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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记
作者：Vela

乱离卷
一招错
　　“苏小二，今日之内将这本账本给我算清楚，听见了没有？”笼秀庄老板将那本账簿拍在了账房的桌上。
　　抬起头的那个青衫打扮的账房，居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先是不满地看了老板一眼，又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你这是啥表情？不愿意可以走人，账房先生遍地都是。就是……”老板□道，“就是长这么漂亮的比较稀罕。”
　　苏小二耸着柳眉正想刻薄地讽刺他几句，前店的伙计推门进来，大声嚷嚷道：“苏小二，有几个相公找你。”
　　“哎哟，果然这人长得漂亮啊，惹的相公就多啊~”老板继续锲而不舍地□道。
　　苏小二站了起来，跟着伙计出去，临出门时头也不回地说：“哪里，我惹的相公不会比钱老板你头上的毛多。”
　　老板摸了摸光溜溜的灯泡脑袋，指着苏小二的背影骂道：“个死苏小二，爬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那么个圆不隆冬的脑袋，我可爬不上去，爬不到一半啊，就滑下来了。”苏小二的声音悠哉游哉地从门外飘了进来，老板顿时吐血三升。
　　“阿正，是谁来找我？”苏小二得意了一番之后就问前面带路的伙计。她自忖父母双亡之后没再见过亲戚，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官府和流氓，不会有人来找她。
　　“穿得很气派，像是富家公子，其中有两个三四十岁的模样，另两个倒是一二十岁的小哥。都斯斯文文的，但眼睛可凶了。里面那个面带桃花的年轻公子看样子是最有分量的。”不愧是站大堂的，看人的眼光很是毒辣。
　　苏小二回忆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有这几号人物，莫非是久仰她账房西施苏小二的花名，上门来提亲的？
　　想到这，苏小二便咧开嘴笑了。又胡想了吧？
　　那四个男人看到阿正带来的苏小二的时候，却是讶异不已，其中那个像是最年长的先生，呆看着她自言自语道：“像……像极了。”
　　苏小二疑惑不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突然发现右手的袖管还挽在上面，连忙放下来，又整了整。
　　那个最有分量的面带桃花的公子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问她：“你是不是姓苏？”
　　“是，大名苏沐嫣，小名苏小二，不过大名没多少人叫。”苏小二这么一开口，那几位都皱起了眉头。苏小二也自知，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年轻淑女该有的矜持与教养，谁叫她五岁没了爹娘呢，她也就笼了笼手道：“乡下丫头没什么规矩，还望各位公子见谅。”
　　桃花公子飞起了眉，似乎对她颇有兴趣，又问：“你五岁便没了双亲，可是？”
　　“是。”苏小二答得利落，但也惊讶对方怎么知道的。
　　“你可曾有一个姐姐，也叫苏暮烟，不过是暮色四合之暮，烟气之烟。”
　　“以前爹娘在的时候，依稀记得提过有一个姐姐，大我一岁，名字就不知道了。”苏小二抿唇一笑，“所以小名才叫小二哪。”
　　她这一笑，躲在桃花公子身后的那位貌似护卫的少年，却是吓得不轻，抓着身边年长者的衣袖，轻轻说道：“这笑……真是一模一样……”
　　年长者用眼神喝住了护卫少年。
　　“看来姑娘正是我们要找的人，不知能否跟随在下回去一趟？”桃花公子抓起苏小二的手，汪着一副情深似海的眼神看着她。
　　苏小二冷笑着将手抽了回来：“几位是哪家勾栏院的老板？这眼色可不够好。”
　　“姑娘莫要胡言，我等可不是要将姑娘带往青楼做那皮肉买卖。”
　　“那敢问公子何方来客？”
　　“这就不便告诉姑娘了。”桃花公子将流露出怒意的护卫少年按在身后，依旧笑眯眯的说。
　　“那就恕我不能从命。”苏小二说着便要回店，她刚要开口喊阿正来将这几个家伙赶走，却被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嘴。
　　就看着对街店面里的阿正慌张地跑了出来，一边张大嘴在喊着什么，苏小二的视线却是越来越模糊，慢慢地昏了过去。
　　
　　她再醒来的时候，首先是摸到了身下身上的丝滑锦缎，然后一侧脸，便看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小少年趴在她床边睡得正香。
　　少年感觉到她的动静，睁开了眼睛，哇的一声扑到了她身上：“宫主！您终于醒了！”
　　“公、公主？”苏沐嫣这一措手不及，顿时傻了。
　　少年这一叫，哗啦啦地引来一大群人，争先恐后的闯入她的房中，唯恐被别人抢了先。一个个都堆起笑脸凑上来用油腻腻的声音说：“宫主，您可算是醒了，小的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就惦记着宫主的身体啊~~”
　　苏沐嫣一头雾水，自然心下不爽，一拂广袖，开口叱道：“一个个吵吵嚷嚷地成何体统，给我退下！”
　　一屋子的人全安静了，眨着眼睛看着她，然后再互相看看，接着也就退下了。
　　只有一个红衣女子还站在红烛前。
　　苏沐嫣朝她看了看，抚着额头冷冷地说：“你还杵在这干什么？”
　　“宫主，缳远姐姐你都要赶走么？”少年趴在榻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缳远走到少年身边，抚了抚他的头：“小卓，你回房歇着吧，宫主有我服侍就够了。”
　　小卓点点头，拉着苏沐嫣的袖子亲昵地说：“宫主我走了，您要好好休息。”苏小二点点头，扮出温柔的笑脸送他出门。
　　苏沐嫣动了动自己的手脚，有些使不上力。缳远跟在小卓身后把门给拴上了，然后缓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你是谁？”
　　她一愣，这里的丫鬟可以这么放肆的么？！
　　缳远见她不说话，掌心突然多了一柄细刃，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贴在了她的脖子上：“说，你到底是谁？！”
　　“我……不就是你们宫主么？”苏沐嫣流着冷汗。
　　她哼了一声，“那你说，我们宫主姓甚名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既然她已经看穿，那也没什么好编的了，她撇了撇嘴，“我叫苏沐嫣。”
　　缳远眼神一软，立刻收刃跪下：“缳远失礼于宫主，还望宫主赐罪！”
　　苏沐嫣愣了几秒，随后意识到自己十分之有狗屎运。
　　“起来吧。”她淡淡地说，用仅存的力气整了整衣衫。缳远连忙过来把她扶正：“宫主体内余毒未消，怕是还使不上力气，但既然宫主醒了，那想必再无性命之虞。”她帮我理着衣衫和被褥，“宫主今日早晨没了呼吸，缳远真怕宫主就这么…………就这么……”她话未讲完，已然哽咽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那个桃花公子的声音：“听闻宫主醒转，遂青特来参见。”
　　缳远看了看苏沐嫣，低声问：“要宣么？”
　　苏沐嫣这正需要个人来说清来龙去脉，当然是点头让他进来。桃花公子看了看缳远，示意她出去，这丫鬟也就低头出了房间。
　　“苏姑娘，身体无碍了吧？”桃花公子在她床边坐下，问道。
　　“全身无力。”苏沐嫣冷眼看着他，“还烦请公子将这前因后果一一说明。”
　　“好。”桃花公子倒也爽快，“这里叫做紫微宫，是拥有自治城池北辰的武林帮派紫微垣的地盘。而你，就是紫微垣的宫主。确切来说，是你的亲姐姐苏暮烟是这紫微垣的宫主，而现在她死了，所以……”
　　“所以需要我来演她？”苏沐嫣不是个笨女人，明白了过来，“这么说家姐是被你所杀？于是来找我这个傀儡？”
　　“虽然样貌酷肖，又是亲生姐妹，苏二小姐却是比苏暮烟那个蠢女人聪明百倍。”桃花公子笑眯眯地点着头。
　　难怪刚才那丫鬟听到她自报姓名没有起疑。
　　“那你又是谁？”
　　“在下是紫微垣十一长老之一，贪狼长老洛遂青。”桃花公子敲了敲纸扇，眼角弯弯，“任京城澜沧阁阁主。”
　　“你想要我做你的傀儡？”苏沐嫣冷笑一声，“怕是没这么简单。”
　　“苏二小姐何等聪明，自然明白利害。”洛遂青莞尔一笑，“从澜沧阁与我洛遂青的利益出发，自然是该杀了苏暮烟，也就是令姐，因为令姐打算将澜沧阁上下几百号人杀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个活口。”
　　苏沐嫣吸了口冷气，这个从未谋面的姐姐，除了名字与样貌之外……真的与她有血脉之连么？她苏小二虽然在市井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但杀人放火抢劫扒窃这等事还是从来不做的，顶多就是骗骗冲头……
　　“那你又把我找来作何？”
　　“因为不光是紫微垣，澜沧阁也不可少了苏宫主。毕竟是需要人主持大局。”
　　“重立一个不就是了。”
　　“要再立新宫主，也得等这阵子过去之后。”洛遂青那双飞入鬓角的媚眼转了转，落在她的身上，对上苏沐嫣忿忿的眼神，他却唇角抿起笑，“当下有事得求着苏宫主，非苏宫主不可啊。”
　　“你要的，也就是家姐一个名号吧？”
　　“和聪明人就是省事，等大事办妥……”
　　洛遂青还未说完，苏沐嫣便接口道：“就过河拆桥，将我灭口是么？”
　　“苏姑娘未免小瞧了这紫微垣与我澜沧阁。”洛遂青却是突然的正经了起来，“姑娘于我有恩，自然不会做出这等该天谴的事来，从此就供姑娘过上锦衣玉食的神仙日子，若是姑娘愿意委身于在下，那自然是更……”
　　“免了。”苏沐嫣立刻斩钉截铁的拒绝，“帮你演好家姐的角色便可是吧？”
　　洛遂青点着头：“遂青不宜在紫微宫久留，免得那帮老家伙又要说我蛊惑宫主。”说到这，他露出讽刺的笑，“还请宫主等我的消息。至于宫中事务么……相信苏二小姐一定能比令姐更加得心应手。”
　　“你不来指导我么？”苏沐嫣尖锐地问他。
　　“一切全凭宫主心愿。遂青从此为宫主下属，当然是遂青听从宫主号令。”
　　“哈哈，你这个傀儡还立得挺好玩的。”苏沐嫣不由笑了起来，“你让我放手去干，那我也不会客气，多谢你给我这个天降的好事。”
　　“好事？”洛遂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恢复了进门时轻蔑的冷笑神情，“不管你是谁，今后好自为之，我杀得一个苏暮烟，自不惮杀第二个。”
　　说着，说了声“属下告辞”，便推门而出。
　　愣愣地朝着门口发了会呆，苏沐嫣顿觉疲惫不堪，于是复又睡了下来。
　　那个贪狼长老洛遂青的话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杀得一个苏暮烟，自不惮杀第二个。”
　　他那神情，不像只是在恐吓。
　　苏沐嫣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时，自然不会知道明日等待着她的，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作者有话要说：呃……本来是一篇第一人称穿越文，因为后来不知怎么结尾，但是又很喜欢里面几个角色，所以打算回炉重练。如果有看官在某处看到过这个同名穿越文，那作者便是在下的又一个MJ。不过前几天被在下删了XDDDD
                  双花变
　　苏小二天不亮便睁开了眼，想着要赶去买西街大婶那比别家便宜一半的葱油烧饼，下了床才忆起自己昨个儿便被人拐来了这紫微宫。
　　她便又眯了一会，直到天光大亮，门外传来昨晚那婢女缳远的声音：“宫主可起身了？”
　　“醒了，你进来吧。”
　　“宫主，您身子爽利了么？”缳远进门之后，关心地问道。
　　苏小二差一点便笑了出来，瞧这话问的，不明白的人得误会她是月事不调或者刚生了孩子。
　　“嗯，手脚也灵便不少。”苏小二故作深沉地回答她。缳远便欣欣然走来为她擦面擦手。起初苏小二还带着些拘谨，但骨子里好逸恶劳贪图享乐的秉性一起，便一闭眼一摊手，仍由缳远摆布。
　　“宫主，听洛长老说，您这次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忘记了不少事。”缳远一边仔细地为她擦手一边说。
　　苏沐嫣慢斯条理地问：“哦？他说我忘记了什么？”
　　缳远抿嘴笑了：“洛长老说，宫主就没什么还记得的。”
　　“放肆。”苏小二看多了人演戏，吊着眉梢这一句可把缳远给吓着了。
　　“宫、宫主息怒！”立马就给她跪下了，“是缳远多嘴，宫主聪颖过人，必然全记着。”
　　“起来说话。”苏小二看出了之前的苏暮烟对下人管教之严，神色稍霁，“你这么怕我？”
　　“宫……宫主之前可不会和缳远这般说话。宫主一般不开口，一开口就是要人命。”缳远还跪在地上。
　　“叫你起来就起来。”苏小二皱了皱眉。
　　“不过缳远知道，宫主有宫主的苦衷。”缳远站起身，把热水端去一边，开始为她梳头，“偌大一个紫微垣，不是那么好打理的。宫主若说错一个字，那帮长老一定不让宫主讨了好去。”
　　“这紫微垣，是我这宫主大，还是那帮长老大？”苏沐嫣眯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自然是宫主最大。”
　　“那有何惧哉。”
　　缳远的手停住了，好一会才又在她头发上动作：“宫主看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四位长老大多有心腹弟子，宫主要是和他们对着干，也落不着好。不过幸好太阳太阴两位护法都对宫主十分忠心。”
　　苏沐嫣还想知道更多，但她从铜镜里看了看身后的缳远，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最闹腾的，就是巨门长老，宫主遇刺之前他就老是带着徒弟吵嚷，和宫主顶着干，宫主遇刺之后他倒是很热心，就是老喜欢怪责宫主自己学艺不精又疏忽大意才着了道。不过宫主一直未醒，所以他的牢骚也只有我们这些侍婢听见。”
　　据缳远所说，十一位长老里，巨门、天相、天机、武曲四位长老是上一代宫主座前留下的老人，都是看着苏暮烟长大的。缳远说的大多有心腹弟子的就是他们四个。巨门长老没事就和苏暮烟对着干，没事就批上两句，心高气傲的苏暮烟并不看重他，连带着巨门一派的弟子也颇受打压。
　　天相长老主管紫微垣的赏罚，几十年下来都没出过岔子，但对宫主也没有太多逢迎，见到她的时候也总是冷冷淡淡的，有事上秉无事回府。
　　天机长老是宫主的谋士，紫微垣有什么大事小事都由他来想出对策再上呈宫主，宫主点头，那就直接递下去办了。因为苏暮烟很是仰仗这位天机长老，再加上天机长老脑袋瓜够灵，总能想出合她心意的点子，自然颇为重用。武曲长老管着紫微垣的资财，一向与世无争，也没有弟子。虽然当初是紫微垣第二高手，但退隐下来做做账房先生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剩下的七位长老都是苏暮烟这一代接任的，多少算是她的平辈同门，就算心有不满也多半会低调些，只有破军长老邵青鹏明着收拢下代弟子，颇有些想取代她的势头。
　　也难怪，苏暮烟一介女流，也没什么头脑，武功也一般，经营这偌大的紫微垣结果没三年就失了江湖第一的名头，手下不想反都不可能。
　　这紫微垣也是不得了的地方。既然能叫到紫微垣，那必然牛气冲天，连皇室都没放在眼里。紫微垣虽然地处神州，但算是享有治外法权，统辖着这块江河入海口，供奉中天北极紫微大帝。紫微垣分三重，上重天是宫主、护法、长老和嫡传弟子，次重天是自治军队，下重天就是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杀破狼。
　　七杀、破军、贪狼，三星三方四正会照，被视为不祥。作为暗杀集团的杀破狼，为紫微垣安身立命、铲除异己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是在苏暮烟这一辈，更是得宫主重用，最“光辉”的业绩便是随着宫主连灭武林豪门一十四家，所到之处必惹出血雨腥风，残阳如血。
　　洛遂青主持的澜沧阁为紫微垣开在京城的分号，只是从洛遂青上一代的阁主开始就不再向紫微垣交纳每年的贡奉，可是上一代阁主和洛遂青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堂而皇之的分裂行径居然没让紫微垣派出人马去料理干净，这边简直是一点点动静都没有。
　　苏沐嫣用完早点，也听完了缳远的紫微垣野史，略略沉吟一下，便要求缳远带她去书房。
　　书房里堆着很多书纸簿册，缳远说宫主躺在床上的时候都是天机长老代她主持事务，所以这一段时候的文书都移去天机长老那了。
　　打发缳远走了，苏沐嫣就在书房里找那些记了事的资料来看。
　　也不记得看了多久，这些书纸之上并没有记载更多的东西，连缳远所说的野史都比不上。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串脚步声跑了进来，“宫主，您好歇歇了！”扭头一看，小卓扑上来挂在她身上。
　　苏小二咧嘴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小卓，今天做了些什么丫？”
　　“今天还是依着宫主的吩咐去了丹药房。”小卓乖乖地说。
　　“是去学药理么？”苏沐嫣顺着他的头发，一边问他。
　　小卓脱开她的怀抱，双手还是搂着她的颈子，亮亮的黑瞳看着她：“宫主不是吩咐我，双日都要去丹药房泡药汤么？今天还是去泡的药汤，看，我的皮都泡皱了。”他把右手伸到了苏沐嫣的眼前。
　　看着他白嫩嫩的小手上皱皱的皮，再看看他秀气的脸蛋上委屈的表情，苏沐嫣的眉头皱了起来：“以后就不用去泡了。小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小卓脸上绽放出光彩：“真的？小卓想跟着宫主，伺候宫主！”
　　苏沐嫣眼珠子转了一转，本想拒绝，却又转念摸了摸他的头：“那小卓以后就做我的小厮吧。”
　　小卓开心地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只是猛点着头。
　　说罢小卓便要牵着她去吃晚饭，她一看，外面太阳已经落山，看来已经耗了一整个下午了。正好苏沐嫣也有事要问缳远，也就由他牵着去了。
　　“缳远，你留下，我有事问你。”吃完饭，苏沐嫣把缳远叫住了，又对小卓说，“小卓，你自己去隔壁玩，我有事和缳远说。”
　　小卓很乖，嗯地应了也就走出了前厅。
　　缳远跟着苏沐嫣进了房间，刚把门拴上，她就问道：“小卓到底是什么人？”
　　红衣婢女一惊：“宫主……想起了什么么？”
　　“你怕我想起来么？”苏小二虚张声势地将了她一军。她被这么一吓，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宫主息怒，缳远也是见小卓可怜才故意瞒了宫主，宫主息怒！”
　　“丹药房这么大的事你都瞒着我，还有什么不敢瞒我？！”小二再次虚张声势道。
　　“宫主，缳远斗胆，小卓才十岁过一，宫主就放过他吧，别再拿他做补品了！”
　　这一句惊得苏小二站了起来，颤着身子问她：“你说什么……补品？……我拿小卓做补品？”
　　缳远疑惑地看着她，却又忌惮着什么不敢开口。
　　她好歹算是冷静下来，又坐回了凳子上：“你是说，我让小卓去泡药汤，是要拿他做补品？”
　　“是啊，难道宫主是没记清么？”见她不是要再拿小卓怎么样，缳远破涕为笑，“宫主可吓死缳远了。以为好不容易换的好脾气又没了。”
　　“缳远，你一向这么放肆的么？就算我脑子再不清楚，也不记得有你这么个眼里没主子的下人。”苏小二嫌她没大没小，斜了她一眼冷言说道。
　　这丫头被她一吓又跪地上去了：“宫……宫主息怒…………宫主息怒……缳远是见宫主脾气变好了，一时忘了形……”
　　“那你倒是说说，我要拿小卓做补品做甚？”苏小二心里打定了辞换她的主意，打算把能从她嘴里套来的最后一点信息也全掏出来。
　　缳远见面前的宫主不似生气的样子，定心了不少，却还是不敢站起来，仍旧跪着说：“秉宫主，宫主说过小卓是阳日阳时出生的，身上阳气颇盛，若以九转玉露泡上七七四十九天，再将小卓身上阳气吸尽，功力自能大涨，那便不用怕那些长老了。”
　　苏沐嫣面色顿时煞白一片。
　　“吩咐下去，以后小卓不用再泡药汤了。从今儿起，他就是我的小厮。”
　　缳远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苏小二隐隐觉得一阵头痛，开始后悔昨日草率答应洛遂青的狸猫换太子之计。虽然这苏暮烟可能就是她的亲姐，但除了外貌身形和嗓音之外，内里可是一点都不与她相像。她苏小二虽然有些老于世故奸猾狡诈，但是杀人放火之事还是不敢为之，顶天了就是耍耍钱老板做笔假账黑掉些银两。
　　但这苏暮烟姐姐，可不是一般的蛇蝎美人，那是蛇中之王，蝎中至尊。
　　苏暮烟是上代宫主的关门弟子，虽然性格差劲能力平庸但不知为何甚得宫主喜爱，最后就把宝座传给了她。掌势以来，大小事务都是天机长老批示之后交由她过目的，苏暮烟不曾反对过天机长老的意见，惟有一条，那就是对澜沧阁的肃清。天机长老在她掌权的这三年里提出过不下十二封要整肃澜沧阁的议案，可是每一次都被她拦住了，那十二本用朱砂笔批了“不允，再议”的册子都被扔在书房的一角。至于其中有什么隐情，那还需要再加追查。
　　苏小二敲了敲脑壳，若是今日一早便离开北辰动身回京的洛遂青在，便可直接问他了。 
　　紫微垣治理的这一方水土名叫北辰，有着治外法权是一个繁华的贸易城市，各国各地的商人在此往来交易，北辰有自给自足的农工体系，城外的平原有半数被垦为良田，城北又被一个广阔的森林包围覆盖。
　　紫微垣掌管北辰是很久以前的事，文书里写是他们的一代宫主，奉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之命下凡接掌紫微帝君的封地。不过基本可以当放屁。估计就是这一代宫主拉了队人把这块好山好水的空地给占了，然后建城造田，给自己造个小国家。不知道一代宫主和朝廷有什么瓜葛，他造他的国，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造好以后还送来一块御笔亲提的匾额“北辰”。一代宫主被封为辰王，从此世代宫主袭王位，也算是朝廷管住紫微垣的最后一点小本领。
　　北辰这座城，发展了一百多年到现在，也算是上了正轨，因为有着自由宽容的商业规制，现为南北贸易往来枢纽重镇，东接入海口，与桑梓国遥遥相望，南通玉关商道，直往琅玻而去。紫微垣委派的现任城主燕锦天才识胆色兼备，苏暮烟什么事都靠不住，出了什么天灾人祸全是他自己扛下来。
　　这些罗里八嗦的资料其实都没解决苏小二的问题，只是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历史和现状。不过也是，真有这么机密的内容，怎么还会被大大咧咧地摊在书房里。
　　“且行且看吧……”苏小二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 
　　“宫主，您早日歇息吧。”缳远见她房内灯笼还亮着，就敲门进来，“明日起宫主该早起议事了，各位长老都要来晋见宫主呢。”
　　
　　苏沐嫣站起身，由她解衣：“明天是十位长老都来？”
　　“是，宫主不用担心，有什么不记得就问缳远吧。”
　　她笑了一下，躺到床上去：“缳远，你也回去歇息吧。”
　　“是，宫主安寝。”缳远行了礼就走出去了。
　　这几天缳远这个大嘴巴也把她失忆的事情漏得差不多了，看来明天那帮长老会演一出好戏。
                  三重缘
　　苏沐嫣是个美人。在梳洗打扮过后更是倾城倾国。她朝着铜镜里的人微微笑，以这身打扮去唱戏，想不是主角都难。
　　端正地坐在琉璃玉座上，玉的凉气透过丝绒坐垫侵上来，屁股很不舒服。苏小二强忍住抓屁股的冲动，叹了口气。
　　这是一座湖中水榭，修得精致漂亮，四座九曲桥连着水榭和陆地，看来是紫微垣议事的地方。
　　长老们一个个鱼贯而入，这是排了次序的。当首的四个是老头子之外，剩下的六个都是青年男女，男子居多，只有一个是女子。
　　苏沐嫣看着一个接一个的长老，突然想起缳远曾说还有太阳太阴两位护法，对宫主忠心耿耿，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有空得好好找人问问两位护法现在何在。
　　长老一个个自报姓名向她请安，她一抬手，懒懒地说：“起来吧。”
　　巨门长老第一个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宫主玉体转安，实让老朽宽慰不已。不知宫主可还记得当日刺客是谁，好让弟子追查出凶手。”
　　苏小二装作在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才回答他：“本座断断续续记得些，但不知到底是谁。”
　　“宫主再好好想想，可是那些被灭了门的残党前来报复？”
　　“灭门残党？……”苏小二支着下巴，“报上名来让本座细细想来。”她准备找人替洛遂青背黑锅。
　　“江南叶家，去年宫主放了他家三代单传的叶悠一条生路；漠北欧阳家，这是三年前的事了，恰巧他家小公子欧阳贺外出，逃过一劫；河西张……”
　　“够了够了。”苏小二懒得再听，“似乎便是那欧阳贺，派人去查一下。”
　　巨门长老自言自语道：“当年宫主灭了欧阳世家满门，独留这只漏网之鱼，今日果然来犯。”
　　“追查下去，把那个欧阳贺找出来。”苏小二镇定了心神，吩咐道。
　　巨门长老转着眼珠子看了她良久，才抱拳说：“遵宫主令，宫主是要活的要死的？”
　　又不是买鸡！
　　“生擒。”苏小二也不想多废话，多说多错，这是永恒的真理。
　　于是巨门长老就退下了。
　　天机长老清一清嗓子站出来了：“宫主抱恙的这些时日里，老夫代为处理的那些事务，宫主可要过目？”
　　“自然要。”苏小二努力让眼神变得凌厉些，刷刷地看向他，“麻烦长老差人送去书房，可别漏下什么。”
　　天机镇定自若地说：“遵宫主令，一会便差人送去。”
　　“这几日可有什么紧要的事，烦请长老捡些来说说。”苏沐嫣眼里带笑地看着他。
　　“……”天机有些语塞，但还是说了，“澜沧阁将垣内派去的十二杀手尽数灭了，尸体今晨刚刚送到。宫主，澜沧阁日渐嚣张，宫主下手还需重些。”
　　“本座不记得曾派出过什么十二杀手。”苏沐嫣依旧保持着冷冷淡淡的笑，心里自然明白天机长老这是想趁机除掉澜沧阁。
　　“宫主那是记不得了，宫主遇刺前……”
　　“长老，本座只是记不清一些事，可不是老糊涂了。”小二冷笑着打断他，扫了一眼其他正露出看好戏的表情的长老，只有那个廉贞长老一脸镇静。
　　天机身子一抖，就跪了下来：“宫主……”饶是聪明如他也想不出怎么圆谎，一双鹰眼偷偷地朝缳远瞪去。
　　苏沐嫣瞥了一眼故作镇定的缳远，又冷笑了一声。原来也不过如此。刚要开口，只见一个白衣人影双足轻点落在了水榭前的九曲桥上，唇边挂着一抹浪荡的笑意：“宫主，我又来看你了。”
　　这不是洛遂青还能是谁！
　　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洛遂青又是飘飘摇摇地笑着，晃着纸扇子就走了进来。各位长老反应过来，上前就要拿他，口里还喊着：“放肆！”
　　洛遂青不慌不忙，只是一味地躲闪和防守，一双多情的眼睛还不时地往苏小二这瞟。
　　“都给我住手！”她站起身喝道。
　　长老们停手了，洛遂青一个闪身，窜到了她跟前。七杀长老荆云锡也跟着追上来，一掌拍在洛遂青肩头：“休伤宫主！”
　　洛遂青倒是不闪不躲，硬生生地受了他一掌，眼睛还是带着笑看着苏小二。
　　“住手。”苏小二板着脸对荆云锡说，他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宫主，动了动嘴唇，不过还是咽下去了。往后站了两步，却依旧凝神蓄气盯着洛遂青。
　　“贪狼长老洛遂青拜见宫主。”洛遂青跪了下来。
　　“免礼。”
　　“属下已遵宫主令与丹阳王会面，商议之下约定若紫微垣助丹阳王登上王位，北辰四周一百里地就能归入紫微垣治下。”洛遂青从怀中取出文书递了上来。
　　苏小二接过一看，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策反协议书啊。她皱了皱眉，紫微垣不是一向和朝廷交好，怎么这次趟了这趟浑水。
　　她与跪在下首的洛遂青交换了眼色，发现对方镇定自若，既然自己已经说定做他的傀儡，那便顺水推舟就可。
　　“这事先搁着，遂青，你稍后来我书房，我与你细细商谈。”苏小二露出很假的微笑对他说，于是他也露出很假的微笑朝苏小二说：“遵宫主令，此事当需详议。” 
　　苏小二突然想起了要紧事，一挥袖让洛遂青退去长老队伍的末尾，朝着武曲长老说：“武曲长老，本座想要看看这几年紫微垣的财务，麻烦你准备好账本明日呈过来。”
　　武曲长老虽然奇怪，但也就应着：“不知宫主是要哪几年的帐？”
　　“就我掌权这三年吧。”她淡淡地说道。
　　武曲长老口称遵宫主令就退回队伍中了。
　　苏沐嫣扫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想站出来禀报什么了，于是准备宣布解散：“今日议事就……”
　　“宫主，邵某有事启禀宫主。”破军长老邵青鹏突然站了出来。苏小二的话被打断，有些愕然地看着他，这人长得倒是气宇轩昂，但是居然不知好歹地打断他家宫主说话，若是她姐苏暮烟，应该将他拖出去斩了吧？
　　天相长老接着就从他站的队伍里走出来，到了邵青鹏面前，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贸然打断宫主，好不放肆！”
　　邵青鹏被打得晕头转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这个天相长老看来武功着实不低。若是再用点力气，恐怕这邵青鹏的脑袋得被扇飞了。
　　“罢了罢了。”苏小二皱着眉头摆摆手，“今日就到此为止，遂青，跟我来吧。”说完她起身就要走。洛遂青突然窜过来稳稳地搀住她，无害地眨着他那双桃花眼对她说：“宫主，遂青来扶着你。”她瞥见缳远身子动了动，随后有些了然，也没有推开他，便这么让洛遂青半扶半架地架去了书房。
　　洛遂青笑嘻嘻地把门闩上，一脸□地看着苏小二。
　　“干嘛，笑得这么贱？”苏小二白了他一眼，出于自卫本能地把衣服拉拉紧。洛遂青挑了挑眉毛：“宫主那么紧张做什么？”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什么宫主，那就不用这么叫我。”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啊？”
　　“苏小二就可以了。” 
　　他开始笑，不可抑制地大笑。苏小二倒是更喜欢他这样，不像之前他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洛遂青的笑声有点像雨后泥土中泛出的湿漉漉的味道，本来有着故纸堆味的书房现在舒畅了不少。
　　“苏暮烟从来都让我叫他烟儿。”他终于笑完了，看着苏小二说，“你却让我就叫你苏小二？”
　　“打小没人来叫我什么儿，从来都是叫我苏小二。得了得了，你爱怎么叫怎么叫。”苏小二有些不愉快地瞥了他一眼。
　　“我叫你沐儿好么？”洛遂青走到书桌前，轻声对她说，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荡漾着微醺的笑意。
　　苏小二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真要好好谈谈正事。”他话锋一转，“这与丹阳王……”
　　紫微垣之所以享有独立法权，是因为一代宫主朱君翊救了当时的皇帝朱奉尧。而这个朱君翊其实也是皇室的人，十三王叔的私生子。既不能上家谱又不能袭爵位的私生子，居然救了当朝皇帝。十三王叔的长子朱奉然很怕自己原本十拿九稳的世袭爵位和财产被朱君翊抢走，就暗中派了刺客。可是所有的刺客都被被朱君翊的帮手杀了。
　　之后朱君翊就下落不明。朱君翊离开京城之前偷入禁宫去和皇帝告别，当时皇帝问他要去哪里、谋何事的时候，他说要去实践自己的理想，建一个世外桃源。朱奉尧依依不舍之下，给救命恩人一纸亲笔书写玉玺盖印的文书，承诺只要是朱君翊建起桃花源的地方，无论是神州何处都享有独立主权，朝廷不加任何干涉，巽王朝朱姓治世之下永久有效。
　　在朱君翊和接下来两代宫主的努力下，北辰被建起来了。当年跟随朱君翊的初代紫微垣弟子其实是朱君翊的同门，而他师承何处就无人知晓了，只知道是西域的一个小门派，但武功倒是厉害得紧，而且还通晓法术。紫微垣算是将这门派的武功带入中土，发扬光大了。
　　而这次的丹阳王，是被封了边关土地的王叔。被先帝看穿了狼子野心，防患于未然地把他发配去了边疆。现在他蓄势待发，只等找准时机冲入王城，把龙椅上屁股还未坐热的新皇一刀斩掉，那天下就是他的了。
　　说的很轻巧，做做就不容易了。要不然他老人家也用不着忍三十年，忍得头发都花了。新皇是先帝的次子，名叫朱承奚，算是个有天分的国君，只是年纪太轻，才十八岁，所以想赶他下台的人成批地等着。
　　丹阳王为了确保谋反万无一失，就找到了近几年一直在和紫微垣搞分裂搞的叛徒名声在外的澜沧阁。
　　洛遂青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看着苏小二：“你知道为什么天下人都知道澜沧阁要叛出紫微垣，可是两代宫主包括苏暮烟都没有下令动手肃清澜沧阁么？”
　　“你说过家姐想最终将你们澜沧阁上下杀得干干净净，所以是想让你们在死之前发挥最后一点光和热吧？”苏小二用鼻音奚落他说。
　　“他们是想让我和澜沧阁作为牺牲，把丹阳王的势力整个都引出来，最后协助小皇帝把他一网打尽。”洛遂青说。
　　“紫微垣和皇帝是打算把你和澜沧阁利用完了再除掉，真是物尽其用。”苏小二皱着鼻子用讽刺的语气说。
　　显然刺痛了洛遂青的自尊心，他秀气的眉宇间有一抹怒气。
　　“于是你就把苏暮烟给杀了？”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最早那批刺客，是丹阳王派来的。”洛遂青苦笑了一下，“烟儿的名声太差，丹阳王觉得与她合作太危险，不如除掉烟儿再扶我上位。毒就是他们下的。烟儿武功差，但好歹是紫微垣宫主，虽然被毒翻了，但我知道她死不了。那天晚上我潜进来看她的时候，就杀了她。”
　　他省略了不少过程，聪敏如苏小二自然心知肚明。不过既然他不想说，那她就不问。
　　果然他们两个存在利益分歧，她看了一眼正在用喝茶来掩饰心乱的洛遂青，用手指轻轻地捻着丹阳王的文书一角。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苏小二出声问他。
　　他倒是坦然一笑：“现在你是宫主，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强迫不得你。”
　　苏小二挑了挑眉：“那随我做什么都可以？”洛遂青却是不甘示弱地用那双狐狸眼对上她的眸子：“大不了再杀你一次。”
　　“对了你知道我的护法太阳太阴在哪里么？”他提到要杀她倒是提醒苏小二。
　　洛遂青抚了抚额：“啊呀，忘记告诉你了——太阳护法左川岭被刺客给杀了，太阴护法左明渠一直都没人见过，只有苏暮烟知道他是谁，藏身何处。”
　　“那这个护法要来何用？” 
　　“你不用担心，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洛遂青一双桃花眼中的笑意益发贱格，他成功的让苏小二打了五岁以来第一个寒战。
　　抖完鸡皮疙瘩，苏小二收拾收拾脉络，仔细想了想，便开口对洛遂青说道：“遂青，我想见一见皇帝。”
　　洛遂青脸色变了变：“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现在我们是要凑着丹阳王的。”
　　“该去找谁，我才能见到皇帝？”她执着地追着他问。
　　“燕锦天。”
　　
　　燕锦天，前面提过，北辰的城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歌可泣的伟岸角色。可是在苏小二问洛遂青他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洛遂青却打了个寒战。
　　
　　“宫主，燕锦天是个难缠的主，您要做好准备。”
　　“难缠到什么地步？比你更厉害？”
　　“遂青只可望其项背。”洛遂青谦虚地说。
　　这位兄台，虽然谦虚是美德，但不是这样用的！
　　
　　到了。
　　洛遂青笑得一脸春花灿烂在马下张开双臂把苏小二抱了下来，旁边的仆从和马夫看着倒是一脸平静，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洛遂青附在她耳边说：“烟儿嗜好美男，你也要装得像些。”
　　苏小二算是真真正正地石化了。她依旧蜷在洛遂青的怀里，不知他所谓的“装得像些”应该是怎样的地步。
　　此时，跟班的小卓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几步跑到她跟前仰起脑袋脆生生地说：“宫主，账本小卓都给您揉平收起来了，咱们回去再看吧。”
　　苏小二看看洛遂青，再看看他，无语泪千行。哽咽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魔爪正想伸去捏捏他的粉嫩的小脸蛋的时候，爪子被洛遂青一把抓住，把她向前方拖去。
　　她看着身后紧跟上来的小卓，不由感叹人生真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啊…………
　　跨进城主官邸，一个青衣男子迎了上来：“属下燕锦天参见宫主。”
　　他是个俊朗利落的美男子，看着有些年纪，不像洛遂青一样让人猜不透岁数。目光沉稳安定，鼻梁挺直，嘴唇菲薄。
　　“宫主甚少下北辰，这次所为何事？”燕锦天把他们领进前厅坐定，他语调波澜不惊地问道。
　　见苏小二久久不说话，洛遂青从下面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
　　“我想见一见皇帝，不知燕城主可否安排。”
　　燕锦天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直接吐出两个字：“不行。”
　　她顿时被噎住了。
　　她深刻地感受到燕锦天的这个“不行”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之余地，她把求救的眼光投向洛遂青，他却是无奈地摇摇头。
　　“宫主若无其他要事，那便请回。锦天还有事务要处理。”
　　嚯，苏暮烟的人望真是差到一定境界了，一个两个部下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近来北辰的经营可还正常？”活生生被苏小二憋出这句话来。
　　燕锦天似乎没料到她会问他这个，眼中带着一丝戒备地回道：“宫主怎么会关心起这些俗务？”
　　“北辰是我治下，我不能管么？”苏小二虽然出身市井，但眉头一竖起来也颇有一宫之主的威严。
　　“治理北辰之事皆为俗务，宫主不是说过么。”燕锦天冷冷一笑，“不想被这俗事给沾染了，这可是宫主的原话。”
　　苏小二轻咳两声：“本座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还望燕城主见谅。”
　　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燕锦天，此时脸色也顿时大变。不用他说，苏小二也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苏暮烟居然会道歉，真是天地要逆转了！
　　沉默了半晌，燕锦天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内战快要起了，城里几家商户都在囤积商品，虽然发了政令说不得囤积紧要物资，趁机哄抬物价，但似乎没什么成效。”
　　发战争财是商人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可是如果是抬高米粮之类民生货品的价格，使百姓生活艰难，甚至造成恶性物价高涨，那就是罪大恶极了。政府只顾着打仗不顾民生。北辰是往来贸易重地，天下钱粮流通枢纽，若是这里的物价能控制住，进而压制住在各家在各地的分号，那说不定能稳住点物价。
　　钱粮之事，苏小二自然也是精通的。
　　她想了想，便问燕锦天：“都是在囤积哪些货物？”
　　“米粮、火药、铁铜、木材，大抵是这些。”
　　看来北辰的商人也没什么创意，燕锦天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心的神色，沉着声音说：“宫主放心，自然不会让奸商把物价给抬上去的。”
　　“遂青，若是真打起来，会是哪些地方做战场？”苏小二沉吟一会，转头问洛遂青。
　　他没怎么多想就回答道：“临潼、岑邑，若是丹阳王一路顺风顺水地打过去，那还有桐津和京城积紫。
　　“这四个地方可有什么特产？”
　　这回是燕锦天回答：“临潼产盐，岑邑产棉，桐津……宫主提醒的是。”
　　“紫微垣可有自己的商队？”
　　“自然是有的。”燕锦天的表情开始变得丰富起来，一脸的奸商表情。
　　“要做什么，你自然是会了吧？”
　　“这就去准备。”高兴之下燕锦天居然撇下他们跑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洛遂青扯着嘴角说：“我说的吧，他比我还难缠。”
　　洛遂青的话音刚落地，燕锦天又咚咚咚地跑了回来，喘着气对她说：“宫主，您何时想要见陛下？”
　　苏小二一喜，站起身的时候直接把茶盏给拂地下了。哗啦……燕锦天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我赔你……”她不知好歹地说。
　　“前朝官窑烧出来的，就这么一套，不必了。”燕锦天又恢复了起初冷冷的声音。
　　变态，大变态！不就是个爱财如命的奸商么，装得这么高贵作甚！
　　苏小二腹诽道。
　　“我想……七天之后就能面圣。”但她依旧斗着胆子绕回原来的话题。
　　洛遂青见她在燕锦天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不屑地扔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
　　燕锦天沉吟片刻，居然答应了。然后他又扭头走了。
　　
　　“遂青，要是紫微垣自己的商队赚到了钱，那我可以分到多少的银子？”苏小二一边翻着账本一边问窝在书房的一角无聊地看小人书的洛遂青。
　　“我怎么知道，这得去问燕锦天。”他头都不抬一下。
　　“………………你这啥态度。”苏小二不高兴地拿起他看完的小人书就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你心情不好？”洛遂青惊异地看着她，慢吞吞地将书从地上捡了起来。
　　“我是紫微垣宫主，想打你便打你，需要理由么？”苏小二避开了他的问题。
　　“你这样和苏暮烟有什么区别？”洛遂青原本嬉笑的脸随即沉了下来，走过去便抓过她的手腕。
　　“你不过是我的傀儡，别给我耍什么小性子！”洛遂青一巴掌扇上了她的面颊，耳光过后，两个人都愣了。
　　桃花眼的公子缓过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不是……我又……沐儿……”
　　小卓听见了响动，推门走了进来，一见这仗势，立刻向苏沐嫣扑了过去。 
　　“宫主！宫主请冷静！”小卓一把抱住她。
　　“丫的老娘一板砖抡不死你个死小白脸！！！！！！”
　　“你可以叫我小白脸，但不可以叫我死小白脸！”
　　“洛长老！洛长老不要冲动啊！”
　　“来啊！看你的西瓜刀硬不硬得过我的板砖！”
　　“宫主………………哇啊啊啊啊……”
　　小卓哭了。缳远和几个丫鬟听见动静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宫主，洛长老……这是……”
　　苏小二拨了一下乱掉的发髻，威武不能屈地瞪着洛遂青，口里却对着缳远说：“没你们的事，出去。”
　　“宫主，书房乱得不成样子了，还是让奴婢先来收拾吧。”一个陌生的使女开口说。
　　苏小二、洛遂青、小卓和缳远的目光一瞬间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水蓝纱裙的小侍女面不改色地沐浴在聚集的目光下。
　　“你是……”
　　“书房的侍书女御尚此方。”
　　此方皱起眉头，眼珠子四下打量着不堪入目的书房，说：“还请宫主和洛长老去别处片刻，此方这就收拾。”
　　苏小二天生的见了美女就骨头软，她对这个尚此方是一见倾心，忙不迭地答应了，拖着洛遂青便出了书房。
　　
　　此方手脚很快，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将书房收拾齐整，洛遂青与苏沐嫣被请回去的时候缳远正在训她：“不知礼数的丫头！要收拾也要等宫主和长老办完正事以后再说啊！”
　　“书房乱成这样了，书都散落一地。况且宫主并没有怪罪此方。”此方毫不示弱，边上有小丫头伸爪拉了拉她的裙摆，大概是在示意她别再顶撞。
　　“贱婢！”缳远大怒，扬手就要扇她耳光。被苏小二一把抓住她的右腕。
　　“吵什么呢。”
　　看到她和洛遂青站在自己身后，缳远趁机告状：“宫主，缳远正在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丫头。”见她一脸的耍赖，苏小二不由一阵恶心，她自然不是会偏向自己贴身侍婢的主子。
　　“是么？天机长老让你来教训我的丫鬟么？”
　　“宫主……缳远不明白宫主在说什么……”她牙齿打着战，求救的目光从洛遂青身上转到了小卓，再转向苏小二。
　　“遂青，把这贱婢带去天机长老那，说我苏沐嫣不缺这个人服侍，劳烦他老人家费心了。”她转向此方，“你随我进来。”
　　“是，宫主。”此方看了浑身抖的像筛子一样的缳远，跟她走进书房。 
　　听见缳远声嘶力竭的叫声从远处响起，到这会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她哭喊着：“宫主！缳远知错了！宫主饶命啊！宫主！！洛长老！洛长老饶命！洛长老您发发善心！”
　　渐渐的也就听不见了。
　　小卓巴着苏小二的椅子，咬着嘴唇盯住她。
　　“小卓，你想给缳远求情么？”苏沐嫣抚着他的小手。
　　他摇了摇头：“宫主肯定有宫主的道理。”
　　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这孩子看的一清二楚，真是个伶俐的孩子。
　　“此方，你愿意来服侍我么？”
　　她愣了一愣，低着头回答道：“宫主，此方服侍不好宫主。当初也是宫主嫌弃此方粗手笨脚，才打发奴婢来打扫书房的。”
　　“你喜欢打扫书房？”
　　她点了点头。
　　“你喜欢书？”
　　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苏小二，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是侍书女御，同时兼做我的侍婢，可以么？”苏沐嫣有些无赖，“工钱可以翻一倍，而且书房里你最大。”
　　“我最大？”此方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比如说，你嫌我吵了，嫌我弄脏这些书了，就可以骂我，然后把我赶出去。”
　　此方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哪，你笑了就是同意了，不能反悔的啊。”苏小二开始耍流氓。
　　“宫主有令，岂敢不遵。”此方跪下来行谢礼。
　　
　　洛遂青回来了，他说天机长老看到他压着缳远进去的时候，眼里露出的是死灰一样的表情。天机长老是意识到了现在的苏宫主再也不是他随意玩弄的苏暮烟了。
　　“那个叫缳远的丫头，估计没什么好下场。”洛遂青好像提示她一般轻轻地说。
　　“我知道。”
　　“你还真忍心。”他轻嗤道。
　　“谁告诉过你，我是好人的？”苏沐嫣把滑落肩膀的斗篷拉起来，又把散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
　　账本她全部看完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细细加减，每一笔总额都和上面的细项有一百两左右的出入，这些差额加在一起，大致有二十万两的缺额。三年就贪了二十万两，和一般的贪官污吏也没差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武曲长老更辣手一些。
　　苏小二把每一笔的差额都用朱砂笔批了，最后给他结了个总账。把账本扔到他面前的时候，武曲长老用袖子擦了擦汗。
　　他看了眼她身后靠在门上的洛遂青，解释说：“门下弟子时常会来借银子用，有不少借了也不还，这笔开销一直没记上账。”
　　苏宫主摊开手掌，让他把借条拿出来。
　　一堆各色纸张的借条，甚至还有写在破布上的。
　　零零碎碎的银两加起来，的确近二十万两。
　　“既然有借条，从今日起，让他们一周之内给我还回来，谁还不出的就收了他家的珠宝玉石妻儿房土，视情况抵债。从此以后，谁要从库里借银子，都要经过本座同意。”
　　武曲长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遵宫主令。”
　　
　　回去的路上，洛遂青跟在她身后，突然开口问她：“你觉得真的是被你门下那帮弟子给借走了？”
　　“有几张一借就借一万两，难道是拿去买地啊？”苏小二用鄙夷的口气说，“那么多字迹一样的借条，那个武曲长老准备也真够匆忙的。”
　　“你就给他一天时间，他当然也只能这么做了。”洛遂青轻轻笑着。
　　“姐姐真可怜，整个紫微垣难道真的没人是向着她的么。”夜凉了，暮色四合。清醒的空气刺激着苏小二的鼻子，让她有些鼻酸，心底也软了起来。
　　洛遂青把她的斗篷拢紧：“荆云锡。”
　　“那个七杀长老？”
　　“他和苏暮烟青梅竹马，只可惜他痴痴恋着的苏暮烟，从来不看他一眼。”洛遂青吐着字，有些感叹。
　　荆云锡，苏小二回忆着当时在水榭里看到的那个男子。比起洛遂青和燕锦天来，的确是平平无奇的相貌，却也还算耐看，有一双清亮的眸子。
　　洛遂青继续说着：“苏暮烟喜欢美男子，自从她当上宫主以来，她就夜夜与搜罗来的美男子狂欢□，但是这些男子却往往活不了多久。你知道为什么么？”
　　想起苏暮烟要对小卓做什么，苏小二心头一惊：“她不是喜欢美男，而是在采阳！”
　　“没错。”洛遂青叹了口气，“苏暮烟的武功，就是这么修炼的。”
　　“啊？”她跌破眼镜，“可是，紫微垣的内功心法里没有这一条啊……”书房里也有几本基础的内功心法秘籍，苏小二也一并翻看过了。
　　“这是上代宫主私传给她的，被前人封禁的秘术。”洛遂青推开她房间的门，做了手势让她先进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苏暮烟无德无能却可以坐上宫主的宝座么，就因为她是上代宫主的养女，而这个女儿，还和她的养父，也就是上代宫主，有着男女之情。”
　　苏小二脸色苍白地说：“姐姐……是被领养走的？爹娘似乎是当她死了……”
　　“是，她是在林少洋，啊，就是上代宫主，一次外出之时从宫外抱回来的，也许，他只是偶尔瞧见了你姐姐苏暮烟，觉着她白雪可爱，就直接带回了家。林少洋就是这样的人，从不问这是谁家的，他看中的就是他家的，包括人。”洛遂青轻轻地嗤笑着，“这是我听家父说的。”
　　“你父亲……是上代的……”
　　“这些陈年旧事多说无益，我们还是回归正题。”
　　“正题？”
　　“后天宫主你得亲自去和丹阳王会面，把契书给签下来。”
                  四人行
　　苏小二本以为还要等一阵，但没想到晚饭刚吃完，澜沧阁日日与洛遂青通消息的信鸽就带来了一张字条：“今夜亥时，北辰之西，暗漆门入”，字条上的印记是“临潼丹阳”，丹阳王。
　　没带其他人，就只有苏小二和洛遂青两个人去了。夜里的北辰郊外十分冷清，苏小二小心地掀开帘子，隐隐可以看到远处有一朵两朵的鬼火在飘荡。
　　“别往外看。”洛遂青把帘子拉回去，隔着帘子对她说，“小心被小鬼抓回去。”
　　“别吓唬我，我胆小。”苏小二嘟哝着。
　　“没吓唬你。”洛遂青的声音飘着，“苏暮烟刚掌权的那一年，杀了三百有余不服的紫微垣门人，全埋在西郊外。”
　　这一招着实奏效，苏小二隔着帘子抓住了洛遂青的衣角。
　　“别怕，丫头。”他的笑定在风里，“有我呢。”
　　
　　“王爷在候着了。”
　　北辰一座城外豪宅的后门，紫微宫的马车停在门口。洛遂青正把苏沐嫣搀下来。门前黑口黑面的侍卫先生说道。
　　“不用怕。”洛遂青轻搂一下她的肩膀，又把她往前推了一步。
　　“在下是王爷的侍卫杨廉之，请各位随我来。”
　　丹阳王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两只小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朱齐棪，当年的五皇子。现在？现在已经是通告天下的叛军头子。皇帝朱承奚很厉害，把他的兵马都压制在岑邑以西，根本过不了江。所以，不得不祭出当初作为后着的紫微垣。
　　“听闻宫主前一阵遇刺，现在看样子精神甚好，想是身子无碍了吧？”
　　“承蒙王爷关心。”苏沐嫣一展美人笑颜，“王爷也是宝刀未老，身子骨健朗着呢。”
　　“苏宫主说笑了，这几日前线吃紧，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折腾不了多久喽。”
　　“瞧王爷说的，不是还有紫微垣么。”洛遂青轻轻把手搭在苏沐嫣的手上。
　　丹阳王瞥了一眼他们俩的暧昧姿势，又笑着说：“所以这不是忙不迭地找二位来了么。”
　　“王爷有何吩咐，尽管说。”苏沐嫣坐直了身子。
　　“本王是很想直说，但就怕宫主这要价，给不起啊。”
　　“这要看王爷想说什么。”苏宫主的脸上挂着笑，“紫微垣的价，贵是贵了点，但总是公道的。”
　　“暗杀是下三滥的手段，本王本不想用的。”丹阳王假惺惺地叹着气，眼里却闪现着攫取的光。
　　“知道了。”苏沐嫣拂了拂袖子，扫去一些并不存在的灰尘，“王爷是要一个人的命？还是两个人的命？”
　　“这……”丹阳王看了看洛遂青，又看了看她，“一个人，是什么价，两个人，又是什么价？”
　　“一个人么，就按照原先议的，一百里。两个人么。”她顿了顿，“三百里。”
　　丹阳王吸了口凉气：“三百里，那北辰可比京师还大了。”
　　“帝王之命呢，该值这个价。”苏沐嫣淡淡地说。
　　“若是我只要朱承奚一个的命呢？”
　　“朱承奚死了，还有他的兄弟，但是统军姚知章死了，那王爷就可安心渡江了。”开口的是洛遂青。
　　
　　苏小二捻着墨迹未干的文书，小心地吹着气。洛遂青和她一起坐在车厢里。
　　“你还真敢开口。”洛遂青看着呼呼吹气的苏小二，“北辰一下子扩那么大，怕是管不过来。”
　　“谁说全要用来扩城的？”她依旧专心吹干墨迹，“我问你，再多三百里，有些什么？”
　　“丹穴山……你可真够黑的。”洛遂青笑嘻嘻地明白过来，“整座山都是你的了，你想干嘛？”
　　“造行宫。”
　　“………………………………”
　　“洛遂青，我告诉你，同样的招数对我来说是不起作……”
　　直到回到紫微宫内，苏小二都是晕着的。
　　
　　燕锦天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苏小二跑去京城见皇上，二是皇上来紫微宫见她。
　　苏小二拿起地图丈量了一下京师与北辰的距离，选择了第一个。
　　然后此方和燕锦天就把她打包一下扔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
　　洛遂青后跳到北辰城门上微笑着挥舞着小手绢和他们告别，苏小二掀开帘子看到了他夕阳下有如日晷一般的影子。
　　“锦天，我问三个问题。”她捅了捅坐在驾车位置上的燕锦天。
　　“宫主请说。”
　　“一，去京师要多久？”
　　“四天。”
　　“二，你会不会武功？”
　　“不会。”
　　“三，谁来保护我们？”
　　“左明渠。”
　　当“左明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以后，苏小二收回本欲踹出去的脚：
　　“你知道左明渠在哪？”
　　“知道。”
　　“那他在哪？”
　　“马车顶。”
　　随着燕锦天的话音落下，一个人从车顶翻下来，跪在马车上对她行礼道：“太阴护法左明渠参见宫主。”
　　苏小二被他吓得滚到了车厢最深处，此方叹着气把她从杂物堆里拉出来。
　　她端正坐好，闭目养神片刻，深吸一口气，抄起身后的三角错金博山炉砸向面前跪着的左明渠：“叫你丫的以后再敢吓我！”
　　“不愧是宫主……出手快准狠……”左明渠被砸出了马车，飞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说着。
　　左明渠有着阳光下会泛着金色的淡色头发，眼眸的颜色也很淡。一张娃娃脸有着异常丰富的面部表情，精力貌似很充沛，光这不过十分钟的功夫，他就手舞足蹈地把苏暮烟遇刺那天到他被燕锦天所救这一段给讲完了。
　　“属下一放心，也终于昏了过去。”他呼了口气，咽了口唾沫，终于停住了。
　　“你口渴么？”苏小二把水囊递给他，然后想到如果他喝饱了是不是又要开始讲了，就改变主意把手缩了回来。
　　他失望地看着水囊从他面前打了个转打道回府，但又不敢从宫主手里抢过去。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露出小动物一般的眼神。
　　“为什么我醒过来以后你一直没出现？”苏小二坏心眼一起，便晃着水囊逗他。
　　“秉宫主，明渠伤势过重，前日才好全。之前燕城主一直不许明渠进宫去向宫主请安。”
　　燕锦天重重地咳了一声。
　　苏小二桀桀地笑了起来，拖着长长的调子：“燕城主，您可真是心疼我家护法啊。”
　　“是啊，多亏了燕城主的悉心照料和保护，明渠才能和宫主再见。而大哥……”左明渠说着说着红了鼻子，“大哥他……”
　　太阳护法左川岭就是他的大哥，在他面前为刺客所杀，据说死得很惨，被三十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同时插入体内，像个刺猬一样。不过到死他都直挺挺地守在苏暮烟的寝宫门前。
　　“你一个人逃出来的么？”
　　“宫主恕罪，明渠见长老们都赶到了，就带伤撤了。”
　　如果是苏暮烟的话，应该会杀了这家伙吧。他也应该知道他主子是这个脾气。但怎么还会回来呢。
　　见苏小二久久不说话，明渠抬起头看着她：“宫主，您处罚属下吧。”
　　“罚？怎么罚？”
　　“………………”左明渠定定地看着她，“宫主，属下不想死。”
　　“你也真老实。”她轻笑了一声，“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谁来保护我？我也不会罚你，你做的对，自己的命比较重要。”
　　左明渠一把拉开帘子冲着燕锦天说，“燕城主，你无端找个假冒的宫主来玩我么！”
　　苏小二看了看四周，手伸向那只立雀炉，此方却塞了一块大理石镇纸在她手里，面无表情地说：“宫主，方才扔出去那顶错金博山炉值两万两银子。”
　　她掂了掂镇纸的重量，运足力气，吸足一口气砸向左明渠：“叫你丫的再敢说我是假冒的！”
　　确实是假冒的，如果不是假冒的，你姓左的老早就被拖出去斩了，还能坐在本座面前喷唾沫么。
　　苏小二恨恨地想。
　　“宫主，你把明渠砸晕了，如果碰上歹人谁来保护我们？”燕锦天的声音从前面传进来，听得出来，他还挺高兴的。
　　“到时候一巴掌扇醒他。”
　　燕锦天的担心并没有成真，直到左明渠自动醒转，都没有遇上劫道的。他醒了之后就换下了驾车的燕锦天，苏小二不自在地扭着屁股，似是不太情愿与燕锦天共处一车。
　　然后依旧一路无事到了京城。
　　“锦天，我们要进禁城么？”苏小二在左明渠的搀扶下走进燕锦天选的京城第一客栈鲤跃居。
　　“不。”他把左明渠扇开，左手牵着苏小二的手，右手搭上她的肩膀。
　　苏小二顿时气血上涌，还在想要踩他脚还是踹他下面的时候，燕锦天轻轻在她耳畔说：“宫主，委屈您一下，京城眼杂，我们得扮一扮。”
　　说罢，他的右手微微使了使劲，苏小二一阵的龇牙咧嘴，只好屈从于武力，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上了楼。
　　进了上房，燕锦天掸了掸身上的灰，露出带上几分倦容的笑：“娘子，今天先歇一夜，明天再去见朱家公子。”
　　“也好，我这灰头土脸的，莫叫朱公子看了笑话。”没想到苏小二也挺入戏，施施然点着头，颇有豪门少妇的韵致。
　　“娘子仙女似的样貌，怎会让人笑话。”燕锦天挑眉一笑，倒也衬得剑眉星目，颇为俊朗。
　　“夫人，老爷，要叫店家备上饭菜么？”此方手脚利落地把房间上下收拾了一遍，见燕锦天点点头，就出房门要晚饭去了。
　　“宫主，明天见了皇上，你可不要乱来。”燕锦天用桌上的茶水洗了洗杯盏。
　　“不用你说。”苏小二白了他一眼，神色一滞，“稍待，不用演戏了么？”
　　“这家客栈是紫微垣的产业，刚才只是和你演练演练，免得你一时不适应。”自从发现苏小二很好相处之后，燕锦天就很少宫主长宫主短的叫她，一般都是言简意赅一个字“你”。
　　苏小二额上的青筋抖了三抖，搬着椅子坐远了一些。
　　“宫主，锦天，今晚我会在左边那间房里候着，一有什么动静两位出声叫我就是。”左明渠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怎么？太阴护法不是应该躲在房顶上守夜的么？”
　　“这是太阳护法做的事。”左明渠笑嘻嘻地对苏小二说，“我一向是候补的。”
　　“那你武功行不行啊？”她已经对这个太阴护法完全丧失了信心。
　　“明渠的武功尚在他大哥之上。”燕锦天插嘴道，“只是你一向不信任他，才不重用他罢了。”
　　“明渠，你一人要护住我们三个，怪辛苦的，趁着天色还没黑下来，你去歇息一下吧。”苏小二倒是体贴属下，说道。
　　左明渠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宫主放心，进了京城以后就有澜沧阁布在城里的紫辰暗卫暗中护住咱们，不需我太操心。”
　　“澜沧阁？”苏小二一愣，这不是洛遂青任阁主的地方么，怎的会护住她这个紫微宫宫主。
　　“澜沧阁虽然面上与紫微垣本宫不和，但……”燕锦天掸了掸衣衫，“既然洛遂青会与你如斯亲密，那自然不会再加害于你。”
　　“夫人，老爷，饭菜来了。”此方推门而入。
　　
　　酒足饭饱。
　　“此方，这里有洗澡的地方么？”苏小二已经四天没洗了，身上有些难受。
　　是燕锦天接的话：“楼下有贵客用的浴房。”
　　“那我们去。”她拉上此方要走，左明渠自动贴了过来。
　　“你作甚？”
　　“保护宫主。”他答得一脸正义。
　　“你不是说有紫辰卫么？”
　　“保护宫主是明渠的责任所在。”
　　燕锦天一把拉住了他：“明渠，宫主多少会些功夫，死不了。我一点武功都不会，你留下保护我。”
　　鹰爪子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在左明渠可怜巴巴的目光里苏小二和此方走下了楼。
　　不愧是京城第一客栈，浴房是一间一间的小包房，浴池宽敞，浴汤白似牛乳，水面浮有新鲜采摘的玫瑰花瓣，苏小二自打生下来还是这第一次如此享受，就连紫微宫的浴池都没有这么豪华。
　　“此方，你可知道燕锦天之前的过往？”她把此方一起拖下来泡汤，一边问道。
　　“详情此方不是很知道，只晓得宫主未掌管紫微垣之前便与他结下的梁子。”
　　苏小二兴趣来了：“未掌宫之前？是男女之事？”
　　“这此方就不知了，但燕城主一向对宫主你不问北辰事颇有微词。”
　　“哼。”苏小二冷哼一声，“他真以为自己是北辰的老大么？紫微宫主爱管不管，碍着他什么事。”
　　虽然苏小二也觉得姐姐苏暮烟这个甩手掌柜当得不好，但隐隐的血脉关系让她想起码在口舌上维护一下姐姐的尊严。
　　“我可没这么想过。”那是燕锦天的声音。
　　苏小二抬起头，看见穿着浅灰浴袍的燕锦天站在浴池边上。
　　“非礼！！非礼啊！！！！左明渠！！给老子做了他！！”苏小二惊慌之余，鬼哭神嚎着，连当初市井口癖都带了出来。
　　“掌柜的和我说，有天罗教的人住进来了，我就下来告诉你。”燕锦天一脸的平静。
　　“那你也不能这样悄没声地进来啊！”
　　“我们是夫妻，难道还要敲门禀告？”
　　“出去！离开！出去！”苏小二涨红了脸。
　　“不行。”
　　苏小二顿时一愣。
　　“虽然你讨厌我，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出去。”燕锦天开始解衣服，“要是被天罗教的人看到我，那就麻烦了。”
　　“那你要做什么……”苏小二无力地看着他慢慢滑入浴池。
　　“洗澡。”
　　此方识趣地从浴池里出来：“夫人，我去找明渠。”
　　“此方……此方啊啊啊啊…………………………”
　　
　　浴池很大，苏小二和燕锦天各占据一个角。她低下头，尽可能地把头低下去，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幸好浴汤是奶白色的，还有不少玫瑰花瓣，不然可就真的全部给燕锦天看光了。
　　苏小二感觉到燕锦天一直看着她，这种感觉让她的脸上烧得更红。
　　“你很热么？”燕锦天半个上身露在水面上，他的肩形和锁骨十分漂亮，线条流畅而挺拔。燕锦天的肩膀宽阔，不像洛遂青那样纤细。
　　洛遂青，自从那天之后，洛遂青就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虽然问过他澜沧阁不用再去管了么，但他也只是笑笑不答。兼任保镖和百科全书的洛遂青，偶尔会调戏调戏苏小二，偶尔会被苏小二反调戏，偶尔会恼羞成怒把她打晕。
　　洛遂青盯着苏小二看的眼神让她很讨厌。她知道他难得的温柔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苏暮烟。
　　现在苏小二反而有些想念他。总之，洛遂青也好，左明渠也好，就算是那个传说中的刺客欧阳贺，只要不是燕锦天，呆在这个浴池里的人是谁她都不会像现在这么紧张。
　　“你很热么？”得不到苏沐嫣的回答，燕锦天又问了一遍。
　　“还好。”她尽量装得不在乎。
　　“那……”他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却突然窜了过来一把将苏小二抱在怀里。
　　门被推开了。
　　那人看见他们这个样子，连忙道歉说：“真是抱歉！走错门了！”说完就把门带上了。
　　苏小二听见门外那人低低地说了一声“不是”。
　　“是天……”她还没问完，燕锦天用唇堵住了她的话。
　　整个浴房只剩下我和他粗粗的呼吸声。
　　门外又有低低的声音传进来：“果然不是。”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苏小二在水上不安地扭着身子。燕锦天从我的唇上离开，喘着粗气说：“别动。”
　　“外面有人。”他搂住她的胳膊更紧了。
　　浴房有一个小小的窗，可以开出来透气。他说窗外有个人影闪了过去。
　　为了保持自己和他的身体距离，苏小二的手搁在他胸膛上。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十分有力的跳动，很快。难道他也会心跳加速？
　　苏小二知道她自己现在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虽然燕锦天披了一件贴身小衣，可她却是什么都没穿。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燕锦天将她松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暴露了行踪。”他的眼睛依旧盯着那扇窗。
　　此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夫人，衣裳拿来了。”
　　“进来。”燕锦天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苏小二，手在她腰上扶了一扶，似乎是怕她滑下去。
　　“十二天罗来了三个。”此方给苏小二穿衣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
　　背过身去的燕锦天问她：“被发现了么？”
　　“没有。似乎是来做什么大买卖，所以才格外紧张。从住店的客人那听到我们的事，就特地来看看。”
　　“他们以为我们是谁？”
　　“宫主和洛长老。”
　　燕锦天低笑了一声。
　　他应该是笑自己被认成了洛遂青。
　　
　　燕锦天把衣服垮垮地披在身上，一副衣衫不整地样子，长发没有束起来，遮住了一半的脸。他把苏小二搂在怀里，脸埋下来做出与她缠绵的样子上了楼。
　　一进房间苏小二就把他推开了：“又没有人，你做出这样子干什么？”
　　“谨慎些好。”他瞪着眼睛看着她，“娘子，你声音太大了。”
　　苏小二再次语塞。
　　“夫人，老爷，早些歇息吧。”此方说罢就要出门，苏小二一把抓住她：“你要去哪？”
　　“夫人，此方就睡在隔壁。”她轻轻把苏小二的爪子拿下来，“不打扰夫人与老爷了。”
　　门在她面前被关上，身后燕锦天冷冷地说：“你这么讨厌和我单独在一起么？”
　　“是，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苏小二刻意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气。
　　“这样轻薄我，你是不是有报仇的快感？”苏小二继续问他，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燕锦天是要报什么仇。
　　他一把抓住苏小二的手腕，用力一拉就把她拉到了床上，然后身子一翻，把她压在了下面。
　　“我最讨厌你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燕锦天的眸子闪着怒火，“苏暮烟，你为什么不去死。”
　　苏小二看着他发怒的样子，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你喜欢苏暮烟是不是？你喜欢她，可是你又看不起她。”她一边笑一边说，“苏暮烟一定想不到，她可以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苏小二一字一句地说：“我燕锦天永远不会喜欢你，我不会忘记你是怎么杀掉锦麟的。”
　　“锦麟？是谁？”
　　他眼神一凛：“你不是苏暮烟。”
　　燕锦天松开压住她的手，倒坐在了床上：“我早该想到了，你不是苏暮烟。”
　　“我怎么不是？我哪里不像了？”苏小二赌气似的问他。
　　“哪儿都不像。”他的怒气没有了。
　　“起码脸像吧！”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不对。
　　他摇了摇头：“苏暮烟不会有你这样的表情。”
　　他深邃的眸子望着她：“你是哪里来的游魂野鬼，上了她的身子？”
　　在他的目光里，苏小二反抗的意识渐渐消退：“我……是她妹妹。”
　　“你叫什么名字？”
　　“苏沐嫣，沐浴之沐，嫣然之嫣。”
　　他和洛遂青一样笑了出来。
　　“是洛遂青找你来的么？”
　　苏小二点着头。
　　“你……不会揭发我的哦？”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那对我没好处。”他大模大样地躺在了床上，“娘子，早点睡吧。”说完拍了拍身边的空铺。
　　见苏小二僵在原地，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我对你没兴趣。”
　　于是她才放心地睡了下去。
                  五更事
　　此方给苏沐嫣梳洗打扮停当，和她一起下楼与燕锦天、左明渠汇合。保险起见她和燕锦天的脸上都蒙了人皮面具。
　　起初苏小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高声说着“姑娘我不是自吹，自打生下来我的胆子就没大过。你要把这一块人皮蒙我脸上，我晚上能自己瞎想着吓出病来。”
　　结果燕锦天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把天罗教的十大酷刑给她一一描述了一遍，这没出息的东西就双手颤抖着自己给自己戴上了。
　　苏小二爬上马车的时候，掌柜的过来说道：“爷，昨夜那几位今儿一大早就走了。小三儿说是出京了。”
　　“知道是往哪走的么？”
　　“这就不晓得了，没敢跟太远。”
　　“好。”燕锦天跟着苏小二上了马车，拍了拍左明渠的肩膀，“走吧。”
　　他钻进车厢，看见扯下人皮面具一副赌气样子的苏小二，愣了一下：“又怎么了？”
　　“被你骗了，这面具，白戴了。”苏小二用脚尖把面具又踢得远一些。
　　“谨慎些好。”昨晚的台词他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想要见陛下。”燕锦天突然问起这个苏小二准备了很久的问题。
　　“和他商量平乱的事。”她对答如流，“别吃力不讨好。”
　　“这事不一直都是洛遂青去办的么？”燕锦天把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来，露出本来的英俊相貌。
　　见她不支声，他点了点头：“哦，你不相信他。”
　　“你知道还问。”
　　“那你信我么？”
　　苏小二摇了摇头：“除了自己，我谁也不信。”
　　燕锦天淡淡地嘲笑了一声，也就不再理她。
　　皇帝与他们见面的地方，是京城里的一片城中林。马车拐上青石板铺的小道，车轮辘辘作响，颠得更加厉害。
　　车轮蹍上一块高低不平的石板，苏小二一个没抓稳，身子朝外面跌了过去。却被燕锦天一手搂住腰，抱了回来。顺势一带，就摔在了他的怀里。
　　她慌乱之下抬头看他，正对上他低头朝着她笑。一双如星的眸子漾着从未见过的暖意。
　　“燕城主，请您注意身份。”开口的是此方。
　　的确，这几天燕锦天的确对身为紫微宫主的苏小二十分之放肆。
　　苏小二整了整乱了的衣衫：“多谢燕城主照拂。”然后坐到此方身边去。
　　马车停了，左明渠的脑袋伸进来：“宫主，到了。”
　　搀苏小二下车的是此方，不是燕锦天。她看了眼立在一旁的他，他却刻意地避开她的目光。
　　踏进院子，听得见清越的琴音。
　　“是白越。”燕锦天轻轻地自言自语。
　　莫非这就是抚琴之人的名字？循着琴音走过去，竹林中一处八角亭，坐一人，立一人。
　　坐着的琴师，应该就是燕锦天所说的白越。
　　他们走到八角亭前，两人也没有反应，一个抚琴，一个听音。
　　白越风姿俊雅，仪表非俗，朱承奚帝王霸气，朗眉星目，两人如圭如璧，般配的紧。
　　燕锦天见苏沐嫣不动声色立在原地，他也便不出声。
　　白越的琴音停了。
　　“好一曲风入松，音韵幽扬，真如戛玉鸣珠，万壑松涛，清婉欲绝。”朱承奚动容道。
　　白越的目光落在苏小二身上，美目一扬，笑着对朱承奚说：“陛下，你可冷落了苏宫主不少时候。”
　　流盼姿媚，言笑吐芬芳。
　　苏小二微微躬身：“紫微垣苏沐嫣，见过陛下。”
　　“苏宫主何须多礼。”朱承奚大度一笑，自己坐在了白越身边，指了指另两只石凳，“苏宫主，燕城主，请坐吧。”
　　“朕接到苏宫主的书信之后，挂怀至今，不知苏宫主说有事相商，是所为何事？”
　　“如今还能有其他要事么？”苏小二见他并没有遣走白越的打算，也就让左明渠和此方留在了身边，“丹阳王可是心急火燎地找上了苏某。”
　　“是要朕的命，还是姚将军的命？”朱承奚的口气就像在说不相干的路人。
　　“丹阳王可是贪心的很啊。”
　　“那苏宫主一定开了不低的价。”
　　“陛下明鉴。”
　　朱承奚示意白越退避，又看了看苏小二身后站着的左明渠和此方。
　　“明渠，此方，你们随白乐师去内馆吧。”她回头吩咐道，想了想，又对燕锦天说，“锦天，你也去吧。”
　　他没想到苏沐嫣会有这么一句，愣住了。
　　“遵宫主令。”话出口的时候，他脸上有着毫不遮掩的怒气。
　　苏沐嫣神色自若，一宫之主的威仪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宫主真是小心。”待所有旁人退场之后，朱承奚才开口道。
　　“此事还是只有我与陛下知道的好。”她淡淡地笑，既然这副身子是个美人，那就应该多笑才对，果真是一笑倾人城的话，那也省了费神的功夫。
　　“紫微垣世代与朝廷交好，如今澜沧阁要叛出紫微垣，助长叛军气焰，宫主苏暮烟又与澜沧阁阁主洛遂青勾结，狼狈为奸。若是此事败露，苏宫主可就里外不是人了。”朱承奚的话里带着嘲讽。
　　苏沐嫣有些愕然。才发现这桩事情的前后矛盾之处。
　　洛遂青是澜沧阁阁主，澜沧阁要与紫微垣搞分裂，丹阳王找上的是澜沧阁，可是见到紫微垣宫主苏沐嫣和洛遂青一同出现与他商议谋反之事却没有丝毫惊讶。洛遂青并没有对她说明这点，她还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去见了叛军头子。那她现在算什么？和洛遂青一样是双面人？
　　苏小二揉了揉自个的太阳穴。
　　简单说来，就是丹阳王认为，苏暮烟是和洛遂青一起当了叛徒；紫微垣认为，把洛遂青利用完了就该丢掉，现在他却如此僭越，理应早日斩草除根；而在皇帝眼里，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好像还是有点逻辑混乱，苏沐嫣晕乎乎地看着皇帝：“陛下真是洞若观火。”
　　一个马屁拍上去，皇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苏宫主，可已有万全之策？姚将军虽然压制着丹阳王的大军，但撑不住多久，对峙时间一长，岑邑必破。现今只有指望苏宫主了。”
　　“哦？如此看来，有了万全之策的不是我，而是陛下。”
　　朱承奚轻轻笑了一声：“苏宫主若是帮朕这一次，丹阳王开的价，由朕来付。”
　　这皇帝这么大方，有蹊跷。苏小二皱起了眉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点道理她自是知晓。对于丹阳王来说，天下不管得多少都是他赚的，但是对于皇帝，事成之后要给她三百里土地，那可就亏大了。何况这上面还有一座灵山宝地的丹穴山。
　　“陛下想怎么做？”
　　“欲擒故纵。”朱承奚的脸上笑意盈盈，“丹阳王过不了岑水，姚将军也灭不了叛军。再僵持下去，兵士枉死，百姓受罪。不如将叛军一举引入中土，择地利灭之。”
　　“那陛下自可下令让姚将军退兵。”
　　“朕登基不过月余，姚将军是三朝元老，又是顾命大臣，出兵在外将帅最大，朕的话，他又怎么肯听。”
　　苏沐嫣吸了口凉气，这个朱承奚，是想除掉姚知章！
　　“苏宫主听明白了？”朱承奚见她面色不善，笑吟吟地问道。
　　一股寒气从她脊背升起。
　　“紫微垣三重天杀破狼中好手无数，相信定有人能大军之中取他首级。若是紫微垣不愿脏了手，那朕再去找天罗教也不迟。”这句话，他讲的平淡无奇，听得她胆战心惊。
　　他要假借紫微垣的手杀掉姚知章，让丹阳王能够继续北上，然后挑块好地方把他的大军杀得一干二净。这样一来，他既除掉了作乱之徒，又清除了不顺他意的诰命大臣，扶持心腹将领建功上位，而且，如今不受朝廷管辖的紫微垣，也留下了把柄在他手里，以后若是他想吞了紫微垣，只需祭起勾结叛军杀害三朝元老的旗号，天下归心！
　　好一招一石三鸟。
　　紫微垣和洛遂青都着了他的道。
　　但是明知如此，却除了照做之外别无他法。紫微垣不干，他就去找抢去紫微垣江湖第一地位的天罗教。到时候，把苏暮烟参与叛乱之事一抖，照样搅得天翻地覆。
　　苏沐嫣苦笑了一下，苦笑她那未曾谋面的家姐，为她惹来这许多的事端。
　　“看来陛下已全部部署停当，紫微垣唯有照做。”
　　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朱承奚露出了比狐狸更狐狸的笑：“苏宫主甚是明理。”
　　苏沐嫣想起紫微垣内并没有参与此事的正式文书，又胆寒了一分，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天机长老他们摆明了要苏暮烟一个人背黑锅！要是出了事，把苏暮烟往外一推，紫微垣便可以划清界限。可是他们也想得太天真了，朝廷要除掉紫微垣，是不是苏暮烟一个人参与的有何要紧！
　　最后胜利的，还是面前这位新帝。
　　“苏宫主。”竹林里起风了，朱承奚见事情敲定，仿佛松了口气一般。
　　“陛下又有何事？”苏沐嫣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听闻苏宫主遇刺，不知身子可好全了？”卸去狐狸面具的他，终于有些人的气息。
　　“小伤而已，不足陛下挂齿。”
　　“苏宫主终是纤纤女子，不要过分逞强了才好。”
　　“谢陛下关心。”
　　这来往的谦和客套，却是句句带着不见血的锐利。
　　“苏宫主遇刺之后，性子倒是变了不少。”朱承奚拈起她的头发，和颜善笑，“越发得讨人喜欢了。”
　　苏沐嫣利落地站起身，绕在他指上的发丝一时解不开，竟然断了。头皮一疼，她也蹙起了眉头。
　　“既与陛下商定此事，苏某便要即刻回返，才好安排下去，早日行事。”
　　“也好。”朱承奚又戴上了狐狸面具，“苏宫主好走。”
　　又是几天的车马劳顿，回到北辰，进了紫微宫中。
　　来迎接的是洛遂青和七杀长老，两个人的面色不善。一见到苏沐嫣等人，第一句话居然是：“天机长老叛变了。”
　　荆云锡喘了口气，又说：“亏得洛长老见机得早，天机长老还未来得及起事，就被洛长老绑了丢大牢里去了。”
　　苏小二看着笑嘻嘻的洛遂青，丫一副劳苦功高的样子，伪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还是破军长老先察觉到的风声。”
　　“破军长老？邵青鹏？他在哪？”在马车上睡了长足一觉，苏小二精神好了不少。
　　洛遂青愣了一下，别别扭扭地指了指赏罚堂：“知道沐儿你回来了以后就自个跑赏罚堂跪着去了。”
　　“宫主旅途劳顿，身子骨乏了，不如让邵长老来议事堂见宫主吧。”此方看苏小二眉头皱着，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去叫他吧。”荆云锡自告奋勇。
　　“燕城主该回去了吧？”苏小二见燕锦天还杵在那，“这么几日功夫，公务该堆了有山那么高了。”
　　“那锦天就此告退。”他在宫里倒是正正经经的，“宫主，洛长老，告辞。”
　　见燕锦天走了，洛遂青才松了口气，看来这家伙是真的怵他。
　　“沐儿，这一路上你没受什么苦吧？瞧你神色都憔悴了不少。”洛遂青搀起苏小二走，此方在前面领路。
　　“怎么没受苦，身心俱疲啊我。”苏小二耍着赖，她一颗二八懵懂的芳心就差点交代在了竹里馆。
　　“圣上不像丹阳王那么好摆平是不是？”他嘿嘿一笑，自然明白苏小二指的是什么。
　　苏小二叹了口气：“我没用，你、我，还有这紫微垣，都成了朱承奚的棋子。”
　　“不是你没用，是一开始我们就走错了。”他眯了眯眼睛，“一着错，全盘皆落索。”
　　“我说你当初怎么就答应这个朱承奚帮他平乱的呢？”苏小二看着这时还毫无后悔之意的他，下狠手掐了他一下。
　　“不是我答应的，是苏宫主自己的主意。”洛遂青苦笑着，“皇上用甜言蜜语就把宫主哄得晕头转向。”
　　苏沐嫣瞠目结舌。
　　“天机长老这个叛徒也让你没省心吧？”她伸手摸着洛遂青下巴上扎人的胡渣子，这家伙平时那么爱美，从来没见过他下巴是青的。
　　苏小二的手是冰凉的，触到他的肌肤，他身子震了一下。
　　“啊，冻到你了吧？”她连忙把手缩回去。
　　“没事。”他低头看着她笑，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掌心，“我来给你捂捂。”一脸的浪荡神色，眼睛里却是温温柔柔的。
　　“那天邵青鹏突然来找我，说有急事要禀报宫主。我没和他说你出门了，就告诉他宫主不想见他。结果那家伙就给我跪下了，说事关紫微垣生死存亡，要我无论如何通报一声。”洛遂青把她送上议事堂的软榻，又吩咐此方去帮苏小二烧个暖手的炉子。
　　“然后呢？”苏小二见他掩上了门，开口问道。
　　“我见他神色那么凝重，就让他先告诉我是什么事。他说天机长老要夺位。我的确是吓了一跳。”洛遂青把自己安顿在太师椅上，“他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样和我说了自己在天机长老手下忍辱负重那么几年，终于混到了他的信任，现在天机长老要篡权就把邵青鹏叫去相商，他就巴巴地跑来告诉宫主了。我多了个心眼，让他先去稳住天机长老，自己再去找荆云锡商量。”
　　“你和荆云锡，交情似乎不错？”
　　“琴、诗、剑、酒，我和荆云锡同好此四道。”他的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而且，我们还思慕过同一个女人。”
　　“苏暮烟？”
　　“燕锦麟。”洛遂青看她的眼神似乎在嘲笑她。
　　“你不是说荆云锡一直单相思着家姐么？”苏小二很讨厌他的这个眼神。
　　“那是在燕锦麟死了以后。”
　　苏小二突然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什么：“燕锦麟……是不是燕锦天的妹妹？”
　　洛遂青带着一脸“你终于明白了”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你和燕锦天都这么讨厌苏暮烟，就是因为她？”
　　“我讨厌苏暮烟，就是因为她杀了锦凛。”洛遂青回答得很坦白，坦白得让苏小二不知道说什么好。
　　门外响起敲门声，“宫主，邵长老我带来了。”是荆云锡。
　　“进来吧。”
　　这次她才算好好看清了邵青鹏的长相。就水榭上那一瞥，这么几天折腾下来，苏小二基本忘光了。现在看看，还算是长得不错，上次说他什么来着？哦对，气宇轩昂，的确，和站在旁边的荆云锡一比，那就更加了。就好像官家少爷带着一个侍卫一样。
　　“见过宫主，洛长老。”邵青鹏人长得很气派，就是神情有些放不开，看样子傻里吧唧的。也难怪他一听见苏宫主回来就跑赏罚堂跪着去了，估计脑子转不过弯。
　　“青鹏无用，未能防谋乱于未然，愧对宫主所托，又令洛长老负伤，还请宫主赐罪。”邵青鹏一通的掉书袋，然后就在那磕起了头。
　　“罢了罢了。”苏小二挥了挥手，让荆云锡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邵长老忍辱负重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此时廉贞长老虞同衾的声音却是从外面悠悠然地响了起来：“闻宫主自京师而归，廉贞长老虞同衾特来参见。”
　　苏小二扫了在座两位长老一眼，洛遂青坦荡荡，邵青鹏却是长戚戚。
　　她内心已是清楚分明。按住一声冷笑，吩咐传廉贞长老虞同衾，然后便一挥手，吩咐邵青鹏早些下去休息。
　　“同衾拜见宫主。”虞同衾是个颇为风雅的美人，犹善手谈，这一下跪，又是一低头的风情。
　　苏小二自惭形秽，努力地将自己摆得更庄重些，捏着嗓子道：“同衾起来说话。”
　　“宫主自京师归来，旅途劳顿，同衾本不该打扰宫主歇息，可有一事不得不禀告宫主。”虞美人娉婷袅娜，弱柳扶风一般站起身子，却是白杨似的牢牢站定。
　　“何事？”
　　“天机长老马骁已经丢入大牢，但他的党羽尚未扫清，恐不日之内又将劫狱再次起事，宫主还是一并扫除后患的好。”虞同衾说道，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想是不容苏沐嫣拒绝。
　　苏沐嫣一挑过眉，她自然知道虞同衾这是为自己着想，但她并不想这么快便打草惊蛇：“同衾你说的对，但是若现在便动手，必然无法一举扫除，若是再留下点星星之火，日后依然可以燎原。”
　　“那按照宫主的意思……”虞同衾似是没想到这一层，倒是蹙起了眉，“破军长老邵青鹏与武曲长老钱九，这两位是铁定的逆党，只要将这二人一拿，外加他俩器重的徒子徒孙……”
　　“同衾，破军长老分辖杀破狼的六煞星，武曲长老虽无弟子，但这几年吞掉的库房银两想必拿去买通了不少门人，紫微垣内门人不下千人，你又怎知哪些是忠哪些是奸？莫非要尽数除去，唯留我们这几个做光杆司令？”苏小二一字一句，分析得在情在理。
　　虞同衾也不由展开眉头，点头称是。
　　“既然他们已经耐不住，那何不妨再安心等个几日，不出十天，必然会有异动。”苏小二笑得极为狡诈，“我们先一点一点卸掉他们能调动的车马人手，到时他起一个我打一个，起两个我打一双。”
　　不光是虞同衾，连洛遂青也不由大为动容。那风流英俊的桃花公子，自然是想不到自己找来的这位账房西施居然和她姐姐有着如此天壤之别！
　　送走了虞同衾，小卓端着食盘走入房内，软软童音对着苏沐嫣说：“宫主，此方姐姐吩咐厨房做了点小食，说宫主今天一日没怎么进食，填些肚子。”
　　苏沐嫣正是饥肠辘辘，不由心喜，看了眼一脸馋相的洛遂青，不由扑哧一笑：“洛长老，你也一同来吃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遂青多谢宫主。”洛遂青将这形式上的礼仪做了做，便坐在了苏沐嫣的身边。
　　苏小二拂了拂身边空着的另一只椅子，对小卓说：“小卓，我好几日没见到你了，想你的紧，你也坐下一同来吃吧，对了，此方呢？”
　　“此方姐姐在泡茶，随后便来。”小卓听话地爬上椅子坐了，对面坐着洛遂青，他显得有些不很自在，不由自主地往苏沐嫣那挪了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朝着苏沐嫣上下打量，“宫主，这几日似是瘦了呢。”
　　“我就出去这么十天功夫，怎么就瘦了呢？”苏沐嫣大笑。
　　“宫主出门在外，胃口不好，燕城主又是小心再小心，这个不让吃，那个不让吃，当然得瘦。”此方端着茶说着话转了进来，见到洛遂青依旧在房里坐着，愣上了一愣，便随即稳稳地沉下身去，“见过洛长老。”
　　“此方姑娘不必多礼。”洛遂青笑眯眯，桃花眼紧紧地盯着此方手里托着的茶，“好茶，闻着香气便只是上品云雾。”
　　“宫主，这紫微宫中的锦衣玉食，怕是连小皇帝都要羡上三分呢。”洛遂青的筷子在食碟上绕了一圈，夹了一筷八宝兔丁给苏沐嫣。
　　“所以他才虎视眈眈，早一日都想吞了这么？”苏小二冷笑了一声，一口将兔丁吃下。
　　“宫主，洛长老，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这些扫兴的话。”小卓嘟着嘴抗议道，苏小二顿时换上宠爱的表情向他赔了不是。
　　“看来宫主对小卓倒真是异常宠爱。”洛遂青扬着眉毛，暧昧地低笑着。
　　苏沐嫣面露疼爱之色为小卓擦去沾上嘴角的八宝酱，口中喃喃地说道：“我十岁之时，在山神庙门口捡到了个没爹没娘的小弟弟，与他相依为命四五年，却没想到在一场风寒中丧了性命……”
　　洛遂青轻轻一声咳嗽，将她从记忆中唤醒，苏沐嫣才意识到不妙，坐正了姿态：“小卓聪明伶俐，又听话懂事，我拿他当弟弟一般，怎么，洛长老你吃醋？”
　　“那是自然。”洛遂青春风化雨一般地笑着，“这紫微宫里哪一位不想独享宫主的宠爱呢。”
　　“洛长老，调笑虽可，但也要点到为止。”此方沉着脸，不咸不淡地说着。
　　这屋子里坐着的四个人，除了小卓与此方之外，苏小二与洛遂青都各怀心事，而小卓与此方，却都只是单纯地望着苏沐嫣，唯盼她安然无事。
　　虞同衾所说的逆党风声，就算是小卓与此方，也是略有耳闻的。
　　“小卓，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可有读书？”苏沐嫣耐不住耳边白烛的噼啪燃烧之声，开口问道。
　　小卓仰起头，朗声回答：“嗯，荆长老和虞长老都有教我念着，说一日落下了，宫主虽不会责骂我，但也会不高兴的。”
　　苏沐嫣温婉地笑着：“那是荆长老和虞长老吓你呢，就算小卓你一日玩到晚，我也不会不高兴的，只要你开心，我便开心了。”
　　“小卓也是，只要宫主开心，小卓便开心了。”小卓认真地回答道。
　　洛遂青应着景笑问道：“小卓为何这么喜欢宫主？”
　　“宫主对小卓有再生之德，若不是宫主，小卓早就饿死路边了，虽然我没念过多少书，但知恩图报还是明白的！”小卓脆生生地答道。
　　苏沐嫣心下一软，她那坏事做尽的姐姐，居然也算是种下了一颗好果，虽然本不是出于什么善意的目的。
　　“这小嘴可真是讨喜，难怪宫主喜欢你。”洛遂青的眼中掩不住的一丝酸味，他自己也心怀莫名，他堂堂紫微垣贪狼长老洛遂青，潇洒倜傥的洛公子，和这么一个小屁孩叫什么劲，吃什么醋啊。
　　“遂青，你和小卓一个十岁孩童闹什么别扭。”苏沐嫣看在眼里，淡淡地说。
　　此方也是聪明人，借着喝茶悄悄地笑，大概只有不经事的小卓，与洛遂青自己，仍旧蒙在鼓里，不知就里。
　　
　　果不出苏小二所料，不出七日，邵青鹏等人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苏小二那日坐在书房中，邵青鹏跪在下首，称杀破狼有要事要禀告。虞同衾目光落在邵青鹏身上，全身的杀气突然炸了开来，可是还没等她的穿花铃索抖开，邵青鹏嗖地一声向苏小二扑来，手中多了一副银闪闪的追魂爪！
                  六欲消
　　苏小二看着邵青鹏离她越来越近，近得可以看见利爪上喂了暗棕色的毒药。洛遂青离得太远，反手一剑卸了邵青鹏一条腿却只是把他扑向苏小二的势头阻了一阻而已。
　　“沐儿！”洛遂青的声音带着焦躁和不安。
　　苏小二出于害怕，闭上了眼睛。
　　一股烧焦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子。
　　苏小二等了一会，发现自己没死，就小心地睁开双眼，面前一具焦尸把她吓得三魂跑了四魄。花容失色地尖叫起来。
　　荆云锡把烧焦了的邵青鹏从她面前挪开：“云锡来迟了，让宫主受惊。”
　　“没想到御火术是传给了你。”洛遂青有些忿忿地说。
　　荆云锡朝他笑笑，随后一脸正色地对苏小二说：“宫主，武曲长老把天机长老从天牢里救了出来，带着不少弟子反出紫微垣，还请宫主即刻下令缉拿。”
　　苏小二抚了抚胸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急，一会功夫他们也跑不出哪里。云锡，你详细说给我听！”
　　“秉宫主，属下方才去天牢巡查，见满地都是狱卒的尸体，天机长老的囚室空无一人，追出天牢的时候正碰上天机长老门下大弟子罗安，他一见我就心急火燎地下杀招，被我拿住逼出武曲长老与天机长老谋反之事，属下再追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领了一队人朝丹穴山跑了！”
　　“丹穴山？……”苏小二还想再问，洛遂青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小卓，可有人见到小卓？！”
　　站着的两位长老相对无言，接连着摇起头来，此方也不由深锁秀眉：“小卓早上说要去请教虞长老书本上的意思，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苏小二勃然大怒，立时不能再忍。
　　“把留下的长老都叫过来！同衾，云锡，你们俩先各领一百次重天弟子追过去！要是能把他们堵在丹穴山里更好，堵不住的话就先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苏小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洛遂青，还不快去叫人！”
　　“遵宫主令！”
　　一会工夫，议事堂下齐刷刷地跪着6位长老，看他们脸上凝重的神色，想必洛遂青已经将叛乱之事告知。苏小二扫了一眼，开口下令道：“天同路长老，天梁裴长老，随本座出宫平乱，宫内暂由天相齐长老主持，巨门萧长老从辅，贪狼长老洛遂青与天府卢长老带兵护住紫微宫。”
　　“遵宫主令！”
　　说要领军，次重天的弟子已经不剩多少了。武曲他们带出去少说有两百，荆云锡和虞同衾领了两百追过去，一共才五百的弟子，起码得留一百下来看家护院。苏小二转了转念头，问天梁长老裴风：“杀破狼现在有多少人？”
　　裴风头脑聪明，但是因为孤高耿直，一直为苏暮烟所厌恶，就被派去协助荆云锡和邵青鹏掌管杀破狼，一个长老给另两个长老打下手，简直就是在羞辱他。这次见苏小二带着他去抓贼，他显得很意外。
　　“首领沈容笑反出了宫，有两个人在外执行任务，还有九个留在北辰。可是一时也找不齐这么多。”裴风回答得很快。
　　“能找齐几个？”苏小二皱起了眉头。
　　“四个。”裴风呼哨一声，四条人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凭宫主调遣！”
　　“少是少了点，也行。我们即刻出发，用最好的马！”
　　“遵宫主令！”
　　把整座紫微宫交给齐长老和萧长老苏小二是担了风险的，虽然留了洛遂青下来看住他们，但万一他们也是天机那伙的，保不定有什么后着。
　　洛遂青，你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苏小二最后看了贪狼长老一眼，在心中默念道。
　　
　　追上荆云锡和虞同衾没用上多久，他们人多，对方也人多，两方都跑不快。苏小二这边人少马又好，自然没一会就追上了。
　　荆云锡和虞同衾果然不是吃素，把武曲一伙人围在了丹穴山脚的日暮谷。苏小二到的时候，武曲长老正扯着嗓子喊呢。旁边一个青衣弟子手上抓着的，正是小卓。听裴风说，抓着小卓的便是杀破狼首领沈容笑。
　　见苏小二到了，武曲长老钱九喊得更欢了。
　　“我就不相信他真的敢杀。”苏小二冷笑着看着他，“你们四个，从四面混进逆贼阵营里，找准时机就把武曲和天机给做了。”
　　“遵宫主令！”
　　“苏暮烟！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又是一句飘进她耳朵里，荆云锡握住剑的手都快把剑柄给捏扁了，但见苏小二气定神闲，他也就站着没动。
　　“路长老，把邵青鹏的首级扔过去。”她冷着脸地吩咐路从山。路长老略一运气，一扬手，邵青鹏那个烧得没毛的脑袋就划过一条美丽的抛物线落在了天机长老脚底下。对方队伍里一片惊呼。
　　“苏暮烟！你个毒妇！！！”
　　“好么，天机长老你也终于一起来骂了，没涵养了不是。”苏小二轻声啧道。
　　“宫主！”荆云锡的眼里喷着火。
　　“钱长老，马长老。”苏小二见那两个老家伙也骂得差不多了，施施然开口道，“丹阳王给了两位多少好处？紫微垣给不起的好处么？”
　　“去你妈的丹阳王！”武曲长老正骂在兴头上，“你才和丹阳王勾结呢！”
　　苏小二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扣他俩一盆子屎，自然这点反击也在她算计之中。
　　“钱长老，马长老，二位也算是紫微垣的老人，我苏沐嫣一向对你们客客气气，奉为前辈。马长老，这紫微垣虽然是我掌管，但实际上还不是你在把持！钱长老，全派的家底不都在你的手上！两位有什么不满，与苏某但说无妨，何时亏待过你们！两位现在却与丹阳王沆瀣一气，又要叛出紫微垣，何苦来哉！！！”苏沐嫣吸了口气，还没等武曲钱长老粗着喉咙反驳，又开口道，“还有各位紫微垣的门人弟子！平白跟着两位长老坏了名声！现在同门相残，本座揪心之至！！”
　　说着，苏小二挤出两道眼泪。苏沐嫣本就人间绝色，现在她双眸潮湿，梨花带雨，弱不胜衣，楚楚可怜，痛心疾首的样子，让那帮弟子个个泛起了内疚的神色，听她这么恳切的话语，他们还真的以为两位长老勾结了丹阳王，神情动摇了起来。
　　“苏暮烟！你胡说八道！”按住小卓的沈容笑突然急了，一把将小卓拎了起来，狞笑着说，“爷爷先结果了你的小姘头！”
　　“姘你妈个头！”苏小二一见他要把小卓给摔死顿时急疯了。抽出身边裴风腰间的佩剑就要冲过去，却被路从山一把拦住，虞同衾一个纵身，穿花铃索飞出去要缠住小卓的身子，却被钱长老一个掌风震落，虞同衾慢了一拍，小卓已经被那个疯子掼落在地。
　　“小卓！！！！！苏小二耳边轰隆一声，已听不见其他声音。身后的门人见贼子居然杀害一个稚子小童，顿时沸反盈天。那边的弟子也愣住了，随后一阵喧哗。
　　四个杀破狼的杀手见场面突然一片大乱，立刻从人群里杀出，片刻就制住了没反应过来的钱马二人。
　　虞同衾一抖铃索，一阵清脆的铜铃响，沈容笑被她活生生勒断了脖子。
　　就这样，这次叛乱戏剧性地结束了。三位为首的长老都送了性命，小卓也再也没有醒来。
　　没有白衣大侠飞身过来掠走小卓，小卓也没有天赋异禀神功护体。就这么轻易地被摔死了，尖利的山石割破了他幼嫩的皮肤，颈骨被摔断了，小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整个人像一个坏了的木偶。
　　坏掉的，木偶。
　　苏小二蹒跚着走到他小小的尸体前，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身上的血污，这个孩子乖的很，到死都没有哭闹一声。一双黑黑的眼珠只是盯住她，用无比信任的眼神盯住她。
　　可是她没救下他。为他报仇的人也不是她。
　　苏宫主脱下月白色的外衣，把小卓裹在里面，用最轻柔的动作把他抱了起来。惨然一笑：“小卓，你还真有些沉哪。”
　　那样的分量，就好像她那位义弟的尸身。对了，那孩子，她还记得那孩子哆嗦着嘴唇对着她说，他叫虎子。
　　“宫主，让属下来吧。”荆云锡把手伸过来，苏小二没有理会。只是用没有生气的声音说：“小卓只要我抱。”
　　山风刺骨，她只有搂紧了怀里尚有余温的身体，好让身子不要抖的太厉害。
　　洛遂青和齐长老一起出宫来迎接，见到苏小二怀里紧紧抱住的小卓，洛遂青的笑僵在了脸上。
　　说来，是福还是祸呢？小卓的死，武曲、天机长老的反叛，苏沐嫣的那段假仁假义的演说，还有最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反而让紫微垣那上百门人对这个宫主的印象大为改观，叛逃的弟子一个个自缚受罚，自责不已。
　　可是，小卓死了，这就是无法弥补的祸。
　　苏小二抬起头，是她成为紫微垣苏宫主之后第一次看到如洗的碧空。她泛起苦涩的笑，用低低的声音说：“小卓，你看，这天多晴啊。”
　　是啊，这晴朗到讽刺的天蓝。
　　
　　苏小二的娘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苦口婆心地对着她说，苏家现在只剩她一个孩子，虽是女儿家，但也要晓书达礼，知风知月。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苏小二问她娘，娘亲，为何用“只剩”？是否她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
　　她娘只是叹了口气。
　　苏暮烟的存在，苏小二之前并不知晓，但她之下曾有一个弟弟，这想必就是她为何总是对小卓这样的孩子倾泻毫无保留的温柔的原因。
　　那个本是苏小二的亲生弟弟的孩子，却是降生没两个月便夭折了。
　　苏小二当时看了看大人来来去去，走的很急，再看了看弟弟灰紫色的小脸。
　　不知为何，她便是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了下来。
　　她那青衣长衫，教书的爹爹，见状将她抱起，叹了声“天意从来高难问”。
　　小卓乖巧得让她心疼。不知道苏暮烟以前是怎么对他的，但他总是笑着，也没哭闹过，也没耍赖过，就算是腻在苏小二身边，那也是安安静静地，一见她有事，他也便懂事地走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该这个样子。
　　苏小二突然发现只知道他叫小卓，连他真正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墓碑上也只能刻着小卓两个字，空荡荡得让人喘不过气。
