。海明月突然伸了手来，握住了她的，七宝低下头，却没有挣脱。“刚才不止我听见了。”七宝轻声地叹了一小口气。

　　海明月握紧了她的手，她略略一想，便知道七宝眼中的落寞之色从何而来，“是贺兰雪？”七宝的心惊跳了一下，抬起眸子来盯着海明月看，她原想不到她这么快就能猜出是谁。“傻孩子。”海明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的表情温柔而宁静，七宝选择这时候将这件事情告诉海明月，必然是担心贺兰雪一时愤怒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伤害到了太后，她肯说，就证明她心里已经认了这个娘亲。但如此一来，她跟贺兰雪之间，又如何挽回，贺兰雪的性格令人捉摸不定，本来配七宝不是最合适，但是七宝又那么喜欢他，海明月一时之间有些头疼。当年得知真相后的孔贵妃，知道杀父的仇人便是皇帝，明知海明月的所作所为，还一直暗地里相助于她，只是海明月没有想到，孔贵妃报了父仇之后会选择为那皇帝殉情，正因为如此，孔贵妃最后的遗愿便是让海明月善待这个孩子。否则在重重包围中，缘何贺兰家能将这个五皇子带出来，没有海明月的默许，这绝不可能做到。但是现在，她确实有些后悔，当年若不是她一时心软，斩草除根的话，今日也免了这许多烦扰。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对海英说道：“带七宝去换件衣裳，休息一下，我随后就过来。”海英接了吩咐，笑着拉着七宝站起来。七宝的手还被她拉着，海明月心里其实不想放开，但想起还有事情该问清楚，她虽然眼眶发红，想到以后日子相处的日子还长着，便忍了又忍，才松了手道：“去吧。”

　　等海英带着七宝离开，海明月又静坐了片刻，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才扬声对外面道：“海蓝，进来吧。”

　　海蓝经过边疆的两年磨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做事有些任意妄为的贵族公子，他变得沉稳干练，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兼之他外表十分俊朗，家世又极好，听说这两年去给他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却都被海家婉拒了。他的父母都是明白人，知道海蓝的婚事说到底做主的绝不是他们，而是太后。太后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站在自个儿跟前的青年，容貌气度都是顶好的，又因为带兵打仗而使得脸上比一般贵族子弟多了几分刚毅之气，沉稳了许多。

　　其实打心底里，海明月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她亲眼看着他长大，知道他的为人秉性，当初他贸然来向太后求亲，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只因她从来没有考虑过海蓝，她一心想给七宝最好最完美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破坏了七宝的爱情，成了他们之间的阻碍，到了今天这个局面，她实在是不能推卸责任。海蓝一进来就克制不住看向大殿别处，可是四处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七宝的人影，他脸上虽然还是没有变化，却掩不住心里的抑郁难受。海明月轻咳了一声，海蓝回过神来，“太后，您吩咐我办的事情都办好了。”

　　“这些先不谈。”海明月挥挥手，“找你来是因为多日没见到你，哀家心里也十分惦念。”在对着七宝的时候，她只是个母亲，但对别人，她还是大历的太后，这一点海明月永远不会忘记。

　　“承蒙太后记挂，微臣受太后和陛体恤……”海蓝的话刚出口海明月就笑了，“不用说这些客套的，你父亲是哀家的表兄，你又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怎么一两年的功夫生分了许多。今天叫你来，一来是因为你刚才护驾有功，哀家十分欣喜。二来，是为了七宝。”

　　海蓝一怔，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海明月见状心中已经有了底，便柔声问道：“当年你说过喜欢她，哀家问你，到今天你的心意变了吗？”

　　海蓝性格本十分开朗，但因七宝的事情实际上受了很大的打击，现在听海明月突然提起她，甚至提到当年的旧事，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成一团，身子晃动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只能凭借着一口傲气勉力维持自己的表情没有在片刻之间失控，他怎么会忘，怎么会变？忘记的人，分明是七宝，变的人，也分明是七宝。如今太后却来问他有没有忘记自己的心意！他该忘记吗？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得了一场病干脆也忘记过去才好，这样多轻松多快乐，这样他还可以将以往都舍弃，以后有一天说不定也能爱上别人，也能得到幸福。只可惜，这终究只敢想想而已，过去的感情他做不到说忘就忘，说丢就丢，无论如何沉重，如何令他痛心，那都是自己不可割舍的过去，他却连追问她一句都不敢，说窝囊也真是窝囊，被人横刀夺爱只敢躲起来自己舔伤口，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海明月看他神情，其实也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她略略想了想，掂量着这句话该怎么说出口，一时之间大殿里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这时海明月想好了措辞，刚要开口，却见海蓝神思不属痴痴望着另外一边，她便也向那里看去，才发现七宝不知何时已换好了衣裳，从绣花屏风后面走出来，与海蓝的视线撞上，正有些不知所措。

　　海明月心里不知不觉就叹了一口气，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缘分哪——也好，两个人都在，有些事情她自己不能做主，还是听听他们两人的意见。既然贺兰雪已经撇下七宝独自离去，海明月对贺兰雪的允诺也就当不得真，这么好的机会是他自己放过了，海明月这样的人，给了一次机会就绝不再给第二次，要怪就怪他自己！放弃了她的宝贝女儿，将来让他后悔去吧！“七宝，你过来。”七宝垂下头走到太后身边，想要避开海蓝的眼神，谁知他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心里觉得别扭，但是又无可奈何。还是海明月先打破了这僵局，“有些话哀家本不该现在说，但是很多事情快刀斩乱麻比拖泥带水要好。七宝，哀家问你，你还愿意嫁给海蓝吗？”


九七

　　七宝一惊，万万想不到海明月会在这个时候乱拉红线。她当即想要一口拒绝，可是看着海蓝又觉得于心不忍，当初的事情如果细究起来她的确不是很占理，如果断然拒绝，是不是又会伤了他的心？但是她现在又怎么可能答应跟他在一起，这红线分明拉的太不是时候。她还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她看的海蓝却分明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垂下眼睛，突然道：“太后，恕微臣斗胆，这门婚事……”

　　海明月笑容一敛，明艳的面孔自然便多了点不怒自威的味道，“怎么，你还不乐意？”

　　海蓝不敢再去看七宝的神色，他大声道：“是，微臣不愿。”

　　海明月摇摇头，这两人之间，她现在都有点看不明白了，到底是谁欠了谁，谁负了谁啊，她闺女以前是个香饽饽，个个争着来抢，怎么不过几天的功夫，谁都嫌弃了？她端详了七宝一阵，这么美的姑娘，这些年轻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当下有点恼怒，“没人问你愿不愿意，哀家问的是她！”

　　这就有点蛮不讲理的味道了，海蓝一愣，眼睛不小心抬起来，就又舍不得离开七宝的脸，一直一直盯着看，直到海明月冷冷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只是一旦醒了神，他就不能欺骗自己说七宝是喜欢他的了，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太后，您别勉强她，是微臣……微臣不愿意。”

　　这下子连七宝都惊奇地瞧着他，海蓝的脸一下子微微泛红，他心里明明喜欢的要命，却不能答应，这种痛苦又怎么对别人说明？他明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又怎能趁人之危？他既然爱她入心入肺，更加不能有丝毫勉强她。刚才太后问她，就算她现在答应了，将来……将来她若是反悔了，他心里不是空欢喜一场……如果她刚才一口就回绝了，那他心里将更加难受。说来说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期望她答应好还是拒绝好。横竖，勉强不爱自己的人嫁他，这种事情，海蓝是做不出来的。既然如此，这个恶人还不如由他自己来做。

　　海明月看着海蓝的神色变换不定，却一直依依不舍看着七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海蓝这个孩子好是好，就是心眼太实诚，看他外表也不像个傻孩子，怎么在感情上会这样糊涂。依她看，分明就是他太礼貌，抹不开男人那点面子，才会让贺兰雪占了先机。对什么事情都可以礼让，唯独对感情不行，谁先下手，就是谁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若她是海蓝，心爱的人此刻正形单影只，还不趁虚而入，别人都往他怀里送了，他还傻傻地往外推，她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一看就是个没长进的，连长乐那小子都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她海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君子？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微臣……微臣告退。”海蓝再呆下去，就害怕自己把持不住会答应，匆匆就告辞了。海明月看七宝似乎欲言又止，便拍了拍她的手，“你有话要跟他说的话，就去吧。”七宝点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海蓝哥哥！”海蓝听到那声音，心里就一颤，脚步顿时停住，却不敢回过身来，直到七宝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一时之间他看着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自从上次在一家酒馆分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与她见过面了。

　　“海蓝哥哥……刚才谢谢你。”七宝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其实还是对海蓝有所亏欠，尤其是他刚才替她解了围，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海明月虽然是她亲娘，但她对她的心思还没摸透，对这突如其来的赐婚更是不明所以，好在海蓝拒绝了，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海蓝看着她清丽无双的面容，却好似没有听见她所说的那些话，她谢他什么？谢他拒绝了婚事，还是谢他大度到将她让给了情敌？这多么可笑，他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他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可是看到七宝眼中些微忧郁的神色，他开口的却只有一句话：“他对你不好吗？”

　　七宝一愣，海蓝顿觉失言，强笑道：“我是问你，过得好不好？”他突然想起来，若是贺兰雪对七宝好的话，她又为什么要进宫，难道是为了来找海明月？还是因为她孔家的冤仇？不管是哪一种，只能证明贺兰雪对她还不够好，不能让她打消了这些念头，又怎能让她孤身一人进宫！若是换了他，若是……

　　片刻后，他又沉默下来，刚才还激动的情绪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到如今他还是不肯死心，还要自作多情，七宝的心里，分明是没有他的。若不然，她又为何会对太后的赐婚那样排斥。

　　有些话，她不说出来，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他又怎能因为她不说就随意猜测她对自己还有情意，这不过是她在可怜他而已！海蓝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同情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是看到七宝闷闷不乐的神情又全都咽了下去，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她，可是一看到她，便将自己所说的话全都忘记了，以往的一切全都涌上他的胸口，让他感到烦闷，不知该如何是好。

　　“海蓝哥哥，现在想来，还是我该说一声抱歉，你能这样帮我……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他苦笑，怎么会变成一个好人，感情里最后失败的都是好人，他多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一回恶人，可是他却偏偏做不到，哪怕看到她掉一滴眼泪，他都会后悔心疼半天。也许是他上辈子欠了她，这辈子他要做这个好人来还给她吧。

　　“没什么好原谅的，你并不亏欠我什么，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双方有意，勉强在一起……”他还想安慰她几句，可是他自己心里都难受得不得了，又怎能说下去。想起以前他总是去摸她的头发，捏她的脸蛋，那时候真的是很开心的时光，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而他也不过是觉得她很可爱而捉弄她。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感情就在他心里变了质，是他不好吧，若他肯老老实实做她的哥哥，后来也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说到底，是他庸人自扰，怨不得别人。

　　如果海蓝出言责怪她，说她忘恩负义，背弃感情，那七宝心里可能会好过许多，他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难受。若是她没有生那一场病，现在他们也许还是好好的。若他没有一声不响离开京都，现在他们也许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也不会爱上贺兰雪，不会陷入这样的愁闷中，不会因为贺兰雪离开而感到悲伤，后来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她心里若是一点遗憾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走过的路，她不能回头，若是她今天答应了跟海蓝在一起，心里还想着贺兰雪，那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她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

　　“谢谢你，海蓝哥哥。”七宝的话说的诚挚，发自肺腑地感激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他始终像个大哥哥一样关心照顾她，虽然没能走到一起，她还是感激他的宽容大度。

　　海蓝苦涩地笑了笑，手伸入自己怀里，取出了一直贴身放着的一样东西，七宝刚要看见，突然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萱儿！”，一个黄色袍服的年轻男子已经飞奔过来，一下子将她抱在怀里。

　　呃——
　　七宝呆了呆，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勃长乐刚放下心来，一放开她就发现海蓝立在一旁，顿时皱起眉头：“海将军怎么在这儿？”

　　海蓝顿住了手上的动作，七宝再看时他的手心已经空无一物，他静静向皇帝行了礼，“微臣来拜见太后。”

　　勃长乐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次衡量了一下他站的距离，好像也不是跟萱儿走的很近，不像是意图不轨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海将军自便吧。”

　　直到他拉着萱儿走远，海蓝还站在那里。过了半天他掏出刚才藏起来的东西，摊开手心，竟然是一个绣着红梅的香囊，上面的针线有些拙劣，但是他却一直贴身放着，整整保存了两年，他以为等到自己回来，可以亲手将香囊给七宝看，告诉她，他连上战场都会带着，这是他的护身符，可是等他回来才发现，这个香囊，对七宝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只有他还当宝贝一样揣在怀里。刚才他是想要还给她，可是想到如果真的还了她，以后他们之间就真的毫无牵绊了，一个停顿，就被勃长乐打断，这个香囊也就送不出去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叹了一口气，将香囊小心翼翼又放回怀里，收着吧，她既然在宫里，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下次再还给她。