　　派去杀姚知章的人回来了，丹阳王的使者后脚就进了宫，先是拉来了一车的绸缎珠宝，接着又念了段丹阳王煽情之至的感谢信，最后宣布杨廉之正式送给了她，随她怎么做。
　　苏宫主端坐玉座之上，偷看了眼杨廉之的表情，还是那样黑口黑面。她眯起眼睛，这还是第一次正眼打量他，不逊色于燕锦天的英俊男子，仿佛名剑纯钧一般的气质，清冽而深邃。
　　这个剑一般的男子，被主子抛弃了呢。
　　想到这里，苏小二不由笑了起来，如果我能把这个人收为己用，那我是不是又有了一个太阳护法？
　　送走了丹阳王的使者，小皇帝的飞鸽传书又到了。看完传书，苏小二差点呕血半升。
　　原来武曲和天机的叛变是皇帝扇动的，他说是唯恐苏宫主不守诺言。现在大事已成，苏宫主劳苦功高，这份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惜为天下人唾骂的精神值得全天朝上下共勉云云。
　　苏小二拍着胸口，还好她命大，没有被干掉。这封信翻译过来的意思还不简单明了：苏沐嫣，你丫给我老实点，就你那点道行，还未够班！
　　洛遂青见丹阳王被小皇帝引入罗网，自己就放心大胆地回了澜沧阁。现在的紫微垣，死了三个长老，走了一个，还剩下七个。杀破狼没了首领，手下的那帮杀手正蠢蠢欲动着呢，尤其是在叛变中立功的那四位兄弟，个个都想当首领，天天进宫求见宫主，今天拎匹云锦，明天送个美男。
　　苏小二消沉了两三天，在这些刺激下，也不得不振作了起来。
　　她安排天府长老卢定安接了武曲长老的班管理财务，天相长老齐睿把那些参与叛乱的弟子该罚的罚该杀的杀，又将平乱的门人论功行赏，也着实辛苦他了。巨门长老萧一叶安抚那帮被打了屁股的弟子的情绪也够头大的。现在烦心的是破军长老一位悬空，若是别的位子倒还好，破军向来是与七杀一同掌管杀破狼的，六煞星归破军统辖，六吉星归七杀统辖，现在少了破军长老，又没了首领沈荣笑，六煞星都有些懒散，也让人不安。
　　头头是叛徒，手下难免被歧视，这也不是苏小二一个人的偏见。
　　苏小二暂时吩咐裴风代管六吉星，也许诺他待新选了破军长老他便可去统管次重天。次重天的弟子现在清点了下人数，还剩四百七十五人，一直都处于无人管辖的状态，平时虞同衾、路从山、卢定安这几个没有固定职位的长老会拉着他们去操练操练，但也只有路从山对这还算上心。现在路丛山被派做次重天的参将，那总领的位置就留给了裴风。
　　苏小二想不明白当初干嘛要组这个队伍，紫微垣门人太多没处打发么？既然组了也不好好规划下，这些人单个的武功都不错，但要论打仗布阵，那可就是草脚中的草脚了。以后得好好培养培养，不然拿什么来和小皇帝叫板。
　　本来想让廉贞长老虞同衾去管次重天，结果私下找她谈话的时候她扬了扬眉毛说了三个字“我不要”。
　　虞同衾这个人，苏小二还是挺喜欢的。一，她长的着实好看。二，她很会打扮。三，她为人直爽。四，她是站在苏小二这边的。
　　那好吧，她不要就不要吧，苏小二手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空闲的职位。结果她说自己已经是传功长老了，不想再兼其他事务。
　　把虞同衾送走，苏小二算是彻底的做完了善后，这一高兴，就在议事堂的软榻上打起滚来。
　　“宫主。”此方淡然地开口提醒她，“您操劳了这几日，不如上街消遣消遣？”
　　“这就去吧，此方，收拾收拾，带点银票什么的。”苏小二兴致一来，提脚就往外走，身子碰的一声撞在一个人怀里，她扭头一看，杨廉之。
　　这厮自从被前主子抛弃之后就铁了心地跟了苏小二，总是看见一个冷面侠跟在你身后也让人心情不太愉悦，所以每当进屋之后苏小二就会吩咐杨廉之守在外面不许进来。
　　“苏宫主，你要外出？”
　　如果是洛遂青，她这一撞，他会顺势把她搂在怀里调戏一番；如果是燕锦天，她这一撞，他会自动退后三步然后问她可有伤到；如果是左明渠，她这一撞，他会嬉皮笑脸凑上来说宫主您是不是想我了。
　　那么杨廉之呢？
　　她这一撞，他既没搂住她也没退后，连身子都没晃一下，真就跟撞在墙壁上没两样，就是软了点暖了点。
　　“嗯，去北辰逛逛。”苏小二只好自己退后两步，掸了掸衣服。
　　他没有说话，一双丹凤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让你跟着去就是了。”苏小二叹了口气。
　　“我是要保护苏宫主。”杨廉之冷着脸说。
　　
　　左边一个此方，右边一个杨廉之，苏小二大摇大摆地出了紫微宫。
　　北辰市集果然名不虚传，大到木件家具，小到耳环发簪，应有尽有。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苏沐嫣探着脑袋四处看着，笼着手，一看便是一副久涉市井的德性。
　　“宫主，还请你庄重一些。”此方轻咳一声，对着嘴里叼一只肉包，手上还拿着两串羊肉串的苏小二说道。
　　“别那么在意嘛此方，我们换了装，没人认得出来的。”苏小二咧嘴一笑，此方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串脂香四溢的羊肉串唰地伸到了杨廉之的眼皮底下，将冷面侠吓了一跳：“宫主，这是……”
　　“吃。”苏小二一边嚼着自己那串，一边对他说。杨廉之看了看跟在苏小二身后的此方，她正对着手里苏小二刚塞给她的那串满脸的忧愁。
　　于是杨侍卫也只好接过。
　　苏小二飒地转过身，又向飘着香的葱油烧饼摊跑了过去。
　　“宫……小姐，您慢一些！”此方见苏小二飞快跑远，急着要跟上，无奈人群熙攘，她与杨侍卫又怎么比得过滑溜得像个泥鳅一般的苏小二。
　　只好看着苏小二对着烧饼摊老板手舞足蹈，一边费力地朝她挪动。
　　急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远处传来巡捕的呵斥：“喂！市集里不许骑马！”
　　此方疑惑地向身后看去，却是一匹烈马，载着一个黑衣骑士，电光火石一般疾驰而来。杨侍卫眼疾手快，扔掉手中肉串，一把将此方抱起，才使得她免于被踏。
　　可是当他们的目光朝苏小二望去的时候，只见得苏小二被那黑衣骑士弯腰一捞，便绝尘而去。
　　“宫……宫主！！！！！”此方回过神来，两人一马已经跑出北辰。
                  七般情
　　苏小二再次睁开眼睛。鼻子里能闻到阴暗潮湿的味道，还有蜡油燃烧的气味。哔哔啵啵的火星爆出来的声音。
　　“你还真不容易死。”冷笑声响了起来，苏沐嫣抬头望去。
　　“苏暮烟。”黑衣男子走近她身前，伸手婆娑着她的面颊，“苏暮烟。”
　　“苏暮烟！”他第三次叫到苏小二姐姐的名字的时候，突然变得异常狠戾，他的手滑到她的颈项，一把掐住，“你欠我们欧阳家的，我要你一一奉还！”
　　“欧……阳？”
　　苏小二心底一凉，巨门长老曾提过的名字滑上心头，莫非这就是他所说的漠北欧阳世家唯一的活口，欧阳贺。
　　原本俊俏的眉眼已经被仇恨所扭曲，面前的欧阳贺虽然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却是活脱脱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鬼。
　　“欧阳。”
　　在苏小二只是感受到脖子一紧的时候，就有人叫住了他，她勉强抬起头看着那个从台阶上走下来的人。是一个眉眼妖娆的男人。
　　洛遂青。
　　“欧阳。”洛遂青走到他身后，露出微微的笑，“和你做笔交易。”
　　“洛遂青？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欧阳贺闪过一丝震惊，又有些畏惧。
　　“我澜沧阁要寻的人，自然没有寻不到的。”洛遂青眼角弯弯，“欧阳，你把苏沐嫣交给我，我给你龙安兴的下落。他才是陷害你欧阳世家，惹来苏暮烟灭你满门的罪魁祸首。”
　　欧阳的眸子被点亮了：“你……”随后他又疑惑地看着洛遂青，“此话当真？”
　　洛遂青莞尔一笑：“我澜沧阁的消息，江湖上还是有信誉的。”
　　欧阳贺迟疑一下，便即点头：“也好，我下次再杀她也不迟。”
　　眼看着苏小二就要从他手中交给洛遂青，欧阳贺却是诡异一笑，带着苏小二纵身闪至地牢门口，反手便将牢门紧锁。苏小二看着欧阳贺踹了铁门一脚，哈哈大笑着说：“洛遂青，我可不是丹阳王，这么容易就上了你的当。这苏宫主，我杀定了。”
　　最后一句的咬牙切齿，令被锁在地牢中的洛遂青一阵的心悸。不由失声喊了出来：“你别杀她！”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想是欧阳贺已经带着苏小二走远。
　　洛遂青已没了以往风流倜傥的样子，颓丧地坐倒在地，铁门之外传来护卫少年的声音：“阁主，欧阳贺带着宫主走了，红鸾和凤阁已经暗中跟着了，属下这就放阁主出来。”
　　看着打开牢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护卫龙池，洛遂青强作欢笑：“看来我是自视过高了，欧阳贺没那么容易摆平。”
　　龙池摇着头：“属下斗胆，阁主这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洛遂青眸子里流过一丝彷徨，随后便翻身上马，“龙池，你回宫去通知云锡他们，我一人去追。”
　　“是，阁主。”
　　
　　“不要动。”欧阳贺低头呵斥马上挣扎不已的苏小二。
　　“要我不要动，你这拐得也太容易了一些。欧阳……欧阳贺？”苏小二不动了，也只能试探着叫了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黑玉一般的眼睛瞪了她一眼。
　　许是眼中杀气太重，苏小二吓得乖乖地闭了嘴。
　　马跑出北辰城郊的大道，路开始颠簸，苏小二在马背上很是辛苦。欧阳贺一把将她揪起来，放在他自己的怀里：“搂紧了。”
　　跑了很久，直到天完全暗了，他才停了下来，苏小二被他粗暴地从马上拖下来，一把推进一个山洞里。
　　山洞很阴森，苏小二又天生胆小，抖抖索索地被他推着前进。
　　“你能不能走在前面……我怕……”她颤着声音问。
　　欧阳贺用鼻子哼了一声，一爪子把她的手抓住，一拉，两个人就换了前后。于是苏小二又变成被他拖着前进。
　　“喂，你慢点！”欧阳贺走得太快，苏小二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走，差点被尖石绊倒。
　　他没有理她，只是稍微放慢了速度。
　　七拐八拐地，苏小二已经记不得来时的路，也根本没时间做记号，突然见着有些微的月光，欧阳贺拨开一堆藤蔓，赫然出现一个窄小洞口。
　　欧阳贺把她扔了出去，苏小二摔在软软的草地上。这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今天天气甚好，晚上天空也是万里无云的广袤。蓝紫色的夜空繁星密布，冷漠、璀璨的星光，镶嵌着无数光点的苍穹，压倒性地出现在苏沐嫣的眼前。
　　欧阳贺见她赖在地上不起来，伸手想要拉她。却被苏小二用力一拽，没有防备地滚在了地上。
　　“你看，那是北斗七星！啊~天河！”苏小二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的兴奋和雀跃，“看看！好亮啊。”
　　她的手停在了指着北斗七星的位置。
　　这就是与洛遂青遥相呼应的星么？天枢。贪狼。
　　那个总是挂着风流的笑，却只是停在远处看着她的男人。
　　身边的欧阳贺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就好像静静陪着她一样，许是被这个奇怪的人吓到了些。
　　“欧阳贺，你和我是不是在看着同一颗星呢。”苏小二自说自话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不是。”他老实地回答，因为他在看苏小二。
　　苏小二得意地笑。
　　“你是要来杀我了吧？”
　　洛遂青只是救她一时，并没有保她一世，何况这次还没有救到她。
　　“嗯。”
　　“你杀人不会太痛吧？”
　　“给你用风茄吧？可以一睡不醒。”这个要杀苏小二的人柔声在和她商量杀死她的方法。
　　“风茄就是……曼陀罗？”
　　“情花。”他平静地说。
　　“情花……”苏小二笑出了声，“欧阳贺，你不是喜欢上我了吧？”
　　“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他说着和燕锦天说过的一样的话，却让她痛彻心扉。
　　苏小二曾经芳心暗许过一个男子，是隔壁绸缎庄的东家少爷，他素雅干净，总是挂着淡薄的笑，有着和欧阳贺一模一样的，黑玉似的眼瞳。
　　在某年的七夕里，苏小二红着脸送他一个荷包，他却是依旧淡薄地笑着，说：“小二，你终会寻到一个如意郎君。”
　　是啊，我终会找到，但是不是你，是么？
　　苏小二在心头念着，一夜无眠。
　　她恨那样的温柔，她恨他总是不能狠心拒绝她，让她越陷越深，沉沦在自己编造的陷阱里，又不知回头。
　　然后，再看着他张灯结彩地与曹员外的千金喜结连理。
　　苏小二还得封上一纸红包，白着嘴唇说祝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她看着曹小姐捂着口笑，轻轻地打在她的手上，说：“小二，你何时也给姐姐我找一个好妹夫？”
　　不知是苏小二人缘太好还是怎地，这镇上的大小户人家的闺女，都拿父母双亡的苏小二当作自个儿的好妹子。
　　但这回，却是让苏小二恨恨不已。
　　妹子，妹子，妹子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蒋少爷变成了姐夫。
　　在成亲之前，这位姐夫还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小二，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
　　那是苏小二14岁的夏天。
　　而在苏小二15岁的夏天时，那位曹小姐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说，你姐夫怕是外面有了女人。苏小二抿紧了嘴唇，怕自己说出来，一个月之前的七夕，这位姐夫悄悄地捉住了苏小二的手，摸上了苏小二的床，夺走了苏小二的贞操。
　　他着急地动着，喘着气说，小二，你真美啊，当初是我瞎了眼。
　　苏小二没有问他，他会不会娶她过门。
　　因为苏小二自然是知道的，知道那答案的。但是这是她十三岁起恋上的蒋少爷，所以她什么都能给他。
　　苏小二是偏执之人，一恋上，便是咬紧了一般不松口。但她知道，蒋少爷不会只偷她这么一条鱼，尝过了墙外花香，又怎么舍得院门深锁。
　　绸缎庄的声望自是比不上世代为官的曹员外，蒋少爷衣衫不整地被捕快从镇尾陈寡妇的床上拖了下来，以谋杀发妻之罪斩首的时候，正是洛遂青找上苏小二的半年之前，她十六岁时的冬天。
　　苏小二想不明白，聪明若她，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贱人，还不知悔改。那个贱人，又居然不喜欢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我？！我什么都给了你，你却让我去另找喜欢的人！为什么！你忘记了么？你忘记了你说过的话了么？！”苏小二疯了一样揪住欧阳贺哭喊，“蒋亦然！你说！你说啊！”
　　欧阳贺看着疯婆子一般的苏小二，眼中写满了错愕。
　　最后他坐了起来，慢慢地抬手，把她搂在胸口。
　　苏小二摸到他腰间冰凉的佩剑，猛一个哆嗦。
　　欧阳贺的体温把她包围住，她仰头看见无数的星星交杂着各色光芒，不间断地闪烁着。
　　那是数亿万年前已经消逝的光芒，虚假的光芒。那些星星早在人诞生之前便已存在，而今后也会继续存在下去吧，直至所有能量燃烧殆尽，在最终的绽放中消散为宙宇间的尘埃。
　　没有人能指出属于自己的那颗星的轨迹。而苏沐嫣的轨迹，是否已经到了尽头？
　　苏小二默默想着，
　　我要活着。只要还活着，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就算是卑微的人生，就算是分崩离析的感情，就算是苟延残喘的性命。
　　不过既然是你，你要我死，那就如你所愿吧。
　　愚蠢么？女人本来就是愚蠢的啊。只是因为你这张和年少的他几乎一样的相貌。只是因为你不会像他那样对我露出永远又虚伪的温柔微笑。
　　苏沐嫣闭上眼睛，死死地抓住欧阳贺的衣服。因为害怕，所以想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因为害怕，所以贪婪地索求着他的嘴唇，希冀最后一丝的温暖。
　　夜风很冷，苏沐嫣不停地在颤抖，手指尖凉得像冰。不，像死人一样。
　　欧阳贺的身子覆了上来，即使□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身体依旧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般，热得烫手。
　　她的眼神迷离起来，他粗粗的喘气声就在耳边，带着原始的欲望。
　　欧阳贺，你也抵抗不了这具倾城绝色的皮囊的诱惑么？
　　苏沐嫣绝望地冷笑。
　　云收雨散，他看苏小二的目光里充满着征服者的光芒，啊啊，原来如此，这也是他报仇的一部分啊。苏小二开始嘲笑自己。
　　是啊，没人会喜欢你的。苏暮烟如是，苏沐嫣也如是。
　　他抬起苏小二的下巴，将玉瓶里的液体一滴不剩地倒进她的喉咙。
　　苏沐嫣眼前的欧阳贺越来越模糊，他的动作很温柔，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一丛摇曳的彼岸花中。
　　引领她上黄泉之路么？欧阳贺，真是好心啊，让她死在这么一片美到炫目的花丛里。
　　苏小二耳畔响起的最后一句话，冰冷而狠毒：“苏暮烟，去死吧。”
　　你看，你只要对我说一句话，我都不会反抗。我老老实实地吞下你喂给我的毒药，心甘情愿地被你怨恨，虽然我很想告诉你，我不是苏暮烟。但是如果这样能给你的仇恨找一条出路，那也没有关系。
　　苏小二在心里喃喃自语，
　　姐姐，我与你都很蠢。
　　苏家两朵双生花，都选择了一个错到离谱的人。
　　
　　苏沐嫣的意识已经沉入黑暗，却被一个毫不留情的大耳刮子扇醒过来，接着嘴里被人灌下不明液体，然后再次被丢在地上。
　　神智渐渐清楚，失掉的力气也一点一点的回复，耳边有叮叮当当的金属相撞声。她努力把眼睛睁开。
　　“杨廉之？！”她惊讶地叫了一声。
　　正与杨廉之打得不可开交的欧阳贺听见她的声音，分心朝她这看了过来。
　　杨廉之趁机一剑挥过去，他这把剑真是不错啊，欧阳贺的脖子上只是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血痕，接着就瘫倒在地，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了苏小二的脚边。
　　不断地标榜自己胆小的苏小二，于是又适时地晕过去了。
　　
　　苏小二没有好意思去问杨廉之有否看到她和欧阳贺那幕限制级的戏码，身上又一毛没有不能请他去饭馆大搓一顿以谢救命之恩，再加上她被他救了以后就瘫在床上一个礼拜，于是杨廉之看苏小二的目光似乎在说：你个废人。
　　被人骂废人比被人骂贱人要好很多了，不是么？
　　杨廉之告诉她，紫微垣现在是天相齐长老代掌宫主之位，六吉星被悉数外遣来搜寻她的下落。
　　然后他黑口黑面地问苏小二是想被找到，还是不想被找到。
　　苏小二瘫在床上的时候因为不堪寂寞已经对他把自己的来头身世叽里呱啦全部讲了一遍，虽然起初知道她是苏暮烟之妹的时候，杨廉之还是挺吃惊的，不过既然他是个冷面侠，便也迅速地镇定了下来。
　　苏小二含蓄而内敛，又淡定地说：“我不想回去。”
　　
　　于是她和杨廉之现在面临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钱。现今住的是杨廉之的旧宅，他身上还有些细碎银子，等这些花完，那他们就只能卖房子了。
　　苏小二让杨廉之试试看能不能夜闯紫微垣把她当初藏在床底下的那个百宝箱偷出来，没想到这厮真的给她偷出来了。一箱子的金银珠宝把她的眼珠子都瞪绿了，这可是苏小二将她姐姐的那点家当悉数搜罗的成果。
　　杨廉之将一头埋进珠宝堆的苏小二揪了出来，问她既然如此要不要去建仁避一避风头。
　　建仁是巽王朝的商业要地，虽说比不上北辰，但也是人蛇混杂，所谓大隐隐于市，往建仁里一钻，没个十年八年休想把她苏小二找出来。
　　一个礼拜过后，解药的药劲过去了，苏小二终于可以下地。杨廉之骑着他那匹当初用来追她的上等名驹照夜一路风驰电掣地把苏小二带出了城。所幸杨廉之的旧宅子就在京城郊外，一路上也没惹人注意。
　　一路上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他们骑骑马，乘乘船，爬爬山，过过河，异常的轻松写意。
　　苏小二也不记得走了多少路，那天一觉醒来，杨廉之先生板着一张脸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还有两天，我们就到建仁了。”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还想再睡，却被他一把抓起来：“起来，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干嘛……”苏美人睡眼朦胧，带着海棠微醉的酡红飞霞，揉了揉眼睛，天还没全亮呢，以前她哪天不是睡到日正中天啊。“今天开始我们要进山，照你的速度，我们现在不出发，晚上就只能睡树上了。”
　　苏小二不想睡树上，于是她麻溜地爬了起来。
　　爬山爬多了也没意思，到处都长得差不多，杨廉之又是个一问一答的闷葫芦。幸好苏小二是个对自得其乐比较有天赋的人，她吊了吊嗓子，开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依依呀呀一段皂罗袍唱完，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苏小二很爱听戏，怡园茶楼的徐影娘那一口婉转莺啼的苏白总是让她迷恋不已。想起初见徐影娘时，她一个甩袖，羞羞答答低头含春，苏小二骨头就酥了。兰花指轻点，腰肢袅娜莲步微移，原本只是中人之姿的戏子那时全身都笼着柔美的光彩。
　　牡丹亭，只是听着熟。
　　最喜欢的那还是要数[思凡]。央徐影娘唱给她听，她笑了笑说她唱不了，“女怕思凡，你又不是没听过这说法。”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想着想着，苏小二居然就把唱词念了出来。杨廉之古怪地笑了一下：“刚才那曲比较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哼，告诉你，俗！”苏小二瞪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管他径自唱了下去。捏了细细的嗓子，学得倒有八分像：“……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似这等，削发缘何？恨只恨，说谎的僧和俗，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哪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哪里有江湖两岸流沙佛？哪里有八千四万弥陀佛？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离经叛道！”杨廉之凶巴巴地说。
　　“干嘛！”苏小二一听立马来火了，“人小尼姑不想参佛便下山，有什么离经叛道！不见得还逼着人家坐禅不可？！”
　　“呃……”杨廉之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她，反正他永远都说不过她，不像洛遂青和燕锦天那样嘴皮子功夫好得很。
　　“你也想去寻个少哥哥？凭他打你，骂你，说你，笑你？”杨廉之闷了一会，又开口道。
　　“呃……”轮到苏小二说不出来了。
　　看她“呃……”了半天都没有回答，杨廉之也就闷头往前走。
　　苏小二对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
　　“你怎么不唱了？”
　　今天杨廉之似乎话特别多。
　　“我爱唱就唱，不爱唱就不唱。”她还在闹别扭。
　　“那是你那个地方的曲儿么？”
　　“嗯，好听么？”
　　“嗯。”他简洁地回答，想了想又说，“还是前一曲好听。”
　　苏小二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男怕夜奔，女怕思凡，我知道我唱得不好，你也不用这么说我。”
　　“不过两曲都太悲了。”杨廉之又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嗯……”
　　他“嗯……”了以后，就没有后文了。
　　“再悲的还有呢~”苏小二搭上他伸过来的手一下跳过拦路的树根，“要不要听？”
　　“又是小尼姑的可不要听。”杨廉之微微泛起笑意。
　　“不是。”她咬了咬嘴唇，“要不要听？”
　　“你想唱便唱吧。”
　　“我才不想唱呢！你想听我才唱的！”
　　“是是，我想听——小心这里的碎石不稳。”他看着她稳稳地一步跨过，才又背过身去，“唱吧。”
　　苏小二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词，开唱。
　　“没奈何一时分散，那其间多少相关。死和生割不断情肠绊，空堆积恨如山。他那里思牵旧缘愁不了，俺这里泪滴残魂血未干，空嗟叹。不成比目先遭难，拆鸳鸯说甚仙班。看了这金钗钿盒情犹在，早难道地久天长盟竟寒。何时得青鸾便，把缘重续，人重会，两下诉愁烦！ ”
　　粗着嗓子，仿着怡园茶楼那位戏子的声音。
　　一曲唱完，杨廉之没事，苏小二自己倒是抽抽搭搭地哭了。
　　杨廉之停下来，肩膀颤了颤，犹豫了下，苏小二迅速地擦干眼泪抹掉鼻涕大声地说：“没事，我每次唱这歌就哭。”
　　他轻轻地吸了下鼻子，转身将她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她一下子离地那么高，头有些发晕。
　　“你又唱又哭的，走得太慢了。”他一昂头，不看她，颇有烈士就义的架势。
　　然后就运起轻功，唰唰唰几下就跳离原来的地方丈余。
　　苏小二回头看了看杨廉之的爱马照夜笃笃定定地站在主人身后。
　　在身轻如燕的杨侍卫的努力下，苏小二与他在日落之前就赶到了他理想中的宿营地，一个山洞前。
　　杨廉之放她下来的时候，苏小二呆站在了山洞前。杨廉之见她表情有些微妙，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温言说道：“没事，有我在呢。”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啊哈，啊哈哈哈。”苏小二脸上一红，连忙掩饰着大笑起来。
　　他轻轻一笑，转身摸了摸照夜的头让它自己去吃草，一矮身就进了洞。看苏小二没有挪步子，他伸手微微使力，把她拉了进来。
　　杨廉之捧了许多枯草，把自己的外衣铺在上面，“简陋了些，苏宫主就将就将就吧。”他抿着唇看苏小二不情不愿地把屁股挪上去。
　　她仰着脸问忙忙碌碌准备晚饭的杨廉之：“我坐在你的衣服上，你不介意么？”
　　“到了建仁，你给我买身新的不就行了，苏老板。”
　　杨廉之今天格外会说话，舌头捋顺了？苏小二碰地一声把自己摔在杨廉之做的简易床铺上，满足地滚来滚去。他的外衣带着体温，还有让人面红心跳的男子气息。
　　苏小二突然想到，今天是不是要和他共处一室？只有这么一个浅浅的山洞，他……
　　一条喷香的兔子腿端到她的面前，她顿时两眼放光。
　　“肉也！”苏小二欢呼着扑了过去。“在你滚来滚去的时候，在这附近抓的野兔子。”杨廉之把兔子腿给了她，就走出去给照夜顺毛，“看你几天没吃肉，两眼都冒绿光了。”
　　“我又不是狼！”苏小二一边嚼着兔肉一边抗议道。撞上杨廉之带笑的眼神，连忙慌乱地把视线集中在面前的兔子腿上。
　　杨廉之吃得慢斯条理，苏小二却是狼吞虎咽，真不知道他们俩谁是男的。
　　吃饱了杨侍卫就坐到一边去闭目养神，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苏小二也没了开始几天喜欢蹲在他面前等着他头上冒白气的兴致。满足地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之后，她便抱着自己的包裹滚到了简易床铺上。
　　滚着滚着，苏小二就定心地睡着了。
　　睡梦中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弄醒，她砸吧着嘴爬起来，下雨了？眯着眼睛往外看，有些愣住。杨廉之和衣坐在洞口，半个身子露在雨里，他只穿了里衣，湿湿地绷在身上。眉头皱着，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苏小二再往外看了看，黑麻麻地隐约可以看见照夜站在树下，顶上杨廉之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
　　“大哥，你把我和马都照顾得这么好，怎么就不好好照顾自己呢。”苏小二看着杨廉之的睡颜，叹着气。
　　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杨廉之。”
　　他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果然没有睡着。
　　见苏小二满脸愧疚地看着他，他倒有些手足无措：“怎么了？”
　　“你进来睡吧。”
　　“不行，这么一点的地方，两个人太挤。”
　　其实，这个洞是可以睡下两个人的，只是那样的话，靠得就太近了。
　　她拖着他的袖子往洞里拉：“这样子一个夜里过去你就会生病的。你病了谁来照顾我？”
　　他倒没有固执，被她跌跌撞撞地拉了进来。
　　“还有，把衣服脱了。”
　　“啊？”杨廉之愣愣地看着她。
　　“你穿着湿衣服睡还是会生病的。”苏小二见他自己不动手，就直接手伸过去帮他解扣子，却被他一把抓住。
　　“苏宫主，别……这样。”杨廉之的声音带着鼻音。
　　“你看，你已经有些着凉了。”苏小二一听他的声音更急了，加上根本没睡醒，脑子还是糊里糊涂的，两只手一起伸过去要扒他衣服。
　　他往后一缩，躲开她的魔爪，自己解开了衣带，把衣服脱了下来。苏小二见他这样，也就不再胡闹，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往里面靠了靠，看着裸着上半身的杨廉之笑着说：“你睡外面，有什么事你先挡着。”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也摸索着躺了下来。
　　秋天的雨夜，气温有些低，苏小二手脚冰凉，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翻身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身边的杨廉之。
　　“怎么了？睡不着？”杨廉之在黑暗中问她，“我还是出去吧……”他窸窸窣窣地就要爬起来。
　　“不是。”她立马制止他，“手和脚，太冷。”
　　杨廉之重又躺下，整个山洞一片安静。
　　突然苏小二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杨廉之的手把她的手捂在掌心，她手足的冰凉让他打了个颤。苏小二扭动着身子要钻出去：“不用，太凉了你受不了。”
　　“别动。”他说话喷出的热气就在她耳后，“一会就暖了。”
　　“很冷吧？”苏小二冷得像冰的双脚贴着杨廉之的大腿，“像死人一样。”
　　“只是你身子虚而已，捂热就好。”他淡淡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苏小二鼻子发酸。
　　不能哭啊苏沐嫣，你一哭，眼泪就滴到他的胳膊上了。很冰的。
　　杨廉之把她搂得更紧了点，喃喃着在她耳边说：“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到了建仁，天天给你熬汤喝，补气的。”
　　“嗯。”苏小二抖着声音回答。把自己往他身上靠了靠，感觉到她的贴近，杨廉之的身体突然一僵：“别……贴得太近……”
　　你把持不住？
　　苏小二噗的一声笑了，自觉地往反方向挪了挪。
　　在杨廉之的怀抱里，苏小二的手和脚渐渐暖了起来，听着身后男人平稳的呼吸，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小二朦朦胧胧地想起了她娘说过的话，所谓相好，就是男人与女人抱在一起睡觉。
　　那个让她甘愿抛弃性命的欧阳贺，早已不知被她遗忘在哪个角落。
　　薄情人？
　　是啊，她苏小二就是个薄情人。
　　宁负天下人，不求半生缘的人。
　　苏小二的那盏红鸾星，早与那被斩首的蒋家相公一起，零落成泥碾作尘。
                  八年事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紫微垣里一同长大的少男少女是没有这份闲情去搞青梅竹马的暧昧关系的。
　　自打进了紫微垣，他们就得学会怎么活下来，踩在别人头上一边往上爬，一边活下来。
　　紫微垣门人那么多，上乘的功夫是不可能谁都传授的，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脑子里想的不是青涩的小儿女情怀，而是怎么尽可能地从长老们那里多挖一点东西。
　　洛家是紫微垣门内的世家，这一代的公子洛遂青自然是比其他孩子轻松很多。他爹洛威，这一任的天府长老，把自己一身的功夫都传给了这个宝贝儿子。
　　但是不够啊，凭洛遂青的天赋，他当然是渴求更深奥的武功，他想要的不止是那点拳脚刀剑的把戏，他还想要紫微垣的秘术，传说可以操纵五行的法术。
　　紫微垣内的女子并不多，或者说，能够活下来的女孩子并不多。到了他们十五六岁的时候，也就只剩下三个，苏暮烟，虞同衾，还有燕锦麟。
　　苏暮烟是个异数。她并不像虞同衾那样心机深沉，也不像燕锦麟有着傲人的天才。她唯一出众的就是那副皮相和她的坏脾气。
　　可是她活下来了不是么？那些和她一样没用的女孩全死光了，但只有她活了下来。
　　不是没有人要害他，而是没有人害得了她。
　　所有人都以为苏暮烟其实有着深藏不露的实力，但只有洛遂青见过真相。
　　那天晚上，他本想坐在树上看同辈中另一个女孩陈月儿如何杀了苏暮烟的。
　　只是一刹那，陈月儿连苏暮烟住的屋子的门都没摸到，一刹那间就被一条黑影取了性命。
　　黑影站在女孩的尸体前，不屑地用脚踢了踢，又随手一刀把她的头颅割了下来，丢进了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洛遂青的怀里。
　　太阳护法岑正卿！
　　为什么他会在保护苏暮烟？！
　　屋子的门推开了，走出来的中年男子对着岑正卿吩咐了几句，门里又走出了苏暮烟，只穿着里衣，媚笑着把一件披风给中年男子披上。
　　中年男子长身玉立，不是林少洋林宫主还能是谁？！
　　是么……这个女人……着实小看她了……谁说她没有本事？就凭她那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容貌，就足以倾覆天下。
　　洛遂青是这一代弟子中的翘楚，无论样貌，出身，还是武功。燕锦麟自然是喜欢他的。而他自己是否喜欢燕锦麟，他也不知道。
　　只是每次和兄弟荆云锡喝醉的时候，两个人会争谁能娶锦凛争得脸红脖子粗，还亮过兵器。直到有一天，荆云锡的眸子醉的都眯起来，拖着长调说：“遂……青。锦凛就……给你吧……我……我……”然后便不省人事。
　　啊，我知道，你喜欢上了苏暮烟。
　　苏暮烟，那个貌似冰清玉润，绝尘脱俗的女子，回风舞雪，纤腰楚楚的美人。那个顶着一副贞洁模样的荡妇。
　　洛遂青有意无意地接近苏暮烟，手段比笨手笨脚地向苏暮烟示爱的荆云锡高明了不知道多少。自古佳人爱少年，何况是这么一个倜傥温柔，潇洒出尘的俊俏郎君。
　　在某一天，苏暮烟接过洛遂青捡起来的汗巾，朝着洛遂青羞羞涩涩地笑了。
　　美人一笑值千金，苏暮烟笑的时候明艳而不可方物，但在洛遂青眼里却是让他恶心不已。
　　虽然恶心，但那样美丽的东西，谁都会喜欢，不是么？
　　“青儿，林宫主想和我们家结姻亲。”爹坐在堂上，儿子跪在下面，这是洛家几十年不变的规矩。
　　“林宫主？”
　　林少洋？他不是从未娶妻么，哪来的姻亲？
　　“你的同门师妹苏暮烟，就是林宫主的养女。宫主想把她配给你。”
　　“宫主如此瞧得起遂青，遂青实在惶恐。”儿子的头压得很低。他在笑，但不敢笑得太放肆。和自己的养女做出苟且之事，好你个伪君子林少洋，手里拿着君子剑的时候你不会觉得烫手么？！
　　“这是林宫主的意思。”爹对这门亲事很是高兴，“烟儿愿意嫁给你，那是看得起你。”
　　“爹，孩儿不想娶她。”儿子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老子听，换来的就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白皙的肌肤上一个五指印，很是难堪。
　　“由不得你不答应！”
　　不过，还没来得及下聘提亲，林少洋就死了。结果了他性命的是太阳护法岑正卿。而这位风流多情的岑少在逃亡的时候顺手带走了前一日刚被宣布为下任宫主的苏暮烟。
　　红颜祸水，一点都没错。
　　紫微垣内，冷眼旁观的有之，幸灾乐祸的有之，宫主林少洋的尸体只是匆匆入殓，灵堂里跪了几个装模作样的“亲信”，只有武曲长老钱九流的是真眼泪，他曾是林少洋的授业恩师。
　　无论林少洋现在是怎样的毒手伪君子，在钱九眼中，他还是有着胆怯眼神的怕生少年，偷眼看着自己，小心地唤着“师傅”。
　　派出去抓人的是荆云锡和他师傅，七杀长老何凝。回来的只有重伤的徒弟，他的马背上端正地坐着一衫血红的苏暮烟。
　　那女孩的眼神变了。
　　洛遂青吃了一惊。他第一次在苏暮烟的剪水秋瞳里看见冷冷的杀意。
　　荆云锡那天晚上一坛一坛地灌着酒，浑身酒气却毫无醉意，他清醒异常地对洛遂青说，岑少强得可怕，连师傅都被他给杀了，自己差点小命不保。但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么？是苏暮烟。
　　岑正卿快如闪电的身法，让何凝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刀结果了性命。随手甩掉刀上沾着的血珠，脚踏在何凝被劈成两半的尸体上，昔日为众弟子所憧憬的太阳护法岑少在荆云锡眼里化身为修罗恶鬼，狰狞着表情看着他。
　　自己已经身负重伤，对方却完好无缺，再来一刀，这条小命也就交代出去了。
　　荆云锡的目光落在了岑正卿身后的苏暮烟身上。他愣了一下。
　　仙袂飘飘的女子，看着满地的血污，呼吸着充盈着腥臭味的空气，月牙白的名贵衫裙被染了一袖的暗红，唇角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岑少。”她张了张口，撒娇一般地唤着岑正卿。
　　“烟儿，等我结果掉这个小崽子，再来好好疼你。”岑正卿看着她，露出充满着欲望的表情。
　　他很想笑，那个让他们这帮少年追随了如此久的身影，那个在他们的眼里潇洒不羁、把酒邀月一杯饮的刀客，也不过是一个抗拒不了肉欲的男人。
　　“岑少，人家好闷。”苏暮烟天真无邪地笑着，手环住岑正卿的腰，而岑正卿，不管面前还有一个荆云锡，就一手搂住投怀送抱的苏暮烟，一边低下头去吻上她的含丹樱唇。
　　荆云锡咽了口唾沫，想趁机上前一击取他性命，身子却僵在原地。他的手在发抖，他见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和苏暮烟如此亲昵，他在嫉妒岑正卿，对，嫉妒他。
　　而这个让他燃起嫉妒之火的男人，却突然倒下了。全身痉挛，四肢抽搐，这个眉宇俊朗的男子，死得时候也不过如此。
　　荆云锡看着苏暮烟吐掉一口唾沫，又吞下一颗药丸，朝着自己明媚地笑着：“云锡，多谢你来救我。”
　　只有荆云锡和苏暮烟知道岑正卿是怎么死的，现在又多了一个洛遂青。
　　于是，林少洋下葬的时候，尽管要忍着厌恶，洛遂青还是去了，还哭得很伤心。
　　不出他所料，第二天，苏暮烟刚接过紫微垣宫主的掌门令，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绞杀令。
　　未给林宫主送葬者，杀！
　　对过身后的林宫主大不敬者，杀！
　　反对缉拿岑正卿救回本座者，杀！
　　洛遂青只是觉得好奇，居然真有一帮门人会听从苏暮烟的命令，为数还不少。
　　腥风血雨之后，长老之位一下子空出许多，苏暮烟又下了一道命令。长老的封号，艺高者得，三日之后，竞武场上，胜者即可一跃龙门！
　　年轻的弟子们跃跃欲试。
　　于是，又死了不少好手。
　　唯一没有受册封的胜者，就是洛遂青。他没有感到奇怪，因为苏暮烟给了他更具诱惑的饵料。娶她，共掌紫微垣！
　　洛遂青给她的理由是已有心爱之人。
　　第二天，燕锦麟的尸体高悬于紫微门上。
　　洛遂青看着眼中燃着怒火的燕锦天，苦笑了一下。身后传来苏暮烟毫无感情的声音：“晚上就把这贱婢拿去喂狼。”
　　苏暮烟有两头雪狼，一只青瞳，一只紫眸。从她即位起就跟在她的身边，吃了不少门人弟子。
　　娇憨的笑声飘进洛遂青的耳朵：“这婢子如此下贱，也不知青瞳与紫眸肯不肯吃。”
　　它们吃了，还吃得一干二净。因为第二天两头狼开膛破肚的尸体被扔在苏暮烟寝宫门口，一团血肉里有洛遂青送给燕锦麟的紫晶手镯。
　　他知道是谁干的，而苏暮烟也知道，只是她还需倚仗燕锦天为她治理北辰，动不了他。
　　然后，洛遂青就被暗封了贪狼之位，派去了澜沧阁。
　　丹阳王那天晚上邀他同游花船，搂着一个眉目妖娆的歌姬对他说，把苏暮烟除掉，捧他做紫微宫主，何如？
　　“洛某对紫微垣没有兴趣。”男子淡淡地拒绝了。
　　然后丹阳王大笑着说，迟矣，杀手已然动身。
　　洛遂青也跟着笑了，他并不认为苏暮烟会这么容易被杀掉。但他也没想到，在得知苏暮烟中毒昏迷的时候，自己会如此的心乱如麻。
　　不可原谅！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死在自己以外的人的手里！
　　于是他夜闯紫微宫。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去见苏暮烟，还是为了去杀她。
　　他见到她的时候，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惹人垂怜。
　　如果你一辈子都是这样，那我应该会爱上你吧。
　　洛遂青心想。
　　可是他的袖子里藏着澜沧阁紫辰卫的密报，安插进紫微垣的探子说，苏暮烟和天机长老打算利用完澜沧阁之后，就一举除掉这个心腹之患。
　　难怪你前几年放任我胡来，原来是在等这一刻。我居然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你是念着旧情，是我太天真，还是你心太狠？
　　烟儿，你莫怪我，澜沧阁一百来条人命不能白白地死了。只杀你一个，很好的结局。
　　洛遂青的毒针刺入苏暮烟的心口，原本微弱的心跳渐渐停止了。
　　他守在苏暮烟的身边，守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冰凉下来。
　　心里苦涩地想着，如果被云锡那个笨蛋知道了，一定会来找自己拼命吧。这么多年了，也不知自己打不打得过这个七杀长老。
　　暮色淡去，天蒙蒙亮。洛遂青才终于从苏暮烟房里出来。
　　苏暮烟死了，被自己杀死了，但是苏宫主却不能死。
　　洛遂青听了澜沧阁曾执事的意见，凭着澜沧阁四通八达的消息网，找来了苏暮烟那个苦命的亲妹妹，他眨着一双桃花眼，看着去叫苏小二的跑堂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是觉得，这双生子实在是太可笑了一些。
　　不管你是谁，生了与苏暮烟一样的皮相，上了这个位，就没好日子过了。
　　所以他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给那个澄澈的眸子里透着惊慌的女孩子。
　　她说她叫苏沐嫣，然后一脸得意地等着看他洛遂青惊讶的样子，于是他按下心底的讶异，只是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她得意的神采立刻暗了下去，灰溜溜地像恶作剧未能得逞的顽童。
　　很有趣。
　　洛遂青心想。
　　这个苏沐嫣，看上去很聪明，却又乱来一气，瞧着挺有架势，却有胆小得可以，脑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惹得他洛遂青一阵哭一阵笑，有时候又是无名火起。
　　居然有人能如此牵动他的神经。
　　他也只能装得风流不羁，一副四处留情的模样，也只有她，才以为洛长老是贪花浪子，而紫微宫内谁不知道洛遂青几乎不碰女人。
　　一切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动了情。
　　所以在接到写着“宫主被劫，下落不明，速归”的飞鸽传书的时候，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心悸。
　　欧阳贺，一定是欧阳贺！
　　那个被苏暮烟灭了满门，一心要杀她报仇的男人。
　　“阁主，此事恐有诈，谨慎的好！”亲信劝他。
　　“阁主！阁主！”
　　可是任凭他洛遂青平日里怎样的巧舌如簧，舌灿莲花。却是在这一刻，见着了他掐着苏沐嫣的脖子的这一刻，慌了手脚，要骗人，却不知从何骗起。
　　反而是着了欧阳贺的道，让他带着苏沐嫣顺利脱身。
　　洛遂青只恨自己没有告诉他苏暮烟早被自己杀了，就算如实告诉他现在这个是自己安插的冒牌货也好。
　　他只是出于私心，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他与她两个人的秘密。
　　结果害了她。
　　他知道欧阳贺会把她带去哪，他要去找她。找到了以后怎么办？当然是带她远走天涯，他不想再让她卷入紫微垣的那个烂摊子了，他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洛遂青，你永远都是这么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可是他猜错了，小洞天里空无一人，没有欧阳贺，没有苏沐嫣，只有紫辰卫红鸾与凤阁的尸身，被压得凌乱的草地和一地支离破碎的曼珠沙华。还有半干的暗红。
　　他总是来晚一步，总是自作聪明，而总是一败涂地。
　　澜沧阁阁主的紫辰暗卫龙池隐在主子身后。
　　龙池瞧着同僚的尸体，俯下身来将红鸾冷僵的身子抱紧，压低了嗓子对着她说：“看哪，阁主居然哭了。”
　　
                  九曲音
　　向京城积紫供应粮食的就是建仁。不仅米粮，举凡从全国各地运来的货物都会先经过建仁才转运到积紫。
　　若是没在这碰到一脸贱笑的风少若，苏沐嫣会有更好的心情。
　　风少若是哪位？杨廉之的旧识。
　　杨侍卫只做了这样简短的说明。
　　他们在贱人……建仁的住宿起居，就是这位风少若安顿下来的。
　　看到将一大块胭脂抹在左颊上、以掩饰真实面容的苏沐嫣，风少若贱笑着对杨廉之说：“杨兄的眼光还真……特别……”
　　杨侍卫尴尬着脸色做了介绍。
　　“原来是苏姑娘。”风少若仔仔细细前前后后端详了她许久才表情微妙地说，“不过苏宫主不是有名的蛇蝎美人么，怎么……”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苏小二挑衅地看着他。
　　“苏姑娘的手法着实……”风少若做出上妆的动作，纤长的手指一摆，煞是好看，“不敢恭维。”
　　苏小二打算再踩他一脚的时候，杨廉之沾湿了手巾不由分说地把她脸上的胭脂擦得一干二净。
　　“的确不好看。”他憋着笑说。
　　风少若姿态优美地坐在太师椅上，先是铺了一张地契在桌上，然后又甩出一叠银票：“这间院子正好给你们落脚，我选了很久才相中的。满意么？”
　　“嗯嗯~”苏小二顿时狗腿地点头，“风公子真是好眼力！”
　　“等你们安顿好，我就回北辰去了。以后短缺什么派人来北辰知会一声就行，相去也不算远。”风少若慢悠悠地交代着。
　　“相去不远？北辰和建仁离得很近么？”苏小二傻傻地问杨廉之。
　　他点了点头：“快马十天。”
　　合着绕了半天他们又绕回来了。
　　“不过苏姑娘放心，既然是杨兄建议你来这，就肯定错不了。紫微垣要想找出你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风少若安慰她，“现在他们自保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来找你这个落跑的宫主？”
　　“我没落跑，我是被绑架的！”苏小二反驳道，随后神色一转，“等等，你说紫微垣自保都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在你和杨兄浓情蜜意游山玩水……哎哟……苏姑娘你轻着点。”风少若揉着被她一个手刀劈歪的脖子，“……的时候，丹阳王一党被朝廷一网打尽，现在贴了告示昭告天下说紫微垣与朝廷携手共擒反贼云云，结果那些受过丹阳王恩惠的边疆门派不断地打着为丹阳王报仇的旗号骚扰紫微宫，还有不少不怀好意的帮派浑水摸鱼。漠北苍狼山发了话，紫微垣苏宫主就在他们手里，要在丹阳王的头七那天曝尸一日以告天灵。七杀长老荆云锡领着杀破狼六吉星正打算杀上山去救人呢。”
　　“啧啧，够狠的啊。”苏小二摇着头，“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
　　风少若斜着凤眼看我：“苏姑娘真是淡定。”
　　“风公子何出此言？”苏小二堆起笑，“小女子虽然也叫苏沐嫣，但是沐浴之沐，嫣然之嫣，紫微垣苏宫主这等人上人的角色，我都未曾谋面，为何不能淡定？”
　　“如此甚好。”风少若放心地点了点头，“你好自为之。”
　　这话真耳熟。
　　送走了风少若，杨廉之带着苏小二到内院收拾房间去了。
　　“这间朝南，暖和一些，你住吧。”杨廉之帮她把窗户支起来。她点点头：“那你呢？”
　　他指了指隔壁的厢房：“有什么动静我可以马上过来。”
　　“不行，不如我们在墙上安扇门吧，更快一点。”苏小二在墙上比划着。
　　“你就不怕我半夜过来对你用强？”
　　“你真要对我用强还用走门么。”苏小二哀怨地看着他，“就我这小身胚，就我这白鹤亮翅的功夫，你杨廉之一把就把我摁地上了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杨某不是那种人。”他又不高兴了，一张俊脸拉得老长。
　　“所以我不担心嘛。”
　　这人吧，逗一逗就把脸拉下来，再逗一逗就把眉头皱起来，真是好玩得不得了。
　　杨廉之看着苏小二，“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放弃地说：“走吧，我们去置办些东西，这房子才好住人。”
　　苏小二欣喜着应了，抬脚就往外走。却被杨廉之一把拉住，他手里多了一袭长衫，说：“穿上这个，免得被认出来。”
　　一袭烟灰的长衫，小领歪襟，袖口滚着金银丝的边，前襟一朵水红色芍药，花娇叶绿，衬得苏小二更显倜傥风流。
　　夏末秋初，北风刚起，杨廉之见苏小二在踏出家门的时候缩了缩脖子，便面无表情地问她：“冷么？”
　　她摇了摇头：“只是一下吹到风，不碍事。”
　　他才放心地别过身。
　　苏小二看着路边的绸缎店，两眼发直。桃红柳绿，姹紫萌黄，大朵的芍药与展翅的青凤，女儿家都爱这些东西。
　　“想做衣裳？”杨廉之见她停下步子，也一并站定。
　　“倒不是衣裳……”苏小二仿佛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杨廉之，我给你绣个荷包，可要？”
　　
　　苏小二挑了一块一色暗红的缎子，想了想花样，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动手。
　　做荷包不费事，绣花真是要她老命。太久没有拿针，一开始手都在抖，噗嗤，戳了个血洞，噗嗤，又是一蓬血珠冒出来。还好这料子是红色的，不然也得给她染红了。
　　杨廉之来敲门叫苏小二吃饭的时候，她正在往荷包上薰香料。香料是前几日从市集上买回的那一堆里挑的，零陵香，这里似乎是叫铃子香。凝神静气，放松精神的上选香料，给杨廉之佩着，免得他老是扮作冷面侠。
　　一个玲珑小巧的红色荷包被苏小二捧在掌心，献宝一样呈给杨廉之：“快吧？一个下午就做好了！”
　　看到荷包上的鱼戏莲叶图，杨廉之的脸刷的红了。
　　“不过随手做做的，以后再给你做个精细的补偿，这个你就随便戴戴吧……”苏小二这才想到鱼戏莲叶图的意义，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杨廉之不愧是杨廉之啊，不出片刻就又是白白净净一副冷面孔，伸手接过她的荷包：“嗯，做的不错。”
　　“连句谢谢也没有么？”苏小二咬着筷子嘟哝道。
　　“多谢。”他把目光从荷包上移到她的身上，“女儿家，是要多做些女红。别老是张牙舞爪的。”
　　“嗯？我不过送你个荷包你别登鼻子上脸啊。什么张牙舞爪啦，我哪里张牙舞爪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张牙舞爪啦？别随便毁我清誉呃，姑娘我嫁不出去你娶啊——呃……”苏小二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浓的眼睛，偃旗息鼓，坐下吃饭。
　　
　　翌日，苏小二难得的起了大早，伸了伸懒腰想去街上逛逛，走到中庭，看到了杨廉之。
　　“哟~早~你在练剑哪？”她嘻嘻哈哈地走了过去。
　　杨廉之却是眼露凶光，身影裹着一道剑气袭来，她顿时吓得血色全失，傻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及时地收住了身形，站直了身子，冷冷地说：“我练功的时候不要冒冒失失走近。”
　　刚才劲风擦过耳侧，皮肤被刮得生疼，苏小二有些被吓呆了。杨廉之浑身的杀气，凶狠的眼神，毫不犹豫地……朝她挥下的剑刃。
　　“你……没事吧？”杨廉之看她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
　　“啊……嗯。我出门去转转。”苏小二讷讷地应着。
　　“我陪你吧。”
　　“不用，你练功吧。”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苏小二走出家门，拍着自己的胸口，心底对杨廉之开始产生了畏惧。他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跟着她，是否……是否……
　　苏小二不敢再往下想。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公子！”冷不防斜地里冲出一个小丫头扑在她的脚下，“公子，求你给景儿做主！”
　　公子？苏小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细致长衫，才想起自己是扮了男装出来。
　　小丫头抬头滚着眼泪看着她：“公子！景儿不想被抓去凭香楼！求公子把景儿买下来！”
　　苏小二看了看丫头身后追上来的几个恶形恶状的大汉，再看了看抱住她大腿的自称景儿的小丫头，该死的侠义心肠冒了出来。
　　“你先起来。”苏小二把女孩子搀起来，帮她擦掉脸上的脏污，“你是被他们抓去凭香楼的？他们要你卖身？”
　　“这位小爷，别听这小贱婢扯谎！”为首的大汉粗着嗓子说，“她是被她爹卖到咱们楼里来的，真金白银出了二十两银子，立了字据的！”
　　“公子！我爹硬把我给卖了的！求您买了我吧，我什么都会做！”
　　“走！跟老子回去！别堵人家的路！”大汉扯住她的胳膊，“这位爷还嫌你脏呢！”
　　“住手！”苏小二把景儿拽了回来，“二十两是吧？我买了她！”
　　“哟，爷您说笑的吧。”大汉堆着笑，“这姑娘进了楼，可就不止二十两了，爷要是相中她，开苞那天来楼里叫价就是，您可不能断咱们的财路啊。”
　　“那你说要多少钱？”
　　“这赎身的价，小的也不好乱说，爷您跟小的回去问问妈妈，不就明白了么？”
　　“叫你们楼的妈妈来见我，小爷就在这候着。”
　　“柳妈妈忙着哪，只好委屈小爷走一趟凭香楼了。”
　　“……”苏小二想了想，景儿的手一直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也行，带路吧。”
　　“慢着。”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小二扭头看去，吓了一跳：“白……白……白越？！”
　　“白先生，您早！”那几个妓院的大汉连忙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急急地迎了上去，“白先生，这几日都没来咱们凭香楼，楼里的生意都清淡了不少，璟香姑娘念叨您都念了好几天了。”
　　白越衣袂飘飘，还是那副不惹尘埃的神仙模样，看不出来是青楼的熟客。白越看着苏小二脸上浮起的猥琐的笑，淡淡地笑了一下。
　　“苏少爷，今儿起得可真早啊。”
　　“白先生也是，这么早赶着去哪？”苏小二堆着笑，心中暗叫糟糕。
　　白越笑了笑，转移话题道：“苏少爷是看中这个姑娘了？”
　　“算是合眼缘，就是这几位不愿松手，苏某也无可奈何啊。”
　　“哟，苏少爷要的人，谁还敢不给啊。”白越看了那几个大汉一眼，“这几个东西不识好歹，苏少爷别介意。”然后他转向他们，“不过是个楼里新买的姑娘，柳妈妈也忒小气了。”
　　“白先生说笑了，这几个不长记性的奴才随口乱说的，当不得真。”一声甜腻的娇笑传来，循声望去，一个有着可以称得上是霸道的美貌的女人走了过来，“我想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原来你们几个不中用的在这开罪我的客人。”
　　那几个大汉顿时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看来这位就是凭香楼老板娘柳清秋。建仁第一青楼凭香楼的柳妈妈，可是名气响当当的老鸨。人漂亮风骚不谈，整治手下姑娘的本事也是数一数二。
　　“这位小哥真是俊俏，莫不是白先生的朋友？”柳清秋一双美目盯着苏小二上下地看。
　　“白某不过与苏少爷有一面之缘，不敢高攀。”白越把苏小二捧得很高，柳清秋看着她的眼神简直就是在放光。
　　“苏某为白先生的那曲风入松倾倒不已，高攀什么，倒是应该苏某高攀不上白先生。”苏小二把他的马屁原封不动拍了回去。
　　“景儿这小姑娘能得苏公子看中，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谢公子爷。”柳妈妈一把扯过躲在苏小二身后的景儿。
　　“哎，景儿这一声谢，还是等柳妈妈放了人再说吧。”苏小二一展折扇，做出风流公子的样，“这二十两的底价，柳妈妈想加多少才肯呢？”
　　“瞧苏公子说的。这景儿虽然现在还只是个乡下丫头，但你看这脸蛋，这身段……”
　　“两百两，够不够？”苏小二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够~~~~~~~苏公子果然爽气。”涂着丹寇的手软软地搭在她肩上，“不如再进楼里来看看还有什么中意的姑娘？”
　　“不用了。”白越立马帮她解围，“柳妈妈，苏少爷可不是流连烟花之地之人。”
　　“哟，白先生又在拿我开心呢，这男人啊……”
　　“钱给你，卖身契拿来。”苏小二从怀里掏出银票，皱起了眉头，这女人真啰嗦。
　　“哎哟，我哪会带在身上啊~苏公子~”
　　得，还是跑不了这一趟。
　　苏小二看白越踟蹰着要说什么，先出声道：“那还不快点带路。”
　　“哎！”柳清秋眉开眼笑，“白先生，您要是放心不下苏公子哪，不如一起？”
　　白越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看了看苏小二，还是答应了。
　　走进这充斥着脂粉香的地方苏小二就浑身不舒服，沐浴在很多□裸的欲望的目光下实在让人不好受，尤其是这光源有女人也有男人。
　　“给，这就是景儿的卖身契。”柳清秋把一张纸交到她手上。她伸出去的手并没有缩回去：“收据。”
　　“什么收据？”柳清秋茫然地看着她。
　　“麻烦柳妈妈写明某年某月某日，苏某自贵处买下景儿姑娘，收足两百两银子，从此两清，景儿姑娘与凭香楼不再有任何瓜葛。”
　　柳清秋一脸的尴尬：“苏公子真小心。”
　　“小心使得万年船。”原账房西施笑得很灿烂。
　　被景儿揪着袖子，苏小二带着她走出凭香楼，小姑娘才终于松了口气，人也软软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呃？景儿姑娘？你怎么了？景儿姑娘？！”
　　“身体太虚，一放心就倒了。”前面有人开口说道。
　　“哦……”苏小二突然心下一惊，“呃？杨廉之？！”
　　黑面神铁塔一般站在她面前，白越掩着口吃吃地笑着：“这位兄弟未曾见过，苏少爷的新欢么？”
　　“这么久不回来，是跑来青楼玩了？”杨侍卫斜睨着白越。
　　“呃……不是……那什么，咱先把这姑娘弄回去行么？”苏小二弱弱地说，“啊，我来介绍，琴师白越先生。这位是杨廉之杨大侠。”
　　“杨兄有礼。”
　　“白先生好。”杨廉之不咸不淡地和白越打了招呼，然后抄起景儿一言不发就往家的方向走。
　　“苏宫主，你这位杨侍卫真可怕。”白越附在苏小二耳边轻轻地说。
　　“别叫我苏宫主了，我是冒牌的。”苏小二轻声纠正他。
　　“我知道。”他笑眯眯地说。
　　“呃？”
　　“朱公子说，你绝对不是苏暮烟。”
　　“……”苏小二只能闷声不响走在杨廉之身后。
　　把景儿放在空厢房的床上，苏小二刚想凑上去看看她，就被杨廉之一把拽了出去。这家伙很跩地丢下一句：“劳烦白先生照顾这位姑娘。”就拉着她直奔苏小二的闺房。
　　“你干嘛？！”苏小二被他拖着走得跌跌撞撞，最后还被扔在了美人靠上。
　　“你去妓院干嘛？那个白越是谁？！”他的声音提得很高，震得她耳膜隐隐作痛。
　　“我去干嘛，你管不着！”火气一上来，她也冲着他嚷嚷起来。
　　他看着她，把腰间的荷包解下来扔到苏小二的身上。
　　“你不要就不要！扔什么扔！”苏小二把荷包扔了回去。
　　荷包撞在了他的身上，径直落在了地上，他看了一眼，一脚把它踢开。
　　“你干什么！”苏小二顺手又把靠枕砸向他，“我做了一下午的！你发什么疯！”
　　“发疯的是你吧！”杨廉之也终于发起了火，“昨天才定的情！今天你就从妓院里带回来一个乐师！不守妇道！”
　　“什么定情！”
　　“女子送男子荷包，男子接受的话，就是正式定情了，一个月后便是男子向女子家下聘，接着就是成亲。”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苏小二怒了，“你又没和我说！这不是骗婚么！”
　　“你……你不知道？！”杨廉之讶异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你送我什么荷包？！”
　　“你……你……你……你就不会跟我说啊！老子出身乡下，压根就没听过这门子规矩！”苏小二差点翻白眼，“你分明就是占我便宜！杨廉之！你这个伪君子！”
　　“原来如此。”杨廉之突然冷了下来，怒火撤去，淡淡地看着她的杨廉之，更让她心寒，“那好。杨某就此告辞。”
　　“呃？你又发神经？！”
　　“苏姑娘不是说杨某是伪君子么？再没必要留在这，平白污了苏姑娘清誉。”杨廉之说完抬腿就往外走。
　　“好！你走！走得越远越好！”苏小二的鼻子都要气歪了，“是你先无理取闹，难道还真在理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家门。
　　“白越，你好戏看够了没？”苏小二冷冷地对着门外说，白越轻笑一声走了进来：“刚才那场真够激烈的。苏……”
　　“我叫苏沐嫣，沐浴的沐，嫣然的嫣。苏宫主的亲妹妹。”
　　“苏姑娘，那位杨兄弟真的就这么走了？”
　　“走就走了，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那那位景儿姑娘……”
　　“醒了就让她自由的去吧，老娘没力气管了。”
　　白越莞尔一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恩公……景儿不走，景儿要留在恩公身边。”
　　“我是女的，不是你恩公。”苏小二一把扯掉发带，长发披散在脑后，“你不必留在这，我也没想让你报恩。”
　　“不，景儿也没处去了，还请恩公……恩人收留我……”
　　“出去！”
　　“苏姑娘。”白越走前一步。
　　“全给老子他妈的出去！！！”苏小二发飙了。
　　白越看了看她，轻推了一把景儿的肩膀，和她一起走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不知道苏小二窝在房里有多久，白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姑娘，吃晚饭吧。”
　　“不吃。”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我给你端进来。”
　　苏小二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白越就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屋了。
　　“你进来干吗！出去！”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张大花脸，“出去！”
　　“饭菜就放在桌上，苏姑娘你要记得吃。”白越放下手里的漆盘，“景儿做的晚饭，她可是盼着你吃一口，夸夸她的手艺呢。”
　　“让她走。我家不要佣人。”
　　“难道苏姑娘就打算从此一个人东躲西藏？”白越淡淡地看着她。
　　“当然。”苏小二挪了挪身子，“反正从来都是一个人。”
　　“那不知苏姑娘愿不愿意收留白某呢？”
　　“呃？”
　　“白某被朱公子扫地出门，在建仁的宅子又被表叔霸占，已无可去之处。”白越柔柔地笑着。
　　“我不过一个落跑宫主，被两路人马追得焦头烂额，白先生又何苦？”苏小二冷笑着，“是死皇帝想你来结果我的性命吧？”
　　“若是苏姑娘这么想，那便是这样罢。”白越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好看，轻轻柔柔地，就像降下尘世的雪花，但是这样的美，总是让人怀疑是不是转瞬就会消逝一般，在明明暗暗间熄灭。
　　“若是苏姑娘就这么被白某杀了，那说明你也不值得朱公子如此看重。”白越的眉尖，仿佛藏着冰霜一般。
　　苏小二挂着寡淡的笑：“看重？那还真是高看我了。小女子出身市井，十岁起给人做粗使丫鬟维生，十三岁算是上天眷顾，被聘做账房。这十六年来，走错路、看错人、谋错事，不过是耍了耍小聪明，有什么值得他朱公子高看的？”
　　“苏姑娘的小聪明，可是让朱公子很是居安思危。”白越凑近了些，“这么接连的事端，你居然还活了下来，就算是值得敬佩的了。”
　　“朱公子那么不想我活？”
　　白越轻吐四个字：“养虎为患。”
　　“那你不如现在就取我性命。”苏小二看着他，“杨廉之走了，我又不会武功，任你摆布。”
　　“白某虽是领了朱公子的命，但要不要遵旨而行，可得按照白某自己的意思。”白越站起身，罗衫婆娑，“苏姑娘甚是有趣，白某还想多看看，你还会发生怎样的事。”
　　“随你高兴。”苏沐嫣懒懒地抬起眼皮，看着他走出门外。
　　阳光随着他打开门的动作，闯进了苏小二的屋子。
                  十日秋
　　杨廉之走后两天，就真正入秋了。
　　苏小二晚上一个人独卧，总是想起那天他拥住她的时候那让人贪恋的温暖，但随后眼前便浮现他走的那天冰冷入骨的眼神，又忍不住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景儿和白越被安排住进另外的厢房，杨廉之的房间，还是空着的。
　　还好风少若买下的这套宅子十分宽敞，有不少的空房间。
　　苏小二开了家刺绣铺子，还接了些帮人算账的生意。
　　铺子营业的时候，白越会端着琴坐在店堂一角，闲闲地抚上几曲，店里的客人有不少是冲着他去的。
　　苏小二常说，一家好端端的绣房，却硬生生被他白先生拗成了听曲的茶馆。
　　建仁官长程府尹慕名上门，央求苏小二给他家快嫁的闺女绣一副霞帔，花样送了过来，苏小二便想招一个掌柜的帮她看铺子，她也好躲在小黑屋里尽快把刺绣霞帔完成。
　　招工的告示贴了出去，立马就来了好几个书生。面试过后都被她客气地撵了出去。
　　等了一下午，生意都少做了不少，终于来了一个皮相不错的书生。清清爽爽的相貌，让人看着就精神一振，他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也许是天生的唇角上扬吧？
　　自报家门，姓叶名悠。
　　简短的几句过问，苏小二便用了他。她本来就是信投缘的人。
　　“多谢苏老板看得起在下。”叶悠长揖道
　　“先别急着谢，铺子的账本在那个抽屉里，客人的详情表在那个抽屉里，货物的进出明细在下面，如果你能再雇一个站堂的那我就更开心了。好了，我现在进去做事，有什么事找白越。”苏小二丢下话，就进了内院。
　　白越跟了进来：“嫣儿，你让他有事找我做什么？”
　　“你看着办呗，顶不住再找我。”苏小二站在门口，“找我的时候要敲门哦，随便乱进的话我插你眼睛。”
　　“是~是~”
　　白越就是有个坏毛病，进人房间从来不敲门。前脚进后脚才打招呼。有一次正好在换衣服，要不是景儿用身子把苏小二遮住，真是全被他看光了。
　　等晚上白越来叫苏小二吃晚饭，她才从小黑屋里钻出来，一看外面，夜色已深。
　　“几时了？”她探着头问白越。
　　“戊时三刻。”他站在月光下，衣衫白得晃眼，整个人被包裹在银色的光芒之中似的。
　　“这么晚了？你们先吃了？”苏小二放下活计走了出来，伸了一个懒腰。
　　“还没，景儿想让你吃刚做出的饭菜，就做得晚了些。”白越见她出来了，便转身像饭厅走去。“
　　那你肚子饿不？”苏小二掏了掏，“我这有杏仁酥。”
　　“真跟馋猫似的，身上还带着零嘴。”白越回眸一笑，似嗔非嗔。
　　“呃……我说那个叫叶悠的回去了没有？”
　　“没呢，那个老实人还蹲在库房里点货呢。”
　　“那叫他一起来吃吧。”苏小二是个好心的老板。
　　“那得有劳嫣儿自己去叫。”白越走入饭厅坐定，“我和他说话，他脑子就变得不灵光。”
　　苏小二疑惑地踱向店堂，见到叶悠正趴在那张桌子上往库存簿上卖力地写着东西。
　　“啊，苏老板。”他听见苏小二的脚步声，抬起头。
　　“你在盘点出入么？”苏小二蹲在他身边。
　　“嗯，以前记得有些乱，我重新理一理。”
　　“啊，我不是说苏老板记的不好……”叶悠看她脸色一沉，慌里慌张地解释。
　　“没事没事。”苏小二嘟哝着，“吃饭去吧，你饿了吧？”
　　“不用了，我做完就回去。”
　　“你是一个人住吧，回去了能有饭吃么？我家景儿的厨艺堪比镜花楼的掌勺大师傅，你这么不赏脸？”
　　“苏老板……你怎么知道……”
　　“哪有我不知道~”苏小二得意地一甩头，看他衣服皱巴巴，虽然干净但是硬的像是浆过了头，再看他腰间一无玉佩二无荷包，肯定家里没有人照顾他，起码没有女人照顾他。
　　“叶某家里有一名僮仆，还是早些回去，免得他担心。”叶悠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一看，白越。
　　“嫣儿，家里来了一个小客人，说是找阿悠。”白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暖融融的，从苏小二脸上转到了叶悠身上。
　　叶悠顿时面皮通红，讲话开始结巴：“白……白……白姑娘……”
　　扑通。
　　苏小二立仆。
　　白越的脸也歪了一下。
　　“白姑娘？！”苏小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来衣衫上的灰，朝着白越古怪地笑着。
　　“嫣儿，你快过来，和那个书呆子混在一起作甚。”白越不悦地横了叶悠一眼，拖着她就往外走。
　　“哎，阿悠，你快跟上呀，这不找你的么。”苏小二回头冲着叶悠喊，他才哎地应了，拖着步子跟了过来。
　　“白姑娘，噗。”苏小二看着前面白越泛起怒色和红晕的脸，原来是阿悠认为白越是个女的。
　　“嫣儿，你再胡闹瞧我不揍你。”白越发火的时候更漂亮，苏小二流着口水看美人动怒的样子。
　　“主人，白先生。”景儿见他们来了，松了口气迎上来。
　　“就是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又一句话不说。”景儿皱着眉头朝堂内指了指，苏小二望了过去。 
　　小屁孩的视线越过苏小二和美人，停在了身后的叶悠那：“公子！”他身子一动，撒丫子跑了过来，“公子您这么久都不回来，担心死我了。”
　　“小望，你怎么跑来了。”叶悠看了看苏小二，“随随便便跑人家铺子里来，苏老板会不高兴的。”
　　“没事没事，他也是担心你嘛~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来吃饭吧，你也饿了吧？”苏小二对着小屁孩说。
　　“不用了，苏老板，我们该回家了。”叶悠拼命摇起头来。
　　“你是我的掌柜，我包你伙食的，以后天天都要在这吃，怎么，你嫌弃？”苏小二斜着眼睛看他。
　　“不敢不敢！”摇头摇得更起劲了。
　　“那就进来吧，你们不饿，我都饿了。”
　　小屁孩仰头看着叶悠，叶悠叹了口气：“那就多谢苏老板了。”
　　他话刚说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做那套刺绣霞帔做得苏小二两眼发花，头发蓬乱，神情呆滞，于是看不下去的白越把她从家里推了出来，要她出去逛逛。
　　这一逛吧，不知怎的苏小二就被路边的花姑娘拖进了凭香楼。
　　在她还莫名其妙的时候，柳清秋就扭着腰肢走了过来：“哎哟，我想怎么今天门口喜鹊叫得恁欢，贵客呀！苏公子，这么久不见，气色不是很好嘛，被哪家的姑娘勾去了魂呀？”
　　苏小二还没来得及还口，就被一条黑影抓着手腕又拖了出来。
　　看着柳妈妈和那个拖她进来的姑娘挥着手绢着急地叫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那个人才手一松，苏小二不由自主一个趔趄，吧唧，摔在了地上。
　　“大侠，麻烦您拉我起来。”苏小二的腰扭到了，歪着脸对那个站定的黑影说。
　　“乐意之至。”声音优雅动听，还很……耳熟……
　　苏小二立马四脚着地向前爬去：“不用了，多谢大侠，就此别过。”
　　“别跑啊。”那人抓住她的领子，继续用优雅的声音说，“我想你的紧呢，沐~儿~”
　　“咱不认识大侠你说的啥沐儿，咱堂堂男子汉，哪能会叫这个娘不啦叽的名字呢，大侠你认错人了。”苏小二坚定不移地划着胳膊试图向前爬行。
　　“你闹够了没有。”那人一把把她揪了起来，抓着她的肩膀。
　　“我……”
　　他猛地把苏小二拥进怀里，长久地不说一句话。
　　苏小二感到一滴水珠落进她的脖子里，一个哆嗦。
　　“遂青……”
　　“下雨了。”
　　“嗯，下雨了。”
　　雨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瞬间倾盆瓢泼，他抱紧她的手却一直未有放松，那样的力道，就仿佛害怕他一松手她就会被雨水打散一般。
　　他抱住她的手在发抖，喷在她脖颈的呼吸带着焦躁的热气。
　　洛遂青的身子很暖和。
　　雨水落进苏小二的眼睛里，让她很不舒服；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让她很不舒服；双脚泡在泥水里，让她很不舒服。
　　模糊视线的大雨把地面的灰色和天空的暗沉搅在了一起，整个世界仿佛无趣的一滩沼泽。
　　只有洛遂青的怀抱可以躲避，苏小二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慢慢地环住他，虽然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但皮肤上的温度让人心安，温暖而干燥。
　　“嫣儿！”白越的声音钻入耳朵。
　　洛遂青还是不肯放手，看着白越打着伞站在他们面前，苏小二看不见白越的表情，也许也是被大雨模糊成一团暗影。
　　“洛阁主。”
　　“白先生。”
　　两个人都是识礼数的，虽然都带着些敌意。
　　“遂青，白越现在住在我那。”苏小二挣不开洛遂青的双手，只能靠在他怀里说，想到她和他如此暧昧的场面就在白越的目光之下，两颊立时烧了起来。
　　“哦。”洛遂青漠不关心地敷衍了一声，手一横，把她抱了起来，微笑着对她说，“我不会放开的。”
　　“遂青，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换身衣服吧。”苏小二泼他冷水。
　　他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嗯，就是苏小二喜欢的那种笑。
　　“就照你说的。”他朝着白越说，“麻烦白先生带路。”
　　“洛阁主跟紧了。”
　　白越，居然是会武功的。
　　苏小二抓着洛遂青的领子，他们两个前后几个纵身，就到了家门口。
　　看着她质问的目光，白越莞尔一笑：“怪我没告诉你么？”
　　洛遂青把她搂紧了一些，冷言道：“进屋吧，沐儿身子弱，别受凉了。”
　　“洛阁主真疼嫣儿。”白越的笑透着凄凉，“白某好生羡慕。”
　　苏小二靠在床上，身上裹着景儿抱来的毛毯。
　　洛遂青抿着唇，皱起好看的眉头，苏小二忍不住伸手过去把他的眉毛抚平。他换过了店里的衣服，一身的潇洒风流，这才是紫微垣的贪狼长老、澜沧阁的洛阁主。
　　他们俩的头发还是湿的，景儿在屋里生起了炭炉后，便默默地退下了。
　　洛遂青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没有一刻从苏小二身上挪开，带着满足的笑意，盯着她。
　　“你坐近炭盆一点，头发湿着最容易着凉。”苏小二讷讷地说。
　　他故作倜傥地一笑：“我可不像你，身子弱得要命。”
　　“我身子才不弱，只是气虚。”苏小二顶嘴道，心尖突然一颤，
　　“到了建仁，天天给你熬汤喝，补气的。”
　　杨廉之的话从她心头掠过，带着从他唇边消逝的微笑。让她鼻子泛酸。
　　洛遂青的手抚着她的头发：“这么多日子，你过得可好？”
　　苏小二看着他下巴上细密的短小胡须，有些心疼：“我很好，你呢？”
　　“没了你，怎会好？”
　　忍得很辛苦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还没见你哭过呢，原来你也会哭鼻子。”洛遂青宠溺地笑着，他的袖子被苏小二一把抓过，擦眼泪擤鼻涕，他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白越又是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他的绿绮琴：“嫣儿，我来向你告辞。”
　　“咦？你这是……”苏小二掀开毛毯下了地，“你要走？”
　　“嗯。”
　　“你……真的要走？”
　　“嗯。”
　　“真要走……也得等雨停了呀。”
　　“这就走。”白越淡淡地笑着，“我该回陛下身边去了。”
　　“不……不要嘛！不要回那个死皇帝身边！留下来嘛，白越！”苏小二拖着他的手，焦急地看着他。
　　他把她的手拿开，身子侧了侧，向着洛遂青说：“洛阁主，白某告辞了。嫣儿就麻烦你好好照顾。”
　　“不用你说。”洛遂青眉眼冷淡，并没有正眼看他。
　　白越还是走了，门口停着皇帝派来接他的马车。
　　苏小二只是踩着泥水追了出去，看着那辆马车带着他远去，最后融入灰色中。
　　洛遂青用毛毯把她包起来：“沐儿，进屋吧，你又湿透了。”
　　“全走了。”苏小二身子发抖，“一个一个的，全走了。”
　　“来，我们进屋。”
　　“为什么他们都走的这么干脆……我这里……真的一点都不值得留么……”
　　“我不会走的。”洛遂青把她搂在怀里，“除非你不要我，我不会走的。”
　　那天晚上，苏小二就发烧了。
　　景儿为苏小二熬的药被她发犟地泼在地上，洛遂青软着声音哄着她，也只是撬开她的牙关灌了几口姜汤。
　　“太苦了，我不吃！”苏小二扭着头，“裹着被子捂一晚上就好了！”
　　“乖，捏着鼻子喝下去就好了。喝下去就给你吃杏仁酥。”
　　“不要！”苏小二试图从他爪子下逃出去，“我就是不要！”
　　“洛先生，算了，主人最怕吃苦的……”景儿把药汁擦干净，“我去多拿床被子来，给主人发发汗。”
　　“我就喜欢发汗！”苏小二的头还是犟在一边，不去看洛遂青手上那碗新的药汤。
　　“好好，那就捂着吧。要是一晚上还没好，你得给我乖乖地去看大夫。”洛遂青拿她没办法，“景儿，劳烦你了。”
　　“洛先生客气了，景儿份内的。”景儿对这个今天突然闯进来的洛遂青有些小小的敌意，也许是觉得是洛遂青赶走了白越吧。
　　“你留着干嘛？我要睡了。”苏小二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但还是指尖和足尖还是依旧冰凉，掌心和额头却是一团火热。
　　“看着你，怕你踢被子。”洛遂青看着景儿把门掩上，轻声附在她耳边说。
　　“不要你看，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看，你的手还是冷的。”洛遂青抓住苏小二伸出去推他的手，盯着她。
　　苏小二被他盯的心里发毛，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
　　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她蹭地坐了起来：“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洛遂青脱得只剩一件里衣：“这样不行，你还是会冻着的。”说着就爬上了床。
　　“你……你…………你……我要叫啦！”
　　“别闹，给你治病。”他钻进被子，把苏小二抓到他怀里搂住，“你身子弱，又受了寒，我用内力帮你把寒气逼出来，才会好得快些。”
　　等了一会，苏小二抬起头看他：“遂青，怎么没有白气？”
　　“什么白气？”
　　“你不是要传功给我么？”
　　“只是帮你逼寒气而已，要是就这么把内力传给你，你一点心法都没学过，会筋脉爆裂而亡的。”
　　“呃……………………”苏小二被他一吓，顿时就身体僵住了。
　　他轻笑着蹭着她的头发，把她更往怀里搂了搂：“你睡吧，一早起来就好了。”
　　“真的？”
　　“嗯。”
　　苏小二抓着洛遂青胸口的衣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杨廉之和洛遂青的怀抱，哪个更加温暖呢？
　　苏小二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睡着了。
                  白先生
　　白越被带进茶屋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的野菊开得正旺，贪恋地多看了两眼，就被人推搡着进了院子，一个趔趄就摔在了地上。
　　秋日苍白的阳光在他的脚底下，停住了轨迹。
　　这家店的老板是从一水相隔的桑梓国来的，身上带着栀子花香，却比谁都狠毒。也许是曾经受过的伤，现今要百倍地报在店里的孩子身上。
　　只有白越从来没有被打过。是啊，谁舍得打这么一个乖巧漂亮的孩子呢。只是白越从老板的房里回到自己的床上时，会被同住的伙伴一通好揍。
　　阴间茶屋里，漂亮的女孩子都是男孩子们扮的，这里只有如花的年少，一过十八岁，便被老板毫不留情地赶出门，下场？有沦为男色私娼的，也有饿死路边的。白越不敢去想，也无暇去想。
　　成日里，只是撑起那张光彩的笑脸，迎来送往。 
　　一位客人一掷千金，送给了他一张焦尾琴。说这可是雨松阁苍掌柜的心头肉，求了很久才买到手的绝品。
　　那位客人在他身上寻求更具快感的刺激的时候，白越一双眼睛只是盯住那张琴，雨松阁苍掌柜，那个总是被老板念念不忘的，有着儒雅的笑容的那位青衣先生。
　　白越十八岁了，老板没有提要他自谋出路的事，他自己抱着琴理了包袱去找他。这是老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他。遍体鳞伤，最深的伤口是在保护那张琴的时候受的，白皙光滑的肌肤被撕出一条口子，血肉模糊。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苍掌柜皱着眉头的面容，身后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君。
　　苍掌柜名叫苍昱，没有人知道他从哪来，突然有一天就到了京城景秀坊上，突然就开了这么一家博古的雨松阁。就连伙计逢佑也说不出他家掌柜是何处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往。
　　那天站在苍昱身后的少年是个彬彬有礼的世家公子，姓洛，苍掌柜会带着兄长般温厚的笑容叫他，遂青。
　　逢佑说，洛少爷不知是有什么心病，最是讨厌女人，可惜了一个风流俊俏的翩翩佳公子。
　　白越的心里动了一下。
　　于是每次洛少爷来雨松阁，都会听见缠缠绵绵的悠扬弦响。秋去冬来，洛少爷来雨松阁与苍掌柜品茶的时候，朝着抚琴的白越笑了一笑，白越脸上一烫，琴弦便断了。
　　看着小心地给自己的手指上药的洛少爷，白越惊慌地要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洛少爷，脏……”
　　自己是阴间茶屋出来的人，他自己知道。
　　那天从来都是文质彬彬的苍昱掌柜强横地将他压在榻上的时候，喷着酒气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脏货”。
　　第二天，酒醒后的苍掌柜，已是什么都不记得，苍昱那清爽温和的笑容让白越心底一阵阵作呕。
　　罢了，茫茫世间，能有一个容身之所，便应该庆幸上辈子积德不浅。
　　但是洛少爷太温柔，温柔得让他以为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依靠。
　　今夕何夕，如此良人何。
　　却原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洛少爷用力地推开投怀送抱的自己，鄙夷地看着不自觉地媚笑着的白越，眼中带着被羞辱的愤怒。
　　脸上的媚笑停不住地愈来愈招摇，那个人却是逃也似地奔了出去。心上被他重重的脚步践踏过去，毫不怜香惜玉。
　　啊……何来怜香惜玉呢……他是个男人，与他同样的男人，而且，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身子。
　　洛遂青鄙夷的目光在他灵魂上刻下卑微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这就是他白越爱着的人！这就是他白越为之误了终生的人！所以，他也不怪他。
　　只是，再也没有面目呆下去了。
　　白越将焦尾琴交还苍掌柜手里，飘然而去。
　　也当是他命中有贵人照拂，被一位避世高人收做弟子，在那座山谷里一住，就是五年。
　　师傅取下终日戴着的面具，对白越说，你也该出谷了，去找当今圣上吧，他新登基不久，需要人扶一把。
　　白越看着师傅陌生而熟悉的容颜，那副被光阴摧残的绝世容颜，已是美人迟暮。
　　年轻的皇帝在他的琴音里流着泪告诉他，那位迟暮的美人，便是他逃出这朱阁琦户的牢笼的娘亲。
　　他在白越的怀里喃喃地说，白越，原来我娘还是记挂着我。
　　白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望着景秀坊的方向，洛少爷，你是否还记得我呢？
　　活该是一段孽缘，再见面时，自己竟是站在皇帝的身后，被洛少爷误以为是宫中禁脔。那种熟悉的鄙夷目光再次落在身上时，心中说不出的酸楚。却只是带着不起微波的笑，不失礼数地说：“白越见过洛阁主。”
　　紫微垣，澜沧阁，洛遂青。
　　呵，好大的来头，好盛的气焰。
　　可是啊，皇帝只是把你们都当成了棋子，迟早会被弃掉。胸中涌起报复的快感，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洛阁主，看着他用暗哑的嗓音求皇帝放过那个叫苏沐嫣的女人。
　　“你……陛下早就猜到了吧？她……不是苏宫主。”洛遂青的下巴上生出了青青的胡渣，不再是往日那个倜傥优雅、精致到指尖的洛少爷，“紫微垣已经自顾不暇，陛下也该收手了。”
　　“什么时候收手，是朕说了算的。”那个会在夜里索求温暖的少年，现在全身都散发着帝王霸气，志得意满，“不过既然洛阁主开口，那就卖你一个人情。”
　　洛遂青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饶他着了新裳，一头黑檀似的长发光可鉴人，饶他装作不在意，却是咬紧嘴唇。
　　“君同。”皇帝唤着他给白越取的字，“要劳你去找找，那个苏沐嫣，她可能去了建仁。”
　　“陛下，洛阁主不是说她可能死了么？”
　　“不见尸首，欧阳贺也下落不明，怎么可能死了。”皇帝看着洛遂青走出竹林的背影，“他那是关心则乱，沉下心好生想想，苏沐嫣也只有那么几个地方可去。”
　　“找到了她，又要如何？”
　　“寻准时机，杀了她吧。”
　　“是，陛下。”
　　这个就是洛遂青爱着的女人么？
　　白越看着亲昵地抓着他的手的女子，心中一声冷笑。
　　找准时机，便取她性命。
　　这女人粗心得紧，身边除了丫鬟之外又无护卫，杀她的机会很多。可是，就是下不了手。
　　没有理由，杀这么一个无冤无仇的人。
　　他试图说服自己，为了那个负他一生的洛遂青。
　　可是，多么可笑啊，从头至尾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又何苦害了这么一个连洛遂青喜欢自己都不知道的姑娘。
　　皇帝叹了口气，说：“君同，你终是心肠太软。”面上带着宽和的笑，只有他才见得到的笑。
　　抽身离开的那天，强迫自己不去听苏沐嫣的声音，那一声紧过一声，透着害怕被抛弃的寂寞，傻丫头，有洛少爷陪着你了，自然是不需要我了。
　　他受不了她的眼神，受不了她用坦率的语气说“白越你真是个美人啊”，受不了她一脸崇拜的样子趴在自己脚边听琴，受不了她蹭着他的衣服用喃喃的声音说白越啊我觉得你是舍不得杀我呢。
　　会让他想起在阴间茶屋的日子，那样的暗无天日，那样的肮脏不堪。
　　她像猫一样枕在白越的膝上，在睡梦中还撒娇地扭着身子，双手肆无忌惮地搂着他的腰，如此的亲近，如此的亲密，让白越抵抗不住。
　　最后，他只能回到朱承奚的身边，也只有他的身边，他才可以安心坦然，这个双手沾满血污的年轻帝王，和阴间出来的自己，有着同类的气息。阴暗泥沼般的气味，光鲜外表下慢慢腐烂的芳香。
　　
作者有话要说：想每个人都这样写一篇，暂时只写好了洛遂青，白越与廉贞长老虞同衾的，同衾的那一篇得放在某个剧情过了以后，想着啥时候写篇荆云锡还有小皇帝的，也省的再写前传了（喂！
                  懒回眸
　　踱进铺子里的时候，阿悠正在招呼客人。苏小二看着从库房捧着衣服跑出来的小望，呆了一下。送走了女客，阿悠才发现她的存在，连忙走了过来。
　　“苏老板，听景儿姑娘说你昨晚受了凉，病倒了，现在好些了么？”
　　苏小二出了一场大汗，刚才洗完澡。有些虚脱，又很是清爽。
　　“嗯，今天生意如何？”
　　“库存快售空了，单掌柜的货明儿下午会到。”
　　苏小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小望身上。
　　他叫叶望，是叶悠家收养的僮仆。
　　“哦，小望来帮忙的，照管一下库房。”叶悠解释道，“苏老板不用算他一份工钱。”
　　“这怎么行，既然也是来做事的，那就该付工钱。反正库房也缺人管，就当我雇了小望吧。”苏小二的笑有些苍白，站在风口还是让她受不住。
　　“苏老板，不用的……”
　　“沐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叶悠的话被洛遂青打断，他手里拎着纸包，大步走到她身边，“还站在风口，刚发了汗，你身子吃不消的。”
　　“这位是……”阿悠惊奇地盯着拉过苏小二的手的洛遂青。
　　“这是外子。”苏小二看着傻傻的阿悠，恶作剧的心思又上来了，说着便亲昵地挽起洛遂青的手臂。
　　顿时，两个男人都羞成了关公脸。
　　“啊……原来……原来是老板……”阿悠慌里慌张地行着礼，“在下是这里的掌柜叶悠。”
　　“嗯……啊……呃……叶掌柜客气了……”洛遂青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有趣的很。
　　苏小二眯着眼睛满足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个人，终于憋不住笑，噗嗤一声漏了出来。
　　“苏、苏老板？”叶悠迷茫地看着苏小二，叶望拉了拉他的衣服：“公子，你被耍了。”
　　洛遂青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笑得喘不过气的苏小二，佯怒着把她打横扛起来：“跟我进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行了……啊哈哈哈哈哈……不行，你快放我下来……啊哈哈……啊哈哈。”苏小二被他扛在肩上，依旧笑个不停。
　　“阿嚏！”笑完之后苏小二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瞧你！”洛遂青皱着眉头，“谁叫你下床乱跑的！”
　　“身上都是汗，想洗个澡嘛。”苏小二顿了一顿，“顺便出来找你。”
　　刚醒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冷掉的半边床铺让她感觉昨晚的温度似乎是虚幻的。啊，昨天一天都像在做梦。
　　那场模糊了天与地的暴雨，那双紧紧地搂住她的胳膊，那副修长的身子上的温暖，那张被带走的绿绮琴，那个坐上马车头也不回的远去的人。
　　苏小二摇晃着去浴房冲了个澡，又摇晃着去白越的房间找他，没有人，接着又摇晃着去杨廉之的房间，还是没有人。她不知道洛遂青被安排在了哪个房间，但是整个内院寻遍了，都没有他。
　　有些害怕，听到前面的铺子里有人声，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洛遂青怔怔地看着苏小二，欣喜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染上面庞：“你……在找我？”
　　她点了点头，不明白他干嘛这么高兴。
　　“放心吧，我说过的，除非你赶我走，我是不会离开的。”洛遂青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把放在桌上的纸包打开，“看，景儿和我说你最爱吃稻香斋的杏仁酥和核桃片，特意赶早去买今天做的新鲜货色。”
　　苏小二立刻两眼放光，闪着星星眼看着他：“我可以吃么？我可以吃么？！”
　　“你还没吃早饭吧？”洛遂青把纸包一晃，又收了起来，“吃过早点才能吃。”
　　苏小二的神采暗下去，嘟着嘴说：“那快把早点给我吃吧。”
　　“遵宫主令。”洛遂青玩笑着单膝一屈。
　　“菊花粥散风热，这是我让景儿煮的，怎么？你不喜欢吃？”洛遂青将瓷碗端到了苏小二的面前，“要我喂你么？”
　　“不用了。”苏小二摇着头按住了他，但洛遂青还是站了起来。
　　“那你一个人先吃着。”他转过头，唇角朝桌上的纸包扬了扬：“还是吃点杏仁酥垫垫肚子吧，午饭还有些时候。”他脚刚踏出门，又收了回来对她说，“老实地呆在屋里，不许乱跑。”
　　“嗯嗯！”苏小二的爪子本来正伸向杏仁酥，见他回头立马心虚地缩了回去。
　　
　　“主人。”
　　“呜！景儿，你别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嘛。”
　　“主人这是要去哪？”
　　“去调戏叶悠。”
　　“不行，洛先生吩咐要看住主人。”
　　“……”苏小二无辜地看着她，“景儿，房间里真是闷得无聊嘛……”
　　“请主人回屋吧。”
　　“景儿~~~~~”
　　突然身子被人抱起腾空，苏小二划拉了两下胳膊，发现洛遂青正做出一张晚娘脸看着自己。
　　“我……错了…………”
　　直到这时，苏小二才认识到学会武功的重要性。
　　洛遂青看她闲的在地上画圈圈，主动提出来说要给她讲讲苏小二走了以后紫微垣的事情。
　　苏小二虽然不想听，但实在没事做，就当听故事吧。
　　她窝在美人靠上，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一脸慷慨的样子对洛遂青说：“讲吧。”
　　洛遂青轻咳了两声，调整了一下想揍她的心情，开讲。
　　苏小二被欧阳贺拐跑以后，洛遂青去小洞天寻她未遂，就回到了紫微垣和荆云锡会合。紫微垣内分为两派，以天相和巨门两位长老为首的一派认为要尽快选出继任的宫主，免得被敌对帮派钻了空子；而以荆云锡和裴风为首的一派，则力争派出尽可能多的人手去寻访苏宫主的下落。结果在荆云锡带着六吉星上苍狼山救那个冒牌宫主的时候，天相长老扣押了留守的裴风和杀破狼成员，扶持廉贞长老虞同衾坐上了宫主的位子。
　　而那个时候，洛遂青早已一个人跑到京城去见皇帝了。
　　荆云锡成功救下了冒牌的宫主，却发现是个假货，已经无法回到紫微垣的他一怒之下带着麾下的六吉星投靠了天罗教。
　　洛遂青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这下云锡就变成我们的敌人了。”
　　“什么敌人？我不过是一家刺绣铺子的老板，他又不卖绣品，怎么是我的敌人？”苏小二淡淡地说。
　　“你……真的不想回紫微垣？”
　　苏小二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
　　“说过只是帮你对付掉丹阳王这桩事，又没答应你这宫主宝座一坐到底。”
　　苏小二原本以为洛遂青会说并未约定只是对付丹阳王，却是看到洛遂青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倒是你，澜沧阁洛阁主，你不用回去主持大局？”苏小二按住怦怦乱跳的心，不动声色地问，“现在紫微垣出了这么大事，也没空来管澜沧阁了，是自立门户的好机会吧？”
　　“我已经不是什么洛阁主了。”洛遂青笑得很轻松，“现在的澜沧阁，已经隶属朝廷，阁主就是白越。”
　　“呃……这……”
　　“到头来，我们全都焦头烂额，只有朱承奚一个人好整以暇地坐收渔利，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嗯……皇帝的确是个棘手的角色。”
　　“棘手？他又不卖绣品，怎么对绣庄的苏老板来说就棘手了？”洛遂青狡黠地笑着。
　　苏小二顿时吃瘪了一般萎了下去。
　　洛遂青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叹了一口气道：“能装疯卖傻十五年的人，该有多深的心机。”
　　苏沐嫣却未显得有多吃惊，略微沉吟一下便问：“那，洛遂青，你是不是不用回去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不会离开你的。”洛遂青的笑容就好像这时屋外的阳光一样，轻松怡然，“就算你赶我走，我也赖着。”
　　“你之前不是说，除非我赶你走么？”
　　“今天改变主意了。”他又笑得像只狐狸。
　　紫微垣的故事还没有完，被小皇帝的一纸告示引来的无数找茬门派，三天两头地骚扰紫微垣，再加上内部分裂，紫微垣的实力大打折扣，现出一副气数将近的模样。
　　而小皇帝也不甘寂寞，正沉息屏气等着紫微垣崩溃的那一刻，他好大大方方地全盘接手——“燕锦天也已经和朱承奚见了很多次面。”洛遂青讲到这时，小心地看了苏小二一眼。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他。
　　“你……”洛遂青尴尬地看着她，“你被绑走了以后，燕锦天就跟疯了一样。他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人，居然就直接冲去了漠北，找上了欧阳贺栖身的倚霞楼，要不是左明渠及时出手，他早被剁成肉酱了。”
　　讲到这里，谁都明白燕锦天对她这位苏宫主有多珍而重之。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苏小二却出乎洛遂青的意料，一脸淡然地仰头看着他。
　　“呃……”
　　“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一脸平静很奇怪？”
　　“嗯。”
　　“我也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因为我又不喜欢他，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应该默哀一下，不过既然他没死，那我也没什么好做出反应的。”
　　“……”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苏小二嘿嘿地笑着，眉间却是藏着与笑容相悖的神色。
　　“你啊，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很有趣么？”
　　“嗯，很有趣。”洛遂青望着她，又缓缓地笑开了。
　　“左明渠怎么样了？”
　　“哦，他现在跟在燕锦天的身侧，不过他一直在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你有没有告诉过谁，我不是苏暮烟？”苏小二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情。
　　洛遂青的目光突然躲闪起来。
　　“除了皇帝和白越之外。”
　　洛遂青顿时震了一下。
　　“还有谁？”
　　“没有了。”
　　“你干嘛不告诉荆云锡，这样他也不会乱跑。”
　　“我不想告诉他。”洛遂青直视着赖在美人靠上的她。
　　平白无故的，苏小二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哦……”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只好“哦”了。
　　她似乎隐约嗅到了什么，但是却下意识地装聋作哑，将自己欺瞒过去。
　　苏小二觉得只是管好她自己的事，就已经很累了。要活着，要活的好好的，本来就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
　　她不是个坚强的人，喜欢逃避，害怕责任。
　　那些捂上耳朵也会听见的流言飞语，那些闭上眼睛也会看见的虚假笑容，那些咬紧嘴唇也会说出来的伤人句子，都让她害怕。
　　所以，有时候，装聋作哑，是她潜意识中最经常的选择。
　　洛遂青的手抚上苏小二的脸庞：“你不要露出这样寂寞的表情。”
　　她……寂寞么？
　　“会让我想抱一抱你。”他弯下腰，把苏小二整个拥在他的怀里。
　　嗯。苏沐嫣是个害怕寂寞，又喜欢寂寞的人。
　　也是个自卑到极点的人。
　　她乖乖地窝在洛遂青的怀里，心头却是不由自主涌上了与时下气氛相违和的念头：
　　你现在是不是想着，怀里抱着的这个人是苏暮烟呢？她，会不会露出我这样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苏小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利刃扎伤一般的疼。
　　
　　景儿在门外说：“主人，一品香的钱老板差人送来了不少吃食，说是谢谢您查的帐，还封了两封红包。”
　　苏小二自然地从洛遂青怀里挣脱了出来，洛公子也没有执拗地要再抱住她，他似乎是察觉到了苏小二的一丝不愉快，一脸探寻地看着她。
　　“银子退回去，吃的留下。”苏小二打开门，走了出去，“钱老板真是的，说了好几遍了，不过是邻居间帮个忙，查一下帐又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怎么还想着要送钱来。”
　　“钱老板说，若不是主人您眼明心细，那缺短的三百多两是断断查不出来的，差点就让那李账房一点点把家底给吞了，当然要好好谢谢您。”景儿恭敬地说着。
　　苏小二挑了块麻辣肚丝吃了，砸吧了一下嘴：“钱老板言重了，没他说的那么夸张，银子还是退回去。就说我苏沐嫣受之有愧，若是他执意再送，那就别怪我以后不认邻里街坊。”
　　“是，那景儿把这些吃的放去厨房便去……”景儿转身要走，却被苏小二拽住了肩膀。
　　“让叶悠去便行了，今天铺子早些打烊，让他回去的时候顺路给钱老板还了。”苏小二交代过，便又进屋去了。
　　“这丫鬟……”洛遂青刚要说什么，苏小二却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掩上了门。
　　“看来不要我说，你也了然于胸？”洛遂青看着苏小二慢吞吞地走回美人靠边，扑通一声仰躺在榻上。
　　“只是不知底细，待她露出马脚再斩草除根也不迟。”苏小二晃悠着脚丫子，笃定定地说。
　　洛遂青神情莫测地咧开嘴：“依我看，还是紫微宫主的宝座适合你。”
　　“贪狼长老是想说苏某狡诈多疑呢？还是想夸苏某聪慧过人？”苏小二斜着眼睛白了他一眼。
　　“你说呢，苏宫主？”洛遂青微微皱了皱眉，“沐儿，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似乎没有必要去讨你喜欢。”苏小二淡淡地说了，便转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躺下。
　　这次在门外说话的是叶悠：“苏老板，叶某这就回去了。”
　　“哦，景儿都和你说了吧？”苏小二不耐烦地爬起来，只好又去开门。
　　“嗯，叶某晓得了。”叶悠从怀里取出那两封红包，“一会便去送回给钱老板。”
　　“今日生意如何？”
　　“程府尹又派人来问了遍那霞帔做的如何，我将老板您给的样品交过去了。新单子虽是没有，不过钱款倒是收了几笔。”
　　“是林夫人、曾小姐还有孟家大太太的吧？”
　　“老板说的没错。银子都收进账房了，老板若要拿去用，莫忘了在账本上记上一笔。”
　　“这我知道，你回去吧，别让小望等着了。”苏小二大度地挥了挥袖。
　　“多谢老板，叶某先告辞了。”
　　看着叶悠从后门走了出去，苏小二没有从门口移开目光：“遂青，我们该出门了。”
　　“是去一品香么？”洛遂青抖了抖衣衫，振作了一下精神。
　　“景儿应该是在洗衣服，别扰了她。”
　　“自然。”
　　
　　一品香的钱老板笑嘻嘻地迎了出来，说着又要从怀里取出叶悠退回去的红包，苏小二连忙把他的手按住了：“钱老板，想问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尽管说！”
　　“你一品香人来人往，钱老板也是天南地北客见的多了，不知有没有见过一个白白净净，一脸妖孽气的公子？”
　　“苏老板，你这么说，钱某也不知见没见过啊……”
　　“那名公子姓风，叫做风少若。”苏小二压低了声音，说道。
　　“风少若、风少若……这姓倒是稀奇，一脸妖孽气……不知苏老板说的这位风公子，可是挂有狻猊顶绣球的玉佩，手上戴着一只白玉扳指？”
　　“不愧是钱老板，当初我见他的确是如此佩戴。”苏小二飞起了眉毛，朝着洛遂青丢了个眼色。
　　“这么说来，便是见过了。宿在江老板的越仙楼，由江老板介绍来我这吃过几顿。”钱老板疑惑地看着她，“怎么？苏老板找那位公子有事？”
　　“他……在越仙楼住了几日了？”
　　“有段时日了，说是在苏老板的铺子还没开出来的时候就住下来，一直没走。只是房钱从来没短过，江老板也就没有多问。”钱老板笑着，“也只是觉得奇怪，老哥俩喝酒的时候说一说。”
　　苏小二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多谢钱老板了。”
　　“苏老板就想知道这些？”
　　“这就够了。”她莞尔一笑，“就不打扰钱老板做生意了，苏某这就……”
　　“哎，苏老板，别见外，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钱老板走上前拦住她，却是一把抓了洛遂青的胳膊，“这位小哥没见过，是铺子上新聘的人么？”
　　苏小二忍着笑：“钱老板，你瞧着他像什么？掌柜？账房？”
　　“掌柜不是有叶悠了么？”钱老板也饶有兴味地盯住洛遂青，“依我看哪，是账房……不不不，是武师？也不对……”
　　“武师？”
　　“你瞧他啊，这两只眼睛，精光有神，一看就是练家子……”
　　苏小二笑得直不起腰：“钱老板，这是外子。”
　　洛遂青听了，又一次地脸红到耳根。
　　“原来是苏老板的……呃……”钱老板找不到合适的称谓，苏小二为他解围说：“我家相公姓洛。”
　　“洛先生好，我这小小饭馆受苏老板照顾不浅，今后……”钱老板还想再说下去，洛遂青却是摆了摆手：“洛某一介武夫，钱老板不必拘礼。”
　　“哎，这哪的话，洛先生仪表堂堂，一看就是文武全才的翩翩公子哪，再说了，这苏老板看得上的相公，怎么会只是一介武夫。”
　　这回阻止他继续讲下去的是苏小二，她嘤咛一声软软地靠在了洛遂青的身上，用细若蚊声的声音说：“遂青，我身子发寒，我们回去吧。”
　　钱老板一看，紧赶着送他俩出了门，还叫厨房拿了些驱寒补虚的上等食材给他们一并装了篮子，带了回去。
　　洛遂青将苏沐嫣搂在怀里，步子都有些轻飘，唯恐走错一步，让苏沐嫣觉得不舒服。
　　“遂青，杨廉之曾经说过，风少若是他的旧识，这风少若那日就说了自己要回北辰，却是一直在这里住下了。”还未到家门，苏小二窝在洛遂青怀里，用极轻的声音对他说道。
　　“依你看？”
　　“杨廉之看到白越就突然发了脾气，离我而去，这本来就十分蹊跷。”
　　“你觉得是他们之间有勾当？”
　　“若是杨廉之与白越有勾当，那便是杨廉之与小皇帝有什么勾当。”苏小二觉得甚是疲惫，“白越说，朱承奚想将我置于死地。”
　　洛遂青将她身上的披风紧了紧：“有我护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出事的。”
　　“但现在我却觉得，朱承奚是想将我逼回紫微垣。”
　　“这又何解？”
　　苏小二停住步子，仰着头看着他，柔柔地笑了起来：“若杨廉之真的与皇帝有关系，叶悠与景儿又有可疑之处，那不妨说，除了你之外，一路将我从欧阳贺手里带到建仁这、出现在我身周的这些人，全是朱承奚的眼线。他若是想杀我，真是易如反掌。”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洛遂青微微弯下腰，将她搂入自己怀里。
　　“你这是在付我的酬劳么？”苏小二轻轻地笑着，“还是说，你也是朱承奚的人？”
　　“你不信我？”
　　“我现今，除了你，还能信谁呢。”
　　“沐……”
　　“遂青。”苏小二将他的话打断，“朱承奚暂时不会杀我，他想将我逼回紫微垣，然后让我连同那紫微宫一起，毁在他的手上。”
　　“那我们不回去便是。”起风了，洛遂青的衣衫随风飘动了起来，“你想去哪，我就带你去哪。”
　　“真的？”苏沐嫣的脸上，露出被打动的神情。
　　“遂青从不做虚言。”
　　“那我，要回紫微垣。”
                  玉生烟
　　“那我，要回紫微垣。”
　　洛遂青自然是不假思索地拒绝，原本漾着暖意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怎么，你放不下紫微宫主的宝座？”
　　苏小二一个耳光甩了上去：“你丫说什么呢？！”
　　“那你为何又突然要回去？”
　　“虽然是被你拐上贼船，但好歹我与紫微垣的人有了一星半点的主从之谊，何况现在这一团乱的局面是因我而起，我起码要负责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干净了再走。”苏小二义正言辞地说，“我不想看同衾他们为了我惹出来的麻烦而焦头烂额。”
　　“你就放心吧，虞同衾、裴风他们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几个加起来不比你一个人差。”洛遂青的语气缓和了些，“收起你那无谓的同情心，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才好。”
　　“后路？我还能有什么后路？小皇帝都跟我跟到了这里，除了仰仗你洛公子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后路？”苏小二挑起秀眉，“就怕我想继续回去做我的账房小二，也没得做了。”
　　洛遂青抖了抖衣衫，端正坐下：“若是你愿意，我带着你远走高飞。”
　　苏小二愣了一下，大笑了起来：“远走高飞？一边是叱诧江湖的紫微垣，一边是权倾天下的一国之君，你能带我去哪？洛阁主，洛长老！”
　　“去其他国家便可。”洛遂青云淡风轻地说。
　　苏小二摇了摇头：“好麻烦。”
　　“难道你回紫微垣去就不麻烦？”洛遂青终于也露出了怒气，“你看看当下形势！北辰被三大漠北门派团团围住，天罗教倚霞楼苍狼山！荆云锡又带着六吉星投去了天罗教，紫微垣现在声势单薄，朝不保夕，别说会有什么盟友来救援，不再多几个来趁机分一杯羹的污糟东西就该谢天谢地了！你回去？！还真是挑的好时候！”
　　“那从一开始你就别把我拉进这泥沼！”苏小二一拍桌子，“现在你我都已泥足深陷，你却想甩甩袖子一走了之，是，你澜沧阁是保住了，真保住了么？难道你不是想躲起来，好掩饰自己的失败？！”
　　“……”洛遂青张了张口，却又无奈地闭上了。
　　过了许久，他终又启开口唇：“好吧，既然你想回去，我便陪你一起回去。”
　　“你不想回去，又何必勉强。”苏小二执拗地拒绝道。
　　“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你。”洛遂青的固执告白让苏小二冰封的表情动了一动，那是苏暮烟不会有的慌乱情态，在洛遂青眼里，是那样的羞涩可爱。
　　
　　苏小二眼睛睁开，瞥到了靠在榻上的洛遂青。他经常就这么睡在她的房里，苏小二一直想拒绝，但是每次看到他软下来的眼神就说不出话。
　　“醒了？”
　　苏小二动了动身子，洛遂青就醒了过来。
　　“啊……嗯。”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裹了裹被子，“你每天都睡在榻上，睡不好吧？”
　　“没有啊。”洛遂青敲了敲肩膀，“闻着你的味道，只要想到你就在边上就睡得很好。”
　　“那真是受宠若惊……”苏小二见他站了起来，又往床里躲了躲。
　　他弯起嘴角：“真要看的话，你每天晚上都把被子踢掉，早被我看光了。”
　　
　　早饭时间
　　“主人和洛先生从早上开始就这么精神啊。”景儿把饭菜都端了上来，丰盛地摆了一桌。苏小二的筷子在小笼包和叉烧包之间来回逡巡。
　　“昨天把刺绣霞帔做好了呢，遂青你呆会帮我挂出去，嘿嘿~~~好有成就感~”
　　“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不过这活也太慢了。”
　　“这可是最赚钱的哟。”苏小二呼噜呼噜把粥都喝完，抹了抹嘴巴，“去吧去吧，我们去挂霞帔！”
　　洛遂青见她兴致如此之高，唇角也泛起笑，被她拖着手就跑向铺子。
　　叶悠还没有来，苏小二站在下面仰头看洛遂青小心地往墙上钉钉子。
　　“这里可以么？”
　　“再左一点点……好！就这个位置！”
　　“这样行了？”
　　“行了！”苏小二开心地说。
　　突然，心头滑过异样的感觉。好像有只手在轻轻地搔着她的心一样。
　　“苏老板。洛老板。”叶悠来上班了。
　　“啊，阿悠，看看，这个我做好了！”苏小二得意地指着霞帔。叶悠瞬间呆住了。
　　“干嘛？不好看么……”
　　“啊！没有！”叶悠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这么漂亮的衣服要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
　　“你这话就不对了嘛~只有衣服配不上人，哪有人配不上衣服的说法。”苏小二拍着他的肩膀，“所以你记住，卖衣服的时候要夸的是人，不是衣服，明白否？”
　　阿悠头上下点着，苏小二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脸蛋，就得意地晃回内院去了。
　　
　　那天晚上，苏小二是被烧焦的味道弄醒的。平时很警觉的洛遂青正歪在榻上呼呼大睡。本能的危机意识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翻身下床，用力地摇着洛遂青，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醒转的迹象。苏小二正要扇他耳光，脖子上却有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来，耳边有人低低地说：“别动。”
　　“阿悠？！”
　　转过身，平时如小白花一般的叶悠，正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里的匕首。
　　“你……………………”
　　“苏老板……哦不，苏宫主。”叶悠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只是神情让人很不自在。
　　“谁派你来杀我的？”苏小二镇定下来，看着他身后，房门外正在熊熊燃烧的屋子。
　　“苏宫主啊苏宫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江南叶家，你还记不记得？”
　　“我不是苏暮烟，怎么会记得？”
　　阿悠到底不是机灵人，顿时语塞，但随后也就淡然地说：“没事，反正你今晚也得死。”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朝着叶悠说：“全部点着了。”
　　“景儿。”苏小二也不惊讶了，只是看着她。
　　“会摆下这么一道的，也只有死皇帝了。”她笑了起来，“阿悠，我猜的对不对？今天就是你挑的好时机么？”
　　“你没必要知道。”
　　洛遂青终于张开了眼，掌风轻轻一带，那把匕首就转到了他的手里。潇洒地一拉，阿悠便脖颈里彪着鲜血倒下了。
　　“鼠辈。”洛遂青站了起来，把苏小二揽在怀里，看着被喷了一脸血的景儿，声音像黑铁一般硬，“你想怎么死？”
　　景儿倒也没有含糊，咬碎了牙齿里嵌的毒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天剩下的半夜，苏小二和洛遂青是在赶回北辰的马车上度过的。她带齐了全部金银细软，不过挂在店堂里那件霞帔是没救了。似乎点在铺子里的那把火就是在它上面烧起来的。苏小二肉痛着，从料子到绣花，花了多少的时间和钱哪。而且，程府尹快出嫁的闺女没霞帔可用了。
　　洛遂青似乎无法理解苏小二居然还在盘算钞票的事情，想对她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遂青，皇帝这是在逼我。”苏小二点完钞票，加了又减，总算把帐算清以后，对着驾车的洛遂青开口道。
　　“怎么说？”
　　“他知道这两个人取不了我的命，他只是想逼我，逼我回到紫微垣。”苏小二抓着自己的裙子，“他想干什么，他想得到什么，我不明白，我好怕。”
　　洛遂青没有说话，马蹄的声音越来越急。
　　“遂青，我好怕。”苏小二隔着帘子环住他，“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可以找到我，无论我躲到哪里我都逃不掉，只要我还顶着苏暮烟的名号。”
　　“乖，有我陪着你。”
　　有水珠滴在她伸在外面的手上。
　　“遂青，下雨了么？”
　　“嗯，下雨了。”
　　“你被雨淋了要病的。”
　　“没事，我身子壮着呢。”
　　“遂青，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马车停了。
　　苏小二心跳得很快，她以为他会挑着眉毛说“我永远不会喜欢你的”，用温柔但是如刀子一般锋利的声音，就好像燕锦天和欧阳贺做过的那样。
　　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了马蹄声，她可以听见她和他的心跳。渐渐的，渐渐的，同步。
　　洛遂青深吸了一口气，用苏小二听过最让人安心的声音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其实，她一直都在期待这句话而已。
　　挣扎着，逞强着，寂寞的时候，委屈的时候，软弱的时候，只是希望有个人能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有我在”。
　　起码，说明还有个依靠。
　　
　　火，终于烧到了叶悠在的那间屋子，那曾是苏老板的闺房，熏着淡淡的零陵香。现在却只有呛鼻的烟气，叶悠不知道自己会先被烟呛死，还是先被火烧死，或是血流尽而死。
　　他吃力地抬了抬眼皮，看见了景儿发黑的面庞，不合时宜地想起，他还是叶家大少爷时候的事情。
　　
　　阳春三月，春归翠陌，垂杨金浅。
　　叶悠看着布置停当的喜堂，眸中掩不住的欢喜。
　　“少爷。”贴身丫鬟景儿怯怯地叫他。
　　“什么事？”叶悠的笑由心而发，马上，林家小姐就要嫁入叶家了，将会成为他叶悠举案齐眉的妻。
　　“少爷，您的荷包……”景儿缓缓地把手伸了出来，掌心中躺了一个有些脏污的荷包，“是被柴房躲着的野猫叼去玩了。”
　　“哦？是你给我的那个啊。”叶悠瞥了一眼，“破成这样……扔了吧，轻暖会再给我做的。”叶悠笑了起来，眉眼都眯成一线，“轻暖应承我了。”
　　“是……少爷。”景儿的眼神暗了一暗，勉强撑出笑脸，“恭贺少爷今日大喜。”
　　“多谢。”叶悠脸上微微一红，“景儿，以后要好好照顾轻暖，她身子不好，有不少忌讳。”
　　“是。景儿自然当心。”
　　“你做事细致，明日起——轻暖嫁入叶家之后，你就去服侍她吧。”
　　“可是少爷……”
　　“景儿，要小心伺候着轻暖哪。”
　　“是，少爷。”
　　低眉顺眼，一切都听从叶悠的安排，是景儿一如既往的脾气。看着他为林家小姐神魂颠倒，看着他为林家小姐辗转难眠，看着他……娶妻……
　　老爷曾经说，若是叶悠点头，那就让景儿做他的通房丫头。可是少爷，只是摇摇头说，他这辈子的女人，只有林轻暖。
　　在叶悠心里，景儿从来不算什么，卑微到尘埃中去。
　　高亢的唢呐响起，叶悠的目光瞬间被点亮：“来了！”
　　整了整大红喜庆的新官服，叶悠清爽的面庞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
　　那是景儿永远也不能给他的表情。
　　偷偷躲在偏厢里看着新娘林轻暖被媒婆引入厅堂，景儿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个风光一时无两的林家小姐，身上穿的霞帔，一针一线都出自她的手下。是她，好好地装扮起这个新嫁娘，把她送去和自己心爱的男人拜堂。
　　这是怎样的嫉妒，怎样的痛楚。
　　那件花团锦簇的霞帔烧灼着景儿的双目，她被绣针刺出的血珠混入了金银丝线里，死死地钉入她的嫁衣中。
　　呵，她穿着，是否合身如意呢？
　　他连一个通房丫头的名位都不肯给她。把她小小的爱情毫不留情地碾碎践踏，而她，却仍如此卑下地爱着他。也只能像这样躲在一旁，怨恨着这个将享有他的全部的女人，怨恨着这个有着恶毒眼神的自己。
　　“夫妻对拜——礼成！”
　　林家的小姐举止得体，一拜一躬身都透着羞涩又大方的风情，红盖头下的那张脸，是怎样的娇艳如花？以至叶悠一见忘情，让这个自诩无情的多情剑客泥足深陷。
　　“呼，看来礼成了嘛。”
　　还未等新娘被引入洞房，一个诡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喜堂之前，大摇大摆地走入厅堂之上，眨着细长的眼睛，用阴毒的声音说：“终于可以动手了。”
　　景儿躲在偏厢，身子颤抖着，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发狂地压低了声音在笑。
　　死了，死了，那女人死的好惨啊！她的血将霞帔染得发黑，好丑陋啊！好丑陋！少爷，你快看啊！这个女人，比起这个女人，我是不是美得多呢？少爷！
　　一个更美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漫不经心地让绣花鞋踏入血河之中，裙裾拖出暗红色的痕迹。
　　她高傲地俯视着叶悠，叶家仅剩的活口。
　　“这是要让你们叶家记住，谁都惹得，紫微垣，惹不得！”女人的声音如寒冰之剑一般插入叶悠的胸腔，“叶少爷，为了挑你娶亲这天，我手下这班兄弟可候了不少时候呢。”
　　娇媚的笑声刺入耳中。
　　叶悠！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副样貌！她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紫微垣、苏暮烟！
　　“宫主，真要留下这个活口？”甩去刃上的鲜血，男人踏上林轻暖残缺的肢体，在霞帔上蹭着鞋底的血污。
　　“不留着就不好玩了。”苏暮烟微微地笑着，倾城倾国的笑容，妖孽一般，“叶少爷，伤好了之后记得来寻我玩哦，你也算有个不错的皮囊。”
　　一收笑靥，苏暮烟转身离开：“回宫。”
　　“遵宫主令！”
　　火，从喜堂开始点燃。转瞬间吞没了整座叶宅。
　　将叶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是景儿，将叶悠从火场中救出来的是景儿。
　　可是叶悠带在身边的，始终是从林轻暖身上解下来的，那只沾了血迹的荷包。
　　那本该是一对的鸳鸯锦绣香囊。
　　少爷说，白越像极了林轻暖。几日里连着魂不守舍，直到一位贵人把少爷找了去，说如果少爷能杀一个人，就让白越跟了他。
　　见了那个要杀的人的面，叶悠心中一声冷笑。
　　苏暮烟。我寻你来了！
　　少爷，那位是白先生，不是白姑娘。
　　少爷，那个贵人只是利用你，无论你杀不杀得掉苏暮烟，你终究得死。
　　但是少爷，这样的日子景儿不想过了。所以就随你去吧。
　　终日里只有报仇的日子。
　　少爷，仇，是你一个人的仇，莫要再拉着景儿一同受罪了。
　　少爷，你就安心地去吧，景儿会陪着你的。三生三世，不离不弃。
                  叙旧约
　　建仁新开的苏二绣庄，即将被火舌吞噬，街坊们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相熟的几个邻居见是绣庄着了火，立刻慌里慌张地揪住衙门里来的人吼着：“苏老板呢？！见着苏老板了没？”
　　巡捕何头只是摇了摇头。
　　最后，一堆瓦砾里只翻出了两具焦尸，就卧在苏老板的闺房之中，一男一女，辨认不明身份，便当作苏老板与她相公洛遂青处理了。
　　只有一位白衣的男子，混在人群里，看着依旧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勾起嘴唇，冷笑了一声。
　　男子一甩袖子，抽身从人堆里离去，擦过一品香钱老板的身边，钱老板倒是愣了一下，似曾相识，回头望去，想了想，但还是将注意转回了面前的废墟。
　　建仁城一早刚开城门，风少若便驾着一匹踏雪良驹，向着京城积紫去了。
　　
　　隔十天的功夫，差不多是前几日风少若离开建仁的那个时辰，洛遂青与苏小二一行趁早上开城门的时候混入了北辰。
　　洛遂青将苏小二扶下车的时候，几日的辛劳与奔波让苏小二不由得一阵发晕，险些摔倒在洛遂青的怀里。
　　“你脸色不好，昨日光顾着赶路，咱俩什么都没吃，你要紧么？”洛遂青爱怜地抚着苏小二疲惫的面庞，“马车里也没休息好吧？我记得你是顶烦坐马车的。”
　　“我没事。”苏小二一开口，自己也吓了一跳，嗓子竟然是这样的沙哑难听。
　　“还说没事。”洛遂青刚想再说什么，苏小二却是环顾一下四周，抢先问：“这是哪里？”
　　他们正站在一个四角小院的中间，北辰西角，颇为隐人耳目的独门小户之中。
　　“我15岁时我爹给我置的宅子，现在由旬空和龙池看着。”洛遂青撮起嘴唇轻轻呼哨了一声，里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壮年男子走了出来：“阁主。”
　　待他行过礼后，洛遂青将苏小二推至面前：“苏宫主现在是自己人，你们不必戒备着。”
　　话音刚落，屋顶上飞下一个人影，跪在洛遂青与苏小二面前：“属下龙池向阁主与苏宫主问安。”
　　洛遂青的名号排在前面，苏小二暗暗想道，澜沧阁的人果然是只对洛遂青忠心。
　　那个龙池抬起头来，苏小二一见，居然便是当初接她来的那个护卫少年。张口之下，她便问道：“那日与你同来的另两位先生呢？”
　　龙池踟蹰着，没有接口。洛遂青随意地搂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入屋中，一边淡淡地说：“你是说寡宿和孤辰吧？他们死了。”
　　苏小二沉默了下去，不知说什么好，倒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洛遂青莞尔一笑，轻拍着她的肩膀，回头吩咐澜沧阁曾经的大执事旬空说：“有什么可吃的，拿些过来，我与苏宫主都饿坏了。”
　　“听闻阁主回来，节露便去厨房准备着了，只是……”旬空看了看面显菜色的苏小二，“只是不知苏宫主圣驾光临，若是宫主有什么挑剔的口味……”
　　苏小二抬了抬眼皮：“没挑剔，端一碗树皮来我也能吃干净。”
　　“这……”旬空咧嘴笑了笑，身后却传来少年冒冒失失的声音：“大个子，快让开，菜要洒了！”
　　旬空立时向旁边一闪，只见一灰色短衫的少年急匆匆地端着菜快步跑到了桌边，啪的把漆盘放下，他才松了口气。
　　眼珠子咕噜一转，见到洛遂青，少年跳后一步，长揖在地，口称：“少爷。”
　　“少爷？”苏小二觉得这称呼新鲜，不由重复了一声。
　　少年耳朵尖得很，直起腰来，嚣张地对着她说：“你是哪来的，学我说话作甚？”
　　苏小二没心思与他顶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着便要去接洛遂青递给她的筷子。
　　那筷子却被少年一把抓了过去：“这饭菜是备给我家少爷的，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随便吃。”
　　“节露，没规没距的，这位是紫微垣的苏宫主。”洛遂青朝他瞪着眼睛，这节露一直帮他打理这栋没人住的宅子，他也一直觉得愧对少年，倒是只用了一分的威严。
　　节露自然不惧，更是上前一步：“苏宫主？我听说苏宫主被人拐了呀，这怎么就好端端地坐在这呢？模样是挺招人喜欢，不过啊，漂亮女人都是美女蛇！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小二看了看龙池与旬空，两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底了然，不动声色地朝着节露说：“若我是美女蛇，那你又是什么呢？”
　　“我自然就是那棒打蛇精的侠士。”节露摇头晃脑得意地说，接着便要作势打她。
　　“节露！”洛遂青见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放肆！”他手刚要伸过来揪住这胡闹的小子，却被苏小二拦下了。
　　“我看你一不懂拳脚掌法，二不通内功招数，全身上下连蛮力都没有，对遂青来说简直是百无一用，本来还想说至少能当个厨子使唤，但你看这菜，色香味全无，你是想让你家少爷吃出点毛病来才甘心么？”苏小二一通连贬带刺，说得节露面色一会红一会白，张了张嘴，又回不上话。
　　苏小二候了一阵，见少年无话反驳，更是冷笑一声道：“连给自己辩白都做不到，我看你得向采蝶楼的姑娘们学个几招，你家少爷也好尝个鲜。”
　　这话直接激得节露勃然大怒，一手扫翻桌上饭菜，汤汁淋漓，泼了苏小二一身。“你莫欺人太甚！”
　　“好了好了，你俩更让一步。”洛遂青深觉头痛，“沐儿，你衣服脏了，我陪你去里屋换，这饭哪，是吃不成了，我带你去相熟的酒楼吃去。”
　　“不用了，有什么粗布衣服给我换上就成，家里若是还有没用的材料，还是我来给你做一顿吧。”苏小二盈盈笑着，一脸得胜的表情。
　　
　　换好衣服的苏小二在厨房里一阵倒腾。洛遂青实在饿得受不住，便摸进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先吃的。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勾得他立马食指大动。
　　“你煮的是什么？”洛遂青毫无潇洒风流的样子，一脸馋相地凑到锅前。
　　“大杂烩。”苏小二撩起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解饿是足够了。只是啊……”
　　“只是什么？”洛遂青看着她舔了舔唇。
　　“只是这种粗鄙吃食，不知合不合你洛公子的胃口。”苏小二抿唇一笑，将勺子在他面前转了个弯，又回到锅里。
　　一锅的喷香美味已经让洛遂青缴械投降，忙不迭地说着“合合合”，一边蹭到了苏小二的身上：“苏宫主，还望您赏属下一点吃的吧~”那声音真是甜如蜜糖腻如猪油，苏小二扛不住，便先给他盛了一碗。
　　“烫着呢，你先把它凉一凉再吃，烫了舌头就不好了。”苏小二一边给自己盛一边说，“没想到你家吃的挺多的，随便丢一把进去就能煮的那么香。”
　　洛遂青搅了搅碗里的，只见鸡肉青菜香菇土豆，自然还有米饭，一碗浓稠的咸粥，只是香味撩人。
　　“这是腊八粥。”苏小二见他一脸疑惑，自然是明了他想问什么，“正宗的腊八咸粥啊，得有火腿腊肉这些，不过你家没有，就放了些厨房里有的东西进去，若是有咸肉与火腿，应该更鲜一些，现在就是闻着香，味道还不够足。”
　　洛遂青已经哧溜一声吸了一口进去：“够了够了。”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说，好不容易咽下了肚，刚想夸一夸，苏小二却将他的碗拿过手，再将自己的递到了他的手上。
　　“一看你就是被人伺候惯的，这粥啊，得多搅搅，吃也得从面上吃起，才不会被烫着，你吃我这碗吧，已经凉了些了。”
　　说着，苏小二低下头去，搅着原本属于洛遂青的那碗，口中还呼呼地吹着气。
　　洛遂青端着手里这碗，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姑娘，这种市井夫妻间的平凡小事，在他眼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幸福。
　　“哎呀你傻站着干什么，不是饿到前胸贴后背了么，那就快吃呀。”苏小二抬起头来，不由皱着眉责备他，“看看，面上都快凉透了。”
　　“哦，嗯。”洛遂青眉开眼笑着，大大地吞下一口杂菜粥。
　　
　　“你有办法让我直接见到燕锦天么？”苏小二问洛遂青。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左明渠带了过来。
　　苏小二看着现在的太阴护法，哑然失笑，撑着额头无奈地说：“左明渠，你没事学别人留胡子扮忧郁？”
　　“苏……宫主……”左明渠显然没想到洛遂青会真的带他来见苏小二，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明渠，我想见燕锦天。”
　　他没有答话，脸上有些不情愿的神色。
　　“不行么？”
　　“宫主，你还是……不要去找锦天了……”他闪烁其词，“他………”
　　“明渠，你还是本座的太阴护法么？”苏小二拉下了脸。
　　“宫主……”他为难地看着她，“……好吧，遵宫主令。”
　　苏小二看了一眼身边的洛遂青。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下头朝她笑着，随手把她的披风裹得更紧些，捡起她散在帽兜外的头发塞了进去：“今儿风大。”
　　“嗯。”
　　
　　左明渠居然带着苏小二大大方方地走了正门，门口站着朱承奚派来的人，刚踏上台阶就被拦了下来。
　　“左兄，燕城主又派你出去找女人？”
　　“是啊，不知道这次的他满不满意。”
　　“燕城主真是好艳福啊~就是苦了左兄，看得到吃不到，哈哈。”
　　“别开我玩笑了，我先进去了啊。”
　　“进去吧进去吧。”
　　于是，左明渠就这么带着紫微垣苏宫主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北辰城主燕锦天的府上。
　　
　　“明渠，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左明渠摇了摇头：“没什么，宫主不要知道的好。”
　　苏小二识趣地打住话题，这时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大嚷：“明渠！你跑哪里去了？！人带来了么？！”
　　“锦天，这个……”左明渠把苏小二朝他身后拉了一拉。
　　“干什么，把她带过来。”燕锦天站在书房门口，“反正也是勾栏院里的货色吧？”
　　左明渠按住苏小二要发作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宫主，这里不方便暴露身份，进去再说。”
　　“快点带进来！”
　　“嗯。”
　　左明渠把她轻轻推进燕锦天的书房，就把门关上了。
　　“喂！明渠！你干嘛！”苏小二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惊恐。
　　“吵死了！快点过来！服侍好了自然不会少打赏你。”燕锦天粗鲁地把她从门边拽到床上，帽兜滑落下来，她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狞笑了起来：“好！好！明渠这次找的人不错！”随后埋首在苏小二颈侧深深吸了口气，左手用力地把她抱住，右手伸上来要解她衣服。
　　苏小二拼尽全力甩了他一个耳光，再把他推下了床，她恐惧地缩在床里：“燕锦天！你看清楚我是谁？！”
　　“……”燕锦天眼中疯狂的神色抽丝剥茧一般层层褪去，瞳孔中映出的苏小二的影像渐渐清晰起来，“嫣……嫣儿……”
　　“住口！嫣儿不是你叫的！”苏小二顺手拿起枕头砸了过去，他没有躲避，正中胸口。
　　燕锦天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夹杂了一丝呜咽。
　　“你真的是……”
　　“还有假的啊？！”
　　“你没死？……啊，你怎么会死呢……你果然没死……”燕锦天坐在地上，眼神笔直地看着她，“我，没做梦吧？”
　　“没有。”苏小二定了定神，理好衣服站了起来，“燕锦天，我要回紫微垣。”
　　他的眼神中掠过失望，但是转瞬之间便变得澄澈：“遵宫主令。”
　　是了，这才是燕锦天。理智永远胜过情感的男人。
　　燕锦天说，现任宫主的虞同衾对朱承奚的态度不冷不热，阳奉阴违，所以朱承奚为了能确保拿下紫微垣，就主动和燕锦天提出要合作。开出的条件，是未来的北辰郡守。
　　“北辰郡守？圣上还真是胜券在握啊~”苏小二冷笑着。
　　“陛下说，紫微垣已是囊中之物，不介意多等些时日。”
　　“那就让他慢慢等着吧。”苏小二轻笑一声，朱承奚，是你逼我的。 
　　“苏……宫主……你知道我和陛下有来往，为何还来找我？”燕锦天青着面皮问。
　　“因为我相信你啊~”送上最贴心的笑容，苏小二说道，“锦天是个很可靠的男人，我相信你不会想要什么北辰郡守的位子的。”
　　“宫主……”
　　“北辰郡守……说白了还不是朝廷的走狗，哪有现在独治一方来的自由？我想锦天你这点还是明白的吧？”苏小二继续笑着，“狡兔死，走狗烹。狗皇帝这点还是做得出来的。何况——还是从别人那里骗过来的走狗。”
　　因为被苏小二形容成走狗，所以燕锦天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锦天，对我来说，你可不是走狗。”苏沐嫣和悦地笑着，像最轻柔的春风，“你是能支撑起北辰——支撑起紫微垣的男人。”
　　“嫣儿……”燕锦天有些意乱情迷，向她伸出了手，被她巧妙地躲开：“所以啊，锦天，我才会来找你哦~”
　　他笑了，他笑了，很好，苏沐嫣你这个坏女人，你成功了。
　　“锦天，该吃饭了。”左明渠在外面高声叫道。
　　“送来书房吧！”
　　“锦天，还是去饭厅吧！”左明渠的语气意外地强硬。
　　苏小二扯了扯燕锦天的袖子：“去饭厅吧。”
　　“哦，也好。”他顺从地说，朝着外面说道，“那我马上过去！”
　　说着，燕锦天脱下自己的外衣，把苏小二兜头兜脸的披住：“委屈宫主了……”脸上神色一变，又是刚才那个色情狂的模样，粗鲁地把她搂在怀里，苏小二的脸被压向他的胸膛。
　　
　　“锦天，今天格外的清静啊。”左明渠意有所指地说，“那些个败人胃口的家伙都不见了。”
　　“哦？是你……”
　　“是我。”洛遂青从帐后转了出来，“燕城主，你这里的看守也真是严密，费了我不少功夫。”
　　“洛遂青？！”燕锦天下意识地把苏小二搂得更紧了些。
　　“燕城主放心，不过是给那些家伙下了点迷香，今晚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会醒，而且，明天也会什么都不记得。”
　　“澜沧阁的手段果然了得。”
　　“哪里哪里。”洛遂青坐了下来，“你还准备搂着沐儿到什么时候？”这句话的语气很是刺耳。
　　燕锦天的手松了开来，洛遂青一把就把苏小二拽到他身边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吃饭吧。”
　　“刚才，我收到了虞同衾的飞书。”洛遂青咽下一口青菜，开口道。
　　“虞……飞书？”
　　“嗯，用袖箭钉在了屋檐上，是穿花铃索的手法。”
　　“那虞同衾……”
　　“沐儿，你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么？”洛遂青没有理睬燕锦天，微笑着问苏小二。
　　“反正也是表忠心的话吧。”苏小二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波澜不惊。
　　“你准备怎么做？”
　　“子时去找她吧。”她漫不经心地一边吃一边说。
　　“宫主，还是小心些好。”自从看到洛遂青以后，燕锦天又恢复了第一次见他时候那个冷眉冷眼的样子。
　　“是啊，虞同衾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左明渠也在一边帮腔。
　　苏小二摇了摇头：“本来，她会坐上宫主的位子也是我授意的。”
　　“这……此话怎讲？”别说是燕锦天与左明渠，就连洛遂青也不由大惊失色。
　　苏小二露出顽皮的笑，得意洋洋地扫视了一圈，把她被劫持那日前一晚，她与虞同衾在房内密探的内容说了出来——
　　“同衾你对次重天不感兴趣么？”苏小二坐近了一些，问方才拒绝揽下次重天总领一职的虞同衾。
　　“没有兴趣。”
　　“那你比较喜欢什么呢？”
　　“宫主是要赏赐同衾么？”
　　“嗯……啊，不是赏赐啦，是想送你点东西啦。”苏小二摸了摸鼻子，“因为，你看，我们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这次的叛乱你不是很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的么？而且，我很喜欢你啊~”
　　“喜欢……”虞同衾的神色有些惊讶，面皮微微发红。
　　“嗯！同衾你又漂亮又聪明，为人沉稳，武功又高，我很崇拜你的！”
　　“宫主别这么说……”虞同衾沉吟了一下，又说，“别这么说，宫主。以前，同衾还起过杀你的念头。”
　　“杀我？没关系啦没关系~你现在不想杀我就可以了嘛~”
　　“宫主为什么这么信任同衾？”
　　“因为味道！”
　　“味道？”
　　“同衾身上的味道不是敌人的味道。”苏小二嘿嘿地笑着。
　　“宫主，还是脑子坏掉以后比较可爱。”
　　“同衾……我不是脑子坏掉啦………………”
　　“你放心，我现在不会想杀你了，杀了你的话，下一任宫主说不定会惹人讨厌。”
　　“下一任宫主就让同衾当好了。”
　　“宫主在说什么？！这话可不能乱说。”
　　“啊呀~同衾有这个能力的嘛~别谦虚嘛~”
　　“我对紫微垣没兴趣，这么大的烂摊子，还是宫主自个慢慢收拾的好。”
　　“呜…………同衾你好没良心……”
　　“我相信宫主做得来。”虞同衾的微笑非常、非常的漂亮，就好像在夜间开放的蔷薇一般，虽然带着刺，但是异常美丽。
　　“可是……如果我有什么意外的话，同衾得接管哦！”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虞同衾叹了口气，“好吧，就答应宫主，不过同衾只是暂代，这么麻烦的事情还是要由宫主亲自来做。”
　　“可是如果有意外……我死都死了……还怎么做……”
　　“你不会死的。”虞同衾清晰地说，“我会保护你的。”
　　“同衾……”
　　“呃……难得有个想保护的人，我不会让你随便死掉的。”
　　“……虽然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啦但是你不觉得现在的气氛很微妙么……”苏小二尴尬地咳了两声，“嘛，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我有什么意外的话，就由同衾你掌管紫微垣吧！”
　　“——直到宫主你回来。”虞同衾笑着加上一句。
　　
　　那时候其实根本没有想到，这种没有约束力的承诺要怎么才能兑现。如果苏小二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一没遗书二没信物，虞同衾要怎么坐上宫主的位子根本就是个大问题。不过没想到她好好地达成了约定。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她来完成她的承诺了。
　　
　　“原来如此。”洛遂青点了点头，“难怪不过是廉贞长老的虞同衾居然可以被捧上宫主的位子，想必她也费了一番功夫吧。”
　　“不过是廉贞长老？”苏小二疑惑地重复着洛遂青的话。
　　“嗯……每一任廉贞长老并不是只要武功高就可以当的，虽然不像武曲天相那样有固定的职位，但似乎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廉贞星命格多变、宫位强横，为了怕节外生枝养虎为患，所以相对应的廉贞长老必须是寡淡如水的人，虞同衾虽然心机深沉，可是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不，说她是个独善其身的人更确切吧。苏暮烟也正是看出她的本性才会封她做廉贞长老的。要说长老里，地位最低的就是廉贞了。当初听说她当上了宫主我可是大吃一惊。”洛遂青解释道，但随即醒悟过来，看着燕锦天，踌躇着要怎么自圆其说。
　　“没关系，锦天已经知道了我不是苏暮烟。”苏小二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就代燕锦天说道。
　　左明渠却跳了起来：“啊！燕锦天！我说吧！我说她肯定不是宫主吧！你还老是不承认！看吧看吧！”
　　“明渠……你冷静点……”苏小二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洛遂青扣住袖子里的短刃，一双眼睛冷冷地盯住左明渠。
　　“洛长老，你不用这么紧张。”左明渠跳完以后又坐了下来，“我之前也多少猜到了，真正的苏宫主不会就这么放过自顾逃命的我的。”
　　苏小二抚上洛遂青握紧的拳头，示意他放松，看着又在大口吃菜的左明渠：“明渠，那你……”
　　“放心放心，我还是宫主的太阴护法，因为宫主也算是救我一命嘛~”
　　“不要宫主宫主的叫我了。”苏小二为了表示奖励夹了大大一筷子韭菜给他，“我叫苏沐嫣，沐浴的沐，嫣然的嫣。”
　　“那叫你阿苏可以吗？”
　　“可、可以啊。”
　　“阿苏~~”
　　“什么事？”
　　“其实~”
　　“嗯？”
　　“我从来不吃韭菜的~~~”左明渠把苏小二夹给他的韭菜原封不动地全夹回了她的碗里。
　　
　　子时三刻，洛遂青带着苏小二出现在了虞同衾的面前。她看来等了很久，已经开始自己和自己下棋。在苏小二盘算着要怎么吓她的时候，她的穿花铃索动了起来。
　　“宫主，同衾胆子小，莫要吓人的好。”她露齿一笑，显得格外动人，“见过洛长老。”
　　“你才吓人咧！”苏小二揉着被穿花铃索缚住的脚踝，若不是洛遂青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估计她会尖叫起来，突然一个东西缠上你的脚，谁不会吓一跳？
　　苏小二抚了抚胸口，坐到了虞同衾的对面：“同衾，我乖不乖？”
　　“乖，就是来得迟了点。”
　　“嘿嘿~”
　　“如果不是皇帝逼你，只怕你就这么不回来了吧？”
　　“呃？”苏小二看着笑得很诈的虞同衾，“同衾……难道……”
　　“若不是我让皇帝不高兴了，他也不会逼你回来。”
　　啪的一声落子，苏小二有些着恼：“你也不用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你舍得回来么？”虞同衾瞥了一眼边上的洛遂青，“只怕和洛长老双宿双栖的日子更是合你心意吧？”
　　“同衾！”
　　“宫主，别怪同衾心狠，这紫微垣，我一个人保不住。”
　　“你觉得我就保得住么？”
　　“总要试一试，再说，不止你一个在保。”她妩媚一笑，“你回来了，那洛长老不也回来了？还有燕城主，还有……”
　　啪，又是一声落子。
　　“荆云锡。”
　　虞同衾说到荆云锡的时候，眼中波光微微闪烁。
　　“先不谈这个，巨门和天相两位长老，是哪边的人？”
　　“哪边都不是。”
　　“是么……有点棘手。”
　　“宫主要做点让他们心服口服的事情才行，还得让二老觉得，您是真心真意为了这紫微垣。”
　　“……心服口服……”
　　“若是动作不快点，只怕一星期以后，那些个塞外蛮夷就要踏入紫微门了。”
　　“难道你抵挡不住？”
　　“若是杀破狼在我手里，那还好办一些。”虞同衾皱了眉头，“只是天相那老家伙不许我放杀破狼的人出来，连裴风也……”
　　“我看北辰外的农户已经被劫掠一空了，难民都进城了么？”
　　“嗯，燕锦天早就安排他们进城了。”
　　“有北辰的地图么？”
　　“有。”虞同衾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副绢制地图，拂开桌子上的棋子，铺了出来，“这里——有苍狼山的人马，他们来的人最多，看来不进紫微宫誓不罢休；这边是倚霞楼，打的旗号是左明渠当时杀了他们的二楼主，这次是来讨公道的；而这边……是天罗教。十二天罗只来了两个，人手也不多，有点像来看热闹——不过荆云锡也来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么……荆云锡？啊啊，天罗教看来不是很信任他啊。知不知道皇帝和哪个有关系？”
　　“似乎——是倚霞楼。”虞同衾的手指停在地图的某一点上。
　　“是么，看来那欧阳贺也不过是朱承奚的一招弃子……这三家有联手么？”苏小二的表情有些暗淡下去。
　　“没有，各打各的，不过很让人头疼。紫微垣人手有限，就那点人实在是疲于奔命。”
　　“这样啊…………”
　　看着苏小二唇边浮起的笑容，洛遂青问她：“你有办法了？”
　　“遂青，就让我们来让巨门和天相长老心服口服吧！”苏小二抓起他的手。
                  红莲宴
　　苏小二躲在洛遂青的小宅子里，整天也就是吃吃睡睡下下命令，以至于洛遂青完事归来捏了捏她的脸说：“好么，我出去辛苦，你反而在这里养肉。”
　　“成功了么？”苏小二笑着问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洛遂青，他的手没有放开她的脸蛋，得意地点点头：“虞同衾那边呢？”
　　“都快等不及了。”
　　“那好，我叫节露去给你备些点心，好让我们的苏宫主安坐城门之上看一场好戏。”洛遂青挑着眉，露出成竹在胸的自信神情。
　　一入夜，北辰城外的三个帮派相继混乱了起来，火光、刀剑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出半个时辰，混乱愈演愈烈，此时北辰城门突然大开，城内冲出的紫微垣高手把混乱中的三个帮派杀得人仰马翻，天罗教的残党在紫微垣叛徒荆云锡的带领下勉强得以脱身，而苍狼山和倚霞楼，除了零星留下几个小虾米，高手全部扫荡一空。
　　站在城门上，披着冷银色月光的苏宫主天神一般的身影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一羽冷箭飞向她的眉心，却被她身边的贪狼长老洛遂青轻巧地裹入袖中，而苏宫主兀自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苏小二这一招挑拨离间用的不可谓不妙。
　　洛遂青的叛徒名头反正早就名扬天下，澜沧阁也的确自立了门户，只是没人知道他已经不是澜沧阁阁主。于是他成功地以荆云锡的好友外加有名的叛徒这双重身份混进了天罗教的基地，见到了荆云锡。
　　“遂青？你怎么来了？”许久不见好友，荆云锡惊喜地迎了上来。
　　“我奉宫主之命前来下旨。”洛遂青压低了声音，传音入密。
　　“什么？！”荆云锡自然是大为震惊，匆匆将洛遂青领入自己的营帐中，点灯密谈。
　　“你天罗教戒备真是松散哪。”洛遂青一坐下，就打趣道，“这一路上都没看到什么守备。”
　　“不过是来打场秋风，也犯不着大张旗鼓。”荆云锡知他意有所指，也顺着他的花头说道。
　　洛遂青手指轻叩桌面：“云锡，听闻天罗教这次独善其身，只想静观其变？”
　　“浑水由另两家去趟，教主吩咐，我们只许乱中摸虾。”
　　“紫微垣那么大块肥肉，等你们磨磨蹭蹭地摸过去，只怕早被那两家恶狼给瓜分殆尽了。”洛遂青眯起眼睛，“你那位花也似的小师妹可还在翘首企盼你带着人马去救呢。”
　　“同衾？”荆云锡眼中流光一闪，“她……”
　　“宫主托我来给你带个口信，巨门与天相两位长老下手毒辣，若是天罗教愿意的话，她宁可奉上整座紫微垣，也希望早日脱离那两位老不死的迫害。”洛遂青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荆云锡刚要接口，帐外就传来同行的十二天罗之一的阎魔罗的声音：“这宫主？可是指紫微宫现任宫主虞同衾？”
　　荆云锡当下一惊，洛遂青却是镇定自若，对着掀帐而入的阎魔罗说：“洛某见过天罗神将。”
　　“哈哈，洛先生别跟我客气，我与云锡也算是见了面便认了兄弟，老听他说起你，这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翩翩佳公子。”阎魔罗身形彪壮，不客气地坐在了洛遂青对面，“两位是在商量什么要事呢？”
　　“实不相瞒，我虽已经叛出紫微垣，但好歹与宫主还有些过往的情分，现在见旧友受难，不过是想与贵派搭个桥，好救她于水火。”洛遂青嘴皮子伶俐，荆云锡一向是将说话的事务全交给了他。
　　好一个贪狼长老，绝口不提虞同衾三个字，开口宫主闭口宫主，只是他与荆云锡所想的宫主，和这阎魔罗以为的宫主，并不是同一个人。
　　授意的自然是宫主苏沐嫣，而授的那个意，可就不是他阎魔罗想的那个意了。
　　“虞宫主芳名远播，我也倾心不已，不过……”阎魔罗朝着荆云锡使了个下流眼色，“原来她是荆兄弟的相好，那自是不求报酬也要救的。”
　　荆云锡立时大窘，面色泛红，这倒是他发自内心的反应，却倒是起了推波助澜之用。
　　阎魔罗见荆云锡这神色忸怩，又大笑了起来：“不知洛先生有何安排？”
　　“洛某不过传个话，没什么安排，天罗教的诸位英雄侠义干云，若是应允了出手相帮，遂青这就回去告知宫主，之后的安排再计议。”洛遂青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笑脸中满是感激。
　　“帮是能帮……只是难道洛先生的澜沧阁没人？”
　　洛遂青的一副笑盈盈顿时僵在了那里：“这澜沧阁……不提也罢，洛某早几日前就已经被扫地出门，现在澜沧阁已经沦为朝廷附庸，实在是丢脸之至！”
　　听到了这样的秘辛，又是这位形色俱佳的洛公子的丢脸糗事，阎魔罗更是开心，同情心大盛：“洛先生莫伤心，我教广纳贤才，教主属意先生你良久，若是先生有意……”
　　“洛某对江湖事心灰意冷，这小师妹的事一了，就想找个地方过过田园归隐生活，不再过问这刀光剑影了。”洛遂青惨然一笑，扶额叹道，“这么几年，斗乏了，也疲惫不堪，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真是凄惨至极。”
　　“洛先生……”
　　阎魔罗与荆洛两人一夜饮酒，按下不提。
　　
　　之后没几日，密切关注三方动静的朝廷走狗倚霞楼得到了燕锦天的线报——紫微垣试图和天罗教联手，而他们安插在天罗教里的密探也证明了这一点。
　　密探亲眼目睹喝高了的洛遂青与阎魔罗互相搀扶着摇摆着身子从荆云锡的帐篷里走了出来，澜沧阁曾经的大执事旬空还直接来了天罗教营地接回了洛遂青。
　　于是，倚霞楼也打算和苍狼山合作先做了碍眼的天罗教。而在他们俩的带头大哥会面协商的时候，“不小心”被与阎魔罗一同出行的荆云锡给撞上了，于是，他俩“不小心”就听到了全部密谋。
　　打算先下手为强并且十分自大的天罗教，当天晚上直接就冲了苍狼山的地盘，在荆云锡的带领下，天罗教内伪装成倚霞楼人士混入苍狼山的杀手成功地引起了苍狼山和倚霞楼的内讧，苍狼山立马拨一队人杀入倚霞楼，此时啥都没明白过来的倚霞楼一边照计划派出了杀手打算里应外合灭了人数最少的天罗教，一方面还要应付苍狼山的人。就这样，一条互相咬住的锁链将三个帮派牢牢地捆在一起。
　　被倚霞楼的内外夹攻搞得狼狈不堪的天罗教率先在紫微垣的趁火打劫下完蛋，留守的十二天罗之二——鸠摩罗被卢定安一刀干掉，而荆云锡也不负众望地在混战中黑掉了阎魔罗一条胳膊。
　　接着倒霉的就是倚霞楼和苍狼山，紫微垣的精兵加上本来就来袭击的人马，真是零落成泥碾做尘，连踩带踏基本连渣渣都不剩。
　　在“拼死开路”的荆云锡的带领下，天罗教的残众得以杀出一条血路逃回本部，最后荆云锡还和洛遂青与虞同衾联袂共演了一出悲情小短剧——
　　愤怒地用剑指着城门上的洛遂青，荆云锡运功大喊：“洛遂青！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卑鄙小人！我与你恩断义绝！”
　　大怒之下的洛遂青飘下城楼，与荆云锡打作一团，看的天罗教众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最后双方负伤，虞同衾出手救下洛遂青，两人沉默着对视良久，最后荆云锡扔下一枚铃铛带着身心的伤痛凄凉地率众离去——其实所谓“众”，也不过是三名伤者。
　　此一役，被江湖中原门派盛传开来，紫微垣苏宫主的名号也瞬间改换了旧有的印象。一句流言便颠覆三派人马的洛遂青洛公子，更是盛名远播，虽然，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名声。
　　倒是紫微垣内，却是冷清清，静悄悄，没一点打了胜仗的动静。
　　若是有探子能潜入其间，定然能察觉到一股风雨欲来的危险情势。
　　
　　回归紫微垣宫主宝座的苏小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狱放人。裴风被关了这么久，一见到苏宫主，一下就跪在了她面前：“裴风有负宫主重托，还望宫主责罚！”
　　“好了好了，起来吧，这么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苏小二把他扶起来，瞧这人，身上都发臭了……苏小二狠狠地瞪了巨门和天相长老一眼。
　　杀破狼的诸位被放出来的时候都有些颓丧，但在得知昨晚的那场好戏以后个个都摩拳擦掌只恨没有早出来一天。
　　在虞同衾的建议下，苏小二加封了破军长老、武曲长老和天机长老。新的武曲长老是虞同衾的师弟宗岚，破军长老是下一辈的雷光，天机长老则是雷光的兄长雷鸣。
　　三个都是苏小二的人，这下，巨门和天相想搞些什么花头也搞不出来了。
　　因为杀破狼只剩下六煞星，就交给雷光与雷鸣两兄弟管辖，虞同衾还是继续当她的传功长老，宗岚则辅助她一同管辖上重天弟子。次重天的人马终于交到了路丛山和裴风的手里，虽然已经不剩多少了。
　　至于洛遂青，他自把自为地自命为苏宫主的侍卫队长，每天十二个时辰跟着她瞎转悠。
　　出乎苏小二意外的是，一起从狱里接出来的，还有此方。
　　虞同衾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啊呀我忘记了巨门和天相闹事的时候把此方给抓了。
　　此方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出来的时候满身的淤青，浑身又臭又脏，只有背依旧挺的直直的，见到苏小二的时候，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宫主，您终于来接我了。”
　　苏小二那条拉得绷紧的神经立时就松了下来。
　　苏宫主亲自给她洗过澡，擦过身，此方因为手指受伤所以动作不太灵活，苏小二帮她穿上衣服的时候，看到她身上那些个青紫，又忍不住眼泪，只能别过头去。
　　却换来此方不卑不亢的声音。
　　“宫主，不要为了此方一个小婢女哭，您是紫微垣的宫主，不该这么脆弱。”
　　苏小二愣愣地看着她，她的眼里也噙着泪水：“宫主，此方之所以能活着见到您，就是相信您一定会回来，现在此方也相信宫主一定能带着紫微垣走出绝境。”
　　“此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此方的眼神丝毫不容她犹豫，“宫主，你不是已经扳回一城了么？”
　　“说的也是。”苏小二傻笑着，给她拢上胸前的衣服。
　　
　　现在，她还需要对付的，就是好整以暇地觊觎着紫微垣和北辰的——朱承奚。
　　
　　回到紫微宫过的第一个晚上，苏小二睡的很不踏实。
　　闭上眼，就是火光、喊杀声、刀剑的光影和血肉残肢。
　　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影像塞满了，她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算睡去。但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就直接被虞同衾从床上拖了起来。
　　“宫主，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苏小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委屈地看着虞同衾和此方：“再让我睡一会吧……”
　　“宫主，在您睡觉的时候，也许皇帝就又有什么奸计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一提到死对头小皇帝，苏小二也就来了精神。昨天那么一来，那些江湖帮派暂时不回来捣乱了，那么皇帝要怎么玩呢？
　　苏小二冷笑一声，死皇帝，你也就只剩下那一手了吧？该到出王牌的时候了，你还等什么？
　　“遂青，联络好了么？”苏小二伸着懒腰走到站在走廊上的洛遂青身边，他点了点头，突然伸手一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身前。
　　“你！你干什么！”
　　“昨晚没有我陪，没有睡好吧。”他的手指在苏小二脸上婆娑，“一脸的疲倦，我心疼呢。”
　　“放开！”苏小二拍开他的手，“没规没距的！”
　　却被他一下搂了满怀：“好不容易等来你说喜欢我，我怎么舍得放开。”
　　撞上偷笑的虞同衾的视线，苏小二顿时变成了煮熟的龙虾。
　　“我、我、我！我那什么！我……”
　　“洛长老，宫主还有事务要处理，烦请洛长老放人。”此方冷冷地开口。 
　　
　　苏小二端正了衣衫，轻咳一声：“同衾，请帖都发出去了么？”
　　“今早城门刚开，就全送出城了。”
　　“很好。”苏小二莞尔，“那我们开始准备吧，客人这么多，可要准备得隆重点才好。”
　　“遵宫主令。”
　　呜咧呜咧，昨晚的那出戏主角和配角都发挥出色，于是怎么也得准备个庆功宴吧。
　　苏小二笑眯眯地想。
　　
　　七日之后，各大帮派应邀云集紫微宫，就连前不久刚在紫微垣手下吃了亏的苍狼山也来了，因为他们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对请帖上那行字的好奇。
　　——紫微垣第二十八任宫主苏沐嫣登位大典
　　他们都想来看看，这个与苏暮烟同音不同字的第二十八任宫主，到底是何许人也。
　　
　　天相长老冗长的致辞之后。
　　淡妆素服，苏小二缓缓地走上观星台，满意地看着下面惊愕的眼神。
　　“诸位叔伯长老，晚辈苏沐嫣有礼了。”
　　款款的一礼柔美含蓄，带着掩藏不住的青涩，那个霸道妖媚的苏暮烟是做不出来的。
　　“谨遵家姐——第二十七任宫主苏暮烟离世前的嘱托，现由晚辈接掌紫微垣宫主一位。家姐在位之时，暴戾凶蛮，大伤武林同道和气，如今已受天罚，为本门贪狼长老洛遂青所诛，尸身各位来时已然见到，还望诸位长辈莫再追究紫微垣往昔罪过。”
　　由洛遂青带着人从他当日藏尸之地抬出、紫微垣参同阁掌事亲手打扮过的苏暮烟的尸体，高高挂在紫微门上，将来往各派都吓得不轻。
　　不过惊吓过后，吐口水的有之，砸石块、扔鸡蛋的更是不少。这怒气与怨气先是发泄了一些在苏暮烟的尸首上。
　　
　　“说的好听！漠北欧阳家，江南叶家，光这两户就被苏暮烟那毒妇杀了满门！死她一个怎么够！”
　　见苏小二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有人混在人群里高声喊道。
　　“揽月阁丰先生，这般喊打喊杀晚辈着实心惊呢。”苏小二浅笑着，没想到会被她点名的那人顿时脸色发青。
　　“晚辈自知，家姐犯下的罪孽绝非她一命可以抵清，但还请诸位前辈不要算到整个紫微垣的头上。这里只有晚辈和苏暮烟有血脉之连，那就由晚辈来代为赎过。”
　　洛遂青翻身上台，跪下将剑递给苏小二。这把却邪剑是虞同衾从紫微垣的宝器库里捧出来的，这次宴会中必不可少的道具。
　　剑刃一翻，她伸出的手臂上立时一道殷红。
　　台下众人起了一阵骚动。
　　“家姐在位之时，共灭一十四家江湖望门，晚辈愿以身偿债！”
　　话落，又是一刀。
　　整座紫微宫安静了下来，血滴在观星台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洛遂青只是跪在她面前，身子微微发颤。苏沐嫣的血有几滴溅上了他的足尖和白袍。
　　鲜血在观星台上兀自妖娆，聚在她和洛遂青之间，如同盛开的红莲一般，灼烧着。
　　美人的血，也是红到眩目！
　　苏沐嫣挂着从容的微笑，抬手再下一刀。
　　在场的武林豪侠们有的摇起了头，女人们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苏沐嫣知道她现在整条右臂已经惨不忍睹，于是她的唇角又上扬了一点，再划了一道。
　　“罢了！”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小二有些发晕，到底是流了这么多血，眼睛开始发花，看不清说话的人。
　　“难得苏宫主一片诚心，苏暮烟造的那些罪就一笔勾销吧！”
　　这声音，她记得。
　　苏小二努力睁开眼，想要把他看的更清楚一些，可是失血过多，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摔倒。
　　洛遂青再也忍不住，一个健步过来稳稳地把她扶进他怀里。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苏施主愿意代姐赎过，其心甚善，诸位同道也能放则放吧。”
　　“既然漠北苍狼和空善禅师都发了话，我们也不好再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苏宫主，恭喜了！”
　　下面一阵嘈杂，那么多大嗓门一起说着“恭喜”“贺喜”“苏宫主巾帼不让须眉”“崇道门愿与紫微垣重修旧好”，居然连“苏妹子，李大哥欣赏你！”都喊出来了。
　　靠在洛遂青的怀里缓了一会，苏沐嫣渐渐地恢复过来，勉强自己站着，做出虚弱的笑颜：“谢过各位前辈，沐嫣不胜感激。今后紫微垣愿与江湖同道戮力同心，共振武林！”
　　台下又是一阵的高呼。
　　这招苦肉计还真是管用，不，应该是美人苦肉计吧，那帮大侠果然是吃这套的。苏小二总算安心下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她把自己给切成生人片了下面都没人开口，幸好，幸亏。
　　苏小二被洛遂青扶下观星台，此方立刻凑了上来。“宫主，您没事吧？”此方心疼地蹙着眉头，为她擦去额上沁出的冷汗。
　　“没事，血多着呢。”苏小二看着被虞同衾引去宴席会场的人群，死死地揪住洛遂青的衣服，手在发着抖，“遂青，今晚你要一直陪着我，一步都不许离开！”
　　那个人居然来了！而且还是……漠北苍狼！
　　你骗的我好苦！
　　——杨廉之！
                  断燕鸿
　　却邪，不是一把杀生之刃。
　　这把剑有着世上最薄的剑刃。
　　只要控制好力道，研究好血管的分布，用这把剑来达到不会致死的流血，那是完全可行的。
　　
　　苏小二看着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洛遂青，嘴角泛起了苦笑。
　　洛遂青的手伸了过来，抚上她的额头，掠过她的眉、眼、鼻、口，最后停住。将她的负面情绪一并抹去。
　　“你啊……”他叹息一般地说，却只是这两个字。
　　苏小二笑了起来，张开双臂，将他搂入自己怀里。
　　“这时候，应该我拥住你才对吧。”他轻轻地说道。
　　“嗯。”她点了点头，不过没有动。
　　不想让你看到我哭的样子，所以这样就好。
　　换上备好的水红衫裙，此方将苏小二打扮停当，她和洛遂青加入刚刚开始的盛宴。
　　“苏宫主，身子无碍吧？”
　　“苏宫主，不如多歇息一会吧？”
　　这样那样的慰问传来，苏小二只是笑着回应：“晚辈作为主人，哪能不出来招呼客人呢？怠慢各位前辈，晚辈是万万不敢的。”
　　最后，停在主人席向南首座上。
　　举起白瓷盏：“多谢诸位前辈拨冗出席，晚辈先干为敬。”
　　“苏宫主够爽气！干了！”
　　一杯白酒一口闷，苏小二的双颊立刻泛起了红晕。
　　“苏宫主不胜酒力的样子，就别再勉强自己了。”
　　“苍狼，你怎么突然怜香惜玉起来了？”
　　“我只是不想这宴席的主人这么快就醉倒了而已。”
　　“来来，苏宫主，我来敬你一杯，没想到你娇滴滴的人也这么有担当，老陆佩服的紧啊！”
　　“陆前辈，晚辈只会些粗浅功夫，又没有掌管一派的魄力，以后还要各位前辈多为提点才是。”苏小二朝着杨廉之的左右娉娉婷婷地笑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靥，却让杨廉之从心底透起了寒气。
　　这个女人，虽然笑颜似花，但完全没有笑意。
　　“那是！苏宫主这个朋友，我们环锦山庄是交定了，来，我蓝啸天先干了这一杯！”
　　洛遂青抄过苏小二手中的酒杯，眉宇间带着关心的神情，淡然地扫过一眼漠北苍狼：“诸位前辈，我家宫主酒量实在不堪，就让洛某代她敬诸位前辈吧。”
　　一仰脖，酒杯就空了。
　　“好一个体贴的郎君，洛兄弟，苏宫主有你真是好福气，那好，我们哥俩来！”
　　“诸位前辈，酒有的是，慢着点喝，晚辈有一事要在这里向各位前辈说明。”苏小二微微拂袖，叫停了眼看着就要开始的拼酒大会。
　　在座群豪的视线都聚到了她的身上。
　　“哦？什么事？苏宫主只管说来！”
　　苏小二淡然一笑，藏住眼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其实……也是家姐留下的烂摊子，当初丹阳王叛乱，家姐不顾紫微垣不问国事的门训，与当今圣上联手平乱之事，诸位也都知道，只是其中更有隐情。”
　　“隐情？苏宫主快快讲，别卖关子。”
　　“当时以一己之力阻住丹阳王三十万兵马的姚知章姚将军被杀，接下这单暗杀买卖的不是别人，正是彼时杀破狼首领沈容笑。”
　　原本个个微醺的大侠们顿时一凛。
　　“沈容笑在紫微垣内乱之时被家姐借机灭口，而除了家姐和晚辈之外，也就再无第二个人知道是谁托下了这桩单子。晚辈对姚将军的军威武功仰慕不已，自不愿姚将军含冤而死，如今，晚辈也不想有悖祖训，希望将真相大白天下，以还姚将军一个公道——买下姚将军人头的，正是当今天子朱承奚！”苏小二这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语惊四座。
　　江湖，向来是和朝廷疏离的地方。
　　而江湖豪客们，对皇帝也从无所谓的忠心。他们只会对英雄豪杰惺惺相惜。
　　苏小二抬眼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望着坐在遥远的禁城王座之上的朱承奚，心底得意地笑了起来：
　　兵贵神速，你恐怕这时候才知道紫微垣近患已除吧！
　　我赢了，朱承奚。
　　
　　无意间对上杨廉之的眼神，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苏小二。
　　苏小二那双笑意渐浓的眸子，便瞬时冷了下去。
　　遂青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将她开始发凉的手握在掌心。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让苏小二的心暖了起来。
　　
　　“你是说，那位杨廉之，其实是朱承奚派去丹阳王那里的卧底？”洛遂青与苏沐嫣回到宫主寝宫，关上门密谈。
　　苏小二看着洛遂青为她斟上一盏茶：“未必就这么简单，我想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皇帝深谙武林与朝廷的交错纠缠，所以在几家武林门派里都安插有暗子。杨廉之也许也是其中之一。”洛遂青落座，沉吟了一下，“漠北苍狼，名头不小。”
　　“漠北门派里，他苍狼山现在可算是一枝独秀，倚霞楼已经七零八落，其他又都不成气数，漠北苍狼恐怕又盯上了中原这块肥肉了。”苏小二皱着眉头，心中倒是隐隐作痛。
　　那段草长莺飞的时日，仿似是她在做梦一般。那晚杨廉之怀里的干燥温度，至今仍缭绕在她指尖，随着他那清冷的气味一起，挥散不去。
　　“我看倒不是这样。”洛遂青明白她在想什么，装作不在意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杨廉之此行前来，必有求于我紫微垣。他不可能丢下残兵败将和漠北的老巢，特地跑来看一场热闹。”
　　“你与我想的一样。”苏小二笑着看着他，“杨廉之这样的人，不会只甘心做朝廷的一条走狗。不，应该说，他不会愿意做朝廷的走狗，他与皇帝，恐怕早就分道扬镳。”
　　“所以他才没杀你？”洛遂青压低了声音，似是不太愉快。
　　苏小二苦笑着，没有作答。
　　门外突然响起了此方的声音：“宫主，洛长老，苍狼山大当家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洛遂青冷哼一声。
　　“见。”苏小二吸了口气，吐出这个字。
　　杨廉之挂着寡淡的微笑走了进来。
　　“慢着。”洛遂青抢上一步，将他拦在门外，“还请杨先生将随身兵器给卸下来。”
　　“紫微垣的待客之道，就是这般蛮不讲理的么？”杨廉之斜睨着他，没有理睬。
　　苏小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理是同君子讲的——”
　　这前半句一出，杨廉之脸色大怒。
　　却见苏小二盈盈一笑，语气一转：“与杨先生这般豪杰之士，自然是要小心为上。若杨先生是来找茬，那就不必卸兵器了。”
　　“杨某不是来找茬的，是来与你商谈结盟之事的。”杨廉之只好解下佩剑，交到了洛遂青手里。
　　苏小二冷笑着看着杨廉之：“哟，苍狼山什么时候这么待见我紫微垣了？结盟？漠北苍狼何等的英雄，这样子放低身段和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结盟怕是掉了您的价吧。”
　　杨廉之顿时再次面色铁青。
　　“苏宫主言重了。”杨廉之好不容易缓过来，“杨某不明白苏宫主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这可明白着呢。”苏小二拢了拢头发，“苍狼山围了紫微垣一个月余，杀了我紫微垣门下不下一千个门人弟子，这笔帐，杨先生还是算清了再来吧。”
　　“我苍狼山也折损了过半好手，此事就……莫再提起了。”
　　“莫再提？”苏小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必是杨先生的属下没回报清楚，贵派的那点人马可都是天罗教干掉的，紫微垣可没那个本领，若是有，也不会被苍狼山围了这么久而束手无策了。”
　　“苏宫主不要再拐弯抹角了！”杨廉之憋不住了，一掌击在桌上，洛遂青的眸子里开始浮起蠢动的杀意。
　　“拐弯抹角？是杨先生你骗我在先的吧！”苏小二豪无惧色，“堂堂漠北苍狼，也会耍那些见不得人的伎俩来欺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是笑话。”
　　“手无缚鸡之力？苏宫主又在说笑了。”杨廉之也不再和她客气，“设下那样的连环计，又不惜使用苦肉计的女人，苏沐嫣，你比谁都可怕！”
　　“说到苦肉计，还要多谢杨先生鼎力相助，不然也不会那么容易。”苏小二灿烂地笑着，朝他屈一屈膝，“苏某谢过杨先生。”
　　“……”杨廉之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洛遂青拽住苏小二的手，准备随时把她护在身后，她却是轻轻挣开，吩咐他说：“遂青，你先退下吧。”
　　“沐儿！”
　　“退下！”苏小二提高了声调。
　　“……遵宫主令。”
　　待到洛遂青走了出去，杨廉之过了半晌才又开口说：“过去的事，我有错，你……”
　　“罢了罢了，一人让一步，别再提了。”苏小二软了语气，强撑出来的样子终于垮了下来，可笑啊，她只不过想在杨廉之面前争得那么一亩三分的胜利而已。
　　“你不怨我骗你？”
　　“你又没杀我。”
　　“你……”
　　“杨廉之，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你和我之间，什么都没有。”
　　“苏宫主……说的是。”
　　看着他低下头的样子，苏小二心中那块照不到阳光的角落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疼痛，却又爽利。
　　“杨廉之，你方才说的结盟……”
　　“说来惭愧，杨某已经被夺去苍狼山首领之位，现在身边人才凋零，又有不少杂碎在虎视眈眈，既然苏宫主新登位，不如就卖杨某一个人情。”
　　“被夺去首领之位？”苏小二颇为惊异，“可你不是……”
　　“苍狼山本来偏安一隅，从不想在中原武林里插足，是绝不会来趟紫微垣的浑水的。”
　　“笑话，你想说前几天出现在北辰外面的苍狼山人马是我臆想出来的么？”
　　杨廉之歪了歪头，“那的确是苍狼山的人。”
　　“那你又为何一派胡言！”
　　“不是说了么，我被人夺去首领之位，派人围剿紫微垣的，不是我，是趁我不在借机夺权的二头目。”
　　苏小二似笑非笑：“敢情你在陪我玩捉迷藏的时候被人篡位了啊？”
　　“在我留在丹阳王身边之时，二头目就已经趁机夺权。”
　　“哎哟？你不是自愿去给丹阳王做侍卫的么？”苏小二娇笑着，诱他入瓮。
　　“是陛……”杨廉之目光一寒，“你在套我的话？！”
　　“你不想说，那便不说。”苏小二姿态优雅地坐下，悠闲地欣赏着指甲上的丹寇。
　　杨廉之憋了半晌，还是开口道：“没错，我与陛下有一笔交易。我为他刺杀丹阳王，他许一样东西。”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苏小二也懒得去问。
　　苏小二眼珠子转了转，立时明白了过来：“不止是一笔交易这么简单吧？朱承奚只怕后来改换了主意，丹阳王由我杀破狼的人去杀，而你，则是来杀我。”
　　“苏宫主果然聪明。”
　　“多谢你啊，杨先生，留我一条贱命，好让那个狗皇帝知道自己会怎么死！”苏小二吐出毒辣的词句。
　　“不是说，这些事情都不再提了么……”杨廉之像是被她的冷笑触痛一般轻轻地说，“如果苏宫主愿意与在下结为盟友，助我夺回首领之位，那在下就替苍狼山诸位兄弟多谢苏宫主了。”
　　“你怎么知道你那些兄弟就想你回去呢？”苏小二嘲笑着他，“说不定那几条土狼都大笑着喝酒庆祝把你赶跑了呢。”
　　“苍狼山虽然都是些粗野汉子，但也不会出朝廷的走狗！现在曾兴对皇帝奴颜婢膝，我苍狼山的豪杰脸面完全被他丢尽了！”
　　“朝廷走狗？”苏小二再次笑了起来，“杨先生，你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清白一样。”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苏宫主，你要杨某做什么才愿意出手助我苍狼山一臂之力？”杨廉之摆出就义的架势。
　　那副傻气的模样，终于把苏小二给逗乐了。
　　“杨廉之，紫微垣现在也要休养生息，不宜大动干戈。结盟可以，不过，没那么平白让你捞好处的事。”苏小二慢斯条理地剥着桌前的花生，并没有扔进嘴里，还是放入了另一只碟子，“现在苍狼山高手零落，死的死伤的伤，在内争权在外又被重创，恐怕再来一次大事就能被灭了吧？”
　　杨廉之咳嗽了一声，“苏宫主洞若观火。”
　　“所以啊，杨先生，现在求人的是你，这样的态度，凭什么要我和你结盟？”
　　杨廉之语塞，踟蹰地看着她，看样子他是想不出来他有什么能给她的。苏小二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个老实人，不，笨蛋啊。
　　“为了显示阁下心诚，不如替我做一件事吧。”苏小二微笑着说。
　　“苏宫主请说，何事杨某可以代劳的？”
　　“皇帝。”苏小二一字一句，笑容缓缓地舒展了开来。
　　
　　听完苏小二的计划，杨廉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宫主，果然是……”
　　“不用说漂亮话，你一定在想我是蛇蝎毒妇吧？”
　　“怎么会！”杨廉之立时反对着叫了起来。
　　“如果这次能奏效，那朱承奚多少也会学乖一点，暂时不会再来动我们了。”苏小二拂了拂额头，“给我些时日休养生息，起码要让这紫微垣，恢复平日里的声势。”
　　“此计若成，杨某也可回返苍狼山，约定永不再犯中原。”杨廉之喜形于色，“如此精巧的连环计，只有苏宫主才想得出来。”
　　“别给我扣高帽子。”苏小二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想回来坐这个宫主之位的么？”
　　“……杨某欠苏宫主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杨廉之的歉疚之色溢于表面。
　　苏小二挥了挥袖子：“罢了。”说着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罢了。”
                  美人泪
　　朝廷和武林这次的梁子，算是结大了。而她——紫微垣二十八代宫主苏沐嫣——只不过是轻巧地说了一句话。
　　急报传到京城的时候，朱承奚正准备往诏书上盖玉玺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把玉玺摔在地上。白越看着他缩在自己怀里，咬着手指甲愤怒地全身发颤的样子，很是心疼。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君同，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她！为何不杀了她！”
　　他是一个冷酷又强硬的帝王，可是又是一个脆弱而自卑的少年。一点点的挫折，就会让他的意气奋发消磨殆尽。
　　“陛下，苍狼山曾兴加急密报，紫微垣欲助杨廉之夺回苍狼山首领之位。”白越见朱承奚渐渐平静了下来，又开口说道。
　　朱承奚的神色微动，这次倒未失态，端正地坐在金龙宝座之上：“紫微垣可有什么动静？”
　　“安插进北辰的探子来报，未见次重天有动兵的迹象。”
　　“现在留在北辰的人还有多少？”
　　白越皱了皱眉：“泰半被苏沐嫣杀了，只剩下伶仃两三人。”
　　皇帝锁在眉尖的黑气愈加浓郁：“苏沐嫣，朕这回一定要和你斗一个鱼死网破——不用去理苍狼山，一定又是苏沐嫣的调虎离山之计，杨廉之恐怕也是她的一枚棋子，她那双蛇蝎眸子一定正瞄着这座紫禁城。”
　　“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黎将军的三万铁甲军即刻拔营，守在京城南郊。另外，去报恩寺。”朱承奚提到报恩寺这三个字，似是微微宽下心，自己也不由暗自松了口气。是了，紫微垣有杀破狼，他也有他自己的杀手锏。
　　白越眼色一动：“报恩寺？陛下终于打算用他们了么？”
　　“这是父王留给朕的财宝，他们虽然愚忠，武功却是上上乘。朕现今稳坐大宝，只消让他们以为朕的登基是父王的遗愿，那自然能为我所用。”朱承奚从一叠黄折子里抽出一张红泥金印的，递到白越面前，“带着这个去吧。”
　　“原来陛下全都安排妥当。”白越探身过去，拿在手里。
　　“君同，今夜，就抚一曲秋风辞吧。”朱承奚闭目想了一想，觉得没什么要吩咐的了，便收拾起凌乱的思绪，凝神望着白越，十指纤纤，抚上那细如发丝的琴弦。
　　
　　苏沐嫣与杨廉之商议妥当的第二日，她便将宫内长老悉数叫到了书房。
　　书房没有议事堂来的大，挤了这么些人，外加个杨廉之，有些闷热。苏小二又关照了不许开窗，还派了左明渠隐在暗处，在门外把风。
　　“宫主，是何事要这般掩人耳目，在自己地盘上还要那么小心？”巨门萧一叶萧长老率先开口。
　　苏宫主带着莫测的笑容，用眼神指了指杨廉之：“昨夜苍狼山杨首领来求我紫微垣助他夺回苍狼山，我来征求各位长老的意见。”
　　“夺回苍狼山？”
　　杨廉之不得不又如此这般讲了一番。萧长老第一个按不住，就要上去揍他：“好你个杨廉之，要害我们宫主还想我们帮你？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杨廉之面红耳赤，没话反驳，也只有安生闭嘴。洛遂青在心中暗暗大笑，面皮上倒是做的波澜不惊，一展纸扇，笃笃定定地说：“看来宫主已有定夺，萧长老大可宽心。”
　　萧一叶斜乜了他一眼，想了想也对，也便不说了。
　　虞同衾见四下都安静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几双眼睛便转到了她身上：“宫主可有了计较？”
　　“我是有一些，不过还是想知道诸位是怎么想的。”苏小二喝着此方端上来的茶，“杨先生于我并无敌意，前阵子苍狼山来犯事也的确不是他的授意，若是此事能成，以后漠北那边便可多一个盟友，也可助我紫微垣声势，最重要的是——”
　　她故意停住了话头，目光落在洛遂青的身上，似是在鼓励他接上自己的话。
　　洛遂青自然是明白：“朱承奚又少了一个借以滋事的话头，也没了一个帮手。”
　　苏小二点了点头：“我想列位长老都明白，不是我想与朝廷为敌，实在是朱承奚欺人太甚。尧帝的御旨还好端端地供在紫宸殿上，他朱承奚便想出尔反尔，朝廷毁约在先，我紫微垣自然不能忍气吞声。”
　　“朱承奚明摆着和我们过不去，我们也不必给他留面子，只是这盟友——”天相长老齐睿捋着自己的胡子，瞥了杨廉之一眼，“总不能找个有案底的。”
　　可怜这杨大侠，就因为有那么一段事，现在又是有求于人，他虽然坐在这太师椅上，却简直是如坐针毡。
　　想想与其这么受辱，不如拂袖离去，只是想到被曾兴关进水牢里的那些弟兄，又只能忍下这一口气。
　　“齐长老，萧长老。”
　　听到苏沐嫣一声插话，杨廉之不由抬起头来。
　　“杨先生只是情势所迫，才一时头昏站在了皇帝那一边。人孰能无错，现在他站回来就行了，不用这么穷追猛打，得饶人处且饶人。”苏小二展颜一笑，“再说了，我也没少胳膊少腿，两位长老旦且宽心。”
　　“那宫主打算怎么做？”
　　“苍狼山之事是帮派之争，不是带兵打仗。次重天那些兄弟还需要留下来护住这座北辰，我的意思是，点几位杀破狼的好手，随着杨先生一同，将那位带头叛乱的曾兴以及其他左膀右臂一杀了之。”苏小二淡淡地说，“这杨先生呢，就委屈一回，做一下那香喷喷的诱饵。”
　　“杀破狼如今只余下五人能用，怕只能匀出一两个人手。”新任的天机长老雷鸣想了想，回话道。
　　“不是选了新的六吉星了么？”苏小二皱起了眉。
　　雷鸣摇着头：“还缺些历练，如此重任，怕是担不起。”
　　苏小二这倒是愁了起来，若是杀破狼只能抽出一两个人，那她的另一条路便是走不通了。
　　“我还需要两三个人，杀破狼实在抽不出人了么？”苏小二沉吟了一下，再次问道。
　　雷鸣又慎重地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实在是抽不出。”
　　“宫主，不如由我跟着杨先生去苍狼山吧。”发话的是武曲长老宗岚。
　　苏小二还没开口，疑惑地看着他，虞同衾倒是眸子一亮：“是了，宗师弟是隐气术传人，自然能杀人于无形。”
　　此话一出，除了天相与巨门两位长老，其他人倒是都大吃了一惊。
　　“隐气术？！虞长老，这话可是瞎说不得。”巨门长老率先说道，“这可是本派不传之秘，只有宫主与当代传人知道此事，如此贸贸然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
　　“隐气术，是什么？”苏小二问道。
　　这回倒是齐刷刷地都看向了苏小二，齐长老干笑一声：“……宫主，令姐未曾告知隐气术一事？”
　　苏小二倒是脸皮厚得很，泰然自若地说：“家姐死得太突然，什么都没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其他长老点头称是。
　　宗岚自己发话了：“本派一直以来将隐气术密而不宣，导致传人稀少，每一辈只选一人，只要出一点岔子，此秘术便有失传之虞，不如广而告之，也好挑选多些门人来习练，免得断在哪一辈的手上——这是属下的一点浅知薄见，斗胆上秉，还望宫主稍作思量。”
　　“说是说的在理，但你先告诉我，隐气术是什么？”
　　宗岚瞥了一眼杨廉之，杨大侠知趣地退出了书房，宗岚这才开口娓娓道来：
　　真正要说起来，这不过是利用气的禁术。不同之处在于，隐气术控制身周气脉的流动，从而使万物之气为己所用。无影无形的气可化利刃，可化迷雾，可化罗缚，有千般变化，全看施术者如何使用。隐气术的高手可以将这杀人之气信手拈来，拈叶飞花间便能屠杀一片。
　　当初有个女魔头伪装成舞姬混进武林两大豪门的结亲宴，用隐气术一下子杀了在场几百号人，一袭白衫尽染血红，于是隐气术被定为禁忌之术，习术者被所谓名门正道不分黑白全部绞杀，从此隐气术绝迹于江湖。
　　而那个女魔头，却被紫微垣彼时的宫主所匿，在紫微宫的岳仙楼上终老一生，安享晚年。当然，代价就是将一身毒辣的禁术全部传授于遴选出来的紫微垣门人，而紫微垣内谁是隐气术的传人，却是除了宫主和传功长老之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苏小二听完，闭目思想一会，便开口道：“宗岚，你方才的建议颇为有理，至于传功之事就交由你与同衾把握，但这回……同衾，你是想说，有宗岚与杨廉之同去，便可杀他个干净利落？”
　　虞同衾显然不喜欢苏小二这句痞气十足的“杀他个干净利落”，秀眉微绞，却也是点着头：“甚至不需要杨大侠做饵，便能轻松取那几条土狼的性命。”
　　苏小二乐得眯起眼，“土狼”，这不是她昨晚用过的比喻么。
　　“此法甚好。也省了杀破狼的人手，宫内可还有什么不传之秘？好让我再挑个人去京城。”苏小二乐呵呵地说。
　　“京城？！”座下长老又是一惊，随后各自暗想，这新宫主可真不安生，就连算计个人，都喜欢一环套一环，复杂的要命！不过……可着实有趣！
　　虞同衾却老老实实地回答：“没了。本派本有不少秘术，只是苦无适合传人，都只剩下一纸秘籍而已。”
　　“可惜，可惜。”苏小二连叹两声，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雷鸣，“雷长老，这回可以挑两个人给我了吧？”
　　雷鸣却是小气得紧，并没有痛痛快快地答应：“宫主要挑人去京师所为何事？”
　　“既然苍狼山那一路有了宗岚，便不需要杨廉之东奔西跑了，宗岚出发同时，派人假作追杀杨廉之之意，先绕远一些，跟着宗岚去苍狼山，然后一路追去京城，来做一场离间好戏。”苏小二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洛遂青也跟着乐了，他立时明白了苏小二想干什么：“宫主，你可真是一肚子坏水啊。”
　　这公然的打情骂俏，让齐长老不由咳了两声以作警告。
　　“对了，雷光，麻烦你去把杨廉之叫进来，这事没他来挑大梁可就黄了。”苏小二跟着洛遂青一同奸诈地笑了起来。
　　座下的几位年轻长老，个个都眉毛飞起，颇有跃跃欲试之意，只有虞同衾与雷鸣两位向来心如止水的镇静角色，才算是未有喜形于色。
　　雷光“有”地一声应了，便推门去找了杨廉之进来。
　　
　　听了苏小二的这一套狡猾计策，杨廉之比昨晚更是咋舌：“不愧是苏宫主……”
　　“好了，我知道你要夸我，省了，你说你干不干得了？”苏小二却是迫不及待想直奔执行阶段。
　　“杨某尽力而为。”
　　“你别尽力而为，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到时候死你一个不要紧，赔上我们杀破狼的兄弟可就亏大了！”雷光快人快语，刚才给他憋坏了，终于忍不住说道。
　　杨廉之眉毛一挑：“好，不成功，便成仁，杨某拼死也保杀破狼的兄弟性命无虞。”
　　“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好好地按照我说的去演，个个都能平安无事。”苏小二摆了摆手，“雷鸣，挑几位心眼坏一点下手狠一点的弟兄；雷光，这就去参同阁找吴掌事做药；杨先生，这回，可真要委屈你了。”苏小二再次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眯着眼，心却是怦怦地挑。不过面上仍旧是那张笑盈盈的面皮。
　　她知道，这一次，若是杨廉之那一路失败了，便又是给了朱承奚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到时只怕兵败如山倒，只要给朱承奚落了发兵讨伐的口实，只怕整座北辰，不消半日，便能被他巽王朝的精兵强将破城而入，而这紫微宫，也将落入朱承奚的手中。
　　
　　杨廉之浑身血淋淋地从窗户里翻进来的时候，白越吓了一跳，断掉的琴弦将杨廉之的脖子给勒出了一条血痕。
　　“漠北苍狼，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未来得及回答白越的问题，杨廉之就昏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吧。探子回来说苍狼山有与紫微垣结盟的意向，虽然他被苏暮烟赶了出来，北卫营的人又的确说杀破狼六煞星四骑人马追着杨廉之进了京城……
　　白越转了念头，等他醒了，好好地问他，那个叫苏沐嫣的女人是怎么打算的。
　　杨廉之的伤很重，白越的内息探下去，发现他丹田虚无，近乎武功全失。他醒来的时候四肢还动得不甚灵便。转着脑袋看见坐在床边的白越，先是一惊，随后眸子里的惊慌慢慢地淡了下去。
　　“杨先生，我们见过面的哦？”白越轻轻地笑着，缓缓地帮他擦去额上的汗珠。
　　“白……白越。”
　　“不知道杨先生为何重伤之下会来鄙处，白某真是受宠若惊。你不该留在紫微垣苏宫主的寝宫之内，软玉温香在怀么？”
　　“苏沐嫣，要杀我。”杨廉之咬着牙齿恨恨地说，“那个贱女人居然联合江唯那个反贼要杀我！”
　　“杨先生不是与苏姑娘感情甚笃么？”白越转着眼珠子，秋波盈盈。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被那个贱女人给骗了！”杨廉之突然身子一松，脱力一般靠在了墙上，“我漠北苍狼英雄一世，就这么被一个女人给玩弄于股掌……”
　　看着他万念俱灰的表情，白越的心思动了一动：“杨先生，想不想报仇呢？”
　　“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了……谈何报仇……”
　　“杨先生，我们一起，来把那个女人给杀掉吧，那个叫苏沐嫣的女人。”白越盈盈笑着，的确是美如仙童。
　　日光之下的暗影，却往往是最深的。 
　　
　　朱承奚是不愿意相信杨廉之的，只是这次的果实诱惑太大。疑心病重的皇帝撑着头问身边的乐师：“你确定他已经没有武功了？的确是被紫微垣和苍狼山两派人马追杀？”
　　“手下人的线报，苍狼山现在坐了第一把交椅的是三头目江唯，他跟着杨廉之参加了紫微垣的宫主登位大典，兴许是趁机和苏沐嫣做了什么交易，一进入苍狼山的地界他就向杨廉之动了手。而同时帮他杀人的，不是别人，正是紫微垣新任武曲长老宗岚。”
　　“新长老啊……如果失败了就弃若鄙履么？的确是苏沐嫣做得出来的手段。那位宗岚，可有什么过人之处？”
　　“陛下洞若观火，宗岚虽然是新任的长老，却是紫微垣秘术、隐气术的唯一传人。”
　　“隐气术？”朱承奚自然是知道这个名头，“原来，是在紫微垣啊。”他抿唇一笑，虽然要借这陈年旧事挑起事端是困难了些，但若是这一次被他打到苏沐嫣的七寸，再将这个秘辛一并甩出，就算江湖水再深，也一定被他搅个泥沙翻滚，浑浊不堪。
　　“杨廉之一路逃到京城，想必是很辛苦吧，他那身武功被紫微垣的秘藏毒药蛇冰散化去了十之八九。现下六煞星里出动了四个，别说他已是武功尽失，就算是尚未全废，他的右脚筋脉也已经被震得粉碎，已然废了。”
　　就好像上奏一样。白越讲完，自嘲地笑了笑。
　　“先将杨廉之锁去天牢，再听他有什么话说。”朱承奚想了想，还是下了个更为妥当的旨意。
　　“陛下，十日后，请陛下莅临竹里馆，君同会让苏沐嫣死在陛下面前的。”白越却是早在心底描绘出了一卷蓝图。他没有朱承奚那么疑神疑鬼，这个好机会，自然要狠狠地抓住。
　　仿佛被想象出来的血腥画面刺激了一样，皇帝的笑声越来越响：“君同，你说，那么美、那么聪明的女人，要如何赏她才好呢？”
　　“那就……随陛下的意了。”白越眯起了眼睛。
　　啊……他在笑。多么疯狂的笑啊……朱承奚，你闻到没有？我和你的心，在腐烂的那股浓烈的甜香。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白越的心口突地一跳。
　　
　　十日后，午时。
　　看着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苏沐嫣，朱承奚再也端不出帝王的架子，狂笑从牙关里不可抑制地溢了出来。
　　苏沐嫣却是镇定自若，甚至弯起了嘴角。
　　朱承奚神色一凛，察觉到一丝怪异：“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我笑笑都不可以么？为什么出来的人是你，杨廉之呢？真是倒人胃口。”苏沐嫣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叫杨廉之出来，我给他个全尸。”
　　“苏沐嫣，敢这么和朕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死皇帝，敢这么和我过不去的人，还差你一个没死了。”苏小二巧笑盈盈，舌头上却仿佛涂了最猛烈的毒药。
　　“也就让你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你说，朕稍后是不是先拔去你这根舌头呢？”朱承奚胜券在握，也就让她讨了口头上的便宜。
　　他一抬手，御前侍卫将竹里馆围了个水泄不通，苏沐嫣那一张笑着的面皮，却是透出了内里的惊慌失措。
　　唯一与他预想中不同，走出来的只有杨廉之，没有白越。
　　“是我要和你商量你的死法才对。”苏沐嫣忽然神色一转，冷笑着看着他，“说大话之前先看看后面！”
　　他身后的御前侍卫僵着身子直直地倒在地上，澜沧阁的紫辰卫悄声无息地围住了他。
　　洛遂青现出身形，将苏小二掠入怀中，轻巧翻出了御前侍卫的包围圈外。
　　朱承奚虽是渗出了冷汗，倒也没慌了手脚：“杨廉之，白越呢？”
　　杨廉之木着脸：“白先生说，他不想见你。”
　　“朱承奚，因为太相信别人而归西的皇帝你不是第一个，所以也不用怕下去见了祖宗会丢人哦。”苏小二靠在洛遂青怀里，冷笑着说。
　　朱承奚这下是真的慌了
　　“陛下，中招了！”此时突然有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从旁侧闪出，随着这一声喊，那人一下砍翻了两个紫辰卫，将朱承奚护在身后。
　　苏小二还没看清那人样貌，此人便又向护在洛遂青与她四周的四位六煞星攻去。地劫与地空二人被那人逼得不由乱了阵型，让他得以带着皇帝脱身而去。
　　“由他去吧！”苏小二喝住了要上前追赶的四人，“穷寇莫追，那人身手了得，你们在他手下讨不得好。”
　　四人也知深浅，便遵了宫主之令。
　　“遂青，睡美人该是时候醒了吧？”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竹里馆，苏小二很无赖地笑着。
　　
　　杨廉之中的不是蛇冰散，而是紫微垣参同阁吴掌事前一阵子无聊做出的，能将内力悉数藏匿的匿踪丹。那被震碎的右腿筋脉，也是吴掌事调的假死之药，更改了方子，别说废一条腿，废两条腿都行，全凭他吴掌事的喜好。
　　不过他身上那些刀伤，倒的确是真下的狠手。虽然吴掌事打了保票，就算杨廉之被砍成了血人，只要能还剩一口气地送到他面前，就能给救活了，但杨廉之也算是一闭眼一咬牙，担了风险的。
　　不来点真玩意，别说皇帝，就算是白越的眼睛，也是瞒不过去的。
　　追杀杨廉之的四人中有一位叫做右弼的轻功高手，踏草无痕，拂波不惊，外加行事小心敏捷，常被派去偷些重要物件。就是这位右弼，先是偷入白越房中，将普通白烛换成了五里迷香烛，再掐准时机将杨廉之从天牢中救出，带到竹里馆之中。
　　这个局，设局的是苏沐嫣，参同阁吴进楼，苍狼山杨廉之、江唯，杀破狼右弼、羊刃、地空、地劫，武曲长老宗岚，紫微垣上下齐心协力，连同苍狼山一道，将这些机关悉数布置停当，就等着白越或是皇帝往里面钻。
　　杨廉之说他可以诱苏沐嫣入京时，白越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让杨廉之明白，这道行最深的，还是苏沐嫣。这个女人她最是清楚，她的对手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而那东西，又会怎样的勾动他们的心，撩得皇帝与白越不能自持，撩得这两位喜不自胜地张大了嘴巴，等着享用名为苏沐嫣的一顿血肉美餐。
　　不是白越戒心太轻，实在是苏沐嫣种在他们心中的渊源太深，而她这颗项上人头，皇帝又是想要得紧，何况紫微垣这个套，又下的毫不留情。
　　白越在醒转过来的那一刻，便知道大事不好，他了解朱承奚的脾性，他也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怎样的龙颜大怒。
　　但他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的一个下场——
　　“把这个串通贼党欺君瞒上的逆臣拖出去！午门之外，二十四刀凌迟处死！！朕要亲眼看着他死！”
　　
　　未时。
　　原本晴朗的天气被渐渐逼近的乌云遮蔽。
　　白越看着毫不留情将自己抛在身后的皇帝，全身的力气被一点一点的抽干，眼中的色彩、这具身体的美貌，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转为灰白。
　　一刀，一刀，一共是二十四刀。他那副面孔还留着，那副被疼痛扭曲了的红颜。
　　手指没了。再也抚不出他爱听的那曲风入松。罢了。
　　他不相信他，原来他还是不相信他。
　　这么些年来守着他的从来就是他，这么些年来拥他入怀的从来就是他，只有他知道他深藏的软弱，只有他知道他心底的动摇，啊……他又怎么会相信他……相信自己这么一个掌握了他太多秘密的人。
　　他见了他，便跟定他，生死相约，海角天涯。
　　从此他以外的十丈软红，皆是鸿爪云泥，流光过影。
　　就连那个一身青衣的洛少爷，也成为决绝封存的尘埃。不再想起。
　　他窝在他的怀里，喃喃着说君同你是我的。他被需要，被依靠，从此他的良人，不再是茫茫两处不相见。上穷碧落下黄泉，长恨歌再千回百转，也比不上怀中他的一声低语。
　　“君同，你是我的。”
　　可是就这么将他抛弃，也太过冷血无情。
　　江山只许美人笑。
　　这不是他的性情，而他白先生，想必也不是他的美人。
　　本以为，六道三生缘未尽。
　　怎知晓，流光捉弄。一生梦断，意兴阑珊。
　　终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惟有用尽仅剩的力气，唤着他的名字。以求他微薄的一滴怜悯。
　　“朱承奚————————————！！！！！！！！！！！”
                  锁烟霞
　　随着白越被处刑的死讯一起送来的，是朱承奚低姿态的诏书。
　　被奸臣所撺掇，一时迷惘破坏了与紫微垣的誓约，送上丹穴山一座以示告慰，还望紫微垣从此与朝廷修好，永无纷战。
　　措辞谦恭，却透着他的那份不甘心，与刺骨的仇恨。
　　苏小二没有去看这个诏书，她只是将头埋在自己的裙子里，呜呜地哭着。
　　洛遂青束手无策地坐在她的身边，只有痴痴地守着这位像孩童般抹着泪的苏宫主。
　　“遂青，我很喜欢白越这个人的。”她哭得口齿不清地说，“我很喜欢的。谁叫他不留在我身边，谁叫他要去跟着那个死皇帝！”
　　“是是，他活该。”洛遂青只好哄着她。
　　“不！是皇帝太心狠！”她却是出口反驳。
　　“是是，皇帝心太狠。”洛遂青继续顺着她，将她的脸蛋扳过来，用手绢抹去一脸的鼻涕眼泪。
　　
　　虞同衾在房外站了会，便叹了口气，旋转过脚步，离开了宫主居住的祥琼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随心院。
　　天色抹黑，她隐约看到随心院的梅林中，有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大师兄？”虞同衾神色一定，走了过去。
　　那人应声转过身来，终于踏足入月色辉映之处，不是荆云锡还能是谁？
　　“师兄，进去说话吧。”虞同衾见荆云锡面色沉重，便急忙领他进屋，小心地把房门掩上，轻声问道，“师兄，这次特地回宫，可有什么要紧事？”
　　“听说……我只是听说，宫主把皇上狠狠地将了一军？连白越都因此而死？”荆云锡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虞同衾沏茶的手微微顿了一顿：“是，已经传去天罗教了么？”
　　“宫主……虽然是女流之辈，但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这样狠辣的计策都能被她想得出来，实在是……”荆云锡浅抿一口清茶，“果然是苏暮烟的亲妹子。”
　　“师兄，你这次回来，只是想问这事么？”虞同衾听得出来，荆云锡对苏沐嫣这个局颇有微词。
　　荆云锡微微一愣：“那倒不是，我是想让你给宫主提个醒，漠北已平，朝廷也偃旗息鼓，天罗教开始蠢蠢欲动了。”
　　“是么？天罗教，终于不满足于小打小闹了么？”虞同衾也坐下，姿态优美地品着自己泡得茶。当初荆云锡投入天罗教，也是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瞧教主的意思，似乎他握有紫微垣的把柄，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把柄？什么把柄？”