　　下次？他舍得还吗？

　　不管了，以后再说！他想着，回忆起刚才勃长乐那忧心忡忡的神色，觉得有点不对，决定下次见到七宝再好好问她，就算他情人做不成，总还是一直关心着她的兄长吧，他过问一下，也不是很过分，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大步离开。

　　不远处，海明月在殿内长叹一声，海英不由笑了，虽然这团乱麻现在越来越乱，但是难得太后有这样的心思去管年轻人的感情，虽然她每次一插手就会变得更乱……呃，也还是好心做了坏事。海明月斜她一眼，海英立刻站直了严肃状，片刻后又突然醒悟过来，海明月再没有算计，也不会这么贸然就将七宝许配给海蓝，她今天这一出，没准是为了试探七宝的心意。

　　她偷偷看着座上的太后，她正捧起一碗茶，笑着喝了一口。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九八

　　在石洞中，她是七宝，出了这里，她却只能是萱儿。刚才勃长乐叫她的一瞬间，她差点都不记得，自己在宫里已经改了名字。太过于忘乎所以，就是这样的结果，她早该知道。
　　只是勃长乐看着她那眼神，她怎么瞅着怎么心里害怕。好歹她还大他两岁，他动不动就搂搂抱抱，她哪里还有脸见人。这宫里上上下下几千双眼睛可都瞪大了在瞧着，她再不济也不想落个勾搭小皇帝的罪名，传出去委实不太好听。
　　只是他一路握的死紧，她刚想甩开却被他抓住指尖又整个拉住，末了干脆拖着她手回乾清殿。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勃长乐拉着萱儿进去，他正好撞见，看见萱儿的时候，他睁大一双眼睛，像是撞见了鬼魂，掩不住的惊恐和怀疑。他虽然不敢置信，倒也没忘记礼数，赶忙向勃长乐行礼，皇帝却望也没望他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杜良雨却还是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惊觉那个窈窕的女子正是萱儿没错。
　　被拉到殿内，勃长乐一声大吼：“全滚出去！”内监宫女们面面相觑，一溜烟退下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好像还是有点没清醒，眼睛里有好多萱儿看不懂的东西。
　　萱儿想了想：“陛下，刚才……奴婢出去准备打点水给您醒神……谁知道不小心被不知道哪个殿的宫女碰了一下，打翻了水盆，然后正好海英姑姑路过，瞧见奴婢一身湿淋淋的，没有可换的宫服，就请我去太后宫里，她取了她的衣裳给奴婢穿。”
　　皇帝听到她说的前半段，还是半信半疑，但看到她身上崭新的杏黄上衫葱白罗裙，也便信了七八分，这的确不是寻常宫女有的宫服，非得是海英这样的姑姑才能有的待遇，也亏得七宝合身，穿起来更为清秀好看。
　　萱儿不太敢看皇帝的眼神，总觉得他像是要洞穿她的心思，实在费解，他就算打她的主意，也不用表现的那么明显吧，实在是——太明显，露骨到她都不好意思，他还一点不回避那些宫女内监，她在乾清殿不太好混了都，成天见的就是那些小姑娘整天冷嘲热讽，毕竟皇帝眼前的红人不好当啊。
　　“陛下没别的事，奴婢告退了。”
　　“等等！”萱儿抽自己的手，一下，两下，三下，都抽不动，眼睛里有点着急，勃长乐笑起来，“手上怎么了？朕瞧瞧。”
　　萱儿一愣，他已经翻开她的手心。好在他没注意那不属于宫服的布条，反正那已经被血染红了，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他随手就丢到一边，扬声道：“小金子，给朕滚进来。”
　　……
　　上次他用的金创药，还剩下许多。他拉着萱儿坐在椅子上，萱儿浑身不自在，这是皇帝陛下的龙椅，她坐起来，实在是心惊得很，而且觉得硬邦邦的，不太舒服，难为皇帝一坐下就是好多个时辰，不容易不容易，看来她这个小宫女平日里站着还是很好的，坐着也疼啊。
　　“别动！”勃长乐拧起眉头，声音有点愠怒，“怎么伤的？”
　　“木盆摔了，手蹭过假山，不小心摔破了。”萱儿眨巴眨巴眼睛，撒谎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隐隐有越来越顺当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的手心，“最近别沾水，下次再这样，就别出去了，这些活儿交给别人。”他阖上药盒，手指不由自主抚上她的额角，萱儿愣了一下，他浑然不在意地道：“蹭到假山上的时候，身上还有哪里受伤吗？”
　　“朕看看。”他的手指无意间在她脸上摩挲，一副认真的样子，嘴唇微微抿着，萱儿也不好意思拒绝，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和鬓发间停留了很久很久。
　　“陛下，奴婢没别处受伤。”她微微抬起头，有些不自在地答道。
　　“嗯。”他淡淡哼了一声，手指才慢腾腾地从她脸上挪开，萱儿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帝的袖子上熏有紫述香，宁心静气，香气经月不散，水洗不消，是极为奇异的香气。这时候他的衣袖在她颈项间不留意蹭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这种香气，在他先前压在她身上的时候，仿佛换了种味道，极富侵略气息，她不是很喜欢，这时候闻到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饿了么，这都一天了才找到你，朕还以为你跑了。”手指还残留着一种温暖的舒适感觉，对勃长乐而言，很有……诱惑力……
　　萱儿有点讪讪的，笑容挂在嘴角有点僵硬，“陛下真是说笑，奴婢能跑到哪里去。”
　　“朕是说……算了，你饿的话，朕吩咐他们准备点心。”
　　“你这么盯着朕看做什么，难道朕会吃了你吗？”
　　“你把朕当成什么？想要趁你迷糊的时候占有你的无耻之徒么？”
　　勃长乐的手有点颤抖，他心头莫名的涌上一阵刺痛，虽然，他的确是想要她，甚至是顺水推舟的想要占有她，可是他如果真要强迫她，清醒不清醒，又如何？
　　“你别怕，朕暂时不会对你……算了……”勃长乐懊恼起来，末了又死盯着她雪玉般的颈子看，不自觉的吞咽了下口水，他担心自己下一刻就会扑过去咬住她的脖子，强迫自己转开了视线，有点别扭地道。
　　呃——实在是很诡异，皇帝好像一下子对她好亲密的感觉，是不是幻觉呢？还是不小心被他压了一下，他转了性子，觉得对不起她？可是他也没占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才对。难道亲了下摸了下，他就将她视为归属物了么？真是——
　　吃晚膳的时候，果然在专门的宫女尝膳后，皇帝一挥手就让其他内监宫女们全部退下，独独留下心腹小金子和萱儿在殿内伺候。萱儿其实很羡慕皇帝尝膳的宫女，觉得她每次都能吃到好东西的说，虽然在贺兰家也是非常讲究的，每次的菜色都会有九至十样，但是贺兰雪凡事都不爱铺张，较之一般贵族家庭还算是很简朴的。但是那样就够萱儿大开眼界的了，对于一个从小把馒头当作山珍海味的孩子来说，那已经是很开眼界了。到了宫里，更是觉得皇帝的日子很舒坦。他这一餐就有二十多道菜，有主食有香粥，连吃的米都是专人培育的黄白紫三色米，更不用说每餐都配以山珍海鲜，奇瓜异果。
　　真是好奢侈……
　　萱儿眼红地站在一边，诅咒着小皇帝将来投身穷人家，看看半个馒头一顿饭是什么样子的生活，省得他一脸无所谓地这个一口，那个一口，然后就都赏赐下去，吃不完还要每餐做那么多，真是天打雷劈，哼！哼！哼！
　　“你过来，陪朕一起吃。”
　　啊？！萱儿愣在当场，直到被小金子推到一边侧座坐下还愣愣的。她的手里被塞了一双银筷，她还不知所措地呆呆看着皇帝。“看什么，如果不想吃就算了。”
　　看她果然乖乖低下头喝香粥，筷子都没用，皇帝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突然横伸出一只手，抢过去，萱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捧着那精致的小碗，就着她刚才喝的位置轻轻抿了一口：“也没有很好喝。”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又把碗放回她手里。“怎么，嫌朕脏吗？”


以下部分为猫窝出版书手打部分： 

    萱儿只能小心喝起来，一顿饭也就没话。
    晚上休息的时候，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萱儿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刚翻了个身，却发现一具温热的身子贴了上来：“睡不着，陪联聊聊天。”
    呃——半夜三更，爬到她床上要聊天，还贴得这么近，不太好，不，是很不好才对，萱儿立刻贴近墙壁好在她没有多想，，离他好远，“陛下，您怎么来了？" 
    好在她没有多想，不然一下子一刀过去，不知道会是谁血溅当场，看来勃长乐的武功真是不弱，进来都悄无声息的，真吓人。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分明，只有深刻的棱角和温热的呼吸是如此的靠近，“怎么，你害怕肤？
    “不是，奴挥是觉得——”
    “那就闭嘴。”他的声音明显有些不悦，将她的身子强硬地册过来，她的背部一下子贴在他怀里，只能听到他的气息重了些，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联睡不着，只是找你聊天，可是你要再反抗，就不一定了。”
    威胁！这是威胁！她眼珠子滚了滚，悄悄把那匕首往枕头下一塞，现在被发现，就是私藏兵器，估计被逮着的话，不死也得打残，她娘就算是太后，也不一定来得及救她，要小心，小心！睡觉都不踏实，真是惨痛。
    勃长乐叹了一口气：“天一黑，联就觉得这宫里冷得像冰窖，一丝人气都没有。”
    “不是还有很多宫女内监在陪着陛下吗？”萱儿没话找话，不想让他闲下来，分明感到他的手已经摸在了她的腰间，好在没往别的地方挪动。
    “他们都像是会呼气的木头桩子，朕说一句，动一下，难道一个会说人话的都没有？”他的声音大起来，萱儿怕他引来别人，那就更说不清，便低低应了声。谁知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过，朕在宫外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至少，那时候你没把朕当成个皇帝，朕觉得能跟你认识，是缘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进宫，朕见到你，心里都是……欢喜的。”
     这人好像很寂寞，萱儿暗暗想，做皇帝也不容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过，没人说话，似乎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可不想做那个陪聊天的，太危险了。说一句话不对，就被拖出去打板子，真可怕，难怪这宫里没人敢做皇帝的朋友，皇帝的亲人。
    他靠得这么近，衣服上的香气越发浓郁，萱儿感到背上的温度有升高的趋势。
    萱儿长长的乌发瀑布般垂落在腰间，发梢传来幽香同样让勃长乐心动神摇，他想起白日间她馨香的身子，本来平静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连心脏也越跳越快。
    “转过来！”他突然道。
    啊？萱儿的话还没有问出口，整个人己经被他正面搂着，他突然吻住了她的嘴唇。萱儿一个劲儿地想要后退，却发现后面是墙壁，背部贴在那墙壁上，一阵阵发冷，可是不论她怎么后退，他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牢牢禁锢着，深深吻住她的嘴唇，他的唇是冰凉的，可在她口中翻搅的舌尖却十分滚烫，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一时之间忘了一枕头底下还有一把刀。等她清醒过来，他己经松开了她，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似乎气息还是十分急迫，他的手在她的头发上摸了摸：“朕走了，你好好睡吧。”
    她愣愣看着他利索地翻身下床，迅速掩上了门，像是后面有女鬼在追，她十分不解，翻来覆去也没睡着，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就有了微微泛青的眼圈，她把匕首往腰间隐蔽处塞好，想想又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怀里。
    她在铜镜里瞧了半天，最终对那对青色的月牙表示放弃，洗漱了一下便匆匆要赶去做自己的活儿。谁知道刚出门一个人的胳膊伸过来就是一拉，还用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巴，萱儿心里一惊，匕首出鞘就是一划，那男子闷哼一声退了开去：“你疯了，是我！”
    知道是你，所以才一刀下去，萱儿目光冰冷地看着杜良雨，直到他心里发毛：“又不是我推你下去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袖子都被划破了，露出的胳膊上是一道血痕，他疼得直抽气，连带着脸色也沉下来。娃娃脸变得乌云罩顶，一大早上就见血光，看来他是够倒霉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才没捅你胸口。”虽说对她确实不是故意推下去的，但是对贺兰雪那就是十分有意了，如果不是他，她也不必要伤心一场。萱儿看杜良雨的眼神越发冷飕飕的，让他也不由得压下怒气：“又不是我要找你，有人找你，跟我来。”
    萱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想想乳娘还需要这个家伙照顾，不得不跟了上去。谁知道推开门，见到的却是卧床的颜若回。他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大清早的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上还微微青紫，让人看得心惊。萱儿突然想起来，曾经见过他发病，一转头想问问看杜良雨，他却已经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你发病了？”对上颜若回的苦笑，萱儿就明白自己猜测正确，她好像刺了他一下，应该是没事儿的，麻痹人而己，不会引起他发病吧。看他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喘过气来，她好像又有点内疚，毕竟他是为了救她，还帮了她的忙，她这么推卸责任，的确不太厚道。她在桌前倒了一杯水，发现是凉的，便去换了热水进来，递给他的时候看见他唇畔间苍白的笑意，“你的病是不是严重了？” 
    颜若回摇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萱儿心底当然是不希望他死的，这个人在宫里，能阻止着点杜良雨做坏事，那家伙一肚子坏水，真的是没辙。她觉得自己的匕首上染了血，可是刚才砍了他一刀，谁知道血丝很快消饵，半点痕迹也没留下，果然老爹的匕首就是不一样，捅了人也可以当做没有捅过，下次杜良雨再使坏，她就像杀鸡一样宰了他，省得他那么坏，还要害她，萱儿心里为自己突然蹿上来的宰鸡画面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她自己变得这么坏心眼了，真可怕。
    “你也开始变了，但是比以前更傻。”颜若回笑，“有什么事情也别放在心里，跟我说说好了。”
    “乳娘好不好？”萱儿突然握住了他冰凉的手，颜若回又缩回被子里，身子分明僵了僵。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儿：“没事… … 她还好。”
    萱儿狐疑地看着他，但是压下满心的话，因为她想起还得去书房伺候着，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她关门的时候，发现颜若回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眼神有些酸楚，她不知道是怎么了，还以为生病的人比较脆弱，却不知道颜若回的病情这时候已经到了爬不起床的地步。
    皇帝一早便上了朝，她把书房整理了一遍，将架子上的古董花瓶擦得光可鉴人，反复清扫了地面，原本就没什么灰尘，还是认真地检查了又检查，务必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才走出来。一转过走廊，便看见一队人走过来，领头那人仪态万千，不是梅太妃还会有谁。宫里的所有人，只有她爱穿极其艳丽的颜色，虽然保养得不错，可是她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萱儿始终不是很习惯，所以看她过来，忙闪身想要避过，谁知道却被叫住：“本宫是鬼吗，把你吓成这样？还看什么，快点滚过来。”萱儿很恭敬地跪下来请安，梅太妃慢慢走过来。看着她低低垂下的眼睛，梅太妃刻意走到她面前，尖利的红指甲挑起她的下巴，“啧啧，真是个美人胚子，本宫倒是小瞧了你，宫里这阵子陛下身边最红的宫女可不就是这个小丫头。”
    萱儿悄悄叹了口气，这是她第二次被梅太妃为难，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太妃，整天跟个小宫女过不去，她又不是皇帝的老婆，争风吃醋不为，到底为哪桩，真是奇怪。她却不知道，梅太妃一见她这小模样，就联想到海明月，她明知道太后跟这丫头的关系肯定不简单，甚至隐约猜测到了她的来历，越发气恨，因为她的亲生儿子现在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次选妃，她的几个娘家侄女也都进了宫，可是现在连皇帝的面还没见到，显然皇帝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个亲生母亲放在眼里，单单对着这个萱儿另眼看待，在她的潜意识里，是海明月对她的一种挑战。
    她冷笑道：“苦着脸做什么，难道叫你日日在宫里伺候着皇帝，你心里还不乐意了？” 
    萱儿淡淡道：“太妃明鉴，陛下政务操劳，为国事掸精竭虑，奴牌是乾清殿的宫女，伺候陛下是奴牌的福分，不敢有丝毫怠慢。”
    “嘴巴还挺厉害，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四周这时候一片静寂，身后的那些宫女内监一时都意识到气氛僵硬了起来，全都远远退后不敢靠近。可是梅太妃不过再三看了她几眼，没再言语，她想着暂时找不到她的什么错处，不好动手，如果能逮着这丫头什么把柄，倒是好做文章。梅太妃走了许久，萱儿才松了一口气，这个老女人，越来越烦人，她跟她的娘亲年纪差不多吧，为什么海明月看起来那么美那么端庄，这个整天张牙舞爪，要是她是皇帝，当年也不会喜欢她，女人一点也不温柔，像个刺猜似的，多吓人。
    “太妃，您这是往哪儿去？” 
    “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本宫好久没瞧见锦绣公主了，今儿个去看看她。”宫女看着梅太妃粉色帕子下艳丽的笑容，心里有点胆战心惊。
    ……
    太后自从见到了萱儿，便经常让海英去叫她过来说说话，还问她愿意不愿意来清宁宫，可是她想起自个儿还有事情没做完，虽然很危险，也不方便告诉海明月，但是看到她忧心忡忡的眼神，似乎对她的小算盘十分清楚，却又不好劝阻她的模样，倒是每次去，都能看到海蓝，不知道是不是海明月的刻意撮合。她没放在心上，海蓝虽然很好，她却没谈情说爱的心思，整天想着如何窃取人家心头的血，哪里还顾得上海蓝越发哀怨的眼神。
    可是每次她出来，回去后勃长乐虽然不说什么，但是那张脸都阴沉得要命，完全破坏了他一双丹凤眼的美感，每次看到她都像是要喷火，却都隐忍不发，萱儿觉得，风雨欲来，小皇帝这个人，心思实在莫测，她的确搞不清该如何下手。她本来可以向杜良雨要一些药物，可是她现在跟他闹僵了，也不想去求他，他在他们身边待着，不知道到底还在打什么主意，可能还是对杀贺兰雪的事清耿耿于怀，他的疯子教主都消失很久了，他还执迷不悟要报仇，无可救药。想到贺兰雪，萱儿虽然难过，倒也维持不了多久，但是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贺兰雪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她嘴上不说，里还是很怨恨，当真说走就走，有本事走了就再也不要来找她，找她，她也坚决不理。
    想想又觉得委屈，半夜里经常偷偷掉眼泪，连饭也不大吃得一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贺兰雪看着手中的纸条，上面记录着萱儿在宫里每一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看得心时常揪得紧紧的，又不敢再去宫里看她，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她泪痕满面的模样，想着心里就越发难过起来。知道她吃得很少，他心疼不己，但是又毫无办法，他要是再进宫，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了，说不定扛起人就走。他不想，不愿意，不开心她留在别的男人身边，他知道勃长乐对她看得很紧，而海蓝也时常能见到她，反观自己，明明相爱，却非要用一堵墙隔开彼此，真是活受罪。
    将那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他一直舍不得烧掉，宫里布下眼线不容易，他以前布着不过为贺兰家作打算，谁知道现在全部被用来观察七宝，他完全都不在意其他的消息。真不知道是怎么了，说冷静下就可以，越想她脑子越热，越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贺兰雪啊贺兰雪，你真是个大傻瓜。
    他突然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把站在跟前笑呵呵的老管家吓了一大跳：“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管家，我前段日子吩咐你去办的事情，做得如何？” 
    老管家怔了怔低声道：“跟那边联系上了，世子妃说最近不好下手，因为世子就住在天涯明月。”
    贺兰雪嘴角挂上冷冷的笑容：“她贺兰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难道她世子妃做得太久了，过得太安逸？” 
    老管家摇摇头，贺兰怜显然对明亲王世子没什么感情，他瞧着那对夫妻不像是夫妻，结婚不久就各过各的日子，颇有点当年明亲王跟王妃之间的冷淡，不知道贺兰怜是不是己经失宠，但是她既然说不好下手，平日里又一直传着消息，证明没有作假，也没忘记她是贺兰家的人，只是明亲王世子为人看来浪荡，实际上确实个精明的角色，公子这样着急，确实不像是他平日里有的冷静，看来他确实极为担心身在皇宫里的那个人。
    唉…… 男女之间的感情，老人家是越发看不懂了，玉娘自从杜良雨走了以后也一直闷闷不乐，好姐妹也进了宫，没人说着劝着，早晚闷出病来，真是作孽…… 
    萱儿却并不知道贺兰雪心里的打算，她在宫里天天忙碌着，倒也抽不出太多时间去伤心难过。杜良雨进宫后，皇帝的头痛症果然好了许多，他在太医院也谋了个职位，算是正式在宫里有了行走的权利。
他看见萱儿的时候总是欷歔长叹，说自己的胳膊上那疤痕是消不掉了，她如何如何狠心云云，末了总不忘提醒她要去看看颜若回，神情之间似有所隐瞒。
    直到萱儿发现颜若回基本己经起不了床，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再发作两次，神仙也救不了。”
    所以萱儿看颜若回的时候，不免红了一双眼睛。她不愿意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消失，那实在是太可怕，叫人觉得心寒。何况颜若回还算是帮过她，对乳娘也很好，她总觉得欠着他人情没有还。所以她问他：“要不要见见海英？” 


    颜若回当然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竟然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如果能不被她发现，最好。”
    萱儿点头。
    当天她就约了海英姑姑来她房间，说有要紧的事情商量，海英还以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原来是萱儿找她要了个花样子，说是要绣个帕子，她当然觉得不解，早说她好直接带来样子不就好了，何必特地叫过来说这么句话。两人正热络说着话，门突然开了，海英看见一个少年走进来，脚步虚浮，面容清秀，但是眼睛透着一股灵气，进来就看着她们也不说话。
    “这是杜太医身边的小厮，我身子不舒服，让杜太医开药过来，他给送方子。”萱儿笑着补充道，其实很担心颜若回的身子，他明明站都站不稳，还非要来这里。
    “那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 " 
    “别惊动她，我很好，最近不太有食欲而己。”萱儿说着说着，突然听见门轻轻掩上了，她只来得及看到那个人的背影。
    心里莫名一酸，颜若回这人，其实很可怜。亲生姐姐就在眼前，却只能如个陌生人一样，只能偷偷看上一眼，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相比较而言，她算是幸福的，虽然至今没能将娘亲叫出口，可是海明月就在她身边，不会像是天边的月亮，摸不着也看不见。
    晚上的时候，颜若回就又发作了一次，萱儿看着他抽搐不己，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助他，可是看到他那样子，又觉得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明明有病，根本不应该去练习武功，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他这么做，可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打败海蓝，可是现在他躺在这里，连海家的人的名字都没有提过一次，包括他曾经恨入心肺的海蓝，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
    “你不用担心，我死不了那么快。”
    萱儿握紧他的手，突然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柔：“对不起，帮不了你什么忙。”
    “能见到她，我心里己经很高兴了，没关系的，她不知道更好，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世上只会多一个人不开心。那个人，才是她的弟弟，我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死了就死了，也没人会伤心的。”
    “怎么没有？我会伤心，乳娘会伤心，杜良雨也会伤心的。”萱儿执拗地道，清丽的容貌在烛火下显得更为娇美。颜若回心里一动，握住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如果我能活得长久一点，一定不会放弃的。”
    “你说什么？”萱儿惊讶地看着他。
    颜若回笑着摆手，示意没什么，接着他略略想了一会儿，
    才慢吞吞地说道：“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告诉你，只是怕你承受不住。”
    萱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直到他嘴巴里面吐出那几个字眼，她才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惠姨她，早就过世了。”
    她眼前发黑，突然直挺挺倒了下去，颜若回在惊呼，她却己经听不见了。她醒过来的时候，颜若回靠在她床边，杜良雨的脸色非常不好，看着她像是看着一块木头，仿佛觉得她愚不可及。“你乳娘死就死了，你不是开心了吗，这下子没人逼着你再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拖了这么久，可算解脱了。”他冷言冷语，十分不乐。
    萱儿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吃掉他，颜若回连忙挡住：“你这是干什么，她现在不宜动气，你还故意气她，对孩子不好。”
孩子？
    他在说什么？萱儿惊讶地看着他，颜若回眼底的亮光有些黯淡，却还是轻柔地道：“你有了身孕，自己却不知道，难道要出了事才好吗？”他嘴巴不停开开合合，萱儿简直不能分辨他在说些什么，直到他提起她的乳娘，他塞给她一双虎头鞋，“这是惠姨送给你作纪念的，她早知道自己不成了，她说，你小时候总是想要这个，可是那时候却没有办法买给你，只能留个纪念。”
    “可是，她明明说会等我的。”萱儿顾不上他们刚才说的事情，眼泪已经流了下来。颜若回叹了口气：“你早该知道，她不会连累你的。你一定不知道，惠姨的腿是真的有病，常年的劳累和操心，她确实很难熬下去，直到她回到墨渊教，才给杜良雨医治好，她不是诚心骗你，也不是故意想要你生活得很苦，她说她对不起你，让你不要怪她。”
    “你别难过，其实惠姨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是墨渊四君之一，这话只怕我们都没敢告诉你，但是她离开教里以后，就没人提了，她的武功，还在我之上，就算我想要拦着，也拦不住。”
    “她只求你，将来若是见着了郁之公子，如果他真的已经过世，还请你将她的骨灰放在他的身边。她说她活着没有陪伴着公子，死了也想要留在他身边，你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
    萱儿连连点头，一旁的杜良雨看不过去，粗声粗气道：“你这么大个人，还哭什么，马上就要做娘的人，难道连这点都承受不住？”
又一次听他提起这一点，简直让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喂，你不要想什么打掉孩子，你从小吃苦太多，身子太弱，怀孕极不容易，若是这个孩子掉了，你以后可能再也做不了母亲，你可要想清楚。”杜良雨在一边叽叽歪歪。
对萱儿来说，句句都是惊雷，她突然想起在石洞里跟贺兰雪度过的那一段时光，顿时明白自己以为早己隔断的缘分，却不知不觉被老天又重新联了起来。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颜若回突然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别难过，一切都会好的，贺兰公子那么爱你，不会让你再待在宫里，早点离开吧。”
离开？去找贺兰雪，不，她不要，他不要她，也不会要这个孩子。她不要！