　　荆云锡却是摇着头，手伸入怀中掏出一个单只的琉璃耳环，递到虞同衾手中：“让宫主贴身藏着，若是着了天罗教的道，又一时寻不到我的话，有这只耳环在，天罗教中自有人接应。”
　　“接应？谁？”
　　原本的七杀长老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戴着另一只这个式样的耳环的人。到时宫主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师兄，你这口气，似乎是宫主必定会着天罗教的道？”
　　“我深入其中才知道，天罗教里秘术诡计数不胜数，只怕紫微垣防不胜防。”荆云锡对上虞同衾的眼神，“十二天罗中，有修习傀儡术之人，叫宗岚小心着。”
　　“傀儡术？”虞同衾淡然一笑，“没想到天罗教也有这招后着，难怪这么胆大，敢欺上我紫微垣。”
　　荆云锡看着自己的小师妹，眼中神色复杂：“同衾，你……也小心着些，虽然紫微垣根基深厚，但现在这么几来几去，也折腾得差不多了。”
　　“宫主好不容易给我们挣来了休养生息的空子，师兄大可宽心。”提到苏沐嫣，虞同衾甚是自豪，“现在的这位苏宫主，可比苏暮烟厉害百倍。”
　　听到苏暮烟的名字从虞同衾口中说出来，荆云锡不由呼吸一滞。察觉到师兄神色的变化，虞同衾不由蹙起秀眉：“师兄，难道你到现在，还一心念着……她？”
　　“同衾！”荆云锡突然拂袖而起，“我也该回去了，正是出来办事的途中，也不宜偏离太远。”
　　“师兄……”虞同衾这才悔过自己的多口多舌，一向谨言慎行的她，只有在碰到与她这位呆头呆脑的大师兄有关的事，才乱了阵脚。
　　“同衾，你自己好生当心着。”荆云锡也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过了，便缓下口气，说道。
　　“不去和洛长老打声招呼么？”虞同衾藏起乱了的心绪，故作镇定地问。
　　“不去了，我该走了，记得将这耳环交给宫主，就说，云锡一日为紫微帝君座下之民，终生为紫微星下七杀之宿。”
　　留下这句话，荆云锡乘着夜色，脱身离去。
　　巡夜的是宗岚，他察觉到有人进出，刚想动身去追，却马上明白了是谁，便又停下了脚步。
　　只有虞同衾，兀自握着还留着那人掌心温度的单只耳环，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宗岚心念一动，变换巡视方向，踱到了随心院门口，一眼便看到了依旧站在梅林之中的虞同衾。
　　“师姐。”身为前任七杀长老何凝的关门弟子，宗岚是荆云锡与虞同衾的师弟。因为入门入的晚，与荆云锡等人并不熟，却是这位只排在他上头一位的小师姐，对他颇为照顾。
　　后来，又是虞同衾的提议，他才被现任苏宫主赏识，提拔到了武曲长老之位，原本，他一直以为，就算自己是隐气术的传人，也照样要泯然众人之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紫微垣门人。
　　“师姐。”见虞同衾不应声，宗岚又上前了几步。
　　虞同衾这才回过神来，见是他站在身后，慌忙转身，随身带着的穿花铃索好一阵铜铃叮当。
　　“师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宗岚虽然已满十八岁，却仍是有些小孩心性，笑着那张娃娃脸，问他的小师姐。
　　虞同衾摇着头：“没什么。”
　　“方才，大师兄来过了吧？”宗岚望着荆云锡离去的方向。
　　“你都察觉到了？”
　　“嗯。”
　　送上一个赞赏的笑，虞同衾对着自己的师弟说：“你的隐气术是益发精进了。大师兄习了御火术，你又是隐气术的传人，垣内两大秘术都被我们这一支学了去，师傅一定很是宽慰。”
　　因为保密的需要，就算是他们的师傅何凝，也不知自己的徒弟被教授了这些秘法。
　　“我在师傅教导的剑术上却是没什么造诣，只怕师傅不会宽慰，反而又要骂我呢。”宗岚自嘲地笑着，“不像师姐与大师兄，才是师傅的得意门生。”
　　“瞎说什么，师傅向来对弟子一视同仁，个个都宠得要命。”虞同衾一个似嗔非嗔的眼神，让宗岚一阵的心跳。
　　“若是真的一视同仁，那像穿花铃索与宵练这样的兵器，就该弟子们个个有一样。”宗岚定了定神，朝着他师姐皱了皱鼻子，做着鬼脸，“好了，师姐，我也该继续巡夜去，你早些睡吧。”
　　“嗯……等一等。”虞同衾想起了什么，又将他叫住，“你巡过祥琼苑了么？宫主……宫主可就寝了？”
　　宗岚意识到她许是有事找苏沐嫣，想了想便答道：“我从祥琼苑出来的时候，洛长老也正巧从宫主房里出来，说是去找此方姑娘，宫主哭得肚饿，要吃夜宵，大抵还未睡吧？”
　　“好，你去巡夜吧，小心着些。”
　　“师姐放心，稍后便有雷光来与我接班。”宗岚玩笑了行了个礼，“师弟就此别过虞长老。”
　　“这么大了还喜欢开师姐玩笑，快去吧，我也要去找宫主。”虞同衾噗嗤一笑，随同他一起出了随心院。
　　
　　“哦哦，同衾，你鼻子真灵呢，随心院也能闻到香味么？”正在吃着此方备下的夜宵的苏小二，见到虞同衾前来，甚是高兴，划拉着筷子要她坐下。
　　只见她面前满满地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就连洛遂青，也是一脸窘样地坐在一边，看着这一桌吃食颇为无奈。
　　“宫主，就算你没用晚饭，也不能这么吃吧？”虞同衾被吓了一跳。
　　“我饿了，饿的时候就该吃饱。”苏小二就算当了这紫微垣的宫主，还是摆脱不了以前的贫寒样，肚子一饿，吃起来就跟饿鬼投胎似的。
　　“虞长老，你找沐儿有事么？”洛遂青看不下去了，一边将她碗里的红烧肉拨去一边，一边问道。
　　虞同衾这才想起自己所为何事而来，将手伸出去，摊开手掌，露出攥在掌心的那单只耳环。
　　“嗯？我没有耳洞，不能戴耳环哦。”苏小二和洛遂青蹬了蹬眼睛，将耳环用两根手指拈了起来，“哎呀，这做工好精细呢，真漂亮。”
　　“方才荆云锡来过了。”
　　她这句话一出，正吃着的苏小二也不吃了，正掐着苏小二脸蛋的洛遂青也收回了手。
　　“云锡他……来过了？这是他给的？”苏小二晃了晃手，耳环随着摇晃了起来。
　　“是，他说，这只耳环要让宫主贴身藏着，若是着了天罗教的道，又一时寻不到他的话，有这只耳环在，天罗教中自有人接应。”虞同衾原封不动地将荆云锡的话转达了过去。
　　“着天罗教的道？”苏小二倒是听的莫名其妙。
　　“师兄说，天罗教正蠢蠢欲动，教主手上似乎有着我们的把柄，打算以此为要挟。”
　　苏小二闻之，将耳环贴身收好，正襟坐了：“把柄？莫不是我们哪时候走了风声，让他们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把柄，只是天罗教主一副有恃无恐，所以我们这边自当多加小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只有如此了。”苏小二恢复了惫懒的模样，虞同衾虽然无奈，但也只有认同地点了点头。
　　“宫主。”虞同衾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宫主莫非和那个皇帝身边的白越，有几分情谊？”
　　她不提还好，一提，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苏小二，又是扑簌簌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又开始了。”洛遂青的头便跟着胀了起来，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了。
　　幸好这次并未发展成倾盆暴雨，苏小二迅速地收拾了心境：“我与白越有些投缘，你为何突然这么问？”
　　“看宫主为他的死颇为伤神，多嘴问一句罢了，宫主不必介怀。”虞同衾见她没有再哭，也便安下心来，“同衾知道宫主其实心底不坏，但身在高处，往往便是不胜寒。这样的事，只怕还会一而再，再而三。”
　　“同衾，我知道，这些我知道。”苏小二疲惫地说，“我现在唯一想的，是怎么让你们好好地活下去，紫微宫里这些人，北辰里这些人，好好地活下去。其他人的命，就算我想保，这生杀予夺的大权，也不在我手里。”
　　好好的一条性命，他朱承奚一声令下，就这么没了。比起凌迟之刑，皇帝的那份不信任更是让人心寒。
　　是她苏小二，活生生地将白越推进了火坑，也是她苏小二，亲自斩断了朱承奚唯一的温柔。
　　从此朝廷与紫微垣，虽暂无事端，却仇根深重。若不想个好点的法子化去，只怕日后朱承奚会更凶猛地扑食而来。
　　现在她已经无力去想那么远的事，不光是这紫微垣要好好歇一歇，她苏小二，也要好好地歇一歇。天罗教什么的，等来犯之日再说吧。
　　
　　洛遂青出苏小二的房门时，突然转过身，看着她憔悴不堪的面容，说：“小二，我们成婚吧？”
　　这一句话，将苏小二震得差点魂飞天外。
　　她砰的一声将洛遂青关在了门外，此方被这响声惊动了，停下铺床的手，急匆匆跑到外屋，见到苏小二脸色苍白，不由担心地走上前：“宫主，怎么了？”
　　苏小二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死盯住此方：“此此此此此此此此……此方。”
　　“此方在这，宫主有何吩咐。”此方按住担心，温柔地拉过苏小二的手。
　　“洛遂青他，他，他！”
　　“洛长老做了什么非礼之事？！”此方有些哭笑不得，又是这小两口的打情骂俏。
　　“不不不不不不是，洛遂青说要成婚！”
　　此方一惊，苏小二脸色不善，莫非是洛遂青要将她抛弃，另娶他人！别说紫微垣一干弟兄，她此方第一个不放过这个拈花浪子！
　　她还未问是那混蛋要娶谁，苏小二先自己招了出来：“他说我们成婚吧！”
　　“我们？宫主和……我？”此方糊涂了。
　　苏小二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她指着自己，“和他！”
　　此方僵着嘴角，突然松开苏小二的手，兀自走去了里屋：“宫主，待此方铺好床，便快些睡了吧。”
　　“此此此此此此次此方！”苏小二结巴地跟了过去，个不中用的，自己把自己给绊了个狗吃屎，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前面的此方，“此方……”
　　小侍女只有无奈地叹着气，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安顿到椅子上，才去铺床。
　　“宫主，是想嫁给洛长老，还是不想嫁？”听那边没声音，此方只有自己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苏小二倒也回答的干脆。
　　“宫主不是与洛长老蜜里调糖，情深意重么？怎么不知道？”
　　苏小二张着嘴巴仰天想了想：“我的确很喜欢洛遂青，但洛遂青最喜欢的应该是我姐姐。”
　　“……”此方直起腰，看着一脸傻相的苏小二，只想给她一巴掌，“如果洛长老最喜欢的不是宫主你，又怎么会提出来要和你成婚呢？”
　　“因为我姐姐死了嘛。”苏小二一副“此方你傻”的笑脸，更让此方明白了平日洛长老老喜欢揍她的原因。
　　“床铺好了，宫主快些睡吧。”此方板着脸，行了个僵硬无比的礼，“宫主安寝。”便抿着嘴巴走了出去。
　　“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苏小二嘟哝着，不过她也没往心里去，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被窝里，居然还被她睡着了。
　　
　　“此方姑娘，宫主睡下了么？”叫住正准备回自己房里的此方的，是左明渠。
　　此方停住步子，回转身子看着他：“左护法？有事么？宫主已经睡下了。”
　　左明渠摸了摸耳朵：“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宫主她精神好么？你也知道，京城里这走一遭，不算是什么好事。”
　　此方看着他：“左护法请放心，宫主虽然有些心力交瘁，但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那边站着的这位，却是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此方姑娘，你将宫主看得太厉害了，她……阿苏她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啊。”
　　此方神色动了动，但没有反驳。
　　左明渠踏前一步，靠在了回廊的朱漆柱子上。紫微垣宫墙之间，未有遮蔽的夜空中，悬挂着一钩弯月。
　　“左护法为何突然说这种话？”此方见他抿住了嘴唇，不由开口问道。
　　“我只是觉得，就好像是我们、这紫微垣，在逼阿苏做她不喜欢做的事一样，虽然她看上去游刃有余，但总是透着一股勉强的气味。”左明渠将目光从月亮移到了此方身上，“此方姑娘随身服侍宫主，定然也能察觉到一些吧？阿苏已经和刚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此方的神情黯淡下去：“左护法说的没错，现在宫主脸上常有疲倦神态，也不时有强打精神的时候。”
　　“她，还有洛遂青，都是一样的人。这座紫微宫，就像怪物一样，总有一天会将他们的精血吸食殆尽。”左明渠环抱住双臂，叹了口气。
　　“洛长老……听宫主说，洛长老方才提出想与宫主成婚。”
　　左明渠笑了一下：“他也终于决定了么？”他望向夜空，“决定……带着她逃出这里……”
　　“此方浅见，宫主不会走的。”此方看着这位从一开始就与他们站在一起的男人，“左护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宫主了，宫主是不是一个能抛下肩上重担的人，左护法应该比此方清楚。”
　　左明渠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侍女，缓了一会才接上话：“所以她才老把自己搞的那么累啊……”
　　“我听说，原本洛长老是不打算与宫主一起回来的。”
　　“但是宫主执意要回来，是么？”左明渠站直了身子，“她说，她丢不下我们这帮人。”
　　“左护法，时候不早了，此方要回去睡了。”此方看了看他，便要转身。
　　“此方姑娘。”左明渠突然出声叫住她。
　　“护法还有何事？”
　　“别护法护法地叫我了，左明渠就可以了。”他不自在地摸着鼻子，“左护法，听着像在叫我哥一样。”
　　“此方不过是侍女，不可直呼护法之名。”
　　“什么叫不过是侍女啊，宫主有多重视你，这紫微宫上下谁不知道。”左明渠哈哈笑着，“和宫主一样，叫我明渠吧。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这位护法先生就返回了黑暗之中。
　　此方看着左明渠消失的方位，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念了一声：“明渠……”
　　
　　苏小二还没休息够呢，天罗教教主的一封书信就被呈上了她的书案。
　　信里写的非常简单，只有一行字：“沈容笑早于姚知章身死，何以还魂杀人？”
　　却是惊得苏小二一阵胆寒，这天罗教，连当初紫微垣内乱之事都知道！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紫微垣内之人，应该就只有一手挑起此事的皇帝。苏小二脑门一阵恶寒，又是皇帝！朱承奚，你还未罢休！
　　“沐儿，莫慌。”洛遂青从她手里取出那封信，右手轻抚着她的背安慰她，“不一定是朱承奚在捣鬼，天罗教坐到现在江湖第一的位置，必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江湖第一……”苏小二定下神，“天罗教抢了紫微垣的江湖第一？”
　　“是。”
　　苏小二刚要说什么，洛遂青却先急急地将她的话阻在喉咙口：“江湖第一的名号，不过是武林里随口一叫，当不得真。”
　　苏宫主泛起笑脸：“遂青，你真是总是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你能不能少给自己揽点事？”贪狼长老却还是挂着脸，心里颇为心疼。
　　“现在是人家找过来。”苏小二指了指那封信。
　　“你打算怎么回应？”
　　“这只是前曲，不出几日，会有天罗使者驾临紫微宫。”苏小二振作精神，“吩咐下去，准备得利落一点，别让他们瞧了笑话。”
　　“遵宫主令。”
　　“等一等。”苏小二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洛遂青，“明日一早，召集各位长老商议此事。这次的天罗教，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小打小闹了。”
　　“……”洛遂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遵宫主令。”
　　
　　议事堂上，几位长老按照顺位站了，都知道了天罗教的那一封信，个个都沉着脸。
　　“当初钱马二人叛乱之事，这紫微宫内应该没人说漏过吧？”苏小二板了脸，一个个扫视过去。
　　“秉宫主，紫微宫内人多嘴杂，虽然叮嘱了不许乱说，但下面的门人难免会漏出去个一两句话。”萧一叶唱了个喏，回话道。
　　苏小二目光一凛：“立刻查问下去，谁要说漏出去过这话，立刻押入大牢。”
　　“宫主，也不需这么大……”
　　“天罗教的奸细可能就混在其中。”苏小二虽然慢斯条理地说着，这话的分量却是极重。
　　萧一叶领了旨，便退回自己行列之中。
　　“同衾，你让燕锦天去与陛下交涉，探一探那边的口风。”苏小二的目光转向虞同衾。紫微垣毕竟是江湖帮派，与朝堂应对之事，从来还是交给北辰城主来做。
　　虞同衾口称“遵宫主令”，行了大礼。
　　“天罗教日后必有动作，各位对此有何见解？”苏小二把这两件事布置下去，也就稍微缓了口气。
　　“天罗教行事诡秘，教主蓝宵若身份莫辩，与他交手，我们这边必须担上十二分的小心。”率先答话的，是天机长老雷鸣。
　　“有荆长老在，应该……”雷光刚想接他哥哥的话，却被苏小二打断。
　　“荆云锡？都这个时候了，还提那个叛徒作何？”苏小二又是那副淡然的口吻，虞同衾心下一惊，抬头看过去，苏小二脸上写满了鄙夷，她再心惊胆战地望向洛遂青，却是发现了对方正一脸安慰地看着自己。
　　随后，虞同衾心下了然。
　　“宫主，荆长老他……”裴风与荆云锡有些交情，想为他争辩，但又被洛遂青给截断话头。
　　“裴长老，云锡出走一事已成事实，别再说了！”洛遂青当日与荆云锡交手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除了虞同衾、荆云锡、洛遂青与苏沐嫣这四位之外，都不知道只不过是一场戏。
　　于是其他长老也只有偃旗息鼓，不再为荆云锡分辨。
　　“莫非是荆长老把内乱之事给说出去的？”雷光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了出来。
　　苏小二皱眉，却是一笑：“雷光说的好，我钻了死角，完全没想到这茬。不过排查之事还是照样布置下去，就是做的小心些，别平白委屈了弟子们。”
　　萧一叶点着头：“遵宫主令。”
　　“宫主，依属下之见，我们但可稳坐紫微宫中，待天罗教有了动静，再见招拆招，好过没头苍蝇似的一头冲上去。”卢定安想妥当了，便说道。
　　苏小二点着头：“卢长老所说，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列位可有谁对这天罗教了解一二？”
　　长老们四下互相看着，却没人应声。
　　“天罗教就这么隐秘？”苏小二微微吃惊。
　　大家把视线都投到了洛遂青身上：“洛长老曾掌澜沧阁，消息灵通，应该知道些。”
　　洛遂青却是大摇其头：“我也只是知道天罗教内十二天罗，和习有傀儡术的是月宫天子，这些皮毛而已。”
　　“现在能多查探到些东西么？”
　　“旬空还在，龙池也在。”洛遂青想了想，“应该能派出去探些消息。”
　　苏小二踟蹰了一下：“遂青，除了他们二人，澜沧阁……还有人么？”
　　“没有了。”洛遂青的眸子里掩住了悲哀，“上次进京，最后几个紫辰卫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其他长老都沉默了下去。
　　“不是全死了，只是有不少人不想再干，与澜沧阁断了个一干二净，死了总共不过一二十人。”洛遂青举重若轻地说着，但谁都能听出来他言语中的干涩。
　　“那便算了，旬空与龙池，就让他们在北辰里安心住着吧，这种喊打喊杀的事……”苏小二喃喃地说着，洛遂青却摇着头：“旬空也就罢了，龙池不是愿意安分守己的人。”
　　“遂青有一事求宫主点头。”
　　“什么事？”
　　“撤了龙池暗卫的职位，让他来做太阳护法。”
　　这一句出来，原本低着头的长老都猛地抬起头来。
　　“不行！”第一个反对的是齐睿，“龙池是澜沧阁的人，只对阁主洛长老效忠，怎么指望他来保护宫主？现在虽然太阳护法之位空着，但有太阴护法左明渠一人护住宫主也绰绰有余。”
　　洛遂青冷眼看着他：“齐长老，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澜沧阁有成见，但想不到成见如此之深。”
　　“洛长老，倒是你，安插心腹到宫主身边又是有何用意？”萧一叶见洛遂青出言反击，便立马开口帮着齐睿说话。
　　“好了，大敌当前，你们先吵起来，算什么样子！”苏小二呵斥一声，四下里便安静了，“遂青，龙池还是放在你身边，我想这也是他的心愿。”
　　“宫主，遂青不需要护卫，况且，我也不再是澜沧阁阁主了，需要紫辰暗卫做什么？”
　　“不管你要龙池做什么，总之他是你的人，我没道理从你这抢了来，你也别把他硬塞给我。”苏小二见洛遂青还是顶着，也只是无奈。
　　“……遵宫主令。”洛遂青明白苏小二无可能答应，也就顺了她的意思。
　　此时裴风从队列中踏前一步，正想说什么，只听见外面一阵吵闹，左明渠一声大喝穿过兵器交杂之声，传入议事堂中：“妖女，不可放肆！”
　　雷光身形一动，便要往外冲，却被虞同衾拦住：“去宫主身边守着！”说着，她便与宗岚开了门，原本锁于门外的砍杀之声立刻涌了进来。
　　“天罗教？！”早一时便将苏小二护在身后的洛遂青，一看门外架势，便吸了口凉气。
　　门外一男一女，不过两人，地上却躺着十几个紫微垣门人，左明渠正与那女子缠斗不休，男人见议事堂开了门，咧嘴一笑，便向堂上冲来。
　　挑的真是好时候！长老们齐聚议事堂，紫微垣内守备一时空虚，居然被这两个人大摇大摆地闯到议事堂前！
　　虞同衾的穿花铃索将男子的脚踝缚住，宗岚一剑正要取向他眉心，对方却放开了喉咙：“苏宫主，不杀来使啊！”
　　那边左明渠与那女人也暂时住了手，僵持对立着。
　　虞同衾与宗岚收住杀他的去势，宗岚依旧拿剑指着他，虞同衾也未有放开穿花铃索的束缚，却都注意着苏小二那边的动静。
　　在雷光与洛遂青的护卫下，身后跟着其他长老的苏小二从门内走了出来，看着台阶下的两位天罗教来人：“不知天罗使者光临我紫微垣，有何贵干？”
　　“哎哟，这剑明晃晃，指着我，吓得我一下忘了。”男子油嘴滑舌，嬉笑着说。
　　“宗岚，同衾，放了他；明渠，你也收了架势过来。”苏小二三言两句撤了三人，但紫微垣一干人等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十位长老外加一位太阴护法，就算十二天罗齐来，也要胆寒三分。
　　裴风一声呼哨，又是三条人影跃下宫墙，堵在两人身后。
　　女子向后一看，正对上羊刃那双翻白吊梢眼，不由吓了一跳。
　　这一男一女收拾了衣衫，立在苏沐嫣面前，男子开口道：“天罗教紧那罗……”
　　“鬼子母。”女人接口道。
　　“见过紫微垣苏宫主。”
　　
　　苏小二笔直地立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个自称为鬼子母的女人，心中一阵疑惑，但不由而出：“柳清秋？！”
　　只见柳清秋一启朱唇，媚惑地笑着说：“天罗教鬼子母见过苏宫主，洛长老。别来无恙？”
                  未咲时
　　天罗教的十二天罗，都是以佛教二十诸天命名。
　　“柳妈妈好久不见。”苏小二故作淡定地一笑。
　　“柳清秋不过是俗世化名。宫主莫再用此名称呼。”鬼子母的视线从洛遂青身上移到她身上，“苏公子别来无恙，更是俊俏了。”
　　“你是奉你家教主之命来请我的么？”
　　“苏宫主真会开玩笑。”她招摇地笑着，“苏宫主架子太大，本教实在是请不动，教主吩咐我来将你绑去。”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看来是成竹在胸。
　　“遂青，我会跟她一起去。你能不能跟住我？”苏小二偷偷地扯了扯洛遂青的衣袖。
　　“……沐儿……”
　　“你跟着我，我就不怕了。”
　　“嗯，我跟得住。”
　　“那好。”
　　苏小二拂开洛遂青护住她的手臂，往前站了一站：“鬼母，紧那罗，你二位敢在青天白日独闯紫微宫，必然是有备而来，我愿意跟你们走一趟天罗教，你们别对紫微宫动什么手脚。”
　　“苏宫主神机妙算，没想到这布的机关都被你猜到了。”她有些吃惊，“若是苏宫主自愿随我走一趟，那我自然不会下这损人损己的重手。”
　　鬼母抓起苏小二的手，一提气就把她带上了屋顶，紧那罗桀桀地笑着对下面的洛遂青说：“洛长老，火药就安在日晷之下，起出来的时候小心着些。你家宫主我先带走了。”
　　苏小二被鬼子母一掌劈晕，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天罗教了，要记路根本是不可能，只能寄希望于贪狼长老洛遂青了。
　　她眨巴着眼睛坐起来，四周就是一个破山洞，看不出什么江湖第一的天罗教的气派。 
　　听得见水从钟乳石上滴下来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显得很恐怖。苏小二被二人从紫微宫掠过来，衣服没穿多，现在是冷得发抖。
　　苏小二冷得打起了摆子，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她机警地跳下石头，缩在了阴影之下。
　　“刚才是谁在这里？”
　　是小孩子的声音，苏小二踌躇着要不要出去。
　　她探出头去，是一个和小卓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呜！你是谁？！”少年被幽幽从石头后站起来的苏小二吓了一跳。
　　苏小二一点一点地挪向少年：“你知道怎么出去么？你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少年警惕地看着她：“知道是知道……”
　　他的话被她响亮的喷嚏打断了：“啊啊，抱歉，我太冷了。”
　　少年伸手把身上的火狐裘解下来，踮起脚给她披上，笑得阳光灿烂地说：“姐姐你别冻着了，这里寒气很重的。”
　　就在苏小二有些情乱之际，少年突然牵起她的手：“姐姐，跟我走吧，别呆在这里了。”
　　
　　“咦，这里是？”走了一段路，人工开凿的痕迹越来越明显，最后两人居然来到了一个富丽堂皇奢侈到扎眼的建在洞穴中的人工城池之前。
　　“这里是本教的议事厅，叫做善见城。”少年没有放开她的手，甜甜地笑着对苏小二说。
　　“善……善见城？”苏小二利落地抽出手，“阁下是……”
　　“姐姐好聪明呢。”少年依旧摆着如花笑颜，“教主大人正等着你呢，跟我进去吧。”
　　“我是要去见他……不过你……”
　　“我是月天，姐姐记住了哦，一定要记住。”自称月天的少年继续微笑着，小手伸向她的面颊。
　　苏小二只觉一阵晕眩，神智开始模糊。
　　“月天！你又乱来了！”青年的声音把缚住苏小二神智的魔音驱赶干净，她一扭头，看见一个火红头发的青年站在旁边的巨石上，俯看着他们。
　　“哥哥！你真扫兴！”月天神色一变，嫌恶地丢开苏小二的手，“算了，你把她带去见教主吧！”
　　然后——居然就凭空消失了。
　　看苏小二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半晌，那位被月天称为哥哥的红发青年跳下来踢了她一脚：“别发呆了，快走，教主大人等着呢！”
　　“日天，对我的客人温柔一点。”
　　半空中突然有声音传了出来，
　　“带她来谒见厅，别让我等太久。”
　　“是，教主大人！”
　　苏小二没有防备地被日天一脚踢进了谒见厅。
　　“日天，我说过了，别这么粗暴！”这次的声音是在前面，还没等苏小二从地上爬起来，身后的日天就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苏小二回头一看，只见日天身上突然多出了许多鞭痕。
　　“没吓到你吧？紫微垣的主人。日天总是没规没距的。”
　　苏宫主站直了身子，拂了拂衣袖，扭头看着他：“喂！他是踹了我一脚，你也不能这样对他啊！”
　　红发青年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啪啪给了苏小二两巴掌：“不许对教主如此无礼！”
　　“日天！退下！”教主颇有气势地命令他。而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日天也老老实实地退下了。
　　“让你见笑了。”蓝宵若俯视着苏小二，脸上带着胜人一筹的笑容。
　　“你请我来，有何贵干？” 
　　“听说苏宫主最近颇为操劳？不如在本教的圣山上休息段时日，意下如何？”
　　“呃？！”莫名其妙冒出这句话，就算是苏小二，也不由一愣。
　　“苏宫主似乎不太明白？”蓝宵若笃笃定定地笑着，“那我就说明白一些，苏宫主可有意与我结亲？”
　　“结……结亲？”眉毛一挑，苏小二顿时拉下脸来，“蓝教主莫说笑，先别说你我年纪悬殊，我与本派贪狼长老已有婚约，蓝教主可别不识趣。”
　　蓝宵若脸色一变：“苏宫主既然不肯，那也就只有逼婚了。”
　　“天罗教未免太目中无人！我堂堂紫微垣宫主，是你们说逼婚就逼婚的么！”苏小二拍桌站起，勃然大怒。
　　“紫微垣近日折损不少好手，况且。”蓝宵若却是笑得很下贱，“就算十一位长老齐聚天罗教，也不见得能将苏宫主救出去。”
　　“你以为我会一点布置都没有就这么乖乖地跑到敌人的地盘上来？”苏小二虚张声势地冷笑着说。
　　他倒是被苏沐嫣虚晃一枪煞到，面色顿时沉了不少：“不错，苏宫主的确有不凡的手段，不过别忘了，紫微垣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不想这么快就让辛苦吹出来的名声扫地的话，就乖乖地做我的新娘吧。”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踢。你敢说，我就敢做。”
　　“哦？苏宫主倒是说来听听，你要怎么做？”
　　“大不了用我这条命把天罗教一起拖下水，难道你天罗教就行得正坐得直，以为没一点把柄在我手上么？”苏小二继续冷笑着，嘴角有些抽筋。
　　“破釜沉舟，苏宫主果然有气魄。”蓝宵若笑了起来，“方才不过是和苏宫主开个玩笑，还望见谅。这次请苏共主来，还是想与宫主相谈合作之事。”
　　苏小二不由心中破口大骂：玩笑你个头，我这边惊涛骇浪，你倒是神定气闲！合作你个头！
　　“听闻紫微垣与苍狼山结盟，这是中原武林与边陲帮派的幸事，不过天罗教可不是有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要与紫微垣联手。”蓝宵若拖起苏小二的手，往他的宝座上走。
　　被他扣住脉门苏小二也只有身不由己：“天罗教什么时候光明正大过了？还不是一直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嘴上还是继续挖苦他。
　　“苏宫主这张嘴可真够毒，不过也就让你逞一时口快吧。”他一副不和你小姑娘家家计较的表情，“不知道苏宫主对江山社稷可感兴趣？”
　　“江山社稷？好么，刚走一个丹阳王，又来一个天罗教，教主真是好胆色。”苏小二斜眼看他。
　　“前阵子朝廷把紫微垣害得够惨的，不过苏宫主手腕非凡将一场危机化与无形，还借皇帝之手杀了他的心腹白越，鄙人甚为佩服。”
　　“我本无意要害白越！”苏小二张口辩白。
　　“不论你是否有意，他都是因你而死。”蓝宵若缓缓地吐着这几个字，就好像呼出一口毒气。
　　他这算是触到苏小二的痛脚，她立时挣脱蓝宵若的手：“我没有！是皇帝杀了他！是死皇帝不相信他！”
　　“就算不算白越，苍狼山倚霞楼还有我天罗教，几百上千人一夜丧命，还不是亏得苏宫主导演的一出好戏。”蓝宵若也就由她跳脚，悠悠然地说。
　　苏小二心头一凛，这厮难道看穿了？
　　“要不是荆云锡拼力搏杀，我教二十诸天就有两人命丧当场，苏宫主真是好计策。不过——也多亏苏宫主的姐姐为我教一手栽培了荆云锡这么一个有用之才。”
　　她这才暗下松了口气。
　　见苏小二不说话，蓝宵若继续用他那个阴阳怪气的声调说：“难道苏宫主想说，白越的命是命，而那夜几百个三派高手就不是命？贵派沈容笑钱长老马长老就不是命？”
　　“我没有。我的确害了不少人，我也从来没说自己是好人。”
　　蓝宵若想不到她应得那么干脆，呆了一下，轻咳两声说，“苏宫主是个有野心也有胆魄的人，若是你我携手，共天罗教紫微垣之力，必定横扫天下，将朱氏王朝赶下帝位。”
　　“抱歉，我对江山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要玩就一个人玩吧，我也没兴趣阻止你。”苏小二翻了翻白眼。
　　坐江山太辛苦，太可怜，她可没有一点兴趣。
　　“抱歉，苏宫主只有两条路。一是与我携手，二，就是死在这里。”
　　“一我是不会选的，二呢，你也未必做得到。”苏小二淡然地说，“你要是想杀我，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如果我死了，不光是紫微垣，整个中原武林，还有漠北门派都会和天罗教对立，到时就算你有心完成你的叛乱大业恐怕也没那么顺当。”
　　苏小二哼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把江湖和朝廷分成两派，蓝教主又想把他们合起来？还是与您为敌？真是大费周章，辛苦辛苦。”
　　“……”蓝宵若说不出话了，他未曾想到这一点，外加苏小二说的振振有词，倒真是唬住了他。
　　“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敲锣打鼓保镖夹道地送我回去；二，好吃好喝招待我等我的人来接我。选吧。”
　　“没什么好谈的了。苏宫主。”蓝宵若寒着脸，“娑伽罗！把她带去地牢！”
　　一个身形矫健的少年应声出现在苏小二身后，一爪子把她的双手扭在一起，做出凶狠的样子对她说：“走！”
　　右耳上那只琉璃耳环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几晃。
　　
　　苏小二顺从地被娑伽罗推去地牢，推推搡搡中无意间露出了颈项里做成坠子的单只耳环，娑伽罗趁四下无人，附在苏小二耳边说：“不须信物，也自认得。”
　　说罢，他抬起头拉着脸盯住狱卒。
　　“这位姑娘是教主的客人，不许亏待了她！”娑伽罗把苏小二轻轻一推，扭头吩咐着狱卒，“教主不定什么时候会见她，要是惹教主不开心，你小心你的狗头！”
　　“是是！谨遵娑伽罗大人的吩咐！”狱卒唯唯诺诺地点着头，朝苏小二挤出一张笑脸，“这位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小的。”
　　“哦，那我呆会想吃东西，你们这有什么特色菜？”
　　“这里最出名的是，麻辣大锅鸡，口味比较辣，姑娘吃得惯么？”
　　“吃得惯吃得惯，给我来份大的。不过记得把茶水一起上上来。”
　　“小的明白。”
　　看着苏小二跟上馆子似的样子，娑伽罗有些哭笑不得，他见狱卒真的屁颠颠帮她去准备大锅鸡了，就叹了口气摇着头，单膝跪下：“见过苏宫主。”
　　“这位小哥快快请起。”苏小二急忙把他扶起来，“你就是云锡所说的那位接应？”
　　“娑伽罗本来就是天罗教的人，是后来自愿投入紫微垣门下的。”
　　“为何？”
　　“教主他实在让人心冷。几年前与七杀长老荆云锡的一场偶遇让娑伽罗对紫微垣侠客仰慕不已，近日与荆长老再见，实为我幸。”
　　“别这么说，得公子如此人才，是我紫微垣之幸” 
　　“苏宫主，别公子公子了，叫我娑伽罗便行。”少年爽朗一笑，很是可爱，“苏宫主，我先走了，我会安排荆大哥来看你，洛长老我也会把他藏好的，请不必担心。”说完他单膝跪下将苏小二的手抵在他的额上片刻，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眸直视着她，对她一展笑颜，“苏宫主，从此后你就是我的主人。
　　
　　苏小二放开肚皮大吃了一顿狱卒送来的麻辣大锅鸡，的确够辣，在茶水里洗了那么多遍还浮着一层红油。不过吃完她身体也暖和了起来，虽然指尖和足尖还渗着凉意。
　　简陋是简陋了点，还是睡吧。也和杨廉之当初为她铺的山洞卧铺差不多。
　　杨廉之……
　　苏小二想及他，内心还是会涌起一阵苦涩。
　　漠北苍狼，漠北苍狼……杨廉之原来就是漠北苍狼。难怪武功这么好。
　　无论你是好意还是恶意，你都是骗了我。不过以你一定会说，这是为我好，不是么？
　　手臂遮在脸上，苏小二低低的笑了起来。
　　
　　“苏宫主，牢房还住得惯么？”
　　“你是谁？”
　　来人背着光，苏小二迅速地坐了起来。看不清他的样子，不过可以确定不是之前见过的人。
　　“辩才天。”
　　苏小二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长得好像……
　　“你看上去真眼熟……”苏小二努力搜寻着记忆。
　　“我是朱承奚的弟弟。”他浮起熟悉的让她毛骨悚然的浅笑，“朱承荻。”
　　“是你撺掇那个你们蓝教主的吧？”苏小二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问他。
　　“苏宫主果然聪明。”朱承荻继续保持着那个笑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苏宫主，朱承奚一天不死，他也一天不会放弃紫微垣和北辰。他吞食天下的野心是不会放过任何一处不属于他治下的领土的。”朱承荻笼着手，故作淡定地对苏小二说。
　　“他来抢我就再把他堵回去就是了，不劳天罗教操心。”苏小二白了他一眼。
　　“苏宫主！紫微垣与天罗教是武林翘楚，江湖义字当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朱承奚野心勃勃，怎么会是个造福百姓的好皇帝。为了天下苍生，还请苏宫主眼界放宽些吧！”他表情真挚言辞恳切，强烈地流露出对苏小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情。
　　“不愧是辩才天，随便几句就变成为国为民了？”苏小二继续冷哼，“你这套骗骗那位蓝教主还可以，想骗我？差太多了！”
　　苏小二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不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利用了天罗教么？你心够大啊，还想继续利用整个武林，甚至利用黎民百姓！我不知道你和你那老哥有什么过节，但是你这种一家正义之言麻烦在我面前收起来！”
　　苏小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底线。她一直都将紫微垣维持在武林之中，什么天下，什么朝堂，这么深的浑水，她可不想趟。
　　若是武林中人真的插手政事，对哪边都不会是好事。
　　“苏宫主什么都不知道！朱承奚是个为了帝位连亲生兄妹都肯杀的人！”朱承荻瞪圆了眼睛，“我活了下来，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苏小二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坐坐正：“此话怎讲？”
　　“朱承奚装疯卖傻十五年的事，想必苏宫主也听说过了吧？”他的笑里带着些嘲讽，“那时我真的以为这个哥哥是个痴子，但是我不嫌弃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自幼起多少次暗杀，多少次意外，全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完全不会有坐上帝位的可能！可是，父皇一死，他先是靠着这个躲过了那场兄弟残杀，再领兵围了禁城，逼我交出了手上的诏书！不过，讽刺的很哪，你知道诏书上写的新皇是谁么？就是他！朱承奚！”
　　“哦？到头来他那点辛苦都白费了。”苏小二淡淡地跟了句。一个傻子皇帝自然好掌控。
　　“白费？哪里白费？大哥死了三哥死了四哥死了，连皇姐也死了！能够对他的王朝构成威胁的皇子皇女全部死光了，而他，连我都想杀。”讲到这里，他的腮帮子一阵抖动。
　　“他要杀你，然后你逃出来了？然后你就想杀他？”
　　“没错。”
　　“真是的，这种故事果然都大同小异。”苏小二打了个哈欠。
　　“苏宫主你什么意思？”朱承荻大为动怒。
　　“你和你那哥哥一个样，你们生在帝王家，难道没有要踩着他人的尸体坐上王座的觉悟？你别告诉我你就是一朵风中颤抖任人采摘的小白花，你就没想过利用你以为是傻子的哥哥？你就没杀过你那大哥三哥四哥皇姐以外的人？”
　　“……看来与苏宫主说不通，那么到此为止吧！”朱承荻一张脸阴得滴的出水来，拂袖而去。
　　“哎，麻烦阁下慢一步再走。”苏小二不紧不慢地出声挽留。
　　“苏宫主还有何事？”
　　朱承荻不耐烦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虽然我对你没好感，不过奉劝你一句。朱承奚不是那么好摆平的人。”苏小二自嘲地指了指自己，“你想扳倒他，自己也……”
　　“不劳苏宫主费心。”朱承荻似乎对她的话不感兴趣，转身朝外面走去，“我早就打定主意，拿这具行尸走肉的躯壳，给他，给我那冷血无情的亲兄弟，陪葬。”
　　苏小二很讨厌这种人，所以也没再和他多废话。
　　往外走的朱承荻正碰上往里走的娑伽罗，两人只是冷冷对看了一眼，无话擦肩而过。苏小二见是娑伽罗来了，也没急着凑上去，而是懒懒地抬起眼皮，打量着他的神色。
　　“苏宫主，可住得习惯？”娑伽罗在考量着什么，踟蹰着不讲正题。
　　远处狱卒一声“辩才天大人好走”，娑伽罗才算是稍微松了口气。苏小二轻声答道：“多谢你照拂。”
　　“那位先生想见苏宫主，不知苏宫主愿不愿见？”娑伽罗在说到“那位先生”时，手比了个折扇的手势，苏小二一见便知他是说那位扇不离手的洛遂青。
　　“不必了。”苏小二想了想，开口问他，“小龙王想必也知道吧？贵教的辩才天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一事。”
　　娑伽罗点了点头：“苏宫主为何突然提及这个？”
　　“贵教请我来，也是这位辩才天给蓝教主提的意思吧？”
　　“这……我就不知了，辩才天是教主的军师，教主很是器重他。”娑伽罗似乎明白了苏小二的意思，眸子动了动，“苏宫主想我怎么做？”
　　“去给那位先生带句话，让他劳累一下跑一次京城。只消把辩才天的身份与他一说，他便明白要怎么做了。”苏小二小心地说着。
　　“知道了，苏宫主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么？”
　　“是。”娑伽罗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苏小二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人在这，有些闷，有些怕，你若是天天来，那便太好了。”
　　“苏宫主放心。”娑伽罗不由放缓了刚才装出来的严肃口气，“我先走了。”
　　“嗯。”
　　娑伽罗刚出地牢，就被紧那罗拦住了去路：“小龙王，苏宫主让你给谁带话啊？”
　　也饶是娑伽罗聪明机灵，神色都未变一下：“自然是给教主。紧那罗，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见小龙王与辩才天跑这里跑得很勤，也就好奇来看一看这苏宫主有什么吸引两位的地方。”紧那罗嘿嘿地笑着，“小龙王，你该不会被这位中原美人给迷去了吧？”
　　娑伽罗勃然大怒：“紧那罗，在我面前你也敢放肆！虽然你我同属十二天罗，但别忘了阶级辈分可还是不同的！”
　　“放肆那是自然不敢。”紧那罗欺他年少，只是笑嘻嘻，“不过，小龙王的姐姐是怎么死的我可是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你还好意思提我姐姐！”娑伽罗愈加发怒，“教主已经说了此事过去便过去，你三番四次以此来怀疑我对教主的忠心，居心何在！”
　　“我没小龙王这么好的天赋与尊贵的身份，也没辩才天那条三寸不烂之舌能够博得教主欢心，就算有什么居心，也无法得逞哪。”紧那罗的笑脸让娑伽罗很是厌恶，“既然小龙王是要给教主带话，那就不阻着您了，您先请。”
　　娑伽罗看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又回转身：“紧那罗，这地牢可是没有教主手谕不能进的，你别打苏宫主的主意。她虽然一时为阶下囚，但可是教主的贵客。”
　　“是啊，贵客，什么时候我天罗教也开始奉中原人为贵客了。”紧那罗还是要贫嘴几句，“啊是了，自从那辩才天来了以后啊，中原人都成了天罗教的贵客了。”说着，他继续嘻嘻冷笑着，绕过几个弯，消失在山洞深处。
　　娑伽罗想了想，还是退回去再次叮嘱狱卒，若是没有蓝宵若的手谕，一律不得放人进入地牢。
　　将在地牢撞上辩才天以及苏小二对朱承荻的怀疑随便捡两句报给蓝宵若知道后，娑伽罗便到了荆云锡的住处，将苏小二的话以及朱承荻的身份一五一十地告与藏在那里的洛遂青知道。
　　“她这是让我去见皇帝。”洛遂青沉吟了一下，说道。
　　“难道宫主要与皇帝联手？！”荆云锡吃惊问道。
　　“这次是天罗教要威胁朱承奚的帝位，朱承奚不会不答应。”洛遂青顿了一顿，又说，“只是……朱承奚不会只是与我们联手这么简单。”
　　“你是想说，皇帝会利用这次机会，对我紫微垣不利？”
　　洛遂青点了点头：“朱承奚做得出来。沐儿这次也太冒险了。”
　　“宫主不会想不到这一层，怕是已经有了牵制之法。”荆云锡说着问坐在一边的娑伽罗，“宫主除了这个之外说了什么么？”
　　“没有了。”娑伽罗老实地摇着头，“她只是说告于洛长老知道，洛长老便会明白该怎么做。”
　　“我是明白。”洛遂青苦笑着，“我明白她是想拿自己当饵。”
　　“此话怎讲？”
　　洛遂青敲着扇子，皱起了眉：“她是想假意答应了蓝教主，届时必然紫微垣与天罗教同进京城，只消与小皇帝如此这般计划好，将天罗教困于紫禁城中一网打尽便可。蓝教主想拿下帝位，必然会倾巢而出。”
　　“这一招走的也太险了。”荆云锡明白了他的话里的意思。这是一个三方受制的局，天罗教、紫微垣、皇帝，将会变成当初在北辰之外的倚霞楼、天罗教与苍狼山一样，互相咬住，甚至三败俱伤。
　　当初让苏小二的计谋得逞的，是三个门派之间的不信任，而这次，若是没有紫微垣与皇帝的互相信赖，他们依旧会走上同样的末路。
　　而皇帝，那个连白越都杀了的皇帝，可能信任他们，信任这个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苏沐嫣么。
　　“洛长老，你还是别……”娑伽罗不太懂这些个勾心斗角，但还是隐约明白了利害。
　　洛遂青却是站了起来：“这些日子叨扰了，我这就动身。”
　　“遂青……”荆云锡的话被洛遂青截断在半道。
　　“云锡，宫主就交予你了，若是沐儿她少了根毫毛……”洛遂青弯起唇角，“别怪我不认兄弟之情，将你倒吊在紫微门上晒个十天十夜。”
　　“倒吊在紫微门上晒个十天十夜”是他们少年时，最喜欢用的赌约。
　　荆云锡笑了，他此刻真是很嫉妒自己这位兄弟。嫉妒他能有一个为之上刀山下火海、赌上性命去爱的人，而他荆云锡想保护的那个女人，那个将一切愁绪都掩藏在妖娆笑容之下的女人，却是被这位兄弟……
　　断送了性命。
                  斗婵娟
　　洛遂青说动身便动身，娑伽罗将“那位先生”的事告于苏小二知道，苏宫主重重地叹了口气。
　　“苏宫主……”娑伽罗想说什么，却被苏小二摇头制止：“没事，这是唯一一条路。”
　　现在元气未复的紫微垣，想抵抗好整以暇的天罗教，是万万不可能。何况蓝宵若手中还抓着他们的把柄。只是内乱一事还好，但苏小二骗过天下武林豪杰这一桩，却足以让紫微垣被唾沫星子给淹没。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耍这般花样！
　　苏小二在心里苦笑着，老老实实地说是为皇帝所逼、情非得已下的手，不是更好！
　　“一招错，全盘皆落索。娑伽罗，此话真是半点不假。”苏小二叹着气说道。娑伽罗只好软着语气安慰她说：“苏宫主，那位先生是值得托付之人，不要再担心了。”
　　“我担心的不是他，而是他。”这他与他，自然是指的两个人。
　　娑伽罗明白她的意思：“那也不是苏宫主力所能及之处了。”
　　“你说的是，听天由命吧。”苏小二莞尔一笑，几日来的牢狱生活让她的面容也蒙上一层沙尘，晦暗不明。
　　“教主稍后会来，我先走了。”娑伽罗虽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还是离开了天牢。过了不知几个时辰，他再回转时，已是跟在教主蓝宵若的身后。
　　“苏宫主，考虑的如何了？”蓝宵若捋着胡子，得意地看着一脸憔悴的苏小二。
　　“这里稻草铺得有些薄，麻烦去多捧些来，不然滚起来不舒服。”苏小二还在与他打着哈哈。
　　“看来你还是不打算和本教联手？”
　　苏小二偏过脸，斜视着他：“我手上抓着紫微垣这么多人，也不好说干就干。”
　　“苏宫主真为手下人着想啊。”蓝宵若阴不阴阳不阳地说道。
　　“死皇帝呢，虽然不算大方，但一座丹穴山也不小气了。不知道教主你有什么拿的出手的？”苏小二笑道，又补了一句，“现在还不在你手里的玩意，你可别轻易许给我哦。”
　　蓝教主脸色变了变，看来他果然是打算用现在还摸不到影的巽王朝的天下来贿赂苏小二。
　　“寻常物件，紫微宫主是看不上眼的。”蓝宵若说道，“不知苏宫主可听说过我教三神器？”
　　“未曾。”苏小二勾起唇角，轻然一笑，“我紫微宫的揽珍阁中有着无数所谓神器，蓝教主你说的对，寻常物件，紫微垣主人可是看不上眼。”
　　虽然关在牢中数日，苏小二那瞧不起人的架势还是能装个十足十。
　　“鬼笑面，天罗石，还有地刹令。”蓝宵若似乎很以这三个名字异常地味的所谓神器为傲，看到苏小二脸上不屑的神情的时候，愣了一愣。
　　“听名字，估计也就是个闹鬼的面具，一块假宝石，还有一面破令牌吧？”苏小二带着讽刺的笑说道。
　　“……”蓝宵若努力地忍住脸上的青筋，“面具闹鬼不错，不过天罗石可不是什么假宝石，地刹令也不是破令牌。天罗石汇聚日月精华而养，石身呈现七彩光华，会摄人魂魄。地刹令由地府玄铁打造，全令黝黑阴寒，能招地狱恶鬼。是为我天罗教镇教之宝。”
　　“那种东西我可不要。”苏小二挖着耳朵咧着嘴巴说。会招鬼摄魄的东西收进囊中，她这个胆小如鼠的不被吓死也被吓疯。
　　蓝宵若顿时吃瘪，但仍不甘心地继续说道：“我教还有一样掌教至宝，可惜用途至今未知，只是传说能搅乱时空，穿梭古今，名为混沌玉符。”
　　“搅乱时空？穿梭古今？”苏小二放声大笑起来，“若是真能如此，蓝教主何不用它来回到巽王朝开国之初，将始皇帝一刀斩于马下，也省了现在夺人天下的功夫。”
　　“素闻苏宫主嘴皮子功夫甚是了得，今日看来果然不同凡响。”蓝宵若倒是维持着彬彬有礼的笑脸，“如果这混沌玉符能够随意使用，那本座只消回到令姐为丹阳王所毒杀之时，出手救下前任苏宫主，又何须现在来与你纠缠。”
　　苏小二神色一凛：“蓝宵若，你到底知道多少不该知道的事情？”
　　蓝宵若继续捻着自己的胡子：“苏宫主所谓的不该知道，老夫可不甚了之啊。”
　　“你！”
　　“苏宫主莫急，若能得苏宫主为这联手之事点个头，那本座保证，天罗教全教上下，不会往外漏关于紫微垣的一个字。”
　　苏小二此时脑子转得飞快，会泄露这些的，知道苏暮烟是由丹阳王派出杀手毒杀的，除了她与洛遂青之外，她只能想到一个人——荆云锡！
　　不会的，荆云锡不可能背叛紫微垣……苏小二原本热血冲天，刚想脱口质问他荆云锡是否成了叛徒，却硬生生地被她咽下了喉咙。
　　若是今天连荆云锡都要怀疑，那明天岂不是要怀疑到洛遂青的头上？
　　苏小二冷静了下来，权衡过利害，假意踌躇了一阵：“天罗教居然对我紫微垣知根知底到这个地步，看来这内鬼藏得可够深的。”
　　“原来就算聪明如苏宫主，也没发现贵教出了叛徒么？”蓝教主嘻嘻冷笑着，“怎么样？该给老夫一个回答了吧？”
　　“蓝教主，苏某答应你可以，但你也知道，这句答应，必然是不情不愿，若是我稍后转脸便与皇帝联手，将你一记抄底，就算是天罗教，也不一定吃得消吧？”苏小二主动出击，不管顿时变色的娑伽罗，试图套出蓝宵若的话。
　　蓝宵若这边正被说得一愣，不知如何应答，那边牢门口传来朱承荻的声音：“朱承奚生性多疑，他与紫微垣又有深仇大恨，难道他会答应与你站在一边，同我天罗教为敌么？”
　　“辩才天说的是，苏宫主，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啊。”蓝宵若见自己的军师来了，顿时安下心来。
　　苏小二看着朱承荻弯腰进入牢中，抿唇妩媚一笑：“那照此说来，除了与贵教联手，打下朱承奚的天下之外，我别无选择。”
　　“确实如此。”
　　朱承荻浮起胜券在握的冷笑，苏小二却是看着他，在心底狠狠地大笑了起来，面皮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我紫微垣偏安一隅，坐拥北辰，横断南北贸易要道，吃穿不愁，享用不尽，为何吃力不讨好要与你们趟这滩浑水？是，你们是握有我的把柄，不过那是我苏沐嫣一人说的话，行的事，届时由我一人奉上这条命，向武林同道谢罪便是，犯不着让整个紫微垣陪我一起死。”
　　“苏宫主是以二十八代宫主身份，在继位大典上说的这话，只怕除了你之外，没人会觉得那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朱承荻见苏小二还是硬着嘴皮，也不由提高了音量。
　　苏小二终于不再反驳，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良久地不说话。
　　蓝宵若被她看得发毛：“如何，苏宫主，主意打定了么？”
　　“话已至此，还容得我不答应么？”苏小二沉着脸，憋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
　　
　　苏小二一个点头，蓝宵若便客客气气地把她带进一间上房住了下来。还说着“要让苏宫主见识一下天罗教的镇教之宝”，带着穿着纱织长裙的苏小二，磕磕绊绊地来到了放有混沌玉符的宝库中。
　　苏小二看了一眼身后的娑伽罗，少年对她露出一个“请放心”的微笑，她便安心跟着蓝宵若走了进去。
　　“参见教主。”苏小二只觉眼前一花，突然多出一个跪在地下的人。那个人气质清冷，看上去轮廓都不甚清晰，七分像人，三分，倒像个鬼。
　　“散脂，苏宫主想见一见混沌玉符，你去开门。”
　　“是，教主。”
　　那个人……是用飘的！！！苏小二立刻面色发青，紧紧揪住身后的娑伽罗。
　　“苏宫主，这位是十二天罗之一的散脂大将，负责守护藏宝库。”娑伽罗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黑线着向她介绍道。
　　散脂听到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转过身来，长长的额发将他半张脸遮住，眼角下垂显得有些阴翳。“见过苏宫主。”他也就上下打量了苏小二一番，便飘去开门了。
　　“苏宫主，请吧。”蓝宵若露出炫耀的表情。
　　“请。”苏小二轻松地笑着，好歹她还是紫微垣主人不是，多少得有点大家风度，虽然武功一点都无。
　　只见那传说中的混沌玉符，没有宝光四射没有通体流采没有翠绿欲滴没有白璧无瑕。看来看去就是一块品质差强人意的玉如意。
　　大失所望的苏小二呼扇着鼻翼冷笑着说道：“这就是阁下所言的混沌玉符？”
　　“苏宫主，这样的话，看过这个之后再说也不迟。”散脂阴恻恻地在一旁说道。他捧起玉符，念了几句咒。
　　玉符突然像开了灵窍一般放出了光华，是那种柔和的、却又包容万物的光芒。眼前有星云一闪而过，就好像……就好像宙宇深层的智慧在挑逗着求知欲一般。
　　“这……这是……”苏小二有些惊呆了。
　　“穷十年心力也只能参透至此，散脂有负教主重托，实在是惭愧。”
　　“散脂，你做的很好了。如何，苏宫主？”最后那句话是冲着苏小二说的。
　　“不愧是镇教之宝，就算是紫微垣，也没有此等宝贝。”苏小二不由叹服，“不知蓝教主从何处入手的？”
　　“这是天罗教传教的宝贝，最早从何处得来已然不得而知。”蓝宵若看苏小二目不转睛地盯着混沌玉符，便说，“反正我教穷极几十年心力，也未能参透此玉符内藏何等玄机，不如就此送于苏宫主，也许紫微垣内有高人可以发现什么。”
　　苏小二心下一喜，竭力克制住自己笑出来，谦和有礼地说：“这哪里使得，既然是传教玉符，怎能说送就送？”
　　“金玉配美人，不算我们吃亏。”蓝宵若贼笑了起来，苏小二看着他心想，虽然不知你打得什么好算盘，我也没转什么好念头就是，的确不算吃亏。
　　散脂吊着眼睛斜斜地看着苏小二，让她很是不舒服：“这是我的了，你还抓着干嘛，给我拿来。”
　　“苏宫主，你可知道开启混沌玉符的方法？”他没有理苏小二伸过去的爪子，手轻轻一滑，避开她的飞龙探云手。
　　苏小二挑了挑眉，这活死人不会要跟着她吧？！“不知道。”
　　“那，教主，散脂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让散脂脱出本教，另入紫微垣门下。”
　　蓝宵若似乎是惊到了，有半天说不出话。苏小二皱着眉头赶紧拒绝：“不要，我们紫微垣是干干净净的地方，没道理让孤魂野鬼出入。”
　　“苏宫主嘴巴真是厉害。”散脂冷笑着看着她。
　　“我知道了，原本你也是为了混沌玉符才留在教中的，你要走，我也不强留。”蓝宵若居然做出一副慈祥的样子说道。
　　“你……！”苏小二刚想把他骂回去，身后的娑伽罗扯了扯她的衣服，她回头看到他摇了摇脑袋。
　　“苏宫主，我只是跟着混沌玉符而已，也想看看苏宫主有什么可以开启玉符的方法。”散脂玩味地看着苏小二脸上的表情，“苏宫主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谁紧张了！你要来就来，我紫微垣那么多人，难不成还怕你个活死人！哼！”苏小二一边硬着嘴皮，一边苦着肠子对自己说道，苏沐嫣啊苏沐嫣，你啥时候可以摆脱掉这个装阔佬的脾气哟……
　　
　　没过几日，蓝教主就派娑伽罗来苏小二的住处，将她请去了天罗教的善见城议事。
　　苏小二微笑着看着从进门起就一脸淡然的荆云锡，蓝宵若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口气和蔼地问她：“苏宫主在看我教荆云锡么？”在‘我教’两个字上，他加重了语气。
　　“是啊，我想看看叛徒的脸上会不会长烂疮。”故意把话说的很响，苏小二笑吟吟地扫视着顿时个个虎躯一震的十位天罗。
　　“蒙苏宫主挂念，云锡不甚感激。”荆云锡显出颇好的涵养，云淡风轻地回答道，用眼神偷偷剜了苏小二一记。他是怪她演戏演过头了，不过在别人眼里却是效果上佳。
　　“苏宫主，今天起，荆云锡就是我教广目天，还望苏宫主不要再说这种有伤和气的话才好。”
　　苏小二用鼻子哼了一声，也没再说话。目光落到娑伽罗身上，这孩子面上神色有些焦急又有些不安还夹杂着歉疚。
　　苏小二朝着他微微一笑，眉毛上挑，他脸一红，但又立马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再看她。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要宣布一件大喜事。紫微垣苏沐嫣苏宫主已经答应了与我教携手共谋大计，有了紫微垣的加盟，此次必然如虎添翼，大好江山唾手可得！”
　　“不日就是誓师大会，诸天切勿懈怠，不许出任何岔子！”
　　“谨遵教主令谕！”
　　除了荆云锡和娑伽罗之外，鬼子母、紧那罗和第一天见到的日月兄弟都来了，自然还有朱承荻，他转着狐狸眼得意地看着苏小二。
　　散脂也来了，只不过他是站在苏小二的身后，因为他说，他是苏小二的人了。
　　还有一个坐在最上首，便是毗沙门天，依座次排来，剩下两位应该就是增长天与持国天。
　　苏小二装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蓝宵若亲切地对她说：“苏宫主，你可以回去休息了，之后的安排会让辩才天与你细讲。”
　　好么，你们要自己合计，轰人了是吧？
　　虽然这么想着，苏小二还是得体地笑着点点头，留给荆云锡一个怨念深重的眼神，飘然离去。
　　“散脂，以后你不用总是跟着我，想干嘛干嘛去。”苏小二回到房间，皱着眉头对他说。他只是捋了捋长发，神定气闲地答道：“宫主，我只是在保护混沌玉符。”
　　像这种人，可以归结为恋物癖。
　　拿出玉符，苏小二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喷在了玉符身上。果然，除了变温了一些，玉符并无动静。
　　“宫主，这是上古仙物，不是小孩子的玩意。”散脂面皮抽搐地说道。
　　苏小二把混沌玉符拿了起来，对着蜡烛细细察看。咦？有裂缝？
　　“宫主不必费心了，这玉缝里的文字我已经拓下来了。是楞伽经里的经文。”他并起两指抵在唇上，念道，“得如幻三昧。能见无量自在神通。普入一切佛刹。随意无碍。意欲至彼。身亦随至。”
　　见苏小二呆呆地看着他，他又继续说：“这是意生身的经文。所谓意生身者，就是心念意识的作用，当它产生幻想时，立刻可以生起，自在无碍，所以名为意生。”
　　“哦~是吗？”苏小二打着马虎眼，有些无趣地看着手里的玉符。
　　“苏宫主对这玉符不感兴趣？”散脂面无表情地问她，“混沌玉符若真是意生身之神物，可以身随意动，虽然不知道能否去往后的时空，但于须臾间来去自如，去往任何想去之地，倒是可能的。”
　　“这等厉害！”苏小二两眼放光，再度用崇敬的眼神盯着玉符，“散脂，你可有研究出什么方法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么？”
　　“没有。”散脂淡定地捋了捋长发。
　　朱承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宫主，打扰了。”
　　“你快把这个收起来。”苏小二迅速地把混沌玉符往散脂怀里一塞，正襟危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清了清嗓子，“请进吧。”
　　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散脂，朱承荻轻巧地笑了起来：“苏宫主好手段，才来没几天，就把我教的散脂大将给拉拢了过去。”
　　“辩才天这叫什么话，紫微垣与天罗教已是一家，你咋还分什么你教我教，恁的小气。”苏小二微笑着顶了回去。
　　“咳咳，我不是来和苏宫主斗嘴的，这大事咱们还得好好商量一下。”
　　“还用得着商量么？反正都是你们决定好了的，我只要形式上点下头不就好了。”
　　“这房间里好重的火药味，不如还是请苏宫主住回地牢吧？那里好酒好菜，似乎苏宫主住的更舒服些。”辩才天抖着脸皮笑着说。
　　“宫主是贵教教主的座上宾，轮不到你来安排。”散脂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把辩才天和苏小二都噎住了。看不出来，他嘴巴也够利索。
　　“哟，这么快就掉了舵头，果然还是美人裙下春光好吧，散脂大将？”朱承荻带着怒气尖酸刻薄地笑着。
　　“讲话这么阴阳怪气，当心真的变太监。”苏小二吹着茶盏里的茶叶，“你说了不是来斗嘴的，还在这唧唧歪歪什么，有什么正经话快讲，骂人也不会骂的有趣一点，没意思。”
　　朱承荻的脸都要气歪了。好不容易调整了表情，平静下来要求散脂离开之后，把他们安排好的事给苏小二讲了一遍。
　　人手用是天罗教的，紫微垣唯一要出力的地方，就是暗杀。
　　埋伏杀手进禁城，见大臣杀大臣，见妃子杀妃子，在京城制造出恐慌，最后趁上朝的时候偷袭朝堂，把禁城内搞得人仰马翻，然后天罗教就大举进攻京城，只要政治中心拿下，皇帝的头砍掉，那帮愚忠的大臣全部卡擦，这天下也就易主了。
　　这是计划内的部分，简单明了利落干脆，之后朱承荻轻咳一声，向苏小二讲了计划外部分。
　　拿下禁城之后，天罗教立刻剿杀城中紫微垣门人，紫微垣宫主苏沐嫣当然也一起黑掉，然后再连带把紫微宫连根拔除，所谓过河拆桥出尔反尔倒打一耙。
　　把逆天的叛乱罪名一股脑栽倒紫微垣头上，天罗教摇身一变成为拥立天子之弟朱承荻的正义教派，为了给朱承荻报弑兄之仇把无主之城北辰顺势攻破，紫微垣所有门人尽数作为反贼斩首示众，佞贼苏沐嫣曝尸十日，以儆效尤。
　　呵，苏小二虽然多少料到了，但没想到蓝宵若居然会那么狠，看来这几天被她刺激大发了。
　　“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朱承荻会向苏小二寻求帮助从他讲话的语气里她是猜到了，她一脸镇定的样子让他满意地笑了起来。
　　“苏宫主果然是聪明人，恐怕早就安排好了后着。”他抿嘴说道，“虽然我不喜欢你的伶牙俐齿，但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蓝教主打算拿我做傀儡，我却没有这个意思，自然还要拜托苏宫主。”
　　原本拿来做牛马的棋子居然会想反过来操纵自己，朱承荻必然是想不落的。不过他没武功没人手也就一个脑子勉强可以上得了台面，全身最金贵的就是他天子之弟的身份。苏小二要是蓝宵若，只要还有一点脑子存在都会想立他做傀儡皇帝。
　　“你就不怕被我反利用？”
　　“苏宫主无心得天下，我自是放心不过。”好么，原来那次是试她来着。
　　苏小二冷笑道：“我可不敢和你合作，与蛇共枕，保不定被你咬一口。”
　　“苏宫主大可给我喂下毒药，紫微垣多的是这种毒，相信苏宫主也会带个几样在身上吧？若是我到时有违今天的约定，你看着我毒发身亡就是了。”朱承荻淡淡地说。
　　“是什么让你做到这个地步？”
　　“我只想让朱承奚死，和这个朱氏王朝一起死在我的手上。”他悲凉地笑着，“这样污糟的皇族血脉，就这么断了才好。不过，朱承奚的命，只有我才能取。”他的眼中喷出毒火。
　　“好，成交。”苏小二轻叩桌面，“朱承荻，我就信你一次，看在这雪中蒿的份上。”苏小二一扬手，一包药粉扔进他的怀里，“紫微垣的秘藏毒药，专被家姐用于控制那些不听她话的畜生，你敢不敢吃？”
　　朱承荻木然地看着她：“苏宫主果然好大的戒心。不过既然美人开口，又有何不食之理？”他白着嘴唇勉强地笑着，把一包药粉都抖入自己口中。
　　苏小二挂着得意的笑容看他闭目抿唇，好半天才张开眼睛，神色稍许恢复。她又怎么可能带毒药在身上，那不过是她随身带着的养身药粉，参同阁吴掌事开给她调理身子用的。
　　“安心，不会那么快就死的。”苏小二把装着另一种养身丹药的小瓷瓶放到他掌心，“这是十四天的解药，每日巳时服用，用清水过药，切记。不遵医嘱自己吃死了别怪我。”
　　她说的一本正经，由不得朱承荻不信。
　　朱承荻扯起笑脸，收起瓷瓶：“这个自然。这下苏宫主放心我了吧？”
　　“放心。”苏小二拍了拍他的脸，“你想让我做什么？”
　　“照原计杀了朱承奚之后，我会把天罗教的人都诱入禁城，此时苏宫主请让紫微垣门人立刻脱身，我们关门打狗，火烧紫禁城！”说完最后几个字，他方才还煞白的面颊突然现出变态的红晕。
　　“辩才天果然做绝，我安排下去就是了。”他要放火，苏小二没道理不陪他玩，“只是到时你要怎么脱身？”
　　“我？”他淡然地笑了起来，是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就陪着这巽王朝一同殒命吧。”
　　“如此……我已明了，朱公子放心吧。”苏小二心中自有计较。
　　朱承荻点点头，推门而出，脚跨出去，又收回来说：“苏宫主，就托付于你了。”
　　苏沐嫣撑出笑颜“嗯”了一声，送他出门。
　　然后唇角立刻拉了下来。
　　托付给我啥？你这条命？你这一生的心愿？你这一辈子剩下那点光景？！
　　切！烂命一条，我才不会上心！老朱家自以为是的血统果然没在你身上断掉。还“陪着这巽王朝一同殒命”，根本就是你拉人家陪葬好不好？别搞得自己跟殉情一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乳吧？！
　　苏小二锁着眉头，骂过之后开始考量接下来该怎么走。
　　“宫主，可以进来了么？”散脂敲门。
　　“进来吧……呃，散脂，给我去泡点茶。”苏小二拍着桌子。
　　“宫主要喝什么茶？”
　　“就这个好了，还蛮好喝的，这啥茶？”苏小二揭开壶盖，还未来得及看就被散脂一把抄走。
　　转身出门之前他阴恻恻地回答道：“蛇胆龙珠。”
　　苏小二不由一阵干呕。
                  问归期
　　朱承奚，这样一来，欠你的旧账我们可以一笔勾销了。
　　苏小二叹着气躺在床上想道。
　　翻了个身，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小二去见蓝宵若的时候，他对她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要求。
　　“既然要调动杀破狼的人，那总不能不让我回去吧。”苏小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蓝宵若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朱承荻，慢悠悠地说：“苏宫主，你这一回，少说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不如飞鸽传书更快一些。”
　　“你们起事也不可能这么快，急什么？”
　　“两日后就是誓师大会，还请苏宫主别缺席才好。”
　　“你们天罗教誓师我去凑什么热闹。”苏小二额上冷汗下来了，这样一公开，以后想要赖账可是难上加难！
　　“苏宫主，你我两派多年纷争总算消弭，联手共举义师，缺了苏宫主，那可名不正言不顺了。”蓝宵若的微笑让她越看越刺眼。
　　“你不让我回去露面，只怕杀破狼那帮反骨仔没那么容易点头帮忙。”
　　“我想苏宫主总有办法的。”
　　“你也把我想的太万能了吧？紫微垣前段时间连着闹了两次政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也不会给人洗脑，别说杀破狼，虞同衾他们几个也不定就能被一封信调遣得到。”苏小二定了定神，重又坐下来。
　　“这……”蓝宵若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给身后的朱承荻使着眼色。
　　“既然苏宫主坦然相告，那本教也只有让苏宫主回去。不过……”朱承荻打了个响指，“让月天和娑伽罗在路上保护宫主吧。”
　　月宫天子和娑伽罗从帷幕后走了出来。
　　“这，这位月天小小年纪，恐怕……”娑伽罗是正中苏小二下怀，可那个月天，一身诡异功夫，洛遂青又说他学有傀儡线秘术，真是想到就让人头皮发麻。
　　“苏宫主，月天可不弱于散脂大将。”蓝宵若摸着月天的头，“而且，他已是弱冠之年。”
　　这！！！！
　　苏小二愤怒的视线投向月天，“苏姐姐，你可不要这么瞪着我呀，好可怕呢。”月天笑出一脸桃花开。
　　“苏宫主，如何？够周到吧？”蓝宵若笑吟吟地看着她。
　　“周、周到。”完全思考不能的苏小二居然就这么答应下来了。事后想起她都想打自己一个巴掌，看来她那颗玻璃心还未在千锤百炼下到达钻石心的境界啊。
　　苏小二面前被拉来了四匹马，她抬起头仰视着这三匹被蓝宵若称为“绝世神驹”的马，心想这个都好称作绝世神驹的话，杨廉之的照夜那一定就是马中之神了。
　　见苏小二站在马前踌躇着不上去，娑伽罗似乎猜到了她不会骑马，他先翻身上去，再向她伸出手：“苏宫主，你与我共骑一匹吧。”
　　“娑伽罗，这不好吧？”月天在旁边插嘴，这小兔崽子已经挑好了自己的马，正要骑上去。娑伽罗沉下脸说：“让苏宫主自己骑，不知道要骑到何方去了，或者，月天你想和苏宫主一骑？”
　　月天理解岔了娑伽罗的意思，赞同地点了点头，莞尔笑道：“娑伽罗，难得见你这么机灵嘛。”他斜了一眼散脂，“散脂，你也快上马吧，苏宫主可急着呢。”
　　散脂没有看他，自顾自上了马，只是不咸不淡地对苏小二关照了句：“宫主，上马时候小心闪了腰。”
　　苏小二恶狠狠地瞪了散脂一眼，抓着娑伽罗的手坐到了他前面，虽然他个子不高，但也算是能把她放在怀里，倒是颇为安心。
　　月天一夹马肚，轻喝一声，就径自窜了出去。
　　“苏宫主，抓紧缰绳。”跟着他冲出去之时，娑伽罗附在苏小二耳边嘱咐着。
　　
　　路很是难走，十几天的颠簸到了紫微垣，终于看到紫微垣的水晶琉璃瓦屋顶时，苏小二只觉得顿时泪流满面。
　　“苏姐姐，你没事吧？”月天露出恶魔笑容张开双臂，“我来抱你下来吧。”
　　苏小二没有理睬，由散脂与娑伽罗搀扶着颤巍巍地跳下了马。
　　虞同衾带着几个人跑了出来：“宫主！”
　　“哦哦~同衾，别来无恙嘛~”苏小二迅速地调整了表情，悠哉游哉地打着招呼。
　　“宫主……！”虞同衾一跑过来就对她兜头一个毛栗子，然后整了整衣服，对着娑伽罗、散脂和月天微行一礼，“紫微垣廉贞长老虞同衾见过天罗教三位使者。”
　　“我不是天罗教的，我是紫微垣的人。”散脂面无表情地纠正她道。虞同衾疑惑地看着苏小二，这位苏宫主连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是他自说自话要入门的！”
　　“那未请教……”
　　“散脂。”还是那个阴恻恻的声音，虞同衾身后的宗岚悄悄吸了口气。
　　“散脂先生好，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虞同衾微笑道，“那再次向这两位天罗使者见礼。”
　　“久仰廉贞长老大名，得以亲见，实在是娑伽罗之幸。”娑伽罗一见到虞同衾目光盈盈望向自己，突然手足无措了起来，“在、在下是娑伽罗，忝立十二天罗之六，不懂礼数之处还请虞长老多多见谅。”
　　月天却是狡黠一笑：“我是月天，姐姐你很美呢，能与我细讲讲紫微垣的事么？”话说着一双手就伸了过去想拉住他，却被虞同衾谈笑着避过：“天罗教月宫天子的傀儡线，同衾还是以后再见识的好。”伸手就把苏小二拉了过去，“月宫天子想必也知道隐气术吧，若不想在此失态的话，最好还是行事端正点。”
　　脸色一沉，方才还满脸三月春花开的月天突然有了吓人戾气：“原来你是……”
　　虞同衾头也不回地揽过苏小二的肩把她推向正殿，跟在身后的宗岚停了停脚步，笑着说：“天罗教真以为凭那点歪门邪道就能独步天下了么？未免自视过高。”说罢，就拉过此方跟了上来。
　　
　　安排娑伽罗、散脂和月天都睡下以后，虞同衾把宗岚带来了苏小二的房间里。
　　“嗯？同衾你带山风来干嘛？”苏小二舔着手指上留下的杏仁酥碎屑说。
　　“宫主，请你别叫我山风了……”
　　“山风又好听又好记，就叫山风嘛就叫山风嘛。”苏小二把点心碟子往他们那一推，“吃啊，别客气。”
　　“宫主，你还有心情吃点心。”虞同衾立马给她撂了脸子，“你居然会答应天罗教给他们打下手，又居然会答应让那两个人跟你回来，更居然把天罗教的散脂大将给收入门下，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你不是说过我脑子就是坏掉了嘛~”苏小二拿起又一块杏仁酥，“我在那个破山洞里就没吃过精细点心，哎哟我的杏仁酥宝贝儿~你可想死我了~~~”
　　“苏沐嫣！”虞同衾抽出穿花铃索，苏小二一阵寒战：“同衾……我……给你就是了……”哆嗦着把咬了一口的杏仁酥递到她面前。
　　“好了，别闹了。”虞同衾拍了拍桌子，“有大事要和你说。”
　　“什么大事？”
　　“洛遂青他……到底还是叛逃了。”
　　苏小二顿时气血上涌：“什么？！”
　　“宫主，隔墙有耳，小声着点。”宗岚忍住笑，用身子遮住手指的动作，指了指外面。
　　“月天？”苏小二无声地用口型问他。
　　虞同衾点了点头，又接着说：“洛遂青他叛出紫微垣，想必宫主也该猜到了吧？”
　　“我如此信他……罢了，他终究是个留不住的人，这我也早料到了。”苏小二挑了挑眉毛，什么时候演戏成了紫微垣内众人的看家本领？
　　“那宫主……这下可如何是好？朝廷那是和咱们对上了，苍狼山元气未复，指望不上。”宗岚叹着气说道，“紫微垣内现在好手寥寥无几，杀破狼内也只剩六煞星在位，怎么着也得有个休养生息的功夫。”
　　“这次和天罗教联手，只要能够办的妥当，就能从现在的困境里走出去。”苏宫主控制着面部肌肉的抖动，“宗岚，去把雷光和雷鸣叫过来。”
　　“遵宫主令。”宗岚抿唇一笑，站起身出去了。
　　苏小二把虞同衾拉到身边：“同衾，你过来给我看看，我这件里衣突然变得不是怎么合身。”
　　“是，宫主。”虞同衾会意地附过来。
　　“你给我讲讲你今天提到的傀儡线和隐气术是什么？”苏小二在她耳边轻声说到。
　　“书房里那本[幽冥方志]里有记载，具体的还得问宗岚。”她装作帮着整里衣的样子，“宫主这衣服的确不合身，是宫主又瘦了。”
　　“宗岚？”
　　“宗岚自幼时起就被传授各种诡异秘术的施法与破法，有他在，就不需畏惧天罗教的那些歪魔邪道。”
　　“哦……宗岚……”苏小二若有所思。
　　“好了，宫主，这样便合身多了。”虞同衾坐回位子上，指了指书架第二层，“若再不合身，用那里的针线钉一钉才好。”
　　“哦，嗯。”眼睛瞟过去，估计那本[幽冥方志]就在那上面。
　　“宫主，雷光雷鸣带到了。”宗岚敲门说道。
　　“进来吧。”
　　“问宫主安。”雷氏兄弟估计快睡了，都穿着烟水灰的袍子，松松地披在身上，来得颇急，雷鸣的头发都是散着的。
　　“都别拘束着，自己找位子坐。”苏小二摆了摆手，“同衾，你把这次的事情和他们说说吧。”
　　待虞同衾讲完暗杀计划，雷光和雷鸣都面带不解：“宫主，这是……”
　　“就是这事，你们要做的也很简单，听明白了么？”
　　“明白是明白，可是宫主，这是把紫微垣往绝路上推啊！”弟弟雷光叫了出来，被他哥哥瞪了一眼，一把拉了回来。
　　“雷光不懂事，宫主莫怪。”
　　“雷鸣，看来你很明白我的意思？”苏小二赞许地看着他。
　　雷鸣坦然地看着自家宫主：“宫主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紫微垣，为了我等门众，雷鸣理当为宫主分忧。虽然不是杀破狼之所长，但还请宫主放心。”
　　杀破狼擅长什么？暗杀。既然说不是杀破狼的专长，雷鸣果然是个聪明人。当初没看走眼。苏小二暗想道。
　　“如此甚好，能有破军和天机长老的支持，这件事定能功成！”她摸了摸鼻子，“那么，就交由雷鸣你来安排吧，记住，做得地道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那是自然，六煞早耐不住了。”雷鸣露出自信的笑，雷光看着嘻嘻笑着的苏宫主和他哥，糊里糊涂地想要发问，却被他哥一把捂住嘴，“宫主若无其他事，我们两兄弟这就回去了。方才教雷光的心法，还未习完。”
　　“好，你们退下吧，雷鸣，再叮嘱你一遍，把细着点。”
　　“宫主放心。告退了。”
　　“告退。”
　　看着雷氏兄弟走了出去，宗岚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晚的月色很好呢，宫主可要去蟾宫阁赏月？”
　　虞同衾拨着灯笼里的烛花：“师弟说什么呢，寒天霜重，别让宫主冻着了。”
　　“今夜可是满月？见得着玉兔嫦娥么？”苏小二顺着他们的话接了下去。
　　宗岚笼起手：“宫主想要见仙子，只是仙子躲着不肯见宫主呢。”
　　苏小二会意，撑起额头说道：“也罢，我欲举杯邀月，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啊。你们都退下吧，宗岚，比起月夜，本座更偏爱繁星啊。”
　　“宗岚记住了，以后哪天不似今晚月朗星稀，再来请宫主同赏星河吧。”
　　“嗯，你们都退下吧，我要睡了。”
　　“宫主安寝。属下告退。”
　　待他们两个都离开了，苏小二吹熄了房内的灯火，躺在床上屏息片刻。果然是没有武功之人，嘛都没发现。苏小二真不知道宗岚他们是怎么发现月天偷听的。
　　“阿~~~苏~~~~~”她身下的床榻突然沉下去一些，身边靠上来一个人，在她耳边哈着气叫着这个名字也只有左明渠了。
　　苏小二把被子裹得更紧些，不打算理他。
　　“阿~~~~~~苏~~~~~~~~~~~~~”他开始对明明是自家主子的苏小二毛手毛脚。
　　“得了得了，我听到了，你给我住手。”苏小二小声警告他。
　　“阿苏，你不用这样，那个偷听的小不点走了。”左明渠笑嘻嘻地看着她。
　　“行啊你，左明渠，你到底啥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我一直都跟着你啊。”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苏小二，“我可是阿苏的太阴护卫，我不会离开阿苏半步的~”
　　“那我被天罗教抓起来的时候你在哪里？”苏小二狠狠地瞪着他。
　　“可是阿苏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就不需要现身嘛~~~”
　　“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就会来救你哦~~~”
　　“你立刻给我去紫微门罚吊！”苏小二一脚踢开被子，揪住这小子的衣领，却被他捂住嘴巴压在床上：“嘘，轻声点，那个偷听的小不点功夫很诡异，说不定还有顺风耳。”
　　“好啦好啦，那你这次突然跑出来又是干嘛？”苏小二拉过被子抱住，把没有防备的左明渠一脚踹到了床下。
　　“是洛长老让龙池带话给锦天，锦天再让我来找你的。”这位太阴护法又不屈不挠地摸上床来，乐呵呵地说道。
　　“龙池？他跟在遂青身边去了京城？”
　　“一直都在京城守着呢。”左明渠皱了皱鼻子，“皇帝把洛先生给软禁了。”
　　“只是软禁而已？”苏小二调整了一下姿势，看来皇帝多少是相信了，“有其他话么？”
　　“有，不过不是洛先生的，是皇帝的。他说……”
　　“说什么？”
　　“朕的天下，绝不会让给任何人——”
　　“所以才会和我合作么……”苏小二挠了挠头，果然是那个家伙的语气，“还有呢？”
　　“还有。若是苏宫主需要的话，朕愿为饵。”
　　“呵呵，既然对方都主动了，那就成全他吧。你有办法带话回去么？”
　　“嗯，别小看了我们这些暗卫啊。”
　　“那好，替我向皇帝问个好，这个是信物，告诉他，在我到之前可千万别死了。”苏小二想了想，解下自己腰上的香囊递到左明渠手里。
　　“遵宫主令。”左明渠跪下接了香囊，“宫主，有那几个天罗教的，明渠不能跟得宫主太紧，宫主万事小心。”
　　“没事，还有散脂在，在紫微宫里，月天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那个月天……是邪术傀儡线的传人，能杀人于无形，宫主一定要小心提防。”
　　“你也知道那个什么傀儡线么？”
　　“多少知道些，那是南阳流传过来的术法。相传是施术人将自己的魂魄分成丝线，借由这些锁魂丝控制住对手。被傀儡线缠住的人，就算最终能够脱困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虽然这个邪术阴毒狠辣，但是对施术人伤害极大，傀儡师实际是在消耗自己的命，施术越频繁死得越快，像月天那样有着无法成长的外貌也是傀儡线的缘故。”
　　“长不大也是？”
　　“通过抑制身体的成长，可以多活一阵子，不过也只是聊胜于无而已。”
　　“好，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苏小二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明渠，路上小心。”
　　“属下明白，宫主放心。”
　　左明渠渐渐地隐在了黑暗中，苏小二候了一会，小心地唤了几声，得不到回应，才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于是她爬起来点亮了灯台，从书架上取下了那本幽冥方志。在它附近翻了翻，发现还有几本类似的书，也一并取了下来。
　　一下便翻到了隐气术的那页记载，与之前宗岚说明的相差无几，只是这一页后面还有小注，“隐气之术现传宗岚之手，彼忠良温厚，可为我所用，乃日后挟制天罗之良方。”
　　落款是一个秀气的“烟”字。
　　苏暮烟。
　　很久没有触及这个名字了，苏小二有些心惊。从字句来看，苏暮烟并非头脑空空之人，起码还知道宗岚可为己所用，以挟制天罗教。而且也不像是一个残暴毒妇写出来的句子。
　　她这位姐姐，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
　　苏小二不由在心底打起了问号。
　　她定了定神，继续翻看下去。傀儡术就在隐气术后面没几页，和左明渠说的差不多，锁魂丝非实物做成，所以肉眼不可见，兵器不能断，除了少数见机得快的高手能避过之外，几乎没人能逃出傀儡线的束缚。一旦被傀儡线沾上就只能等死了。唯一能破解傀儡术的方法，就是同为禁术的隐气术。
　　这是这位前辈自己想出来的，并且试验了一次。他故意引得那时的一位傀儡师来杀自己，又拜托当时的紫微垣内隐气者出手，若是同是无形之物的隐气刃能切断傀儡线，他获救，那么实验就成功了。
　　而结果，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胜出。隐气者下手毫不留情，傀儡师和他的锁魂丝一起被切得七零八落，隐气者不光化气为刃，还将气打入傀儡师体内，外切内爆，那个傀儡师真是死得连渣渣都不剩。
　　看来这个隐气术是相当的厉害，又能外用还可内服，最重要的是不会同傀儡术一样消耗施术者本身的生命，除了学习起来异常困难之外实在是杀人越货的技中之王。
　　要想成为隐气高手，一定要无欲无求，方能将自身的气脉与万物之气相调和，为己所用，引动大气流动。若是施术时心魔杂乱，很容易把自己给切了，最危险的是自然之气失去引导一下子冲入体内，那么直接瞬间自爆，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禁术始终是禁术，还是让宗岚少用的好，起到挟制的目的就足够了，月天应该也不会轻举妄动。但是，苏小二总觉得月天不止是傀儡师这么简单，初次见面的时候她有种被蛊惑住心神的感觉，当时日天一出声，她就清醒不少，若说是傀儡术不如更像是被下了药。
　　那几本书里提到了好几种惑神的秘法，翻了无数书页，苏小二的目光终于停留在了幻音锁这三个字的上面。
　　施术者通过声音将对方封住精神，使其被动地去承受施术者施加于他的痛苦。而施术者能够借此一窥受害者的内心软肋，从而掌握住对方的弱点，将其拖入更恐怖的深渊。
　　很像。
　　苏小二猛然想起当初她神智迷离之时，隐约可以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她，那种视线，是要把你脑内的一切都看穿的视线。
　　她顿时心底一片清明：明白了，有了这个，傀儡线就更容易操纵人吧？
　　察觉到书页上的光斑，苏小二抬起头，居然太阳已经出来了………心头突然涌起与从前相似的感觉，每当她沉浸在爹爹的书房中，忽然抬头发现天已发亮的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被这晨光不由分说地从梦里拖回了现实，心中总是有着满满的空落落的感觉，就好像泥泞不堪的一片荒野。荒芜之外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啊，又是一天啊……又是要做出充满铜臭味的笑脸的一天。
　　这样苦涩的压迫感。
　　
　　“宫主，您起了么？”外面此方的声音。
　　“啊……啊，嗯。”苏小二揉了揉眼睛，“进来吧。”
　　“宫主……宫主你一晚未睡么？”此方为她整理床铺的手停住了。
　　“嗯，我想把这些书看完。”苏小二有些疲倦地朝她笑笑。
　　“宫主其实不必这么用功。”此方背过身若无其事地一边帮她铺床一边说道，“宫主考虑得太多了。”
　　“没事，此方，我不觉得累。我已经习惯了。”
　　“宫主，喜欢这个紫微垣么？”此方突然站直了身子，却没有转过头看她。
　　“嗯……要说喜欢，我其实是喜欢这里的人啊。”苏小二扭着脖子，伸起了懒腰。
　　“此方，只喜欢宫主一个人，所以也只希望宫主一个人过的开心。”此方顿了顿，又补上，“不过宫主喜欢洛长老，此方也可以喜欢洛长老。”
　　“我现在就过的很开心啊。”苏小二笑着看着她，“可以得到此方的喜欢，我很开心呢。”
　　“……”此方有些害羞，端起金盆走了出去，“此方去为宫主打水来洗漱。”
　　“嗯……”
　　“宫主！”裴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脚跨了进来他才意识到不妥当，身子僵硬地往外一跳，“宫主恕罪。裴风才回来就听说宫主平安得返，宫主无恙吧？”
　　“我没事，你办妥了？”苏小二听虞同衾说，洛遂青之前回宫了一次，临走的时候把裴风一起带了出去，想必是要去实地观察下到时候怎么安排人手。
　　裴风点了点头：“宫主放心。”
　　“有两位天罗使者随我一起回来了，言语谨慎着点。”苏小二提醒他道。
　　“裴风明白。那属下这就去找路长老。”
　　“去吧，这次绝不容有失。”苏小二眼神一凛，“要是失手了，就只能委屈你们给我陪葬了。”
　　“宫主别这么说，不成功便成仁，裴风到时自然以死谢罪。”
　　“好了好了，还没开始呢就说着死不死的，真不吉利。怪我怪我。”苏小二做出吐口水的样子，“裴风，你也快吐口水，快点。”
　　裴风哭笑不得地呸了一口，向她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月天没肯让苏小二在紫微宫呆多久，强硬地要求她尽快跟他回天罗教。宗岚想要出手拦下他，苏小二自己却把宗岚给按住了。
　　“宫主，你这是！”
　　“月天，我和你回去，蓝宵若等得心都要焦了吧？”
　　“宫主，这不……”宗岚还想要阻止苏小二，却被虞同衾一记耳光扇过去：“宗岚，宫主的命令你也敢违逆？！”
　　“师姐！！”
　　“放肆！”
　　“虞长老……宫主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怎能看着她被带回那个虎狼之地！”
　　“宗长老，这是宫主自己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宫主自有打算。”开口的是此方，平平淡淡一句话却极有分量，宗岚也不闹腾了。
　　“苏宫主，我们动身吧。”月天黑着一张脸，不悦地看着宗岚。娑伽罗和虞同衾交换了下眼神，也翻身上马：“苏宫主，上来吧。”
　　他的眼神让人很定心，苏小二要去的地方有娑伽罗，有荆云锡，所以她没什么好怕的。而且左明渠也会在暗中保护她……大概吧。
　　所以更多的，是舍不得离开紫微宫的心情吧。
　　
　　再回到天罗教的时候，蓝宵若手下的几批人已经先后出发了。教中留守的十二天罗就剩下荆云锡、鬼子母，与那鬼头鬼脑的紧那罗。
　　“苏宫主，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蓝宵若还是端坐在教主宝座上，这是让苏小二唯一厌恶的事情。
　　“哪里哪里，这一来一回颇受月天与娑伽罗的照顾。”
　　“苏宫主的人也该动身了吧？”
　　“应该都快到京城了——怎么？教主打算在这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若是蓝宵若不去京城那就坏事了。
　　“本座是在等苏宫主一同动身上路啊。”蓝宵若捋着胡子，眯着眼，很是满意。
　　“埋伏在京城的紫辰卫会先开始动手，待六煞星见到我进了京，就会真正开始了。”苏小二观察着蓝宵若的表情，朱承荻不在，谅他也不能怎么样。
　　“这……”蓝宵若明白她这是在示威，这一路上要是苏小二受了点委屈，那她就把天罗教撂在京城拍屁股走人，反正她京城里有人！
　　“如此甚好。”蓝宵若笑呵呵地说着，“毗沙门天已经带着六位天罗于昨日动身了，我们也得快些上路才好。”
　　“那就明日吧，总得让我歇一天。”
　　“不，苏宫主，马车已经备好了。”
　　“说了明天啦！”
　　月天笑嘻嘻地凑了上来：“苏姐姐，你走不动路么？月天帮你啊~”
　　“不用了，谢谢，那就现在动身吧。”苏小二突然意识到没有了会隐气术的宗岚，月天这家伙又能抖起来了。
　　不知是出于恶意还是无心，荆云锡和苏小二坐上了一架马车。月天和鬼子母陪着蓝宵若坐在前面那辆上，娑伽罗和其他人则在后面护着。
　　“叫你来监视我？”苏小二斜着眼睛问荆云锡。
　　他苦笑了一下：“宫……苏宫主，你何必总是如此语气？”
　　“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谨慎点好。”苏小二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现在洛遂青也叛出门了，你们俩兄弟真是一家亲啊。”
　　“苏宫主，云锡不曾有过卖友求荣的兄弟。”他淡淡一笑，“此人果然是癖性不改，叛徒做的很开心么？苏宫主可算是赔上一段鸳鸯梦，全给了那个薄幸人了。”
　　“荆云锡，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苏小二冷冷地横他一眼，“到了京城，你好好地去给你主子效忠吧。”
　　“这个自然不须苏宫主费心。”荆云锡抚着身侧的佩剑，“这把宵练疾不血刃，届时就让苏宫主开开眼界。”
　　苏小二只觉一阵困意袭来，便不再和荆云锡讲话，和衣倚在马车内的靠垫上，打起了瞌睡。
　　她脑子里过着预定的计划，这可是千万不能出错的事，要是哪一环搞砸了，最后小皇帝天下被夺，她被黑掉还是其次，她怎么对得起把脑袋双手奉上交给她的紫微垣众人。
　　苏小二不是一个喜欢负责任的人，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就加倍的紧张。
　　洛遂青去和皇帝通气，他们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妥当了。按照皇帝的指示象征性地杀几个人，在京城引起恐慌。恐怕他要杀的人，都是阻碍他施政的臣子吧？苏小二皱着眉头，她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今后还会继续过着舔血的生活吧？
　　等他们到了京城，就有约定的信号通知皇帝。他会在禁城里埋伏好禁卫军，自己作为一个香喷喷的大饵等苏小二与蓝宵若来。想必天罗教会在攻入禁城的时候把苏小二一起带进去。到时候把天罗教困在金殿之前，紫微垣和宫里的人从密道逃走，朱承荻一把火一起，苏小二和皇帝则趁乱逃命。其实这很冒风险，难保蓝宵若到时候不拖着苏小二陪葬。只能指望荆云锡洛遂青他们能够把她和皇帝这两个不会武功的废人给救出去了。
　　皇帝说，朝廷人才空虚，大部分计划要仰赖紫微垣完成。
　　苏小二心中泛起苦涩。因为少了白越啊。
　　她在心里揣测，不知道这次的再见，皇帝会不会老上不少？所以，他应该最怕看见江湖和朝廷对立啊。江湖中几大派一联手，只要不是和正规军上战场打仗，要玩暗杀玩行刺，皇帝根本就挡不住。
　　就算是护卫皇城的禁卫军，就算是保护皇族的御前侍卫，遇到武林高手还不是全部歇菜。那日区区几个紫辰卫就把皇帝的御前侍卫杀得毫无反抗之力苏小二也是看在眼里的……稍待，苏小二突然想起那日将皇帝救走的蒙面侍卫，那快如闪电的身法，就算是紫微垣六煞星也比不上，若是洛遂青认真与他打过，说不定也不过是对上个平手。
　　他……是谁？莫非是皇帝的后着？
　　苏小二不由一个冷战，冰冷滑腻的不安感掠上她的心头。
　　这次的计划，是建立在苏小二和皇帝之间的完全信任上的。想到这一点，她心脏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行了好些日子，总算是摸到了京城。老实说，在看到城门的时候，苏小二身上的体温仿佛被瞬间抽去了一般，身子因为紧张和兴奋的混合作用而在微微发抖，手死死地抓住马车的扶栏。
　　不成功，便成仁。
　　要说那把紫禁城中心的龙椅，对她来说完全没有诱惑力，是不可能的。权倾天下这四个字，如同毒药一样侵蚀着苏小二的自制力，就算是她，也不由自主地想着，若是我坐上了皇位……
　　荆云锡轻咳一声，她才算是如梦初醒。
　　惊出一声冷汗，颤着嘴唇喃喃地说：“云锡，这龙椅实在是太可怕了……太可怕……”
　　“苏宫主，你怎么了？”荆云锡见她面色苍白，不由担心地问道。
　　苏小二拼命地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我只是没事乱想了些。”
　　与她同车的这位，是向来笨嘴笨舌的呆子，所以也不会安慰她什么，听她说无事，便也傻愣愣地安心坐了回去。
　　
　　雷鸣走进来的时候，只向苏小二行了礼。对着蓝宵若淡淡地点了下头。
　　“宫主，全都安排妥当了。”
　　一路进城的时候，他们多少也听到了些流言。无非就是某大臣死的诡异，某妃子去的离奇，某武将被人暗害，还有这里的鬼怪那里的幽魂，连烧三个坊的大火，京城近日来很不太平。
　　最有趣的是有个瞎子站在路中高声喊着昨夜见着了白虎神君下凡，要在京城觅食，不想死的人快去某某寺院求菩萨保佑。
　　京城人心惶惶，禁城内更是乱作一团。有些官员都不敢上朝了，因为两天前枢密使在正殿朝堂之上突然的就身首分离。
　　就好像鬼魅一般，一道黑影从金殿中穿过，伴随着一道寒光，正站出来上奏的枢密使就直直地摔在了青瓦地上。
　　“是右弼，他的轻功世间罕见呢。”苏小二盈盈地笑着对蓝宵若说道，“如何？不知蓝教主可满意否？”
　　“紫微垣内果然高手如云。”蓝宵若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荆云锡，“不知云锡手下的那四位兄弟可也有擅长轻功的人？”
　　他的目光中闪烁着对武功的贪婪。
　　“右弼的轻功在垣内也是独一无二的，六吉星中焰魅也算是轻功高手，可远远及不上右弼的追风无影，况且，焰魅与蔷铃一起死在了苍狼山，现在还活着的四人里已无人精通。”
　　“那真是可惜了。”蓝宵若叹了口气，“若是那位叫右弼的兄弟要来取本座的性命，本座只怕也只有束手待毙吧？”
　　“教主说笑了，紫微垣现在和天罗教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右弼又怎么会去取教主的性命。何况右弼武艺平平，真要和教主动起手来，还是落得下风。”苏小二把茶盏里的茶叶吹到一边，浅浅地抿了一口，“雷鸣，吩咐羊刃，可以动手了。”
　　“遵宫主令。”
　　“苏宫主这是要……”
　　“给这还不够乱的京城下一副猛药。”苏小二的唇角浮起毒蛇般的笑容。
　　
　　第二天，京城的天空晴朗无云，冬日微弱的阳光并没有拂去皇城的阴霾。
　　“教主！”日天急吼吼地闯了进来。
　　“什么事急成这样！”蓝宵若对日天从来没有好脾气。
　　“见过教主，苏宫主。方才……方才……禁城内传来的消息，太后薨了！”
　　“这……”
　　“蓝宵若，如此大喜，不应该笑一笑么？”苏小二漫不经心地将炮搬到棋盘上另一个位置，天真烂漫地轻拍了一下手，笑靥如花，“将军。”
　　“苏宫主，这就是你说的猛药？”蓝宵若压低了嗓子，含糊不清地说。
　　“如何？”
　　“好、好极！”蓝宵若一把拂走棋盘，“日天，通知城外的毗沙门，准备动手了！”
　　“是！”
　　苏小二用左手撑住脑袋，靠在太师椅上看着激动不已的蓝宵若。男人啊，就是太容易激动了。这样就会乱了方寸。
　　朱承荻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道：“苏宫主，做得好。”
　　“那个女人杀了你母妃吧？这份礼够诚意么？”苏小二眯起眼婆娑着他光滑的皮肤。
　　“多谢。”他低低地笑着。
　　送给你陪葬的礼，不用客气。
　　苏小二在心底淡淡地说。
　　说实话，知道是太后被杀苏小二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只知道约定的信号是指杀一名皇族成员，不知道朱承奚给羊刃的要求居然是当今太后。
　　要一直称杀了自己母亲的女人做母后，想必朱承奚也受够了吧？
　　三日后，禁城内要祭天，皇帝主持。浑仪监的人说京城近日灾祸连连，是天神动怒，只有天子亲自举行祭天仪式才能平息天怒。
　　蓝宵若认为这是大好的机会。苏小二自然赞同。
　　祭天前一夜，左明渠又出现在了她的床上。
　　“你这小子就不能挑其他时间出现么？”苏小二忍着将他打下去的欲望说。
　　“可是只有这时候阿苏身边才没有讨厌的人在啊~”
　　“废话少说！”
　　“查清楚了，洛先生被皇帝软禁在寝宫的密室里，祭天的时候会扮作侍卫跟在皇帝身边。”左明渠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
　　“皇帝自己的寝宫？他可真小心。”
　　“还有，阿苏，明天你一有机会就逃命，我总觉得皇帝不够可靠。”
　　“哦？此话怎讲？”
　　“这是太阴护法的直觉。”他低下声音说，“到时势必一片混乱，我和洛先生也有可能来不及救你，你到时就往金殿里逃，密道在龙椅背后。锦天和宗岚会在出口接你。”
　　“我知道了。明天你们自己小心。”
　　“这个你放心，这次来的，可都是紫微垣顶尖儿的好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你们小心，若是你们有谁出了点什么事，那紫微垣的损失就大了。”
　　“知道了，你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我走了。”
　　“等等，明渠……”一转身，他已经不见了。
　　若是你们都出不来，我一个人带着这少了一半人的紫微垣，有什么意思。
　　苏小二直愣愣地看着冷清清的房间，想着。
　　蓝宵若把苏小二带在了他的身边。他打算亲自带着人手入皇城。他的武功一定很高，不然不会一脸的有恃无恐。
　　这是苏小二遗漏的地方，她居然忘记去调查蓝宵若这个人。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由当今圣上亲自主持的祭天仪式，虽然仓促，但依旧隆重。天坛之下文武朝官济济一堂，皇帝盛装礼冠，抿住嘴唇，一脸的阴霾。
　　悠扬的雅乐倏然中断，百官纷纷回头望向乐师方向，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密不透风的腥风血雨，转眼间尸横遍地。之前见过的那位气质出尘的毗沙门天，脸上带着儒雅的笑，轻舔去手指上滴下的血珠，站在了朱承奚的面前。皇帝的眼中是漠然的神情，估计今天来的朝官都是无足轻重的人假扮的吧？
　　侍卫把皇帝围在了中间，毗沙门天不慌不忙一个个地杀进去。朱承奚的退路被日天与月天堵住了，月天笑眯眯地期望看到一国之君绝望的表情。
　　突然之间。
　　一个青衣男子插入毗沙门天面前，因为来得太突然，毗沙门天一瞬间慌了神，洛遂青手起刀落，干脆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不愧是紫微垣的贪狼长老，好俊的身手。”尽管死的是十二天罗之首的毗沙门，蓝宵若依旧谈笑风生，“看来得本座亲自上场了。”
　　散脂突然把苏小二向后一拢，低声说道：“辩才天不见了。”
　　好，她要准备跑路了。
　　虽然没有了毗沙门天，身后的日月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月天仿佛在游戏一般操控着几位御前侍卫自相残杀，日天一头红发因为发黑的血块而显得狰狞刺目。
　　皇帝受伤了。只见天子捂住自己的右臂，华贵的龙袍慢慢地被从里洇出的血濡湿，朱承奚抬起手，吮了吮顺着自己指尖落下的血珠，一双恶鬼一般的眼睛，死盯住正准备溜走的苏小二。
　　苏小二顿时浑身一震，心跳如鼓，这不是朱承奚，这不像是朱承奚！
　　散脂在前面护着苏小二杀出一条血路，这个鬼魅一样的男人不过是半路入门，居然对她如此忠心。面无表情地斩落曾经的同门的头颅，散脂甩去剑上累赘的血水，手一抬，挡住了日天的雷霆万钧的一击。
　　金属的撞击下擦出了火花，散脂抵不过日天的力道，向后急退了几步。