第十九章绝境

    萱儿在走廊上越走越快，突然一阵奔跑，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她此刻凌乱的心情，混乱不知所措。这件事情她想要找个人商量，她想告诉海明月，可是想到她要她嫁给海蓝，她就犹豫了。太后肯定不会愿意她有贺兰家的孩子吧，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在心底，她还是不能全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娘亲，虽然她看起来那么好那么温柔，她还是会觉得她高高在上，不可攀附。有深深的距离感，母女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萱儿不知道，但就是存在，她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在宫里现在什么目的没有了，不是为了乳娘，她又何必进宫？现在变成如今这个局面，不知道老天是不是都也在拿她开玩笑！
    等安置好了乳娘的骨灰，她要出宫去！等这里的事情都过去了，她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考虑其他人或事情，为自己活着！要坚强！
    到了夜里，她心中为了杜良雨白天说过的那些话而动摇不己，如果像他所说，她有了孩子，就等于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亲人，任何人也抢不走，就是属于她的！她为了这个想法，竟然隐隐感到激动，她现在完全不能想到要告诉贺兰雪，告诉工他这个孩子也许会被抢走的！不，她要独自留下宝宝，不告诉任何人！
    二更多的时候，她还在为了这些事情烦扰，突然听见有轻轻的叩门声。她初始怀疑是自家幻觉，有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并非幻听，而是真的有人在轻声叩着她的门。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披衣下床，自从上次被勃长乐闯进来，她每天晚上都会拴上门休息，她的手指落在门栓上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开门，突然听见一个异常熟悉低沉的声音：“七宝，是我。”
    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她在宫里叫做萱儿，现在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还执著地叫她七宝——贺兰雪。他从什么地方进宫？地道？! 她惊疑不定地开了门，一个人影迅速进来反锁了门，她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我很想你。”他轻声地说，她皱起眉头，想要推开他，奈何被他搂得死紧，她并不为此刻见到他而开心，她只觉得特别讽刺，两个月没见，现在突然闯进宫里来说想她，为的又是什么？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他才说走就走，半点也不留恋。那现在，又算什么！
    暗夜中没有点上烛火，她便也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是他黑色的眼睛即便在夜里也闪烁着动人的光泽，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透过层层的黑暗，他像是想要看进她心底的最深处，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胸膛上，感觉到那砰砰的心跳声，比她还要急促，还要热烈，他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热情，全部倾注在她的眉梢眼角：“我好想你，克制得要发疯了。”
    她心底越听越冷淡，并没有因为他所说的这些话而有所动容，她讨厌做被人丢弃的可怜虫，她讨厌一声不吭说走就走的男人，她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贺兰雪！就算他是宝宝的父亲，她也不要原谅他！甚至于，她绝不告诉他！
    贺兰雪这些日子以来，难过得要发狂，他不知道自己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浑浑噩噩，终日脑子里盘旋的都是七宝的笑容，七宝的声音，他一遍一遍回忆过去，一次一次折磨自己，还是没有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要冷静一下，却连区区两个月都是煎熬。他下午的时候还在贺兰家的书房，还在做着自己日常要做的事情。直到贺兰怜来访，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除了正事之外，她突然问他，有没有喜欢过她。
    那一刻他便愣住了，贺兰怜低下头去，却不是因为欢喜或者羞涩，而是悲伤和绝望。他一直都知道的，知道她喜欢自己，虽然知道，却从来没有想要接受她的意思。只是他从不曾当面拒绝，贺兰怜便以为自己有了希望。
    有了希望，才会在面对真相的那一刻感到痛苦。这是他第一次对贺兰怜感到抱歉，但他发现，自己除了抱歉之外，竟然什么也给不了她，只能看着她绝望的哭泣。他无可奈何，因为他不爱她，所以她的悲伤，他无法抚平。
    “为什么… …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她… … 我不行吗？……”她哭着问他，眼睛里布满伤痛，印象中美丽娇艳如红梅般的贺兰怜，从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只是摇头，给不了答案，若是爱与不爱，可以找出缘由，世上也不必有那么多的爱恨纠缠。那一刻他突然醒悟过来，他爱着七宝，不管她是谁家的女儿，不管她的父母做了些什么，当初的那些，早已在风中消逝为过去，难道可以全部推卸到她的身上吗？当然不行，他竟然糊涂至此，在这件事情中，七宝远比他受到的伤害更大更多，他怎能怪责她，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个人… … 
    所以他来了，不顾一切再次闯入了那条秘道，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焦虑，但他还是义无反顾，闯了进来。当他将她揽在怀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失去的那些，都填补得满满的，一丝空隙都己没有。
    他温热的嘴唇在寻找她的回应，他的手指掠过她的背脊之间带来一阵阵战栗感，七宝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很紧，使不出半点力气：“你做什么! ”可是他却无视她微弱的拒绝，不屈不挠地缠了上来，同时将手探人她的内衫里面。他的脸埋入她的脖颈之间，吸取她身上甜蜜的气息，虽然已经有些情动，七宝却仍然一动也不动，僵硬着身子站在原地，任由他释放他的热情。
    内衫从身上滑落，露出纤柔的肩膀。他的发丝掠过她的肩膀，带来奇异的感受
七宝发现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半，另外一个自己正冷静地看着他的行为。她被动地回应着他的唇舌，心里涌现出一阵阵不愉快，他能够毫不留情地丢下她就走，现在却来找她，莫非是想要将她当做可以随时玩弄的布偶，还是可以挥手就来的爱宠？
    “跟我走，我们离开京都，离开这里，好不好？”他突然顿住了动作，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显然是毫不怀疑她会答应，她会听从他的吩咐，不，七宝讨厌他这样对她说话！她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不是被人随意摆弄的东西，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她要自己决定！她的神情很冷淡，看着他的时候也没有半点他预想中的高兴的情绪。
    贺兰雪分明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拒绝，但是她的确拒绝了而且斩钉截铁，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不，我不走。”她捡起地上的衣衫重新披好，慢吞吞地，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中隐隐约约传来怒气，七宝听着，像是在跟大人生气的孩子，她任性地想着，生气最好，气死他才好，她说不走就不走，他别想再阻挠她，别想！她就不听话，不要听话！为什么在她天天想他想到哭的时候不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她就那么不重要，随随便便的理由就丢下她转身跑开？她那么不值钱的话，他还回来招惹她做什么！
    “我不走！绝对不走！”她的声音比他还要坚定，带了一股不可分辨的怒气。
    贺兰雪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审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七宝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性到前所未有，她的心里被一种莫名的气恼占据着，贺兰雪就不能说两句好话，他要是求求她，她说不定就答应了，可是他竟然半句软话都没有，反而那么生气地瞪着她，好像做错事情的人是她一样！到底是谁先错了！为什么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正僵持着，门外再次传来叩门声。贺兰雪双目一冷，将七宝带到门后，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说话。
    “萱儿，你睡着了嘛？”七宝愣了愣，竟然是勃长乐的声音，贺兰雪的手一下子僵硬了，靠在她背后的胸膛也一下僵冷起来，她突然感觉有点心虚，但是片刻后有觉得理直气壮，她跟勃长乐绝对清清白白，半点暧昧关系都没有，贺兰雪又凭什么来怪她！
    “朕只是想找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不能……开门吗？”勃长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失落，如果贺兰雪不在这里，七宝心一软说不定就会开门，但是现在黑着脸的贺兰雪就紧紧揽住她的腰，那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死她，她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勃长乐在门口似乎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接着听见脚步声，他离开了，七宝拍拍贺兰雪拦在她腰间的手，示意他放开她，谁知被他猛地推了一把，差点没站稳要跌坐在地上，她想起自己有了宝宝，对贺兰雪的行为更加生气：“你做什么！"
    “就是为了他！为了他吗！”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气，在黑暗中亮得分明，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掐死她。
    “你说什么！”七宝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为了谁？勃长乐？这是什么话，她不跟他走，分明是因为她还在生气，跟皇帝有什么关系？他真是无理取闹！
    “他半夜三更来找你，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就会给他开门放他进来！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看不出来他在打你的主意！”贺兰雪愤怒地道，原本儒雅俊美的面貌被怒气熏染地简直像是换了个人，现在他像是个炸药筒，一点就爆炸。七宝却不害怕他：“我就是要开门，你能怎么样！你是我什么人？”
    贺兰雪冲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你就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宫里的这些享乐富贵，也许你跟你娘一样，舍不得这宫里的锦绣日子，如果是这样，你直接告诉我，我绝不会勉强你！”换了平日里冷静理智的贺兰雪，绝不会像个吃醋的愣头青一样什么话都敢说，他实在是被惊怕了，勃长乐半夜里来敲她的房门，难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她为什么要让一个男人半夜来敲她的房门？难道在分开的两个月里，她跟勃长乐己经…… 
    他这样痛苦煎熬，她都视若无睹，转身就能投入别人的怀抱！她还是他认识的七宝吗？还是这个清丽无双的少女已经变成了跟海明月一样的女人，她只会想着自己的前途和将来，在她的设想中，早已没有了贺兰雪这个人？
    听到他提起海明月，七宝的脸色也变得更加不好，她最近脾气很坏，总是动不动就想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孕妇都很容易上火着急，现在听到贺兰雪这么过分，言语中甚至对海明月有所指责，她眼睛瞪起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愤怒到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是，我跟我娘一样，跟你没关系！你马上滚出去，不然我要叫人来！”
    两人愤怒地瞪视了许久许久，她为他的骄傲，始终不肯低下头道歉而生气。他为她突如其来的疏远，还有莫名其妙的冷淡而愤怒，谁也不肯先低下头来。猫 窝
    贺兰雪面色苍白，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光彩，整个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半天，直到她感到自己的语气实在是很重很伤人，他突然转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样打开门冲了出去。
    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终于跌倒在地上，小声地哭起来。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的情绪已经好了许多，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等了好几天，她才向海明月提出来，想要将乳娘的骨灰安放在墓室里。
    海明月沉默了许久，突然问她：“那个乳娘，是不是对你很好？”
    她只能实话实说，她对她很好，给她吃穿，养她到十二岁，海明月听了之后愣了半天，终于答应下来，她直觉这件事情太后心里是不愿意的，换了谁也不会愿意将别的女人跟自己丈夫放在一个墓室里，虽然这种感情有点难以理解，但是萱儿还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出来。她毕竟是她的女儿，能够从她脸上微妙的变化中察觉她心情的转变。
    海明月亲自陪着她进去，她己经有半年没有开启过这个密室，她每次来了之后都会感到伤心欲绝，陷入到回忆中去不能自拔，长此以往，她将熬不了多久，所以她毅然锁上了这个密室，很久不曾再去看过。萱儿没有打算打开冰棺，她也不想打扰父亲的安眠，在他心里，乳娘可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她又何必去勉强呢？所以她只是小心地将骨灰坛放在冰棺的旁边，对着海明月惊讶的眼神，萱儿笑着道：“乳娘这样就会很开心了。” 
    海明月沉默地看着，直到她们走出来，都没有谁去关心那个装满金子的密室，对于她们而言，那里的东西就像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刺，看见一次都要痛一次，所以她们都尽量避免见到那些金灿灿的东西。
    萱儿打算向海明月告别，因为她想离开宫里回到丽水城去，可是看到海明月忧伤的神情，她莫名觉得不舍，便决定再过几天提起，免得她会难过。其实走都要走了，晚说几天，又有什么意义呢？谁知道就这几天的时间，却出了件大事，差点害得她这一辈子都走不了。
    这一日皇帝上了早朝，海明月又不在清宁宫里，萱儿便觉得这宫里虽然一片花团锦簇，没有事情需要她去做，便十分冷清。这时候看见皇帝身边另外一位内监来传唤她，说是皇帝下了早朝，正在梅太妃的宫里用茶，让她前去伺候着，她心里觉得十分古怪，勃长乐跟他亲娘并不是十分亲近，更加不会去她的宫里喝什么茶，而且她向来对梅太妃退避三舍，从不主动得罪她，梅太妃却因为海明月而对萱儿十分记恨，处处找她的错，皇帝又怎么会让她去太妃的殿里。她四下看了一眼，便发现身边多了几个不认识的内监，她顿时感觉不对，刚要说话便被人捂住了口鼻。远处的可儿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愣愣看着那群人将萱儿明目张胆地带走……
    早知道梅太妃找她不会有什么好事儿，可也没有想到，端坐在正位的是梅太妃，可是侧座上坐着的却是千娇百媚的锦绣公主。看着这两张脸孔，萱儿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一个还好，两个都在，就证明是有备而来，看来她们是知道太后不在宫里，才会拘了她过来。
    身后的内监推了她一把，萱儿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她抬起头向两人请安，可是她们明显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锦绣公主神情故作惊讶，“这不是皇兄殿内的萱儿，太妃怎么会招她来？
    梅太妃轻飘飘地笑起来：“锦绣，今日本宫邀请你来，也是因了本宫真心疼爱你，这个丫头，进宫虽然不算太久，倒是这宫内上上下下称赞的标致美人，锦绣难道对她没有印象了？”
    锦绣公主当然记得萱儿，尤其不会忘记贺兰公子喜欢的人就是她，这件事情就
像是一根毒刺，刺伤了她少女的自尊心，让她第一次有了深深的挫败感，她原来以为这世上没一个男人可以拒绝她，可是贺兰雪却再也不肯进宫来，分明是刻意避开了她，现在想起来，若不是为了这个萱儿，贺兰雪为什么要弃她堂堂一个公主不顾，放着附马的位置不做，定然是这个长得如花似玉的萱儿从中作梗，她这时候倒是忘记了自己被杜良雨欺骗对贺兰雪下药的事情，而将罪责全部怪到萱儿的身上去了，她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被梅太妃挑动了起来，年轻的面容上满满的是盛气凌人和怨恨：“太妃不说，还真是忘记了。”
    她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向萱儿走过来，细腻轻盈的指尖挑起萱儿的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容貌。
    长长的指甲划过她的脸颊，萱儿吸了一口气，尖锐的疼痛在脸颊上蔓延开来，锦绣公主尖尖的指甲在她的左脸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涌出。
    “你勾引皇兄还不够，还要去勾引贺兰公子，当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公主的声音本来十分优美，此刻却充满嫉妒，变得十分尖锐刺耳。萱儿凝起眉头，一声不吭地看着眼前站着的女子，她的背后，梅太妃正面带笑容捧起一杯茶水。
    她立刻明白，锦绣公主不过是个被梅太妃利用的傀儡，而梅太妃才是那个真正想要折磨她的人，她今日就算忍气吞声，只怕也很难躲过去。
    “你以为皇兄喜欢你，就可以有恃无恐了吗？你以为本宫堂堂一个公主，连个宫女都收拾不了？”锦绣公主高高扬起下巴，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长长的凤裙微微飘荡，带起一阵香风。萱儿突然莫名地想，这宫里的锦绣公主生得这么漂亮，生活又如此顺遂，她为什么还总是不满足，不高兴呢，动不动就踢打内监鞭挞宫女，好像就是踩着别人的脊背生活的女人，她靠着欺凌别人才能得到快感，在贫穷困苦中长大的萱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她这种人。
    “奴碑虽然出身贫寒，但是还知道自尊自爱，绝没有做出勾引陛下的事情来，请公主不要相信这些无稽之谈。”萱儿冷静地说道，微微蜷起身子，感到梅太妃凌厉的眼神正投在她身上，像是要扒掉她冷静的外皮，看她变得胆怯害怕，唯唯诺诺。
    锦绣公主不由冷笑起来，秀眉一挑：“今日就算你如何狡辩，本宫也不会手下留情。”
    猫￥窝“给本宫毁了她这张漂亮的脸，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能耐去勾搭别人！”她最憎恨的就是萱儿这张清丽的容貌，她甚至觉得只要萱儿没了这张漂亮的面孔，所有的人的目光又会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又能成为这宫里最受关注的风景，却完全忘记了自己这道风景，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狭窄的心胸和丑恶的思想所腐化，慢慢变得更加可怕，不复少女的天真与纯洁。
    “锦绣，你毁了她一张脸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要放她回皇帝身边去告状吗？
到时候本宫好心帮你，可能也要被皇帝怪责了，这么个小美人，若是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到时候就说是说了她几句，她顶嘴了，偏偏又经不起板子，岂不是更干净。”后面的梅太妃不冷不热地道，美艳的脸上带着一种朦胧的报复的快意，她仿佛看见海明月跪在她面前，向她求饶的模样，通过折磨萱儿，她可以达到报复的目的。难得太后现在不在宫里，一旦她回来，再想要动手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锦绣公主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梅太妃，她倒是没有想过要萱儿的命，况且她是皇帝身边最疼爱的宫女，若是突然死了，皇帝会怎么做，谁也猜侧不到，但是既然都捉了她来，若是就这样放她走，等于是给自己留下大患，万一萱儿得到了皇帝的宠爱成为妃子，那锦绣公主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她目中的迟疑之色渐渐变得坚定起来，看着萱儿的目光也越发阴冷。
    萱儿知道今日这两个狠毒的女人真的是想要她的命，她也很难再活着出去，神色突然就变得淡然起来，也没有半分的害怕，说到底，萱儿跟她的娘亲海明月，有一点是十分相像的，她们都是很坚韧的女人，很难被什么打倒。萱儿低头道：“梅太妃，命中注定萱儿今日要死在这里，将一个秘密告诉您，萱儿也可瞑目。”
   “哦，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本宫？”梅太妃似乎觉得很可笑，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莫不是在拖延时间吧？本宫告诉你，别白费心思，太后今日根本已经出宫，陛下也被朝廷上的事情缠着，别指望着有人来救你。”
    “萱儿不敢，有一个关于孔家的秘密，想要在临死前告诉太妃，莫非太妃不想知道孔家的宝藏在什么地方？”萱儿叹了一口气，状似可惜道，“这个秘密萱儿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好歹让我说出来，也不用带进棺材里去。”
    梅太妃一下子放下茶，满面阴云地看着萱儿，她的目光中有怀疑，但更多的是震惊是孔家宝藏原来真有其事，她还一直以为只是谣传，若是真的，那如果能够将宝藏的秘密套出来……片刻之间，她已经起了别的心思，转而笑道：“如果萱儿肯将宝藏的秘密告诉本宫，说不定会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萱儿唇边仍然是温婉的笑容：“这个秘密萱儿只愿意告诉太妃，旁人是听不得的。”锦绣公主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却也知道这个旁人说的就是自己，当下怒道：“你这丫头别再找借口拖延时间，太妃，赶紧处置了她吧，省得夜长梦多！" 
    梅太妃轻轻一挥手：“这里内监这么多，还怕她跑了不成，好，你既然不愿意告诉
别人，上来说话。”
    萱儿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轻浅地越过锦绣公主，很快就走近了梅太妃，她俯身在她耳边说话，像是真的要告诉她什么秘密似的，她身上发间都散发着一种可爱的香气，梅太妃一阵恍神，就在这时候，萱儿袖间的匕首己经刺向了梅太妃的心口！梅太妃尖叫一声想要避开，那匕首只偏一点，失了准头，但也扎入了她的身子！鲜血大片涌出，却奇异般地没有染在刀锋上！
    梅太妃一下子将萱儿掀翻在地，匕首还牢牢扎在她的胸膛内，她凄厉的尖叫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己，谁也想不到这小小的柔弱的营儿，竟然会用刀子刺伤太妃！锦绣公丰像是变成了木偶，不会说话了，等她清醒过来，内监们己经按住了萱儿，不，应该说是她自己束手就擒。她本就知道今天梅太妃想要她的性命，既然不能活着出去，她也不能让伤害她的人好过！
    一阵人仰马翻，所有人都呆在当场！锦绣公主扑过来抓住她：“你做了什么！你这个恶毒的丫头！" 
    恶毒？谁恶毒？梅太妃三番两次要害她，现在还要杀她，难道她不恶毒？刚才她明明可以扎中她的心脏，可是看到她惊慌失措的面孔，她还是心软了，因为那是一个人，不是动物，更加不是可以任意处置的物件，她要让她明白，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的匕首偏了，也许只是她一时心软，也许她根本没有打算刺死她，只是要教训她！
    她根本己经豁出去了，坚定地，勇敢地看着锦绣公主：“我没有勾引皇帝，更加没有去勾引贺兰雪，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别将所有的罪过推给我，我承担不起！”从来这些人都只会怪罪她，说她是孔郁之的女儿，说她跟孔家宝藏有关系，说她孔家如何如何，说她是海明月的翻版，要求她背负起不属于她的过错，这些人凭什么！不过是因为她软弱，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但是她也不是软柿子让人随便捏的，她是兔子，可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锦绣公主颤抖着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倒是一边捂住胸口快要被抬下去的梅太妃大声喊：“不要让她活着，快！动手！”早有一边的内监端来一瓶事先备好的毒药，捏住萱儿的下巴就要灌下去。
    萱儿使劲儿想要挣脱这些人，可是他们这时候一窝蜂拥上来，按住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她不想死，却不得不被他们灌下了药汁，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灼伤了她的喉咙，难闻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她的指甲划破了死死按住她的手臂的人的手背，那人尖叫一声将她按倒在地上，指甲生生折断……
    好痛苦……难受……谁来救救她……真的……很难受……娘亲……哥哥……    
    锦绣公主站在原地，己经变成了哑巴，她没有想到看起来那么柔弱的萱儿，竟然会拼死反抗，她以为她会像是一只蚂蚁一样被轻易捏死，不会引起任何反抗，可是她不但反抗了，而且刺伤了梅太妃，对着她大喊大叫，完全没有平日里温顺可人的模样，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她根本不明白，那是人最基本的求生意志，她从来没有遭遇过痛苦，所以将所有人都看做是理所当然要奉承她尊重她，却完全忘了别人也是人，遇到危险会反抗，遇到伤害会疼痛！
    她看着萱儿渐渐不再反抗，软软倒在地面上，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莫非萱儿己经死了……
    贺兰雪正在书房里，老管家向他汇报着近日的安排，他心不在焉，脑海里总是回响着萱儿说的那些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冷静下来才发现，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过，莫怪乎她那么生气……都是他不好……

“公子，你怎么了？”管家看着刚才还好好的贺兰雪，突然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他抬起头来，也是不知所措的模样，刚才他正想着想着，竟然觉得心口一阵阵刺痛，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奇怪，从未发生过，“没事，”他挥挥手，不想让管家担心可是心神莫名不定，让他心里的慌张越来越浓，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逐渐失去......
    海蓝本是想要趁着太后和皇帝都不在宫里的机会来见萱的，谁知道却从宫女可儿处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他一路心急如焚，赶到梅太妃宫里的时候，只看到忙成一团平在给太妃止血找太医的内监宫女，根本没有人理会己经奄奄一息的萱儿。锦绣公主还要拦他，却被他一掌挥开，那些人根本来不及阻挡，他已经抱走了萱儿，一路赶向太后的清宁宫。
    七月十五是海明月上香礼佛的日子，她按照惯例去了庵堂，本以为没人敢动萱儿，谁知道梅太妃竟然大胆狂妄到这个地步，她赶回来的时候，见到萱儿蜷缩成一团，己经是气息微弱，宫内的秘药那么多种，她到底服下的是哪一种？海明月焦心地走来走去，海英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海明月回头看着面色苍白的萱儿，胸口如同被重物碾轧而过，疼痛如绞，那是她的女儿，她竟然如此大意，以为没人敢动她，谁知道却被梅太妃钻了空子，伤害了萱儿！
    所有的太医都被宣到了太后宫里，梅太妃那里一片愁云惨雾，根本没有人来为她治疗伤口，她在床上翻滚不己，声嘶力竭——这时候宫人察报太后驾到，还带来了太医，众人的眉头才一下舒展开来。
    锦绣公主大声哭着，爬过来紧紧抱住海明月的裙摆，泪流满面的模样十分惹人心疼：“母后，母后，太妃被那个萱儿刺伤了，您可一定要救救太妃啊，那个萱儿罪大恶极！她——”还要说下去，谁知道海明月一脚将她踢翻在地：“将锦绣公主带下去，锁在她自个儿宫里，没哀家的吩咐，任何人也不许放她出来！" 
    海明月一向端庄沉稳，对人说话极为和气，锦绣公主从未见过她如此声色俱厉地对自己说话，一下子愣在那里，待想起来还要求情，己经被身边内监拖了出去。梅太妃的内监宫女们也都吓得愣在那里，梅太妃对人严苛，私底下处置了不少宫女，也没见太后发过这么大的火气，，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小小的宫女
，值得太后动这么大的怒火吗？