　　娑伽罗轻推苏小二一把：“宫主，快逃。”代替了散脂拉住她向金殿跑。
　　然后，苏小二便闻到了柴薪烧着的味道。
　　逃？她不想逃啊，眼角的余光瞥见洛遂青被蓝宵若一掌震开，他衣襟上的，是谁的血？！在蓝宵若疾风秘雨的攻击下洛遂青只是一味躲闪，捉襟见肘。
　　“娑伽罗，去救遂青！”苏小二定住身子，扯着拉住她往金殿跑的娑伽罗。他急出一头汗：“宫主，你快跟我走啊！”
　　“你去救遂青！不然我就不走了！”
　　“……好吧。”他把一柄短刀交到她手里，“你自己小心，快点逃。”
　　火烧进来了，苏小二可以看见朱承荻走在火墙前不疾不徐的身影。甚至隐约能听见他疯狂的笑声。
　　如今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龙椅后的密道了。
　　稀稀落落的，天罗教的人死了大半，能看见还站着的也就是日天、月天，还有几个十二天罗里的人。荆云锡呢？
　　苏小二努力搜寻着荆云锡的身影，他应该是在等候机会，为他的主子效忠，为她效忠。
　　宵练的剑身反射出美丽的光环。循着光影划过的痕迹看过去——
　　一道血痕溅到了洛遂青的前襟上，蓝宵若倒了下去，身后站着的是荆云锡，伸出一只手去拉洛遂青起身。
　　他手中的宵练依旧泛着寒光，光洁无污。疾不血刃，果然名不虚传啊。
　　苏小二安心地松了口气。手腕突然一紧，左明渠的声音传来：“宫主，快走！”
　　“等等，我要去找遂青！”苏小二试图让他放手，他却是蛮横地把她拖向金殿：“宫主！那个皇帝是假的！我们被骗了！”
　　
　　浓烟已经把洛遂青他们几个的身影裹住，苏小二努力瞪大眼睛，呛出的眼泪却让视线更加模糊。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宫主！快逃吧！那些个御前侍卫，个个武功不简单，不知道是狗皇帝找了什么人来冒充的！”左明渠见苏小二定住身子不动，急的朝她大吼，“再不逃，就晚了！”
　　“明渠！我不能一个人逃走！”
　　“不管你想怎么样，我的任务就是把你救出去。”
　　“我命令你放手！”
　　“绝不！”他朝苏小二吼着，把她推进密道，“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我现在去救洛遂青他们！”
　　苏小二愣了一下：“明渠，你……”
　　“你别哭哭啼啼的了，我现在去救他们，行了吧！”他用力关上密道门，苏小二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皇帝是假的？！现在禁城里情况如何，洛遂青情况如何，这个皇帝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
　　苏小二唯一知道的事实，就是皇帝背叛了她。
　　朱承奚，你的不信任杀了白越，现在又要来杀我么？抑或，这是在杀你自己？
　　苏小二抚着冰凉的石壁，牙关被她磨得咯吱作响，她只觉得浑身气的发抖，气朱承奚的背信忘义，也气自己着了对方的道，害得紫微垣这么些人，眼看着就要有去无回！
　　她回头摸着被左明渠关上的密道门，用肩膀顶了顶，以她的力气，怕是无法从里头打开。苏小二只有无助地靠在石门上，喘了几口气，定下神。
　　苏小二咬了咬牙，扶着墙壁摸黑向前走。左明渠说了，走到出口有锦天和宗岚在等她。出去了再想办法回来救他们，对，只要能出去。
　　密道里好黑，墙壁上渗出的水冰冷刺骨， 即使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却仍旧看不清前方，出口是什么样的呢？反正，只要走到底就好了吧。
　　“你可终于来了呀，苏宫主。”
　　这声音是……
　　“朕等了好久，都等得耐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
解释一下苏小二、虞同衾与宗岚说的这几句隐语：
看着雷氏兄弟走了出去，宗岚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晚的月色很好呢，宫主可要去蟾宫阁赏月？”
虞同衾拨着灯笼里的烛花：“师弟说什么呢，寒天霜重，别让宫主冻着了。”
“今夜可是满月？见得着玉兔嫦娥么？”苏小二顺着他们的话接了下去。
宗岚笼起手：“宫主想要见仙子，只是仙子躲着不肯见宫主呢。”
苏小二会意，撑起额头说道：“也罢，我欲举杯邀月，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啊。你们都退下吧，宗岚，比起月夜，本座更偏爱繁星啊。”
“宗岚记住了，以后哪天不似今晚月朗星稀，再来请宫主同赏星河吧。”
宗岚所说的月色很好，即是看到“月”，意指他刚才出门的时候察觉到了月天在偷听，问苏小二可要去蟾宫阁赏月，便是在问她是否要出门戳穿他。
同衾说寒天霜重，别让宫主冻着了，是在提醒宗岚月天不是善茬，不要随便惹事，给苏小二引火上身。
苏小二那两句问话只是在确认宗岚是否真见着了月天在偷听，月中的“嫦娥”便是指月宫天子。
宗岚说仙子躲着不肯见，便是在打趣月天藏起了行踪，鬼鬼祟祟，并非正大光明。
而苏小二便说不需要拆穿他偷听一事，因为她“又恐琼楼玉宇”，紫微垣有把柄在天罗教手里，不能随便开罪，“高处不胜寒”，天罗教现在占有优势，紫微垣处于下风，不可轻举妄动。至于最后那句偏爱繁星，只是说一下她对紫微垣的爱护之意，紫微垣供奉的中天北极紫微大帝掌管银河群星，象征紫微宫主的紫微星又是北斗群宿之尊，“繁星”便是指的紫微垣。
宗岚最后一句也只是应承苏小二的话作答了，意指待到天罗教之事平息之后，再来共振紫微垣声威。
                  走马台
　　皇帝的声音渐渐接近，“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在你美丽的身子上刻下朕的烙印，朕等多久都愿意啊。”
　　“说吧，你想如何死呢，苏沐嫣？”
　　皇帝的声音像抹了蜜糖，十足的疯子腔调。他的笑声撞击着墙壁，产生了回音。
　　“你笑够了没有？”苏小二站直了身子，“朱承奚，初见你时你还算有个人样，怎么现在半疯半癫，像个痴子。”
　　“苏宫主，朕就是喜欢你的伶牙俐齿。”朱承奚恢复正常的声调，“朕会发疯，也是你逼的。”
　　他这话，苏小二倒是没有狡辩的借口。
　　“是你觊觎我紫微垣在先，也怪不得我。”
　　“苏沐嫣，你这女人，真是让朕又爱又恨。”黑暗中他抓起苏小二的下巴，“不过朕还是喜欢你不开口的样子。”
　　“我好心要救你，你却反过来黑我，你真做得出。”苏小二想要打掉他的手，却被他另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差了很大，苏小二的手腕被他箍得发疼。
　　“没有了洛遂青，没有了护着你的那群狗，饶是你再聪明，嘴巴再狠毒，都不过是个柔弱无力的女人。”
　　“狗？只有你才把自己的同伴称为狗！”苏小二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捉住她下巴的手，“朱承奚，你再这样下去早晚众叛亲离，还当个什么皇帝！”
　　“怎么做皇帝不用你来教我！”朱承奚恼羞成怒，一把扼住苏小二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苏小二耍出市井流氓打架的惫赖样子，一脚踹中他小腹，他手一松，苏小二便挣脱他的束缚往来的路上逃跑，兴许她用点力，能顶开那道石门，就算被烧死，她也不想死在这个疯子的手上！
　　一片黑暗中，苏小二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明渠？！”她惊喜地叫出了声。
　　“苏老板，好久不见。”少年清冷的声音，把她的心浸得发凉。眼前突然亮起了火光，苏小二不由眯起了眼睛，后退两步。
　　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站在苏小二面前的，却是那个在建仁失踪的叶望。
　　“叶……叶望？”虽然来者不善的警报在苏小二脑内响起，她还是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
　　“月煞，你来的可真慢啊。”皇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宫主，这位是我的龙神卫之一，月煞，快和苏宫主好好打个招呼。”
　　“月煞见过苏宫主。”他脸上挂着不属于叶望的笑容，唇角诡异地拉开，露出森森白牙。
　　寒气从苏小二的脚底心一直透到了胸腔。
　　她在建仁的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他安插下的，他有无数的机会能杀了她！
　　“陛下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何不在当初杀了我？”苏小二看着月煞，龙神卫，听虞同衾提过这个名头，作为先帝的贴身护卫，即便在江湖上也是名头响亮，只是随着先帝爷的驾崩龙神卫一职应该空悬才对……
　　“朕也很疑惑，白越也好，月煞也好，为何都不对你下手呢？”皇帝提高了声音，“不然可就没今天这趟子火烧紫禁城了。”
　　“放你娘的P，这把火是你弟弟放的，要篡位的也是天罗教，干我什么事！”苏小二转身怒目喝道。
　　“若不是你，紫微垣已经入我手中，天罗教孤掌难鸣，谅他也有心无胆。”皇帝笃悠悠地笑了起来。
　　“苏老板，别将后背留给敌人啊。”月煞的声音在苏小二脑后响起，她只觉得腹中一痛。
　　苏小二看着面前的皇帝，他俊逸的脸上慢慢地被疯狂的兴奋神情占据。
　　“紫微宫主苏沐嫣，身无半点武功，说出去可真是让人笑话。”皇帝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苏小二将手摸向腹部，红艳艳的、温热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月煞，别让苏宫主死了，她可是朕最好的玩物。”
　　“是，陛下。”
　　剑从身体里拔了出来，刺得可真准，一点都没有伤到内脏。苏小二无力地靠在墙壁上，两只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朱承奚，她要将这个人的样貌死死地记住，记到来生来世。
　　皇帝抬起苏小二的下巴，带着甜腻而残酷的微笑，用仿佛说着情话一般的语气对她说道：“苏沐嫣，我们之间的事，得一点一点地算哪。”
　　“看！月煞！美人垂泪，果然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哪！苏沐嫣，哭着求朕啊，跪下来求朕饶过你啊！”狂笑过后，他用手指轻拂去苏小二滚出眼眶的泪珠，“如果你和君同一样流出血泪，朕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全尸。”
　　苏小二咬了咬牙，趁着朱承奚转头向月煞说话那阵，一低头，就向石壁上冲了过去，打算一下撞个头破血流，一了百了。
　　朱承奚伸出手想去拦住她，但转念一想，还是将手缩了回去。山石坚硬，苏小二的额头上顿时撞出了个血窟窿，这一下力道不小，直撞得她两眼发黑，眼看着就往地上软倒下去。
　　立在一旁观察着主子动静的月煞，明白朱承奚的意思，伸手将苏小二一把拉住，免得她再撞上地面尖石，抬起头问面前的天子：“陛下，带回天牢么？”
　　朱承奚带着嫌恶的表情看了看苏小二：“没死吧？”
　　“陛下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月煞用另一只手抬起苏小二的下巴，审视着她的伤口，“苏宫主对自己下不了狠手，放着不管都不会死。”
　　苏小二撞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手臂一疼，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月煞拉了起来，此时月煞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宫主！”
　　月煞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怒不可遏的娑伽罗捅了个透心凉，不过月煞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反手一刀将娑伽罗的脖子划出一道血痕，亏得娑伽罗躲得敏捷，不然怕是就要被割了喉咙！
　　娑伽罗见了月煞手里的苏小二，原本血红的双眼更是爆出精光，他一抹脖子上渗出的血珠，便向月煞直扑了过去。
　　“陛下，这人疯狗一样，您快退出去。”月煞有些招架不住，急忙对身后的朱承奚说，皇帝点了点头，想伸手抢过苏小二，却差点被娑伽罗削了手臂。
　　“陛下！就别管这女人了！要是紫微垣的人都下来了，那就来不及了！”月煞见朱承奚还是不肯放弃到手的肥肉，不由回头疾呼。
　　娑伽罗瞅准了空挡，刹那间便闪去他身边，刀锋滑上他的颈项，手上使力，一拉便是一条老长的血印子，月煞也真是金刚不倒一般，就算胸口被捅了个窟窿，就算脖子被割了老深一条口子，还是顽固地挡在他主子身前。
　　朱承奚见大事不好，也就只有一狠心，丢下月煞，转身就跑。
　　“狗皇帝！别跑！”娑伽罗的刀已经砍钝，刃边翻了起来，他将气力耗竭的月煞一脚踢翻在地，抄起他手里的那把短剑，就要追上去。
　　月煞拼起最后一分力气，死死地抱住娑伽罗的右脚，直到被娑伽罗将腕骨踩断，月煞才算真正断了气。
　　但是娑伽罗再追出去几步，已经不见了朱承奚的踪影。少年这才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已经昏过去的苏小二，他也慌了手脚，将自己一头一脸的血胡乱一抹，他此时已经不分东西，抱起苏小二的身子就向自己来时的路跑。
　　娑伽罗慌慌张张地跑，地道里黑不隆冬，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脑袋和迎面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娑伽罗立时惊觉，一手护着苏小二，一手横刀身前，翻转过手腕就要往来人身上招呼。
　　那人将娑伽罗的短剑一架，高手喝道：“小子，你砍人也看看清楚！”
　　那声音正是紫微垣太阴护法，左明渠。
　　娑伽罗见是左明渠，顿时放下心来，他看着怀里的苏小二，嘴里冒出了一大串左明渠听不懂的异族语言。
　　“喂喂，我说，你说这些我听不懂啊！”左明渠哭笑不得，还想嘲笑他几句，但随后便注意到了他怀里昏迷不醒的苏小二，“这是……宫主她怎么了？！”
　　娑伽罗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少年郎，心下一宽，居然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声里还夹杂着听不懂的句子，左明渠虽然担心苏小二，但见了当下这情景，也只能无奈地发笑。
　　“我们先出去，宫主身子弱，瞧这血流的，撑不了多久。”左明渠从娑伽罗手里接过苏小二，给他胡乱包扎了一下脖子上的伤，便一起向外出去。
　　走了也不知多久，总算是出去了，左明渠见出口并没有燕锦天与宗岚，心生疑惑，但他带着两个伤员，也不敢在这里多呆，见娑伽罗总算是镇定了下来，便提议说去找附近一位相识的神医，得赶紧把苏小二给救了。
　　
　　他们去找的神医，以前是紫微垣中人，因为与林少洋顶不顺，而私自逃出北辰，左明渠年少时与这位马先生私交不错，当年也曾经帮助他逃跑。索性这位马先生住得离京城不远，左明渠与娑伽罗买了两匹快马，不到一天便赶到了马先生住的金平村。
　　“左明渠，荆大哥他们呢？”娑伽罗拿下遮掩茶发的斗笠，一边看着马先生给苏小二清伤口一边问左明渠。
　　左明渠斜了他一眼：“小龙王，你与荆云锡倒是兄弟情深嘛。”
　　“我和荆大哥的事不用你管。”娑伽罗向来不喜欢左明渠这样吊儿郎当的人物，“你快告诉我！”
　　左明渠见他板着面孔，也收起了调笑的神情，长叹一口气：“我没找到，荆长老与洛先生我都没有找到。”
　　“那你看见了什么？你把我推下地道之后肯定看到了什么吧？！”娑伽罗口气开始激动。
　　“我刚把宫主送下去，不就被你撞倒在地么？”左明渠习惯性地摸着鼻子，“我看你伤得也不轻，再和那个龙神卫缠斗下去，恐怕你自己会吃亏，就把你给顺手推了下去。然后啊……然后我差点被追杀你的那个龙神卫卸掉条胳膊呗。”
　　“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娑伽罗剜了他一眼，“你不好好地在这坐着么，我看你比我伤得都要轻。”
　　“我武功高呗。”左明渠硬扯起嘴角，嘿嘿一笑，“皇宫里火烧得太旺，不知道朱承荻浇了什么，直起黑烟，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没头苍蝇一样找了一阵，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因为担心你们我也就下地道来了。”
　　“尸体……”娑伽罗的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左明渠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想当时的场景：“嗯，尸体，有天罗教的，我看到了那个红头发的日天，有皇宫的人，其中有的是蒙着面，大概就是龙神卫……自然，还有我们自己的人。”
　　娑伽罗急促地呼吸着，不敢接话，左明渠自顾自说着。
　　“天魁、天越、羊刃、地空……”左明渠用仿佛叹气一样的声音说着，“天魁那小子，跟着荆云锡去了天罗教，好不容易这次见着了，约好了回到紫微垣便与我比试掌法，居然就这么被人干掉了……还有羊刃那个吊死鬼，长得明明就像个鬼了，居然还真的当鬼去了……哈，他死的时候，那一双吊梢眼终于是搭下去了，终于啊……”
　　娑伽罗看着他，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你放心，我没见着荆长老。”左明渠明白他在想什么。
　　“明渠，让苏宫主在这将养个十天，若是四天内她不能醒转，那便再也醒不过来了。”马先生突然一句话插进来，让左明渠与娑伽罗都措手不及。
　　“再也……醒不过来是啥意思？！”左明渠顿时站了起来。
　　“送来的太晚，我也没什么把握。”马先生一边擦着手一边说道，“而且，苏宫主本来就气脉不畅，血气走虚，身子骨原本就比你们这些练武的莽汉要弱不少，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马先生，您是当年紫微垣参同阁的掌事，名扬武林的妙手神医啊，您不能……”
　　“我再妙手，也不能把死人救活，只能说尽力而为。”马先生摆了摆手，“这事你急也没用，若是苏宫主自个想醒，不出四天她便能醒过来。只怕她不想醒过来。”
　　丢下这句话，马先生拍拍屁股出门采药去了，丢下左明渠与娑伽罗面面相觑。
　　“宫主她……不想醒过来？”
                  难将息
　　苏小二睁开眼，面前是陌生的面孔。头脑中一片空白。
　　那人正在打着瞌睡，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有着蓬松的茶色头发……他醒了，淡金色的眼睛非常漂亮，仿佛蓄满了阳光一样。
　　“宫主！您醒了？！”少年欣喜地站了起来，撞翻了他坐着的椅子。青年男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娑伽罗，你又砸什么了！”
　　“左明渠！宫主醒了！”少年大声朝着外面嚷嚷道，“宫主醒了啊！”
　　“什么！”男子抓着门框冲了进来，他有着阳光下会泛着金色的淡色头发，眼眸的颜色也很浅。
　　少年也好，男子也好，虽然都是苏小二未见过的面孔，却是意外地有着亲切感。
　　她脑海中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摇晃，纷乱着想要挤出来。头有些痛。
　　“宫主，你……”男子见苏小二茫然地看着他，脚步顿时粘滞，“莫非你……”
　　“你们是谁？”好不容易熬过这阵头痛，苏小二看着他问道，“还有……我是谁？你们叫我……宫主？”
　　“宫主，你是——”
　　“你叫苏沐嫣，我们是你的异姓兄弟。”男子打断了少年的话，他一只手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他叫娑伽罗，我叫左明渠。公主……是你听错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男子面上带着忸怩。
　　“娑伽罗……左明渠……”苏小二重复着他们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苏……沐嫣？”
　　“嗯，你头撞上了石头，大夫说可能会记不得过去的事，不过总算是醒过来了。”左明渠露出安心的表情，“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妹，可是情同手足，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苏小二虽然对这个人的话有些将信将疑，但他脸上关心的表情却是真的。
　　“娑伽罗，这个名字好奇怪呢。”苏小二看着少年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是异族人，所以名字和你们汉人不一样啦。”娑伽罗爬了过去，指着自己的眸子说，“看，这是金色的吧？宫……嫣儿你和左明渠的眸子都是黑的哦。”
　　“嗯，刚才我就觉得了，你的眼睛好漂亮。”
　　“娑伽罗，你好好陪着阿苏，我去给她拿药。”左明渠拍了拍她的头，温言道，“你刚醒，别乱跑，有什么事让娑伽罗帮你去做就是了。”
　　“啊……嗯。”
　　等左明渠走了，娑伽罗带着顽皮的笑对苏小二说：“明渠总是摆老大的谱呢，你不用管他，他其实最怕你了，见你几日都没醒过来，急得都快哭了。”说完他的唇角弯起恶作剧的笑容，“嫣儿你啊~以前总是和我一起欺负他呢~”
　　“是么？”苏小二狐疑地看着他，“娑伽罗，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
　　“啊……这个……”娑伽罗一下被她问住了。
　　“异姓兄弟的话，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呢？”
　　“呃……”娑伽罗踟蹰着，“嫣儿你觉得呢？”
　　“娑伽罗看上去很像小孩子，不过我觉得你很可靠的样子。”苏小二想了想，“是哥哥吧？”
　　娑伽罗愣了愣，讪讪地跟着她笑：“嗯，是哥哥啊。”
　　“我们家，就只有我们三个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
　　“总觉得，好像还有人……”说着苏小二就不由皱起了眉头，她一旦想要捕捉脑中模糊的影像，头就开始痛。
　　“没有啦没有啦，就我们三个。”娑伽罗摆着手，“这里是明渠的老家，我们俩都算是被他收留的哪。听村里的大妈说明渠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死了，唯一的兄长也在一年前过身，所以现在就我们三个而已。”
　　“哦……”苏小二微微点着头。
　　娑伽罗突然抓起她的手：“嫣儿，你身子有力气么？要是可以下地的话，我带你去看冻湖好不好？我从来没见过湖面结冰呢！”
　　“从来没有……以前不结冰么？”苏小二半歪着身子下了床，穿上床边放着的绣花鞋。
　　“啊——呃……呃……以前结冰的时候，我都不在这里，看不到啦！”娑伽罗结结巴巴地说道，见她穿好了鞋子，伸手拽下旁边的一件披风把她裹好。
　　“可是娑伽罗，明渠哥哥说不能乱跑的啊。”
　　“谁管他！”
　　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但苏小二也想晒晒外面的阳光。踌躇了一下，也就被他拉着跑了出去。
　　“啊，是娑伽罗啊，哟，好俊的丫头啊……咦，这不是……”
　　“是啊大婶，嫣儿她醒了呢！”娑伽罗大声地和平房前的女人们打着招呼，“嫣儿嫣儿，这是柳家婶婶，这是乔家大妈，这是三姑，这是萍姐姐，你昏迷的时候都是萍姐姐替你擦身子的呢。”
　　苏小二一个个地问了好，最后向着那个萍姐姐行了礼：“多谢萍姐姐照顾。”
　　“呵呵，嫣儿真乖，让人忍不住喜欢呢。娑伽罗，她一醒你就要带她去哪啊，别磕碰坏了，你明渠哥又要骂你！”
　　“有嫣儿在，他才不敢骂呢！”娑伽罗笑嘻嘻地说道。
　　又跑了一阵，苏小二有些喘不上气，娑伽罗停了下来，往前面一指：“翻过这个土坡，就是冻湖了！……嫣儿，你走不动了么？”
　　“嗯……”她身子有些发软，这才意识到跟着这个娑伽罗就这么跑出来是多冲动，“要不我们歇一歇吧？”
　　“就在前面了。”娑伽罗挑了挑眉毛，一把把苏小二横抱起来，“我抱你过去！”
　　“啊呀！娑伽罗，我沉着哪。”苏小二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抱住他脖子。心头有搔痒的感觉一掠而过，眼前闪过一个青色的影子，谁？高高大大，纤细修长的身影。“沐儿……”男人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回旋，温柔地让人忍不住落泪。
　　“看，全都结冰了呢！”娑伽罗跳跃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他小心地把苏小二放下，自己兴奋地跑去了湖边。
　　“娑伽罗，小心啊，会掉下去呢！”苏小二出声提醒他，他立刻收住了步子，转头傻呵呵地看着她笑道：“对啊，我不会游水呢。”
　　湖边真冷，苏小二的手渐渐发凉。她搓着手，努力地想让双手变暖一些。
　　突然一件厚厚的皮裘把她兜头罩住，苏小二双手乱拨着，好不容易把头探了出去，娑伽罗已经被左明渠捉住了，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向她走来。
　　“你个死狗！想对本少爷干什么！”娑伽罗一掌向左明渠小腹击去，掌风很劲，还带着破空的声响。
　　左明渠轻描淡写地用手一带，就把他那一掌拨去一边，同时长腿一伸，把窜过来的娑伽罗一脚踹开：“小子，想和我打，再去山里面修行个十年吧！”
　　“谁去山里修行了！”娑伽罗吃了一口土，狠狠地呸道。
　　“你们打够了没！想冻死我啊！”一句话脱口而出，苏小二自己先愣在了原地。
　　左明渠呆了一下，旋即哈哈地笑了出来：“好好，我们这就回家。”然后扭头剜了娑伽罗一眼，“小子，回去慢慢收拾你！”
　　他走上来，仔细地帮苏小二整了整皮裘：“还走得动么？我来背你？”和方才对娑伽罗时迥然不同的温和神情。
　　“不、不用。”苏小二低下了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爽朗的笑声从面前传来，左明渠拉过她的手，回头对着娑伽罗喊道：“死小子，走了，慢了不给你吃饭！”
　　“谁稀罕！”娑伽罗嘴上犟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来。
　　
　　紧张地看着正在咀嚼口中菜肴的苏小二，左明渠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味道如何？”
　　“嗯……可以吃。”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
　　“呃……那就好……”左明渠灰溜溜地低下头去，“我会再向柳大娘请教的。”
　　“不如你让柳大娘来烧更好。”娑伽罗咬着筷子，“嫣儿这么说是安慰你。”
　　“那你别吃就行了。”左明渠瞪了他一眼，“还有，以后不准叫阿苏做嫣儿，这名字不是你叫的。”
　　“不是我叫，那谁可以叫？”娑伽罗在左明渠面前就显得特别的逆毛。
　　“这是锦天……咳咳，总之不准你叫！”
　　“锦天……燕锦天？”苏小二下意识地说道。
　　“阿苏？你记得？！”左明渠的眸子闪闪发亮。
　　她摇着头：“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呃……他和你……”
　　“他和我？”苏小二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左明渠笑着接话道，娑伽罗想要分辩什么，却被他用一大块红烧肉堵住了嘴巴，不由呛得咳嗽了起来。
　　左明渠摸了摸苏小二的脑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嗯。”
　　左明渠家里有不少地，多少算是个地主。被村里人都称为少爷的他，每天闲着也会帮村里人做些农活。快要开春了，地里活多了起来。娑伽罗也不再整日里陪着苏小二玩，被左明渠一起拖去开耕。
　　苏小二就每日坐在田埂头上，怀里抱着水囊和食盒，等左明渠和娑伽罗做完手里的活过来一起吃午饭。
　　自从苏小二主动要求做饭之后，娑伽罗和左明渠的吵架少了很多，虽然没有记忆，但意外地她做的饭菜都很可口。
　　“明渠哥。”苏小二托着腮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左明渠，叫了他一声。
　　“嗯？”
　　“你和娑伽罗都会武功么？”苏小二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正从田边跑过来的娑伽罗。
　　左明渠立时将一口白饭喷将出来，“喂喂，左明渠，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刚一站定的娑伽罗皱着眉头挪开一些。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左明渠没去理他，顾自问着苏小二。
　　“我看你平时和娑伽罗打架，不像是打架，像是……嗯……比武。”苏小二想了想说道，“萍姐姐说你们像是在切磋武艺。”
　　“切磋武艺？”娑伽罗听到了半截话头，一边接过碗筷一边重复着。
　　左明渠大摇其头：“不是不是，什么武艺啊，我哪会那玩意。”
　　“那娑伽罗是怎么来这个村子的？”苏小二依旧不依不饶地问着，“我听柳大妈说，这村子里都是祖祖辈辈住在这的人。”
　　“……呃……”娑伽罗一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这小子是我从路边拣来的。”左明渠咽下一口汤，又夹起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道。
　　“那我呢？”
　　“你也是我拣来的。”左明渠似乎开始有些不悦，敲了敲碗，“吃饭的时候问那么多做什么，吃饭吃饭。”
　　“哦。”苏小二这才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他们三位快要吃完的时候，柳大妈的儿子黑虎满头大汗地走了过来：“哎呀，左少爷，吃饭哪？”
　　“没你的份了哦。”左明渠见他来了，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黑虎子嘿嘿笑了起来：“我才不会和少爷抢饭吃，不过这饭菜味儿可真够香的啊，老远就闻到了。”说着他笑吟吟地看向苏小二，“嫣儿妹妹做得一手好菜，真是羡慕少爷你和娑伽罗有口福啊。”
　　“行了行了，咯里啰嗦，你到底想说啥？”左明渠放下碗筷，抹了抹嘴，站直了身子转向他，“来找我家阿苏说话的话就赶紧给我回去，我家阿苏多金贵的人啊，不是你说得上话的啊。”
　　“少爷别这么大火气啊，我娘托我带个话，想问一问嫣儿妹妹的生辰八字。”
　　左明渠顿时将脸一沉：“生辰八字？去去去，阿苏她不是这村子里的人，用不着给她配婆家。”
　　“这……少爷，这……”黑虎子在那踟蹰着，眼睛时不时往苏小二身上瞟，瞟得左明渠和娑伽罗都不乐意了，两个人同时挪着位置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什么这，你就回去这么告诉柳大妈，嫣儿的婚事不用她来操心，她年纪还小，没那么快要嫁人。”左明渠的话在这村子里算是有分量，黑虎子也只能点着头，说这就回去转告他娘去。
　　左明渠见黑虎子走远了，才不再像个黑面门神一样杵在苏小二面前，弯起嘴角转过身来，刚想和苏小二说什么，却见苏小二脸色不甚愉快地问他：“明渠哥，你说我不是这村子里的人是什么意思？”
　　太阴护法不由暗自叫苦，苏宫主失忆了居然脑子还那么精，只好打着哈哈：“我这不是找借口帮你推掉么，免得柳大妈给你乱点鸳鸯谱。”
　　“黑虎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苏小二语气缓和了些，给她明渠哥让了点树荫下的地方。
　　“这村子里的闺女，到了出嫁的年龄都是由柳大妈来看生辰八字配人家的。我爹说柳大妈家里是祖传的神婆，总是比一般人明白点。”左明渠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是不信这些，嫁人这种头等大事，怎么能随便交到柳大妈的手里，你看黑虎子那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没安好心，到时候柳大妈十成十把你许给她这个五大三粗的儿子。”
　　娑伽罗吃饱了饭，拍了拍肚子：“哎哟左明渠，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乱来啊，我们家乡那，都是情哥哥和情妹妹月下相会，互相看上眼了才会上门提亲。”
　　“去去去，小孩子说什么情哥哥情妹妹。”左明渠作势要打他，娑伽罗脖子一缩，快手快脚地窜到了苏小二的身边，也挨着她坐在阴头里。
　　“明渠哥，你没有情妹妹么？”苏小二仰着头问左明渠，护法先生愣了许久，摸了摸鼻子，脑子里闪过一抹水蓝色的裙衫，不过立马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是啊，虽然你明渠哥一表人才，俊朗非凡，但就是没有妹子看上眼哪。”
　　“瞎说，萍姐姐每次看到你都会脸红呢。”苏小二得意地笑了起来，拍了下手，“对了，你就娶了萍姐姐如何？萍姐姐人那么好，又温柔又善良，娶了她你也多个人照顾。”
　　“对啊对啊，左明渠，你也老大不小了吧，当心变成老光棍，晚年凄凉啊。”娑伽罗跟着苏小二的话头，却不说好话。
　　“你们俩孩子别说些有的没的，你萍姐姐那么好的闺女，怎么能嫁给我？那不是白白糟蹋了么？”左明渠佯怒着对他们嘘道。
　　娑伽罗朝他做着鬼脸：“哎哟你也知道嫁给你是糟蹋人家好闺女啊，还算是有自知之明，不愧是紫微……………………”
　　说到这，娑伽罗才猛然刹住话头，多亏了左明渠立马“啊”地一声大叫，给了娑伽罗一记头皮，苏小二才没去注意那截住的半句话。
　　她只是皱着眉头堵住耳朵，半笑半嗔地说：“明渠哥，你这大嗓门要把耳朵给震聋了。”
　　虽然有一丝的不安与惶恐拂过她的心头，但她并不知这与娑伽罗没说口的那半句话有关，以为只是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让她有些受凉。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左明渠、娑伽罗与苏小二三人在乡下小村子里过着平稳安乐的日子，紫微宫内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话得从出事的那天讲起。
　　蓝宵若在荆云锡的一击之下颓然倒地，洛遂青抓着荆云锡的手腕，由他拉着站了起来，还故作潇洒地拂了拂身上的灰，抬着眼皮笑问他兄弟：“云锡，我没几招就可以干掉这老头了，你出手干嘛？坏我好事。”
　　荆云锡深谙他这位刎颈之交的脾气，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啊，让宫主再感激你一些，最后也只有以身相许了。”
　　洛遂青两颊飞速地掠过红晕，尴尬地咳了几下，荆云锡却也跟着他咳了起来。七杀长老却不是因为尴尬，而是被这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云锡，你没事吧？”洛遂青见他面颊憋得紫红，眼看着一口气就要上不来，忙伸手帮他拍着背部，却被荆云锡一手拂开。
　　“你做什么？”洛遂青一个趔趄，再站直了身子，定睛看去，只见他兄弟两只眼睛红得仿佛涂了鲜血，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洛遂青还未来得及开口，荆云锡一招七杀无影便从斜兜里刺将上来，他避之不及，宵练穿过他左肩而出，洛遂青吃痛，下意识反手一剑削向荆云锡的面门。
　　荆云锡虽然闪身避过，但动作古怪僵硬，洛遂青顿时心下了然，不由放声大喝：“月宫天子！有种就出来打！别暗地里放傀儡线！！”
　　洛遂青明白荆云锡是中了月宫天子的傀儡线，宗岚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唯有先将祸首月天逼出来斩杀之，再将荆云锡交由宗岚救治。
　　荆云锡平日也算是耳听六路的机警，怎么就这么轻易被月天种上了傀儡线！洛遂青一边闪躲着兄弟的攻击，一边急切地找寻月天的踪迹。他左肩的伤口涌出的血，将他的青布长衫濡得血红，随着血液的流逝，身形动作也不由放缓了下来。
　　他这边一缓，荆云锡的宵练便当头斩下！
　　洛遂青逼不得已，舞起手中的随侯剑，一套眼花缭乱的绝影剑法使将出来，虽然洛遂青处处手下留情，不想伤到他兄弟，但也多少将一面倒的局势扭转了些。
　　“月宫天子！给我出来！”洛遂青嘶哑着喉咙，青筋爆起，浓烟包裹中却是没有一丝回应，只有荆云锡一招快似一招的猛烈攻势，所幸他为傀儡线所控制，动作僵硬，毫不流畅，只能将七杀剑法的威力发挥出六成，否则以现在这浑身是伤的洛遂青，根本是抵挡不过这位紫微垣剑法第一高手的穷追猛打。
　　“云锡，别怪我！”洛遂青终被逼到穷途末路，眼看着宵练挟着劲风就往他双目中央直刺而来，洛遂青剑势一转，随侯绕了个古怪的圈子，向上一挑，一剑刺穿荆云锡的胸腔。
　　趁着荆云锡动作一滞的功夫，洛遂青身子一纵，退开几米之外，缓了口气，见荆云锡只是重伤，暂时无碍，他便放下心来，转身就想先脱离这紫禁城再说。
　　但未等他脚跟站稳，鼻子里先是钻入一股古怪的香味，一只白骨森森的鬼爪便直取他心脏，洛遂青只感到胸口一痛，还没低头看去，便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紫微垣天机长老雷鸣立了大功一件，他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兵败将，在京城事变传得沸沸扬扬、各路人马都赶来救驾之前带着紫微垣所有死者伤员撤离了现场。
　　死的死，伤的伤，全数运到紫微宫内，大门一锁，虞同衾清点人头，却发现独独少了最为重要的四位。
　　七杀长老荆云锡，太阴护法左明渠，与贪狼长老洛遂青。
　　以及其中最最重要的，紫微宫主苏沐嫣。
　　雷鸣锁起眉头想了想，还是为难地回答道：“确实没找着。”见代宫主虞同衾面露哀色，他下意识地安慰道，“荆长老、洛长老和左护法都是武功精湛，应该不会有事，许是先行脱身，找宫主去了。”
　　“宫主她莽莽撞撞的，耍耍小聪明还行，只怕这一团乱里，她连逃出去的路都找不到。”虞同衾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不镇定不行，但她这话一出，余下的几位长老都跟着急了起来。
　　“是啊，宫主她平日里在紫微宫里都会迷路，不知道逃不逃得出去？”
　　最为担忧的就是宗岚与燕锦天，他俩回到紫微宫里，都觉得无颜面对众人，燕锦天留下辞书一封想要辞去北辰城主一位，却被虞同衾沉下脸喝止住了，这几天忙着与朝廷谈和，也多少算是缓解了心底的愧疚。
　　只是宗岚，原本他与燕锦天奉命在密道出口等着接应他家宫主，却傻里吧唧地被皇帝手下的人一句“宫主从另一条路走了”骗去十里亭外，没接到苏小二不说，还差点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所幸他隐气术不是白学的，砍瓜切菜一般解决掉两个龙神卫，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密道门大开，却已经空无一人。
　　紫微垣人手凋零，不能像以往一样扫网似的去找人，六吉六煞只剩下寥寥四人，平白失踪了两位长老，门众更是死伤百余人，损失惨重。
　　现在的紫微垣，真正是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昨日春
　　“他叫做荆云锡，是你们的师兄。”
　　那天的荆云锡，面上带着疏离的神情，不善与人交际的他，怀着些许敌意看着面前的师弟师妹。
　　“荆师哥好。”唯一的女孩子脆生生地唤了他一声，身旁那几个少年这才慌忙地向大师兄见礼。
　　“同衾果然是乖巧的孩子。”师傅何凝笑呵呵地说，“云锡，这是你小师妹，叫做虞同衾，垣内的女孩子不多，你们同属我门下，要好好照顾小师妹。你们几个也是，听到了么？”
　　少年们闪着青涩的英雄神色，大声地答知道了。荆云锡吞吐着嗯了一声，比其他人慢了一拍，清晰地传入虞同衾的耳中。她抿唇朝着大师兄微笑着。
　　有了七杀长老做师傅，起码活下去并爬上高位的机会就翻了好几番。何况师傅何凝甚是宠她。
　　在这一辈弟子中，出挑的有两个，一个是门内世家的少爷洛遂青，一个是七杀长老何凝的大弟子荆云锡。
　　荆云锡刚被何凝收入门下没五年，何凝就将自己早年用过的名剑宵练送给了他。林宫主大为反对，即使在紫微垣内宵练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刃，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赐给一个还未出师的毛头小子。何凝却执意如此，林少洋也拿他没办法。
　　习武场下来，太阳护法岑正卿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大声地说：“云锡，你这剑法还得再狠些啊，老像个娘们可不成。”
　　“我才不像娘们！”接过洛遂青递来的水囊，荆云锡还未沾唇便同样大声地反驳道。
　　一旁的师弟们羡慕地看着他们，什么时候，岑少才能指点自己的武功呢？只不过入门早一些而已，大师兄就占尽优势，凭什么！
　　虞同衾歇在树荫下，目光从洛遂青的身上换到荆云锡，再从荆云锡换到洛遂青。这两个人结成的同盟，定然固若金汤吧？虽然都只是十几岁的年少，但却是让人觉得甚为可靠。
　　“同衾，你不去练剑吗？”同样躲在荫凉下的女孩好奇地问她。“我不喜欢剑。倒是你，烟儿，你老是不练武不行吧？”
　　女孩娇媚地笑了起来：“我啊，有更厉害的法宝呢，才不需要练武练得那么勤。你看，那些臭男人都那么蠢，一个个被那么毒的太阳晒着，像狗一样疲于奔命，我才不会那么傻。”
　　“烟儿，你这话真让人讨厌。”虞同衾淡淡地说，眯起了眼睛。
　　“嗯，反正大家都讨厌我。”苏暮烟笑颜如花，“因为你们都嫉妒我。”
　　的确，大家都嫉妒不用辛苦修行便能轻松地活下来的你。看着几年后长得越发明艳的苏暮烟，虞同衾轻轻地笑了。真是何等的幸运，这个女人以后会代替林少洋吧？有这样的宫主，自己也能活得轻松些。
　　“同衾，你以后不必跑我这儿跑得这么勤，何凝又要向我抱怨了。”廉贞长老巫见云一边往棋盘上落子，一边说。
　　“巫长老，下棋的时候莫要分心啊。”虞同衾微笑着。
　　“啊呀啊呀，这下可不好了，又该输了。”巫见云叹着气，“不下了，下不过你。”
　　棋子被他一拂，原本布好的局就这么乱了。
　　“同衾，你这样的女孩，还是找个好人家嫁了的好。”巫见云看着收拾棋子的虞同衾，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你觉得，进了这紫微宫，还能好整以暇地出去么？”虞同衾专心拾着黑白子。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中泛着下雨时潮湿的气味。
　　少年踩着水跑了进来：“巫长老，我们给你送酒来了！”
　　“哦哦，云锡，遂青，我还以为这雨一下你们就不来了呢。”
　　两人将酒坛放在桌上，荆云锡甩着头上的水珠，朴实地笑着：“嘿嘿，这晚一日，巫长老又要急红眼了。”
　　“你个小鬼头，别把我说得像个酒痴子啊。”
　　见到坐着的虞同衾，荆云锡踏入内堂的脚顿时停住了：“师、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咦，云锡，这不是你的小师妹么？”身后的洛遂青来不及收脚一下撞在了荆云锡身上，皱着眉毛探出头来要责怪他，却也愣了一下。
　　“噢，同衾她是我的棋友。”巫见云揭开酒坛上的红泥，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同衾见过荆师哥、洛公子。”虞同衾站起身行着礼，“巫长老，我还是先走了，免得扰了你们的酒兴。”
　　巫见云却是一把拉住她：“你们是同门师兄妹，不用避得这么急。还是说，你们俩关系不好？”
　　洛遂青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是啊，我还没好好和你说过话呢，一起坐吧。”
　　虞同衾静静地站着，看着荆云锡，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他脸皮微红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说：“啊、嗯，同衾你就留下来吧，你一个女孩子家，淋着雨回去不太好。”
　　“哎哟~云锡果然是心疼自家师妹啊。”巫见云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招呼洛遂青过来，“遂青，来帮我把这坛搬过去，再陪我去厨房拿几碟下酒菜。”
　　和荆云锡单独被留在了内堂，虞同衾故作镇定地坐着，却拿眼角的余光偷瞄着自己一脸局促模样的大师哥。
　　这人没有洛遂青那样长得俊秀，可是细看却颇为耐看。傻愣愣的样子真是好玩。
　　她心想。
　　“同衾，师傅说你不爱练剑？”荆云锡费劲地打破沉默开口道。
　　虞同衾点了点头：“剑一出手多少也得见点血，我不喜欢。”
　　荆云锡就是练剑的，莫名地想要争辩几句，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虞同衾安慰他一般地微笑着说：“明明手上已经沾了这么多血了，却还说出这种话，我真是狡猾。”
　　“没有的事。”荆云锡闷声说道，“同衾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这下轮到虞同衾大为窘迫，一时的手足无措，让她全身僵在原地。这个呆子，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厉害么，让她一下乱了方寸。
　　“啊呀呀，师兄师妹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巫见云的声音带着轻佻的尾音，，“同衾，云锡他虽然武功不错，性子也耿直，但你这么漂亮的女孩还是得找遂青这样的俊俏郎君才算是般配。”
　　洛遂青也跟着笑道：“云锡，你这师妹真是妙人儿呢，我也颇为喜欢啊。”
　　“你们两个！”荆云锡涨红了脸，“不许再说这种话！”
　　“巫长老，老是这么为老不尊的样子可不行啊。”虞同衾接过巫见云手上的碟子，“清心寡欲的廉贞长老原来是放浪形骸的人么？”
　　巫见云陪着笑：“啊呀同衾，瞧你这话说的，以后、以后不拿你讲笑便是了。”
　　“同衾，以后若是这两个人再欺负你，师哥帮你出气！”荆云锡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心脏在怦怦乱跳，除了眉开眼笑“嗯”地应着，虞同衾也不知说什么的好。
　　扫到洛遂青意味深长的带笑眼神，荆云锡这才反应过来，带着窘迫的表情坐下，一口闷下巫见云刚给他倒上的酒，呛得大咳起来。
　　
　　又到了一年正月，紫微宫内照例的要全体门人按辈分给宫主林少洋请安。虞同衾悄悄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同辈，只剩下了燕锦麟、苏暮烟，还有自己。三个女孩。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女子本就不该进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燕锦麟入门的日子并不长，算起来比虞同衾还要晚上两个月。她是北辰望族燕家的大小姐，父母被仇家所杀，哥哥与她一起为紫微垣彼时的天府长老洛威救了出来。哥哥燕锦天是北辰城主的得力副手，过个一两年想必就会从老迈的城主手里接过班。而燕锦麟自己，则为了报答紫微垣的救命之恩投入了洛威的门下。
　　是了，她和洛遂青是师兄妹呃。
　　想到“师兄妹”这三个字，虞同衾心头突地跳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排在队首的荆云锡。
　　换上了新衣的荆云锡看上去仪表堂堂，一身清爽。昔日虎头虎脑的少年郎已经依稀有了几分男子气概。
　　就是这次让荆云锡见到了燕锦麟。
　　这几日，洛遂青往巫见云那跑的次数多了，每次却只有他一个，不见了往日形影不离的兄弟荆云锡。虞同衾执着棋子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与自己对弈的洛遂青，他却只是撇撇嘴：“云锡他叫我少露面，好让他能单独和锦麟在一起。”
　　“遂青，你也喜欢锦麟么？”虞同衾不动声色地用了一个“也”字。
　　“嗯……我不知道。”洛遂青想了想，“呒，该收官了。”一双黑玉似的眸子只是专心地盯着楸枰。
　　在一边观棋的巫见云突然出声道：“同衾，你这是要做双飞燕？”
　　“巫长老别瞎说了，这哪是双飞燕的阵势。”洛遂青皱着眉头，谨慎地下了一子。
　　虞同衾脸上微红，双飞燕，燕双飞，如此容易就被看穿了女儿心事了么？她开口嗔道：“巫长老，观棋不语真君子。”
　　巫见云摸着鼻子微微笑着，从容地欣赏着虞同衾的神态。他并不是坏心，只是想欺负欺负这个总是赢过自己的女孩子。
　　罢了，自己终是比不过人家。天赋英才的燕锦麟，人家可是出身高贵的大小姐呢，她那位受林宫主赞赏不已的亲哥哥，也快要接过北辰城主的位置了。
　　虞同衾对自个说着，也不是第一回放手自己心爱的物什，顶多个把月也该淡忘了。
　　荆云锡不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这虞同衾是深信的，所以在苏暮烟娇笑着对她说“同衾，荆云锡那个一脸蠢相的家伙缠得我好烦呢”的时候，虞同衾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扑去在面前飞舞的流萤。
　　何凝把虞同衾叫去跟前，递给她一根白色长索，索上系有金铸小铃，叮铃作响甚是可爱。“你不爱使剑，从此之后就用这穿花铃索做个称手兵器吧。”何凝微笑着，“师傅手边上好的兵刃不是剑就是刀，难得有这个，合不合你意？”
　　师傅自然是不愿看着自己宠爱的徒弟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兵器而在武艺上落了下乘。
　　“幸好垣内也有用索的功夫，过几日就传了你吧。”
　　“多谢师傅。”
　　还未走出何凝住的院子，就遇上了荆云锡。见到虞同衾手里的穿花铃索，荆云锡含笑着说：“这根长索倒是颇像女孩子用的兵器，是师傅刚给的么？比起锦麟用的羽衣刀可是秀气不少。”
　　本是盈盈笑着的一张俏脸，硬是被说得拉了下来。
　　“穿花铃索上的功夫也不比羽衣刀秀气到哪里去，师兄莫小瞧了。”
　　“我、我没有小瞧啊。”荆云锡见师妹突然沉下脸来，不知如何是好。
　　“同衾这就回去了，告辞了师兄。”
　　“哎，同衾……”
　　看着师妹远去的背影，荆云锡摇了摇头，她这是怎么了？
　　玩着索上的金铃，巫见云像个顽童似的笑开了：“何凝真够大方啊，本派那套穿花铃索心法可是上乘功夫，练好了可是和他那一手斩修罗刀不相上下。一个大弟子，一个小徒儿，你和荆云锡都是他的心尖肉啊。”
　　听见荆云锡的名字，虞同衾不悦地撅起嘴：“巫长老，我这铃索可不是给你拿来摇着玩的。”
　　“怎么？我的同衾姑娘这是吃谁的醋呢？”巫见云将铃索交还给她，“是燕锦麟，还是苏暮烟？”
　　“巫长老别开我的玩笑了。”
　　“你那点小心事，哪里瞒得过我呢。来，说给你云哥哥听听。”巫见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呀，总是宠辱不惊的样子，可又有谁真做得到心若止水呢？”
　　“若只是一个燕锦麟，或只是一个苏暮烟，那还就好了。”虞同衾负气地说道，“谁知道大师哥他心里到底装的是谁。”
　　“这年纪的少年郎君，有几个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在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啊，可是被林少洋骂做采花贼的呢。”巫见云开着自己的玩笑，“燕锦麟英姿飒爽，苏暮烟羞花闭月，都是美人啊。”
　　“巫长老！”虞同衾咬着嘴唇看着他。
　　巫见云话锋一转，转着眼珠笑着说：“只是荆云锡这蠢小子太有眼无珠，要是我，万花丛中过，也只留恋你这独一枝。”
　　“巫长老又在说笑。”虞同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娴静若水，红艳凝香。同衾，你是个多好的女子啊。”巫见云叹气般说着，“若我与你年纪相仿，定要把你关在屋内，金屋藏娇，不再让其他男子分了你的好。”
　　“巫长老也不过而立，作甚说得自己七老八十的样子？”虞同衾当他也不过一时喟叹，也就只是微微红着脸。
　　“我的日子，怕是不长喽。”巫见云浅笑道，“你可要把我的样子好好地记在心里啊。”
　　“哪有人咒自己命不长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嘴上责备着，虞同衾的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阵惊慌。
　　虞同衾还记得他走的那一日，盛夏骄阳，让人甚为烦闷。好不容易挨到了正午，心疼弟子的何凝早早结束了这天的修业，虞同衾换了套裙裳便想去找巫见云听他吹竹叶笛，兴许还能在竹林里看他舞剑呢。浊世佳公子的巫长老，舞起他那套乱云剑的时候可真似极了书上写的剑仙一般。
　　还未跨出院门，便被师傅拦了下来。“同衾，你这是要去找见云么？”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师傅有事么？”
　　“你别去了，以后也不用再去。”
　　“为什么？”虞同衾的心跳突然加快，不安像头莽撞的小兽在胸腔里左突右冲。
　　“今天一天你都呆在这里，哪都别去。”师傅严厉地说着，没有了以往的温言。
　　荆云锡的声音在师傅背后响起：“同衾，快跟我来！宫主要给巫长老上刑！”
　　“同衾！云锡！你们两个都不许去！”何凝几乎是在咆哮。攥着虞同衾的手，荆云锡的脚步停了下来。
　　“要是去了，别怪我从此不认你们这两个逆徒！”
　　师傅的身子在打着颤，平日里虽然总是对巫见云没好话，但是那却是他唯一的酒友。
　　“师傅，我们不去就是了。”虞同衾觉得这样的师傅很可怜，她拽了拽师哥，轻声地说，“师哥，我们别去吧。”
　　看着虞同衾的眼睛，荆云锡生硬地点了点头。
　　师徒三人相对无言地坐着，直到日落西山，紫微宫内一片残阳如血。
　　处死巫见云的说辞，是酉时的时候通告的。
　　廉贞长老巫见云，举止不端，勾结天罗教妖女，欲图谋不轨以下犯上，鞭笞三百，以儆效尤。
　　听在场的岑正卿说，不及一百下，巫见云就皮开肉绽昏死过去，但还是有一口气在。林少洋却下令将他抛去北辰城西的玉脂河中，浮上来的尸首也没有人收。
　　荆云锡不等岑少讲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紫微宫。虞同衾驻足看了他一会，去马厩牵了一匹马去追他。
　　“师哥，上马吧。”她俯下身叫住他，荆云锡抓住缰绳，利落地翻了上来。
　　虽然身后的荆云锡离她不过寸余，虽然能嗅到胸前的虞同衾身上淡淡的幽香，两个人却都无动于衷。只是虞同衾，突然便哭了起来。呜咽着唤着“云哥哥，云哥哥”。巫见云逗了她多少回，都没把这三个字从她嘴里逼出来。
　　荆云锡忍住泪咬牙将巫见云的尸身抱出水面，惨不忍睹的鞭伤让两人不禁闭上了眼睛。洛遂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得找个好地方葬了才行啊。”
　　看着巫见云简陋的墓碑，上面的字是虞同衾拿荆云锡的宵练一笔一笔刻的。两个即将弱冠的少年默默无言，一旁站着的少女却是泣不成声。
　　荆云锡紧握着拳头，一字一句地对着虞同衾说：“师妹，从今后我代巫长老照顾你，我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一辈子！”
　　将巫见云的墓移去紫微垣位于丹穴山的墓地，是苏暮烟遇刺之后的事。苏暮烟当上宫主之后，成为廉贞长老的虞同衾曾经为此事向她求过，却换来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
　　“同衾，林宫主不是说了么，他勾结妖女意图谋反啊，逆贼怎么能葬入那里？！”
　　“烟儿，你不知道，巫长老他不会有谋反之心的。”他只是闲云野鹤之士，在这紫微宫内栖身而已。
　　“同衾，不知道的人是你。巫见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苏暮烟嫣然一笑，腕上的镯子撞出叮当的声响，“还有，记得称呼我苏宫主。”
　　“遵宫主令。”
　　她真的很讨厌苏暮烟，讨厌到想杀了她。
　　看着她环佩叮当地走远，虞同衾的眸中迸发出杀意，却在瞥到荆云锡的身影时烟消云散。
　　“荆……师哥……”
　　“同衾，你若是想杀她，那也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荆云锡长身而立，灰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的宵练却是几欲出鞘之势。
　　“荆云锡，你何故要回护她。”虞同衾的愤怒和怨恨在那一瞬间爆发，穿花铃索知晓她心意一般叮铃乱响。
　　他苦笑一下，“我又何尝不想知道呢？”
　　盯了荆云锡一阵，虞同衾又恢复往日淡泊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把穿花铃索收起：“荆云锡，我不杀她就是了，不过，想杀她的也不只我一个。”
　　“我知道，能护得她到几时，便护到几时。”荆云锡松了口气，耸了耸肩，“也许，到时会是我想杀她也说不定。”
　　敷衍地笑了一下，虞同衾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动作，背着身问他，：“那你，还记得在巫长老墓前说的话么？”
　　荆云锡的声音有些飘渺，许是风大了吧？
　　“自然是记得。”
　　虞同衾无声地笑了。
　　她被扶上宫主之位的时候，荆云锡已经投入了天罗教门下。任凭萧一叶和齐睿两位长老车轮战一般说着荆云锡理当千刀万剐的话，她也只是淡淡地付之一笑。
　　他走之前，特意去找的她。夜风里暗香疏影的随心院，虞同衾亭亭地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荆云锡。月光下他皱着眉不知如何开口，宛若当年初见时不善言辞的少年。虞同衾和着凉风笑了起来，是了，这就是她虞同衾一心系着的郎君。即便他从未对自己动过情。
　　“同衾，遂青去找她了，我明日就会动身，若是救下来的不是她，想必这紫微宫我也回不了了，到时我就投去天罗教，不过我永远都是紫微垣的人，这你记住。”
　　“师哥，我明白。”虞同衾拢过被风吹乱的额发，将从穿花铃索上解下的小金铃放入他的掌中，“这个你收着，若是我以后不在了，这个就是你回来的信物。”这个人，这副模样，还能看多久呢？
　　“……同衾……”他把金铃揣入怀中，避开她的视线，局促地再次开口，“你的心意，我都晓得。只是……”
　　“师哥，我明白的。”虞同衾重复着方才的话，却是另一种语调，如同在安慰他一般，又说了一遍，“我明白的。”
　　“同衾，当年的那句话，我绝对不会忘，你始终……是我荆云锡最敬重的小师妹。”
　　“师哥，别说了。”虞同衾看着他，“我都明白，你去吧。”
　　“嗯。”荆云锡讷讷地应道，沉默了半晌，突然转身就走。
　　“师哥，自己小心。”虞同衾低低地念着，有些痴痴地看着他渐远的背影，眼中渗出许久未落的泪珠。
　　后来再在随心院见着他的时候，虞同衾万万想不到这是最后一面，她以为京城一战之后，荆云锡便能堂堂正正地再次踏入这座紫微宫，七杀星君回归斗位，她虞同衾，每天也能如往日一样，站在习武场下，看着这位木讷的七杀长老手把手地指导门众剑法。
　　她只求如此，便是妾心暗喜。她知道，没有人能取代苏暮烟在荆云锡心里的地位，虽然她不知缘由，但也许这就是巫长老曾对她说过的，不解之缘。
　　那她对荆云锡的这片痴情，是否也是一段不解之缘，了无绝期。
　　紫微宫上下都是一派萧条，亏得有萧一叶与齐睿两位老人在，残存的门人才没有沸反盈天，消停了几日，也都齐心一同来重振现今门庭冷落的紫微宫。苍狼山杨廉之的信使千里迢迢赶到，却也只是送上了漠北未寻见苏宫主与洛长老等人踪迹的口信。
　　虞同衾有些焦躁地坐在原本属于苏小二的椅子上，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她在等今天从京城归来的燕锦天。
　　当今圣上朱承奚主动与紫微垣议和，刻意掩去了自己背信弃义的事情，说是多得紫微垣义士出手相助，共同剿灭天罗教谋反之师。
　　其实虞同衾事后仔细想想，朱承奚当初就是为着想一举消灭紫微垣与天罗教，才大胆将两派引入紫禁城中，不然他既然已经先得信报，理当布下重兵，将天罗教一众堵在京城之外才对。
　　一匹快马直直冲入祥琼苑中，护卫都来不及阻拦，宗岚刚要出手拦下，但见马上坐的是派去跟着燕锦天的龙池，也便收住了手。
　　“虞长老！燕城主要我先回来给你带话！”龙池翻身下马，疾步上前，跪在虞同衾下首说道，“朱承奚那狗贼……”龙池咬着牙，双目圆睁，“那狗贼将荆长老的尸首还回来了！”
　　“你说……尸……！！”虞同衾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晕了过去，宗岚听在耳里，立刻上去想扶住他师姐，虞同衾却是勉强站定，拂手示意自己无事，“你给我详细说来！”
　　“燕城主一切都与那狗皇帝谈妥之后，狗皇帝突然笑着说有一样东西要奉还紫微宫，我与燕城主还在疑惑的当口，却见他手下抬上来的不是别的，正是荆长老的尸首！”龙池依旧咬牙切齿，“那厮欺人太甚！当时若不是燕城主拦着，我真想一刀砍了他！”
　　“只有荆长老的尸身么？宫主呢？洛长老呢？左护法呢？朱承奚有没有提及他们的行踪？”虞同衾追问道。
　　龙池摇起了头：“狗贼说他也不知，问起荆长老是何人所杀，他却只是古怪地笑着，也说不知道。”
　　“燕城主呢？”
　　“明日便能回到北辰，燕城主说此事重大，所以要我先回来通报。”龙池见虞同衾面色惨白，不由问道，“虞长老，您没事吧？”
　　虞同衾无力地摇着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休息吧。
　　她还能有什么事，是啊，她还能有什么事。在这样一副烂摊子前，她还能再出什么事。
　　虞同衾虽然竭力稳住心神，却还是感到一阵的天旋地转，荆长老的尸首……荆云锡死了？七杀长老死了？她的那位呆头呆脑的大师兄……死了？
　　她不由低笑了起来，宗岚慌了手脚，想上到她跟前，虞同衾却是一声大喝：“出去！”
　　“师姐……”
　　“给我出去！”
　　宗岚担心地看着她，最后还是退了出去，将房门掩上。
　　虞同衾想起了初见荆云锡时他那张故意板起的脸，想起了他在巫长老房里见到她时局促不安的模样，想起他一身新裳腰佩宵练、与洛遂青并肩站着向林少洋请安，他羞红了脸踟蹰半晌却还是不敢上前与苏暮烟搭上一句话，他一年一年地同自己一起长大，长开了眉眼，渐渐地在眉间蓄住男子气概；他笨嘴笨舌地为兄弟洛遂青在苏暮烟面前辩解，反而被她嘲笑的样子；他一个人坐在八角亭里，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半醉之时抽出宵练在月下独舞的身影；他站在随心院的梅花树下，对着她说，走了，保重。
　　这个误了她终生的人，这个空负她一枕相思泪的人。
　　宗岚守在虞同衾的门口，固执地不许任何人进去。饶是那些个弟子个个心急火燎要向代宫主请示后事，宗岚却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一个都不放行。
　　虞同衾想，自己这一辈子，真是要心若止水地过了。
　　荆云锡，你别忘了。你欠我的那句话，是要一辈子的。
　　
                  泪沾裳
　　苏小二如常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神有些发飘。她昨夜没睡好，走路的步子都是粘滞着，拖泥带水，显得人有些痴呆。
　　正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的娑伽罗见她这副模样，便凑上前问道：“怎么了？怎么是这副两眼无神，双腿发软的样子。”
　　苏小二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只是摇着头：“昨晚见着鬼了，差不多一夜没睡。”
　　“鬼？！！！”
　　左明渠被娑伽罗的大嗓门惊得从柴房里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见苏小二困惑地看着娑伽罗，没少胳膊没少腿，放下心的左明渠抬手就给了娑伽罗一记头皮：“一大早的嚷嚷什么呢？”
　　“嫣儿说她昨晚见鬼了。”娑伽罗像是被吓着了，居然没有反击，倒是带着畏惧的表情说道。
　　左明渠立马幸灾乐祸了起来：“哎哟喂，我的小龙王，怎么，你怕鬼？”
　　“我怕鬼关你什么事！”娑伽罗眉毛一竖，立刻顶了回去。
　　“哎哟哟~当然不关我的事，不过我看你怕、怕、怕得牙关打颤，心疼你啊！”左明渠装着畏惧的样子，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又不是我见鬼，是嫣儿见鬼啊。”
　　“嗯？”左明渠这才收住笑，低头问苏小二，“你以前不是顶怕这些的么？”
　　“是挺怕的，所以一夜没睡。”苏小二淡然地说道，对上左明渠疑惑的眼神，“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没……不是，阿苏你说撞着鬼是怎么回事？”
　　“昨晚我半夜突然醒转，看到有人站在窗外。”苏小二掏出帕子，把左明渠头发上沾上的灰尘给掸掉，“那个人头发是红的。像凝结了的血块一样。月光下，眼珠子一动不动，整张面皮是青灰的，好碜人。”
　　“不过没道理有人进了我们家我和娑伽罗都没察觉啊。”左明渠转头问娑伽罗，“你也没发现什么吧？”
　　娑伽罗摇着头：“我才不像你睡着了就跟死猪一样，我一点……等等……红头发……”他附在左明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不会吧？！”左明渠惊叫了一声，扫了苏小二一眼，又故作镇定地扯起了笑，“阿苏你别怕哈，没事的，今晚我就和娑伽罗捉鬼去，你乖乖呆在屋子里睡觉就好。”
　　“我不怕，娑伽罗你知道那是什么鬼？”
　　娑伽罗用手指点了点苏小二的鼻子：“那鬼专抓半夜不睡觉的漂亮女孩子，所以嫣儿你要乖乖睡觉哦。”
　　“知道了。”苏小二捡起刚才他掉在地上的水瓢递还给他。
　　她没告诉他们，除了看到那个人之外，她还听到了小孩子低低的、尖细的笑声，那个声音笑着说“找到你了”。
　　
　　想到今天晚上娑伽罗和左明渠会去做捉鬼那么好玩的事情，苏小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索性起了身，穿好衣服，趴在窗口偷偷地朝外看。
　　若是鬼的话，我又不是漂亮的女孩子，不会来抓我的吧？
　　究竟怎么才算漂亮女孩子呢？
　　苏小二有时候脑子就会像这样不清不楚的，怕是当初撞上石头的时候撞坏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苏小二把窗子抬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苏小二心生疑惑，不知道左明渠他们去了哪里抓鬼，她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娑伽罗和左明渠的房间里都没有人，连床都未曾动过，果然是去了其他地方。
　　“会去哪里呢……”她从左明渠的桌上取走了马灯，用火折子把灯点燃，提着走了出去，“真是的，到底在哪里啊……”
　　“你在找我吗？”小孩子轻轻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
　　“嗯？”苏小二转身看去，灯光之下空无一人。
　　“苏姐姐，我好想你呢。”声音从院子中间传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若隐若现的叹息，清晰可闻。
　　“你是……”院子里站着一个明秀可爱的孩子，比娑伽罗看上去还要年幼不少，只是露出的笑容透着邪气。
　　“好伤心啊，苏姐姐居然把我忘记了啊。”孩子做出惹人怜爱的神情，“我可是找了你好些日子了呢，这几个月来，我找啊找啊，总算找到你了。”
　　“你……是我的弟弟么？”
　　“不是啊。”孩子的唇角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只有一个哥哥，就在姐姐的身后哦。”
　　身后有人？！还不及苏小二回头，她就被人捂住嘴巴紧紧地箍在怀里。
　　一股腐烂的味道侵蚀着苏小二的鼻腔，浓烈的臭味让她不由屏住呼吸。
　　身后那人的力道太大，她根本无从挣扎。
　　“哥哥是很厉害的，苏姐姐不要动哦，不然也许会伤到你。”孩子慢慢走近，“好不容易把碍事的人引开，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了。”
　　两个？那他口中的哥哥……
　　“谁是碍事的人啊！”左明渠从屋顶上滑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娑伽罗，“月天！”
　　娑伽罗的目光落到苏小二身后，他瞪大了眼睛：“月天，你果然……”
　　“娑伽罗，叛徒还胆敢在我面前现身？灭教之仇，这就让你偿还！”月天的面色突然一沉，露出狠戾的表情，抓住苏小二的手臂松了开来，身后那人裹着腥臭的气息扑向了娑伽罗。
　　红色的头发，仿佛凝结的血块一般……这不正是苏小二昨夜见到的那只鬼。
　　“我和哥哥联手，就算是你们两个也打不过，老老实实地跪下来受死吧！”
　　“跪下来受死的是你！”娑伽罗身形一闪，晃过红发鬼的袭击，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刀，银光下错杂的寒影向月天激射而去。
　　“娑伽罗，闪开！”左明渠出声提醒他，娑伽罗急收住身子，往左一晃。红发鬼的利爪擦着他耳畔划下。
　　月天面转向苏小二，再次挂起天真的笑容：“苏姐姐，留神听我说话哦，月天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苏姐姐，真想让你从此都陪在我的身边。”
　　“你……说……”苏小二的耳朵里伴随着月天的声音响起的还有无数嘈杂的声响，仿佛是咒语、又仿佛是鬼怪的低吟。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她彷徨地伸手乱摸，却连自己的身子也见不着，彻彻底底的一片漆黑。
　　耳鸣般的声响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娑伽罗！明渠哥！”苏小二自己的声音在虚无的空间里被黑暗一下子吞噬。
　　“沐儿……”
　　“谁？”心中的恐惧如同怪物般疯长，那叹气一般的声音让苏小二生出莫名的哀伤。
　　“沐儿啊……”
　　“是谁？！”眼泪夺眶而出，她徒劳地跑着，试图离那个声音更近一些。
　　四周的黑色渐渐褪去，现出混合了污泥的彩色，模糊不清，又混沌不堪。
　　“去死吧，苏暮烟。”
　　“说吧，你要如何死呢，苏沐嫣。”
　　“你为什么不去死！”
　　“闭嘴！”苏小二捂住耳朵大叫着，“为什么要我去死！我什么都没做错！”
　　“小嫣。”一个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女人有着与她酷肖的面貌，却是截然不同的跋扈神情，笔直地立在她的面前，一袭白衫上绘有鲜红色的花。
　　苏小二定睛看去，不，她那一水纱裙上缀着的红色，不是什么图案纹样，而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半干未干的血迹，猩红与暗色，在她洁白的纱裙上点点蔓延。
　　“小嫣，久不见你，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那女人即便是对着她，也笑得妖媚。
　　“你是谁？！”苏小二只觉得一阵惊恐，退缩着、尖叫着。
　　“你这孩子，我是你姐姐啊，亲姐姐。”女人笑着笑着，突然面色狰狞，“被爹娘拿去换了五百两白银的亲姐姐啊！”
　　苏小二气血一滞，双眼立时翻了白，虽然那女人站得离她有几步之遥，却好像那双涂了猩红丹寇的手正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手徒劳地划拉着，身边却没有能让她抓住的东西，只是一把一把的空气，从她指缝间流走。
　　“爹娘真是好疼你啊，用卖了我的钱疼你。”那女人还是扮作一张盈盈笑脸，说着，“不过好可惜，没良心的人一向活不久，不过五百两啊，哪够得他两位久卧病榻的折腾，小嫣，真是苦了你了，辛苦你费尽心机来篡我的位、谋我的财、抢我的权、夺我的人！”
　　“我……我没有……”苏小二的记忆正在一分一毫地回复，江河水激流反转一般地冲入她的脑子，她清清楚楚地记起了那位青衫男子的样子，那个将她带入这修罗场的男人，洛遂青！
　　“没有？”苏暮烟一声冷哼，掐住苏小二脖子的力道松了几分，“你还敢红口白牙与我狡辩！支使遂青挖开我的墓，将我的尸身号令紫微门上，可怜我尸骨未寒，居然被你用来做演戏的道具，你真是好啊，真是姐姐的好妹子！”
　　苏小二听至这里，尖声地笑了起来：“好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是我姐姐！我姐姐不会说这种话！”
　　掐着她脖子的力道一松，苏小二软倒在地，大口地呼吸着。
　　“你又胡说什么，看看清楚，这副面孔，我不是你亲姐还能是谁？”苏暮烟竖起柳眉，高傲地俯视着她。
　　苏小二缓过了一口气，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及至愈笑愈响：“别人都道我姐凶残暴戾，蛇蝎心肠，但我知道她是情非得已！你别以为装了辣手无情的样子我就会认为你是我姐，我告诉你，我们苏家，没出过这种人！”
　　苏暮烟的笑越来越淡，那一点妖娆红唇慢慢在雾中消散了影像，却兀自蠕动不停：“苏家？你们苏家两个女儿，都是不知廉耻的毒妇。”
　　火焰忽地燃起，将苏小二围在中间，女人刺耳的话语被隔绝在了火圈外面。
　　那火焰，就好像在建仁的绣庄上燃起的大火一般，炽热无情，火舌舔舐着苏小二的衣裙，慢慢地烧灼着她的肌肤。
　　“别怕，有我在……”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厚宽和，像暖过的米酒。
　　“遂青……洛遂青……”苏小二呜咽着，“你在哪，我好怕……”
　　洛遂青……从她口中念出的这个名字，牵出她一阵阵的心痛。
　　那个有着风流的眉眼，却只是一心一意待她的人。
　　“沐儿……”
　　他总是带着戏谑中藏着温柔的笑，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这个只属于他的名字。她的名字。
　　但是，她已是寻不着他了，他已是再也不会来救她了。
　　她仰起头，一轮深红之月悬于天顶，在黑暗中笑得诡谲。
　　
　　左明渠见苏小二被月天附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话，便一头栽倒在地，心下顿时一紧，但日天逼得他甚紧，一时分不出手去救援苏小二，倒是娑伽罗，暴喝一声：“月天！放了她！”便纵身冲了过去。
　　月天身形飘忽，娑伽罗的功夫直来直去，虽然招招都虎虎生风，却根本沾不上月天的身，倒是把他自己累的气喘吁吁，那边厢月天却是一团眉开眼笑，转过脚跟站定在苏小二身边，得意地看着娑伽罗：“叛徒，来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娑伽罗调整呼吸，没有回答，薄刃刀一翻，直直地向月天的眉心刺去，月天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轻啧一声：“不识趣的东西”，向左旁移过身形，轻巧地避过娑伽罗一击，但他这一避，却是撞上了个僵直的身子。月天侧脸一看，不是他那死掉的哥哥还能是什么？
　　趁着月天分神的功夫，娑伽罗的薄刃刀毫不留情地再次直取他咽喉，月天尚有余裕地一笑，与他哥哥日天换过位置，自己抬手一挡，硬生生地接下来左明渠劈下的一刀，铛的一声响，左明渠便知这小子的手腕是套了金属护甲，寻常刀刃伤不着他。
　　日天拍起双掌夹住娑伽罗的薄刃刀，手腕一扭便将刀锋一折为二，娑伽罗抛去武器，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日天随之而来的当胸一掌。
　　左明渠见娑伽罗没了兵器，被日天逼得招招退败，眼看着就要被那僵尸一掌劈下天灵盖，他虚晃一刀将月天逼退两步，自己立刻抢身过去，但身形还是慢了一拍，原本打在娑伽罗头顶心的那一掌砰得一声击在他的左腹，那僵尸力道甚大，直把左明渠震得倒退三步，双目一阵发黑，一截紫黑指骨戳入左明渠腹部，没入血肉之中。
　　娑伽罗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左明渠手中刀刃，身影爆起，手起刀落，一刀劈开了日天的脑袋，那僵尸脑浆迸裂，一只白骨鬼爪却还兀自朝娑伽罗招呼过去，月天见哥哥被砍，一声惊呼便向娑伽罗袭去，左明渠见娑伽罗这边吃紧顺手捡起地上木柴，舞起下三路剑法，卡擦一声，木柴同月天的腿骨一同断裂开来，娑伽罗趁机一刀飞刺月天双目之中，月天倒在地上，动了几动，也便没了气。
　　左明渠刚想松一口气，娑伽罗却将他按倒在地：“你别乱动！”
　　“又怎么了？”左明渠莫名其妙，顺着娑伽罗的视线看下去，却也不由地吸了口凉气。那截紫黑指骨刺入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层黑霉似的东西，娑伽罗几下撕开他的衣服，只见一根隐约的黑线，蔓延的方向正是往着他心口而去。
　　“这是月天独门的傀儡尸毒。”娑伽罗说，“没得救。”
　　“多久会死？”听到他说没得救，左明渠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若无其事地问。
　　“放心，发作的很慢，差不多要走一个月。”娑伽罗在他皮肤上比着，“走到这，心口的时候，尸毒入心，死状凄惨。”
　　左明渠下巴一扬，指了指日天：“和他一样？”
　　娑伽罗摇着头：“我不知道。”
　　“一个月，嗯，够久了。”左明渠吸了口气，撑着娑伽罗的身子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伤口苦笑，“只是这一圈霉斑一般的东西，看着真是让人倒胃口。”
　　“……你们中原人，倒也算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娑伽罗凝视他良久，憋出这么一句，“我以为荆大哥是个例外，没想到你也不赖。”
　　“死小子，说什么呢。”左明渠拖着身子，紧走几步到苏小二面前，眉头不由皱起，“宫主她怎么不醒？”
　　“月天给宫主用了幻音锁。”娑伽罗说着俯下身，翻开苏小二的眼皮，见她眼白发青，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糟了，宫主中得很深，若是中得浅，月天死的时候这幻音锁就该解了！”
　　“你们天罗教就是事多！乱七八糟的邪法怎么跟变戏法似的，还不带重样的！”左明渠听罢，恶狠狠地一跺脚，“只有回紫微宫了。”
　　“紫微宫有人能解？”娑伽罗疑惑地看着他，“我听说月天的幻音锁是番邦秘术，只怕中原……”
　　“只怕你个头，我紫微垣为了对付你天罗教，不知道养了多少能人异士。宫主这样子拖不了多久，我们即刻动身。”
　　“左大哥！”娑伽罗情急之下伸手拉住他的左肩，“你身中尸毒，不宜奔波，不然只怕毒发得更快！”
　　“我左明渠这条命是她给的，就算是还给她了！”左明渠抱起昏迷不醒的苏小二，丢下这句话，便朝马房走去。
　　
　　娑伽罗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同左明渠一起快马加鞭，连着几日不眠不休，所幸左家庄与北辰相去不过八九天的快马路程。两匹马冲破北辰城门吏的阻拦，直朝紫微宫所在飞奔而去，娑伽罗偷眼看着身边一匹马上的左明渠，护法先生面皮已然泛黑，只怕撑不了几天了。
　　他现在只盼得紫微宫中真有本领了得的高手，能够救下苏小二与左明渠。
　　马蹄还未踏进紫微宫的地盘，娑伽罗只觉得□之马往下塌了下去，他再仔细一瞧，马却是口吐白沫，活生生地被他累死了。
　　娑伽罗不及叹息，跑在前面的左明渠身子一歪，从马上翻倒下去，娑伽罗紧搂着怀里的苏小二，绝望地放声大呼：“来人！快来人！宫主回来了！！快出来救人啊！！”
　　少年童稚未褪的声音直刺霄汉，整个北辰都为之惊动，仿若平地里一声惊雷，毫不留情地撕裂了这座死水一般平静的城池。
　　“报！宫主回来了！”一声急过一声，直传入坐在祥琼苑中的虞同衾耳里。
　　“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抬回来！宗岚！去参同阁叫人！！”
　　宗岚应了，还未走入参同阁，便撞上了吴掌事领着几位老先生疾步赶来：“宗长老，宫主回来了？”
　　“吴掌事这边请！”
　　一行人匆匆往祥琼苑去了，路上正遇着抬着苏小二三人的门众，吴进楼瞥到一眼左明渠，惊得白胡子一颤：“左护法这中的什么毒？！”
　　好在娑伽罗神志清醒，详细将左明渠体内的傀儡尸毒与苏小二所中的幻音锁告知吴进楼，几位老先生一脚踏进祥琼苑，都一起摇起头来。
　　这头摇得让虞同衾心惊胆战：“吴掌事，你人还没看，怎么就摇头？”
　　“幻音锁与傀儡尸毒不是寻常病痛，靠药石之术只怕……”吴进楼一边弯下腰查看着苏小二，一边说道，“虞长老，苏宫主一时性命无虞，但左护法……”
　　文子昭接口道：“左护法的毒不用细诊，已经尸毒入心，没得救了。”
　　哐啷一声，茶盏茶壶碎了一地，刚沏好的香片泼在地上，溅上了此方的裙裾。
　　宗岚上前想将她带出去，却被她一手拂开，失魂落魄地走到苏小二床前，看看苏小二，又看看左明渠，脸上分明是哀痛欲绝的神情。
　　“此方姑娘……”虞同衾想出声让她暂时退避，此方却先一口问道：“文掌事，你刚才说左护法什么？”
　　“左护法尸毒入心，没得救了。”文子昭看了看她的神情，心知肚明。
　　“真没得救了？”此方颤着声。
　　房内鸦雀无声，宗岚绞紧眉毛，终还是上前拖过她的手，将她往门外带。吴进楼突然开口说道：“有得救，但若救不成，那就白搭上另一条命。”
　　
　　“宫主，醒来吧，莫再睡了。再睡下去，可就醒不了了。”话语在苏小二耳边低回，她听得见，外界的声音突然灌了进来。可是她睁不开眼睛，她也不想睁开。
　　“不行啊，都十几天了，宫主再不醒，身子会吃不住的。”
　　“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还没有能解咒的人么？”
　　“再没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参同阁那里进展的如何？”
　　“要炼成解咒的丹药委实困难，那几位老先生连方子都开不出来呢……”
　　“宫主不醒，洛遂青也下落不明，垣内死的死伤的伤，还真是凄惨啊……”
　　“师姐，你别太操心了，连着几日你都没合过眼了。”
　　“你以为我想么……”
　　苏小二听着虞同衾的叹息，心底内疚。
　　“师姐！宫主她……”
　　“宫主！手指动了！快去参同阁叫人！”
　　“是！”
　　“宫主，你快醒啊，快点睁开眼吧……”
　　冰凉的水滴落在苏小二的脸颊上。
　　“同衾，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呢。”
　　“宫主！”
　　最终，她还是放不下他们。她铸的错，不能让他们来吃苦果。
　　“宫主脉象衰弱，想必是久未进食的缘故，这几颗续命养气的丹药吃下去，再善加调养，几日后就无碍了。”
　　参同阁的掌事吴进楼捋着胡子说道：“宫主这次中幻音锁太久，多少伤了心脉，身子大好之前尽量莫要大悲大喜，心若止水是最好。”
　　“明白了，你退下吧。”
　　“属下告退。”
　　“同衾，左明渠和娑伽罗他们俩个呢？”苏小二想起最后见着的影像，不由担心问道。
　　“宫主就是他们俩个送回来的，虽然都受了重伤，但经过这几日的救治已经好了不少，娑伽罗又能活蹦乱跳了，只是左明渠还不能下地。”
　　“哦……那等他们好全了再说吧。怎么？只有你和宗岚两个？”苏小二看了看站在虞同衾背后的宗岚，“此方呢？”
　　“此方姑娘她……”虞同衾欲言又止，宗岚接了话：“此方她昨日刚刚下葬。”
　　“下、下葬？！”
　　虞同衾连忙抢话道：“是、是此方姑娘家里有人过世，昨日下葬她赶回老家出殡。”
　　“此方的老家？”苏小二狐疑地看着她。宗岚一手拨开虞同衾，站在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说：“宫主，左明渠回来的时候已然尸毒攻心，是尚姑娘帮他吸出来的，再将自己的心口血给他续上。她自己却是毒发身亡了。”
　　“宗岚，欺骗本座会有何等责罚，想必你也是清楚的。”苏小二沉下脸。
　　“宗岚！刚才吴掌事说的话你没听到么！”虞同衾出声呵斥他。
　　“师姐，宫主早晚要知道的。”
　　他淡然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哀伤，是了，这小子似乎喜欢着此方……但是此方却是因左明渠而死。
　　苏小二颤着声音问他：“宗岚，你发誓，你说的句句属实？”
　　“紫微大帝在上，弟子宗岚绝不敢欺骗宫主。”
　　“我不信……我要亲眼看到她的墓，不然我不信！”苏小二挣扎着要下地，心血一动，便是一阵的头晕耳鸣。
　　“宫主，宫主，别这么激动。”虞同衾伸手把她按回床上。
　　“同衾！”苏小二一把抓着她的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也好，宫主，你也一同去看看那些死去的兄弟吧。”虞同衾站了起来，把替换的衣服从架子上捧下来，“他们都葬在了一处。”
　　虞同衾说，这里是丹穴山的风水宝地，在这座山还不属于紫微垣的时候，就被紫微宫占了下来作为下至门人弟子上至长老宫主的安息之所。
　　而这次，是史无前例的，一下子埋了那么多弟兄。
　　一个个看过去，文曲、文昌、天魁、天越、羊刃、地空，六吉六煞一下子又去了一半，只剩下了寥寥四人。以及……紫微垣第二十七任七杀星君，荆云锡。丹砂着色的凿痕，簇新的红色艳艳刺目。
　　手拂过荆云锡的墓碑，苏小二转过眼珠看了一眼虞同衾，她身子微微晃了晃，用力抿了抿唇。
　　连他都死了啊……苏小二咬着嘴唇，双膝一软，跪在了这一排墓碑前，身后跟着的宗岚与虞同衾也立刻跟着她跪了下来。
　　苏小二珍而重之地，朝着为她而死的这些兄弟，磕了十个响头，直碰得额头血肉模糊。
　　已经是开春了，丹穴山上嫩草萌发，只是这里新翻的泥土中尚未长出绿意，也许过个几个月，就会有不知名的野花开上坟头了吧？
　　尚此方的墓前，有白色的野花抽出了花苞，在凛冽的春寒中含苞待放。
　　“阿苏？阿苏你醒了？！”是左明渠的声音。
　　“左护法，你怎么一能下地到处乱跑？”虞同衾在责备他。
　　一捧山百合被小心地放在了此方的坟头，左明渠的声音在苏小二头顶响起，一只大手伸过来揉着她的脑袋：“让此方看见你哭，她又得念你了。”
　　苏小二牵强一笑。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在场的这四个人，临到终了，有谁的身边能够有情人相伴，执手私语，话尽相思。
　　“宫主，尚是初春，在这野地里呆久了会受凉的。”虞同衾率先打破这阴郁的气氛，“左护法，你是走来的么？”
　　“骑马。”左明渠讪笑了一下，“我还没这点力气。”
　　“那好，你带着宫主，当心着点。”
　　“嗯。”左明渠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这墓地里阴沉沉的空气，朝苏小二灿烂一笑：“阿苏，要我抱你上马么？”
　　离开前，苏小二又看了一眼他们的墓碑，这些人，好好记住啊，苏沐嫣。他们都是被你害死的，你的愚蠢，你的自作聪明。
　　“明渠，锦天他……”
　　“他好得很。”左明渠干脆地答道，“这次多亏有他主持着，紫微垣才能这么快就抖擞精神，和朱承奚的议和也是他去的。”
　　“议和？对了……那时候，你们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救你出来的不是我，是娑伽罗。我折回去之后第一个碰到的就是他，这小子还想反抗，被我一把揪住就扔到地道里去了。不过，幸好我把他丢进去了。”左明渠见苏小二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就把她往怀里搂了些。
　　“我找了一阵，实在寻不着洛先生和荆云锡他们，然后我也下地道了，就撞上娑伽罗抱着昏迷不醒的你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那小子浑身都是血啊，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从没见他这么慌张过。啧啧。”左明渠露出戏谑的笑容，“平时一副蛮横任性的样子，一碰上你和荆云锡，就变了个人似的，啊，还有虞同衾。”
　　“云锡他……”
　　“似乎是被月天趁乱下的手，有傀儡线的伤痕。但是致命伤……是洛遂青给的。”左明渠顿了顿，“洛家的绝影剑法，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难道说，是荆云锡被傀儡线给控制了？”
　　“很可能。”
　　“那月天……”
　　“那日的事情你还记得么？”他轻轻地问苏小二。
　　“嗯，记得，只是我中了幻音锁之后便没有记忆了。”
　　“那时看到你一头栽在月天的怀里，娑伽罗就疯了似的冲了过去，要不是我架住日天，这小子早就被那僵尸撕成碎片了。”
　　“僵尸？”
　　“啊……月天，把他老哥做成傀儡了，正确说，是他老哥的尸体。”
　　苏小二吸了口凉气，原来那时闻到的臭味，是尸臭。
　　“傀儡线可以让死者复生么？”
　　“哪里能够死而复生啊，只不过是操纵着一副没有魂魄的空皮囊而已。不过也着实辣手啊。”左明渠自嘲地说道，“我和娑伽罗都差点死在那个鬼里鬼气的小不点手里。”
　　“你们俩，现在没事了吧？”她现在也只能说这些徒劳的话。
　　“嗯，没事了。要不是此方……”
　　“明渠！”苏小二出声抢过他的话头，“洛遂青他……真的一点下落都没有？”
　　“唉……你也知道，这时候宫内人手实在是少，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撒网似的找人，不过也是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就是了。”
　　“一点，哪怕一点点的线索都没有？”
　　“嗯，啊……有一点，是龙池他们探查出来的，说曾经有人在漠北见过他，但杨廉之却说找不到踪迹。”
　　“那去拜托杨廉之他们帮忙找，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苏小二用力地抓着缰绳，□的马有些受惊。
　　左明渠的手搭在她的手上，“遵宫主令。”
　　“谢谢。”感谢的话带着几分忸怩说了出来。
　　“对了阿苏，你带回来那个鬼一样的家伙……”
　　“散脂么？他还活着？”
　　“都已经是鬼了哪还会死啊。”左明渠开着不高明的玩笑，“他说要你醒了就去经论阁找他，他啊，一看到经论阁那么多书眼睛都发绿了，连伤都是在那里面养的。”
　　“找我？有话和我说么？”
　　“嗯，他说，是关于什么玉符的。”
　　
                  
人物小记
第一梯队
　　苏沐嫣
　　小名苏小二，家境原本尚可，却因为父母病重，家财散尽之后两人皆不治而终，五岁时沦为孤儿。会耍些小聪明，做戏能装个十足十，但终不过是市井小卒，上不得台面，最终害人害己。心眼灵活，却羁绊太深，自己将自己手脚束缚住，施展不开，标标准准的机关算尽太聪明，只怕反误了卿卿性命。
　　
　　洛遂青
　　紫微垣世家出生的少爷，城府颇深，心计很重。从心底里厌恶紫微垣与自己出生的洛家，却一辈子不得不被这座紫微宫缚住。因此一生彷徨，不知出路何处。虽是与苏小二有着不解的情愫，却似乎更像是月老开的玩笑，洛遂青的一片真心，仍旧无人知是飘在哪里。抑或，这位人中龙凤的洛公子，是否还有一片真心，也是个谜。
　　
　　虞同衾
　　生性淡薄的廉贞长老，却深藏着一颗比谁都柔肠百结的恋心。只是她心中的那个荆云锡，却未能将她放在心里。颇为喜欢苏小二，与她甚是投缘，也是打心眼里心疼她，却又知道紫微垣已然离不开她。抑或是，是紫微宫将他们这些人死死地缠住，直至吸干最后一滴血珠。虞同衾波澜不惊地过着她的日子，今后也将心若止水地继续过去下，也许反而只有她，才会有一个不错的结局。
　　
　　荆云锡
　　耿直的热血男儿，总是最先身死的那个。或者应该说，他风里来雨里去，这时候才一去不复返，已经算是晚上了不少时候？对苏暮烟的痴情，至死未了，也许来生，他们俩能有一段佳话。对虞同衾一直心有愧疚，所以口出承诺要一生照顾她，却是再也无处叙旧约。让人不禁猜测，若是他当初选的是虞同衾，是否会有不同的境地？但如果只是如果。须臾历遍阎浮世，随风化气涉苍茫。
　　
　　杨廉之
　　虽是武林豪杰之士，却命途不顺，只怕是有勇无谋，只能被几位耍得团团转。有大将之风却无名将之才，说穿了也只能算是一介莽夫。所以在这场修罗长卷中也只能充当一个小小的角色，昙花一现的人物。若是老老实实偏安一隅，兴许还能在最后落下个震漠北的威名，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随心妄动，反赔上一条性命。
　　
　　朱承奚
　　千算万算，抵不上朱承奚运筹帷幄。他总是那位最后的赢家，因为他是坐拥天下的真龙天子，他手里的筹码，比谁都大。自古天下的赌局，庄家当是只赚不赔，朱承奚也如是。就算输了尺寸，也不过是一时的落败，但经不住苏小二下手过狠，让他心头被重剜一刀。也算是吃了教训，收敛了野心，明白了许是暂时与紫微垣安稳共处才是上上之选，他还年轻，不用急着吞食天下，他手中多的是未动的棋子，他可以陪着苏小二，慢慢熬。
　　
　　左明渠
　　这个人能活到现在，只能用一句话解释：傻人有傻福。到了紧要关头，总有命中贵人来救他于水火，大概算命的见了他，也会叹上一句，你这条命，是紫微红鸾会照，注定的有贵人照拂。但谁知这等福气，他还能用到几时。借一句他自个一时冲动说的话，这条命是谁给的，还得给谁还回去。
　　
　　燕锦天
　　北辰城主燕锦天，无论江湖还是朱承奚的朝堂，都是听者为之动容的人物。不知道的只是以为他手段过人，将北辰打理得井井有条；知道一二的也就神秘一笑：“燕城主其人，深不可测。”他对苏小二也许有着一星半点的忠诚，谁又知晓呢。谁知晓，他到底是为何而选择站在苏小二这边，为了名利？或者只是因为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燕家的这位大少爷，生下来的时候请了先生算过一卦，说他啊，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尚此方
　　月映九微火，风吹百合香。来欢暂巧笑，还泪已沾裳。别离未得语，河汉渐汤汤。其实那二十五回的主角，是这位此方姑娘。诸位看官可曾看清，若是没有此方，苏小二与紫微垣，必然是不同的处境。她虽然不过是个不足道的小婢女，却牵扯着上至苏宫主下至左护法的心。而没有了她的紫微垣，又会怎样地朝着未知的彼方，亦步亦趋。没有了她的苏小二，可否还能收拾起心境，勉力操持整座紫微宫，没有了给她做上一桌丰盛宵夜的人，没有了这位能低着眉眼哄她坚强一些的人，没有了此方，没有了洛遂青的苏小二，还是以往的苏宫主么。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自己真喜欢取三个字的名字=口=
嗯，一排读下来还蛮朗朗上口的（喂）
接下来尽情（无限期）期待第二梯队、第三梯队乃至第N梯队
啊？为啥要列这个啊？为了以后发便当的时候好有个名单划人名哪，免得以后发便当发乱了嘛
每个人的结局都写明白了，不过怎么理解就任凭君意了。 
                  第二梯队
　　宗岚
　　老实纯良的直肠子好人，却偏偏学了一肚子的秘术邪法。身习隐气术而不能动情，却对此方有了一丝爱慕，只是已然随同伊人翩跹逝去。身在紫微宫中，必然有朝一日会被浸得墨黑，当那日到来之时，他也将面临自己的末日。这是紫微垣历代隐气者的必然结局，宗岚深知自己死路一条，却依旧欣然前往，他背负的前尘旧事，也许没有面上看那么浅薄。
　　
　　雷鸣
　　天机之星向来不安现状，头脑灵动而不愿墨守陈规，反了一个又一个，到了这一位，不知会否因为与破军的牵绊而有了例外？京城一役的力挽狂澜，成就了他雷鸣，门众不服的新晋长老一跃成为垣内最大的功臣，至此他的人生路走得可谓顺风顺水，也饶是苏小二投得他的气味，否则依他的秉性，翻将红尘做觉海的人，又怎么稀罕长老的名位，只是天机一命，喜吉晦煞，工于心计，若是落陷会煞，则可能落得聪明反被聪明误，作茧自缚，死而不得其所。
　　
　　裴风
　　默默无闻，甚至谈不上有存在感的天梁长老。却在一步一步中稳固住了自己的地位，募然惊觉，此时的裴风已不是那位给七杀与破军打下手的无名长老，手中握有紫微垣精兵次重天，虽然在京城折损过百，却依旧是北辰强有力的后盾。这位老成持重、头脑聪明的天梁长老，不会不知道兵权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幸而此人性格耿直，甚至可谓为愚忠，做事死板，缺乏变通，最后的结局也许该怪天梁孤克，人生无常，避世是否便能解忧。
　　
　　白越
　　白先生，白先生。白先生的死，的的确确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内。他是误坠世间的仙童，本该是一曲牵魂，扬起清尘浅雾。怎知红尘一沾，便是相思梦牵总环肠。岁岁年年，却只留下与他的朝朝暮暮。而那样的日日月月，最后唯有化作一地残花，如同他白先生那流竭的血一样，轰华绚烂，只是一山红叶不留人，去也，去也。
　　
　　娑伽罗
　　意气风发的小龙王，凭着过人天赋，早早地登上高位。对荆云锡此等男子心向往之，因是年少，所以只是羡慕那样的快意江湖，那样的刀剑红尘过，不理烟霞。见了生死，见了成王败寇，始知江湖险恶，稍不小心便是人头落地，血溅衣裳。血，那是他不愿想起的记忆，那是他留在天罗教的唯一因缘，那是他对苏小二献上忠心的缘由，他的心底的名字，迦罗荼，是谁？是谁绊住他纵情驰骋的一颗少年心，是谁将他眼里的亮色抹去，唯留下一道干涸泪痕，扭曲蔓延。
　　
　　雷光
　　言行放肆任性，狂傲多疑，凡事皆凭一时之兴趣，缺乏耐性，常中途而废。由他兄长雷鸣的话来说，“没有比此人更像破军的破军长老”。多半是由兄长与师傅宠坏了，为人简单没有心计，若是没有雷鸣照拂，早已死了十次八次，哪还有机会坐上长老之位。蠢是蠢了点，但不啻为紫微宫内一阵清风，能拂去那些个沉积多年的腐臭，也许会在紧要关头突然开窍，救众人于水火，这将来的事，谁又能知晓。
　　
　　苏暮烟
　　“有情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有情皆忏悔。”
　　这句佛偈，便能写尽苏暮烟的一生。苏家这两朵双生花，命运竟是相似得讽刺，只因着某一个人的牵扯，便为他一句断肠，一举断肠。若这紫微宫是红尘遗忘之地，也许尚能成全她对林宫主那一段不了缘，如今却只在这宫墙上写满了——苍山如海，残阳似血。两个人都是爱错了，爱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发现起名规律，好多天气哦=，=，打雷刮风山岚又起
哎哟哟
好了，写到这边算告一段落，下一章开始进入玉碎卷
                  
碎玉卷
风满楼
　　  推开经论阁的门，一股故纸堆的气味扑鼻而来。苏小二被呛得咳嗽起来。
　　  “宫主，你来了？”散脂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气十足。
　　  “嗯，听明渠说，你要和我说玉符的事？”她多少习惯了些那个古旧的味道，踏进房里。真是不得了的藏书楼啊，苏小二环视着四周。
　　  身后的左明渠跟了进来，咂舌说道：“散脂，你又扒了什么黄纸头出来？”
　　  报之以轻蔑的一笑，散脂指着地上那堆泛黄的旧书：“没想到紫微垣里还有这些已经失传的孤本。”
　　  “哦，你是不是看了这些书，茅塞顿开，于是就解开了玉符的咒文了？”
　　  “属下还没到这一步，不过，也差不多了。”
　　  “别卖关子，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苏小二挑了个没被书盖住的地方，坐了下去。
　　  “有一处仍想不通，宫主请看这里。”散脂把手中的一叠抄本递给她。
　　  “以倏为有, 以忽为无, 以混沌为非无非有者也。混沌以合和为貌。有无二心，会于非无非有之境，和二偏之心执为一中志，得无量自在神通。”苏小二念完，茫然地看着他，“这啥？”
　　  散脂淡淡地露出一撇鄙视的笑，说道：“混沌玉符之名，怕是取之于此，那只要将玉符至于非无非有之境，也许就能够顺利开启。这无量自在神通，就是指的玉符缝隙里的意生身了。”
　　  “非无非有？”苏小二重复着他的话，“莫非是指的有象无形？”
　　  散脂一拍掌：“正是！属下想了几日都没想明白，宫主倒是一针见血。”
　　  “有象无形……有象无形……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苏小二下意识地把道德经里的句子念出来，这她倒是明白，但是难道要去找大气磅礴的景点然后把玉符供上去？
　　  “宫主，你方才说的这四句，是什么来由？”
　　  “怎么？你熟读佛家典籍，却未曾听闻过道教章法？”苏小二终于有了胜他一筹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烦请宫主说与属下明白。”散脂不咸不淡，做出请教的姿势。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弗笑，不足以为道。是以建言有之，曰：明道若味，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始且善成。”苏小二闭上眼，摇头晃脑地把一段老子背来，也不枉她爹当年给她留了一架子的书典，苏小二没有参透啥哲理，背倒是背下不少。