   “胡太医，上去帮太妃诊治，让她能向哀家回话就成！”海明月冷冷地道，心中却十分忧急，快点，要来不及了，不知道萱儿还撑多久，她的女儿，一定要活下来！她亏欠她太多，竟然让别人伤害了她，她这个娘亲做得太失败了！
    “你给她吃了什么药？”海明月坐在己经被粗略地包扎了伤口的梅太妃身边，那把匕首刺得不深，轻易便取了出来，海明月看到那匕首，瞳孔紧缩了一下，她分明认得，那是属于郁之的东西，想不到竟然在萱儿手上，她提起精神来，定定看着梅太妃。
    谁知道梅太妃竟然打定了主意不说话，死死抿着嘴巴，她知道，只要拖延时间，就有办法让萱儿因为来不及得到医治而死亡，她这一刀也没算白挨。
    海明月看她神情，略略一想，便笑起来：“梅太妃，你放心，哀家不会伤害你的，哀家要留着你，看着哀家要送份什么样的大礼给你。你以为不说话，哀家就没法子了吧，告诉你，哀家有更好的法子。”
    “太医，好好照顾着。”她脸上竟然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离开了梅太妃的身边。梅太妃听到她说的这些话，突然瞪大了眼睛，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奈何海明月走之前，按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又跌回床上去，动弹不得。
    不是没有法子的，还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可以救她的女儿！勃长乐！用他心头的热血，一定可以救下萱儿！
    太医原被招来清宁宫，一路上见内监宫女心急火燎的，还以为是太后主子哪里有了闪失，一路小跑拎着药箱子，来了一看，原来是一个面色极度苍白，快没气儿了的小宫女。太后身边最得意的海英姑姑正亲自照料着，在其他内监帮忙下，撬开那宫女的牙关，想要灌点清毒的药下去，谁知道硬是捏着她的嘴巴灌下去，没多久就全部吐了出来。
    她一吐出来，那海英姑姑的脸色整个就变了，煞白煞白的，急得半点没了血色，倒像是比那倒着的宫女还虚弱似的，太医哪里知道，海英这是惊怕的，如果萱儿真的没救了，海明月那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谁也拿捏不住！她连想都不敢想，只好一次又一次拼命掰开萱儿的牙关，将清毒的药喂下去，可是渐渐发现她牙关咬紧了不松开，连水也别想灌进去了，当下她没了主意，只能着急地看着几个太医，几个年过半百的太医这时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这宫里头见不得人的药多了去了，这宫女年纪轻轻，不知是得罪了哪个主子，幸好清毒的药灌得快，不然一口气上不来，怕是连熬到他们赶过来都不可能。几个太医把了脉，商量了又商量，还是没盘算出来到底该怎么治，现在这人虽然吊着口气，可是依他们来看，离死也差不远了，那毒药药性十分霸道，现在应该己入肺腑，纵然喝下了清毒的汤药，也不过撑个一时半会，让人多受罪不说，实在是救不回来的。
    海英心里着急，偏偏海明月只丢下她在这里照顾着，便直接抬脚去了梅太妃宫里，应该是去查那毒药到底是什么，可是这边萱儿分明己经气若游丝，若是海明月回来，萱儿却熬不住了，海英是第一个没法子交代的，她越想越害怕，越来越焦急。又突然想起海蓝还被拦在外头，现在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她又如何能分心去照顾那个弟弟，只能一次一次让人把萱儿扶起来，一勺子一勺子药灌下去，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的那一刹那，海英分明觉着萱儿己经没气儿了，可是她伸手去探，发现那气息虽然微弱，到底还是有的，这才稍稍放下点心。
    她打发宫女去打了水，拧了热毛巾，给萱儿擦汗，便想找这几个太医商量对策。谁知太医对视一眼拱拱手道：“姑姑，这姑娘瞧着是不成了，您快禀了太后，想个对策影才是。”
   海蓝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像是没听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待她回过味儿来了，连声道：“太后面前，还请太医千万不要这么说，这位姑娘是太后身边最着紧的人，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太医还是再瞧瞧吧。”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一个宫女而己，
　　再得宠也未必大到天上去，可是看着海英凝重的神色，委实又不像是寻他们开心，左右一寻思，如果这姑娘真是普通宫女，太后也不必宜召太医来诊治,当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再去诊了一次，也不敢再说什么治不了的话了,但是脸色却都还十分为难,不知道这到底吃的是什么药,他们怎么好随便下方子,况且时间上也不能再拖延了啊.......
　　海明月回来得时候,是满满的怒气和愤恨,她末曾想到梅太妃竟然是铁了心打定主意不肯告诉她,那药到底是什么,宫里害人的毒药何止千百,她就算拖得起,萱儿也拖不起了.这时太阳已西斜,余辉照在萱儿明丽的面孔上,留下得却是一层淡金色的影子.突然听到那帮她擦汗的小宫女惊叫一声,海明月急忙过去一看,萱儿的眉心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黑色的细纹,十分诡异.
　　”你们快去看看!”海明月又是怜惜又是心疼,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只疲惫地挥了挥手,海英便代她对着那几个太医道.太医们纷纷上前,睢见了萱儿脸上的黑印,顿时都变了脸色,战战兢兢跪倒在地上:”太后,这姑娘中的毒是千层夜,治不得了啊!”
　　刚才毒性还没有完全蔓延开,他们还瞧不出到底是什么毒,这时候看狗崽子她脸上诡异的黑色印记,他们才惊觉这是宫里药性很强的毒药千层液,后宫里的女子若是中了这种毒,不消几个时辰必然香消玉殒,就算神仙来救,也压不住这剧毒的药性!海明月怒气冲冲道：“叫你们治她，光磕头有什么用，救不了人当得什么太医！再去想法子，若是救不了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森冷已经叫几个太医心里够害怕的了，他们跌跌撞撞爬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琢磨开什么药方子，可是他们自己却知道，这时候开什么药都是枉然！不过是让那姑娘多受罪而己，可是太后既然下了兹旨，没有十个脑袋，如何敢抗旨？
　　一时之间大殿中谁也不敢说话，寂静的可怕，毒性己在她脸上显形，只怕不消半个时辰，萱儿就会全身气血凝滞，毒发身亡！这几句话太医们藏在心里，半句也不敢多嘴，只能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而躺在榻上失去意识的女子的生命，似乎也随着这时间一点一点变得更加微弱。
　　海明月突然转身：“海英！去请陛下来！”她眉目间一片冷凝之色，显然是下定了决心，海英应承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海英一出殿门，便看见海蓝远远站在廊下，怔怔向这边张望，当下心中酸疼，为这个弟弟的痴心，她劝也劝过，骂也骂过，却无论如何无法让他断了念头。他对萱儿这样喜欢，若是知道她将不久于人世，又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当下不敢再想，连看也不敢再去看他一眼，迅速地避开他的视线，向乾清殿急行而去。

　　第二十章幸福

　　勃长乐也是正在寻找萱儿，听到宫人报说太后宫里的海英来求见，他便隐约猜则与萱儿有关，等见到海英的面，听了她说的话，他竟然顾不上自己亲娘现在还被人捅了一刀搁床上躺着呢，倒先是对萱儿担心得要命，跟着海英就要去太后宫中。刚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小金子，去叫上杜良雨。”
　　杜良雨虽然来路不明，医术却绝对拔尖，这会儿带上他，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小皇帝也是急中生智，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可用，那些太医因循守旧，越到棘手的时候越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与其如此，还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为好！“她这是怎么了？”勃长乐上前去握住萱儿的手，发现触手冰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的目光凝滞在萱儿的脸上，也看见了她眉心那道黑色的纹路，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杜良雨，你过来看看！” 
　　杜良雨本来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皇帝拎着他来太后宫里是个什么意思，还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了，这时候刚松下一口气来，听皇帝叫他，也便没有过多顾忌，看了一眼萱儿不寻常的脸色，不由一怔，伸出右手搭上她的手腕，闭目片刻，脸色忽然大变：“陛下，萱儿中的不是寻常毒药，现在毒入心肺，恐怕― ” 
　　海明月适才见到他去诊治，心中多少还是存了一点希望的，这时候听见杜良雨说了这话，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只看着榻上气息越见微弱的萱儿，一言不发。勃长乐一下子从榻上站起来，拎起杜良雨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么！: “你胡说八道什”什么不是寻常毒药，朕… … 肤走的时候… … 人明明还是好好的！他的手劲儿太大，杜良雨手无缚鸡之力，在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之下，只是不断的咳嗽，连句完整话都回答不上来，更何论给出一个让皇帝满意的答案。猫*窝

　　”陛下！陛下，先冷静才好,太后那里还着急，您千万别再跟着给她添扰！救人要紧!”海英在一边轻声提醒着，勃长乐看了一眼海明月不善的脸色，将杜良雨猛地一松“有什么法子能治？” 
　　杜良雨骇然地看着眼前的小皇帝，他虽然放过了自己，可是他那双拳头己经紧紧握了起来，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是气怒己极，进宫许久，他还从未见过皇帝这般失态的模样，可见他是极其在乎萱儿的，可眼下要他救人，分明只有一个法子… … 偏生这法子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所以杜良雨咬牙摇头：“草民治不了，治不了。”
　　勃长乐见他这么回答，不由得又是大怒，他早上走的时候，并没看见营儿，可是人好好在乾清殿待着,又怎么会出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萱儿，明明是能走能动会说会笑的人，片刻之间倒在那里不能言语不能微笑，他心里一痛，想到她若是真的不能好起来，一股莫名的寒意侵袭了他的心肺,牢牢锁住他的呼吸,一时之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倒是一边的海明月瞧着他的神色，本来充满忧虑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看着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行了，这里留下这位大夫就好，其他人都下去吧。”
　　勃长乐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角落里几个太医匆匆忙忙退了出去，大殿里的内监宫女也一并被海明月打发了出去，现在大殿里的外人只剩下海明月亲近的宫女海英和还处于半混沌状态的杜良雨。
　　“杜大夫，哀家曾经听闻你医术高超，且再问你一句，这毒你可医得？”海明月眸色深深，认真地看着杜良雨。杜良雨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位风华绝代的大历太后，却也听闻过她的一些旧事，刚才他还没来得及打量便被萱儿突如其来的病况吓了一大跳，又被勃长乐拎起来威胁，他实在是无暇顾及到这位太后。现在听她问话，只觉得声音说不出的好听，人也是十分的温柔，并没有他所猜测的雷厉风行的样子，当下怀疑自己收集的情报是否准确，这位太后也许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是个手段十分狠辣的女人吧，他沉吟片刻，如实回道：“太后，恕草民莽撞，不是不能治，而是这方子说出来，草民担心不但不能取信于陛下，还会被治罪，草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
　　勃长乐冷冷道：“朕不管这些，若是不肯说，你就带着你那个大逆不道的方子自己去领死吧。”他心里其实己经升起了一线希望，不管是什么样的法子，只要可以医治好她，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这个杜良雨分明是故弄玄虚！
　　海明月闻言，倒是顿了顿，看了一眼勃长乐眉眼之间掩不住的忧对杜良雨道：“你也不必害怕，有什么法子姑且说出来，哀家向你保证不治你的罪便是了.”
　　杜良雨的手也不由颤抖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一刻的声音都似有些僵硬：“草民听匹叶参宝是能解百毒的灵药，但天下仅存几株，应该都己在宫中，被陛下服用了。
　　所以天下间能够救萱儿的，也只有陛下而己。”
　　勃长乐一愣，呼吸微窒，杜良雨这句话令他完全不明所以，思绪纷乱而来，他转头看向海明月，眼神充满困惑。
　　“有什么话不必拐弯抹角，直说便是。”海明月避开勃长乐的眼神，淡淡吩咐道。
　　朴良雨小心地看了勃长乐一眼，以头伏地：“ 陛下恕罪，天下间现在只有药人心头血可以救萱儿，服用六药人心头血～一匹叶参宝百毒不侵，所以只有陛下才能……”
　　药人心头血--
　　勃长乐以不容冷疑的口吻，严厉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朕的心头鲜血？”看着杜良雨头上冷汗直流，他心中已经有了数，转头，平静地看着海明月，笔直地望进她的眼睛，撞破她表面的平静，洞察她的真意。“母后，您也想要儿臣的心头血来救萱儿？”他这时候倒没计较别的，他突然想起，海明月叫他来的深意，看来是早就知道他是个有用的人，可以治病的人… … 不知不觉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微有震颤，看向海明月的眼神也多了点复杂的意味，他没有想到，原来他是被母后算计着的，她明明知道只有六匹叶参宝可以解百毒，明明知道天底下现在最后一株六匹叶参宝己经被他用练药,所以她就是想要他来做这个药人.这一刻，勃长乐不是不痛心的，倒无关乎愿意不愿意，而是面对一个视若母亲的人，他感到自己身份的尴尬和难堪，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她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萱儿才是海明月的亲生女儿，所以海明月就可以为了她来向自己索取心头的血，而他呢？难道相处了十多年的母子，当真只有相互利用，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吗？
　　他侧过头，看着榻上对此一无所知的萱儿，突然羡慕起她来,海明月到底是她的亲生母亲,在真正紧要的关头,被牺牲的,不是嫡亲的女儿,而是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第的养子,他慢慢坐到塌上,动作轻柔的抚摸着萱儿失了血色的嘴唇,嘴角淡淡地,却无比坚定的回答道:”好”
　　他什么也没说,更加没有进一步逼问海明月,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好,便不再开口了,眼睛就像是钉在了萱儿的脸上,恋恋不舍得看着她,值得他珍惜的东西不多了,一样一样都在离开他,现在他这个皇帝真是是个孤家寡人,父皇死了,太后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跟梅太妃更加没半点母子的感情,他所余下的,就只有这个不论他是谁,都会对他微笑着的萱儿了.就算海明月不说,他也会答应,因为他别无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萱儿就这样死去.
　　他没发现,海明月的眼中已经有泪光闪动,但是她刚才避开了他的眼神,便也只有刚才站在一侧的海英看得分晚.”你可有把握,万一伤了陛下?”
　　杜良雨忙道:”不会不会,草民定尽力而为,虽然心头血十分难取,却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草民自然圾法子取出来而不伤害到陛下的根本.只是如果取了血,陛下不得要养伤数月才能复原.”杜良雨的医术的确是出神入化的,他当初去函 瘟告诉萱儿,匪是她来取血,勃长乐那是必死无疑,若是换了他自己,可就不一定了,命还是可以保下来的,身子虚弱些是肯定的.谙心头的血,也不会是非得挖开心脏,只要不全国各地及人活着的根本,凭他村良雨的手段,还是可以应付的.
　　只不过,他原先关没想到,勃长乐竟然眼睛眨也不眨就答应,对于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手术的安全,人家也丝毫没放在心上.
    “母后——”勃长乐突然开口，使得海明月愣了一下，她很快微笑道：“怎么了？” 
    “朕救活了她，她以后就是朕的了吧。”勃长乐嘴角的笑容淡淡，声音里却是不容置疑。
    这个叫她怎么回答？海明月皱起眉头，她还真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按照道理说，他救了萱儿一命，要求她一辈子陪着他，也是理所当然，可是萱儿心里分明没有他，更加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答应留在他身边，她虽然是萱儿母亲，到底不能为她决定自己的人生，她己经走错了很多步，她这一回真的犹豫了，不希望萱儿醒了会怨恨她，所以当勃长乐开口的时候，海明月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皇帝。
    “只要她自己答应，哀家没有意见。”她只能这么说，可是勃长乐却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让海明月心里起了不安。
    “她没资格不愿意，她的命是朕的，朕不放手，绝不放。”他死死握紧她的手心，像是抓住了最重要的珍宝，嘴角的笑容却没有一点暖意。
    ……
    萱儿是在第三天夜里清醒的，但她不是自然苏醒，而是被人扰醒的。她一睁眼就只是一片漆黑，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胳膊轻轻抬了抬，动不了。她不死心，再抬了抬，还是动不了。怎么回事？莫非她真的死了，就算是死了，也不至于被鬼压床吧。
    这鬼的半边身子还压在她胳膊上，挨着她睡得香甜，这到底是什么？等那均匀的呼吸再次拂过她颈项之间，萱儿的脸立刻就黑了，这明明是个人！
    她用力推了那人一把，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你醒了？”然后整个人被他抱紧，“醒了就好。”他喃喃地说着。
    萱儿未必能这么轻松：“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勃长乐睡意正浓，这时候不太清醒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阖上：“这是朕的床，不在这里要在哪里？”勃长乐的床？萱儿心里一下子掀起惊涛骇浪，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被灌了毒药不但没死，还被他抱在怀里一起安眠？她挣扎着要起来，被勃长乐一把拉回头，“朕伤口疼，要休息，别吵。”
    萱儿完全愣住了，中毒的人明明是她，为什么现在勃长乐却说他自己伤口疼，莫非是他以前的伤口又犯了，不会啊，他被七皇子刺伤的地方经过医治明明己经好转，怎么会突然复发？她大起胆子伸出手去摸他的伤口，不意间碰到了他敞开的衣襟，里面竟然真的是厚厚的布条，一层层缠得严严实实。他说的是真的，勃长乐真的受伤了，还是伤在心口处！
    “朕用心头血喂你，可不是要你半夜三更不让朕好好睡觉！”勃长乐念了一句，将萱儿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说，他说他用心头血救她？帮她解毒！怪不得她没有一命呜呼，可是，勃长乐又凭什么救她？剜了心头血，这人竟然还能跟她说话，难道不是必然会死的吗？她一直都被欺骗了？! 
    萱儿心里思绪纷乱，头脑被这些莫名涌上来的怪念头占据，更加不明白勃长乐为什么要冒险救她，如果是海明月为了她这么做还情有可原，可是勃长乐，他们之间感情有深刻到让他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的地步吗？好像——没有吧！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指尖已经被他抓住，勃长乐低声唤了一声她的 名字：“萱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叫萱儿光听着就感觉心里一颤，有些慌起来。勃长乐静了片刻，突然手臂一伸将她压倒下来，含住她的嘴唇，萱儿震惊地瞪大眼睛，她刚挣扎了一下，就被勃长乐抓得更紧，不过片刻工夫，他就已放开她，都没给她再度拒绝的机会，又在她身边躺下来：“早点睡吧。”
    她还要说话，被他淡淡阻止了：“朕救你一命，你连个安稳的觉都不让朕睡好
吗？”
    这话说得十分平常，但语气中分明有几分委屈，如果勃长乐不是皇帝，她几乎以为他是在跟她撒娇了，顿时僵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勃长乐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睡去，只剩下可怜的萱儿，到现在为止还没弄清楚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纠结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为止，她也没敢闭上眼睛。
    有些话她不方便问勃长乐，却不代表她会甘心，她只不过昏睡了三天，怎么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宫里每个人看她的眼光，活像是她己经成了小皇帝的妃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巴结逢迎的有，疏远嘲讽的也有，她是根本什么都没还明白过来，去问杜良雨的时候被他一句话定在那里了：“人家都豁出去心头血救你了，你就等着以身相许吧。”
    以身相许？许给勃长乐？萱儿差点一个跟头栽倒，哭笑不得，她心里当真没有想过要做勃长乐的妃子，对他也从来都尽量保持距离，他怎么会对她这么好，还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来救她？现在这人情债怎么还，她倒是十分犯愁。但是她断然不会考虑以身相许这个荒谬绝伦的主意，不说她现在有了宝宝，就算是没有，她也不可能喜欢勃长乐，更加不能接受他。现在也只有太后能帮她出主意！她想来想去，这事情真的只有海明月能帮到她！
    可是刚到太后殿门口，就看见海英送锦绣公主出来，这锦绣公主竟然一反平日
里骄横跋扈的模样，哭得泪人似的，拉住海英的手不放，拼命央求她向太后求情，萱儿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到她说什么不愿意嫁不能嫁给那样的男人之流，她心里还很疑惑，谁知道锦绣公主见了她，小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眼睛像是刀子一样直往她奔来，她后怕地退了一步，却发现锦绣公主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要过来找她麻烦的意思，没多长时间她就转身走了，萱儿还来不及寻思，海英就己经笑着迎了上来。
    “锦绣公主这是怎么了? ”海英淡淡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将话揭开了去，“没什么不过是太后许了一门亲事，她不情愿罢了。”
    她没说完的话是，太后竟然下了懿旨，将这个娇滴滴的锦绣公主下嫁给了贺兰
家那个不学无术的贺兰茗，锦绣公主自己行为不端也算了，她偏偏不愿意嫁给那样声名狼藉的贵族公子，哭闹个没完没了，最后海明月烦了她，便推说不见，将她拦在外殿，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与贺兰家的结亲是势在必行。
    原先不是说，配给锦绣公主的是贺兰雪吗？怎么会莫名其妙换成了贺兰茗？不过是短短几天，怎么会发生这么多她所无法理解的变故？萱儿一边反复回味着海英所说的那两句话，一边踏进殿里来。刚进门，便看见海明月斜靠在榻上看着她微笑。她的眼神温柔而宁静，带着母亲所特有的爱怜，她见萱儿进来，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萱儿看着她晶莹轻柔的目光，就像是受了蛊惑，紧走几步，将手掌放入她的掌心，依着她身边坐下。“看见你好了，哀家就放心多了。”海明月的语气并不特别，但萱儿听了却觉得连心里都为之一软：“太后—— ” 
    海明月摇摇头，仍是微笑地看着她，眼底却多了许多抹不去的黯淡，这个女儿，至今也没肯叫她一声娘亲，但这又是谁的错呢？她看着萱儿一张秀雅清丽的脸，莫名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有微微的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滚下泪来，但她却只是笑，转脸对着海英吩咐道：“你也乏了，去歇会儿吧，这里不用人伺候。”海英知道太后想对萱儿说些话，便应声退了下去。
    “昨天哀家去看你的时候还没全好，怎么现在就跑出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让海英传话的，自己跑出来万一再病了怎么办？”她拍拍她的手，似是责怪，说的却是关心她的话。
    “萱儿很好，您不用担心。太后，萱儿太莽撞，对梅太妃——”萱儿话还没说完，海明月脸上的微笑慢慢带出点冷意来：“在这宫里，梅太妃也厌了，哀家准她找个好地方去颐养天年，你不必担心。”她原是想说，因为一时愤怒伤了太妃，谁知道海明月轻轻一句话便将这件事情揭了过去，她反倒张不开口。她略略想了想，接着道：“刚才萱儿还看见锦绣公主，她要出嫁了吗？” 
    太后微笑道：“也没这么快，操办她的婚事之前还得好好准备，哪能说嫁就嫁呢？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锦绣这孩子，就是太心急了，其实也怪哀家不好，早该替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才对得起先皇的信赖。”萱儿看着海明月袖口的金凤，一时有点语塞，好像她想说什么，都被海明月堵得严严实实，她刚刚怀疑锦绣公主被嫁出去是不是跟自己的事情有关，海明月就岔开了话题，这分明是不希望她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其实，萱儿自己倒没觉着对不住那两个人，事情的起因是她们先行作恶，海明月惩处她们，萱儿心里自然是很高兴很欢畅的，但是她也会担心，她担心自己是不是给她添了麻烦。
    “好了，过去的事情别提了，只要萱儿开心，哀家就觉得很欢喜。”海明月看萱儿情绪低落，接着说道，“你醒了就好，有个人一直等着见你。”
    萱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她第一个反应是贺兰雪，但是接着又明白这绝不可能，贺兰雪根本不知道她受伤的事情，短短的时间，她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却不知道全部被海明月收入眼底。
    “萱儿，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海明月脸上是温柔的笑容，萱儿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波流转间微有困惑。
    “你心里，如果一直恨着那个人，就该好好想清楚，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忘不了他。”萱儿一震，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虽没有回答，却已叫海明月瞧破了她的心思。人说母女连心，萱儿只要眨一眨眼睛，海明月就能猜出来她想要说什么，这一点，即便是时间也消磨不去的。她的脸上便也浮起奇异的微笑，“哀家明白了，你还在怪他，只因你觉得他放弃了你，伤了你的心，叫你难受，是不是？”萱儿认真地看着海明月，眼睛里不知不觉就带了点委屈，后者笑得更加清透，“你放心吧，哀家断不会叫他欺负了你去，一定帮你出气。”
    萱儿愣了愣，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断断续续道：“但是我……”
    海明月手中的温暖一直传到她心里去，让她整个人都感到轻松，可是她仍然有着顾虑，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太后眼中，便多了点说不出的味道，海明月轻声地道：“萱儿，哀家只想你知道，不管你作什么决定，跟谁在一起，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哀家就是你的依靠，绝不会让任何人看低了你，你自己也不行，明白了吗？”
     萱儿点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如雨后初晴，清新动人，让海明月都恍了一下神。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个傻丫头，萱儿能保有这样可爱的笑容，真是一件值得人欢喜的事情。她吃了这么多苦，却没怨恨过自己这个娘亲，思及此，她接着道：“萱儿，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个十分美好的女孩，上天给你一副好样貌，一个好的性情，就己经是最大的财富，凭着这些，想要什么样的归宿都有。这天下没一个男人值得你伤心，值得你落泪。别人对你好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爱自己才是真的。”
    萱儿将海明月的话放在心里颠来倒去想了好几遍，突然觉得，这世间也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爱自己的，她看着海明月，默默眨了眨眼睛，张开嘴巴又闭上，几次三番倒叫海明月笑得更开心：“真是个傻丫头。”她突然轻轻一搂，将萱儿抱进了怀中。她的怀里，是阳光的味道，萱儿悄悄地想。
    从海明月那里出来，萱儿便看见海蓝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拂过花丛的声音，萱儿却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在叹息。海蓝见她走过来，紧走几步迎上，俊朗的脸上是全然的欣喜与激动，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情意，萱儿哪里敢看他的眼睛，只远远站着微笑了一下来了，他己走到她身边。
    她的笑容，其实已经有些勉强，她己经拒绝过海蓝的心意，这个时候，他却仍然这样关心她，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海蓝刚看到她的时候，心情还是欢喜的，可是这时候见她垂下眼睛，心里就一冷，再开口的时候便多了点客气：“你身子好了吗？”他本来会说，“我很担心”，或者是“我天天都在这里等着消息”。可是等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动自发省去了这些话，只因他知道，有些让她听见了，也未必会开心。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勉强自己挂上笑容，原来海蓝是个极爱笑的男人，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嘴角沉重得像是再也抬不起来，好在萱儿看不出来他僵硬的笑容，“萱儿，你别感到不自在……我现在……心里……，，他顿了顿，才艰难地说下去，“我当你是妹妹一样的，你喜欢……谁……都不妨碍我们之间的情谊。”萱儿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海蓝他别过脸去，“你若是愿意，我——”
    “大哥!”萱儿已经叫出了口，像是怕海蓝反悔似的，有些微的急切，连她自己也发现语气一下子变得轻松，像是身上的一副担子突然卸去了，“海蓝哥哥，在萱儿心里，你就跟我亲大哥是一样的，谢谢你一直关心着我，萱儿心里，会永远感激你，记挂着你的。”
    海蓝苦笑，这声哥哥叫得他心里发酸发苦，他刚才的话刚一出口，其实已经是悔恨万分的了，现在萱儿这一声大哥，倒是让这件事情铁板钉钉，再也不能反悔了。大哥，这看起来是亲近了，实际上他却觉得突然与她隔开了千山万水的距离，再也触碰不到。她已在无形中竖起高墙，将他阻在了外面，无论他如何向往，始终看不见她心中的那片风景，进不去她心里最要紧的地方。他看着她露出的笑脸，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这样就好了吧，你既然一心想她开心，只要她开心——做她的大哥……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她开心就好……
    晚上的时候，勃长乐批完了折子突然对一边挑灯芯的萱儿说道：“朕已经下了旨，再过几日行了正式的册封，你就是朕的妃子了。”
    萱儿差点没背过气去，这是什么时候的话?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一脸笑容的勃长乐，仿佛对他说的话全然听不懂。
    “朕都告诉母后了，朕喜欢你，要了你。”
    海明月也知道?还答应了?那她为什么要对她说那样的话?看着勃长乐神采飞扬的脸，她突然觉得一阵寒意笼上心头，她居然还以为太后会真心为她着想，不会勉强她做不喜欢的事情，她不爱勃长乐，可是她竟然答应了将她许给他!
    勃长乐道：“你留下来，跟朕在一起。”他身为皇帝，却没有用命令的口吻，完全是请求一般地对她说话，换了别人可能要高兴地跳起来，可是她却半分喜悦都没有。她不愿意!
    勃长乐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传到她的手上，像是要一直烫到她心里去，萱儿心里发冷，面上却发烫，低声道：“对不起，陛下，这不行。”
    勃长乐脸色骤变，他以为温言软语可以打动她的心，没想到她竟然还是拒绝，他一下子将她反压在桌上，两手紧紧掐住她的胳膊，眼睛里已经升腾起愤怒，正恨恨地盯住她道：“朕说过，旨意己下，绝无更改!你的命是朕救回来的，朕绝不放手!”
    萱儿虽然吓得煞白了一张脸，但更显得清丽可人，勃长乐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雪白的颈项上，那美好的弧度让他早己蓄积在胸口很久的爱意迅速膨胀，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拖入不可预料的疯狂境地，他不受控制地迅速低头亲吻她的嘴唇和下巴，一只手也伸进她的衣服里面肆意摸索。他的亲吻就像暴雨一般猛烈地落下，瞬间将萱儿吞噬，让她喘不过气来，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不要!放开我!”她痛苦地推拒着他的胸膛，却被他勒得更紧更急切。她的拒绝只是让他迅速堵住了她的嘴唇，在她柔软的口中不停吮吸着，翻来覆去，意图掠夺她的一切。直到萱儿泪流满面，他心里一痛，才松开了手，萱儿拢紧自己已经散掉一半的衣衫，快速地退开他控制的领域，站在不远处惊怒地看着他。
    勃长乐毫不掩饰自己的势在必得，缓声道：“你会是朕的，永远都是!”他一字一句说道，嘴角笃定的笑容看在萱儿眼中却是格外的胆战心惊!
    接下来萱儿完全是求助无门，海明月不肯见她，海英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肯让她见到太后，她简直急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正式的册封仪式这一天，她才下定了决心，如果勃长乐真的打定主意要她，她就诚实地告诉他，她早已怀了身孕，根本就不爱他，只是这样一来，她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系列的仪式，册封，萱儿似乎都看不见，她的眼中只有宫里那刺眼的鲜红，她的面前有好多影影绰绰的人影，却始终模模糊糊，不是看不清，只是不想看清这现实，她挣不脱逃不开的现实。她听见有宫人向她道喜，却觉得那声音也淹没在这成片的红色中。    