　　  “明道若味，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散脂动着嘴唇，“道隐无名……道隐无名……”
　　  “散脂？”苏小二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左明渠朝她苦笑道：“他又这样了，宫主，我们还是先走吧，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点了点头，苏小二也就跟着左明渠走了出来。
　　  “宫主，燕城主明日会入宫里来，将这段日子的事给宫主详细说一说。”左明渠跟在她身后，将她送回祥琼苑，一边说道。
　　  “事？什么事？”
　　  左明渠遮遮掩掩，闪烁其词：“他与皇帝议和时候协议的那些条条框框。”
　　  “燕锦天，没签什么丢人的东西吧？”苏小二稳稳地站在风口里，严厉地看着他。
　　  左明渠立刻摇起头来：“这个宫主大可放心，只有皇帝丢脸的份，讨价还价，那是锦天最拿手的事。”
　　  “那我看你脸色不善……”
　　  “这个……宫主明日便可知晓了。”左明渠尴尬地笑了一笑，“明渠在此止步，宫主请早些休息吧。明日内务府就会指新的贴身侍婢来。”
　　  “嗯……哎，等等。”
　　  “怎么了？”
　　  “新的侍婢……不要也没关系。”
　　  “宫主什么话，紫微宫主人怎么能没有贴身婢女，那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苏小二自嘲地笑着：“已经让人看了不少笑话了，多一个这个也无伤大雅。”
　　  “不，宫主……你做得……够好了。”左明渠有些吞吞吐吐，“我只是不想看你再……”
　　  “够好了？”苏小二转过身，推门进入自己房中，“荆云锡死了，六吉六煞只剩下四个人，紫微垣的门人没了一半，洛……洛遂青生死未卜，你还说我做得够好了？！”随后，不等待左明渠开口回答，苏小二就将房门吱呀关上。
　　  “行了，阿苏，你不用这样。”左明渠叹了口气，“没有人怪你。”
　　  “可是我会怪我自己。”不受控制的，苏小二泪腺的门扉被涌出的液体冲开，“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左明渠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入耳中。他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转脚离开。
　　  “阿苏，你……哎……”他又叹了口气，“你好好歇着吧。”
　　  苏小二缩成一团的呜咽声慢慢扩散开来，怕被其他人听见一般，只是低低的，小心翼翼的。
　　  
　　  燕锦天站在议事堂下，他是北辰城主，位仅次于紫微宫主，见宫主而不须行大礼。他一见苏小二，便是笑容满面地来了一句：“恭喜宫主，贺喜宫主。”
　　  苏小二当时就差点跑下玉座将他狠揍一顿，没好气地问：“恭喜什么，贺喜什么？”
　　“三月里京城要办一场祈福驱灾的祭典，陛下盛邀宫主前往，共同祈求江山稳固，万民安乐。”
　　“这时候要办祭典么？”苏小二颇感奇怪。
　　“三月了。”燕锦天望着她，柔和地笑着，“而且重创之后，就需要热热闹闹的节日才能让百姓恢复精神。”然后他话锋一转，面上表情暧昧不明，“另外——” 
　　  燕锦天将一本明黄绸册从怀中取出，恭敬呈上：“此乃陛下御笔亲书的诏文，封宫主为辰王，监商都北辰，地方七百里，拜为紫微郡主，惟望善保天和，俟他日再图相会。”
　　  只见诏书上写着“卿有旋乾转坤之力，浴日补天之功，戡祸乱於永清，辟宇宙而载明。其有功於社稷生民，真无涯际。现封执掌，受享祀，护国佑民，掌风调雨顺之权，职福善祸淫之柄。自今以往，永保澄清。”
　　  溢美之词，胜于言表。
　　  苏小二将诏书看毕，仰天大笑起来：“燕锦天，好你个燕锦天，好，做得好！”笑罢，她振袖而起，将诏书丢在燕锦天面前青石砖上，怒道，“你何苦逼我！”
　　  见宫主动怒，在场的几位长老顿时一扫笑意，齐齐看向了一脸恬淡的燕城主。
　　  “宫主何出此言？”
　　  “我本无心朝堂社稷，什么辰王郡主，这些个浮云似的名利，你居然将我往这里面推？紫微垣不过一个江湖帮派，燕锦天啊燕锦天，你为何要将我、将我们，从江湖之上带入朝堂之中？你想再成就一个丹阳王么？！”
　　  “宫主，情势所迫，由不得人。”燕锦天泰然对之。
　　  “好一句由不得人，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想必朱承奚也不舍得允我北辰七百里地，你看看这字字句句，哪里是诏书，真是极尽阿谀之能事，旋乾转坤之力，浴日补天之功，戡祸乱於永清，辟宇宙而载明！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苏小二怒火再次窜得老高，“燕锦天，是不是连荆云锡的尸首都被你拿去做为交易的筹码？你说，你给我说个明白！”
　　  提到荆云锡，虞同衾神色便是一变，看向燕锦天的眼神中渗着彻骨寒气，穿花铃索不安分地响个不停。
　　  “宫主息怒。紫微垣历经重重劫难，至今仍有一息尚存，但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宫主凭何执掌北辰？紫微垣凭何与朝廷平起平坐？是，紫宸殿中供有尧帝的手谕，可是宫主，朝廷始终是朝廷，武林始终是武林，现下紫微垣唯一的出路，便是弃武林而入朝堂，否则，便只有将北辰与紫微宫断得一干二净，免得再落人口实。”燕锦天慷慨陈词，一席话说的苏小二的怒气慢慢地平复下去。
　　  “你的意思是……”
　　  “宫主现为天子钦赐的辰王，封于北辰，可招兵买马，可建城郭造碉塔，于我紫微垣门众，于我北辰……”燕锦天昂起胸膛，正视着苏沐嫣，“宫主，其中利弊，相信宫主可自行权衡。”
　　苏小二沉默了，先不说别的，辰王、自有封地，甚至是自己的兵马……简而言之，她现在就是一城之国的君主，这样的诱惑，是人都抵不住。苏小二是人，所以她是抵不住的。
　　“我明白。”苏小二哑着喉咙，“我自然明白。燕锦天，朱承奚……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说动那个不肯放过自己治下一寸土地的朱承奚的？”
　　燕锦天微微一笑：“紫微垣损失惨重，巽王朝，也不是没伤到一分一毫。为了将那把险些把紫禁城烧得干干净净的大火推到天罗教的头上，掩下朱承荻所为的事实，锦天可是帮着朱承奚圆了不少的谎。”
　　苏小二疲惫地跟着他露出笑容：“不愧是北辰城主，燕锦天，不愧是燕锦天。好，好，好得很。”
　　她挥了挥袖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了的话就退下吧，我乏得很。”
　　“那其他零碎之事就由燕某为宫主办理吧？”
　　“零碎之事？”
　　“无非是通告百姓、拟定征兵、建立军队之类的……”
　　苏小二虽然疲惫至极，脑子却未罢工，冷笑一声：“免了，燕城主只消管好北辰运营便可，同衾，宗岚，将要做的事一条条列好了，我们慢慢做来，别累着了燕城主。”
　　燕锦天撑着笑脸，只好答道：“遵宫主令。”
　　随着燕锦天的离去，左明渠不悦地哼了一声。
　　“明渠，你是不是很不满锦天的做法？”苏小二浅笑着问他。
　　“他总是那样一个人啪啪啪地把事情都办好，一点余地都不留。”
　　“也罢，这紫微垣，还是需要他在后面推一把。”苏小二起身，由众位长老恭送着离开，“来，同衾，与我一起去朱雀坊选一身好看的式样，紫辰郡王哪，可不能丢人。”
　　这一句，半似叹息，又似自嘲，不含有一点的喜气，让人听着，却是心寒不已。
　　
　　紫微宫内一等清静的所在，就是神泉苑。全园的中心是水池，名为神泉。池中心有小岛，岛上建有朱红色的水榭，不像议事堂那样大气辉煌，玲珑可爱，小巧秀气，是历代宫主静修的地方。神泉苑内还有一半伸入池中的水上楼阁，那是给静修闭关的宫主休息的场所。
　　自从苏小二当上宫主以后，这地方就成了她发呆看鱼的好去处。那些长老也知道这里就是她的后花园，要是寝宫和书房里找不到她，多半就是躲在这里神游天外。
　　苏小二喜欢程度不下于神泉苑的，就是虞同衾住的随心院。院中种满了梅花，还杂有几株樱树，说来已经是初春了，随心院的花该开了吧。若是能有心去赏夜樱那便好了。
　　当今圣上已经广诏天下，天罗教挟持皇弟，意图谋反，火烧紫禁城。幸有与朝廷世代交好的紫微宫，闻得风声前来援手，才使得京城免遭大劫，宫主苏沐嫣亲冒失石，紫微垣诸位长老门众皆有血战之功。
　　苏小二听了，也不过是淡然笑过，依旧躲去她的神泉苑，喝着吴掌事给她煎的汤药，味苦，苦得她心都起了皱。
　　苦得她想起了在建仁时，哄她喝药的洛遂青，苦得她一阵呜咽，然后大雨倾盆。
　　
　　花见祭，这三个字真是一点点都不沾忧愁，似乎这整场祭典都会一如大好春色，花团锦簇，繁华绚烂。积紫本不是一个旅游胜地，可是现在却满城花香，姹紫嫣红。
　　“不过，都只是一时的娱乐罢了。”苏小二在车里撩起帘子无趣地看着街边的花坛，“将这么多花移过来，朱承奚还真是费着心思在哄百姓开心。”
　　“总比不哄的好吧？”同车的是雷鸣，娑伽罗与左明渠一同在后面的车上。
　　“雷鸣与雷光是孪生子么？”苏小二放下帘子，看着他问。
　　他浮起薄薄的笑：“是，我先出来，所以为兄。”
　　“雷光倒也没吵着要做哥哥？”
　　“以前有过，大了也就认了。”
　　“不过看着也觉得雷鸣更有长兄风范啊。”苏小二和他一同笑了出来。
　　“宫主有兄弟姐妹么？”
　　苏小二愣了一下：“没有……不，有过，但全没了。从小到大，只是一个人过，倒是认过一个义弟，不过他天生福薄，没几年就被风寒夺去性命。”
　　仔细一看，雷鸣那双眸子原来是烟灰色的，淡然地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苏小二尴尬地看着盯着她微笑不语的他。
　　“这还是宫主第一次说起自个的事。”雷鸣仍然没有挪开视线，“雷鸣总是觉得，宫主就好像会突然消失一样，这紫微宫是留不住的。”
　　“这叫什么话。”苏小二勉强撑起笑脸，“我哪会随便丢下偌大个北辰自己跑了呢？”
　　“宫主本来就不是紫微宫的人，也不用受那些束缚，若是哪天不想干了，跑路也未尝不可啊。”雷鸣虽然带着笑，却甚是认真。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那句“本来就不是紫微宫的人”，苏小二很不是滋味。
　　“雷鸣，也许你说得对。再这样下去，我将不我。”苏小二看着窗外轻声地说，不知他有否听到。
　　
　　“宫主，这累丝簪子是不是太招摇了些？”新来的贴身婢女葛藤手里捧着那支镏金碧玺累丝簪，有着如同盛开到极致的牡丹一样的形状，花心是一颗正桃红的碧玺。
　　苏小二伸手接过，小心地插上发髻：“紫辰郡王，不就是该张扬一些才好么？”
　　“宫主，你这么一插，发髻又乱了。”葛藤叹着气帮她散了头发，重新梳了起来，“这些事就交给奴婢做好了。”
　　“是~是~”苏小二笑着，“这是葛藤的专攻术业。”
　　“宫主，别老是说葛藤不懂的话来取笑我呀。”
　　“没有的事，这是在夸葛藤呢。”
　　从铜镜里可以看见身后小侍女脸上小心翼翼地绽放的笑颜。
　　“宫主，朱承奚送来了贺礼。”娑伽罗立在门口说道。
　　“贺礼，贺什么？”
　　“说是贺宫主封王，还有就是多谢宫主赏光参加本次祭典。”
　　“随便放哪吧，我没兴趣。”
　　“是。——对了宫主，朱承奚还派了人来说明明日开始的祭典流程，要见么？”
　　“这人怎么这么麻烦。”苏小二想了想，“好吧，我这就过去。”
　　“是。”
　　他们暂居的地方，曾经是澜沧阁的大本营，京城西侧的一座豪宅，简直和丞相府有的一拼。苏小二踏进来的时候，不得不感叹一声紫微垣当年真是有钱啊。
　　朱承奚派来的人自称是礼部侍郎，名叫段井凡。
　　“郡主，这里写有本次祭典的大小事项，烦请一览。”
　　大致扫了一眼，苏小二问他：“皇宫内，此次就举办一场宴席么？”
　　“是，天子有令，禁宫内铺张奢靡。故此就一场国宴招待贵客。”
　　“也就是说，我只要赴这么一场就够了？”
　　“是——郡主不爱参加宴席么？”
　　“不是很麻烦么？和这个幸会，与那个久仰，挂着假惺惺……啊，咳咳，也不是顶讨厌就是了。”
　　段井凡的面上现出淡淡的笑意。
　　“除去国宴和天祭时间，郡主有爱去的地方就请随意游玩，听闻紫辰郡主最爱与民同乐，也深得民心，陛下颇有意向与郡主讨教亲民之道。”
　　“本座本就出身市井，也谈不上什么深得民心的。”
　　“郡主，若是要去何处玩赏的话，可以带上皇城侍卫龙神卫。”
　　听见龙神卫这三个字，苏小二泛起厌恶的神情，生硬地拒绝道：“心领了，本座这次带来的侍卫是足够了。”
　　“那郡主若有何疑问，请遣随从来礼部鄙人处。在下随时恭候。”
　　“难道你都不回家睡觉么？”苏小二一时好奇，问道
　　“这祭典期间，礼部与工部的官员，可都没有回家的余暇。”
　　“知道了。”
　　“郡主若无其他事，段某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
　　这个段侍郎，倒没有燕锦天那般锋芒毕露的锐气。
　　“宫主，容锦斋已经收拾出来了，今夜就宿在那处吧？”澜沧阁的老执事走过来问，又急忙改口，“哦不，郡主。”
　　“别郡主了，还是叫宫主吧。”苏小二拂了拂手，“这郡主郡主的，真是当不起，别喊得好似我与他老朱家有什么血缘似的。”
　　“宫主哪里话。”
　　“那房间……没什么变动吧？”
　　“是，照宫主的吩咐，依旧与当初洛阁主住时一样的陈设。只是有些东西没了，也就只好缺着。”
　　“嗯。”苏小二生涩地应着，吩咐葛藤将她的衣物都带去容锦斋。
　　这是洛遂青，被紫微垣放逐之后就一直住着的房间。
　　简单朴素的陈设，桌上的笔砚，书架上摆得整齐的折章，翘头案几上的象耳香炉……扫了一圈屋内，苏小二眼圈开始发红。
　　“阿苏，这房间有些冷清啊，你得多盖层被子。”左明渠说着话踏了进来。
　　“嗯、嗯。知道了。”苏小二慌忙吸了吸鼻子，走到黄花梨交椅前坐下。
　　“明天便是那个什么花见祭，你还是早些休息吧。”左明渠似乎看出了什么，慌里慌张地又退了出去，“不打扰你了。”
　　突然他倒回来补充了一句：“晚上由我和娑伽罗守夜，那小子虽然不可靠，但有我在你就安心睡吧。”
　　苏小二有些想说他这是多余的关心，不过转念一想，这京城，可不是他们的福地啊。
　　葛藤看了看窗外：“这天还亮堂着，左护法就催着宫主睡觉呢。”
　　“葛藤，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开始做晚饭了，我有些肚饿了呢。”
　　“是，宫主。”
　　趴在紫檀书桌上，苏小二盯着那方用过的砚台，中心凹了下去，看来用了不少时候。砚台边架着一截旧墨，被用去不少。散发着淡远的馨香。
　　她还是第一次，发了疯一样这么思念一个人。想念到胸口发疼，那种仿佛被抽去了一部分的无力感。
　　
　　花见祭的开始，是以皇城内那口古钟为信。
　　看着一脸肃穆的朱承奚随着浑仪监的神主一步一步地完成祭天仪式，随着悠扬的雅乐，他洒下祭祀的白酒。
　　酒盏递到了苏小二的手上。
　　作为北辰之主，她要向中天北极紫微大帝献祭。这个来之前燕锦天详细地教过她，倒不至于丢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苏小二还是有些紧张。
　　她拿着酒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按照规矩，由巽朝天子给她倒满酒盅。朱承奚注意到了她的手抖，朝她徐徐地笑了开来。
　　苏小二一愣，这个人……真的是朱承奚？
　　险些将酒给洒了。
　　她屏气凝神，踏着从容的步子上前。手一翻将酒缓缓洒在地上，画出一条横线。
　　“赞斗极紫微君位中天统治万灵。”
　　神主一声“祝”令下，苏沐嫣和朱承奚并肩跪在祭坛之上，坛下的大臣与紫微门人也一同下跪。
　　先念祝文的是皇帝：“清微天宫天宝君降铸金之旨。上扶国祚，下保兆民。昭回八角之芒。璀璨三垣之座。列星兆著，万象森罗。恢华图悠久之基。开圣业太平之运。誓弘利济之玄功。昭示祈禳之典。凡申恳告。敢不奏闻。俯拜丹衷。”
　　苏沐嫣沉一口气，尽可能念得优雅得体：“瑶天星主紫微大帝。上祝共和万寿。伏愿华图巩固。宝香绵洪。五曜六星。太微明而天枢朗耀。三台四府。玉象正而泰象调平。细风细雨而五谷丰登。重光重明而五兵偃息。宫阙哲后。感应明命之昌。廊庙贤臣。恭辅皇佑之化。万星教主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宫下苏氏，以此拈香功德。布露凡忱。祈迎恩命。”
　　“恭望鸿慈。俯垂洞鉴。”皇帝和她领着下面的臣子一起宣道。
　　点起祭祀的火焰，将祝文扔入焚化。一缕青烟袅袅入云迹深处。
　　古朴的钟声随即响起，街道上想必终于爆发出久违的喧闹声吧？
　　可是皇城内，却只有火烧柴薪的哔啵声响，和仍在回荡的钟声。
　　“苏宫主辛苦了。”朱承奚在走下祭坛之后朝苏小二说。
　　“彼此彼此。”她没有正眼看他。
　　“苏宫主，有一句话还望你好好听着。”
　　“哦？”
　　“多谢。”
　　说完，他在群臣的簇拥下离去。
　　“郡主，出宫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啊……嗯。”苏小二这才回过神来。
　　重创之后的欢乐，显得更加的绚烂。街上的人们肆无忌惮地笑闹着，用最大的声音。离晚上的宴会还有些时候，苏小二换好衣服，拖着娑伽罗和左明渠就跑了出去。
　　她最喜欢祭典了，因为那种兴高采烈的气氛能让人身不由己地遗忘悲伤。
　　京城难得的涌入无数的异国人士，有来做生意的商队，也有旅行的舞娘。应和着有着明亮眼睛的异域少年拍出的铃鼓节奏，妖艳的美女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姿态。
　　“哇，娑伽罗！这个舞姬好漂亮呢！”苏小二拉着他挤入人堆。
　　他的眸子也闪闪发亮：“宫——嫣儿，这是我家乡的曲子啊！”
　　“咦？娑伽罗也会跳么？”
　　“跳舞是女人的事，我怎么会？”他鼓着腮帮子，“不过若是你喜欢，我可以带你去我家乡看，那里最有名的舞娘，她有一双落满星辰的眼眸！”
　　“一定哦！”苏小二摇着他的手，身后的左明渠不甘寂寞地凑上来：“也带我去吧！”
　　“那就求我啊！”娑伽罗眉飞色舞。
　　“你这个死小鬼！！！！！”
　　“明渠！去吃那个！”一把抓住正欲出拳的左明渠的手，苏小二把他拖向路边摊，“好香好香！老板，这是什么肉？”
　　“是西域来的羊肉，这串送给你！”
　　“啊！谢谢谢谢！！！！！”
　　“哎呀哎呀，你怎么就这么把肉给吃下去了。”左明渠摇着头。
　　“所谓祭典的浪漫，就是要把所有吃食都吃个遍啊！”苏小二高声宣布着，又掉头向另一边的糖人摊跑去。
　　“阿苏！等等！别跑太快！”
　　渐渐的，左明渠的大嗓门听不见了。
　　苏小二这才从美食中收回心来，茫然地看着熙攘的四周……完了……她和他们……走散了……
　　她举着糖人的左手突然被人紧紧箍住，苏小二被猛地拖入路边的小巷，动作粗暴的让她不由喊出了声，嘴巴立刻被另一只手捂住。
　　她被拽入一个人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事件让她万分惊恐，但是，身后有熟悉的味道。
　　这是……
                  欲何如
　　苏小二努力地从被捂住的嘴里发出声音：“洛、洛遂青……呜……洛遂青！”
　　身后那人也努力地把她箍得更紧，洛遂青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沐儿，不要动。”
　　她拼命地要转过身看他的样子，他却是更严厉的呵斥：“不许转过来！”
　　她被吓住了，身子僵了一般，“你——！”
　　“……苏！阿苏！阿苏你在哪！”左明渠和娑伽罗的声音。“在那！”
　　看着大街上发现到他们的娑伽罗，苏小二的眼泪都要渗出来了。
　　“沐儿，你好自为之……保重。”
　　缚住她的劲道一松，苏小二立刻转过脚跟向后冲去：“遂青！”
　　却是空荡荡。
　　“阿苏！刚才那人是谁！”
　　“你们也看到了吧？”苏小二语不成调。
　　“嗯……到底是谁？他没伤你？”
　　“不是我在做梦对吧……你们也看到了他吧？”
　　“阿苏你怎么了？”左明渠把手搭在她肩上，她却执拗地不肯转过身。
　　“洛遂青！你这个王八蛋！！老娘和你誓不两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好自为之你个头啊！！每次都是丢上这一句话就溜个没影，老娘下次再看到你就随便找根黄瓜插爆你菊花！”苏小二扯着嗓子指着死胡同继续骂着。
　　骂声停下来的时候，左明渠从后面伸手捂住她不断溢出泪水的眼睛：“那就别让他看到你哭。”
　　“嫣儿，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去吧。”娑伽罗低着声说道。
　　苏小二狠狠地抹去眼泪鼻涕，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羊肉串，吧唧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走，继续吃！”
　　无数的历史经验教导诸位，化仇恨为食欲是不理智的行为，可是在被愤怒冲昏头的情况下又有谁能忆起前人苦口婆心的教诲。
　　苏小二面对着无数宫廷美食一边摇头一边摸了摸被各色小吃塞满的肚子。
　　春风唱晚，艳丽的桃红樱粉在月色下恍若眩美画卷。
　　在后花园开野餐会，朱承奚还算很有情调。
　　清池边衣香髻影，美人如织。名门淑媛齐聚一堂，外加深藏后宫的佳丽成群。
　　浅笑低吟，轻舞纵歌，真是好一派和乐升平。
　　可是在这歌舞盛宴上，苏小二却要被这华丽衣物所累，被这满腹小吃所苦。吃不得，玩不得，不如让她投湖算了。
　　“紫辰郡主果然名不虚传，明艳动人貌若天仙。”
　　“谢谢谢谢，不过我觉得你更加像神仙姐姐。”苏小二敷衍着。
　　“紫辰郡主这身衣饰真是巧夺天工繁华似锦，也只有陛下的花容月貌才能不被这衣服喧宾夺主。”
　　“谢谢谢谢，不过我估计你明天就会逼着朱雀坊去再做一件。”苏小二继续敷衍着。
　　“紫辰郡主……”
　　老天爷！
　　“宫主，你脸色好差。”跟苏小二进宫的雷鸣惊异地看着她。
　　“雷鸣，扶我去休息，我快不行了……”
　　“遵宫主令！”慌忙放下手中的食物，雷鸣一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紫辰郡主。
　　苏小二实在撑不住，还是拖着雷鸣躲去僻静一些的地方——抠喉咙。
　　“宫主讨厌宴席么？”雷鸣一边抚着苏小二的背，替她拢着衣裙，以免污秽之物溅上裙裾。
　　“你怎么问和那个段侍郎一样的问题？”苏小二终于吐了个一干二净，喘着气直起腰。
　　“宫主看上去不像喜欢的样子啊。”
　　“还好吧，就是不喜欢和人虚与委蛇地互相恭维。而且这宫廷里有让人恶心的腐烂的味道。”
　　“宫主讲话好深奥啊。”
　　“你还说我，刚才被那几个小姐缠得很惨吧？”苏小二打量着换上一身正装的雷鸣，的确是个翩翩少年郎，虽然面目年轻却神态沉稳。
　　“你快把这猪肉从我面前拿开……”她看着看着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雷鸣三口两口把肉解决掉，囫囵地嚼着：“宫主，没了。”
　　“什么宫主没了，宫主，肉没了才对！”
　　“明天宫主可别吃那么多小吃了。”雷鸣笑着，“听左护法说，宫主可是扫荡了一条街啊。”
　　“……嗯，我是有点高估自己了。”
　　“若是真想扫平一条街，宫主得带上雷光来才行。”
　　“雷光是大胃王么？”
　　“何止是大胃，简直是无底洞。刚进紫微宫的时候，饭不够吃还总喊饿，后来拜了师傅，师傅宠着他他才算天天吃个七成饱，宫主见过盛饭的饭桶么？”雷鸣见苏小二点点头，又用手比划了下，“他能吃掉里面一半的饭，那还是七成饱。”
　　苏小二开始认真地考虑紫微宫以后要不要养这饭桶。
　　“他咋就不长胖呢？”她怨念地问道。
　　“可能是练功消耗大吧。”雷鸣轻轻地笑了起来，每次讲到他弟弟，他脸上就带着夏夜凉风般清爽的温柔，“他比谁都拼命，总嚷着要快些出师，早点去给爹娘报仇。”
　　“报仇？”
　　“我们的爹娘，是被天罗教的人杀了的。”
　　“啊………………”苏小二不知说什么好，“那报仇了么？”
　　“晚了一步，被荆云锡给杀了。”
　　“是蓝宵若？！”
　　“可能吧，那时年纪太小，也着实记不得了。”
　　“原来你们是为了报仇才进紫微垣的……”
　　“不是各有苦衷，谁又会进这紫微宫呢。”雷鸣的声音随着清风在耳边擦过。
　　不知是不是苏小二眼花？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着怜悯。
　　“雷鸣，你们小时候，练功苦么？”
　　“若是有个疼徒弟的师傅，那倒是不苦了。就像雷光那样。只要小心着别被人给杀了就好。若是像我这样，师傅太过严格，那倒是比别人苦一些。”
　　“小心别被人给杀了？”
　　“这几千号的门众，能当上长老的有几个，能进入杀破狼的又有几个。为了不成为泯于众人，死了都不会有人叹息的角色，大家只好互相踩踏着往上爬。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洛遂青那样的好出身。”
　　他乍然提起洛遂青的名字，苏小二不由慌乱起来。
　　“宫主，能早日脱身，便脱身吧。”他继续说着，“虽然这紫微宫里的血腥气多少算是去了些，但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
　　“雷鸣为什么总是劝我离开呢？”
　　“宫主这是要让雷鸣厚着脸皮夸自己心肠好么？”
　　“我是觉得你别有用心才对。”
　　“宫主对雷鸣兄弟，有知遇之恩。而且，有这么个为门众着想的宫主，也是大家的福气。”雷鸣顿了顿，“只是宫主偶尔流露出的神情，却是与这紫微宫，与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与这紫微垣即将登入的朝堂，太不相符。宫主继续呆下去，不光是宫主自己，紫微垣也不会有好结局。”
　　“真是刺耳啊……”苏小二慢慢地叹了口气。
　　“宫主还是听进去了，不是么？”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只好别过脸去，看着在远处与宾客欣赏歌舞谈笑风生的朱承奚。
　　他眉宇间锁住的那点凝重，是不是还在担心着未完工的民建？
　　也许他是真的开了窍，明白比起坐拥天下，更重要的是得尽民心。
　　朱承奚，咱俩早该这样就好了。你做你的皇帝，我当我的宫主。
　　平白的惹出这么多波澜，死了那么多人。
　　真真是只有经历过才了解的残酷的真实么？
　　苏小二朝着他的背影苦笑着，为她自己。
　　她想，回去后就认真地物色个能接下重担的人选，也只是如雷鸣所说，于己、于紫微垣，都不会有好结局。
　　况且，她苏小二，本不过是个庸俗的市井之徒，紫微垣，紫辰郡主什么的，还是她那位姐姐来当更合适些。
　　苏小二正这么想着，朱承奚在的那一块地乍然惊起一阵骚乱，侍卫纷杂的叫喊声远远地传来：“护驾！有刺客！！！”
　　雷鸣本能地将苏小二挡在身后，拦住她想上前查看一二的步子：“宫主，别过去。”
　　“怎么回事？这时候有刺客？”苏小二在他身后努力朝前探着身子，这紫禁城的护卫也未免太松懈了吧？
　　左明渠闪身出现，与雷鸣一同一左一右将苏小二护住：“蒙面了，看不清来人样貌，不过武功着实不弱，干脆利落。”他这是对雷鸣说的。
　　“看得出来是哪派的功夫么？”
　　左明渠摇着头：“杂了好几家，有意的。”他向左右张望了一下，“看来是冲着朱承奚去的，我们先撤了？宫主的安全要紧。”
　　“不能走。”苏小二从后面扒住左明渠的胳膊，“要是我们一走，说不定会有什么风言风语，造谣是我们主使的。赶紧过去看看。”
　　“宫主，前面太危险！一下子死了两个嫔妃了。”左明渠钉着脚跟，不让苏小二过去，雷鸣却是沉吟了一下，给苏小二让开了条道。
　　“雷长老！”
　　“左护法，宫主说的对，这时候还是得露个脸，若是受上点伤那是更好。”雷鸣转头看着苏小二，“宫主放心，雷鸣必然保得宫主无碍。”
　　“走吧。”苏小二扯了扯左明渠，便提着裙子，加紧向出事的地方跑过去。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不过是隔着一个湖，苏小二几个紧走几步也就到了，朱承奚在左右两个龙神卫的保护下倒是神情自若，只是苦了一帮没有护卫的大人妃子，四下逃散，互相推搡，完全没了方才的彬彬有礼。
　　“雷鸣，过去。”苏小二吩咐一声，雷鸣便纵身跃至其中一个刺客的面前，一个下劈就将对方逼退三步，随后他飞起一脚，趁着那人尚未立稳，雷鸣下脚的时候故意留了七分力，仍将刺客踹出丈余。
　　几个刺客见又多了一个劲敌，互相打了手势，连忙退了，两个龙神卫带着几名御前侍卫跟着追了上去。
　　“陛下龙体无事吧？”苏小二走到朱承奚面前，款款一礼。
　　“无碍。多谢郡主及时救驾。”朱承奚抹去额上冷汗，“来人，将……”
　　朱承奚话还未说完，一个紫蟒锦袍的龙神卫弯下腰去，拾起地上一个东西，大咧咧地打断了天子的话：“陛下，这是刺客落下的。”
　　皇帝也没怪罪他的无礼，连忙走过去细看，只见他看了看手中那东西，立时脸色大变，额角一阵青筋暴起，勃然大怒：“来人！将苏沐嫣等人压下天牢！”
　　苏小二见情势急转，顿时蒙了：“什么？！”
　　朱承奚将手中物事丢给那个紫蟒锦袍的龙神卫，一声冷笑，只是紧盯着苏小二。那龙神卫得了令，站起身子，将那东西展示给众人一观。
　　他手心扣着的，赫然就是纂有“中天紫微”四个字的紫微宫宫主令牌！
　　“苏宫主，你还有什么话说？”那龙神卫踏前一步，走到了灯火通明之处，那张脸白白净净，眼角弯弯，苏小二脱口而出：“风少若？！”
　　“拿人！”风少若一声令下，朱承奚看着苏小二的表情渐渐地变了，那是赢家的笑。
　　苏小二还未缓过神来，左明渠就将她拦腰一抱，随着雷鸣一同，杀出紫禁城去。
　　左明渠刚在宫墙之外站稳，宫里便传来马蹄踏着青砖的轰雷之声，苏小二跳下地，朝着雷鸣吩咐道：“雷鸣，速去澜沧阁，通知所有人立刻跑路，再叫脚程快的回紫微宫，叫大家赶紧地撤了，宫里已经留不得人了！只怕朱承奚那混账会立时出兵！知会燕锦天，若是兵临城下，就别死撑着抵抗，别伤了北辰百姓。”
　　一通话说完，苏小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见雷鸣身子未动，她狠狠地跺了跺脚：“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那宫主你呢？”
　　“宫主有我护着，雷长老你快去。”左明渠接了口。
　　“死皇帝这次是下好套让我们钻，得避一阵子，到时候我自会与你们联系，快去吧！逃得了几个是几个！”苏小二咬牙说着，左明渠听着有人逼近，立刻又抱起苏小二，匆匆地说了声就此别过，雷长老珍重，便再次向外逃去。
　　“宫主，这次是栽了。”左明渠带着苏小二混出京城，好不容易逃到了城外的乱坟岗上，将她放下，看着城里说道。
　　苏小二此时面色苍白：“是我不小心，不小心……”她连着说了两遍，左明渠抬头看着她：“宫主？你这面色……”
　　“没事。”苏小二因为这一晚的折腾，说实话身子已经吃不消了，现在只是勉强站着，腿肚子还在打颤，但她还是强撑着，“不知道雷鸣他们怎么样了。”
　　“我们先躲着，明日便能知道了。”左明渠讪笑着，“以死皇帝的雷厉风行，若是抓着了人，明日就会斩首示众。”
　　“斩首？！”苏小二一声尖叫，嗓音也变了，她一下摔在地上，手死死地抓着左明渠，“斩首？！”满眼的不相信，不想相信。
　　“宫主，你忘了白先生的下场么？”左明渠轻拍着苏小二的手，“这次他是摆明了要斩尽杀绝，那块是掌宫令牌啊，怎么就到了他的手上。”后半句是他的自言自语，苏小二听得却是心惊胆战。
　　“明渠，掌宫令牌，只有一块么？”苏小二抖着声音问他。
　　左明渠点了点头：“怎么？锦天给你的时候没说么？只有什么大事要办的时候，才能由宫主亲手给下去。”
　　苏小二彷徨地摇着头，喃喃地说着：“我给了遂青，这一块令牌，我只给了洛遂青。”
　　乱坟岗上，瘆人的寒意渐渐侵蚀两个人的身体，左明渠只觉得苏小二抓着他的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再仔细看了他家宫主的面色，那是真真正正的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要说：=w=这章开始没有存文了，更新会慢一些，大概能保证日更，不过每天的字数就不会像以前一样多了
OTL想标题才是难事一桩啊…… 
                  霜飞晚
　　苏小二与左明渠两人在乱坟岗上相对无言地等来了翌日的黎明，那一声鸡啼将苏小二惊出一声冷汗，左明渠想去查探一下情况，却被苏小二死死地按住：“不要留下我一个。”她苦苦哀求着，左明渠无法拒绝。
　　所幸直到日上三竿，也没有听见京城里有处刑的锣声，想必是都逃了个干净，没让朱承奚讨了好。
　　在左明渠的催促下，苏小二才舍了华丽裙衫，就穿着一件乳白里衣，坐上左明渠昨晚从宫里顺走的一匹良驹，向左家庄疾驰而去。
　　“宫主，你看我们要不要先回宫里？”左明渠问道，苏小二摇了摇头，她紧紧地抓着左明渠的衣襟，不然她没有力气安坐于马上，眼看着半个身子已经滑出左明渠的怀抱之外，摇摇欲坠。
　　左明渠放慢了速度，将她重新放回自己怀里，怜惜地替她抚顺青丝，看着自家宫主失神的样子，心中不是滋味。
　　若是旁人还好，偏偏是那位洛遂青。偏偏。
　　这几天路程颠簸，两个人走的是亡命之途，饶是路边青山绿水，也无心欣赏，只是一路绝尘而去。左明渠也只有撬开苏小二的牙关，才勉强喂了些水与干粮进她嘴里，苏小二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等到了左家庄的时候，她的手脚已是绵软无力，连下马都要左明渠抱着才不会摔下地去。
　　苏小二刚靠着左明渠站稳，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定睛一看，娑伽罗脸膛污糟抹黑，只有泪水冲出两条白道道，哭喊着说：“宫主！可等到你了！”
　　左明渠见他眼泪鼻涕，和身上的污垢都蹭到了苏小二的白色里衣上，真是哭笑不得，一把将他拎起，一手牵着苏小二，进了屋子。
　　“小龙王，你怎么知道要上这来找我们？”左明渠待娑伽罗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便迫不及待地问他。
　　“那夜雷长老来简单说了一二，我听他说宫主同你在一起，就想你们无论怎样总会来着左家庄，所以就先来了这里等你们。”
　　“你的脚程倒挺快。”左明渠笑着，“我们第二天一大早就离了京城，居然都比你晚上几天。”
　　“我是混在狗皇帝的骑兵队里出城的，骑兵队赶得很急，马都是上品良驹，追风的速度。”娑伽罗神色暗淡下去，“这骑兵队……便是往北辰去的。”
　　“宫主算到了。”左明渠苦笑，“不知宫里留着的人怎么样了。”
　　“幸好这次右弼跟着来了，昨晚雷长老一说，就立刻命右弼回去知会大家逃命，比狗皇帝的军队出发得更早一些，以右弼的速度，应该能赶在骑兵队前两三日。”娑伽罗示意左明渠宽心，这时苏小二一边缚着发带一边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男装扮相，左明渠的衣服，在她身上是显得太大了些。
　　听见娑伽罗与左明渠说话，苏小二便问娑伽罗道：“大家都逃出京了么？”
　　娑伽罗想了想才回答：“我不知道，只知道雷长老与右弼是在我之前逃出去了。当时一片混乱，也只能顾得上自己。雷长老前脚刚走，死皇帝后脚就到了，二话没说就放火要烧澜沧阁，原来阁里剩下的人，都喊着阁在人在、阁毁人亡，直接往火里跳，我们自身难保，也没办法救人，眼睁睁看着老执事他们烧……”
　　“够了！”苏小二制止娑伽罗在讲下去，浑身直发抖，左明渠见状连忙责怪娑伽罗：“知道宫主身子不好，还说这些，你这不是找抽么？！”
　　娑伽罗懒得理他，却也担心地看着苏小二：“宫主，你没事吧？”
　　苏小二好不容易按下怒气，站稳了身子：“此地不宜久留，左明渠，你知道更隐蔽的去处么？”
　　“这……”左明渠十三岁起就在紫微宫里，还真不知道哪里有比左家庄更偏的地方了。
　　“嫣儿。”娑伽罗沉默了一会，出声道，“不如去我家乡吧。”
　　“你家乡是……”
　　“琅玻。”
　　左明渠听见这两个字，立时惊得跳起，将苏小二挡在身后：“你是琅玻国的人？”
　　“你这是什么反应？”娑伽罗莫名地看着他，被他挡在身后的苏小二也一脸疑惑：“明渠，你做什么？”
　　“你……”左明渠见娑伽罗表情非假，才放下心来，“当初琅玻国王女伽罗荼的事，你难道没听说过？”
　　娑伽罗神色变了变，却还是愣愣地看着他：“什么？王女？我从小就离开了家乡，被蓝教主带到圣山上修炼，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他说得真挚，但神色变幻的模样还是瞒不过左明渠的眼睛，只是太阴护法也不想多做纠缠，只是暗自想着以后要加倍小心着。
　　“那就去琅玻吧，路途遥远，要做好万全准备。”左明渠回身对苏小二说。
　　苏小二仍旧闪着眼睛问他：“琅玻……是哪里？”
　　她打小没听说过天朝以外的国家，只是依稀听爹爹讲起过，普天之下，除了中土之外还有零散的不少小国家。
　　“太和城再往南去，过了盈江，就是琅玻国境内了。只是一直被大巽视为蛮夷荒野之地，没什么来往，不过琅玻国产的烟草和玉石销路颇好，北辰每半年会派商队去琅玻收货一次，与琅玻皇室也有一些往来。”左明渠向苏小二解释道。
　　“怎么样，去么？”娑伽罗问苏小二，“狗皇帝追得再远，也不会追到那去的。”
　　“为什么？”
　　“因为……琅玻有他最怕的东西。”娑伽罗说着，冷笑了一声。
　　左明渠收入眼底，淡淡地瞥了苏小二一眼。
　　“大概要花多久？”
　　娑伽罗在心底默算了一下，抬起头回答苏小二说：“大约要三个月，若是不走大道，还得再多走一个月。”
　　苏小二苍白着面色苦笑着：“只怕我撑不到那里。”
　　左明渠一挺胸膛：“先去找马先生开一些强身健体的药，就算是背，我也把你背过去。”
　　苏小二一双妙目盯住他：“明渠，你也这么想我去那么？”眼光盈盈，却是扎人的怀疑。
　　左明渠知道她现在已是很难再相信谁，指天发誓又不是他的脾气，只有低声哄着：“你不想去，那便不去。”
　　“我……”苏小二欲言又止，无力地看了他与娑伽罗一眼，垂下眼睑，“对不起，明渠，我……”
　　“哎哟你们两个你你我我的，又不是在谈情说爱，走不走？不走的话，狗皇帝就追来了。”娑伽罗见他俩磨磨蹭蹭，便不耐烦地催道。
　　“走，去琅玻。”苏小二踟蹰了片刻，还是咬着牙决定道。
　　
　　正如娑伽罗所说的，此去琅玻，路程遥远，但他们也不便去大张旗鼓地置备行装，也就是买来了三匹上品良驹，虽说比不上杨廉之的照夜那般追风无影踏雪无痕，但也算得上是好马，给一匹驮了些行囊，那就是他们全部的行李。
　　苏小二的习惯就是随身携带银票，所幸北辰乾丰银号的银票各地通用，左明渠潜回附近的城镇上兑了几锭黄金，打成金叶子，每人各带了三片在身上，余下的银票由苏小二亲自揣回怀里，她弯着嘴角说：“谁都不可信，钱最可信。”
　　左明渠深知她脾性，也只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带足钱银，盘算过路线后，三人便趁着天黑，也没和左右的乡里打招呼，悄悄出发了。
　　北辰处在大巽偏南的疆土上，苏小二提议顺路去看一下北辰的情况，左明渠顿时反对：“不行，你这不是自己送上门去么？”
　　“是啊，狗皇帝有多狡猾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小心为上。”这次娑伽罗也帮着左明渠说话，“你若是真想知道，过一阵风声没那么紧了我们再说。”
　　“没那么紧？”苏小二冷笑，“朱承奚时时刻刻不想着啖我肉饮我血，不看到我的人头他是一刻都不会放松的。”她仰天叹着，“是我不自量力，紫微垣再横，也不该与一朝天子对着干。朱承奚他从一开始就捏着比我们多太多的筹码，他可以输一时，又怎么可能输一世。”
　　“这时候你就别想这么多了，若不是他朱承奚垂涎紫微垣，也不会搞出那么多事来。”左明渠安慰她，随后转向娑伽罗问道，“娑伽罗，这是到哪里了？”
　　娑伽罗紧了紧缰绳，慢下马蹄，看了看四周，说：“这是丹穴山以西，翻过山去，东面就是北辰。”
　　“阿苏，你要不要再去看兄弟们一眼。”左明渠看着自己怀里的苏小二，问。他自然是指在京城里走了的那些兄弟。
　　“嗯……”苏小二默应了一声，随后又仰起头看着他，“我还想去见一见我姐姐。”
　　苏暮烟的墓，是在红莲宴之后苏小二给她修的，近来无人得空来清扫，墓边杂草丛生，看着好不荒凉。
　　苏小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姐姐，如果你真是我亲姐的话，那就给我指条路吧。”苏小二喃喃地说，左明渠与娑伽罗知道她有话要与苏暮烟讲，只是远远地守着她，没跟到墓前。
　　“我……是我将紫微垣这些人都拖下了泥沼，是我妄自尊大，自以为能够玩得过朱承奚，能够为这紫微垣造下流芳百世的功业，谁知道现在沦落到遗臭万年的地步。”苏小二惨然地笑着，这几天憋着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不想这紫微垣毁在我的手上，可我又抵不过朱承奚他苦苦相逼，既然他要这座北辰，那就由他拿去吧，但是我又不甘心。姐姐，我的亲姐姐，若是你，你会怎么做，该怎么做……”
　　苏小二失魂落魄，膝行到墓碑跟前，靠在石碑上：“姐，我好傻啊，我将掌宫令牌给了洛遂青，他却给了朱承奚，由着皇帝来害我。姐，算命的廖瞎子说过，长着一双桃花眼的男人是夺命孤煞，洛遂青他何止是桃花眼，他是贪狼啊，杀星贪狼啊。我怎么就迷了眼睛，叫他骗了个潦倒零落。洛遂青……洛遂青，我真的好喜欢这洛遂青，喜欢地对他挖了心掏了肺，没想到，真被他给挖心掏肺，不能活了，不能活了……”
　　“宫主，似乎有人上山。”守在道口，注意着山下动静的娑伽罗出声提醒她道。
　　苏小二赶紧胡乱擦了脸，收拾住心境，眼望向左明渠：“是藏，还是这就走？”
　　左明渠锁着眉，看了看山下，辨不出来人是谁：“还是走吧。”
　　三人赶紧灭了踪迹，下山而去。
　　亏得苏小二三人及时走了，若是留下来，怕是见了来人苏小二就得耐不住地冲出去。三人走了不久，便有个青衫公子出现在山道上，朝向那片墓地走去，他一双桃花狐狸眼警惕地留神着四周动静，手搭在腰间那把宝剑上，剑鞘上纂着两个字——“随侯”。
　　洛遂青走至荆云锡墓前，先是一声长叹息，随后双膝跪地，朝着兄弟的墓碑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云锡，当初杀你是我情非得已，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我欠你的，只有下辈子结草衔环来报。”
　　他将随侯剑从腰间解下，脱出剑鞘，双手捧起：“我用这柄随侯剑杀你，那就断此剑。”
　　说着，他双手一拗，削铁如泥的随侯剑应声而断，红艳艳的血从洛遂青的手掌中流下，将荆云锡墓前的青青野草染做血红。
　　“这一手断石碎金还是你与我一同向我爹学的，不过我功夫没你下的深，也只够断这把随侯。”洛遂青将断剑抛去一边，“你的宵练，我从朱承奚那拿回来了，断不了，过几日就随你一起葬下地去吧。”
　　他胡乱将手掌包扎了，依旧没有起身：“云锡，你说你嫉妒我有佳人在怀，我又何尝不嫉妒你能痴心至死。苏沐嫣，苏沐嫣，她是她的亲妹妹，我就算想一心一意地去爱恋她，也做不到不会想起她。她们两姐妹相似如斯，你叫我如何能彻底将她与苏暮烟撇开干系。”
　　说着，洛遂青一双眼望向苏暮烟的坟墓：“烟儿，我是想好好地对你妹妹，只是你阴魂不散，害得她同你一样，不得善终。”
                  伤锦瑟
　　“贪狼长老，你何必今时今日再来假仁假义。”虞同衾的声音从洛遂青身后转了出来，洛遂青急速起身，但手摸到腰间，却是神情一滞，佩剑随侯已被他于刚才拗做两段。
　　虞同衾将穿花铃索扣在手心，冷眼看着他：“洛长老，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同衾，你精神不错。”洛遂青躲着眼神，却是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哪里及得上洛长老你卖主求荣换来的神清气爽。”虞同衾讽刺道，“洛遂青，你还有脸给大师兄来上坟，不怕他从坟里爬出来杀了你报仇么？”
　　“我洛某虽然对不起云锡，但也不怕他来索命，贱命一条，交予他便是。”
　　“那你就交给我吧！”虞同衾一声轻喝，穿花铃索便向洛遂青的脖子缠去，一阵铃铛轻响，洛遂青闪身避过，同时将穿花铃索一把抓在手里。
　　一根白色长索被两人拉持之下，绷得笔直，索上金铃随着双方动作和微风响个不停。
　　“虞同衾，你见过宫主么？”洛遂青见两人僵持不下，居然颇有余裕地开口问道。
　　“怎么？你连宫主的命都想要么？”虞同衾趁他开口泄气的功夫，猛地运劲一扯，穿花铃索从洛遂青的手中挣脱，洛遂青感到手掌上一阵疼痛，低头一看，虎口被撕扯出好长一条口子。
　　“叛徒！纳命来！”虞同衾话音刚落，长索便向洛遂青卷去，洛遂青探身挑起地上断剑，手起刀落，将袭向自己面门的穿花铃索削下一截。
　　“你……！”见心爱兵器被毁，虞同衾顿时大怒，卷起余下的白索，愈攻愈猛。洛遂青却是不想恋战，暂时换得喘息之机，便提气纵出丈余，声音远远地乘着山风：“同衾，就此别过，你自个保重吧。”
　　虞同衾再追上去，已不见他人影。她手腕一松，穿花铃索叮铃作响地落在了地上，回头望去，荆云锡的墓碑兀自沉默。
　　“大师兄，同衾没用，既无法手刃洛遂青为你报仇，又不能找出宫主下落，紫微垣就要这么毁在我们这辈的手上了。”虞同衾面无表情，不，应该是面如死灰。
　　
　　“明渠，我总觉得眼皮在跳，你说同衾他们会不会有事？”苏小二在马上坐的厌气，趁下马休息的功夫就拉着左明渠说话。
　　“放心吧，虞长老他们都是垣内一流的好手，不会出事的。”
　　“云锡也是垣内一流的好手，不也出事了么……”苏小二喃喃地说着，神色暗淡。
　　娑伽罗听她提起荆云锡，也不免一阵感伤：“宫主，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吧。”
　　“是啊……也不知皇帝动向如何，附近也没什么城池，只怕要等到了琅玻才能知道了。”左明渠做出笑脸安慰苏小二。
　　“琅玻……这一路也走了有一个月有余了吧，还有多久的路？”苏小二望向娑伽罗问道。
　　“再走上这么多路就该到了，不过一路上没遇到追兵，看来狗皇帝没想到我们会走琅玻。”娑伽罗算了算路程，回答道。
　　“幸亏宫主见机得早，早一步叫大家跑路，恐怕皇帝要把所有人一个个地抓起来，可要费不少的功夫。”
　　“什么算是见机得早，要是见机得早，那我们也不用落到这步田地。”苏小二摇着头，“算了，不说这等丧气话了。娑伽罗，琅玻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玩意？”
　　娑伽罗哈哈笑起来：“有歌有舞，不过蛇虫鼠蚁凶猛，瘴气也重，好玩是没什么好玩，新鲜倒是有不少。”
　　“你说过朱承奚最怕的东西在那，是什么？”
　　“是……”娑伽罗突然间犹豫了。
　　“是指的琅玻国皇女伽罗荼吧？”左明渠冷不丁接话说，“这事传得倒是沸沸扬扬，你不知道么？”
　　“我乡下丫头一个，对这种国事可不清楚。”苏小二别过脸，故意装得一脸不乐意。
　　“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争来争去然后死了人便一了百了么。”娑伽罗悻悻地说，“我们差不多该上路了，不然天黑前到不了住的地方。”
　　左明渠暗笑了一声，也便应了，扶苏小二上马。
　　但是苏小二，对这件事却是留上了心，每次一提到伽罗荼之事，娑伽罗不是转过话题就是支吾其词，实在是让人好奇心大盛。
　　于是那天晚上，找到一间驿站住下后，苏小二便执意要左明渠留在房里保护她，当晚便想问出个来龙去脉。
　　“就知道你是想问这个。”左明渠听完她的问话，便笑开了，“娑伽罗那犹犹豫豫的态度，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硬是把我们阿苏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娑伽罗是琅玻国人，虽然打小就被蓝宵若带去天罗教，但……能被蓝宵若在这么小的时候就一眼看中，除了天赋颇高之外必然有不错的名声，不然人海茫茫蓝宵若也不可能找到他。”苏小二分析得头头是道，“神童之类的倒未必见得，也许就是皇室里的哪个王子，不过应该不是正统，不然不会被答应送去天罗教……”
　　“打住打住，再说下去你是不是打算把伽罗荼那部分也讲了？”左明渠啜了口茶，“要听的话，就老老实实地坐好。”
　　苏小二扭着身子，不过实在想听，也只有乖乖坐在了他面前。
　　虽然大巽朝面子上与琅玻并无交际来往，就连贸易都是通过北辰辗转为之，但琅玻除了烟草宝石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让大巽颇为心痒，那便是琅玻世代流传的巫术。
　　号称自己才是上天正统的大巽，需要这些神秘稀奇的东西来稳固统治，更重要的，是秘密地铲除那些觊觎神州中土的化外之民。
　　大巽向琅玻借巫师，想要将聚结在关外的安营扎寨十年有余的姜族一网打尽，而琅玻却是要求大巽一名皇室后嗣作为人质来交换。
　　而被选为人质的，就是那时还在装疯的朱承奚。反正是个痴傻的皇子，死不足惜。
　　朱承奚大概就是在那时认识了琅玻的长公主——伽罗荼。
　　琅玻国皇室错综复杂，后嗣无数，但奇妙的是，正统血脉之下却是男丁凋零，唯一的皇子也在五岁时染上恶疾不幸去世。好在这位长公主天资聪颖，巾帼不让须眉，倒是让老国王寄予厚望。
　　反正琅玻也不是大巽这等拘泥男女之别的地方，就算是伽罗荼坐上女王之位也不会有人反对。
　　只要他们的女王是顺应御日神之意而出的便好。
　　内中情由并不知晓，原本好好地等着继承王位的伽罗荼却突然有一天，说为了能够更确切地倾听御日神之声，要去御日神洞里修习巫毒之术。
　　也许，是大巽送过去的年轻皇子所撺掇的也说不定。
　　而这一学，十日之后，从神洞中出来的皇女，却没有了往日春花般明艳的美貌，变得丑恶不堪，声音也粗哑难听。
　　但人民却没有嫌弃她，因为她向他们昭示了伟大的神迹，一夜之间，原本泛滥的盈江水忽然退了个干干净净，而露出的肥沃土地中央，正躺着一块刻着上古文字的石碑。
　　有老巫师说，那上面写着，伽罗荼为御日神在人间之代理，天意所归，承天而来！
　　毫无疑问，这就将是他们未来的女王，她将带领琅玻走出这潮湿恶劣的土地，他们会得到盈江之北那样的乐园。
　　朱承奚却没有这么想，他所想的，大概是这琅玻国，这伽罗荼所掌管的琅玻国，即将成为他登上大宝的助力。
　　而此时，捷报传来，姜族已被屠杀得一干二净，大巽将琅玻巫师恭恭敬敬地送还乡里，并且来将自家的痴傻皇子接回紫禁城。
　　朱承奚回去了，伽罗荼便病倒了，不是身体疾病，而是心口相思。
　　世人看了笑话，一个皇子空有一副俊美面相却是痴傻不堪，一个公主虽然倍受天宠却面目丑陋，实在是般配，般配得紧。
　　伽罗荼大概是在等着朱承奚回来，她不明白，自己即将是琅玻之主，朱承奚又明摆着不可能登上王位，他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直到夺位之争一起，她才总算是醒了过来，她的如意郎君不是什么痴子，他毒如蛇蝎，狠如虎狼，无论是谁，就算是亲兄弟，他也下手杀得。
　　朱承奚将勾结琅玻以巫术谋害先帝的罪名扣在了当年献上以琅玻巫师灭姜之计的三皇子头上，可怜少年将军，立下无数功勋的三皇子，就这么背着怪力乱国之名，断送了一条性命。
　　大巽这边死的是三皇子，那琅玻那边自然也得有人背罪，朱承奚根本不须多想，张口就说了三个字：“伽罗荼”。
　　琅玻长公主伽罗荼修习恶道，迷惑我天朝皇子，秽乱宫廷，意图不轨，区区南疆蛮夷居然敢觊觎大巽天下，实在该死！
　　不需要大巽出一兵一卒，这纸满口恶言的诏书就把伽罗荼打入了地狱。但是伤心欲绝的长公主却在第二日自房中消失了踪迹，只留下房内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知下落。
　　“这故事比朱承荻讲的有趣百倍。”苏小二大大地喝了口茶，“的确是朱承奚的手段，敢情在这场王位之争里，他其实根本没伤什么元气，只是动了动嘴皮，就将几个人的性命捏在了手里。”
　　“那种混乱的时候，就算是再贤明的人，又哪分得清是非。”左明渠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琅玻国，伽罗荼这事一出，正统皇室也备受苛责，现在倒是旁支的皇子坐了王位。”
　　“难道琅玻国民十分爱戴伽罗荼？不然娑伽罗为何这么紧张。”
　　左明渠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他可能是旁室所出么？”说罢，他撑着桌子坐了起来，“不早了，快些睡吧，我的宫主，您要是累坏了身子娑伽罗又该骂我了。”
　　“明渠。”苏小二磨磨蹭蹭地摸到床边，回眸对着左明渠一笑，“我想，我似乎想到了东山再起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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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山再起？！”左明渠一听反而是拍案而起，“你又在想这些？！你就不肯安生一点么？你还想再怎么折腾？！”
　　“我……”
　　“荆云锡被你折腾死了！这么多人都被你折腾死了！你不把自己这条命也给赔进去是不肯罢休是不是？！”左明渠上前几步，抓着苏小二的胳膊，仿佛宣泄压力一样大声朝她吼着。
　　从未有这么大声吼过苏小二的左明渠，让他家宫主吓了一大跳，往后一退，不由跌坐在了床上。
　　娑伽罗披着衣服就冲入了房里：“怎么回事？！左明渠，你做什么！”
　　“没、没什么。”左明渠见吓到了苏小二，踟蹰一下，也就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你怎么把宫主吓成这样？”娑伽罗看着对左明渠一脸畏惧的苏小二，不由竖起眉毛斥责起来。
　　“宫主说她想东山再起。”左明渠闷头丢了这么一句话出去。
　　“真的么？”娑伽罗蹲下身，看着苏小二的脸，“嫣儿真的这么说么？”
　　“我……我……”苏小二抬起头，畏惧地看了一眼左明渠，“我不甘心……明渠你说我自私也好，自作聪明也好，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被朱承奚就这么逼得落荒而逃，我不甘心就这么让紫微垣毁在我手上，我不甘心让兄弟们白为我死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娑伽罗弯起手指，拂去苏小二落下的眼泪：“嫣儿，我明白，我明白了。可是有时候的不甘心，也只有这么咽下去。”
　　少年翻过身，坐在苏小二的床下：“你们也想知道吧？我和我姐姐的事。”
　　“姐姐？”
　　“琅玻国王女，伽罗荼。”娑伽罗淡色的眸子里，有波光闪了一下，“被朱承奚害死的……我的姐姐……”
　　这一说，不光左明渠，连还在啜泣着的苏小二，也没了声音。娑伽罗见两人噤声的模样，不由笑了一笑。
　　“我是琅玻国正室出生的皇子，伽罗荼便是我的亲生姐姐……”
　　“可是正室唯一的皇子不是在五岁…………”左明渠话甫出口，便一脸了然，“你不是染了恶疾，而是被蓝宵若带去了天罗教……但正室皇子怎么……”
　　“你以为，不过有几个巫师和侍卫的皇宫，阻得住十二天罗么？光是一个傀儡师就足以单闯皇宫了。”娑伽罗仿佛想起了极不愉快的记忆，摇着头，“但是蓝宵若看中不是我，而是我姐姐。为了不让天罗教带走蒙天宠爱的长公主，我就被当作祭品，献给了天罗教。”
　　“姐姐……是不愿意让我代替她走的，虽然那时我还小，但仍记得姐姐被父皇派人强行押回皇宫的样子。”娑伽罗捏紧了拳头，“那一幕在我心里反复又反复，年龄越长，越是……突然有一天，我听着教众说，教主带了圣女回来，虽然那圣女已经是半死不活……”
　　“圣女？……伽罗荼？”苏小二掩口惊呼。
　　“不愧是宫主，猜的一点没错，那半死不活的圣女，就是蓝宵若从皇宫里带回来的，我的姐姐。”娑伽罗一字一句地说着，“他是打算，榨干姐姐的最后一滴血肉。”
　　“那……那………………”
　　左明渠突然站了起来：“莫非天罗教的寒庭心法……是真的？！”
　　“寒庭心法？”苏小二不解地看着左明渠。
　　却是娑伽罗开口做了解释：“是真的。在这几年里，蓝宵若将我姐姐的每一滴血、每一点精气，全部吃得干干净净……我姐姐被吊在天罗教的圣山上，背部肌肤与冰壁紧紧地粘在了一起，血一点、一点地随着引石进入血槽里，由蓝宵若取用。蓝宵若不让我姐姐死，他神功未成之时，我姐姐绝对不会死，每一年、每一日，都要受着这样的折磨……”
　　“如果蓝宵若已然修成寒庭心法，没道理这么容易就被洛……荆云锡所杀吧？”
　　“他没有修成，我将姐姐……等我被奉为十二天罗中的娑伽罗龙王之后，等我终于能自由出入圣山之后，我便将姐姐给杀了。”
　　少年在苏沐嫣的脚边低低地结束了故事，埋着头，烛光映入他淡色的眸子里，恍似金色的光下。未几，左明渠站起身，说了声“宫主安寝，明渠先行告退”，便出了房门。
　　娑伽罗这才呜咽着哭了出来。
　　苏小二滑下地，将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少年郎搂在怀里，抚着他的脊背，像曾经哄她义弟一样轻轻地哄着这个哭泣的小龙王。
　　“宫主，娑伽罗失礼了。”苏小二怀中的少年身形一动，就脱身出来，依旧是跪在地上，却已经规规矩矩地离开苏小二有五尺见多。
　　苏小二见他脸上泪痕未干，知道他不过是勉强安定了心神，故而一直低着头，不愿抬起。她也不去戳穿，自己理了理衣衫，坐回了床上，一双白袜因为沾上了地，染了尘埃，苏小二只有俯身脱下，刚要往承足上放，娑伽罗却躬身接了过去：“我明日早一些给宫主拿新的来。”
　　说起来苏小二三人此行除了住宿之外可说是铺张浪费，因为没有等衣服晾干的时间，索性连洗也不洗了，穿脏或是出汗了，一律丢弃买新的。幸好苏小二与左明渠身上都带了不少钱财，也算是苏小二平日里对属下们将“身不离财”的穷人观念灌输深入。
　　“你也早些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对不住，拖住你讲话讲这么久。”苏小二说罢，整个身子就挪上了床，她希望明天一早起来，能见到原来那个有着融雪笑容的小龙王，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脸愁云惨淡、眉间凝着一抹悲色的娑伽罗。
　　“宫主安寝。”
　　随着相处的时日久了，娑伽罗也开始随着左明渠叫苏小二“宫主”的时候多，“嫣儿”的时候少，不知是什么缘由，娑伽罗慢慢地对苏小二由亲近变成了崇敬，以往打打闹闹也肆无忌惮，现在闹得一过，不须左明渠喝住，他也会自行住手，一脸紧张地问苏小二可有伤到。
　　对于苏小二来说，她并不希望这样。
　　来年开春她才有十七岁，虽然若是在老家，也是该嫁人的年纪了，但在紫微宫里，周围都是二十好几的人，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值得受人跪拜的地方。更何况，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以后。
　　无论于私于公，苏小二都迫切地想东山再起、夺回北辰，再兴紫微垣。可是她也知道这事急不得，朱承奚一天是天子、一天不放弃吞了北辰的念头，紫微垣就一天处于挨打的地位。
　　唯有……让朱承奚亲口许北辰为一城之国，而不是大巽之下的独立藩地，让她苏小二成为一国之主，她才有资格与朱承奚较量。
　　可这是更难一步的事了。
　　这几个月来，苏小二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她之前花招诡计耍尽，看似占尽上风，朱承奚毫无招架之功，但对方金口玉言一声“反贼”喊将出来，苏小二才一身冷汗，发现自己实则是虚有其表，空无一物。
　　对，朝廷多少忌惮着武林，但看看天罗教，想当皇帝的武林豪杰多如过江之鲫，但问英雄、谁是英雄！
　　这紫禁城的玉座，不是谁都能坐得。光靠着那些匹夫之勇的江湖武师，又哪里能撼动朱承奚的宝座分毫。这个人，是踏着亲生兄弟的骨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精通权术谋略，隐忍而狡诈，这是他的天下，这是他的江山，一分一厘他也不愿意让给别人，而且，他还要夺得更多。
　　即便如此，朱承奚仍旧是个英明的帝王，除了那些被苏小二扇动过的江湖好汉之外，平头百姓对这个年轻的新帝并没有坏印象。开粮仓、减徭役，农工共举，老百姓在皇室内争权夺位那段时间受的创伤，正在一点一点地养好。一个野心大的皇帝，对靠着他生存的平民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反正他去抢的地，也是并入大巽疆土，由大巽子民来开垦耕耘，有何不妥？
　　但是苏小二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越等下去，朱承奚的帝位坐的越稳，苏小二与他之间的差距就越来越大，紫微垣复兴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若是等，她就是在等死，等自己的死，等紫微垣的死，等着曾经雄霸武林、传为江湖美谈的紫微宫在众人的遗忘中死去，等着曾经拥有自由的北辰在大巽的版图中泯灭光芒，沦为山下小城，繁华不再。
　　而琅玻国，就是等着她去抓住的一个机会。
　　要让朱承奚退步，只有通过国与国之间的交涉，琅玻虽小，亦为一方之国。朱承奚自己来过琅玻，这里神秘的巫术还是让他有些忌惮，而且娑伽罗说，这里有朱承奚最害怕的东西，伽罗荼已死，朱承奚是不会害怕死人的，但苏小二知道娑伽罗依旧没说错。
　　伽罗荼已死，但朱承奚不知她已死。
　　脑子里转着这些，苏小二胡乱地睡着了，睡得不甚安稳，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早上被娑伽罗唤醒时，还闭着眼不愿起身。
　　“宫主，再不起身，就该正午了。”娑伽罗无奈，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催着她。
　　“正午就正午，起了就好吃午饭了。”苏小二嘴里嘟哝着，又翻了个身。
　　门外左明渠在敲：“喂，叫人起床都做不好么？”
　　平时叫苏小二起床都是左明渠的活，他也是做惯了，自然有一套办法治住赖床不起的苏小二，娑伽罗却是头一遭遇到苏小二这么难缠的，简直就是吸在床上，他又不好意思上前去掀被子，只有这么僵站在床边，苏小二偶尔伸出被子外的雪白双足都会让他面红耳赤一番。
　　你说这样还不给苏小二一睡睡到日上三竿！
　　“就、就好，你先去准备着走。”娑伽罗不愿在这档口认输，平日里左明渠进苏小二房里转一圈就能拎着穿戴好的苏宫主出来，怎么到他就栽在了这丫头手里呢？他才不信这个邪。
　　“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里面躺的那个人了。”左明渠知道娑伽罗一筹莫展，声音里都带着笑，飘飘忽忽的。
　　娑伽罗一听，更加不肯认输了，一提气，就上前几步，附在苏小二耳朵边说：“宫主！狗皇帝追来了！”
　　“娑伽罗，别闹。”
　　谁知这招也完全不奏效。
　　只有出绝招了。
　　“啊、那、那是……那不是洛长老的剑么？！”
　　“啊？哪里？”苏小二果然一下就坐了起来，神色慌忙地四处张望，见娑伽罗站在窗边，她赤着脚就要下地，娑伽罗忙拦住了她：“宫主，我骗你呢，你起了身就好，左护法等了很久了。”
　　苏小二似乎还没睡醒，听见娑伽罗承认是骗她的，还恍惚了好一会，垂着头穿了鞋袜，打发娑伽罗出去，自己换了衣衫，一番洗漱之后出得门来，才算是恢复了那精头怪脑的样子。
　　“去琅玻，还有一个月？”左明渠将苏小二抱上马时，她问道。
　　“没那么久，方才拐着弯问了店家，说是快马再走七天，便能过盈江，过了盈江，就算是进了琅玻国了，只是要去到国都，还须再走五天。”
　　
　　“娑伽罗也是很久没回去了吧？”苏小二坐在马上闲着无聊，扯着嗓子问跑在右侧的娑伽罗。
　　他们顶着风，饶是苏小二扯着嗓子喊，娑伽罗也听不甚清，策马更靠近一些，问：“宫主说什么？”
　　“我说你很久没回去了吧？”
　　小龙王抿了抿唇，马略微放慢了速度：“自五岁起，有十三年了。”
　　“你被蓝宵若带回天罗教以后，一次也没回去过？”苏小二奇道
　　“被选入十二天罗之前，我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罗刹堂而已。”
　　“罗刹堂？”
　　左明渠低下头，对着苏小二说：“罗刹堂是天罗教内习练武功之地，弟子们到了十五岁就要受出师试，也就是互相残杀，杀剩的十个，便能正式出师。”
　　左明渠说得平淡无奇，邪教大多是这样的规矩，就算是紫微垣，也曾经有过这么一段日子。苏暮烟当初授竞武胜者以长老之位，也算是一种变相。
　　苏小二倒是心惊胆战，眼瞅了瞅娑伽罗，马上少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依旧蕴着稚气未脱的神情，却已是踏过修罗场、踩着同门尸首活下来的鬼神。
　　“那成了十二天罗之后，为什么不回去呢？”苏小二见娑伽罗的马头要离自己而去，急着一把拉过来，问。
　　左明渠连忙搂住她的腰，生怕她一个不留神，被拖下马去，想开口责怪她，又见她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是拖住了娑伽罗要问，也只有乖乖闭嘴。
　　“那样的地方，不回去才好。”娑伽罗怕苏小二出事，就又靠近了些，变得与左明渠的马齐头并进，娑伽罗不及左明渠身材高大，勉强算是并肩而行，“皇叔坐了王位，一直怕我回去，他以为我会抢他的位子。”
　　哪里的皇室都一样，无论天朝还是小国，无论“真龙天子”还是化外之君。
　　“那你现在回去……”
　　“若是宫主让我去夺王位，我欣然而往，定然将白首权杖双手奉给宫主。”娑伽罗看着苏小二，带着坚定的笑。
　　“那娑伽罗……若是我要你去当琅玻国王呢？”苏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少年愣在当下，说不出话来。
　　左明渠一夹马腹，猛地策马疾驰，将发呆的娑伽罗扔下老远。苏小二一声尖叫，紧紧抓住左明渠的前襟：“明渠！你这么突然做什么？！”
　　直到跑出百丈之远，左明渠才算是停下马来，定定地看着苏小二，说不出的复杂眼神：“你就这么想回去？”
　　“明渠………………”苏小二畏惧着他的表情，不敢回答。
　　“你是我左明渠认的主子，你想回去，我自然会陪你回去。但若你还觉得我左明渠的话有几分分量，阿苏，你听我一句，紫微垣的浑水，你就别搅合了。灭了就灭了，你不欠他们的。”
　　苏小二沉默了半晌，等娑伽罗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她摇了摇头：“情势所逼，身不由己。”
　　左明渠长笑一声，看着苏小二的双目中含着怜悯：“遵宫主令。”
                  暗云起
　　果然如店家所言，快马一十二天，苏小二三人就进了琅玻国都容璃。与北辰、建仁这类商都比较起来，容璃虽为一国上京，但仍显得清冷有余，繁华不足。
　　也许是天气的关系，阴雨潮湿，街上的百姓也看起来郁郁寡欢。
　　但苏小二走着走着，便觉得一丝不对劲，一个两个不开心也就罢了，为什么个个都拉着脸，仿佛全城披丧，缟素一片。
　　但言语不通，苏小二也听不明白周围人的说话，到了驿站，派了娑伽罗去与驿站的官吏交涉，给足了银两，假说是从大巽逃亡而出的行商人，想在容璃落脚，驿站的人便带着他们去见了容璃的民籍主簿，不过走一下形式，但这次却遇上了麻烦。
　　民籍主簿叽里咕噜一串话说完，娑伽罗锁着眉头转过身对苏小二说：“昨日国主崩了，三日内全国戴孝，不得批新民入住。”
　　不就三天么，苏小二等得起，反正也不是要赶他们走，驿站官还躬身说着抱歉，将苏小二他们三个大金主带去了容璃最好的客栈住下，说三日后亲自上门拜访。
　　左明渠一听国主崩了，一双眼睛就看向了苏小二，不出他所料，苏小二虽然刻意抿住唇角，但还是漏出了由衷的笑。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苏小二一在上房住下，就憋不住地笑了起来，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娑伽罗误以为是中了笑药，忙拿起她刚才喝过的茶水仔细嗅了嗅。
　　“恭喜宫主，天赐良机。”左明渠的语调前所未有的阴阳怪气。
　　苏小二并不以为意，挑着她那两条秀气的眉毛，一双美目里流露着喜不自胜的神采：“明渠，诚天不亡我！”
　　要说苏小二现在仍像以前一样，对天下无染指之念，胸无野心，那是不可能的。她看过了朱承奚的翻手为云覆手雨，她看过了紫微宫的一朝荣盛一朝衰，她看过了那些个英雄美人死在烈火之中，她看过了荣耀与耻辱，忠诚与背叛，要让她再回去当那个账房西施，她是决计不会再答应了。
　　紫微宫主，既然她姐姐苏暮烟当得，为何她不能当？为何苏暮烟能横扫武林，掀起腥风血雨，她苏小二就不行？既然她曾是紫微宫主，那她一辈子都会是，无论你朱承奚如何阻挠，只要苏沐嫣项上人头还在，紫微宫中尚余一人，这紫微垣就不是你能扳得倒的！
　　苏小二在京城逃出后的这数个月间，她失落彷徨，迷茫无助，不知自己前路何方，闭上眼就是来索命的亡魂，紫微垣的人、朱承奚的人、天罗教的人。
　　最后总是定在那个持扇的桃花公子的身上。
　　她直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洛遂青背叛了自己，她以为自己能够终结那个被叫了一世“叛徒”的洛遂青，成就一个紫微垣忠心耿耿的贪狼长老。
　　毕竟她与他，也算是共过患难的生死之交。建仁这个地方，留下了苏小二的太多情伤。
　　但如今，她已经不再是秋水镇上的账房西施，不再是由着蒋家少爷糟蹋的苏小二，她苏沐嫣，要让紫微垣的后人永远记住他们的第二十八任宫主是怎样一个人。
　　“娑伽罗，烦你上街打探一下，这王位的后继定了人没有？”苏小二此句一出，左明渠的眉眼动了一动，但却没有开口。
　　娑伽罗踟蹰着：“宫主，你这是……”
　　“放心，不会真逼你去即位，拉拢人的方法多着呢。”苏小二露出自信的笑，“但总也得看人下碟。”
　　不出两个时辰，娑伽罗便回来了，现在街上人心惶惶，各种揣测甚嚣尘上，要打听情报自是不费什么功夫。
　　先主走得太快，连遗诏也没留下一封，太子也没立一个，正室旁支五六个皇子乱作一团，颇有当年大巽诸子夺位之争时的风范，只怕未几就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大司祭十日后要举行祭天礼，由御日神来选出继位者，以平内乱。
　　百姓在猜，官吏在猜，十日后的胜负，谁才会笑着站在天坛之上。
　　“天选哪……”苏小二是紫微宫主，所谓的奉中天北极紫微大帝钦赐掌宫使，她自然知道这种所谓天选的把戏之中藏了多少的伎俩，只能说是三分靠天，七分，还是握在祭天的人的手里。
　　“争位的皇子里，有一位叫做阿须云，是大司祭的侄女所生。”娑伽罗知道他家宫主在动什么脑筋，“但得到最多支持的，却另有其人。”
　　“谁？”
　　“那撒提耶，先主的长子，文韬武略，的确有将才。颇受百姓与官吏拥戴，只是大司祭在他出生之时就说他有地狱之火为眷属，大不祥，所以不为先主所宠。”
　　苏小二竖起一只手掌，将其余三根手指都弯下去，留着中指与无名指，笑嘻嘻地说：“一个占了地利，一个占了人和，那剩下的天时，谁占了去，就是谁胜了。”
　　“天时？”娑伽罗不甚明了。
　　接话的却是左明渠：“尚有十日，紧赶着些，也应该安排得了。”
　　“我要让那三分的天时，占足十成十的胜。”苏小二昂着头，笑容满面地说道，但又马上敛住笑，凝神看着娑伽罗问，“你虽然五岁的时候便被带去了天罗教，但这几位算来是你的兄长，你对他们的为人可有所耳闻？”
　　娑伽罗虽然年幼便离开国都，可也算是对故国之事知之颇多，略为思考便张口答来：“若单论阿须云皇兄与那撒提耶皇兄，两人相较，那撒提耶皇兄胜在文武才干，但阿须云皇兄却有着仁义慈悲心肠……是个好人。”娑伽罗也许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稍作变幻。
　　苏小二一手撑着下颚，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娑伽罗，定是希望阿须云皇子坐上王位吧？”
　　“一切但凭宫主定夺。”娑伽罗收敛住神色，慌忙低头。
　　“这天选之祭若是选出了国主，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吧？不会再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大印夺去吧？”苏小二换过话题，又问道。
　　娑伽罗点着头：“天选便是御日神的旨意，若是有人敢违抗，那便是与琅玻全国为敌，会被拖去血祭大神。”
　　苏小二咋舌，看了看窗外天色，刚过正午，她站起身，对着娑伽罗与左明渠言道：“准备准备，我们这就去见那位那撒提耶皇子殿下。”
　　
　　换过干净衣服，打听好了皇子府邸，苏小二便带着两个属下大摇大摆地跑去敲了那撒提耶王府的大门。
　　苏小二是精心打扮过的，虽然没有华贵饰物，但端起宫主架子来依旧是一个眉眼犀利的寒冰美人，左明渠护在她身边，娑伽罗上前与王府门口的侍卫交涉。
　　虽然听不懂琅玻国语，但看着侍卫为难的神色苏小二也明白一二，她带着左明渠上前几步，朝着侍卫慢慢地笑开了。
　　“娑伽罗，和他说是北辰紫微宫苏宫主与原正室皇子娑伽罗来访，叫他去通报了他家主子再说，若是一炷香的时间皇子殿下不出来或是不想见的话，我们这就去阿须云皇子那。”苏小二吩咐道。
　　侍卫在听到“苏宫主”的名号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耳朵里跑进了“正室皇子”这四个字，却是大大吃了一惊，又换过了认真的神情，细细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英武少年，没过一会，嘴里叽里咕噜一串，娑伽罗面露喜色，其中一个侍卫便开门跑入了府中。
　　娑伽罗回到苏沐嫣身边，俯身说道：“宫主，那侍卫说这就进去通报，但皇子见不见我们就不一定了。”
　　“明渠，掐准一炷香的时间，到了我们就走。”苏小二就说了这一句话。
　　一炷香的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左明渠与娑伽罗见自家宫主气定神闲，也跟着一起站定，一副看准了皇子会出门来迎的神色。
　　“宫主，一炷香了。”左明渠说这话时，娑伽罗的眼底滑过一丝的惊慌，苏小二樱唇微启：“走，去阿须云那。”
　　“遵宫主令。”左明渠这就跟着苏小二，拉上娑伽罗转身就走。
　　只听王府内传出一声“苏宫主留步”，字正腔圆的官话，苏小二闻言，也就停住了步子，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眼角含住一点笑意，款款一礼似弱柳扶风：“苏某见过皇子殿下。”
　　出来的皇子眉分八彩，目若朗星，果然是一表人才，细腰猿臂，有八尺之躯，气宇轩昂。只是眼中藏着的那点煞气却在不经意间暴露无遗。
　　苏小二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也不动身，就等着人家乖乖地走到她面前来，行了个中原的礼节：“手下人粗鄙，怠慢了苏宫主，还望见谅。”
　　这位那撒提耶皇子倒是与站大门的侍卫截然相反，不提自家皇帝娑伽罗，反而是不理娑伽罗，只看苏沐嫣。
　　“苏宫主远道而来，请进吧。”皇子也不废话，神色不知是笑还是不笑，礼数还算是周到，就要把苏小二往府里请。
　　“殿下可知我三人来府上拜访所为何事？”苏小二不急，鱼上钩了，她慢慢收线。
　　那撒提耶如何不知苏小二心思：“不会亏待了苏宫主，请吧。”
　　又请了第二次，苏小二站在门口和人讲价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也就顺着他的意，带着娑伽罗与左明渠进了王府。
　　这门前的三言两语的走过场，苏小二便知道，她选的这一位，果然是没选错。她需要的，不是仁君，而是霸主！
                  清秋日
　　那撒提耶不是一个含蓄而内敛的人，他一等苏小二坐定，就开口问道：“苏宫主对十日后天选之祭，可已有谱了？”
　　苏小二虽然不喜欢虚与委蛇的客套，但也不喜欢他这样露骨的直白，但还未来得及面露愠色，皇子身边就有一位书生一样的人站出来，说：“殿下不善中土语言，有失礼冒犯之处，还望苏宫主海涵。”
　　“在下是殿下的幕僚廖成肃，北辰出身，仰慕紫微宫主人神机妙算之名已久，今日亲见，果然顾盼姿媚，恍若仙子下凡。殿下若得苏宫主所扶，那真是如得神助。”书生一通的掉书袋，言辞却是颇为诚恳，说的苏小二心下舒坦不少。
　　“没想到在此地碰上北辰生人，也算是缘分一场。”她扬起眉毛，微露笑靥。
　　“不知苏宫主身旁这位小公子，是否就是娑伽罗皇弟？”那撒提耶见苏小二微笑，神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口再问。
　　娑伽罗见他突然提到自己，慌乱地回答：“是，十三年不见了，那撒提耶皇兄。”
　　“最后一次见你，你还只有那么丁点大，现在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那撒提耶虽然面无表情，但言语真挚，让娑伽罗感动不已。
　　“一些因缘际会让娑伽罗投入我紫微垣门下，本座此次亡命之途也幸得有他护佑，方能平安抵达容璃。”苏小二这番话说来，左明渠也有些吃惊，她居然面不改色地就将自己逃亡的事情说了出来。
　　“紫微垣之变，小王在琅玻也略有耳闻。”那撒提耶打算尽快把话题引上正路，“不过若无此突变，小王也不能得苏宫主亲自来府相助。”
　　还有十天不到，也难怪这平日阵中来去也安如泰山的大将，心下着急不已。
　　“天意天定，殿下又何须操之过急。”苏小二吹着茶叶，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大司祭是阿须云的亲叔叔，叫本王如何不急。”那撒提耶虽然这么说着，但看着苏小二笃笃定定的样子，知道她早有计较，便也定下心来。
　　“殿下，你也知道所谓天选，必有人为猫腻，但若果御日神真的属意殿下，那就算大司祭再动手脚，也无奈何。”苏小二巧笑盈盈，眼眸中一点流光浮动，“要论皇室正统，还需追溯到圣女伽罗荼长公主。”
　　“可是伽罗荼皇姐早就下落不明，所以才由父皇坐了王座。”那撒提耶也知道他家本不是皇室正宗，倒也算是坦率，他父亲是伽罗荼与娑伽罗的叔叔。
　　“伽罗荼一脉，除了娑伽罗之外已无他人。”此话一出，那撒提耶眼中凶光一凛，苏小二轻巧地笑着，安抚他道，“殿下安心，我家娑伽罗对王权无意，一心习武，此次若不是护我出逃，也不会回到这个伤心之地。但是殿下若对外宣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正室皇弟，并且好生照料，再施以些许手腕，必然那一帮心系正宗的大臣会站到殿下这边，殿下原本就有武官的支持，再加上文官老臣的拥护，何愁坐不到王位？”
　　那撒提耶是琅玻的护国大将军，手中重兵在握，若不是缺少文官的支持和巫官的拥护，也不需要由天选之祭来定成王败寇。
　　“苏宫主为何如此言之凿凿？”发话的是廖成肃。
　　“难道那帮文官之所以支持阿须云殿下，其一不就是因为阿须云是先主正室所出，血统尊贵么？”苏小二只是听娑伽罗讲了些琅玻国事，就心下了然三分，挂着淡淡的笑，对着廖成肃说道。
　　“其一？敢问这其二是……”
　　“其二，自然是因为殿下手中那道兵符。古今中外，朝堂之下皆是如此，那些以己为先的大臣，最怕的就是下马治国、上马平天下的国君，若是殿下能仿效大巽当今天子朱承奚，以退为进，必能登上大宝之位。”
　　“苏宫主言之有理，可我们已经时日无多。”那撒提耶时刻不忘提醒苏小二，你说的很对，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经营，如今只剩下十天！
　　“我说过，殿下不需急，现在要急的是阿须云，不是你！”苏小二见他死命地往牛角尖里钻，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天选阿须云为国主，那定是大司祭搞鬼，欺君之罪事小，瞒天之罪事大。天选之祭，无论选的是殿下还是阿须云，都只有一个结果。”
　　那撒提耶顿时如梦初醒，天意天定，但怎么解释，就是人做的事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让选他那撒提耶为国主，成为唯一正确的神意！
　　大司祭与阿须云的血缘关系不会成为阿须云的助力，只会成为他的绊脚绳，会让他摔得很惨，赔上两条命。
　　琅玻国例，伪造神旨、以御日神之名谋己利者，杀无赦。
　　苏小二看着那撒提耶恍然大悟的神情，身子柔柔地朝桌子上一靠，缓缓地笑开了。怎么去散步谣言、怎么去拉拢民心，这些不需要她教，这位皇子，和他身边的那几个谋臣，自然是清楚明了，她只要把瓶颈给砸碎，其他的留给他们解决就行。
　　“娑伽罗，就是接下来要辛苦你了。”苏小二坐在那撒提耶给他们安排的厢房里，轻拍着少年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政治勾当，但……”
　　“嫣儿，我知道，若是为了紫微垣的再起，我听你吩咐便是。 ”少年展颜一笑，清澈干净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宫主，“在天罗教的牢中我就说过，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主人，王位权力对我已是浮云，只要你要我去做的事，我娑伽罗一定尽力去做。”
　　苏小二看着左明渠与娑伽罗，忠心耿耿的下属，可以全心意托付的朋友，朱承奚所没有的东西就在她的身边，那她又又何惧哉。
　　从廖成肃那里，苏小二他们知道了朱承奚最近的动静。十万骑兵抵达北辰之后，城主燕锦天不战而降，亲自打开城门将领军黎锦堂迎入北辰之中，这座不受大巽统治、维持自我独立的城池，在诞生起两百多年后，终于还是并入了大巽的疆土。
　　索性朱承奚不是傻子，他知道给自由之民带上枷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想要的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北辰，他看中的，是北辰为南北交通枢纽的黄金位置，与蕴藏在这个城市里强大的商业活力，和无尽的财富。
　　有了北辰，就为他打开了往东方进军的大门，那里有出产黄金和木材的桑梓国，还有绵延无际的海岸线，那广阔无垠的大海开启了他的遐想，若是他能够跨海而治，那大巽将在他的手中扩张为史所未及的帝国，他就是这个国家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王！
　　一道御旨，命燕锦天为北辰郡守，大巽不派一官一卒前往接管北辰，一切行政管理依旧而行。唯一不同的，就是紫微垣。
　　原本为北辰控制中枢的紫微宫，现在门庭冷落，紫微垣被打回原形，大部分门人四下逃散，唯有几个老人还固执地留守着这座凄凉的紫微宫，不肯离去。
　　朱承奚在北卫营都统曹子澄的陪同下，亲临北辰郡，这次，他要用占领者的胜利目光去审视这已经属于他的城池。在御驾行至紫微宫门口时，紫微垣天相长老齐睿连同巨门长老萧一叶拦住车辇，在侍卫出手之前刎颈而亡，血溅皇驾。朱承奚大怒之下将两位长老的尸首穿刺悬于紫微门上。
　　是夜，北辰突然风云变幻，惊雷阵阵，天降雷霆将紫微门一劈为二，原为紫微宫主寝宫的祥琼苑突起大火，燕锦天亲自带人救火，也只能无奈地看着祥琼苑化为一片焦土。
　　朱承奚激怒紫微帝君的谣言甚嚣尘上，更有甚者说这座北辰，也没有几天命数了。七七四十九年之内紫微宫再无新主，整座北辰就将毁于一旦。
　　虽然不知传闻是否属实，但朱承奚连夜命人为紫微垣紫宸殿上紫微帝君神像塑上金身却是真事，从此谣言愈演愈烈，再也压不住了。
　　“紫微帝君震怒么？”苏小二冷哼一声，“若真有紫微帝君在天照拂，我紫微垣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死的死，散的散，好不凄凉！有的事，求不得天，靠不得天，还是得靠自己！”
　　“苏宫主说的是。”廖成肃对苏小二颇为恭敬，尤甚对其主子那撒提耶皇子，一双绿豆眼老是趁苏小二不注意时偷瞄她，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左明渠注意他很久了，只是此时寄人篱下不好明说，也只有提醒苏小二小心着点，他自己也对苏小二一步不离。
　　“齐长老与萧长老为了紫微垣自戕而亡，宫主，你看……”左明渠待廖成肃走了，才开口说道。
　　苏小二不及他说完，就是重重一声叹息：“明渠，明日去市集买些锡箔元宝，我们暂且烧些给两位长老吧。两位死得凄惨，不知尸首可有人收……”
　　“这些锦天会去做的，宫主你就别担心了。”左明渠看着苏小二绞眉心痛的样子，心下也有些不忍。
　　“北辰郡守……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让朱承奚如愿以偿。”苏小二捏紧了拳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帐……朱承奚，不用等多久，我就和你算个清楚明白！”
　　这时候，娑伽罗带着那撒提耶的幕僚里布回来了，他已经在那撒提耶的关照下恢复了皇子身份，穿着一身华服，丰神俊朗，面目如玉。
　　“宫主，左护法。”娑伽罗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朝苏小二走去，“探子说，到现在还没有要处刑紫微垣门众的消息，许是狗皇帝一个都没抓到。”
　　左明渠与苏小二对看一眼，太阴护法拍了拍娑伽罗的肩：“天相与巨门两位长老在朱承奚驾前自戕而死，你不知道么？”
　　“探……探子没说……”娑伽罗顿时手足无措，张口结舌地看着苏小二。
　　苏小二拂了拂额头，扫去一些不愉快，撑起一张笑脸问娑伽罗：“天选之祭准备的如何了？”
　　“不劳宫主操心，已经差不多了，皇兄说……”娑伽罗神色黯淡下去，不愿往下说。
　　在一旁的里布接了口：“殿下说，天祭之时，必然阿须云殿下与大司祭有死无生。”
　　这个那撒提耶，果然做绝！
　　苏小二知道娑伽罗心地善良，不忍心看兄弟互相残杀，但皇室争权夺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旦输了，就是赔上身家性命。苏小二轻轻走到娑伽罗身边，裙裾扫过青砖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娑伽罗闻声抬起头，见宫主近在眼前，慌忙要向后退，却被自家宫主抓住了手腕，反而更加拉近了些。
　　“娑伽罗，虽然你我既非血亲更非同族，但我视你如亲兄弟，我自然是不忍心你去做这样的事，这些权术阴谋你看着就好，不一定要去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不要嫌这些手段下作而不愿意去记。就算你瞧不起我，我也不会把这些手段拿去害你，我只是怕你被人害了。”
　　“宫……宫主。”娑伽罗看着苏小二那张如花娇艳的脸庞，“娑伽罗又怎么会瞧不起你，宫主做这些，都是为了紫微垣，娑伽罗还不知道么……”
　　“你明白就好，接下来，如果要想夺回紫微宫与北辰，这样下作的事还会有不少，你……”
　　“只要是宫主的命令，刀山火海在所不惜。”娑伽罗郑重其事地说道。
　　左明渠立在一旁，一直紧盯着里布的神色，他作为暗卫出身，心中的第六感比旁人敏锐不少，他一直对这个幕僚放心不下，娑伽罗又是没神经的人，被人卖了也会傻呵呵地帮别人数钱，他自然得盯得紧一些。
　　“苏宫主，我家殿下让在下给宫主带话，三日之后，共许富贵。”里布走之前，对着苏小二说。
　　三日之后，就是天选之祭的日子，看样子那撒提耶已然成竹在胸，只等阿须云与大司祭将脑袋伸出来，他手中寒刃就会一刀斩下。
                  落花意
　　三日之后，廖成肃亲自送上门来的消息，除了那撒提耶殿下蒙天眷顾，国主之位尘埃落定之外，还告诉苏小二三人，有一位少年指名道姓来找他们，中原人。
　　“他说他叫节露，苏宫主可要见？”廖成肃没把节露当成一回事，以为不过是个来趁机攀附的小人物而已。
　　苏小二却是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也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见，我家宫主不见他！”左明渠还没等苏小二开口，就直接拒绝道。
　　廖成肃不解地问：“这个少年与苏宫主有过什么过节么？”
　　“廖先生，这是我们的私事，你就不用关心了。”左明渠寒着脸，
　　“好。”廖成肃语塞，只能答好，随后又想起要紧的事，“殿下说宫中高位任苏宫主挑选，苏宫主若是看得中哪个位子，和廖某说一声便可。”
　　这便开始封赏了，你兄弟阿须云的尸体还是温的呢！
　　苏小二却满脑子都是节露的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先一步按住左明渠：“廖先生，那位叫节露的少年，现在何处？”
　　“来了王府后丢下这句话就走了，说若是苏宫主要找他，他在城中驿站恭候大驾。”廖成肃见苏小二与左明渠态度大相径庭，不由奇怪，“苏宫主果然还是想见他么？”
　　“嗯，算是故人。”苏小二收拾心境，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一手死死地按住左明渠，太阴护法明白他家宫主的意思，也只好抿紧了嘴唇，只是一脸不悦。
　　待廖成肃走了以后，左明渠立时发作：“宫主！节露是洛遂青那厮的长随，这次寻来必定没有好事，宫主还是不要见了吧！”
　　“住嘴！”送走了廖成肃，苏小二一直都冷着脸，见他发作，她也没了好话，一句住口喊出去，左明渠也停了声音，转着眼睛古里古怪地看着她。
　　“阿苏……”这一声唤出来，苏小二心头猛地一颤，“阿苏，他叛你而去，害得你沦落蛮夷之下，你难道还对他念念不忘？”
　　“明渠。”苏小二坐回椅子上，一手扶额，声音疲倦不堪，“我……又怎么不恨他，可是……”
　　可是，我又怎能不爱他。
　　这一位桃花公子，将她带出了那无风无浪的小镇，带上了血雨腥风的修罗场，他说了让她不要怕，有他长在身畔。
　　女人啊，一旦爱上，就是要了命。
　　“你要去见，那我陪你去见。”左明渠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也是不忍。你要去哪，我便陪你去，哪里都是，不会似那个口甜舌滑的贪狼星君，说过的话，转眼就不作数了。
　　你是我认的主子，一辈子便是，这条命也是你的。
　　“好……好。”苏小二怔怔地看着他，“那，我们这就去吧。”
　　“不等娑伽罗回来？”
　　“这种懊糟事情，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那孩子气血上头，说不定照着节露就是一阵痛打。”苏小二无奈地苦笑着，拢了拢身上的薄透衣衫，纤纤玉手自袖子里伸了出来，为自己打着凉风，“这琅玻的天气，真是热哪……”
　　不似北辰，该是年节将至，寒风凛冽的时候了吧？
　　
　　“……节露见过宫主，给宫主问安。”那没个礼数的野小子，居然看见了苏小二，却是恭恭敬敬地行着礼。
　　苏小二见了他，眉尖便蹙起一道纹路：“你家少爷呢？”
　　“……”节露想不到她问得这么直白，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答来。
　　“叫你来找我的，难道不是你家少爷么？”苏小二见他与从前一样的不伶俐，轻嗤一声，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斜着眼睛看着他。连同站在一旁的左明渠，也对着他冷冷地看着。
　　“我家少爷……听说了宫主在琅玻，便叫小的来问安。”节露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低下头去。
　　“澜沧阁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哪。问什么安？说吧，朱承奚的杀手几时会到，我摆好酒菜招待他们。”苏小二的话如寒冰利刃，刺得节露有些发抖。
　　见了他害怕的模样，苏小二不由心生怜悯，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大胆，怎么没几个月，像是改了脾气？
　　“宫主误会了，少爷是真的……思念宫主……一直念叨着……说对不住你……”说着，少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宫主！求你救救我家少爷吧！”
　　“救？朱承奚给了他什么好爵位，还需要我救？”苏小二虽然还是嘴硬，但心下掠过一丝不安。瞧着阵仗，不似节露在做戏，莫非洛遂青……
　　“宫主，你原谅了少爷吧！他、他……是为了你好啊！”节露下面这句话却是让苏小二刚刚萌生的一点暖意又被打得烟消云散。
　　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面，手掌震得生疼，却是浑然不觉，指着节露大骂：“为了我好？！为了我好要将我逼上死路！将我紫微垣赶尽杀绝！为了我好将我与他定情的那块令牌交到狗皇帝的手上！”
　　此话一出，左明渠惊异地看着她。
　　定情信物，原来那块令牌……是定情信物。
　　“少爷说……是怕你断不了紫微垣的瘾，不愿与他一同隐于山林，白头……”
　　看着苏小二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节露也不敢说下去。
　　“小二，我们成婚吧？”
　　他是……当真的？
　　苏小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洛遂青、洛遂青！你到底是安得什么心思！你的念头转过几千几万，我刚刚摸上一点边。出卖紫微垣是为了你我远走高飞，逼我上绝路是要我抛下紫微宫，你还想唱哪出！
　　节露见她不说话，只能忐忑不安地开口：“少爷……知道宫主躲在容璃，却绝不去告诉朱承奚知道，哪怕皇帝百般逼问，他也……绝不说的。宫主，宫主，少爷是真心待你，你就……原谅他吧……现在朱承奚一口咬定少爷是反间的贼党，已经把我们住的宅子围了起来，若是他不交出紫微宫其他人的下落，就要押上京了！”
　　苏小二眉毛一动，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慢斯条理地问：“我怎么知道这是确有其事，还是你家少爷又与朱承奚合伙诱我上钩，好让你们来个一网打尽。”
　　“宫、宫主！节露在这里给您磕头了！求求您，救救我们少爷吧！旬空叔已经死了，少爷身边只剩下我与龙池了，我真怕！我怕少爷也与旬空叔一样死得冤啊！”节露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得额头上血肉模糊。
　　“别给我玩这个苦肉计！你奶奶我耍人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苏小二被他嚎得心烦，又是一声怒斥。
　　“滚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以后编个好点的幌子来，派个小毛孩子，是来埋汰我么？！”苏小二说罢飒地一声站起身，拂袖离去。
　　“苏……阿苏，节露说的……”左明渠追上去，小声地附在她耳边，身后节露呜咽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这份形势下，不担上一百二十分小心不行。”苏小二快步地走着，只想赶紧摆脱这烦死人的呜呜咽咽，“也许节露说的是真的，但那又如何，凭着他洛遂青高兴，我苏沐嫣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么？”
　　“阿苏，你这是在气头上，回去想一想，必定又会心软了。”左明渠扶着她上马车，轻声说道。
　　苏小二怔了一下，唇角渗出一丝苦笑：“我尚且自身难保，他只有自求多福，里外不是人了这么久，他也早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朱承奚是什么人物？白越他都杀得，天下人，他还能信谁？
　　“你就别撑着了吧，你现下心乱如麻，随便指个不识字的孩童也看得出来。”左明渠抚着她纠在一起的眉头，“先回府，我们慢慢计较。”
　　那撒提耶送了苏小二三人一幢清静的宅子，安排他们住下，日日好酒好菜地款待，每次来登门都只是微微笑，也不多说话，偶尔愣愣地看上苏小二半天，憋出来一句“苏宫主，多谢你”。
　　傻子都看出来这位皇子殿下转着什么念头，何况苏小二这颗七窍玲珑心。
　　廖成肃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都被苏小二不痛不痒地挡了回去，这次廖先生回去一通报，还有十天便要即位做国主的那撒提耶，直接就带着人在苏小二府上候着了。
　　苏小二由左明渠扶着下了车，见门口站着王府的侍卫，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殿下，突然来访，可有什么要紧事？”但她见了皇子，还是柔柔地拜下去，启开朱唇，软语问道。
　　苏小二本是江南人氏，在紫微垣的时候便有人不住地夸她软语温柔，好听似莺啼，更别说在这南疆里，于那撒提耶耳中听来，只怕天上仙女说话也不过如此。
　　“小王听廖先生说，有一位中土少年来找你？苏宫主方才可是去见故人了？”那撒提耶操着纯熟的官话，不无醋意。
　　“是，以前紫微宫的下侍，求我给他条活路。”苏小二淡然若素地收拢衣袖，坐下，扫了女侍一眼，对方一个激灵，立刻低着头去为她泡最钟爱的云雾茶。
　　“苏宫主慈悲为怀，一定答应了吧？”
　　这话在苏小二听来，简直就是对她的最大讽刺，左明渠同情地看了皇子一眼，对方还毫不知情，故作庄重，却在用眼角偷望着理着衫裙的苏小二。
　　“我要他立刻滚出琅玻，死都不要死在殿下的国土上，免得脏了殿下的地方。”苏小二莞尔一笑，“殿下，那么下贱的东西，若是死在琅玻，御日神大人也会不高兴的。”
　　那撒提耶不动声色地喝下一口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廖先生，左明渠见到一个侍卫悄悄地跑下去了。
　　节露，你若是脑子够机灵，就留着几个求人的响头，拿来谢谢苏宫主救你一命吧！
　　“既然是下贱的侍从，那就不要再去说他了。苏宫主，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考虑什么？苏某不知殿下何意。”苏小二故作天真，闪动着眼波望着皇子，不知几时起，她就晓得利用这天成的丽质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呃……”那撒提耶一声轻咳，“苏宫主只要有意，琅玻国虽小，但苏宫主要的，还是一定给你送到。”
　　苏小二眯着眼，懒懒地笑了起来，似乎在转着思量，未几，她一边抚着青瓷茶盏一边说：“我要朱承奚的项上人头，殿下给得起么？”
　　还未等那撒提耶缓过神来，苏小二又是一阵笑：“我开玩笑呢，殿下莫惊，琅玻现下最要紧的是安邦养民，殿下莫乱了主次才好。”
　　那撒提耶一脸受教了的模样：“苏宫主果然是治世良才，琅玻若是有你，那定然……”他看着苏小二阴晴不定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治世良才？朝堂上那是你们男人的地方，我一个姑娘家，好好地与你们折腾什么。”苏小二一手拈起一块甜酥点心，端详着，却不往口里放，“我啊，只要有一块安安稳稳的地方，太太平平地住下去，就够了。”
　　洛遂青，洛遂青。只要与他……只要与他……
　　那撒提耶却是自作多情：“沐……”
　　苏小二的名字他还没叫全，左明渠就插口说道：“宫主，浴汤已经备好了，方才出门弄了一身汗，您不是在车上就说着要洗洗么？”
　　这明摆着下逐客令呢，那撒提耶又怎会不识趣，只有悻悻地收拾收拾，说了声下次再来请教，便带着手下，前呼后拥地要走。
　　“且慢一步，殿下，苏某有一话相告。”苏小二却是叫住了他。
　　皇子诧异地停住步子，带着几分期待转过身来。
　　“琅玻要强国兴邦，定要先与大巽通了贸易往来，才可计议其他。而其中关键，就在北辰。”苏小二正色说道，“殿下耳聪目明，自是明白苏某的意思。今日天色不早，殿下先请回吧。”
　　那撒提耶应了，带着几分失望还是走了。
　　“阿苏，你果然还是……”左明渠看着她立在门边的背影，开口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明渠，洛遂青……不去提他，这紫微垣的仇，也该开始报了。”
                  月成珏
　　“宫主，你说报仇……我们现在依旧势单力薄，就算有琅玻的相助，这边疆小国又哪里能奈何朱承奚的泱泱大巽，宫主你还是多加考量的好。”左明渠先是一惊，然后劝她道。
　　苏小二摇着头：“给自己时间就是给朱承奚时间，他现在乐昏了头，又忙着逼洛遂青说出紫微门人下落，若是我们现在回去和燕锦天碰头，兴许能有什么夺还北辰的方法。”
　　“兴、兴许？！阿苏你难道现在还没有任何计策么？”左明渠更加大吃一惊。
　　“完全没有。”苏小二定定地看着他，傻笑着，“我想了想，觉得手里还没有任何可以扳倒朱承奚的筹码。”说着，她仰天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进京的时候多贿赂一些大臣了……等一下，明渠，你可知道朱承奚现在朝中，哪些人算是位高权重，讲话有些分量的？”
　　“你突然问这个……就算你知道了，现在再去送礼也来不及了吧？”
　　“那倒不一定。”苏小二抿着唇笑，“这得看这礼送得够不够大。”
　　“比如？”左明渠虽然猜到了三分她的心思，但还是不敢妄断。
　　“比如……”苏小二扣了扣桌子，手臂画出一个大圈，笑眯眯地说，“大好江山。”
　　正如左明渠所料的回答，他也只有在心里摇了摇头，开口回她道：“朝中政事我从来不关心，这你得问锦天……锦……”他突然打了格愣，明白了什么一样愣在原地。
　　“明渠你也想通了吧？所有一切，都得从和燕锦天接上头开始。”苏小二摸了摸鼻子，“去找一下廖师爷，还有，我也有事找我们的小王爷。”
　　廖成肃一向很拍苏小二马屁，简直是随叫随到，比应他真正的主子还勤快。因为他是汉人，还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入琅玻朝中，但准国主那撒提耶府上的幕友廖先生却已经是名声在外，待那撒提耶一登基，指不定给他派什么高位，所以现在来讨好他的人是络绎不绝。
　　这样的他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苏小二低声下气，若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心思，那就是他主子有什么交代。
　　“苏宫主急招廖某来，不知有什么吩咐？”廖成肃给苏小二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问道。
　　“我想问问你，你可知道现在朱承奚朝中，有哪些人物？”
　　“哪些人物？”廖成肃眼珠子一转，看着苏小二眯着眼睛的笑，“在下明白了。最靠谱的当属抚军大将军连慕和丞相墨载淳。两位都是先帝留下来的老臣，功高权重，就算是朱承奚也要听他们的话，而且墨丞相贵为帝师，当年又助朱承奚排除异己得登大宝，墨家的地位在朝廷上就更加无可望及项背。不过……”
　　“不过？”
　　“不过，若是苏宫主打算有什么动作，廖某觉得，还是得从一位青年将官身上下手。墨丞相和连老爷子都对大巽忠心耿耿，出了名的铁骨清风。”廖成肃突然闭上了嘴巴，观察着苏小二的神色。
　　苏小二一抹好奇的表情，淡然地抬了抬下颚，说：“你只管说吧，是哪位青年将官？”
　　“平定丹阳王之乱而被提拔为风雷两军都统的墨璟浓。”
　　“墨……”苏小二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是墨丞相的什么亲戚么？”
　　“是墨丞相的长子。”廖成肃神秘一笑，“可是已经被丞相大人赶出了墨家。”
　　“哈啊？”苏小二呆了一呆，不过立马饶有兴致地听起了八卦，“哦？是怎么一回事？那墨丞相有怎么能容忍这个不孝子堂而皇之地入朝堂为将相？”
　　“被赶出来的原因，是这位墨少爷对自己的亲妹妹一片痴情，闹出了丑事，把墨丞相气得两脚直跳。但墨少爷是朱承奚的发小，又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故而朱承奚亲自提拔他为亲信，派去戍守临潼，就算是墨丞相也无可奈何。”廖成肃讲完，又补上了一句，“墨少爷的亲妹妹，墨丞相的掌上明珠，墨璟香墨大小姐，可是京城一等一的才色兼备，难道苏宫主没听说么？”
　　“我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苏小二这句话说完，立在一旁的左明渠的唇角勾了上来。
　　“墨大小姐早已和齐王朱承煜结了娃娃亲，而且人墨大小姐与齐王郎情妾意，真是好一对佳偶天成，若不是墨璟浓惹出了那件丑事，墨小姐今年就该嫁入齐王府了。”廖成肃突然一合掌，“对了，苏宫主就算没听过这些市井巷闻，有一句话总是听过的吧？”
　　苏小二见他说的兴高采烈，也配合地问：“哪句话？”
　　“京城里流传着‘京城煜，洛城烟，朝上墨，塞外枪’的句子。京城煜就是这位齐王爷，朝上墨自然就是墨家。”
　　“京城煜，洛城烟，朝上墨，塞外枪……那这洛城烟是指谁？”苏小二有些不解。
　　“大巽的江山是一座三足鼎，京师积紫坐北朝南，商都建仁居东南隅，而西都洛水，则在西南，这洛城烟就是指的洛水府尹纪平烟。”
　　“纪平烟？男？女 ？”苏小二皱了皱眉。
　　廖成肃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当朝为官，自然是男…………”他看了看苏小二，又把话咽了下去，“失礼了，苏宫主。”
　　苏小二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那也就是说，其实墨璟浓，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交易对象？但你不是说他和朱承奚是发小，忠心耿耿么？”
　　“谁说发小就一定是忠心耿耿？”廖成肃伸出小指头勾了勾，“兄弟反目的理由，功绩、钱财、权势、名位，自然还有……女人。”
　　苏小二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锦衣的身影，那的确是她在那场不怀好意的花见祭中看见过的人，而她也依稀记得朱承奚和她说过，这个人叫做……
　　“墨璟香？”
　　廖成肃鼓掌：“不愧是苏宫主。齐王爷喜欢墨璟香，但婚前被自家兄长摸进闺房的女人就算是齐王爷也不敢要，就算他敢要，墨小姐也不肯，寻死觅活的。若不是朱承奚一声御旨，责墨璟香自肃一年，年后入宫，这位墨小姐早就被唾沫星子和自己的眼泪给淹死了。”
　　“红颜祸水哪。”苏小二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若我是朱承奚，我就赐墨小姐一尺白绫，免得留着让自家后院起火。”
　　“苏宫主，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了。”廖成肃对苏小二的想法倒是颇为欣赏，点头说道，“苏宫主还有什么问话么？”
　　“问是没有了，拜托倒是有一件。”
　　“折煞在下，苏宫主有什么要求，对廖某只管吩咐就是了。”廖成肃的态度让左明渠很是不爽。
　　“我想呢，这容璃我也有些住厌了，想回北辰去。不知道能不能让娑伽罗小王爷走外交路子，进一趟北辰。”苏小二说的直白，廖成肃也自然明白她那“住厌了”是什么意思。
　　“廖某知道了，这就回去和殿下说一声，小王爷年少有为，也该接触一些国事了。”廖成肃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站起了身，“那廖某就回去布置了，苏宫主还有什么事么？”
　　“没了，拜托廖先生了。”苏小二言语温婉，廖成肃立马酥了半边身子。
　　“告辞，苏宫主，廖某告辞了。”连声说着，廖先生出了苏小二的宅子。
　　他前脚刚走，左明渠那一声压了好久的冷哼就后脚奉上。
　　“阿苏，你不用对这个奴才那么好言好语，你看他美得。”
　　“明渠，不要这么说别人。”苏小二转过身，“廖成肃是个不错的人才。给那撒提耶用倒是可惜了。”
　　“！”左明渠吃瘪，也只好自己吞下去，“难不成你还想把他网罗回宫里么？”
　　“怎么会，我紫微垣是星君云集的地方，不是大巽的紫禁城。”苏小二轻轻一笑，刮了刮左明渠的鼻子，“廖成肃在琅玻，必然挑起琅玻与大巽的争端，你等着瞧吧。”
　　“好好好，我们的苏宫主总是料事如神。”左明渠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瞧你，事情刚有点眉目你就乐成这样。”
　　“明渠，想到能回北辰，你不乐么？”苏小二伸了伸懒腰，“好奇怪呢，北辰明明不是我家乡。”她嘟哝着，“不过我真是好想那……不知道同衾他们怎么样了……”
　　说着，他俩突然同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忘记问节露其他人的下落了！”苏小二捂着双颊尖叫道，说着提起裙子就要往府外跑，被及时冷静下来的左明渠一把拉住了后颈的领子。
　　“节露早就出了容璃了，你这时候追过去也没用。”左明渠一边说一边叹起了气，他家这位宝贝宫主，到底是鬼灵精还是个缺心眼？紫微帝君在上，务必保佑我紫微垣能重获昔日荣光啊。
　　“明渠。”苏小二突然停止了挣扎，“明渠，年节快到了呢。”
　　“不知道明年是不是个太平年。”她抬头看着阴了好几日的天空。
　　“这里是琅玻国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庆祝。”左明渠拍了拍她的肩，“年节当口，你也别想太多，安定点过个年，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吧？”
　　“嗯。”苏小二转过脸，“我想在北辰过年。”
　　左明渠挠了挠头：“还有两个月半就是大年初一了，这有些……光从容璃赶到积紫都要三个月。”
　　“墨璟浓在临潼，容璃去北辰，快马需要一个月半，北辰去临潼却只需半月余而已。”苏小二莞尔一笑，“我当紫微宫主那段日子里，地图可没少看。至于去积紫……那就要期待朱承奚那些耳目灵敏的探子了。”
　　“探子？阿苏……你……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左明渠原本跟在苏小二身后进屋，听到这话突然站定，微微提高了声音问她。
　　“没什么，我只是赌性又起，想再和朱承奚赌一把。”苏小二掀开自己闺房的门帘，一只脚踏进了屋子，“赌他的疑心病，到底有多重。”
　　“杀死了白越，你又想杀死那位素昧平生的墨璟浓么？”左明渠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难道想杀尽大巽文臣武将，让朱承奚朝中空虚，不战自败么？”
　　苏小二翻了翻眼睛，颜色古怪地看着他：“明渠，你……是在为狗皇帝担心么？”
　　“我只是不想你成为千古罪人！”左明渠对她恨得牙痒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明渠，你抓得我很痛。放手。”苏小二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太小看朱承奚了，也太小看我了。”
                  双栖蝶
　　这眼看着，两个月转眼间就晃过去了，左明渠叫下人给苏小二点了个香炉，给她端进屋子里。
　　“哟，今天怎么起那么早。”左明渠见苏小二已经坐在那里梳妆打扮了，含着笑把香炉往她案上那么一搁，一屁股坐在了她边上支着下颚看她施粉黛、描娥眉，“是要去见那撒提耶么？”
　　苏小二突然手一滑，眉墨落了下来，被左明渠眼疾手快地一手抓牢，抓了满掌的青黑。“果然是上好的螺子黛，质地真细。”左明渠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朝着苏小二咧着嘴笑。
　　哭笑不得的苏宫主只有从护法手里接回那笔眉墨，看了看，已经被左护法一掌抓的不成模样，只有口不对心地说着“明渠你武功真高啊啊哈哈哈哈”，放回妆台上。
　　“这些都是那撒提耶送你的么？”左明渠瞄了一眼苏小二打开的精致妆匣，里面分左右两格，装有精巧机簧，左匣里满满的眉黛妆粉胭脂香膏，右匣中琳琅的金银珠宝玉器玛瑙，别说里面的物件，光是这只妆匣，皱绸贴面，金线描绘，镶有一颗浑圆黑亮的猫眼，价值不菲。
　　苏小二的手抚着匣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样暴发户式的物什，看着就像皇子殿下的赠物么？”
　　“值是挺值钱，但还进不了紫微宫的揽珍楼。”左明渠有些不屑，紫微宫的太阴护法，打小看着翡翠珊瑚树、珍珠琉璃宝幢、千年寒玉床之类的宝贝长大，一个小机关匣子当然入不了他的法眼。
　　但他家宫主却摇了摇头：“进是进不了，但也算是个巧物。”说着，她玉手轻轻拂过妆匣右侧，不知是按了哪里的机关，一阵铁器入木的声响，左明渠定睛一看，一排黑黝黝的铁针整齐地钉在了苏小二的妆台上。
　　“原来是个暗器匣。”左明渠也只有顺着苏小二的意思点了点头，肚子里还是不太上心，想着等回宫了以后，一定得带着宫主入揽珍楼好好开开眼界。
　　苏小二扫了眼钉在妆台上的毒针，吩咐左明渠把那些针给起出来丢了，自己仔细打量起了那只匣子。
　　“阿苏，你看这匣子看得可真认真。”左明渠把毒针悉数扔进炭火里烧化了，走回苏小二闺房中，发现她还在煞有介事地研究着面前这只匣子。
　　“看，正好放得下。”苏小二把匣子端到他眼皮底下，里面的珠宝胭脂都已经拿了出来，原本藏毒针的那一个暗层被苏小二拆了机簧，改放了一张白纸。
　　“你这是做什么？”左明渠依旧不解。
　　“兴许什么时候派的上用场。”苏小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回到妆台前，把拿出来的珠宝胭脂再一个个归回原位。
　　“让厨房做一些早点吧，我吃了早饭就去见皇子。”苏小二背对着左明渠说道，“也就这几天工夫了，再不说，就得去求见国主了。”
　　“好，你要吃什么？”
　　“……灌汤包，不知道琅玻的厨子会不会做。”苏小二随口说了个在北辰时经常吃的点心。
　　左明渠暗自叹了口气，他家宫主的确是想念紫微宫了，但也只有劝阻了她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你还是说些他们会做的吧。”
　　“罢了，随便做些吃的就可以了。”苏小二一听，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甩了甩袖子，坐了下来，拿起一枚新的螺子黛，继续方才未完的事。
　　苏小二与左明渠到王府的时候，那撒提耶听说苏宫主来访，亲自到门口来迎，一手给苏小二扶了，一手忙着往里面请，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好像这位是个碰不得的瓷人一样。
　　“不知苏宫主这次前来，可是为了廖先生上次提过的事？”那撒提耶看苏小二喝了口茶，才开口问道。
　　“殿下料事如神，苏某正是为此而来。”苏小二不习惯这王府里茶叶的味道，稍稍皱了皱眉，“不知道殿下布置得如何了？”
　　“全部妥当，相信皇弟也给苏宫主那带过信了吧？”
　　“娑伽罗办的很地道，那殿下，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开始吧。”苏小二挑了挑眉，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撒提耶却是脸色发青：“苏宫主，你是当真？”
　　“殿下，之前说的好好的，怎么？眼瞅着就要言而无信了么？”
　　左明渠看着苏小二，却从她眼神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信息，他不知道苏小二现在是个什么心境，新妆将她衬得越发得像她亲姐姐苏暮烟，一样冷然的眉黛，一样无情的粉面，一样凉薄的红唇。
　　“阿苏。”左明渠越看越心惊，忍不住叫了她一声，这一声把那撒提耶也喊回了神，原本定定然一双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了出声的护法先生身上。
　　“嗯？”苏小二那颗小巧玲珑的脑袋瓜子，微微侧了侧，转向他。
　　“宫主，这事……不如……找个替身吧？”左明渠不忍心地皱起了眉。虽然是和红莲宴时差不多的性质，但那时的苏小二，显得更有生命力，所以他不会担心。
　　难道是因为被拔离了根，才让她一天一天的冷下去。
　　“明渠，我定的主意，有变化过么？”苏小二看着他，斜着一双眼，让人猜不出语意。
　　于是太阴护法就喏喏地噤声了。
　　苏小二将两手一伸，平心静气地看着那撒提耶：“殿下，开始吧。”
　　
　　咸安九年腊月十四，琅玻国大祭司占天得神谕，妖女乱国，血祭主神。
　　“妖女吗……”即将拥有自己的年号的这位新帝，听完探子深夜来的密报，启开双唇，无声地笑着，“确然是苏沐嫣么？”
　　“确凿无疑，进入北辰的琅玻商队里的商人喝醉了酒，就说漏了嘴，被墨将军安插的密探听了去，墨将军立时派人去琅玻，到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把苏沐嫣给抓了起来，据说是囚禁在神洞里，生不如死。”
　　“璟浓这次立功不小，朕让他去戍守临潼果然没错。”朱承奚忍下想要大笑的冲动，“听说这次为了报信回来，累死了三个探子？”
　　“呃……因为是陛下吩咐三千里加急的事，臣等自然……”
　　朱承奚手一挥，打断了镇抚司主事王和的话：“传朕的令，予三位镇抚使以厚葬，遗族各派五百两抚恤金，若家中有男孩，年满十五周岁后，视其愿意与否，收入镇抚司编内。”
　　身旁的司礼太监听了，立马应声接了，告退传旨去了。
　　朱承奚等书房门再一次被小心地关上后，终于又开口问主事王和：“王爱卿，除了这些模糊暧昧的消息之外，可还有其他了？”
　　“有是有，不知道陛下想听哪些？”
　　“哪些？看来还是有不少喽？”朱承奚坐正了身子，“王和，你好大的胆子，朕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么？”
　　王主事见圣上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立马把身子伏得更低，谦卑地说：“微臣不敢，微臣是怕有些话说出来，会惹得龙颜不悦。”
　　“哼。你只管说来。”朱承奚的面上浮起一层阴翳，“是璟浓的事么？”
　　王和浑身一凛：“陛下已经知道了？”
　　“朝中多的是嫉妒璟浓的人，他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的就有人往朕这参本，连镇抚司三千里加急都赶不上啊。”朱承奚话掺讽刺地说，“王卿家，你说，这事是真、是假？”
　　“陛下是说……墨将军私会燕锦天与琅玻皇亲的事么？”王和不敢妄言，小心地确认着。
　　“朕说的就是有人传墨璟浓意图不轨，以下犯上的事！”朱承奚的话铿锵有力，鞭打在王和脊背上，让他不由瑟瑟发抖。
　　“陛、陛下，此事还未查清，陛下不要轻信谣传的好，墨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感恩戴德，怎么会犯陛下的大忌讳。难保不又是贼人的奸计。”
　　稍微有点脑子的朝臣都知道，朱承奚最大的忌讳，三个词便可以囊括，北辰、紫微垣、苏沐嫣。
　　大概是想起了白越，朱承奚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下来：“璟浓与朕打小一起长大，墨家于朝廷向有丰功，朕怎么会怀疑他。只是朕觉得，这朝上的有些人，嘴巴太大了点，与身上那身官服实在是不配哪。”
　　“微臣明白，明儿就吩咐下去。”王和偷眼看着朱承奚的脸色，见他露出微微的笑意，才稍稍松了口气，明个起，这朝堂上不知道又有死谁了。
　　“好了，说些别的。”朱承奚挥了挥手，似乎想要驱走一些不好的念头。
　　“几天观察下来，琅玻国的商队和那位随着商队一同去北辰的娑伽罗皇子，的确是去做生意的，娑伽罗年纪尚幼，有些莽撞，但是……他却是原本琅玻国正室所出的嫡系皇子。”
　　“正室？”
　　“是，娑伽罗就是当年琅玻女王伽罗荼的亲弟弟。”
　　乍然听到伽罗荼的名字，朱承奚的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伽罗荼？正室唯一一个皇子不是在五岁的时候染了恶疾去世了么？”
　　“这其中情节就不知晓了，琅玻国这几日正忙着新国主的登基，没人去关心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娑伽罗，那撒提耶皇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那……可有谁知道伽罗荼的下落？”
　　王和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主上：“陛下，这正是微臣想要禀报的事。娑伽罗皇子莽莽撞撞的，燕锦天问什么他就说什么，那下令把苏沐嫣送进神洞祭天的，就是失踪已久的琅玻圣女伽罗荼。”
　　“她……还活着？”
　　朱承奚狠戾的表情让王和吓了一跳，知道他与伽罗荼曾经过往的镇抚司主事也只有稳住心神，挑拣些不会刺激到主子的话语来禀报：“活着是活着，但已经是人不人鬼不鬼，一直居住在神洞之中，只有琅玻皇室知道她的存在，不过，因为皇室依旧十分信赖伽罗荼的神力，仍然将她奉为圣女，礼数有加。”
　　“圣女？”朱承奚轻蔑地重复了一遍，“会想用活人祭天，只怕已经是魔女了吧？琅玻国也算是气数将近，妖孽横生哪。”
　　“陛下，虽说如此，但琅玻国的新国主那撒提耶却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
　　“这不用你说，朕自然知道。那么，他们这次想要用苏沐嫣祭天，可还有什么来由？”
　　“来由？琅玻那里倒没有动静，若是想要向我大巽做什么交易，应该这时候就有……”王和话还没说完，又被朱承奚给打断了。
　　“废话，这种事还需要你来说么？朕是问，为何偏偏是苏沐嫣？”
　　“微臣该死。”王和再次伏下身去，“说是苏沐嫣为紫微星下凡，若以其血将御日神祭上七七四十九日，便能坏中土之紫气，长琅玻国运数。”
　　“紫微星……若是真的紫微星，那为何朕铲除紫微垣的时候，紫微帝君没有出……”朱承奚话还未说完，自己先想到了在北辰的不快遭遇，不由抿紧了嘴唇，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半晌，再次开口，“北辰那里知道这事么？”
　　“燕城主是个聪明人。”王和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递到了公公手上。
　　“这什么好东西，你得藏着掖着，不早些拿出来？”朱承奚瞥了一眼摆上书案的折子，冷笑了一声。
　　“微臣不敢，只是燕城主亲口嘱托，圣上若是不提，便千万不要拿出来，免得震怒龙颜。”
　　“哦？是这么了不得的东西？让燕锦天也怕朕生气？”朱承奚其实已经猜到了半分，手一抖，把折子展开，双眼匆匆瞥过，果不其然，他又是一声冷笑，“王和，你知道这折子里写得什么？”
　　“微臣不敢偷看。”
　　“朕这就给你看。”朱承奚将奏折掷到王和面前，“你给朕瞪大了眼珠子，好好看清楚。”
　　王和知道大事不妙，抖抖索索地将奏折展开，越看越是汗如雨下，最后将折子一丢，全身伏了下去：“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这里面还能写着什么，也只有燕锦天，敢在朱承奚的老虎屁股上拔毛，也只有燕锦天，敢话里带刺地威胁他朱承奚赦免苏沐嫣与紫微垣的犯上之罪，还北辰以自由之身，以往之事概不追究！
　　好大的胆子，留你一条贱命，居然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朱承奚眼看着就要掀案而起，但想到燕锦天在折子里写的话，还是将怒气强压了下来。
　　“燕锦天的意思，是若朕不饶了苏沐嫣，天下人会笑朕失德还在其次，折了大巽的气数、损了我国龙脉、触怒紫微帝君那才是头等大错，真是笑话！”朱承奚见王和吓得浑身发抖，便开口说道。
　　他这一开口，说明这事……有了眉目。
　　“陛下，虽说这天上的事，谁也不知道，但有时候，的确能不碰，还是别碰了吧。”王和低声下气地说道，“北辰的那些事，陛下也是知道的。”
　　“你是想叫朕将北辰这块肥肉再给吐出来？这让我大巽从此有何颜面于天地间立足！”朱承奚拍案怒斥。
　　“陛下，燕城主……给的法子，以微臣之见，的确是上上之策。”
　　燕锦天到底是燕锦天，他早就猜到朱承奚没那么容易松口，便给了他一个好下的台阶。说这苏小二被扣上的谋反行刺的罪名，实则是天罗教残党栽赃陷害，证据就是天罗教覆灭之后，仍有教众对苏宫主以及紫微宫施以毒手。
　　而紫微宫中也藏了天罗教的奸细，离间紫微垣与朝廷的“手足之谊”。燕锦天这篇折子洋洋洒洒，抬出了对朱奉尧有救命之恩的初代宫主朱君翊，追溯往昔，对紫微垣如今境地痛心疾首。
　　“新帝改元在即，值此幸事，普天同庆，惟望陛下念及上天之德，大赦天下，还犯妇苏沐嫣清白之躯，官复原位。北辰归复紫微帝君一统，俯拜圣德，年纳丰贡。”
　　但谁知道，这是苏小二的计策，还是真的，是燕锦天的谋划呢？
                  闲心浓
　　苏小二坐在马上，堂堂正正地进了北辰城门的时候，已经是元月十二日，再晚三日，就赶不上元宵节了。
　　她撩起帘子，看着北辰街道处处挂着的彩灯，暗自打定了主意，过了元宵，再上京。
　　”御赐郡王“的红漆描金牌子由差人高高地举着，领着苏小二的车队，一路朝紫微宫而去。街上出来瞧热闹的北辰民众，冷眼旁观者有之，高声喝彩者有之，赌咒唾沫者也有之。
　　苏小二只是保持着适度的笑，向着那些大声喊着”苏宫主“的百姓点着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便闭口不言，面上虽然是笑着，心底却憋得想哭。
　　此时已经离朱承奚改先帝年号咸安为熙平一年有余，熙平二年，正月十二。
　　她苏小二打的好算盘，却是落空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被假软禁在神洞之中，暗无天日，她猜又猜不着朱承奚的念头，找又找不着自己的方向，过了半年的祭品生活，落得个没趣，后半年被那撒提耶强行押回原府，好吃好喝供着，整日里发呆看鱼，要不就是一壶一壶地喝着琅玻涩口的茶，穷极无聊的时候才找来廖成肃，讲一讲国事，骂一骂朱承奚这个死皇帝。
　　左明渠虽然看不下去，但这人劝也劝不听，惫懒至极，原本好端端一张聪明面孔，却活生生被憋出了一脸的痴呆相，让人担心这么下去，还不变成个傻姑。
　　苏小二这辈子最挫折的两件事，一是被洛遂青背叛，二是这次的计策如同石牛入海，朱承奚那连个落水的响声都没有。
　　京城里，老朱家照样做他的皇帝，该改元改元，该免徭役赋税三年免三年，该大赦大赦，只是整整一年里，只字未提北辰、紫微垣、苏沐嫣，不光是她苏小二，连整座北辰也仿佛被遗忘了一样。
　　被忘了不要紧，但别忘了跟着一起免赋税啊，在税务府的官员腆着肚子找到燕锦天面前，恬不知耻地说拿来吧今年的税银，燕锦天差点就没忍住一巴掌招呼了上去。
　　这一下子，北辰那帮随遇而安的老百姓算是明白过来了，并入了大巽之后，他们是绝不可能和其他城的民众平起平坐的。
　　北辰是抢来的，是被降服的，是附属的，是……低一等的。
　　这才有了欢迎苏小二回来的绝大多数百姓。
　　熙平元年腊月初二，朝臣们赶来上这要人命的早朝，却看见自家主子眉开眼笑，真是破天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只有墨丞相敢站出来，问了句：“圣上何事如此高兴？”
　　“传旨下去，两年前紫微垣苏沐嫣谋反之事现已查实，为天罗教残党所为，栽赃陷害紫微垣，苏沐嫣纯属清白，复赐北辰郡王封号，重掌北辰。”
　　这满朝的大臣，腊月初二这一大早，就忙不迭地齐刷刷跪了一屋子。
　　“圣上三思！”当初主张着灭了紫微垣的墨丞相差点没气背过去，抖着白胡子，嗓子都发颤了，“这无异于放虎归山！”
　　“墨先生。”朱承奚对墨丞相依旧用着以前学生对老师的称呼，“朕已经想了一年有余，还不够么？”
　　这和颜悦色的样子，连墨丞相都怀疑自己花了眼，想着是不是该告老还乡，回家和老伴养花弄草吧。
　　接下来朱承奚的又一句话，更是坚定了墨丞相辞官隐退的念头：“再传，赐临潼总兵、风雷两军都统墨璟浓子爵爵位，授兵部侍郎，回京受职，铁甲营提督黎锦堂代为戍关。”
　　此令一出，原本就跪着的大臣伏得更低了，谁都知道，朱承奚豢养的那头猛虎，要回来咬人了。
　　苏小二接到圣旨，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还是左明渠塞给那候了半晌的监礼太监好大一封红包，然后再把她的下巴给拍了上去。
　　她看着这一年买的乱七八糟的新奇物件，再看了看闻讯赶来的廖成肃，抿唇一笑：“廖先生，这宅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并送给你了，可好？”
　　“苏宫主……这……”廖成肃不敢答应，更不敢眨眼，怕苏小二转眼就飞了，他不好给主子交代。
　　那撒提耶尚在宫中，与他后宫里的母后妃子夫人丫鬟周旋，只怕一时半会消息也传不进他耳朵里。
　　“苏宫主，总不会走得那么急吧？再缓个十天半个月，也不迟。”
　　“急，怎么不急。”苏小二眉飞色舞，“再不赶着点，等赶到北辰的时候，年节就要过去了。”
　　“可是苏宫主，你是琅玻的座上宾，总不能说走就……”廖成肃话还未说完，那撒提耶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过来：“苏宫主！苏宫主还在么？！”
　　气喘吁吁，看来这位国主为了苏小二也算是颇为辛苦。
　　“陛下放心，苏某还没长出翅膀，走不了这么快。”苏小二心情爽快，对着那撒提耶的笑意比平日更浓上三分，她吩咐下人去沏了茶来，北辰运来的明前松露茶。
　　“苏宫主，你当真要走？”那撒提耶喝下一口茶，缓了缓气，问道。
　　“是啊，我总不能老赖在贵国，白吃白住吧？”苏小二的手指抚弄着茶杯，“北辰回归自由之身，我这一回去，自然会促进北辰与琅玻的商贸往来，陛下于我的恩德，苏某万万不敢忘怀，必然衔草结环……”
　　“苏宫主！”那撒提耶贸贸然打断了苏小二的话，“我不需要你来报什么恩，只想你……”
　　“陛下。”廖成肃见那撒提耶露了真情，只有从旁提醒，“苏宫主返乡心切，这一年来她心系北辰，琅玻是留不住苏宫主这头凤凰的。虽然陛下爱才，但还是放苏宫主走吧。”
　　也只有他这位大功臣，才能对那撒提耶说出这种话。
　　听到这些，左明渠倒是对廖先生有些刮目相看，望向他的眼神里不禁带上几分感谢。
　　“既然……既然苏宫主……我也知道琅玻这个边疆小国，苏宫主是不会愿意长住的，既然如此……那朕也只有对苏宫主道一声长路漫漫，珍重。”
　　那撒提耶好不容易转了口气，苏小二也算是放下心来，益发的高兴：“多谢陛下成全。”
　　她的这份高兴，却是入了其他的味道。她也不知道算是近乡情怯还是什么有的没的，眼看着越往北这天气就越冷，空气里年节的气味越来越重。大年初一那天他们还没赶到北辰，那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声把苏小二半夜惊醒，愣愣地坐在床上，扑簌簌就落下了泪。
　　“明渠！明渠！”她慌里慌张地高声叫着护法的名字，第十七个新年，她突然的就不敢一个人过了。突然就觉得这震天动地的炮仗声，这驱赶年兽的炮仗声，仿佛是在驱赶她一般。
　　左护法自然是忠心耿耿地守着她，一听见这变了调的叫声，忙不迭地赶到她床边，问怎么了。
　　“明渠，就一晚上，你陪陪我。”她细声地说着，“我怕。”
　　虽然爆竹声将她的声音几乎淹没，但最后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左明渠的耳朵里。这两个字把他一直以来的芥蒂给抹得干干净净。他也不知道对自家宫主的感情究竟参了几分的情爱几分的忠诚，只知道这是他极为重要的人，极重要。
　　太阴护法左明渠发了自生下来第一个毒誓，这个人的微笑，由他赌上一条命来守护。
　　紫微宫的水晶琉璃瓦屋顶在半阴的天气里看上去有些廉价，损毁的紫微门已经重造，但浓重的血腥味至今未褪，也或许是苏小二等人的错觉。
　　苏小二在齐睿与萧一叶两位长老的丧命之处前下了马，左明渠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一下子跪在了青石板铺的地上，那膝盖撞地的砰咚声吓了众人一跳，见郡王跪了，其他人立马跟着跪了下来，立在最末尾的人还莫名其妙，见前面人跪了，也只有跟着一起。
　　“齐长老！萧长老！晚辈苏沐嫣向两位谢罪！”苏小二正正经经地磕了十个响头，直碰得额上血肉模糊，“苏某欠两位长老、欠紫微垣众弟兄，欠北辰百姓的债，只有用苏某的这一辈子来还！”
　　苏小二一直在做戏，但这一次，不，应该说，她在面对因她而牺牲的死者时，她却是拼尽了一切来偿还。
　　“宫主……”跪在她左后方的左明渠见血已经从她额上淌了下来，心有不忍。
　　只见苏小二站起了身，仆从以为她要上马，刚把马牵来，却见她一步一步，往紫微门里走去。
　　宫主没有骑马，其他人自然也只有步行，紫微垣的寥寥门众与北辰的官吏百姓自然心甘情愿，就是苦了京城来看热闹的官差们，要知道从紫微门到议事堂，那可是骑马也要骑一炷香的距离。
　　苏小二坐上玉座，看着下方门众凋零，无限感慨。打发走了无干人等，苏小二才抹去官场腔调，忍住眼眶里打滚的泪珠儿问：”路长老，卢长老，裴长老，好久不见，可好？”
　　下首一共立了三位长老，一位护法，一位城主，以及一位至今未派给名位的大功臣。
　　路丛山抿紧了嘴唇，目中泛起了泪；卢定安定定地看着苏小二，恍若未闻；裴风只有接了口：”承蒙宫主惦念，我们都好，宫主……玉体无恙吧？“
　　苏小二在琅玻被拿去祭天的事，他们在北辰自然也是有所耳闻，这次见自家宫主身形消瘦，面色憔悴，更是痛心不已，在心里早问候了那撒提耶的八辈子祖宗。
　　“这不还活着么？”苏小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有其他人下落？”
　　“已经去通知了虞长老和宗长老，今日内应该就可以赶回来；两位雷长老则是早就寄了书信，说已经踏上归途；至于杀破狼的兄弟和其他门众，都不知下落，也许四位长老知道些，那就都该知会了，而且小皇帝昭告天下，那想回来的也都会回来，宫主这不必担心。”裴风答道，“只是洛长老……”
　　苏小二眉毛一跳，强扯住想往下拉的唇角：“洛遂青？他还活着么？”
　　“活是还活着，小皇帝还问，要不要给我们送回来。我们不敢随便决定，想等宫主的意思。”接话的是燕锦天。
　　“我的意思？”苏小二一声冷笑，“当然让他回来，只是朱承奚一个人给他关照怎么够？我们紫微宫也得好好款待款待才是。“
　　“宫主，洛长老其实并非有意背叛本门，只是……好心办错事。他也是着了朱承奚的道。”裴风见苏小二咬牙切齿，便急忙分辨。
　　“裴长老，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坏了宫主的兴致。”突然插话的卢定安让裴风把未出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卢长老说的是，接洛遂青回来的事就交给锦天安排，我还没那么爽快就能饶了他。”苏小二换了表情，“说些高兴的事吧，现在紫微垣内星宿缺位，本座想补娑伽罗为七杀长老，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事她和左明渠提过，其他人却是吃了一惊。
　　“宫主，垣内以前从来未有请外来人做星君的说法，这也……”路丛山看了看娑伽罗，吭哧吭哧地说道。
　　“路长老，宫主能够平安归返，娑伽罗的辛苦可谓不小，若没有他冒死入北辰与锦天会面，只怕现在宫主还在容璃里呆着呢。”左明渠不紧不慢地为娑伽罗说着话，“的确，娑伽罗异教出身，又非中土人士，但他对已故荆长老的崇敬之情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何况他对宫主可谓忠心耿耿，天罗教还在的时候，这家伙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列位也不是不知道。”
　　“明渠说的对，垣内现在如此凄惨模样，正是广纳人才的时候，还拘泥着非本派出身者不用的老规矩，只怕等紫微垣恢复元气的时候，你我都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了。”苏小二看着面露羞赧的娑伽罗，微笑着说道，“娑伽罗对云锡敬仰不已，那就让他接了云锡的班，本座觉得这是再好不过。”
　　“宫主与左护法说的在理，裴某也颇为感激这位小龙王，没有异议。”裴风仰着头，说道。
　　“既然裴长老也这么说了，路某虽然与这位小兄弟没什么来往，但也无异议。”
　　众人便看向了一直未表态的卢定安，卢长老看了看四周，也只有点了点头：“卢某也无异议——可是，这事可要等其他四位长老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不用等了。”一个久违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中，苏小二循声望去，还未看到来人，便有笑容似一朵花一般在脸上绽放，欢喜着说：“同衾！”
　　她站起身要往外迎，虞同衾已经一脚踏了进来，身后跟着宗岚，还有两位青年男子，正是雷氏兄弟。
　　“宫主！”虞同衾不去管什么心如止水，什么波澜不惊，一步上前，将苏小二左看右看，终于喜不自禁地落下泪，“果然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苏小二笑嘻嘻，“同衾，看来你脑子也坏了呀。”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家伙还记得牢牢的。
　　“宫主……”宗岚想要说些什么敬辞，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张了张口，急的涨红了一张脸，“宫主”“宫主”地唤了半天，苏小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山风兄弟，好久不见了。”
　　“宫主，别叫我山风了啊。”宗岚嘴上怪着，脸上却是笑开了。
　　“雷鸣雷光见过宫主，宫主玉体无恙，真是万幸。”雷鸣带着自家兄弟，对苏小二就是一个大礼长揖在地。
　　“雷鸣，当年千钧一发的当口，真是多谢你了。”
　　“这是我的本分，宫主之托，万死也当完成。”雷鸣颇有长兄之风，面上依旧是沉稳的表情，身后的雷光已经开始抹眼泪。
　　“宫主，立娑伽罗为七杀星君之事，我们也没有异议，拣个好日子就祭天吧。”虞同衾想及刚才的话题，说道。
　　“不急，不如趁祭天大典一起补了其他缺位，最近正是过年，不到二月是没有祭天吉日的。”苏小二说道，“而且，在此之前，我要去一趟京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燕锦天，“锦天，洛遂青，我就亲自上京去把他带回来吧。”
　　“宫主，你这刚回来，就要去么？”雷鸣奇怪不已。
　　“过了元宵我就去。”苏小二点了点头，“我有话和朱承奚说，相信那家伙也在等着我。”
　　“既然宫主决定了，那同衾也要随着宫主一同去。”虞同衾裙摆轻摇，走到苏小二身边。
　　“不光是你，裴长老、娑伽罗，两位也与我一同去，同衾，这事就这么安排下去，怎么准备你看着办。”
　　“遵宫主令。”
　　众人刚回到这紫微宫内，苏小二就不肯安分，这交代下去的第一桩事，还不是光复紫微垣，燕锦天自然觉着奇怪，等众位长老散了，他却留在议事堂里，走到苏小二跟前说：“宫主，锦天想与你说些事。”
                  无情火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苏小二见燕锦天亲手掩上了门，奇怪地问他。
　　“我和你说的事有好几件，不是每件都得小心地捂着。”燕锦天微微一笑，“你要从哪样先听起？”
　　“拣你最不想说的说。”苏小二为他倒上一杯茶，示意他坐下。
　　“洛遂青是在熙平元年二月初九被朱承奚关在囚车里带上京的，当初他留下了一句话，朱承奚留下一句话，让你回来了以后，带上些礼再去见他，他视礼的轻重，看放不放洛遂青。”
　　苏小二喝了口茶，看着燕锦天：“礼？敢情那家伙以为我会提着那撒提耶的头给他？”
　　“这个，锦天就不知道宫主想给朱承奚怎样的礼了，总之按照他的意思，不给点礼，他是不会放洛遂青，还会把你给扣在京城。”燕锦天眯起了眼睛，“宫主，朱承奚已经不好对付了，他现在知道自己有哪些筹码，清楚得很。”
　　“我知道，我也不打算和他斗，真是承蒙他良心发现，把北辰给还了回来，我回头祭天的时候得拜托帝君在天上好好荫庇着他老朱家。”苏小二语带讽刺地说道，“不过接下来几年，朱承奚也不会有安生日子，去年他自己把这天下搞得太乱了，该收报应了。”
　　“宫主，我们北辰衣食无忧，不必趟这滩浑水。”燕锦天说道，“发笔战争财倒是可以考虑。”
　　“你这个奸商头子。”苏小二半嗔半笑地说，“就这事？”
　　“其实我是想说，你大可不必亲自去，朱承奚那点小把戏，我可以帮你对付。我可不想你刚回来就又巴巴地赶去踩人家的陷阱。”燕锦天看着她，半皱着眉头。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真是苦了你燕城主了，我不能回来了还是靠着你啊。”苏小二慢斯条理地说着，“锦天，我上京，不是为了朱承奚，是为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洛遂青。”燕锦天急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洛遂青如此辜负你的情意，我不忍心看你再为那个男人伤心。”
　　“你们不是说，洛遂青他也是出于好意么？”苏小二淡淡地笑着，“我就想去问问他洛大少爷，是不是真的出于好意，这好意，好到怎样的地步。”
　　“每次你上京都没有什么好事，我不能再让你涉险了。”燕锦天摇着头，“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反对也算不上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的确，你要说我是出于私心反对你与洛遂青见面，我也无话可说；可如果洛遂青是出于好意伤害你的话，那我也是出于好意。”
　　燕锦天总是这样，说话永远都是斩钉截铁，没有转寰的余地。连苏小二都有那麽一瞬间，差一点被他说服了。
　　“可是……我不相信我苏沐嫣的身边就这么留不住人，就算真留不住，我也得问得清楚明白，到底是为什么，让他把那块定情信物交给了朱承奚。”苏小二还是执意前往，“好了，还有什么事么？”
　　燕锦天见苏小二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也只有说其他的事：“还有，另一位天罗教的人。散脂。”
　　苏小二被这许久不曾被提起的名字勾起了兴致，不由弯起了唇角：“散脂？他难道还在？”
　　“就他像个不动明王一样，呆在经论阁里就没出来过，可有一次，主动摸上我那里，说万一你回来了，就要我和你说，他明白那块玉符的事了。”
　　“他明白了？”苏小二若有所思地抬起了下颚，“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欣喜若狂？”
　　“没有，说是欣喜若狂……倒不说是心如止水？”
　　“哦？那倒是耐人寻味……他现在在何处？”
　　“似乎还是呆在经论阁里，你现在就想去见他么？”燕锦天看了看外面还亮着的天色。
　　苏小二沉吟了一下：“看心情吧。”
　　“……那还有一件事，你还想听么？”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别遮遮掩掩了。”苏小二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活动了一下胳膊。
　　“宫主以后准备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苏小二疑惑地看着他。
　　“紫微宫元气大伤，门人凋零，虽然少了天罗教相争，但江湖地位恐怕还是不如往昔；北辰刚刚恢复自由行商，需要起码一年时间恢复到三年前的繁华，其间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创伤了，谁来保护北辰？谁来控制北辰？谁来规划谁来管理，这些，宫主都是怎么打算的？”
　　苏小二听他这一口气说完，有些犯堵：“你……”
　　“宫主，这些事，现在不考虑起来，是来不及了。我们已经不能和以前一样了，紫微垣与北辰分得开开的，却又混得血肉交融，这对谁都没好处。紫微垣既然要做了北辰的控制中心，那就要有足够的武装，成为这座城池的坚盾和利剑，不然北辰就仍然是朱承奚眼中一块伸手可得的肥肉。”燕锦天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我可不觉得，朱承奚会有那么好的节制力。”
　　“紫微垣要恢复以往鼎盛，得需要个一年两年时间，这个时间，我会去争取过来，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对齐萧两位长老还有北辰的百姓发过誓，我苏沐嫣拼上这后半辈子向各位赎罪。”苏小二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燕锦天，我们摊开了说，现在你是北辰的支柱，百姓的心里，敬重你甚过我，我也不介意你来做这北辰的第一把交椅，我只要继续呆在紫微宫里做我的宫主，北辰的事，我挂个名就行，你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就专心做我的坚盾和利剑，你呢，就给我管好北辰的民生政治，北辰郡王，哼，好大的名头……这要罢要赐，还不是朱承奚一个人说的算。”
　　“既然宫主你已经这么明白了，那锦天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宫主，你其实……这次的事……你其实不需要这么自责……说起来，你还是北辰最高的王。”
　　“燕锦天，你是一个好城主，比我好的多。”苏小二真心的夸赞，让燕锦天不知如何是好。
　　“宫主，锦天就先告退了。”他终于憋出这句话，“上京的事，我会与虞长老一同安排的。”
　　苏小二点了点头，看着他踏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呆在这曾经与洛遂青嬉笑打骂、有此方红袖添香的书房里，闻着满屋子的萧索气味，心里是满满的空。
　　她走到书柜前，手拂过一排排的书脊，指尖上没沾上一点尘埃，想是留在这的人下了心思去打扫过的，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从未见过的白皮书上。
　　苏小二心念一动，抽了出来，翻开一看，是一本手抄，而那字迹，就算苏小二不认得，书皮右下角也有着书者的印章，一个瘦削的“青”字铁钩银划，直戳得她心尖发颤。
　　慢慢翻动，都是洛遂青在这一年里写的东西，成王败寇，风吹草动，大局细致，巨细靡遗。最后留下这么一笔：“追思从前年少，剑客路，故人血，也曾是羡煞旁人，却错点鸳鸯。转眼间峰回路转，障风映袖，眉黛稀疏。别后暗忖，只寻遍，佳人何处。”
　　苏沐嫣手足发凉，这是她念了几年的那个男人写的句子，这是她爱到骨子里的那个男人写的句子，她爱也爱煞他，恨也恨死他。最好是一辈子见不着他，图个眼前清静，可又是舍不得他。
　　现在可好，这样的句子，随着洛遂青的样貌一起缓缓地印入了苏沐嫣的心里，只等着他一句“我对不住你”，苏小二就依旧能够为他奉上自己的一切，像所有为爱痴狂的蠢女人一样。
　　即便她不知道，这样的句子到底是为了何人而写。
　　
　　几日后，虞同衾便对着苏小二说，可以启程去京城了，叫上了裴风与娑伽罗，还有暗卫左明渠，派了跟着雷鸣一道回来的右弼骑一匹先去京城通报，一行五个人，这便上路了。
　　“这京城……”苏小二开了个头，却不往下说了，虞同衾和娑伽罗都望向了她，等了半晌还真没下文了，虞同衾添了点灯油，开口问她：“宫主想说什么？”
　　“没什么，不知道这几年没见，朱承奚变作了什么样子。”
　　“他还能变到哪里去，大概还是那样吧。”虞同衾面无表情，“你倒是不问，洛遂青他怎么样了。”
　　“同衾，你恨着遂青么？”苏小二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她那里靠了靠。
　　“恨？无所谓恨还是不恨，你不在的这两年，我似乎有些想明白了。”虞同衾又拨了拨灯芯，“宫主你知道为什么大师兄会死么？”
　　“为什么？”苏小二见她募地自己提起了荆云锡，不由晃了晃身子。
　　“他身上附着的，是七杀的星命，威勇肃杀，死……是迟早的事。就像我们的师傅，何凝一样。”虞同衾眉眼温柔地看着她，“每一任的七杀长老，都是七杀星入命，一式一样的性子，一式一样的命运。若是有个非七杀星入命的人来做这七杀星君，也许可以打破这个诅咒一样的轮回吧。”
　　虞同衾看向了娑伽罗，这位准七杀长老有些害羞地红了耳朵。
　　“同衾，你方才说云锡是七杀的星命，那依你看，这宫里其他的人呢？”苏小二头一次对这紫微命理有了兴趣，问道。
　　“附着什么命的人就坐什么星位，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虽然不是宫里的规矩，但每每有新长老接位，都好似紫微帝君有意的安排一般，贴合无比。也许这也算是这紫微垣如蛆附骨的诅咒吧……”虞同衾微闭着眼，喃喃地说，“若是脱开这一条，我们这些被牢牢拴在这座紫微宫里的行尸走肉，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
　　“那……紫微宫主呢？紫微星么？”
　　“宫主？”虞同衾略显意外，仔细端详着她，“虽然宫里一直说是紫微星下凡，代紫微帝君掌管紫微宫，但其实每一位宫主都有自己的命格，至于宫主你……正是杀破狼的命格。”
　　“杀破狼？”苏小二倒抽一口凉气。
　　“说起来也巧，虽然说自古宫里的星君都是命理契合，但贪狼长老一直游移在外，不算是宫内正属，所以就算有杀破狼命格的宫主，也没有你那么能惹事，但这次居然被你碰上七杀、破军、贪狼三星会照，若不是破军一直暗淡或是缺位，恐怕这天下早就被你吞噬了吧？”
　　“虞长老，这种话……”娑伽罗按捺不住，开口想要止住虞同衾。
　　苏小二却摆了摆手：“同衾，我累了，也烦了，斗呢，我也斗不过朱承奚，依我看，杀破狼命格的人，该是他。”
　　“是，朱承奚也是，他与你的不同，就是他破军高照，贪狼缺位。”虞同衾像往日手谈之时一般，正襟危坐，面带思虑之色，“若不是他自己兼顾贪狼，哪还有你翻身的机会。”
　　“是因为白越死了么？”
　　“白越？”虞同衾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久远的名字，“你觉得那位白先生，会是贪狼么？”
　　想了想白越与洛遂青，苏小二自己也摇了摇头。
　　“虞长老，那即是说，这次若是由我做了七杀长老，嫣……宫主的命格就依旧无法三星会照，也会少了那些争端是么？”娑伽罗见两人都沉默下去，插话进来问。
　　虞同衾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浮起了薄薄的微笑：“若是以命理之术而论，的确如此。”
　　“娑伽罗……”苏小二看着一直以来都陪在自己身边的小龙王，“你……你们放心吧，我说过，我累了……”
　　“我现在，只想见一见洛遂青，问他肯不肯跟我回去。”苏小二沙哑着嗓音，低低地说。
                  换浮名
　　京城积紫，一如以前、不，应该说是有着胜过往昔的繁华，是元气刚复的北辰都比不上的热闹。
　　“重游故地，不知道宫主会有怎样的感叹？”虞同衾仿佛是在欺负苏小二一般自言自语地说着，坏心地瞥了她一眼，偷偷地笑。
　　苏小二却是撩起马车帘子，专心地看着窗外，恍若未闻。
　　娑伽罗探身过去，把帘子放了下来，眼睛没有看着她，言语浮在空中，如烟飘散：“宫主，洛长老不会在街上。”
　　“……”苏小二那被绸缎包裹着的纤细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同衾，你真的不与我一同见朱承奚么？”
　　“同衾还无法保证对着害死荆师兄的罪魁能不出手。”虞同衾淡淡一笑，身影薄似一张白纸。
　　“你这么说，要我该如何是好呢。”苏小二嘟着嘴，喃喃自语。
　　今天就要到了，埋葬她的意气风发、埋葬了她的一枕女儿泪、埋葬了她的二八年华的地方。今天就要去见了，那个亲手将她带上这条修罗之路，又亲手将她推下悬崖的人。
　　那个让她爱也爱煞，恨也恨死的人。
　　“宫主，先歇在鲤跃居吧？”驾车的裴风把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客栈门口，掀开帘子向里问道。
　　“鲤跃居？”苏小二听见这名字，微微有些动容。由左明渠搀着下了车，打量着面前这未曾改变的门面，看了看搀扶着自己的人，朝着他露出不知是悲是喜的笑：“明渠，两年后，我们又回来了呢。”
　　太阴护法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嘴上大概无毛、办事的确不牢的小伙子，胡须已经蓄得漂漂亮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忧郁沧桑“。只是那双苏小二觉得如同小狗似的眼睛，已经不再如以往那样总是闪闪发亮。
　　”我第一次见朱承奚，就是住在这里。“仿佛是在解释给那时还未出现的娑伽罗听一般，苏小二侧过头说着，”那时，除了我和明渠之外，还有燕锦天，还有……此方。“
　　苏小二止住了口，动了动身子，与左明渠一起走在了前头，由鲤跃居掌柜亲自迎了进去。
　　“这鲤跃居，还是我们紫微垣的产业？”苏小二等掌柜掩上了门，开口问道。
　　裴风点着头：“当初进京的兄弟能顺利逃出来，李老板也帮了不少忙。”
　　“没被朝廷的人发觉么？”
　　“李老板与朝中大员有着不浅的关系。”裴风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这次宫主能顺利回来，李老板也有出力。”
　　“那真要好好谢谢他。”苏小二口气平淡地说，“不过你们应该早就替我谢过了吧？”
　　“如宫主所言，北辰往积紫的商队，都会分给李老板两成的赚头。”
　　“难怪这么忠心。”苏小二低低地念了一句。
　　
　　娑伽罗敲了敲门，等苏小二回应了一声之后便推门而入，单手托着苏小二要的上品乌龙，漆盘里还盛着一些点心。
　　“宫主，这是你最爱的稻香斋的点心。看，杏仁酥，核桃片。来之前我吩咐右弼知会李老板一声让店里备下的。”虞同衾将盛着点心的瓷碟往苏小二面前摆，却不想惹得苏小二眼圈一红。
　　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位冤家，各人反应不一。左明渠紧闭双目，正襟危坐，像是在凝气养神，实则是装作不见；裴风束手无策，两边望着，不知如何是好；娑伽罗倒是一脸的复杂，看了看苏小二，又赶紧地挪开了视线，看着那盘惹事的点心。
　　虞同衾依旧将手肘支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怎么？宫主在琅玻住了这么点日子就改了口味？不喜欢吃这些细软甜食了？”
　　“同衾，我明白你的意思。”苏小二好不容易止住了鼻酸，却还是不敢看她，“你能不能，再给我些时日。”
　　“宫主，一年了，还不够么？”看来这虞同衾这次是打算不把她逼出个好歹来是不罢休了。
　　“同衾，你不也是么？”苏小二会和虞同衾顶嘴，还是很少见的。
　　这边也被这一句塞得语塞，瞪圆了一双秀目，却无话可说。
　　“宫主，虞长老，别说了。”娑伽罗总算憋不下去了，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看样子是窝了一肚子火，“这一路上你们两个就一直这么不阴不阳的，该够了吧？”
　　“荆大哥不在了，洛先生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们……你们……”聪明伶俐的小龙王，这时却是笨嘴笨舌，不知道从何说起。
　　“娑伽罗，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恨着这个女人啊。”说话的是虞同衾，她静静地看着苏小二，语调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苏沐嫣，你说我有没有说错？”
　　回应她的，是苏小二的沉默无言。
　　“苏沐嫣，你害死了荆师兄，害死了我紫微垣那么多弟兄，害得紫微宫破败寥落，害得北辰落入贼人之手，你如果自己还明白的话，就给我好好地撑住一口气，死也要把这些债给我还清了。”虞同衾系在头发上的金铃，随着左明渠打开的窗子里吹来的风，微微摇动，配合着她的语句，叮铃作响。
　　“这金铃，是从被遂青弄断的穿花铃索上解下来的吧？”殊不知苏小二会接这样一句话，即便是虞同衾，也不由变了变颜色。
　　“现在，你还有趁手的兵器么？”苏小二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虞同衾。
　　“又做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托量金铺的陈掌事做的。”紫微垣的量金铺，专为垣内的门众打造武器，本来是北辰里一家远近有名的百年老店，这一任的掌事是陈友卿，名字很秀气的一位彪形大汉。
　　“同衾，你不也是如此留恋着过去么？”苏小二挽起长发，朝着虞同衾轻轻一笑，“我明白你，你也明白我，所以有些话，你不用特意和我说了。”
　　虞同衾脸色缓和了下来，放心一般的轻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我去洗一洗身子，这一路上灰头土脸的。”
　　“等一等我，我们同去。”
　　听着苏小二与虞同衾的欢声笑语从走廊里传进了屋子，渐渐地轻到无声。娑伽罗茫然地看着倚在窗口的左明渠。
　　“这就是女人，小子，学着点。”左明渠抚着自己下巴上那一层青青胡须，欠揍地朝着他笑。
　　“我要学女人什么。”娑伽罗扭过头，不想再去理他。
　　“小龙王放心吧，宫主与虞长老已经没事了。”裴风为他斟上一杯茶，“两位如果觉得乏了，就先去休息吧，明日才去见朱承奚。”
　　“是啊是啊，小孩子该早些去睡，不然明天小心哈欠连天。”左明渠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漫不经心地接口说。
　　“是啊是啊，你这位太阴护法也早些躲房顶上去吧，哼！”娑伽罗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朝左明渠狠狠地喷出一声冷哼，便站起身朝裴风行了礼，说着先回房了，便走出了门。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裴风喝茶的声音，以及风吹动左明渠衣服的猎猎响声。
　　“左护法，裴某很是羡慕你啊。”裴风将茶杯放下，看着被夕阳笼住全身的左明渠，”若是宫主心中那人是你，该有多好。”
　　“裴长老……”没想到自己会被当作倾谈对象，即便是左明渠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傻傻地看着裴风，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与我不同，我只是在紫微星的荫庇之下苟且偷生罢了，仰望着她的光芒，不敢接近，也不愿离开。”好像他喝的不是茶而是酒一样，裴风对着左明渠说了本以为永远说不出口的话，“左护法，你，小龙王，虞长老，荆长老，你们……与我不同，都是能够捧起她的灿烂星辰，我……很是羡慕你，羡慕你们啊。”
　　“与其羡慕我，不如去羡慕那个在她心里的男人吧。”左明渠重新又靠回了窗棂上，背对着落日，连下巴的胡须都被染上了橘红，“我也不过是，众多在她光辉下栖息的可怜男人之一罢了。”
　　“可是……”
　　左明渠打断了裴风的话，换了个姿势说道：“裴长老，若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所以我的可怜也算是有个缘由，裴长老却大可不必被这女人拴在紫微宫里。”
　　“不呆在这紫微宫，我又能去哪里呢？”裴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现在是，无论喝多少杯的浓茶，都已经解不了我的醉了。”
　　“那我们还真是可怜到连同情都不知如何是好啊。”左明渠轻轻地笑着，夕阳最后一抹的光辉终于从他眼中熄灭了，终于是落下去了，那悲哀的橘红。
　　
　　“琅玻好玩么？不过不用回答，瞧着你都憔悴成这样，朕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朱承奚坐在竹里馆里，凉风微微拂过他的发带，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带着温柔神色。
　　苏小二心中一声轻笑：来了。
　　“回陛下的话，琅玻那可是大大的好玩。”
　　“哦？好玩在哪里？神洞么？”朱承奚还不忘嘲笑她一番。
　　“神洞是很有趣，可琅玻新国主那撒提耶更是好玩。”苏小二按住心中怒气，继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南疆马上就会变得有趣起来了。”
　　“哦？能够得到苏宫主的夸赞，看来那位那撒提耶也算是个人物了。不过，我想琅玻好玩的应该不止一个国主吧？”朱承奚言辞闪烁，似乎想引她说什么。
　　苏小二自然明白，直接一句挑明：“那位护国圣女伽罗荼也是大大的有趣。”
　　听到伽罗荼这三个字，一旁立着的娑伽罗忍不住抬起头来，正和朱承奚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苏宫主是说，你这位小跟班的姐姐么？”朱承奚显然是有备而来，气定神闲地说着，将心中的不安深深地掩藏了起来。
　　“她再不是我的姐姐了。”娑伽罗面无生气地说道。
　　“苏宫主，你拉拢人心实在是有一套。”朱承奚转向苏小二，半讽刺地说。
　　“陛下，说起来，那位圣女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相当地仇视我们中原人啊。我说我是北辰紫微垣主人，却被她一句‘就算是大巽天子来了也一样得拉去祭神’给堵了回去。”
　　苏小二若无其事地说着，连身边龙神卫的虎视眈眈都熟视无睹。
　　“苏宫主，圣上面前，这话也未免太放肆了。”说话的是风少若，那双弯弯的桃花眼让苏小二厌恶至极。
　　“风总兵，陛下还未发话，你着什么急。”苏小二斜目冷言，“别以为陛下与你一样是个小气鬼。”
　　“苏宫主啊，你实在是可怜又可爱。”朱承奚又哈哈地笑了起来，“朕让你回来果然是对的，有你在，朕才不会这么无聊。”
　　“陛下放心，今后的日子里，绝不会无聊了。”苏小二眯着眼，与他一起嘻嘻地笑。然后，笑声被那个人踩过枯叶的声音打断。
　　苏小二看着那个人，那个穿过竹林走到她面前，被绑得结结实实，一身灰白囚衣的人。朱承奚坐在竹里馆正中的石凳上，坐在两年前的那日他曾经坐着的位置，看着坐在白越曾经坐过的地方的苏小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他在期待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演。
　　苏小二却是背离了他的期待，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副模样，那张容颜，稍加触碰便会融化于朝阳之中一般，淡薄至透明，那了无生气的样子，仿佛与这三千丈红尘格格不入一般，这样的他也与她一样地看着她，如同要将她的模样狠狠地烙在眼睛里。
　　“苏宫主，人，已经给你带过来了，这契约，你也该签了吧？每年北辰的利润往京城交上一成，不算多吧？”朱承奚似乎忘记了自己给她的封号，依旧用着以前的称呼，“还是说，你突然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不想做了？”
　　“陛下，我北辰虽然是出了名的奸商遍地，但也不敢坑到陛下你的头上。”苏小二堆着笑，“我只是想好好认一认，这位胡子拉渣、不成人形的小哥，真的是我紫微垣风流倜傥的贪狼长老洛遂青？”
　　朱承奚仰天大笑：“两年不见，苏宫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伶牙俐齿，不错，朕给洛公子用的刑是重了点，怎么，心疼了？”
　　“陛下，你给他用这么重的刑，这可让我如何是好？回到紫微宫，给他再上比这更重的刑，那也就是要让他死了。”苏小二挑了挑眉，巧笑着看着朱承奚。
　　“苏宫主，朕看人一向很准，可你总是能出乎朕的意料之外。”朱承奚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容。
　　“陛下笑话了，我这不是怎么都跳不出陛下的手掌心么？”
　　“所以朕才把北辰还给了你。”朱承奚毫不客气地说道，“朕的行事做法，似乎与北辰合不来，既然如此，还给你又有何妨。”
　　“陛下说的是。”苏小二低眉顺目。
　　洛遂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是他的佳人，这真的，是他的佳人么？
　　“沐儿……”细细的呼唤从干裂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苏小二不知是不是听到了，突然地又朝他看了过去。
　　所以洛遂青打算把下面那半句藏在心里，他还是不敢，在她面前说出那句话。
　　“我，对不住你。”
　　他真的，是她的良人么？
　　宫里的人随着朱承奚回去了，紫微垣的人却与自家宫主一起留在这座日渐荒芜的竹里馆，慢慢地被风吹凉。
　　“宫主，该回去了。”娑伽罗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低声对着苏小二说。
　　“回去？回北辰么？”苏小二心神恍惚一般问着话。
　　“明日才上路，今天先在鲤跃居歇一晚。”裴风看了眼洛遂青，才回答。
　　“鲤跃居？”被左明渠解开了绳索的洛遂青，僵硬着面颊好不容易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这次是住在鲤跃居么？”
　　苏小二看着他，看了良久，突然站起了身，向馆外停着的马车走去，凉风裹着她的话送到了洛遂青的耳边：“没办法的事，澜沧阁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就听见扑通一声，洛遂青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竹里馆的青石板地上，他就这么穿着不体面的灰白囚衣，披头散发，朝着依旧背对着他的苏小二，低着头说：”宫主，遂青……遂青罪该万死。“
　　“你死了，云锡就能活了么？”苏小二仿佛不是自己一样，飘忽着声音，“你死了，那些兄弟就能活了么？你死了，那块掌宫令牌就能回来了么？”
　　“掌宫令牌……朱承奚已经还了回来，现在由节露保管。”洛遂青依旧是跪着，苏小二依旧是没有转过身。
　　苏小二没有回答，站了一会，便径直回了马车上，其他人相继地就了位，只有裴风拉上洛遂青一把，才算是没有把他给丢下。
　　“祥琼苑被烧了，那沐……宫主她现在住在哪里？”换上了苏小二他们带来的衣服，洛遂青一边抚着自己胡子拉渣的下巴一边问屋里坐着的左明渠。
　　“虞长老的随心院。虞长老搬去荆大哥的顾盼林去了。“左明渠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答他。
　　“顾盼林，顾盼有相逢。”洛遂青念了一句，看了看左明渠，“左护法，多谢你，一直陪在宫主的身边。”
　　“我只是在其位谋其职，不想似某些人，作奸犯科，弄得里外不是人。”左明渠出口刻薄，想是和苏小二呆太久，被带坏了。
　　“左护法，作奸犯科，不是这么用的。”洛遂青浅浅一笑，转过身，将铜镜放回原处，下巴上已然是光洁溜溜，眉毛一抬，折扇一打，又赫然是以前那位风流倜傥的贪狼长老。
　　左明渠扫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又要去骗人信物了么？”
　　洛遂青也没有理他，径自要去推门，左明渠心下不爽，跳下矮柜，一个纵身窜过去就把他挡在了门前。
　　“怎么？宫主下过命令不准我踏出房门么？”洛遂青比左明渠略高一些，挺直了身子，半敛着眼皮看他。
　　“你这是要去见宫主？”
　　“是，又如何？”
　　“宫主已经睡了。”左明渠动都不动。
　　“刚用过晚饭，她会这么早就睡？”洛遂青无意间流露出的亲昵语气更让左明渠觉得讨厌。
　　“宫主现在睡得很早。”左明渠顶了回去，“你若有什么事，我代你去通报。”
　　“那……算了，也没什么要紧事。”洛遂青见他执拗地看着自己，也只有打消了念头，坐回椅子上，“左护法，没想到你、你们，对她都能这么忠心。”
　　“别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争着赶着做叛徒。”左明渠冷眼看着他，“洛遂青，大家知道宫主心里还留恋着你，不然，依她的脾气是该把你逮回去祭了齐长老和萧长老的，哪里还容得你现在打扮的倜傥风流再去花言巧语。但是你也别仗着有宫主撑腰太过放肆，虽然说当年你也算是被皇帝摆了一道，但毕竟紫微宫落到现在这般模样也有你的一份功劳，诸位长老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哦？不放过我的人里，打头的就是你左护法吧？”洛遂青挑衅地看着他，“你想追随的是当初刚来紫微宫的那个沐儿，而不是现在这位隐忍狡猾的紫微宫主吧？”
　　“洛遂青！”左明渠被他说中痛处，“若你没有杀了上任苏宫主，临阵脱逃的我早就被拖去紫微门斩首示众了。说起来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啊！”
　　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只要擦出点火花似乎便能引爆整间屋子。
　　就在这时，苏小二推门进来了：“敲门也没人应，你们这是怎么了。”
　　“宫、宫主！”左明渠措手不及，连忙收敛了气势。
　　苏小二三两眼便瞧得分明，在桌旁坐了，身后站着带进来的娑伽罗。小龙王偷眼看了下左明渠，眼神凶煞，是在责问左明渠。想必是站在外面就能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了。
　　护法先生苦着脸，摆了摆手，又摇起了头。
　　“洛长老这些日子里辛苦了。”苏小二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只是用寡淡的语气说着，“等回了紫微宫，还得委屈你一下。虽然本座很想就这么放过你，但似乎不做些什么实在难以服众。”
　　“宫主的意思遂青明白，无论是怎样的惩罚遂青都甘之如饴。”
　　“来这之前燕城主提了个建议，本座觉得甚好。洛长老，回去之后就会有一场祭天大典，一方面是恭迎紫微帝君重回北辰，另一方面，则是请帝君来为你断一断罪。你的生死，就交给上天定夺吧。”
　　“宫主，你不是一向不信这些，这次怎么又……”洛遂青还是不信她会这么对自己，额上滑下冷汗。
　　“洛长老，我是不信。”苏小二目光冷漠地看着他。
　　你是……要杀了我么？
　　洛遂青久久地与她对视着，试图从她眼里找出一丝的眷恋。就连左明渠也有些吃惊。
　　“洛长老，当初你交出掌宫令牌的时候，你我便是尘缘已尽。本座念在与你往日的情分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苏小二口气一转，低喃着说，“遂青，你逃吧。”
　　“逃？”
　　“你已经做了这么久的叛徒，就最后再叛一次。若是真跟着我们回了紫微宫，你定然没有活路了。”苏小二抚着额，“为了我，为了紫微宫，为了北辰将来能好好走下去，你必须得死。”
　　“苏……苏沐嫣，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该把你带来紫微宫，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洛遂青咬着牙，想去握住她的手，却又紧捏住拳头。
　　“洛遂青，只有今晚一次机会，你若是不逃，或是被抓回来了，我也只能让你去死了。”苏小二恢复了冷淡口气，一双眼谁也不看，只是盯着窗外，“既然要逃，就逃出大巽吧，往南去也好。”
　　“好、好！”洛遂青站了起来，心如死灰地看着她，“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来还你！”
　　他，洛遂青。终于也不再是她的良人，沦为美人手下的那一枚棋子，为了她冲锋陷阵。
作者有话要说：紫微冷笑话记
1、
左明渠为苏小二端上早点，抬头看了看正在梳妆的苏小二，却是吓了一大跳：“宫主，你这打扮是要去见谁？马上就要去见皇帝了。”
苏宫主施施然回过头看着他，妩媚一笑：“怎么？你看我的妆面还不明白么？”
“哦，明白了。”
左护法得令，推门出去，正遇上了想来请自家宫主的裴风，忙不迭伸手拉住了：“裴长老啊，今天一天不要看宫主哦。”
“为什么？”
“宫主有令，咱们一律不得看她，免得误伤自己人。”
“遵宫主令。”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浑身赤胆一颗忠心的裴长老还是应允了。
皇室产业的京城竹里馆中——
“来、来人哪！！将这妖怪给朕拿下——！！！！！！你、你别过来、别过来啊！！！”
2、
签完合同，朱承奚翘起二郎腿，微微笑着问苏小二：“苏宫主，你们北辰今年产了多少的米粮啊？”
“咱们北辰种的是双季稻，不多不少十万石。”
“那记得交一万石来。”
“……哦。”
“苏宫主，你们北辰今年造了多少的丝绸锦缎啊？”
“今年生丝收得多，卖得也好，城里收了四万匹。”
“那记得交四千匹来。”
“……嗯。”
“苏宫主，你们北辰今年收了多少的松露茶啊？”
“今年雨水不够，城里给茶商免了税，卖得反而比去年多，所以只缴了两千斤茶叶而已。”
“不妨，记得交两百斤来。”
“……好。”
“苏宫主，你们北辰今年做生意赚了多少钱啊？”
“不知陛下算不算贸易税金？”
“那当然。”
“……北辰回复自由通商不到一年，但行走商队只比去年多了一成，一共赚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不错不错，记得交十五万两来。”
“明白了……对了，陛下。”
“怎么？我漏了什么么？”
“咱们北辰今年全城百姓的排泄物有二十万斤有余，明儿我就让锦天往京城送个三万斤来，您不用和我客气。” 
                  昏鸦尽
　　苏小二写了两封信，交予洛遂青带着，一封是给廖成肃，一封是给那撒提耶。又派了快马先一步去往容璃，知会廖先生一声。
　　他和她安静地立着，就像那一夜别离的虞同衾和荆云锡一样。想开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洛遂青已然心如死灰，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这洛少爷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自己是何故被他的美人抛弃得彻彻底底。
　　他只是……做了自己以为正确的事。
　　“这一去，你就不要再和垣里联系了。我相信你够聪明，知道要怎么做。”苏小二笼着袖子，淡淡地说，“龙池与节露会在城外候着你，你们一路上去容璃小心着点。两个都是你的人，你就全带走吧。”
　　“呵，想当年我澜沧阁驰骋江湖，何等威风，现在沦落到这般境地，只剩下一个阁主，一个小厮，一个侍卫，实在是落人笑柄。”洛遂青又在自嘲，也在讽刺苏小二。
　　苏小二抬了抬眼皮，依旧没有正经对着他：“是啊，谁叫自作孽，不可活呢。”
　　“你知道我最悔的一桩事是什么么？”洛遂青紧盯着她不放。
　　“是把我从镇上带进这紫微宫里来吧。”苏小二心知肚明，也不遮掩。坦坦然地看着他，“我也未曾因为这个而感谢过你。洛遂青，你我之间，从那一日起，便是一招错，满盘皆输。”
　　“一步错，步步错啊……”洛遂青笑了起来，那抽噎的笑声反倒更似在啜泣，“可现在就算是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用你下半辈子来补偿我吧，遂青。”她温婉地呼唤着洛公子的名字。
　　“苏沐嫣，你还是信不过我。”洛遂青留下这句话，便向外面走去，他绕开了苏小二，身子碰落了花瓶里满开的梅花，馨香撒了一地。
　　洛公子走得太急，没有注意到有一抹落红歇在了自己的肩头，在他上马时翩然落地，被马蹄踩成红泥。
　　
　　快马加鞭，苏小二一行人回了北辰，和留守的几位一说洛遂青偷跑了，再把那通缉画像往城里一贴，朱承奚的密探往京城一报，这桩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刚回到紫微宫那天夜里，苏小二一夜未睡。天亮后侍女葛藤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她家宫主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吓了一跳。苏小二见她进来了，自己慌忙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宫主莫非没睡？”葛藤小心地走过去，服侍她穿衣洗漱。
　　“睡不着。脑子里尽转着今天要做的事。看来得让吴掌事开张方子来安安神了，这脑子里乱得很。”苏小二叹了口气。
　　注意到葛藤突然停下动作，苏小二回过头去：“怎么了，葛藤？”
　　“宫主还不知道么……吴掌事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回家避难了么？”
　　葛藤一时语塞，苏小二见她面上神情，转眼便明白过来，脸色沉了下去：“这样啊……不在了啊……”
　　“现在参同阁的代掌事是文子昭老爷子。”葛藤替苏小二拧干了手巾，递了过去。
　　苏小二怅然地看着窗外：“我想怎么没见着，还打算他老人家从老家回来了以后给我开几张方子养养气。”
　　“文老爷子的医术不亚于吴掌事，就是性子冲了点，宫主若是不在意可以去问问他。”葛藤将泡着玫瑰花的洗脸水端到了苏小二的面前。
　　苏小二也就胡乱抹了两把，便要葛藤给她梳头，准备叫长老们与燕锦天去议事堂。
　　葛藤顺从地应了，给她挽了个简单大方的发髻，便跟着她一同走了出去。
　　苏小二一坐上玉座，就让虞同衾把紫微宫里还剩多少人给清清楚楚地点了一遍。杀破狼倒是一个未少，次重天却是当初全部被朱承奚给遣散了，长老剩下多少人苏小二也自然清楚。几位老掌事在北辰陷落那天相继自刎，现在还有人主事的只剩下管药石的参同阁和管铁器金石的量金铺，管宫内珍宝的揽珍楼与管藏书的经论阁都已经职位空悬。
　　提到经论阁，苏小二心头咯噔一声，眼望向燕锦天：“锦天，散脂还在里面么？”
　　“回宫主的话，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您去呢。”
　　“好，今天事一完，我就过去。”苏小二收回视线，“经论阁就交给散脂去管，这经论阁掌事一直都是光杆司令，也不需要有什么人手打点。揽珍楼有些麻烦，想不到任老爷子也会随着吴掌事他们一同去了……”说到这里，苏小二沉下了声音。
　　“宫主，一时若是找不到合适人选，不如拣个日子由宫主去将揽珍楼里珠宝玉石给查点一遍，能送的送，该留的留，其他的就卖了吧。”虞同衾见四下无声，便开口道。
　　“这个主意甚好，但还是得瞧一瞧这揽珍楼里到底有什么好物什。这事晚些再议。”苏小二换过一脸严肃，“今天叫各位长老和燕城主来，是为了商讨我紫微垣今后存亡大计。三天后就要祭天了，也就是说，这北辰又将归于我紫微垣治下，而我这北辰郡王，也算是名副其实了。”苏小二提到北辰郡王这四个字时候，一脸的轻慢调笑。
　　“不知宫主有何打算？”卢定安躬身问道。
　　“朱承奚咬过北辰这块肥肉之后才知道肉里带骨不好下咽，所以才会吐出来，但是他毕竟尝过了肉的滋味，不能说他以后不会再来吃这块肉。”苏小二正襟危坐，“但北辰现在需要个两三年的休养生息，也许两三年还不够。所以要转移皇帝的视线，让他别老盯着咱们。”
　　“琅玻……宫主是这意思么？”虞同衾仰起头。
　　“没错。不过说回来，诸位知道朱承奚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把北辰给吐出来么？”
　　下列众人面面相觑，裴风木着一张脸说：“不是因为朱承奚畏惧天怒么？”
　　“皇帝不是这么简单就会松口的人。燕锦天，你说是不？”苏小二把问题抛给了燕城主。
　　“宫主说的是。北辰是商业城都，从南来北往的游商身上就能取得一大笔的通商税，城里还有自属的商队，官府银钱不缺，所以居住于北辰的本地商户一向赋税全免，只需负担捐献。但朱承奚来了之后，施加的税款比别的城更加苛刻，商税三成外加米粮、制造等等其他杂税，城里百姓自然不悦。最让人愤懑不已的就是朱承奚新帝改元，免税三年，却独独漏了北辰。”燕锦天说到这，歇了口气，“朱承奚是坏在他自己的贪欲上。”
　　“朱承奚脑子聪明，行事狠辣，野心勃勃，但他的贪婪会让他死得很惨。”苏小二抬起眉毛，扫视众人，“琅玻这块地，他除了觊觎已久之外，还有一个断不掉的念想。”苏小二的目光移到娑伽罗身上。
　　小龙王动了动嘴唇，不知该不该说。苏小二却抢先一步说了出来：“琅玻圣女伽罗荼还活着，朱承奚他无论如何都会去灭了这个活口。只是目前琅玻不乱，他没有发兵之实。”
　　“宫主是要给他制造一个借口么？就好像当年一口咬下我们北辰一样。”雷鸣立在那里，显得有些单薄。
　　“没错。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该知道的人就知道，不该知道的人……”苏小二故意扬起声调，看了一圈，几个长老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如芒刺在背，“就不要多问。不是本座不信任诸位，当初因为宫内走漏了风声，被天罗教搞得天翻地覆，诸位也不是没看到。至今那藏得最深的叛徒还未挖出来，这一日没挖出来，诸位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嫌疑。”
　　“宫主，那已过身的几位长老呢？”虞同衾表情平淡。
　　“我会让明渠彻查，叛徒不挖出来，我就不安心。”苏小二重拾方才的话题，“宫内次重天已经被朱承奚全数遣散了，若是再招兵买马难免会引起京城的怀疑，我估摸着少说得再过一年，朱承奚才会把北辰城里的探子给撤走。而且北辰就算设再多军防，也架不住大巽的百万雄师。”
　　苏小二顿了一顿，又说：“北辰有的，是贸易。朱承奚当初看中的就是北辰巨大的贸易利润，那是建仁拼死拼活赚三年都赚不来的银钱。但他手里有三个地方。”苏小二竖起手指，“京城积紫、商都建仁、西都洛水。三座城池相互呼应，形成商圈，稳固经济，由于朱承奚绝对集中的控制力，这个三角对别人来说是太大了，但对于他朱承奚来说，却是正正好好。”
　　“只要打破了这个为朱承奚赚来大把军饷的三角，大巽便不足为患。”
　　“京城积紫有朱承奚一手治理，京城府尹严其枫虽然也算得上是个人才，但惟朱承奚马首是瞻，毫无实权可言；洛水府尹纪平烟独坐一方，大巽西部疆土只有洛水一枝独秀，几乎全是纪平烟一手操持，他身后的纪家独霸洛水，与北辰也有贸易关系，朱承奚虽然需要仰仗纪平烟的手段，但对他的敌意也不小，毕竟对于他大巽天子朱承奚来说，被地方诸侯分权是最痛恨的一桩事情。”燕锦天絮絮说着。
　　“朱承奚恨不得全天下的权都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一丝一毫也不想分出去。不过纪平烟也不傻，平日里谨行慎言，对京城又是毕恭毕敬，朱承奚自然挑不出毛病来。”虞同衾突然接话了，“宫主，这阵子我与宗岚正是去了洛水，也算是见到了那位名闻四海的‘洛城烟’。”
　　“哦？闻名不如见面，同衾，看你的样子，似乎这位纪平烟的确是名副其实喽？”苏小二感了兴趣。
　　“若是他出生在皇室，也许现在的真龙天子便不会是朱承奚了。”虞同衾回答道，“只可惜此人偏安一隅，毫无野心，若想挑拨他跳出来谋反，想必得费不少苦工。”
　　苏小二抿着嘴笑了：“何需他真的谋反，只要朱承奚信他有二心，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左明渠悄悄地皱起了眉，雷鸣却抬起头，终于发话了：“宫主，依属下浅见，比起山水迢迢的洛水，先从其他地方下口更好一些。”
　　“哦？”苏小二将视线转了过去，盯住了他。
　　“京城煜，洛城烟；朝上墨，塞外枪。”雷鸣伸出了四个手指，“这第一，京城的齐王爷朱承煜，朱承奚的一帮子表、堂、亲兄弟在那场皇权之争里死了四十三个，发配边疆充军的有十一个，直系的皇室血脉只剩下朱承奚一人，像朱承煜这样拐了十八弯的旁系也被提上来做了齐王。但是，这齐王却是个了不得的角色，不然朱承奚也不会让他来充当辅佐之位。”
　　“哦？我一直听说，朱承奚仰赖的几位大臣都是先帝跟前的老人，你现在说的这位朱承煜……”
　　“宫主，您知道能踏入朱承奚私书房里的人有哪几个么？”雷鸣突然扯到了无关的话题上。
　　苏小二一头雾水，只是摇头。
　　“龙神卫总兵风少若，镇抚司主事王和，风雷两军都统兼兵部侍郎墨璟浓，还有一位，就是齐王爷朱承煜。”
　　“你是想说，这位齐王其实是朱承奚的心腹？”
　　雷鸣缓缓点头：“京城煜，洛城烟，朝上墨，塞外枪。这四个人都是能对朱承奚造成威胁的人，可是谁会想到这位齐王爷，根本就是绕着朱承奚打转的一条狗。”
　　“狗……雷鸣，人家多少也算得上是个王爷，既然你说他也算是有真本事，就不要说的这么不堪吧？”
　　“宫主，属下说他有真本领，确凿。可若是他的手段实打实的用出来，那四个人里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朱承煜。”雷鸣说道，“越是身边的人，朱承奚越是小心提防。朱承煜不像墨璟浓一样和朱承奚从小一同长大，他所处的境地，才是真正的千钧一发，随时都会掉了小命。”
　　“他……会成为我们的盟友么？”苏小二直切重点。
　　“这个，就得看齐王爷和咱们紫微垣，是否有缘。”雷鸣与苏小二对视着，两人都浮起了淡淡的笑。
　　“说起来，京城煜是齐王爷朱承煜，洛城烟是洛水府尹纪平烟，朝上墨是墨丞相，那塞外枪是……”
　　“平西镇抚大将军，连慕。外号塞北红枪。常年镇守九门关，为大巽立下过赫赫战功。不过他与墨丞相年岁相当，也到了该退隐的时候了。”
　　“墨丞相的儿子墨璟浓现在荣袍锦服回到京城，只怕这新的朝上墨，会是他吧？”苏小二眯起了眼睛，“锦天，墨少将军最近可有消息？”
　　“回宫主，少将军依旧每月一封书信，最近收到的一封是三天前，说宫主进京之时他不在京城之内，遗憾又是未能一睹宫主风采。”
　　“墨少将军……”苏小二轻声念着，低低地笑了起来，“墨璟浓、朱承煜，这两位虽然都有大将之才，但只可惜被一个女人搞得头昏脑胀。真想知道那位墨小姐到底是个怎样的美人，居然能让这么几位人间才俊为之神魂颠倒。”
　　“自古红颜多祸水，那琅玻的那撒提耶陛下不也与这侍郎官、齐王爷差不离么？”虞同衾轻声调侃。
　　“是啊，自古红颜多祸水。”苏小二的眼神狠戾了起来，“可我宁愿做那祸国殃民的祸水，也不要被朱承奚永远踩在脚下。”
　　“宫主……”左明渠望着玉座上的那个人，有着熟悉的模样，却陌生到可怕。
                  暝色胧
　　年节过后，北辰的天气就连着放晴了好几日，冷清了一年多的紫微宫总算是一点点地恢复了人气，以前的宫众陆陆续续地回来，虽然没回来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
　　这是新年三月的一天，苏小二趁着天好，又暂时忙完了手上的事，正在神泉苑里发呆，等着约定的对象赴约而来。
　　“苏宫主好兴致，这里真是……偷懒的好地方。”来人跟在燕锦天后面走近苏小二身旁，不客气地就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墨少将军，这样的问候真是刺耳啊。”苏小二撩起额发，朝墨璟浓笑了笑，葛藤低着头送上了刚沏好的茶。
　　“葛藤，墨少将军喝不惯碧螺春，给少将军沏一壶仙毫来。”苏小二微微眯起眼睛，吩咐道。
　　“是，宫主。”葛藤虽然应了，但没有动作。
　　墨璟浓知道她是在等自己的吩咐，原本一直僵着的嘴角，突然扬了起来：“苏宫主果然冰雪聪明。”葛藤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墨少将军，你我神交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见上一面了。”苏小二拿起一块纸包的核桃酥，放在了墨璟浓面前的漆盘里。
　　“苏宫主貌美无双，闻名不如见面。”墨璟浓将核桃酥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慢慢地撕去油纸。
　　“名？我的名声恐怕就是所谓的‘狠如蛇蝎‘吧？”苏小二浅抿了一口茶，笑着。
　　“蛇蝎美人苏沐嫣……我一直想知道怎样的容貌才能称得上的是蛇蝎。”墨璟浓伸手拿起葛藤轻声放上桌子的茶盏。
　　“满意么？”
　　墨璟浓却只是轻轻一笑：“比起香儿来，似乎还差那么一点。”
　　“少将军，你这是有感而发呢？还是墨大小姐果真貌如天仙？”
　　墨璟浓一声朗笑：“天仙的话，可不能用蛇蝎来形容吧？璟浓只是感叹一声罢了，香儿可没有苏宫主这么危险。”
　　“危不危险只有吃过苦头的男人才知道，我可是什么都不明白。”苏小二做出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我若是朱承奚，就不会把这么一个女人放在后宫。”
　　“不过苏宫主，你也实在是大胆，我见过有人到家父面前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从我这里下手。”
　　“墨少将军，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苏某听不懂。少将军熟读兵书，也知道兵不厌诈这四个字吧。”苏小二舒舒服服地朝后仰了过去，葛藤默不做声地为她垫上一个软垫，“朱承奚早就不信任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杀我的机会，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放我回来么？”
　　“苏宫主是想感谢我么？”
　　“朱……陛下他若是想要有人来主持北辰，那燕锦天就够了。紫微垣也早已没有存在的必要，我本来以为作为皇帝他多少会在意一下武林的动向，但没想到，他用起来不顺手的东西，便会被他弃如敝履。说到头，也是我夜郎自大，武林豪杰……说得好听，不过是习武的少数人罢了，朱承奚只需要安分守己的大巽百姓，就算全武林都反他，只要有龙神卫在，就没人动得了他分毫。这件事，还是我亲自告诉他的。”苏小二自嘲地嗤笑了一声，“连江湖第一——曾经江湖第一的紫微垣一流高手，都没办法从龙神卫手底下把他给杀了，他还真是得到了一块绝妙的保命金牌。”
　　“璟浓听得有些糊涂，那么……陛下他为什么会放苏宫主回来呢？”
　　“多谢墨少将军啊。”苏小二扬起笑脸，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您，将朱承奚的视线从我身上引了开来，朱承奚放我回来只是为了试试少将军你而已。”
　　“……我？”
　　“不愧是少将军，稍稍有些异动，朱承奚便宁可将我放回来，也要试出你这颗火种到底能不能烧起来。”苏小二笑得很开心，阳光反射在神泉苑的湖面上，映的她脸上粼粼波光。
　　“苏沐嫣，妙啊，实在是太妙了。”墨璟浓并没有生气，反而是鼓起了掌来，“那，璟浓的配合是否让苏宫主满意呢？”
　　“当然满意了，少将军。”苏小二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少将军与我……”她用手指拉出一根虚拟的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过这也是少将军自己选的路，您不会介意与苏某捆在一起吧？”
　　“与美人共舞，自然其乐无穷。”
　　“那，少将军，下一步该如何走呢？”
　　“全凭苏宫主吩咐。”
　　送走了墨璟浓，苏小二那张盈盈的笑脸立刻的就挂了下来：“这位墨少将军信不得。”
　　“宫主……怎么突然……”陪在一旁的左明渠措手不及。
　　“他又聪明，又冷静，不过冷静过头了，也聪明过头了。不是个适合的盟友。”苏小二冷了眉眼，转过身，“让锦天去找另一个。墨璟浓……当然也不能丢掉，弃之可惜，太可惜了。”
　　“得完完全全地利用干净才行。”苏小二口气冷淡地说道，“所以我才讨厌聪明人。”
　　“宫主，你不也算是聪明人么？”左明渠故意顶了一句，他本以为苏小二会装傻不承认，却没想到换来了这么一句回答：
　　“嗯，所以我现在很讨厌自己。”
　　“……属下去知会锦天。”左明渠退开几步，扬了个手势，躲在暗处护卫的新六吉星里的三人现了身。
　　“羊刃，我要出宫去见燕城主，让宗长老来陪在宫主身边。”杀破狼的杀手都是承袭着统一的星宿，只是新人换旧人，这次的羊刃并未有前任那一双吊死鬼一般的翻白眼，温和许多。
　　“遵护法令。”
　　宗岚陪着苏沐嫣去了经论阁，便是去找那从来未出阁一步的散脂。
　　推开经论阁的雕花大门，苏小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宗岚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了起来。阳光甚好，经论阁里到处都是四散的金色尘埃浮游在空中，然后慢慢沉淀下来，好似渣滓。
　　“宫主，你可算是来了。”散脂靠在书架上，头却未从纸页上抬起来，眼睛都没有往门口瞟上一瞟。
　　“你会找我，是混沌玉符的事有眉目了么？”
　　散脂停住翻书的动作，沉默半晌，将书本合上，毕恭毕敬地放回了书架上，从桌上拿起那块玉符，送到了苏小二的面前。
　　苏宫主摸不着头脑，只是袖手看着他：“你做什么？”
　　“这块玉符，随宫主高兴，摔碎或者扔掉都行。”散脂僵硬的脸上突然浮起古怪的笑容，苏小二身后的宗岚吓了一跳，“我们被骗了，宫主。”
　　“啊？”
　　“这块根本不是什么能穿梭古今往来异地的神物，是块鬼玉。”散脂见苏小二不接，便将玉随手放回了桌上，“玉原本是吸收天地灵气的风水宝器，可这块玉藏在天罗教地下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玉内蕴含的不是灵气，而是鬼气。”
　　散脂卷起桌上摊着的一本书，指着一行字给苏小二看：“属下翻遍经论阁所有藏书，最终在这一卷中找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谁知得来的全不是想要的。”发出类似自嘲的笑声后，散脂继续说道，“这卷《鬼策》里记载了炼制鬼玉的方法，和用途。”
　　“……蓝宵若是故意把这块玉送给我，坏我紫微宫气数。”苏小二逐个字看完，心里是透心的凉，面上却无动于衷。
　　“天罗教将此玉藏于地下，机关深锁，属下一直以为是怕被贼人盗去，没想到一切布置都是在养玉。”
　　“若是我将这玉贴身佩戴……”
　　“只怕现在宫主的尸骨早就……”
　　“住嘴！”出声的是宗岚，“散脂，莫要再危言耸听。”
　　“真是失礼了，宗长老。”散脂不以为意，“宫主，这块玉尽早处理掉才好。”
　　“就这么处理掉，太可惜了。”苏小二的目光转而投到那枚玉上，“散脂，你确定这块鬼玉……可以害人？本座可不想承认，紫微宫落到现今境地是被区区一块玉给害的。”
　　“宫主，只有鬼策一书里有提及，除此之外属下再未看到其他记载。”散脂摇着头。
　　“好，那就寻个人来试验一下不就行了。”苏小二顽皮地笑着，显得娇媚可爱，“这本鬼策，可不是到处都能见到的书卷吧？”苏小二走到书桌前，翻动着，手抄本的书页已经发脆，她拈起兰花指，动作轻柔。
　　“回宫主的话，这本是宫内七十年前的廉贞长老写的笔记，想必并没有流传至宫外。”
　　苏小二将书卷合上，利落地转过身，面对着散脂，唇角勾了起来，“散脂，该是你出这个经论阁的时候了。”
　　“遵宫主令。”
　　“宫主。”廉贞长老虞同衾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同衾？”苏小二微微有些诧异，“有什么事么？”
　　“宫主，拣日不如撞日，若宫主现下无事，咱们便去把揽珍楼给清点一遍吧。”
　　苏小二感到奇怪，微微蹙起了眉，但想到虞同衾何等聪明的人，这么突兀，想必是有些什么其他安排，便应着声，走了出去：“也好，这几日忙得跟陀螺似的，都忘了这茬。”
　　虞同衾挪着步子，在门前站定：“那，就劳烦宫主尊驾了。”一笑，如红梅花开，直笑到宗岚的心尖上去，让他气息一滞。
　　“宗岚，怎么是你陪着宫主？”见到师弟，虞同衾还是有些意外，“左护法呢？莫非是送墨少将军出城去了？”
　　“我让明渠找锦天去了。”苏小二说着便踏了出去，又回头朝阁内说道，“散脂，这么好的天气，出来去去霉味吧。”
　　散脂跟在宗岚后面踏出了经论阁。
　　“我这就随同衾去揽珍楼，用不着这么多人跟着，你与宗岚一起去找雷鸣，商量一下那块玉，要怎么送到琅玻去。”苏小二说到这，泛起带着阴霾的笑意，“送去琅玻国主那里。”
　　“遵宫主令。”
　　苏小二与虞同衾一前一后的走着，诺大的紫微宫冷冷清清，偶尔遇上的侍女见是宫主与廉贞长老，惊慌地将头深埋下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最近宫里的仆从，净是些新面孔。”苏小二喃喃地说着，“真叫人不习惯。”
　　“宫主不喜欢么？”
　　“不，旧面孔——”苏小二停住步子，转头朝她一笑，“会惹出不小的事端。”
　　“宫主聪明过头了。”虞同衾叹了口气。
　　“是同衾你勤快过头了，我没几日前刚说的，你这便查出来了么？”苏小二回过头去，继续向前走着。
　　苏小二刚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在议事堂说要左明渠彻查宫内叛徒的事，其实是交给了虞同衾在办，左明渠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死的死，走的走，剩下要查的本来就没几个了。”虞同衾发上的金铃发出细碎的响声，“宫主，若同衾是叛徒，你会如何？”
　　“不会的，同衾若是叛徒，我早就死了。”苏小二大大咧咧地搔着脸颊，“我给了你无数机会来杀我，你若是叛徒——嗯……说的也是，你也有可能是叛徒呢，那么我死在你手上也无怨了。”
　　“是啊，宫主若是死在我手上，那也便该无怨了。”虞同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着苏小二一起停在揽珍楼门口，揽珍楼的守楼人将紧锁的大门推了开来。
　　“看样子，朱承奚并没有到过这里嘛。”苏小二眯起了眼睛，走了进去。
　　与经论阁差不多大的屋子，建成宝塔一般的三层式样，有精巧的回旋阶梯环绕而上，每一层都闪着珠光宝气，明明屋子里没有任何光线进入。
　　苏小二的视线停留在中间那座宝物幢的顶端，这便是屋内的光源了，一颗发着温润光芒的硕大明珠被供在丝绒台座上，这恐怕是揽珍楼里的众宝之王，如同夜空中的启明星一般。屋内其他珍宝都不过是在反射它的光亮罢了。
　　“不知道皇宫的国库，是否也能有这般光景。”
　　虞同衾没有接话。
　　“库内有记录用的册子么？”苏小二问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的守楼人，那人咿呀着比划着手势，又指了指耳朵。
　　“宫主，他又聋又哑，问也无用。册子是有的，不过在执事自刎的时候，已经被烧了。”虞同衾代替那人回答道。
　　“那即是说，这楼里到底有多少珍宝已经无法知道了么？”
　　“是的。宫内如今银钱周转困难，宫主还是将这里的宝物点些出来换成银子吧。”虞同衾环顾着楼内，“这些个珍宝，说到底也不过是死物罢了，现在该是发挥用处的时候了。”
　　“同衾真不像个姑娘家，面对这些金银珠宝居然无动于衷，还说出如此冷淡的话。”苏小二微微嘟起嘴。
　　“宫主又在闹小孩脾气，说到无动于衷，你不也是么？”虞同衾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要和北辰钱财分家的人也是你，这样子，宫里的用度被缩减了不少。”
　　“这是迟早的事，紫微垣不会永远作为北辰的首脑而存在，若我们不能成为北辰的盾与剑的话，要紫微垣何用呢？”苏小二回看着虞同衾。
　　“当初初代宫主只不过是想建立一个桃源乡，也没想过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地步。”
　　“人的野心与欲望是不会穷尽的，初代宫主的美好理想也仅止于他个人而已，既然他想让紫微垣永远存续下去，那又怎能保证每一代宫主都是与世无争的乖孩子呢。”苏小二一步一步地踏上回旋楼梯，手指拂过那些置在架子上的珠宝，“这些搜罗来的奇珍异玩，便是贪婪的证据。”
　　“宫主……不贪婪么？”
　　“才怪。”苏小二抓起一把珍珠，在手心把玩，“不过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死物。”
　　“我想要的，是全天下的人心。”
                  乱人心
　　虞同衾坐在顾盼林的八角亭里，就坐在当年她看见荆云锡坐着喝闷酒的青瓷凳上。
　　方是初春，夜风还裹着寒意。她穿着夹棉小袄，却打从心里透着凉意。
　　“师姐。”惊扰了这夜半安静的是巡夜的宗岚，他站在园子入口，踟蹰着没有走近，“师姐有心事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虞同衾站了起来，秀发上缀着的金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阵乱响。
　　“宫主去了丹穴山。”宗岚避开了她的半真半假的质问。
　　“什……这大晚上的，她去那里做什么？”
　　“大概是上坟吧，左护法跟去了，带着不少纸钱。”
　　“上坟……拣这时候上坟？”虞同衾还是觉得奇怪，“我去看看。”
　　“不用了，师姐。宫主她……应该就是想避开我们。”宗岚拦住了她，“她也许只是想去和此方姑娘说说话，和她姐姐说说话。”
　　“姐姐……苏暮烟……”想起那个人，虞同衾心里一惊，“宫主什么时候和苏暮烟有话说了？她们虽然是姐妹但实则并无交情不是么？她若是只去找此方还好，她真是还要去祭拜苏暮烟么？”
　　“师姐……你做什么这么……”宗岚疑惑地看着她。
　　“宗岚，你觉不觉着，宫主她越来越像苏暮烟了。”虞同衾收去眼底慌张神色，望着顾盼林的漆漆黑夜，“这样下去……这可不行……替我备马，我这就去丹穴山。”
　　“师姐……”
　　苏小二跪在苏暮烟的墓前，只是默默地烧着纸钱，不像刚才对着此方撒着娇说了一大顿还哭了个眼泪鼻涕一大把，左明渠坐在此方坟前，盯着苏小二的背影，闷头喝着酒。
　　苏小二伸出手，触上粗糙的墓碑，手指沿着碑上刻字一寸一寸地移动，她用手指一遍遍地在写“苏暮烟”这三个字。
　　她张了张口，却又没有说话，眼睛看向旁侧那一长排的坟堆，在暗夜里静默着，仿佛在无声地盯着她。盯着他们的苏宫主。
　　“明渠，我不明白。”苏小二求救一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左护法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原本有些朦胧的醉眼立时瞪得大大的。
　　苏小二整个人蜷成一团，仿佛想尽可能地掩藏自己的存在一般，声音被她自己捂在里面，听起来遥远而虚幻：“我不明白，我错了么？我没错，我不明白。那为什么他们要来找我索命，我没错。”为求心安一般，她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说话，身子开始打起了冷战。
　　“宫主……”
　　“左护法。”
　　听见虞同衾的声音，左明渠得救般的转过身去。却见虞同衾只是淡淡地与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便径直走到苏小二身后，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二话不说送她一个耳光。
　　“什么时候我紫微门众也成了你口中的索命冤魂，苏沐嫣，你这宫主当的可真好啊。”虞同衾咬紧了牙，声音中以往的冷静荡然无存。
　　“同衾——”苏小二显然被虞同衾的样子给吓着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你该跪的是为你死的这些兄弟！而不是苏暮烟！”虞同衾将苏小二一推，她一个趔趄便摔在了荆云锡的坟前，抬头看见“七杀星君 荆云锡”这七个字，苏小二的心不知为何怦怦地跳了起来。
　　“虞长老，你做什么？！”才反应过来的左明渠，挡在苏小二身前，杀气腾腾地看着虞同衾，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刀鞘。
　　“做什么？左明渠，你心里也很明白！”
　　被虞同衾这一眼看入心底，左明渠握住刀柄的手心开始出汗。
　　“同衾，你是气我……和姐姐……”
　　“不许叫那个贱人姐姐！”虞同衾全身都在发抖，“一切的一切的源头都是毁在那个贱人手里！师兄已经被她抢走了，万不能把你也交给她！”
　　“虞长老！你冷静一点！”左明渠松开刀柄，上前按住了虞同衾的肩膀，将她的身子牢牢地扣在自己掌下，不让她挪动分毫。
　　“同衾，我不会变成苏暮烟的，我不会像她那么蠢，一事无成到头来还赔上自己的一条命，虞同衾，我和那个人——不一样！”苏小二虽然仍旧伏在地上，抬眼看着虞同衾的眸子却亮得发光。
　　那不是希望的光亮，那是野心在反射着荧惑的红色火星。