    直到前来为她梳妆的宫女对她说话，她才突然惊觉，这个秀丽端庄的女子正是海英，她微笑着替她绾好青丝，放下梳子，挥退了其余的宫人后，她拉起萱儿的手，只觉得触手冰凉，深深地看着她道：“太后早就安排好了，萱儿一切放心。”
    安排?安排什么，安排她嫁给皇帝?这就是娘亲，她心心念念的娘亲，虽然她一次都没有叫过她，但是在她心里早已认了她，她从没有怪过她小时候就丢弃了自己，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毫无缘由的，她竟然再一次放弃了自己，连一个解释的理由都不给她，就只是，不见她。
    这是娘亲吗?她真是痴心妄想，以为她已经找到了真正关心她的人，谁知道，不过是她自己多想了而已。她到底没有勃长乐重要，他轻轻一句话，海明月竟然就将她送给了他，甚至不曾问过她的意见，这只能说明她心里，自己这个女儿分明是微不足道。
    萱儿想到这些，更是脸色发白，只一双含泪的眼睛里写满坚决，咬唇道：“她从没爱过我，更没管过我，她的话我也不会听的，绝不!”
    海英听了这话，不过有片刻的怔怔，随后便露出淡淡的笑容，但萱儿瞧着，却觉得那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连与她说话的口吻都像是在哄骗一个只会哭闹不被父母疼宠的孩子一般，透着一股莫名的无奈，她只是又重复了这一句：“你只管放心，萱儿。’”
    海英微笑着，劝她喝下一杯茶水，轻声道：“萱儿好好休息一下吧，睡醒了再去行大礼。”
    她明明并不累，却在这柔和的声音中被无限的困倦俘虏，最终只能沉沉睡去……
    她醒来的时候却觉得身子有些颠簸摇晃，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清澈的月光穿过窗口，在头顶洒下一片清辉，只是接着她看见的却不是海英秀美的面容，而是玉娘那双带泪的眼。她怕被她发觉，还偷偷拿了袖子去擦拭，被萱儿一把拽住死死不放：“玉娘？”
    “七宝!”玉娘语音未落，已带了哽咽之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萱儿一时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只觉一阵细腻的温凉滑入她的衣襟，却是玉娘已经落下泪来。
    颠簸突然停下，玉娘再抬起眼睛，眼泪已经被她胡乱擦掉，一张温柔的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我怎么会在马车上?’’萱儿疑惑地看着她，玉娘笑而不答。
    萱儿屏住呼吸，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只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可能竟然会发生。玉娘轻轻点头，她怦然心动，已经起身到了帘边，片刻之间，心脏狂跳不已，手在半空停顿半晌，竟然始终不敢去掀开那道薄薄的车帘。
    良久，直到玉娘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萱儿才鼓起勇气，掀开那道帘子，只听见外面凉风阵阵，萱儿被夜晚的凉意侵袭而来，毫无防备之下不由缩了下肩膀，立刻就被站在车边的一道身影吸引了目光。
    蜜兰雪就站在马车边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一时之间，萱儿几乎要疑心自己
仍然在做梦。
    “哥哥……”
    眼前站着的男子，眼中有暗沉的光辉缓缓流转，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直在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此时，萱儿的脑海中响起海明月说的那些话，那一天，她将她搂在怀里，像是抱着这天底下最贵重的宝物，轻声对她说的话……
    她这时候才明白，早在海明月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然决定将她送出宫来，她从未与自己商量过，甚至连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留下……这样的娘亲啊……她甚至还责怪她怨怼她，以为自己再一次被她放弃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海明月这样的娘，为什么不自私地将她留下，留在她身边陪伴着她，为什么要放她走……
    她连一句娘亲都没有叫过，都还没来得及叫出口……    ．
    “七宝——”贺兰雪轻声地唤了一声，萱儿气上心头，她口气僵硬地打断：“送我回去，我要回去!”
    贺兰雪一下子扣住她的手腕：“去嫁给别的男人?做皇帝的妃子?然后忘记我?忘记这一切?”
    萱儿望住他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无论如何，说不出“是”这个字。
    下一刻，他已拥她入怀，他的怀抱那样温暖，让她提不起任何力气再任性去拒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饱含着绵绵的情意，全数落入她的耳中：“得到你要嫁给他的消息，我都要急疯了，你怎能这样折磨我?怎么能!”他的手僵硬地越收越紧，像是怕她凭空消失，牢牢将她锁在怀里，“你是在报复我!谁都好，什么人都一样，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你也不能!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礼物，给了就绝不还回去!谁要都不给!是我的!”他说得凌乱而无序，听在她耳中却是清晰而坚定。再也挂不住那一副冷淡的样子，萱儿已悄悄弯起了嘴角。
    只是后来坐在马车上，任凭贺兰雪说什么，萱儿都维持着淡淡的表情，不冷不热，他知道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去哄她，也就将心急全部压下了，腆着脸去道歉赔小心，玉娘在一边看了直笑，实在想不到清高自傲的贺兰公子有这么作小伏低的一天，只在他面前还要忍着，萱儿好奇想要问他们准备去哪里，贺兰雪要说她却又不肯听，玉娘只得慢慢解释给她听。
    不过她所说的地方，萱儿从未去过，也没听过，只知道距离京都很远很远。她心中其实还是忧虑勃长乐不肯放过她，外面的老管家时不时插一句嘴来逗乐，慢慢地，她也不再执著于这个问题。倒是贺兰雪为了讨她高兴，慢慢说道：“我想了又想，让你出宫只有两条路，其一，就是杀了勃长乐。可是，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不想走这条路。所以只能是第二个方法，我派人经天涯明月，从地道里取出了宝藏，并把它分成二十份，分别运送到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人保管。所有的人彼此并不认识，只听从我的命令，并且只在看到出示的信物才能取出金子，而这些信物又有所不同。在我走之前，我将指挥这笔宝藏的二分之一的信物交给了太后，我想，她会知道，怎样利用这笔财富，让勃长乐彻底打消找你的念头。”
    他看着她不信任的目光，突然微笑起来：“他是皇帝。”
    萱儿心中暗暗叹息，是啊，她怎么会忘记，勃长乐始终是个皇帝，他会在最适当的时候作最恰当的选择，因为是皇帝，所以他只能一个人站在顶点。可是那笔财富，为什么运出来又要交给太后保管，又为什么只给一半，她始终都不太明白，好在这些事情，不需要她操心，因为贺兰雪希望她的世界，永远这样单纯。
    马车行驶着，突然听见有人高呼，“等等我啊”这声音异常熟悉，萱儿擦了把汗，莫非那个疯子阴魂不散又跟了上来?太可怕太可怕，他不是应该在宫里老实做他的太医，怎么会?掀开窗帘，果然见到朗朗月光下，那边山坡上跌跌爬爬跑下来一个人，正是急得浑身大汗的杜良雨。他一边跑一边喊，无奈这车上玉娘一听到他的声音脸上立刻笼罩上一层寒霜，不再言语。萱儿撇撇嘴，这个疯子，还跟来做什么，他那样陷害贺兰雪，莫非还指望跟玉娘在一起吗?
    杜良雨早已猜到会有这一天，他不走，只是要送从小长大的朋友最后一程……
    可当他赶上来的时候，喊破了喉咙，马车也没停下来，他灵机一动，用尽最后力
气嘶声喊道：“车上有孕妇，我是大夫!!!”
    老管家缰绳一勒，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突然停下……
    萱儿身子晃动了一下，却看见坐在身边的贺兰雪，整个人都呆了，呃，这个问题，她确实需要好好向他解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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