　　
　　“宫主，很晚了，你该去睡了。”左明渠看着窝在椅子上的苏小二。
　　“哦哦，明渠啊，我想到一个很棒的主意。”苏小二猛然抬起头来，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马上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了吧？”
　　“是……下个月的十七号……怎么了？”左明渠正准备推开书房的门，因为苏小二的话又缩回了脚步。
　　苏小二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笑，笑到自己都直不起腰来。
　　左明渠知道苏小二笑成这样的原因，是在次日的早晨，紫微宫的议事厅里。
　　“锦天，下个月十七号便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了吧？”苏小二对着燕锦天，亲切地问。
　　“是……积紫送来了请帖，不过也不是非去不可，宫主有什么打算么？”苏小二脸上的笑容，就连燕锦天也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当然有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恩慈待人，来月寿辰之日，普天同庆，北辰若是不表示表示，也未免太小气了。”
　　“可是，宫主。北辰历来没有往大巽朝廷进……送礼的规矩。”燕锦天特意换了个委婉一些的词。
　　“是啊，以往也没有朝大巽缴纳年奉的事。”苏小二轻哼了一声，“既然都已经落到了如此地位，不如就做个十足。给国母贺寿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既然要送，不如后宫其他妃嫔也顺带捎上吧，这时候还真要感谢朱承奚他不是个好色之徒，用不着我们破费太多。”
　　苏小二的玩笑虽然不高明，但燕锦天心领神会：“礼队进京的事就请宫主交由锦天来办吧。”
　　“嗯……你先回去开个礼单给我。”苏小二想了想，又补充道，“同衾，你也要帮把手。”
　　虞同衾看也没看燕锦天，只是低着头应了声：“遵宫主令。”
　　“哎呀哎呀，这天终于见暖了。该是开春了吧。”苏小二坐着玉座上，却是一副闲闲的口气。
　　“宫主，十天前便过了春分了。”卢定安闷着声音回答。
　　苏小二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这样啊……雷鸣。”
　　突然被点名的天机长老神定气闲地看着她：“宫主有何吩咐？”
　　“你与宗岚和散脂，有什么结果了么？”苏小二没头没脑的问句，也只有参与其中的几个人听得明白。
　　“回宫主的话，全部安排妥当了，只要宫主一声令下，便可行事。”雷鸣回答道。卢定安和路丛山几个人疑惑不已地看向他。
　　“还是让散脂去吧，不然我放心不下。”
　　“宫主考虑的是。”雷鸣应了一声，“宫主，齐王爷的事——”
　　“雷鸣，这事你稍后来我书房里详谈。”苏小二打断了他，天机长老看了眼四周，了然一笑，口称“遵宫主令”，也便闭了嘴。
　　
　　“内贼也是时候浮出水面了。”等雷鸣关上门，苏小二背对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左护法已经查出了什么端倪了么？”雷鸣扫了一圈此时在书房里的四个人——虞同衾、左明渠、燕锦天，还有就是他自己。这起码说明自己暂时还是被苏宫主所信任的吧。
　　“应该是不会错了，虽然不能说是证据确凿。”左明渠闪烁着眼神，似乎不是很想谈及。
　　“是……卢长老吧？”雷鸣看了看他，大胆地问自家宫主。
　　苏小二微微定了定身子，随后又轻移莲步，优雅地坐在了椅子上：“真不愧是雷鸣，你什么时候便猜到了？”
　　“不早，也就是方才议事厅那会的事。”雷鸣顿了顿，见苏小二没有打断他，便继续解释道，“卢长老会接宫主的话，实在是不太自然，大概他也察觉到自己被挖出来了吧？”
　　“还不至于惊动他本人，只是耍了点小手段试试他罢了。”苏小二勾起唇角，露出狐狸似的笑，“结果一试便上钩了，实在是枉费他藏了那么久、那么深。”
　　“左护法能把卢长老给挖出来，很费功夫吧？”
　　“我只是听凭宫主吩咐罢了。”左明渠撇了撇嘴，不想和他继续说下去。
　　雷鸣看了看虞同衾和燕锦天，他们两个一贯的面无表情，似乎早就知道这事一般。
　　“雷鸣，齐王爷，你已经办妥了么？”
　　“啊……虽然不能说办妥……不过也成了大半了。”雷鸣定了定神。
　　“大半？”苏小二似乎不是很满意，“到了哪一步？”
　　“惠妃。”
　　“哦？……惠妃……雷鸣，你似乎没有按照我之前说的去做嘛？”苏小二微眯起了眼睛，这是有坏事要发生的预兆。
　　“宫主，恕雷鸣自作主张，不过要按照宫主吩咐直接去与齐王接触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属下觉得还是先从后宫入手比较稳妥。”
　　“雷鸣，我……才是这紫微宫的宫主吧？”
　　苏小二的话让雷鸣心跳如鼓：“是……是的。属下僭越，罪该万死。”
　　“好啦，你又没做错，别这么慌张，只不过是乱了顺序罢了，以后别再犯就是了。”苏小二语言温和，但接下来那句话却依旧让雷鸣惊出了一身冷汗，“——真是的，每一任的天机长老都不让人省心啊……”
　　“宫主。”虞同衾适时地插嘴进来，“宫主昨日点的那些金银珠宝一共换了五万两有余，全换了金锭，让量金铺打成了金叶子，过个三五日便会送到宫里来，宫主可要清点？”
　　“……好，五万两有余……确切是多少？”苏小二踌躇了一下，还是问了。
　　“五万一千六百两。”虞同衾如实地回报道。
　　“嗯，我知道了。那散脂他们的事……”苏小二又看向了雷鸣。
　　“稍后属下会去经论阁找散脂先生，若他同意的话，即日便可出发。”
　　“若他同意？”苏小二眉毛一挑，“他不同意也得去。眼下宫里派不出别的人，再说他是紫微宫的人这事还没多少人知道，让他去是最妥当的。”
　　“……遵宫主令。”雷鸣先前还有些古怪的神色终于明晰了起来，不知为何似乎还挂着若隐若现的笑。
　　是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主上……这就是紫微宫需要的宫主。
　　“告诉散脂，到了琅玻以后……直接去找洛遂青，不要惊动那撒提耶他们。”苏小二吩咐道，“洛遂青知道该怎么做。”
　　“宫主！这怎么可以？”雷鸣大吃一惊，“洛遂青已经被逐出本门之外，怎么能交由他去……什么……洛遂青？！他在琅玻？！”
　　终于察觉到重点的天机长老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怒色。
　　“雷鸣，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这事本来也只有跟我去了京城的人知道。”苏小二淡淡地安抚他道。
　　“哦？那即是说，七杀长老娑伽罗也知道了？”雷鸣很快地平静了下来，不动神色地问。
　　“是。”苏小二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这一句，似乎这次是连安抚他都懒得去做了。
　　“……属下明白了，一切全凭宫主吩咐。”雷鸣只能低下头。
　　
　　“雷长老。”出了书房门，虞同衾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天机长老。
　　看着燕锦天转过拐角，雷鸣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虞长老，有事么？”
　　“你这就要去经论阁么？”虞同衾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了他的前面。
　　“啊……是。”
　　“你我同路。”
　　虞同衾这淡淡的一句话，便让雷鸣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雷长老，现在的苏宫主，很和你心意吧？”
　　“虞长老此话怎讲？”雷鸣微扬着嘴角。
　　“雷长老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讲。”
　　“……虞长老，你想多了。”
　　“我没有觉得我想多，不过但愿我是想多了。”虞同衾停住了步子，“在这里就分道扬镳吧，雷长老。”
　　“好，虞长老慢走。”雷鸣也站住了，微笑着看着她渐行渐远。
　　“呵……虞同衾……”他从唇间慢慢呵出了廉贞长老的名字。
　　
　　虽然不想去，苏小二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皇后寿辰的前两天准时出现在了京城的官邸里。
　　这辰王府是朱承奚钦赐的，就在澜沧阁原址的旁边，宅子精致小巧，庭院里有座亭子，朱承奚亲笔题字——“平阳亭”。
　　“虎落平阳被犬欺……么？”苏小二站在匾额前嗤笑道，“我是虎落平阳，那朱承奚岂不是在说自己是条狗。”
　　“一旦扯上宫主，大巽英明神武的天子也会突然变得幼稚起来。”左明渠无奈地在她身旁叹着气，“宫主，你不也一样，一旦扯上了朱承奚，也会像小孩子一样闹起别扭。”
　　“那是他自找的。”苏小二哼了一声，自顾自坐进了平阳亭，“我倒要看看，他是打算怎样欺我。”
　　“宫主，这厢房……不够用啊。”娑伽罗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这次除了苏小二和左明渠之外，雷鸣、娑伽罗、裴风以及新六吉星里的羊刃与地空也一起跟了过来，礼队的人已经安排去了鲤跃居住下，可没想到这辰王府居然连七个人都住不下。
　　刨去佣人房和使女房，空着的厢房只有五间。虽然羊刃与地空说他俩不会同时睡觉，只要用一间房就够了，但还是缺一间。
　　“我不需要，我会与羊刃他们一起守夜。”左明渠皱了皱眉头，潇洒地说。
　　娑伽罗却是冷着脸：“你疯了么？天天晚上不睡觉，还没来刺客，你就先挂了。”
　　“我又不像你，成天睡不醒的小鬼头。啊啊，小鬼是需要充足的睡眠的，我差点忘记了。抱歉抱歉。”左明渠又和他斗上了嘴。
　　“左！明！渠！”娑伽罗贪睡是事实，所以也只能涨红了脸无法反驳。
　　旁观的裴风虽然想开口说自己与别人共睡一间房就行了，但看这两人的架势，似乎没办法成为那个“别人”，只有先望向了雷鸣，但还没等他开口，雷鸣便率先说道：“左护法与娑伽罗共用一间房如何？”
　　“啊？”连原本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地看左明渠与娑伽罗吵架的苏小二都愣了一下。
　　“我才不会和他一间房呢！！”娑伽罗与左明渠在这时候出奇的有默契。
　　“左护法要保护宫主，娑伽罗作为七杀长老在宫主出宫的时候也要承担护卫的工作，只要将左护法与娑伽罗的守备时段分开，与羊刃他们一样共用一间房不就行了。”雷鸣解释道。
　　“哦，不愧是天机长老，真是不错的提议——不过~”左明渠挑衅地看着娑伽罗，“我可不喜欢躺在沾有黄毛小子身上奶味的床上。”
　　“我也不想睡你睡过的床！”娑伽罗不像左明渠那么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别吵啦。”苏小二一手依旧托着下巴，一手挥着，“明渠，你就在我房里凑合着吧。”
　　“不行！！”娑伽罗第一个反对，“宫主！绝对不行！”
　　“娑伽罗你放心，明渠他要是对我有意思早就有无数机会下手了。”苏小二不以为意地哈哈笑着，“那不如换成你来我房里睡？你睡外屋就好。”
　　苏小二的卧房是内外屋的设计，外屋本来是用来给贴身侍女在苏小二睡下时休息用的，不过因为辰王府里有足够的使唤下人，苏小二就没带葛藤进京，所以自然是空着的。
　　“如果是外屋的话，还是让我睡吧。”左明渠靠在亭子的栏杆上，闲闲地开口，“死小鬼不够警醒。”
　　“谁……”娑伽罗刚想反驳，不过又立刻低下声音去，不得不同意，“好吧。”
　　
　　“娑伽罗与左护法感情真好呢。”苏小二由左明渠和娑伽罗跟着，先去休息，留下来打点事务的雷鸣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使坏，笑眯眯地说道。
　　“是啊，毕竟出生入死那么些日子的同伴。”站在他身旁的裴风不明所以地接上了话，“雷长老，我们这就去鲤跃居吧。”
　　“啊，好——裴长老，听口气你似乎很羡慕他俩？”
　　“嗯？啊，算是吧。”
　　“裴长老，宫主是我们大家的宫主，不是只是他们两个的，所以从今以后，我们也会是宫主出生入死的同伴的。”雷鸣看似无心地说着。
　　“雷长老，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长老，快走吧，我还想赶在闭坊之前回来。”
　　“哦……好……”
　　
　　苏小二穿着一袭朱雀坊特制的华美衫裙走在后宫深苑的石子路上，身后只跟着娑伽罗，其他几个因为是成年男子都被拒绝允许踏入后宫，幸好娑伽罗长着一张娃娃脸，硬是冒充少年小厮跟了进来，即便如此，他身上的兵器也都被一应除去，左明渠看着他俩的背影被宫门深锁，一脸的放心不下。
　　“宫主，上次雷长老和左明渠不就跟着宫主进宫赴宴了么？”娑伽罗感到疑惑，便悄声问苏小二。
　　“上次是朱……陛下邀请咱们来赴宴的，他金口一开，有什么不行的啊。这次可是皇后娘娘请我们来的，毕竟是要有些顾忌。”苏小二只是觉得娑伽罗可爱，便同样附在他耳边回答道。
　　“辰王殿下，来仪殿就在前面了，请别失了礼数。”走在前面的女官头也不回地提醒道。
　　苏小二不悦地撇了撇嘴，和娑伽罗对看了一下，挤了挤眼睛。
　　当今皇后姓安，安皇后出身并非豪门世家，但她父亲安子豪在百子夺位的期间从始至终都给朱承奚提供了最强有力的后援——将门生铁甲营提督黎锦堂以及麾下的大巽精锐铁甲军全送给了朱承奚，朱承奚登上帝位之后便提拔安子豪做了兵部尚书，现在大巽的火铳营也是由安子豪一手建立的，大巽两大精兵营——铁甲营与火铳营全部都挂着他安尚书的名头。
　　据说，选择支持那时候还在装疯卖傻的朱承奚就是安尚书的千金安若檀给她父亲出的主意。
　　如今，这位安家千金便成为了安皇后。
　　安若檀并没有绝世娇艳的容颜，不过眉眼间露着雍容之气，倒是配得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名位。
　　苏小二并不是第一次见她，不过这次再会，她又下了心思好好地打量了安皇后一番。
　　“辰王这是在给本宫看面相么？不过是寻常相貌，倒让你瞧得不好意思了。”安皇后平和一笑，说道。
　　“真是失礼，臣只是瞧着娘娘似乎有些憔悴，担心罢了。”
　　“憔悴？”安皇后抚了抚自己的面颊，“大概是在辰王的倾国之色面前黯然无光了吧？”
　　“娘娘说笑了，臣这副臭皮囊又怎么比得上娘娘的雍容华贵之气。”
　　“辰王的嘴巴还是像抹了蜜一样。”安皇后被她说的眉开眼笑，但随后便是话锋一转，“陛下他并不知道你来。”
　　“娘娘有什么悄悄话是要和臣下说么？”
　　“辰王殿下，你虽然贵为郡王，不过也是女人，应该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
　　“娘娘嫉妒的，应该不会是我吧？嗯……我进京的时候可是听说了，墨家的那位小姐那么快……就被封为丽嫔了？”
　　“辰王殿下虽然失了澜沧阁，但消息可真是一如既往地通达。”
　　“多谢娘娘夸奖。”苏小二眯着眼睛，就当皇后这句话是真心夸赞。
　　“丽嫔有没有谢谢辰王你呢？”
　　“谢苏某做什么？”
　　“若不是你与墨侍郎见了那一面，皇上也不会这么心急慌忙地就封了墨璟香为丽嫔。”
　　“娘娘可真是……哎呀哎呀，苏某无言以对，果然陛下是不会找寻常女子来当大巽的国母。”苏小二神色一凛，“没想到娘娘也是耳目灵通，这么快便知道苏某与墨侍郎的事了？”
　　这么说着，她的脸上却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苏宫主——本宫没什么野心，只希望辅佐陛下将大巽治理得井井有条，上无愧于天帝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可是，有些人却连本宫这一点点小愿望也想阻挠。”皇后换了对苏小二的称谓，苏小二微微扬起了头，似乎是开始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娘娘的愿望可不是小愿望。”苏小二居然依旧笑出一口白牙，“娘娘既然明白陛下心思，那又何必担这无谓的心。”
　　“墨璟香……我自闺阁中听见她的名字起，便不喜欢她。”皇后大概是不满这遮遮掩掩的态度，便索性挑明了开来。
　　“苏某也听说墨小姐从以前起就借着太后的宠爱和与齐王爷的关系，对朝政多加插嘴，实在是烦不胜烦。”苏小二接口道，恰到好处的煽风点火。
　　“本宫不是想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这才嘛……可不是自己说有便有，也不是会吟几句风雅之诗便是才女的。”
　　“娘娘的意思，苏某明白。”
　　能够在一开始便选择支持朱承奚的人，就算不会吟哦那些个花前月下的诗文，也必然不是平庸之辈。更何况世俗所说的“才女”，也往往不过是指成不了大器的“小才”罢了。
　　“同在后宫之中，若是井水不犯河水那我也不会与她计较。如果她想觊觎正宫后位，未免就太过僭越了。”皇后言语中透着强烈不满，“近来丽嫔恃宠而骄，与惠妃多次起了争执，搅得后宫不得安宁，真是放肆得很。”
　　“这倒是未曾听说，丽嫔好歹是墨丞相的千金，不像是斤斤计较的人。”苏小二若无其事地推波助澜。
　　“远的不说，近的，就昨日。”
　　“昨日？娘娘寿辰当天丽嫔还生了事端么？这也太……”
　　“昨日宴会之后，丽嫔与惠妃在杏花林偶遇，丽嫔似乎是嫉妒惠妃的那支头簪，便说了些不知高低的话讥讽惠妃，引得惠妃大动肝火，一时忍着不发作，晚些便告到本宫这来了。”
　　“头簪？莫非是臣送于惠妃的那支？”
　　“哦？”安皇后似乎还不知详情，倾了身子来听苏小二讲下去。
　　“若真是，那可就是臣的不是了。那支簪子虽然比不上送给娘娘的明珠珊瑚翡翠枝价值连城，不过也算是一件古物，做工细腻精巧，簪子是上好金水的黄货，镶着整整八颗墨玉，这八颗墨玉个个一样大小，全是最上等的纯漆墨。惠妃在后宫里次位于娘娘，苏某又一直对老当益壮的连将军敬仰有加，便将这只墨玉簪子送给了惠妃。没想到反倒是惹了事来。”
　　“错不在你，不必内疚。”皇后坐直了身子，“惠妃之父连将军与丽嫔之父墨丞相都是先帝面前的老臣了，虽说未闹到分派结党的地步，不过也是素来不和。惠妃与丽嫔原本互不往来，算是相安无事，这次是丽嫔先挑起事端，惠妃本来脾气暴躁，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颇为忍让。”
　　“丽嫔也算是出身名门，居然会对这些黄白之物耿耿于怀，实在是……”苏小二神色不定，不知是笑是忧，“但不知皇后娘娘寻臣下是何用意？这是后宫的事，臣下也不好妄作评论。后宫的事还是应该交由皇后娘娘全权定夺。”
　　“与惠妃的争执不过是小事，但本宫已经不止一次听见丽嫔插手朝政的事，只怕不是空穴来风。辰王殿下聪明得很。要说陛下根本不喜欢丽嫔，那是自欺欺人。但谁是谁非，陛下还是分得一清二楚。不过，男人么，总是靠不住的。”
　　“哦？”
　　“不过，辰王殿下，聪明人也靠不住，你说是么？”
　　“娘娘说的是。”
　　“若是你做出对大巽不利的事，本宫也不惜身败名裂，争个鱼死网破。”
　　“……娘娘的意思是，对墨璟浓的招数对您不管用……是么？”
　　“本宫一直都觉得陛下针对北辰做的有些太过了，他与辰王殿下的恩怨过节简直就像小儿斗气一样。”
　　“娘娘能够理解苏某苦处，臣下真是感激不尽。”苏小二这话倒是有八分出于真心。
　　“你利用墨璟浓之事我都不与你计较，本宫也没兴趣知道你与墨璟浓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或者是暗地里的交易，本宫只想知道，辰王殿下是站在本宫这边，还是丽嫔那边？”
　　苏小二莞尔一笑：“娘娘，自打苏某听见墨璟香这三个字起，就不知道为什么发自内心地讨厌呢。”
　　“说难听一些，墨璟香就是那坏了一锅汤的……”
　　“老鼠屎。”苏小二笑嘻嘻地插话，“这等粗俗词汇还是不该由娘娘金口里吐出来。”
　　安皇后虽然依旧是绷着嘴角，但神色已然缓和了下来：“原本本宫就反对陛下将墨璟香娶回宫里来，平白坏了后宫清誉，不过陛下向本宫解释了缘由，也就随他去了。现在丽嫔如此不甘寂寞，本宫也只好奉陪到底。”
　　“娘娘，苏某听说，安尚书与连将军师出同门？”苏小二笑眯眯。
　　“确凿。”
　　“若有任何苏某能帮得上手的地方，但听凭娘娘吩咐，苏某定当尽力而为。”
　　
　　“宫主，如何？”一回到辰王府，雷鸣便迫不及待地询问结果。
　　苏小二轻笑一声，启开朱唇吐出两个字：“成了。”
　　“成了？”
　　“墨小姐果然是爱好墨玉，等不及地就在昨日与惠妃起了争执，不过想必惠妃也做了些煽风点火的把戏吧？”苏小二信步踱进了平阳亭，用广袖拂了拂石凳，便坐了下来，“连将军之女，演戏倒是颇有天赋。”
　　“若不是宫主你事先提醒她，想必惠妃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那是，连娘娘都说惠妃脾气暴躁，这次已经是颇为忍让。这下，也算是卖了惠妃一个人情。”苏小二的唇边浮起浅笑，“虽然这人情，也不过是我一手炮制的虚幻之物。”
　　“这天底下的才女啊，都是一个样，无论是小镇还是京城，都是一个样啊。”苏小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前尘旧事，言谈间都裹着怀念。
　　“宫主，那皇后那里……”
　　“一切尽如我意，不过对付皇后，倒是要更加小心，不是那么好惹的人物，只怕一旦被发现了我们的真意，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苏小二抚着自己的手指，“安若檀，后宫里大概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才女吧。”
　　“我们与皇后不会起什么冲突，只要小心遮掩着便行。宫主旦且宽心。”
　　“嗯，如若不是这样，我可得改变我的全盘计划。之前还是太过小瞧她了，大巽的国母……搞不好比大巽天子还要棘手，朱承奚偶尔还会意气用事，安若檀却是将一切都瞧在眼里，瞧得个明明白白。不过也托她的福，朱承奚似乎已经知道了我们与墨少将军的暗度陈仓，这下便好过我费心机从朝廷上打听了。”苏小二看着雷鸣，“黎锦堂与连将军那里如何了？”
　　“是，宫主入宫期间，属下已经见过了黎将军的公子。”
　　“果然还是想回京城么？”
　　“毕竟这戍关的差事，谁都不喜欢吧？”雷鸣笑了笑，“何况是黎将军这个有着诸多武勋的功臣。”
　　要说到黎锦堂的武勋，这最近的一个还是让北辰不战而降，所以才有雷鸣脸上这尴尬的苦笑。
　　“既然黎将军都不介意，我们也不能小家子气。”苏小二抬了抬眉毛，“我就是喜欢和武人打交道。除了墨璟浓之外的握有兵符的武将都被调出了京城，朱承奚也到了这个时候了啊。”
　　“不过宫主，还是得步步为营。”
　　“雷鸣，难道我还会再让朱承奚得意一回么？”苏小二侧过脸，看向了端着茶水走过来的娑伽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风水这回怎么着也该转到我们这来了。”
                  香阁絮
　　苏小二坐在神泉苑的凉亭里，葛藤在旁边给她轻轻地打着扇，已经是盛夏，苏小二更经常地躲在神泉苑里避过开始燥热的天气。
　　新起的祥琼苑，她反而是少住了，搞得燕锦天有一日终于忍不住，唠叨着“你若是不住，我重盖它做什么”，被苏小二一句“又不是我让你盖的”给噎回去，差点两个白眼翻不过来。
　　雷鸣坐在她的下手，穿着淡灰色的褂子，一头长发也束了起来，手里握着腰上那块羊脂玉貔貅，手指不住地抚弄着，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
　　“那是说，惠妃终于提了？”苏小二闲闲地望着神泉苑的水面，开了口。
　　雷鸣一个激灵，手松开了玉貔貅，答道：“是的宫主，安插在御前侍卫里的紫辰卫回报，惠妃说她提了之后的第二日早朝，朱承奚的脸色阴晴不定，还对着墨丞相发了一大通火。礼部段侍郎趁机呈了奏表，朱承奚看了之后便把段侍郎叫去了书房。”
　　“怎么说？”
　　“他也没有表态，只是详细地问了琅玻的事。”
　　苏小二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挑起一粒杏仁，也不放入口中，就是举在眼前端详着：“那就差不多了，琅玻那呢？”
　　“廖先生托的口信，那撒提耶最近流连后宫，沉溺于女色，还想请宫主去说说他。”
　　“我？廖先生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连芙不就是我送给那撒提耶的么。”苏小二冷笑一声，“那我们的护国大将军，有没有什么话带给我呀？”
　　
　　从京城回来之前，连将军的女儿连清，也就是惠妃娘娘，给苏小二介绍了一个女人。那是连清与苏小二聊天之时，突然想起的连府里的一个人。
　　“我就说怎么总觉着殿下瞧着面善，总算是叫我想起来了，殿下的样貌，说起来有几分像我爹的一个私生女儿。”话一出口，惠妃就连忙捂住了嘴，“哎呀罪过，我可不是说殿下的坏话，只是……真的是像呀。”
　　苏小二微微一笑，却是留上了心：“是么？那我与姐姐果然是早就有缘分呀。我倒是想去看一看那位连小姐呢。”
　　连清捂口吃吃地笑着：“哎哟，辰王殿下你要去看那小妮子，她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呀。她可不是什么连小姐，爹爹与青楼女子生的小贱人，也就是我们连府人好，供着她白吃白喝。”
　　那位白吃白喝的“小贱人”叫做连芙，生得俏生生的，一双桃花眼里却有着朦胧的媚态，与苏小二有几分相像，不过也真的只有几分而已。一见之下，苏小二更是在心底点起了头。她一直盼着的那颗棋子，总算是送到了她手里。
　　苏小二与惠妃姐姐妹妹这么一称呼，连芙便被她从将军府上接了出来，径直地随着雷鸣去了琅玻城都，容璃。那撒提耶一见被精心打扮过的连芙，顿时心旌神摇，恍若当初那个面若桃花站在他王府外的苏沐嫣，笑得是美孜孜一团和气，暖风醉人。
　　那撒提耶兴高采烈的，加上护国大将军在一旁煽风点火，连芙就被迎进了琅玻后宫，光明正大地坐上了一直空缺的国母之位。要说这护国大将军是何方神圣？那自然是嘴皮子功夫天下第一等的原贪狼长老，洛遂青。
　　苏小二问起雷鸣洛遂青可有什么话带到，雷鸣斟酌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地空还特意问了他可有口信要带，洛遂青他却是一句都没说。”
　　“嗯。”苏小二淡淡地点了点头，面皮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依旧望着神泉苑的水面，将手里那粒杏仁往水里丢了过去。
　　轻轻地一响，杏仁便悠悠荡荡、朝水底沉了下去。
　　“宫主！”
　　雷光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这一声喊，将神泉苑沁凉的水气都划破了似的。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雷鸣第一个站了起来，低声斥责自家弟弟。
　　“哥，宫主，动了！铁甲军拔营了！！”
　　苏小二闻言，飒地一下站了起来，喜上眉梢：“好，去议事堂。”
　　
　　这半年来，苏小二苦心经营，就是想让朱承奚发兵攻打琅玻，或明或暗地煽风点火，琅玻那里煞费苦心的大露空门、百般挑衅，皇帝忍了半年之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先发的是铁甲营？风雷两军呢？”苏小二直问传消息来的雷光。
　　“墨少将军还没动静，只是黎锦堂的铁甲军，悄悄地动了。”
　　虞同衾为苏小二摊开那卷地图，苏小二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铁甲营现时的驻地临潼，到容璃的路线。
　　“最近的路，得经过北辰地界。”苏小二用指关节敲了一下玉座的雕龙把手，“不出三天，朱承奚一定会送信过来打招呼。”
　　还真被她说中了，第二天，京城特使便拜访了燕城主，无非就是说，咱们的军队要从你们家门口过，别怕，不是来动你们的，你们呢，该干嘛干嘛，就当没看见便好。
　　那态度很是让燕城主不满，但宫主早有吩咐，点头答应便可，他也没机会发作。只好等特使一走，便抬脚来了紫微宫，向苏宫主抱怨。
　　“这场仗，你准备让他们打多久？”
　　“爱打多久打多久，打到琅玻灭国为止。”苏小二翘着二郎腿，十分得意。
　　“我是说，你是打算让琅玻多久灭国？”
　　“太早不行，得把大巽折磨得差不多了，建仁的米粮钱物耗得干干净净的，等到朱承奚开始从北辰这买补给的时候，就差不多了，敲他一大笔竹杠再结束。”
　　“那琅玻，可能耗不起啊。”燕锦天有些担忧。
　　“琅玻的护国大将军发话了呢。”苏小二笑眯眯地，“要让大巽的兵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洛遂青哪来那么大的底气？”
　　“是呀，他哪来那么大底气呀？”苏小二诡异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呢，我只是和惠妃说了几句悄悄话，说琅玻那有圣女伽罗荼管着，邪得很，非一般金铁便可犯得的呢。”
　　“难怪铁甲军也动得那么小心。”燕锦天朝她做了个揖，“锦天对宫主的奸计实在是佩服得紧。”
　　“哎哟，城主大人您客气了。”苏小二浅浅地回着礼，“你这个奸商头子，苏某也佩服得紧呀。建仁的那些个粮食，只怕超过一半都抓在我们北辰手里了吧？”
　　“本来就是我们开的分号，卖不掉，那自然就运回来了么。”燕锦天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然后便起身告辞，说是事务堆积，也不叨扰宫主了。
　　他前脚刚出书房，雷光蹬蹬地就跑了进来，差点将他撞倒在地，雷光一边扶稳了弱不禁风的燕城主，一边朝着宫主禀报：“宫主，狗皇帝发檄文了！”
　　“虽非我族类，然同生于天地之间，若能知礼仪，有俯首为民者，为奉我大巽而安；焉知夷狄不遵祖训，废坏纲常，不循我令，妖孽乱国，殃及中土，不灭之有失天助。天道泱泱，只异类不容，今天子麾下万千精锐，讨邪术，平恶土，神道治幽，王道治明，上有日月、下有鬼神，犯我者，必诛！”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苏小二看完便将那长篇大论的檄文随手一丢，“朱承奚这下是撕破了皮，活生生就成了不要脸。这檄文是谁写的？”
　　“礼部尚书。”
　　“这篇东西呀，真是自己人看了拍手称快，敌人看了吐血跳脚，我们这种旁观者呢，就当它是一个笑话。”苏小二继续喝着她的茶，“笑话呀，笑话。朱承奚，别辜负我的期待呀。”
　　
　　此时，朱承奚正端坐在朝堂之上，听礼部尚书念完这一卷檄文，面无表情，也不赞许也不责备，只是挥一挥手让礼部尚书退回行列之内。
　　墨丞相小心地站出来：“陛下，这发兵琅玻……会不会太急了一些？”
　　“急？苏沐嫣她是盼着朕打琅玻，日也盼夜也盼，朕怎么能不回应一下她的期待呢？”朱承奚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墨璟浓，“墨侍郎，苏沐嫣是怎么与你说的？”
　　“回禀陛下，辰王她想让风雷两军先动，与琅玻精锐拼个你死我活，再中伽罗荼的邪术，好全军覆没。”墨璟浓斜着眼看向自己亲生父亲，与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墨丞相也许是气愤，全身在微微颤抖，一把白胡子也抖个不停，墨璟浓看在眼里，脸上的微笑更是愈演愈烈。
　　“她那把小算盘也就打得出这些花样！”朱承奚又是一声冷笑，接着又不可遏止地低笑了起来，“那我们就随她的愿！安尚书，发风雷军为先行，着黎锦堂按兵北辰城外，待风雷两军过了之后，再度拔营，直取琅玻神洞，先杀了伽罗荼这个妖妇再说。”
　　“臣遵旨。”
　　“陛下，打仗劳民伤财，三思啊陛下！”墨丞相见安尚书领了旨意，焦急了起来，“这仗无论是胜是负，我们都着了苏沐嫣那毒妇的道了呀陛下！”
　　“墨先生！”朱承奚提高了声音，让墨丞相顿时打一个冷战，“您年岁已高，该是时候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吧？先生贵为帝师，若是落了个晚节不保，那朕也是颇为惋惜的。”
　　这刺骨的威胁意味，让满朝堂的大臣都不由深深地低下头去，知道这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墨丞相赶出去了。
　　元老们个个噤若寒蝉，新臣们无不眉飞色舞。陛下这是拿墨丞相开刀，赶得不止是他老人家一个，所有那些个前朝老臣都到了该让贤的时候了。
　　墨丞相看了看朱承奚，又看了看朝堂之上唯一一个趾高气昂地仰首站着的墨璟浓，长叹了一声，便也俯下首去：“陛下说的是，老臣自觉年迈，朝政之事，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惟望辞去官职，布衣返乡，还请陛下准奏。”
　　“先生何出此言。”朱承奚一脸的和颜悦色，“宣旨。”
　　监礼太监取出一卷黄纸，高声念了出来。
　　钦赐子爵一品贤德公，赏绢布百匹，黄金两千两，京城内宅邸一座。
　　不准还乡。
　　听到最后，墨丞相立时色变，还没等他开口，朱承奚便笑眯眯地说：“老师莫急着回乡，朕还想找先生请教政务，可好？”
　　除了点头称是，墨丞相还能说什么？
　　不消七日，大巽朝廷中先帝元老纷纷请辞，六部尚书唯留下兵部尚书安子豪一人，只剩下远在关外的老将军连慕尚在朝中，朱承奚提拔新臣，一时之间大巽百官新血换旧血，清新之气洋溢朝上。
　　熙平帝朱承奚逼师辞官一事被记入后世史书，列为一代帝王恶罪之一，后人却褒贬不一，实难有定论。
                  几疏星
　　普天下的地牢都是一样的阴湿昏暗，紫微宫里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苏小二纱制的裙摆在潮烂的地上拖着，她却是毫不吝惜，似乎在想着什么好事，嘴角令人不安地勾起了笑。
　　也许是注意到她的走近，地牢里唯一锁着人的那间牢房里，传来了铁链响动的声音。
　　“卢长老，你还是别乱动，这链子可是用了很久的，若是铁锈碰着了伤口，恶化了可不妙呀。”苏小二停在了牢门前，着狱卒打开了，一脚跨进了铁栅栏，笑眯眯地看着里面被铁链穿过锁骨、吊在墙上的人。
　　“苏……沐……”卢定安还未说全她的名字，便被苏小二身旁的娑伽罗欺到身前，一掌捏住了嘴，发不出声了。
　　“宫主的名姓岂是你这个叛贼叫得的！”少年拧紧了眉毛。
　　“娑伽罗，放开他。”苏小二淡然地吩咐道，“卢长老，听说你挺了这几个月都未死，我替那些个被你害死的兄弟们向你道声辛苦。”
　　“……毒……妇……”卢定安断断续续地吐着字，不住大口地喘着气。
　　苏小二不以为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卢长老，就请你为紫微宫做最后一桩事吧。”
　　“……不……”
　　“不？是送你回去见你的主子呢，回去问他多讨要些车马费吧，大巽的天子，可不会是小气的男人吧？”苏小二笑得一团和气，随后便转过了身，出了牢门，“这几日就别打了，好生照顾着，别给我死在半路上。”
　　“遵宫主令。”
　　带着娑伽罗与一言不发的左明渠，苏小二返回了地上。只是那么短时间未见天光，她便仿佛有些受不住，仰起头，贪婪地享受着日光。
　　“宫主。”左明渠终于出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把卢定安还给朱承奚做什么？”
　　“明渠，昨日雷光带回来了什么军情？”
　　左明渠愣了一下，旋即立刻回答道：“黎锦堂的铁甲军被阻在了盈江南岸，十日了。”
　　“琅玻的护国大将军正在和墨少将军的风雷两军周旋，去迎阻黎将军的是国主本人，连芙也证实了。”苏小二瞥了眼在地牢被弄脏的裙摆，往自己的书房走去，“琅玻大部分的军队是在洛遂青手上，铁甲军也是不逊于风雷军的精锐，国主他凭什么，能把黎锦堂拖住这么久？”
　　“那撒提耶曾经就是琅玻的护国大将军，想必也精通武略吧？”左明渠猜测道。
　　苏小二却摇起了头：“黎锦堂也不是庸才，若是看到对方有意断开自己与墨璟浓，理应立刻退出战团，另寻他路，而墨璟浓也不应该再留恋琅玻国内战场才对。”
　　“可这不是正遂你意？”
　　苏小二斜了他一眼：“我可没想过琅玻能让朱承奚这样无法招架。”
　　“你是想说事有蹊跷么？”
　　“我想知道皇帝他了解事态到哪个地步，我不能容忍这次的事出现超出我预料外的状况。”苏小二挺了挺身子，侧过脸，看了看娑伽罗，缓缓地说，“娑伽罗，琅玻的巫术，到底是不是真的……”
　　娑伽罗一惊，抬起头对上了苏小二的眼睛，脊背上开始流起了冷汗：“回宫主的话，巫术分大小，那些能够毁国灭军的巫术牢牢地掌握在正统王室手里，照理说应该随着正统血脉的断绝消失了……”
　　“正统血脉……”苏小二摇起了头，“娑伽罗，我不是在怀疑你。”
　　“属下知道，宫主不必介怀。”
　　长长地叹了口气，苏小二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我还是上京城去一趟吧……”
　　“万万不可！”左明渠连忙阻止，“这时候宫主进京，岂不是又让朱承奚得意一回！”
　　“他现在应该忙着进攻琅玻的事吧……”
　　“当初宫主让墨少将军向朱承奚坦白与我们有来往的事，就根本是太冒险了！朱承奚收拾完琅玻，若还有余力，一定会趁胜再来攻下北辰的，宫主这段日子里安心呆在北辰就好，可不要做自投虎口的傻事！”
　　“明渠，我知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苏小二朝着他微微一笑，“明儿个就让锦天带着卢定安去积紫吧，免得夜长梦多，卢长老一口气上不来，就没有用处了，用来做进京面圣的借口，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遵宫主令。”
　　左明渠行过礼后，便离开了苏小二身旁，往北辰城里去了。
　　“娑伽罗，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苏小二早就注意到了娑伽罗从刚才起就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一坐到书案前，便对他说道。
　　“宫主……是，属下到现在还不知道揪出叛贼卢定安的事情始末，当初不是说他是天罗教的奸细么？怎么现在又成了朱承奚的人？”
　　“我说过，污糟的事情是不会让你碰的，但你若是真想知道，说给你听也无妨。”苏小二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说道，“洛遂青杀了我姐姐苏暮烟的事，你知道吧？”
　　娑伽罗点了点头，却更加露出了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苏小二看着他一头雾水的样子颇为可爱，不由笑了出来：“他曾对我提过，进紫微宫的时候是有人接应的，虽然他没有告诉我是谁，但我想就是卢定安。那时候卢定安还不是长老，自然不会惹人注意，他澜沧阁想留个人在紫微宫里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不过我猜测，卢定安并不知道洛遂青要杀苏暮烟，但是也许机缘巧合之下，他看到了。洛遂青自然不会将全盘计划告知给他，所以在见到我的时候，想必卢定安是相当的意外。娑伽罗，若你是卢定安，此时会作何感想？”
　　“嗯……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过是洛先生的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又或者已经是他的弃子了……”
　　“没错，卢定安很不惹眼，却心思深沉，见洛遂青根本不重用自己，又扶持我坐稳宫主之位，跟着澜沧阁自然无出头之日，这时候就要寻觅新主了，大概便这样搭上了天罗教，恐怕那是当上长老之后的事，我提拔他做长老，倒是让他有了能与天罗教交易的筹码，真是自己打自己嘴巴。”苏小二苦笑道。
　　“可是为什么又是朱承奚？”
　　“天罗教覆灭，我紫微宫被朱承奚接连摆了几道，把我与蓝宵若的事透露给朱承奚知道的，就是卢定安。他大概是见天罗教不成大器，打算再次将其作为跳板，直跳龙门吧？朱承奚本来就天性多疑，肯定不会安心于我告知他的那些消息，会用亲自打听是必然的，这恰好让卢定安能与他接上头，谁又知道这个平日不惹眼的卢长老，在一边暗度陈仓呢。”苏小二的话语锐利地击打着舌尖，“那个因为一无是处而不被我重用的卢定安，其实是在刻意将自己置身我的棋局之外，好与朝廷暗通款曲，将我紫微宫卖得彻彻底底。”
　　“可是那时宫主确实是想与朝廷联手啊？”
　　“是，我是诚意满满，可朱承奚却另有打算。吃亏的不是他，他有什么好顾虑的？杀一个天罗教是杀，多加个紫微垣也是杀，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娑伽罗吸了口凉气。
　　“娑伽罗，这紫微宫里的人，谁都不可以信，知道么？”
　　“可是，宫主也……”
　　苏小二坚决地摇起了头：“我也不能信，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只要保住自己一条命活下去便好，谁都不可以信，紫微垣里，谁都不可以信。你不似我，有些人不信不行。”
　　“是……遵宫主令……”娑伽罗那时还是带着几分的将信将疑，并未将苏小二的话放在心上，毕竟是少年英雄，兄弟义气在先，家贼难防这回事他还不明白。
　　
　　见了燕锦天，见了那个不成人样的卢定安，朱承奚倒还是一脸的无辜，看着燕锦天说：“燕城主，什么风将你刮来了？苏宫主又有什么贴心话想跟朕说么？”
　　“我家宫主着锦天还人给陛下。”燕锦天客客气气地回答，“宫主说，承蒙陛下交还叛门贼子洛遂青，我们紫微垣也自然要还一个人给朝廷，这才像话。”
　　“哦？这人可不是我……”朱承奚刚想抵赖，燕锦天便再度开口道：“陛下，往后用人可要小心着点，碰上这种三姓家奴，背信忘义就好像喝水吃饭一般，又是信口雌黄，平白污了陛下清誉。”
　　朱承奚一挑眉：“这东西说朕什么了？”
　　“说了恐惹得龙颜震怒，锦天还是不说了。”
　　“是么？”朱承奚拂了拂袖子，显然已然发怒，却还是压着脾气，问道，“燕城主，我朝与琅玻的战况，北辰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关注已久。”
　　“那挑拨这场战事的苏宫主，可有什么金玉良言赐教？”朱承奚可真是不留一点余地，单刀直入地说道。
　　燕锦天早就料到他来势汹汹，浅笑着抿了抿唇，说：“宫主不过是想发笔战争财，报复一下琅玻，没想到连墨少将军与黎将军都有些捉襟见肘，实在是叫宫主大为慌乱。”
　　“哦？紫微垣主人也会慌乱？这可真是新鲜事。”朱承奚干笑了一声，“燕锦天，你别与朕打马虎眼，你们紫微垣到底是扮演了什么角色？！”
　　“陛下明察，我北辰一无兵马、二无铁壁，如何能抵挡天子之怒？紫微宫曾经近乎亡派，宫主她再大胆也不敢在如此短时间内再起事端，我们只是做些奸商爱做的事，宫主的小聪明，陛下不会看不穿吧？”
　　“哼，那是当然。”朱承奚拧起了眉头，“朕想知道，苏宫主被囚神洞之时，可否有见到琅玻巫术的真相？”
　　“陛下，锦天今日便是为这事而来的……”
　　
　　“那撒提耶不要援手？”苏小二听罢雷鸣的话，立时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回宫主的话，国主他说琅玻自己应付得来，宫主只要肯帮着送那些人去京城就行了。”
　　“就是随着商队一起进北辰来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国主说是皇亲国戚，或者重臣的家眷。”雷鸣踌躇了一下，说道，“可属下不敢认同。”
　　“你觉得是什么人？”
　　“的确老弱妇孺居多，可有些人眼神阴毒，一进北辰就四处张望，那神态不像是在看热闹，倒似是在寻着什么。”
　　“那撒提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告诉他，如果不说清楚这些人的来历，我绝对不会出手相助，我北辰也是有自己的立场，若是被朱承奚抓到什么把柄，我可不想和那撒提耶一起死！”苏小二有些恼怒，一拂广袖，雷鸣眯了眯眼睛。
　　“宫主息怒，琅玻如今国难当头，国主他自然要分轻重缓急，若是为了自保，拖北辰下水这种事也是做得出手的。”
　　“琅玻的确有古怪，那撒提耶瞒着我有什么后招，洛遂青可有嗅到什么？”
　　“洛遂青被墨璟浓拖在了战场上，无法顾及朝上。”
　　“那让墨璟浓快点放他回去！”苏小二的无名火又一下窜起了起来，“这样下去，若是变成那撒提耶与朱承奚合伙害我，那可得了！”
　　正在苏小二发怒的当头，虞同衾站在门外禀报说：“宫主，琅玻的使者求见。”
　　“这不刚送了一批人来，怎么又来使者？”
　　“说是有要事相告。”
　　“……见。”苏小二坐回书案前，锁紧了眉头，盯着跨进门的琅玻来使，正是曾经被那撒提耶委派为娑伽罗副手的里布。
　　“苏宫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高挑个子的异族男子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尚可。你说有要事？”
　　“是，国主陛下嘱托属下来知会宫主一声，琅玻如今兵荒马乱，若是有误伤北辰商队，那还希望宫主大人有大量，勿加怪罪。”
　　“误伤？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大巽在与琅玻打仗，也不至于会伤我北辰商队。”
　　“大巽天子说我琅玻巫力乱国，那国主就想让大巽的客人们见一见什么叫巫术乱国，免得叫人说我们琅玻不善招待，怠慢了天朝来将。”
　　“巫术……”
　　“是，苏宫主，巫术。”
　　远远地就听见马蹄声一声急过一声地闯了进来，地空的声音直传入了书房：“宫主！黎锦堂战死！！！”
　　一时之间，除了里布之外的所有人都气息一滞。
　　苏小二哑着嗓子问道：“里布，这就是那撒提耶说的……”
　　“正是，苏宫主。”
　　地空翻身下马，冲入书房之中，刚要禀报，却见到一个外人站在那里，不由急忙收住了口。
　　“地空，你说黎锦堂战死了是怎么回事？”
　　“回宫主，不只是黎锦堂，铁甲军也全军覆没！”
　　“那是国主神勇无敌啊，实为我国之幸。”里布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
　　“再神勇，也不会让十万的人马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吧……”苏小二压低了声音，“难道琅玻国内至今仍存有这样狠毒的巫术？”
　　“苏宫主，神洞是分好几层的，您当年呆的不过是外洞罢了。”里布看上去是答非所问，苏小二却是冷汗直流。
　　又被摆了一道？！
　　“这样看来，就不必将巫师安插进京城了。”里布接着说道，“属下会带着今日随着商队来的那些人回容璃，苏宫主大可放心。”
　　“你们琅玻如此随心而动，都不和本座打过招呼，那撒提耶是已经瞧不起我们北辰了么？”苏小二佯怒，试探着他。
　　“苏宫主，国主说过，即使有朝一日北辰弃琅玻于不顾，国主也不会置苏宫主安危于事外，我们琅玻国虽小，琅玻汉子可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苏小二心底一声冷哧，表面上却是暖孜孜地笑开了：“只要我苏沐嫣还在位，北辰又怎么会弃琅玻于不顾，只是这样先斩后奏，未免让苏某觉得那撒提耶是有意瞒我。”
　　“国主只是怕牵连北辰罢了，苏宫主宽心。”
　　“黎锦堂死了，还有墨璟浓，那撒提耶打算如法炮制么？”
　　“宫主果然是不通巫理啊，如此庞大的法术过后，国内已经再无能施展类似术法的巫师，国主这是最后一搏，墨璟浓的风雷两军此时恐怕军心大乱，护国大将军必然能一举将其击溃。”
　　“原来如此，那我只有恭祝国主洪福齐天，武运昌隆了。”苏小二原本没有血色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两抹娇艳的红晕。
　　待里布走后，雷鸣迫不及待地问苏小二道：“宫主，这可怎生是好！”
　　“这次的主战派都是朱承奚心腹，黎锦堂战死，兵部安尚书不会善罢甘休，但若是墨璟浓也死了的话，朱承奚如此小心谨慎的人，就算心中怒火滔天，也会暂时按兵不动，此时如果有谁敢怂恿继续发兵，朱承奚定然不会放过他，得挑几个去送死的人了。”苏小二下意识地半闭起了眼睛。
　　“可是宫主，琅玻如此一来，将原本的计划全数搅乱，我们……”
　　“雷鸣，结果可有何不同？”
　　雷鸣一愣，低下头回答道：“……回宫主的话，没有……”
　　“那便行了，琅玻能留存下来，对我北辰也是好事一桩，用不着付出原本那么大的代价便能收到结果，岂不是快事？”
　　“宫主说的是，只是之前所做部署，恐怕都已经再无用武之地。”
　　“是么？”苏小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唇角漾起了甜美的笑容，“让那几个原本不会死的人去送命，不就行了？”
　　
　　苏小二再踏进来仪殿的时候，皇后已经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模样，神色黯淡，见到苏小二进来，只是略点了点头，招呼她坐下。
　　“娘娘气色不佳，可有什么心事？”苏小二关切地问道。
　　“琅玻的战事，辰王殿下也耳闻了吧？”
　　“黎将军为国捐躯，实在令人扼腕。琅玻妖术果然诡异莫测，陛下可还是要坚持派兵镇压？”苏小二作出感叹的模样。
　　“龙颜已怒，不过想必以陛下的脾气是要先按兵不动一阵子了吧？可是虽然已经发出敕令召回风雷两军，墨璟浓却是毫无回应。”
　　“黎将军不在了，他若是在此时大败琅玻军，那可就是功大于天了。”
　　“本宫也是这么想的。”皇后有些忿忿地说道，“朝中那些个书呆子又天天在陛下面前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大数发兵的不实与不适，陛下已经烦不胜烦，墨璟浓再搞出点事端来，就又要落下了口实。”
　　“那些个言官么？”
　　“还能有谁，而且就属墨丞相那几个学生跳得最凶。”
　　“老师不在了，也能这么嚣张，果然是名师手下出高徒啊。”苏小二煽风点火道。
　　“不知道辰王殿下可否出面，劝告墨璟浓尽快收兵？”皇后摆出少有的低姿态。若不是这已经关系到她安家的朝廷地位，恐怕她也不会这么心急如焚。
　　“这是陛下的意思么？”
　　“这……”
　　“也就是说是娘娘的意思？”
　　“可以这么说。”
　　“苏某尽力而为，只是墨璟浓深入琅玻内地，联络有所不便，若是有时日上的延误，还望娘娘海涵。”
　　“那是自然，有劳辰王了。另外，丽嫔的事也要拜托辰王殿下了……”
　　“娘娘终于下了决心了？”
　　“时候还未到，辰王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谨遵娘娘懿旨。”
　　苏小二走出来仪殿的时候，不被人发现地低笑了起来。领路的侍女好奇地侧头看向她，苏小二发觉她的视线，那奇怪的低笑便有了更加柔和的弧线：“烦请姐姐带……”
　　她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身后有扎人的视线，刚想转过身去，就听见那个熟悉到讨厌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不是苏……辰王么，既然是来见皇后，怎地不来顺道与朕叙叙旧？”
　　苏小二保持着刚才那柔软的笑，缓缓地转过了身去，柔柔地行了大礼，启开朱唇，和和气气地向朱承奚问安：“苏沐嫣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哎哟，朕可当不起辰王如此大礼，你这一屈膝，可别再把朕又一员虎将给折杀了。”朱承奚与苏小二，也有日子没见了，大概是一肚子唇枪舌剑憋得慌，一见到她便迫不及待地吐诉了出来。
　　“陛下玩笑了，苏某哪有这等能耐，再说了，墨少将军与苏某也有些微末交情，苏某也不希望见到他有所不测。”苏小二稍稍示弱，不像平时那样针锋相对地顶回去，叫朱承奚有些索然无味。
　　“陛下，香儿给陛下请安。”
　　这平空插进一脚的娇滴滴女声，自然是丽嫔墨璟香，朱承奚的眉头微妙地一蹙，苏小二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蓄起了笑意。
　　“香儿，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北辰郡王苏沐嫣，想必你也久未见过了吧？”但朱承奚随即便转出了一副笑脸，将突然出现的妃子揽了过来。
　　“辰王殿下的天人之姿，当日初见便叫人一见无忘，如今更是风韵添彩，越来越……”墨璟香说这些恭维话真是眼皮都不眨，叫苏小二听着也不由佩服那一手上等马屁功夫，一时之下也不知如何接话，只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滔滔不绝诉说仰慕之情，肚中暗笑，这就是将墨璟浓迷得七荤八素的京城第一才女？
　　“陛下，苏某今日进宫只是来给娘娘带些北辰的特产零嘴，晚些时候就得收拾收拾和商队一起回北辰了，时间仓促，还望陛下见谅。”
　　苏小二在朱承奚面前不必称臣，也算是积紫与北辰之间不成文的规矩，朱承奚也从来没逼过苏小二一定得自称臣下，但似乎墨璟香并不知道这事，只见她墨大小姐神色一滞，随后柳眉竖起，还没等朱承奚开口，就率先咄咄逼人地问道：“辰王殿下，您怎地在万岁面前不自称臣下？真是不识礼数，胆大包天。”
　　一看这人说话语气就知道是平时跋扈惯了，苏小二也懒得发作，要收拾墨璟香，还不到时候。她看了看朱承奚脸色，年轻的皇帝那张俊脸慢慢地开始阴沉下来，苏小二压住大笑的念头，悠然看着朱承奚：“陛下，时间不等人，苏某这就得告辞了。”说完，也不看墨璟香，就在那娉婷地立着，一双美目眼波盈盈看向朱承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见苏小二对自己这样目含秋水，朱承奚略微愣了一愣，墨璟香看在眼里，恨恨地咬起了嘴唇。随后朱承奚便大度地摆了摆手：“苏宫……咳，辰王急着要走，朕若是开口留你也不过自讨没趣。”
　　“那么，苏某这就失礼了。”苏小二临转身前，朝墨璟香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迈开步子，悠悠然然地出了宫。
　　一见着候在宫外的左明渠，苏小二便再也憋不住，扑哧一笑笑了出来，搞得左大护法莫名其妙，她笑得花枝乱颤，护法先生想拽她上车免得丢人现眼也不知从何下手。
　　“明渠，我们立刻出京，墨少将军的死讯也差不多该传到这天子城下了。”苏小二收住声，唇边残留的那一点笑意浓郁艳丽，慢慢地、慢慢地退了下去。
　　“遵宫主令。”
                  轻尘香
　　苏小二还未上马车，就被宫里急急跑出来的宫女给追上了，似乎是来仪殿里的人，苏小二却是不解地看着对方，不知来意。
　　苏小二问道：“可是娘娘有事吩咐？”
　　“娘娘有口信传到，还望辰王殿下缓步。”那人压低了声音，沉着嗓子说道。
　　“哦？时候到了？”
　　“琅玻三千里加急到了……”那人左右张望一下，附在苏小二耳边轻声道，“墨璟浓战死。”
　　苏小二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看着左明渠无奈地说：“明渠啊，这做大事的人，还真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呢。”
　　左明渠却未有回应她的玩笑，只是依旧冷着脸，无言地看着她。
　　“那这后宫的清扫就交给皇后娘娘劳心了，我等这就回北辰去，还望姐姐带个话，叫娘娘放心，紫微宫的信誉向来是说一不二。”苏小二随手掏出几锭碎银赏了下去，别又上了马车，出了皇宫。
　　“墨璟香一死，连清就该与安皇后分庭抗礼了。”左明渠坐在苏小二身旁，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个没脑子的惠妃，只不过是安皇后的马前卒罢了。不过如今黎锦堂战死，墨璟浓也马革裹尸，主战派碰了一脑门的灰，安尚书在朝廷的地位恐怕是一落千丈了，现在大巽能支援安尚书的武将，也就一个连慕连老爷子，可惜还得戍关。”苏小二信手撵着披肩上的穗子。
　　“托你的福，段侍郎该出头了吧？”
　　苏小二仿佛累极，整个人往后一靠，左明渠眼明手快，一手垫在她脑后，才免得她后脑勺直撞上木栏杆，到时还不痛得她龇牙咧嘴。苏小二倒是也不道谢，顺势就往他身上一倒，靠在了他肩膀上，然后满足似的叹了口气。
　　“京城之行实在是累煞人，方才骤然间见到朱承奚，还真叫我吓了好大一跳，以为他又要来搅我的局。难怪这后宫里的美人，一个个都是朱颜易老啊。”
　　“朱承奚已经被你耍得团团转，哪还能来搅局？你这也算是报了当年的仇了吧？”左明渠的声音听着并不高兴。
　　“黎锦堂，墨璟浓……勉强够格还萧长老与马长老的命。”苏小二掰起了手指头，“还有六煞六吉，还有……荆云锡。对了，白越，还有白越一条命。”
　　“白越这一条不是该算在你头上么？”
　　“是啊，得算在我头上……”苏小二闭起了眼睛，“明渠，就算全天下人都负我，你也会保护我么？就好像白越对朱承奚那样。”
　　“别开玩笑了，我还能跟白先生那样傻？你要杀我我都还护着你？”左明渠笑骂道。
　　“是啊，我都差点忘了，当初姐姐遇刺之时，你小子可是溜得够快。”苏小二轻笑了一声，“夸过你了，以后万一再有这种情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开溜吧，没必要陪我一起死。”
　　“……”左明渠沉默了一阵，左手慢慢摸上了她的头发，就仿佛在安慰她一样说道，“你就把我当紫微宫里最后一个能信的人吧。”
　　“啊……明渠……还记得你我初见时的事么？在锦天驾的马车上，你被我砸了出去……”
　　“当然记着，那么值钱的香炉，你就看都不看一眼抄起来就砸我，你是没见着，此方她……”左明渠突然不说话了，隔了半晌，未出口的句子化成了一声叹息，落了下来。
　　
　　琅玻的夏日，真是闷得人不想说话，即便是平日里嘴皮子抵别人三层厚的护国大将军洛遂青，也是沉默不语，只一门心思地擦着他那把剑。
　　那把将墨璟浓斩首的剑。
　　他知道苏小二并不希望他将墨璟浓给杀了，只要废掉只胳膊废掉条腿，让他再也上不了战场就够了。可是当墨璟浓开口报出嫣儿这两个字，似乎是打算套近乎的时候，他洛遂青便一下子热血上脑，直接一招绝影剑法使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我军山呼胜利，副将高举着由他斩下的头颅，兴高采烈地凑在他面前叽里呱啦，烦不胜烦。
　　当然，好歹他贪狼长老洛遂青当年也是杀人无数，不会因为斩了个英俊小哥就懊恼不已，他只是听见苏沐嫣的名字而一时冲动罢了，错就错在墨璟浓用那么亲昵的称呼叫她，没错，他洛遂青……还是放不下那该死的苏沐嫣。
　　现在，琅玻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洛遂青的心里还是浮着一层不安，当然他的不安不会和琅玻有关，自然是那个搅得他心神不宁的蛇蝎美人，那个将他流放到这个南蛮之地的女人，他的苏宫主。
　　“不会的，她身边有左明渠，虞同衾他们在，不会有事的……”洛遂青喃喃自语。
　　节露端着酸梅汤推门进来：“少爷，喝点消暑的东西吧，您累了那么久了，好好休息休息。”于是他正听到了后半段，身形停了一下，“少爷，您还挂念着……北辰？”
　　洛遂青瞥了他一眼，自己将酸梅汤取到了面前：“你以为托谁的福我们主仆三个能活到现在？”
　　“可是又是托谁的福我们不得不逃亡到这来呢？”节露似乎并不领苏小二的情，本来，若不是为了他家少爷他也不会去向苏小二低头。
　　“都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她。”洛遂青来了琅玻之后，人似乎老上了一些，若是苏小二见到，兴许反而会说这样才符合他的真实岁数，别老是仗着长了一张嫩脸就没个正经、招摇撞骗。
　　“是我太自以为是，从未为她打算过，我当初将她带入紫微宫，就该知道会有现在这般局面。她撞上了朱承奚，那可真是破军对七杀，不斗个你死我活谁都不肯罢休。”
　　“那现在，算是你死我活了么？”节露好奇地问。
　　洛遂青长叹一口气：“还未曾。”
　　“那少爷，你说这最后死的是谁，活得又是谁？”
　　“这……”洛遂青蹙起了眉头，“和天子斗，连能否全身而退都不可确信，又怎么好说……她会死，可未必会是朱承奚下的手……”
　　
　　黎锦堂战死，墨璟浓战死，铁甲军全军覆没，风雷军还算留下些活口，扫扫拣拣勉强收拾出了一个队伍，颓然班师回朝。
　　朱承奚气得几乎要将龙椅上的金铸龙头给捏碎，指关节已然泛白发青，立在他身边的司礼太监都听得见天子咬牙的声音，吓得手都在抖。恨就恨当初竭力主战的墨璟浓已经死了，不然下面跪着的这帮朝臣必然第一个将他推出来，承受天子之怒。
　　不过没关系，主战派不过死了两员大将，这不是还有个活生生的靶子立在堂上呢么。
　　“安尚书，这就是你当初说的必胜之战？！”不消旁人来落井下石，朱承奚自己会寻找怒气的发泄点。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安子豪忙不迭地磕着头，“臣该死！臣该死！”
　　“安子豪，该死的不是你。”朱承奚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同立在朝堂上的段井凡不由心头一紧，但随后那句金口玉言还是让他立时放宽了心，“该死之人已经死了。墨璟浓，他已经死了。”
　　“陛下……”
　　段井凡看着周遭的朝臣争先恐后地开始数落墨氏一族罪状的丑态，心是越来越冷。谁不知道墨璟浓早已与墨丞相断绝了关系，可现在却是老子与儿子放在一起口诛笔伐。
　　他偷眼往高高在上的天子看去，隔得甚远，他看不清朱承奚是什么神色，但只知道那个人只是一直这样冷眼看着，看着他脚下的那些个百官，这些自负文才冠于天下、勇武绝于九州的朝臣们，为了仰帝王之息而存一个个都丑态毕露，不堪入目。
　　苏沐嫣离开京城之前告诉过他，这场闹剧，会以丽嫔的死来告终，那么丽嫔还没死，是不是意味着闹剧尚未落幕？
　　段井凡只有低下头，不被人察觉地蹙起了眉头。
　　而此时在后宫被强灌下鹤顶红的墨璟香，恐怕想不到这个素未平生的礼部侍郎也会是盼着她死的人之一。
　　京城煜，洛城烟，朝上墨，塞外枪。如今只剩下三句了。
                  花奴鼓
　　回到了神泉苑，苏小二也叫下人取了上好的梅花酿，洒了一地，算是为墨璟浓送行。
　　“墨少将军是个好人，只是叫个不好的女人迷了魂。”苏小二将酒杯掷入了池中，咚的一声，青瓷的酒盏便没了踪影。
　　“那那撒提耶呢？岂不是也叫你这个坏女人给迷去了？”左明渠抱着酒壶笑她。
　　苏小二却是大摇其头：“那撒提耶他明白着呢，至多算是有情有义。”
　　“那如此说来，我们的宫主可比不上墨家千金。”
　　“怎比得上呢，佳人已去，桃花一地啊。”苏小二坐回了亭子里，“墨璟香是很可怜的，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何苦要入宫争那点名份呢？”
　　“那你又叫她这个被亲兄长偷入闺房的败节女子要怎么活下去呢？”左明渠痛饮了一口，“齐王都不要她了。”
　　“不是还有墨璟浓要她么？”
　　“洛遂青也要你，你会嫁给他么？”左明渠平日很好的酒量，这会却有些醉了，嘴里喷着微醺的酒气。
　　苏小二怔了一怔，随后望着神泉苑的一池碧水怅然地说：“我是没这福气了。”
　　
　　大巽对琅玻的侵略算是结束了，琅玻也没有趁胜反攻回去，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由着残兵败将静悄悄地退了。可是战场上的事了结了，并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这次出动三军，消耗了大量粮草，起初还见不到有什么不妥，可还不到一个月，朱承奚就接到了户部急吼吼的奏折，天下粮食中转的建仁，居然米粮不够了。如今的库存只够全国消耗月余，又还没到收成的时候，只怕是穷困的地方会闹起饥荒。
　　“怎么可能？！”朱承奚真是心力交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巽立国上百年从未听闻过建仁粮草不足的先例，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回禀陛下，半年前因为米粮囤积过多，众多商户不愿贱价出售，纷纷把库存发往邻国贩售，或者转回北辰了。故而现今大仗一过，消耗过甚，一时无法接济。”
　　“怎会囤积过多？”米粮这等民生之物户部向来是细细考量的。
　　“陛下，咸安以来我朝产粮便年年上涨，咸安末年已经开始贩往邻国，亦有北辰从中收购继而转手，故从未有过度囤积之事。可去年起一来多有产出，二来北辰不如往昔，未有收购，直到……”
　　“够了！”朱承奚喝住了户部尚书，“朕只想知道如何解决。”
　　“回禀陛下，从粮食富余之地购入便可，若是北辰今年收的粮食仍未转手，我们可以买回来，毕竟民生为重啊陛下。”
　　“若是要买，需多少纹银？”
　　“买足三个月，便可撑到今年的纳粮了。约需一百二十万石，纹银……恐怕北辰商户会借此哄抬粮价，臣不好说。”
　　“又是要去求那苏沐嫣么……”朱承奚近乎呻吟地哼了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一般挥了挥手，“无妨，直接去与燕锦天交涉便可，黄尚书，你挑个得力的人，与你一同带着朕的手谕去吧。”
　　“臣遵旨。”户部黄尚书虽然面露疑惑，但还是跪下叩领圣旨。
　　
　　琅玻与大巽的战事已了，那撒提耶却出人意外地朝大巽递了和书，琅玻与大巽的商路自此打通，以消弭多年争端，两国皆休养生息，不宜再动干戈。
　　苏小二近日来也乖了不少，北辰的事务早就交于燕锦天一手打理，她也似乎收下心来，满意于这个既定的结果，做她的紫微宫主。
　　但谁都知道，苏小二哪里是这样娴静的人，只是又在暗自鼓捣什么鬼主意罢了。
　　拣在这看上去太太平平的日子里来紫微宫拜访她的，却是琅玻国母，当年由她亲手挑去“乱国”的连芙。
　　即便是苏小二，见着她亲来，也不由吃了一惊。连芙刻意打扮过，雍容华贵，服侍纹样汉夷相杂，倒衬得她明艳可人，没了以往淡泊的模样。陪在苏小二身旁的葛藤瞧在眼里，却是暗暗不快，轻声对着自家主人说：“她这头饰发髻贴妆可不都是在学着宫主呢么？”
　　苏小二只是笑，使个眼色让她退下了，便向连芙盈盈地迎了上去，刚要行礼，却被连芙一把扶住：“姐姐万万不可折煞芙儿。”
　　“芙妹如今是琅玻国母，得国主专宠，有什么折煞不折煞的呢？”苏小二也随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却依旧留了心仔细着她的神色，“只是琅玻后宫虽不比大巽佳丽三千，恐怕也是美人如云，叫芙妹费心了吧？你以往多灵俏的眉眼，竟也藏了心思似的了。”
　　“芙儿得姐姐相助，一朝跃上金枝，这点辛苦又算得上什么，再费心也及不上清姐姐深居宫内，劳心劳力。”连芙叹道，“芙儿听说姐姐这的神泉苑是天下一等一的清净之处，还有些体己话想与姐姐在那说说。”
　　苏小二心下吃惊，面上也不表示出来，只是遣散了左右下人，只留了左明渠陪护，又叫葛藤回了身边添茶倒水，带着连芙去了神泉苑。
　　“芙儿，既然还得你叫我一声姐姐，那咱们姐妹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日你舟车劳顿上来北辰，是为了何事？”苏小二一等两人落座，便开口道。
　　连芙还是那副俏生生的模样，苏小二看多几眼也恍然觉得真像是自己亲生姐妹，只是连芙却是哀哀一声长叹，开口道：“姐姐也听闻了吧？洛城纪平烟被调上了京，似乎是要接墨璟浓的兵部侍郎之位。”
　　“纪平烟？”苏小二皱起了眉，朱承奚居然放胆让他上京，恐怕大巽是真的朝中无人了。只是不知连芙此时突然提及他，又是为了什么。
　　“我听到这事的时候，就想了，清姐姐只怕见了故人，又要生出感伤了……”连芙轻轻地叹着，落入苏小二耳里却是震得她头发晕：“何出此言？”
　　连芙风情万种地瞧着她，缓缓地笑道：“郡王真以为清姐姐与我感情不好么？的确我于连府之时多叫人轻贱，可清姐姐自幼便待我好，这恐怕是郡王猜不到的了。”
　　“你们姐妹这是使得什么手段？”
　　“小小心机，不足挂齿，在郡王面前又怎算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手段呢？清姐姐只是怕我步她后尘，所以早一日能将我托付个好人家也好。”连芙抚着自己的面颊，“这妆容打扮也是姐姐嘱了我的，我自己又怎么不知道，他老在我宫里喝茶，北辰的茶，即便总是嫌我茶烹得不好，却还是日日来，好像喝也喝不腻似的。”
　　“倒是我错看了惠妃，原来心思如此之深。”
　　连芙听出了苏小二话中的阴霾，忙急急从情深中转醒，切切地说道：“我们姐妹承郡王的好意，自然不是有意要欺瞒郡王，不然姐姐又何故助你至此！”
　　“将门无虎女啊，我以为是算计着惠妃，却不知是她顺水推舟。”苏小二依旧是一声冷笑，“你说的在理，那为何惠妃要助我至此？只是为了除去墨璟香么？”
　　“郡王是不知道那些前尘旧事了。”连芙松了口气，便浅浅抿了口茶，“姐姐与我当年曾随着爹爹居于边关，只是因我身子孱弱，需要细心调理，才在附近的洛水又置了宅，连家随军的女眷都一应住在了洛水。”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幼年情状，不由有薄笑浮上了面颊，“淳王爷便是在那时候与清姐姐相遇的。”
　　“淳王爷？！”苏小二抽了口凉气，“三皇子朱承炽？他与连清……”一试之下她居然也忘了称呼连清为惠妃。
　　“那时是纪府办的赏花宴，照理我身份低贱，宴席之上是没我的位子的，姐姐劝我身子不好也得出门走走，便假说我是贴身的侍婢，将我带了过去。边远城池也不需要顾及京城那么多忌讳规矩，列席的多是才子佳人，淳王爷似乎早就想听说清姐姐为将门之女，擅骑射，便硬要与姐姐比一比弋射，两人都是少年心性，也是纪府尹有心撮合，若是没有后来的惨事，想必如今的惠妃，也是淳王妃了吧。”连芙说完，仿佛还沉浸在回忆里，眼角蓄着惋惜。
　　“所以她才这般帮我……只是若是她的心思被皇上或者皇后知道了，只怕你们连家一个活口都不会留。”苏小二低低地说道。
　　“姐姐说，淳王爷惨死的时候，她也跟着死了，连家如今除了虚有其名之外还有什么呢？爹爹长年戍边，而且早已年迈，早也有了请辞的心。若不是朝中武将匮乏，他又念在先帝情分上，也不会留在朝中。”
　　“你们连家可惜没有男子来继承家业……”苏小二看着她，却见连芙泛起了苦笑：“这也不是什么可惜的事，墨丞相家不是有个顶好的儿子么，还不是落到这般地步。”
　　“说到墨家……安皇后也就罢了，惠妃何必连墨璟香都不想留？”
　　“清姐姐她是为了我吧……”连芙沉默半晌，还是开口道，“当年都是一时小儿女心境，既然墨少将军已然过身，那也不必提了。”
　　苏小二也只有随着她应了一声：“嗯，不必提了。”
　　“我知道国主他总是念着你。”连芙突然出此一句，倒叫苏小二难堪，“他曾经对我坦白过，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并不是为了你的美而恍神，而是你得意地朝着他笑的样子，就好像你算准了他会出来一样，他有些着恼，却更多爱怜。你帮他出计夺得国主之位，他也叹你一个女儿家居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到这地步，却更是怜惜起你来，从廖先生那里知道了你那么多事，他已经是放不下你了。”
　　“我……”苏小二不知如何辩白，连芙已经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我是有些嫉妒你，不过我也知道，在他心里我虽然比不上你重要，但只是次一位罢了，连芙早就习惯遭人轻贱，如今境遇已经感恩戴德，不敢再多做妄想。而且我也知道，你与他是不可能的，我又何来理由妒恨你。”
　　“那撒提耶会对你说关于我的那么多话，也看得出他是真心待你，他是个好丈夫，你好好跟他过吧。”苏小二叹了口气。
　　“有郡王这话，我便放心了。琅玻这次大难不死，国祚得保，我虽是外族，却也是心忧如焚，只想为他分忧。”
　　苏小二拧起了眉头：“你们连家的女儿，果然个个都不能看轻。也罢，我利用你们做了这么多，你们不反手过来报复，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报复来报复去，又有什么意思呢？”连芙淡淡地说道，“如今纪平烟进京，墨氏破落，安氏失恩，姐姐也总算能喘口气，为淳王爷祈一祈冥福了。”
　　“芙妹妹倒是想得开。”苏小二答得有些敷衍。
　　“姐姐会这么说，是因为姐姐你自个儿想不开。”连芙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玛瑙戒指，轻放在了苏小二面前，“他身在异乡，又要以假面示人，记挂着你却死硬着不说出口，我却是总瞧在眼里。”
　　那只玛瑙戒指，苏小二瞧着眼熟，赫然想起是洛遂青曾经给她戴过的那只。他虽不好华衣，却喜玉石，苏小二手上向来不戴什么装饰，那日洛遂青也不打声招呼便捉住她的手，套上了这只玛瑙戒指，然后眉开眼笑地直夸好，苏小二又好气又好笑，径直脱下了戒指就要往他身上砸，却又被他抓住了手，动弹不得，由他附在耳边轻声说：“玛瑙能养女子姿色，更可添房事情韵。”说得苏小二既羞又急，当下狠狠踩了这口甜舌滑没正经的家伙一脚，随手便把这只戒指丢去了窗外。
　　“倒是没想到他后来又寻回来了。”苏小二想及那时闺房嬉笑之事，一手捡起戒指，细细婆娑。
　　“戒指自然能寻回，只是不知道佳人之心还能不能寻得回来。”
　　“看来国母与大将军颇投义气嘛？竟然为了他来我这说情？”苏小二却是及时清醒，将戒指交给葛藤，便不再留恋。
　　“郡王何故出此恶言，大家都是女儿家，姐姐那点心思，连芙刚才两三眼便能瞧出来。”连芙却不以为意。
　　“他当年负我如此，任意妄为，难道真以为全天下就他一个洛少爷，他爱怎样我就得怎样么？”苏小二也不再撑着那点矜持，沉下脸低喝道，“现如今他都不敢亲自露面，还要借着你与那枚戒指来搞这些曲曲肠子，我可是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他只是托我告诉你一件事，别的话都是我乱说的，你听着这件事便好。”连芙真是好脾气，依旧温言说道，“他说那日在紫禁城，荆云锡虽受他一刺，却并不是致命伤，他却是在那一剑之后遭人暗算，醒来的时候已是在皇城天牢了。”
　　苏小二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芙妹，我不知你现如今和我说这些到底有何用意，但是事已至此，断然无可挽回了。你顾好国主与琅玻便够了，旁人的事，你管不来。”
　　连芙凝视了她片刻，也只有应承道：“连芙只是瞧够了痴男怨女，有情人不得久长时，若是大将军能断然割舍掉这段儿女私情，于我琅玻也是幸事。”她这便站起了身，“可郡王殿下，于你，可算是幸事了？”
　　“世人都道我机关算尽，心如蛇蝎，又怎么知道……罢了，也不必提了。”苏小二疲倦地说，“你就让他当……当我死了吧。”
　　虽然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但对于苏小二，她倒是情愿与洛遂青从未相见，她依旧是那个清贫的账房西施，而他仍旧是那个丰神如玉的澜沧阁主，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一辈子都未曾见过。
                  绕天涯
　　转眼间仲夏已过，小风侵寒，苏沐嫣夜里睡不着，便吩咐葛藤打了灯笼，和左明渠一起陪她去神泉苑坐坐。
　　“这夜里已经泛寒了，你本来身子就弱，还跑出来做什么？”身后传来微嗔的声音，苏小二面露惊喜，转过身去，便是久未谋面的虞同衾了。
　　虞同衾与宗岚回宫之后，只一心帮苏小二打理宫内事务，不理其他杂事，虽然叫苏小二省心不少，但也少了闺房相叙的对象。但她也是俗务缠身，就算闲下来，也没那个心力再与虞同衾秉烛夜谈了。
　　“睡不着，便来散散心。祥琼苑新起之后，总觉得不似从前了。”苏小二见是她，也微微地撒起了娇。
　　“天下哪里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呢？你总不能叫我们的燕大城主将当年还没烧毁的祥琼苑给你变到现在来。”虞同衾走赶了几步，与她并肩行了，“神泉苑到了夜里更是风寒露重，你别伤了身子，与我一起去顾盼林走走吧。”
　　“顾盼林，顾盼有相逢……”苏小二随口的这一句，倒叫左明渠心头咯噔一下。
　　“这无名氏的词，听起来不吉利。”虞同衾淡淡地应了，苏小二也不再念下去，“前几日听说琅玻国母去了你那坐坐？”
　　苏小二讪笑：“什么我那，同衾你不也在这紫微宫里么？她来与我叙叙旧。”苏小二看着灯笼映出的虞同衾的脸，似乎是老了几分，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与她讲。
　　“你能放下洛遂青，我又何尝放不下荆师兄，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别再徒增烦恼了。”虞同衾这一句，便让苏小二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同衾，你回来以后似乎心境又变了不少。”
　　“是么？见了些事，见了些人，总会与当初一直守着这座紫微宫时不同了。”
　　“你……见过纪平烟的吧？”
　　“嗯，在洛水时见过他。”
　　“他奉旨上京了，兵部侍郎。”
　　“哦。”
　　于是两人便再也无话。
　　直到葛藤在一旁站得累了，悄悄打起了哈欠，苏小二才惊觉一般站起了身：“我也该回去睡了，同衾，你也早些睡下吧，瞧你精神不好呢。”
　　虞同衾与她话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近日来事多，完了便好了。”
　　“……嗯。”苏小二虽然心下有些觉得怪异，却摸不着端倪，也只当是自己多心，回祥琼苑休息去了。
　　虞同衾却是留了一留走在最末的左明渠：“左护法。”
　　“虞长老还有什么事么？”
　　“近日里，雷长老可是经常往宫主那走动？”
　　“雷长老？是天机雷长老么？那是自然，外事诸多，也亏得他一直帮衬着宫主。”
　　“是么？那便好，左护法慢走，同衾不远送了。”
　　左明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向苏小二追了过去。
　　这晚正轮到娑伽罗巡夜，苏小二刚从顾盼林出来便碰到了他，便要与他多说会话，葛藤见苏小二已有些不禁风的样子，别劝着她有话不如回祥琼苑再说。左明渠恰在这时赶了上来，葛藤便向他求救道：“左护法，您也来劝劝宫主吧，宫主不肯回宫呢。”
　　左明渠凑了过去，娑伽罗正也在请求苏小二：“宫主，夜风甚寒，你只着单衣，还是尽快回宫吧，要说话，娑伽罗陪你一同回去便是了。”
　　苏小二却像是打定了主意：“在这就好，不必回宫，一回祥琼苑我就心神不宁，倒不如在外吹冷风。”
　　“你又闹什么脾气呢？”左明渠见葛藤并没有带避寒的衣服出来，便站在了风口，为苏小二挡了夜风。
　　“我现时今日，连想找个人说说话也不行了么？”苏小二不知是在想什么，眼波泛涟，叫左明渠与娑伽罗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方才同衾也待我那样……我……哎……”
　　自从连芙来过之后，她已经连着几日这副模样了，夜里睡觉也总是惊醒，左明渠虽看在眼里，也叫了文掌事来看过了，却知道许是心病犯了，恐怕药石是治不好了。
　　“宫主是不想回祥琼苑么？那不如来我的随心院吧？前一阵子宫主也是住那的，应该不会住不惯。”娑伽罗温言说道，他真是开始有了大人的气度，也没那么经常地与左明渠吵嘴了，反而两人都常常好像担了心事一样，无言地坐着，你一盅我一盅地喝着梅花吟。
　　“那好。”苏小二忽然松了口气，“葛藤，你回去收拾一下，今晚起我便宿在随心院了。”
　　“这……”娑伽罗虽然是提议之人，但也不免为难了起来，“那我搬去左护法的陶绵居吧。”
　　“这是为何？”苏小二问道。
　　“娑伽罗也是成年之人了，若是与宫主住在一起，不免落人闲话。”左明渠一边打发葛藤去取必要物什一边为娑伽罗解释道。
　　“我一直当娑伽罗是弟弟，有什么好避嫌的，七杀长老与太阴护法共挤一处，紫微宫也要被人说小气了。”
　　左明渠看着她执拗地样子，耸了耸肩：“你只是想有人陪着你睡罢了吧？我以后夜夜都陪着你，行了吧？你也不要再闹脾气了。”
　　苏小二听左明渠软语相劝，也不由嘟起了嘴：“我夜夜梦魇，总之是不回祥琼苑睡了。”
　　“好好好，我们先去哪里避避风，你的身子是禁不起再生病了。”左明渠哄着她，便要将她往随心院的方向牵，娑伽罗在他们身后定定地站了一会，也就跟了上去。
　　“宫主刚才说夜夜梦魇，是怎么回事？”等苏小二进了屋，脸上开始现出了些暖色，娑伽罗才放心地问道。
　　“刚住进祥琼苑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噩梦，最近却是天天如此，每晚都自梦中惊醒，梦里……”苏小二皱起了眉，“以前那些死人都来向我索命了。”
　　“嫣儿你是最怕这些的了。”娑伽罗不由心疼道，当初他们三人逃亡路上，有时露宿，苏小二夜半受惊，也会突然惊醒，冷汗一身，一脸恐惧。
　　听他这一声唤，苏小二倒是有些发愣，缓了些功夫才开口道：“娑伽罗，你很久未曾叫我嫣儿了。”
　　娑伽罗与左明渠也只有低头喝茶，不知如何答才好。
　　“明渠，我如今也悔了。”苏小二轻声地说，声音里带着迷离，“我当初真不该回宫里来么？我知道你是一直反对的。”
　　“没什么该不该的，你已经回来了。”左明渠闷闷地答道，“洛遂青也曾经叫你不要回来，你都未曾答应他，你又怎么可能因为我反对而逆了心意。”
　　“嗯，当时我只想让紫微宫回到以前的样子。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不可能了，同衾刚才对我说什么，天下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就算紫微宫能复兴，也不是以前的了。”苏小二哀哀地说道，她藏了一句话，一句她说不出口的话。
　　“从前那个洛遂青接她进来的紫微宫”
　　这话她是说不出口的，只怕一说出口，便是苦功尽弃。
　　“虞同衾她……似乎有些不对。”左明渠听她提起虞同衾，便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与以前的她不同了。”
　　“谁又和以前相同呢？”苏小二的手突然抚上了左明渠的眉眼，“连明渠你，也和第一次见时大不同了。”
　　左明渠似乎有些动容，哑着嗓子对她说：“你既然觉得累了，不如就此罢手吧，如今……已经很好了。”
　　苏小二却是朝他露出一个凄苦笑容：“我是想罢手，只是怕有人不让我罢手了。”
　　“狗皇帝么？”娑伽罗提起朱承奚还是那么愤愤不已。
　　苏小二怜爱地看着他，仿佛还是看着当初那个一脸精悍的异族少年：“娑伽罗，天底下容不得我的人不止在京城哪。也到了我赎罪的时候了……娑伽罗，你出宫吧，去琅玻找散脂，带他回来。”
　　娑伽罗一惊，不知苏小二是何用意：“嫣儿近日心绪不平，我还是留在宫里陪你吧。”
　　“没事，有明渠陪着我便好，你明日便南下去容璃吧，顺便……也为我见一见护国大将军，墨璟浓的事还得谢谢他。”苏小二将连芙给她的那枚玛瑙戒指递给了他，“把这个还给他，我受不起。”
　　左明渠只是坐在一旁看着这样的苏小二，也不理娑伽罗投来的求助视线，蒙头喝着茶水，仿佛那是上等佳酿一样，似乎迫不及待地打算醉一场，不省人事便好。
　　
　　“雷鸣，你说的千真万确？”娑伽罗动身的第二天，裴风、雷鸣与雷光便去了她的书房，如今紫微宫里的议事堂早就如同摆设，只有能进苏小二的书房的长老才算是真正管事的。
　　“雷鸣自然不敢欺骗宫主，宫主可质问燕锦天城内余粮还剩几成。当初打仗之前，可宫主吩咐他将建仁的粮都收过来的，想必知道当初储备了多少。”雷鸣恭顺地答道。
　　“最近的确燕城主亲自发了十几辆粮车去了京城，因为这算是北辰事务，紫微宫也不好多加过问。”裴风面露尴尬地说道，“可没想到居然一半是白送的……”
　　“燕锦天也许有自己的打算，算是卖个人情也好，我已经说过北辰的事情紫微宫不插手了。”苏小二眉间蹙着怒气，口上虽然这么说，雷鸣何等聪明又如何瞧不出来。
　　“可是，宫主，当初宫主命他抽粮回北辰，就是为了今日，燕锦天怎会不知道宫主安排，有何道理今日却违了宫主的意思，甚至连招呼都不与宫里说一声，实在太不把宫主放在眼里了。”
　　“住口，雷光。”苏小二淡淡地斜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你向来口不择言，也不要这么随口胡诌，燕城主帮过本座多少次，本座决不能就这么轻易污他，况且当初那事我也是全权交付于他，如今他爱怎么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宫主……”雷光还要再分辨，便别自家兄长给喝住了：“雷光，适可而止。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去教练吧。”
　　“是，兄长……”见雷鸣都这么说了，雷光只有垂了头，“雷光失礼了。”便退了出去。
　　“还望宫主不要责怪雷光，他终是没什么脑子，不懂宫主苦心安排。”雷鸣见他出去了，便向苏小二请罪道，“如此口不择言也是雷鸣长兄管教不力之过，请宫主见罪。”
　　“小事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苏小二拂了拂衣袖，“北辰如何，我也管不上手了，大家以后也别再记挂着从前掌管北辰时的荣华了。”
　　“那是自然，以后若是北辰出事，那紫微宫也不再会有干系了。”雷鸣躬身应道。
　　“有郡王的名在这，到时候北辰要收回手下还不是易如反掌，如今紫微宫恢复元气之前可不能再落人把柄。”苏小二抚了抚额，“雷光那里你多提点提点他，漏了嘴可不好。”
　　“遵宫主令。”
　　“朱承奚如今连纪平烟都要召入京中留用了，可见朝中空虚到何等地步，我不过杀了他黎锦堂与墨璟浓，其他人可都是他自己杀的。”苏小二冷笑道。
　　丽嫔死后，又有几个不甘寂寞的主战派在朝中上蹿下跳，被朱承奚一并拿了由头，全部处死了。一时之间，朝野之内也只有噤声，连以往聒噪不已的言官也个个噤若寒蝉，毕竟还是命重要，如今这个熙平帝可是连暴君之名都满不在乎的主。
　　“朱承奚自己爱折腾，自然怨不得别人，穷兵黩武，只怕好端端一个大巽会被他自己给折腾没了。”雷鸣暗暗地有些不屑，“叫他打他便打，还真当国事如同与宫主怄气一般。”
　　“若不是宫主摸透了他的脾气，朱承奚也不会如此。”裴风在一旁闷闷地接了一句，“宫主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苏小二微微愣了一愣，“你是想叫我罢手了么？”
　　“宫主，见好就收吧，不必一下取其所有。”
　　“我也取不了他所有。”苏小二泛着笑意，“大巽的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呵，我又怎么取得了他所有，我只是将紫微宫一条一条的人命，悉数报回去罢了。”
　　“那宫主，还想为谁报仇呢？”裴风叹了口气。
　　“七杀长老，荆云锡。”
　　雷鸣朗声笑道：“荆长老这条命，只有朱承奚本人才还得上了。宫主又何须如此心急，京城煜，洛城烟，塞外枪，还剩三句，全部除了之后再来料理朱承奚可好？”
　　“齐王也就罢了，纪平烟与连老将军，就算了吧。”苏小二皱了皱眉，“也没那么深的怨咎。”
　　“哦？那墨少将军，又何曾与宫主结下过梁子呢？”雷鸣不依不饶。
　　苏小二正要说什么，书房门却被粗鲁地推开了，一见是去而复返的雷光，她不由秀眉一挑，刚要发作，却听见雷光开口喊道：“宫主！燕锦天欲图不轨！”
　　“什么？！”雷鸣飒地转过身，“雷光！此事胡说不得！”
　　裴风已经谨慎地将房门关上：“雷长老，到底是怎么了？”
　　“我刚才因为心头忿忿，便想潜去燕锦天那查探，却发现紫微门居然锁了起来，宫里也不见了以往的侍卫，从里面拍门都没有人回应，我便跃出门外，刚跃上墙头便被一排连弩箭给射了下来，险些摔死，不过还是看见紫微门被手臂粗的铁链封住，是很难打开了！”雷光一口气说完，“而守在紫微门外的却是北辰的护卫军！”
　　“什么？！”平白生出的变故，苏小二也不由惊慌，“这是……做梦？”她两眼放空，恍神道。
　　“宫主！不是发梦！千真万确！”雷光露出了胳膊上一道擦痕，“这是我摔下来的时候擦伤的！”
　　“紫微宫出宫就只有走紫微门，平日里从不闭锁，如今他是想将我们关在紫微宫里么？”雷鸣突然不语，片刻之后又沉声问道，“雷光，平时宫里有这么安静么？”
　　这时候正该是门人练武的时候，教练场那总会传来些动静，断不会这般鸦雀无声。叫书房内四人越来越寒。
　　“哥……紫微宫里不会就剩下我们四个了吧……”雷光也不由害怕，向着兄长求助。
　　“慌什么！”苏小二一声断喝，“左明渠，给我出来！”
　　暗卫这才自房檐跳下，从窗户里飞入室中：“宫主，方才已经在附近查探了一下，祥琼苑的下人还在，可是已有两个时辰没有护卫从这过了。”
　　因为人手短缺，再不能像往常那样每个宫苑都布下守卫，如今的紫微宫里就是由值班长老领着几队护卫做巡视来警备。祥琼苑是宫主起居与理事的地方，照例半个时辰就得有一队护卫巡过。
　　“左护法既然早已察觉，为何待到此时再说！”雷光恨恨地对他说道。
　　“嗅到一些异样，但明渠不敢离开宫主身侧。”左明渠却是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苏小二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身前三位长老。看样子是连他们三个都不信了。
　　“燕锦天不会就这样把我们困在里面而已，我倒是要看看他想干什么。”苏小二总算是定住了神，“裴风，你与雷光去宫里四处转转，若还有人留下就让他们来神泉苑，下人就算了；明渠与雷鸣这就和我一起去神泉苑，那里总比这祥琼苑好摆设。”
　　祥琼苑楼宇重重，假山花木置于庭，若是打将起来也不容易脱身，不及地势开阔的神泉苑，连偷袭也容易察觉，苏小二倒是考量过了。
　　“娑伽罗昨日刚刚离宫，也不知我是神机妙算还是时运不济。”急急地往神泉苑去的路上，苏小二喃喃地说，雷鸣听在耳里，却不方便接话，只有左明渠沉住声，轻抚她背让她不要慌了神。
　　他们三人候了片刻，只有虞同衾来了，见了苏小二便是皱了眉：“我听裴长老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燕锦天怎么会这么……”
　　“你去紫微门看过了么？”苏小二留意到了虞同衾破损的衣袖。
　　她也不遮掩，点了点头：“确实如雷光所言，从紫微门是断断走不脱了。”
　　“他知道我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也不怕我们在宫里和他死耗。”苏小二锁住眉头，“而且就算我们躲在宫里，恐怕他还有别的招数，燕锦天心思多深的人，不会只一味地守着紫微门。”
　　“他这叫是什么事啊……”虞同衾重重地叹了口气，“只不过几日没见，怎么就好像变了个人。难道他忘了曾经与宫主的情谊了么？我一直以为天底下谁都会害宫主，就他燕锦天不会呢，当初……”
　　“没当初了，他现在不就做了么？”苏小二突然站起了身，“裴长老他们这么久不回，同衾，你知道他们去哪了么？”
　　“他们来顾盼林遇见我之后，就说要去其他地方找找，便走了，也不知现在到哪了。宫里大得很，许是想细细找吧？”虞同衾依旧搅着手指，面上浮着疲倦，“连燕锦天都如此，怎不叫人心寒。”
　　“同衾，你今日话可真多。”苏小二冷言道，“我们去紫微门那看看，若是燕锦天有什么要求，听听便是。”
　　虽然雷鸣反对，但左明渠与虞同衾都同意，也只好随着他们去了。
　　苏小二声音细小，传不过厚重的紫微门去，左明渠气沉丹田，运功朗声道：“紫微垣二十八代宫主苏沐嫣在此，还不快开门！”
　　就听见门外铁链碰撞的声音，居然就缓缓地开了。门外整齐地站了北辰护卫军的士兵，一开门，肃杀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扑面而来，苏小二见为首立着的果然是燕锦天，不由胸口一滞。
　　“见过宫主。”那个男人倒依旧是儒雅温润，即便身后是一群剑拔弩张的士兵。
　　“燕锦天，你这样是想逼宫么？”苏小二压住颤声，问道，“本座已经无宫可逼，北辰早就让与你，你还想做什么！”
　　“锦天是想请宫主自裁。”
　　苏小二只觉得口中一甜，气血上涌，断断想不到这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那个曾经叫她做“嫣儿”的燕锦天！
　　“大胆！”雷鸣斥道，“就算北辰与紫微垣分家，你也不过是一个城主，居然敢对郡王无礼！！”
　　苏小二心下发寒，想不到如今是只能用郡王的身份压他了。
　　“宫主虽自称不再干涉北辰之事，可以紫微宫之名行北辰主之事，玩权弄术，作乱朝廷，燕某身为北辰城主，决不能看着北辰因为宫主而再落入大巽手里了。”燕锦天言语平淡，可字字铮铮。
　　“玩权弄术，作乱朝廷……好……”苏小二杏眼圆睁，“燕锦天！原来之前嘱你入京你倒是借机与朱承奚暗度陈仓！”
　　“锦天一番苦心全是为了北辰，当初因为宫主，北辰落到如何境地，只怕在容璃享受贵宾之礼的宫主是无法想象的吧。”燕锦天的话里听不出怨恨，也听不出旧情。
　　“宫主，锦天本以为你回宫之后当真是一心复兴紫微宫，不再理天下事，那真是北辰与紫微垣之幸，可想不到你百般阴谋，却还是想插手江山，锦天是失望之至。”
　　“我是一心想光复紫微宫，我又不曾觊觎他大巽王位！”苏小二情急之下，辩驳道。
　　“苏沐嫣，他想你是，你便不是又能如何？”
　　“他……”苏小二恍然，“朱承奚……朱承奚他对你说了什么？”
　　“若是宫主自裁，他便愿效当年尧帝之为。”燕锦天缓缓地说，“用你一个换北辰百年太平，很划算了，宫主。”
　　苏小二还想再说什么，左明渠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事已至此，还和他废话这么多做什么！”说罢，左明渠将她拦腰抱起便向离紫微门最近的顾盼林逃去，几个起落就入了矮墙之内，听身后也没传来弓箭密响，也不知燕锦天为何不下令放箭，但将苏小二放下来的时候，左明渠见她已经脸色惨白，知是心伤过度了。
　　苏小二反掌抓住了他，神色慌乱地念道：“明渠，明渠！蒋亦然骗我，欧阳贺骗我，杨廉之骗我，白越骗我，朱承奚骗我，洛遂青骗我，如今连燕锦天都要骗我！！”
　　她声音惨厉，左明渠耳不忍闻，只好哄着她：“没事，我带着你这就逃出宫，我们去琅玻，别再回来了！”
　　“宫主！”虞同衾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苏小二见她发髻散乱，也回了心神，急问道：“雷鸣呢？！”
　　“他让我先走，他留下来挡住燕锦天的护卫军！”虞同衾拽过苏小二，“宫主，揽珍阁后有出去的路，快走！”
　　苏小二却是动也不动：“走？还有什么意思？全死光了，就我一个走还有什么意思？”
　　“宫主别这么说，雷鸣武艺高超，燕锦天不过仗着人多罢了，奈何不了他。”虞同衾安慰她道，转念又说，“宫主若不放心，同衾这就去让他一同走了。”
　　左明渠却是一把拉住了虞同衾：“怎么好再让你一个女儿家身涉险境，你陪着宫主，我去叫他。是揽珍阁吧？就在那见了，你带着宫主快走。”
　　苏小二开始还死死地抓着左明渠的袖子，突然神色一松，朝着他惨然笑道：“明渠，我在揽珍阁等你，你若是见赶不及，就自个跑吧。”
　　“胡说什么呢。”左明渠虽然也有些不忍，但还是一咬牙，“去去就回的事。”说罢便往顾盼林外冲了出去。
　　见左明渠走了，虞同衾又劝苏小二快些脱身，她却还是不动，只是冷冷叹道：“同衾，你要杀我，在这里便好了，何必要去揽珍阁？”
　　虞同衾愕然地看着她，却不答话。
　　“顾盼林里血腥味如此之重，只怕云锡也不会高兴吧？”苏小二轻轻地说道。这么轻巧一句话，却是将虞同衾激怒了，穿花铃索一阵轻响，白绫便缠上了苏小二的颈项。
　　“你还有脸提荆师兄？！”
　　“云锡喜欢的是我姐姐，不是我吧？”苏小二神色黯淡，却挂着薄薄的笑，神态看着倒似是有些疯了。
　　“算得上都是为了你们姐妹俩死的！”
　　“同衾，我知道的同衾不是会为了情郎报仇的厉鬼。”
　　“我知道的宫主也不是如此心机深沉的女子。”虞同衾冷言道，“宫主，燕城主说得对，用你一个换百年太平，太划算了。”
　　苏小二依旧是笑着：“同衾，你说过你不会杀我的，你会保护我的。”
　　“宫主，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踩过去了，便可以不算数了。”虞同衾手下的力道紧了紧，“左明渠，雷鸣，裴风，雷光，给你陪葬也够了吧？”
　　“女人的心，都可以这般狠。”苏小二尖声笑了起来，“你是谁？你不是我认识的虞同衾，同衾她才不会有你这般丑！明渠！明渠！”
　　苏小二手忙脚乱地解了颈中的白绫，向顾盼林外逃了出去，尖笑转为了哭泣：“明渠！你在哪里！明渠！”
　　“你此时仍能唤出他的名字，总算还有个信的人。”虞同衾的话语在她耳边滑下，穿花铃索的轻响夺命追魄。
　　一声裂帛，苏小二才惊觉自己未死，回过头去，却见左护法不知从何出现，护在了自己身前，虽然身上数处伤口都汩汩地流着血，却依旧挺拔地站着。
　　“明渠……！”苏小二惊喜之声尚未断绝，左明渠转身将她搂入怀里，苏小二只感觉到护住她的身子一阵战栗，利器入肉之声如暴雨一般，直叫她心跳如鼓。
　　“阿苏，快逃……”这是左明渠留给她最后的话语。
　　死去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滑了下来，钢针穿透了他的身子，血喷在了苏小二的身上，她却是呆呆地站定不动，看着左明渠的尸体发愣。
　　他的背上扎满了亮银钢针，根根穿体而过，虞同衾面对昔日同门居然下手如此不容情。
　　全是她，全是她苏沐嫣！
　　他说过这条命是她给的，大不了还了她。如今这便还了。可是她不肯放！
　　苏小二直愣愣地看着那张有着刺刺胡渣的脸，他陪着她，他救她多少次，已然数不清了。他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再提拔一个太阳护法，她笑着说有明渠一人便够了，他便是无奈地佯怒：“你这是拿我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唤吧？”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最初的笑，没心没肺的，又油腔滑调；而后变得越来越深沉，直至此方的死为他的双眸蒙上了一层雾霭，然后便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左明渠。只属于她苏沐嫣一个人的左明渠。
　　“他能对你尽忠至死，也算是你的福气。”虞同衾漠然地抽出袖中匕首，她自从穿花铃索被洛遂青所断之后，身上便藏满了各种兵器，只想着不想再让洛遂青如当日般脱逃，却没想到如今却要用在自己曾经拥戴的宫主身上。
　　“明渠……”苏小二却浑然不再理她，只是一味推着左明渠的尸体，“明渠……这不好玩……明渠哥……明渠哥快醒醒啊……”
　　“疯了么……那这就给你个了断！”虞同衾的匕首划过一道亮白银光，落了下来。
　　堵在顾盼林门口的宗岚不忍心看，背转了身去，叹了口气。
　　这便是完了么？曾经搅得江山不宁、帝王不安的紫微宫，曾经叫朱承奚恨得咬牙切齿的苏沐嫣。
　　
　　紫微宫内乱的消息传到了漠北，传去了容璃，更少不了传到皇宫之内。
　　带去消息的是燕锦天，他看着朱承奚有些失神的模样，不由有些同情。
　　“是么？那个苏沐嫣居然死了？如此轻易便死了？”朱承奚喃喃道，“朕如何也杀不死的那个女人，竟然如此轻易便死了？”
　　“这是苏沐嫣的一束头发，作为凭证，陛下从此可宽心了。”燕锦天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将一捧头发呈了上去。
　　朱承奚取在手中，仔细看了，闭上眼：“似乎的确是她的头发。”
　　他想及了那日在竹里馆的初见，苏沐嫣的头发绕在他的指上，她负气站起，竟然便断了，那发丝便是这般柔软纤细，倒不似主人。
　　他一直未曾对苏沐嫣讲，自那天起他便知道她不是苏暮烟，不是那个只会对他媚笑的苏暮烟。
　　“陛下，苏沐嫣已死，陛下勿忘了当日相约。”燕锦天提醒他道。
　　“朕自然不忘。”此话一出口，燕锦天与朱承奚自己都吃了一惊，想必是今早没有用燕窝润口，竟然声音都哑了。
　　
　　近日来好消息多得让朱承奚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梦中了，伏在容璃的细作来报，那个斩杀墨璟浓的护国大将军居然暴毙，虽然不知细情，但可能是那撒提耶亲自赐死的，琅玻一患算是除了。
　　容璃的秋天，也是如浅夏般闷热，只是暑气没那么逼人，还算是有些凉风。
　　女子睁开眼，觉得手脚酸软，似乎是睡了长久的时候，听得外面有剑风霍霍，不由惊吓，但却想出去看个究竟。
　　“哦？你醒了？”青衣的公子收住剑势，晶亮的汗珠顺着脸颊线条滚了下来。
　　“我……认识你么？”她因穿着里衣，只是扒着门，小心翼翼地问。
　　“嗯。”公子见她怯生生的样子，笑了开来，满眼的宠溺。
　　“我……和你很熟？”她见他笑，大胆了些。
　　“嗯。”怕她畏惧自己手中的剑，公子便将剑抛去一边石桌上，撞上了放在那里的假面，铿锵作响。
　　“洛……遂青？”她的神情有些迷茫，也不知自己从哪得知的这名字。
　　“嗯。”他走过去，牵起了她的手，“别怕了，有我在。”
　　她便终于安下心来，跟着他一同缓缓地笑了。一脸的不知愁，笑着笑着，却不知为何雨打梨花，泣不成声。他只是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脊，温言地哄着。
　　也不问，她是哭什么。
　　
　　苍狼山的门众，虽然都是大老爷们，但闲着没事还是喜欢嚼舌根。
　　“哎，听说了么？澜沧阁的阁主洛遂青，听说他还没死啊。”
　　“就是那个里外不是人的？”
　　“除了他还有第二个洛遂青么？”
　　“怎么没死？当今天子不都发了诏书，说洛遂青已经……”
　　“你怎么就那么笨呢，说洛遂青死了，可怎么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他的尸体哪是你想见就见到的？指不定早就被朱承奚鞭尸三百再剁成肉泥泄愤了呢。”
　　“可是啊，前阵子有人见到他了，不只是他，你猜还有谁？”
　　“谁？”
　　“紫微宫主苏沐嫣！”
　　“哪个苏沐嫣啊？”
　　“就是妹妹的那个，嘿，就是切自个胳膊的那个。”
　　“哦哦，那个美人啊，她不是说在紫微宫内乱里被自己人给干掉了么？”
　　“没有没有，真看见了，就是——就是二当家手下那小六，在附近镇上看到他俩了，嗨哟，那叫一个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啊，对了，似乎还带着一个小厮，看上去不像是汉人。不过啊，听小六说，那苏宫主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以前她不是有名的蛇蝎美人么？你看我们老大都被她害过，还和她一起联手害过皇帝身边那谁”
　　“白越。”
　　“对，白越。可现在啊，小六说根本就没以前那一脸精明相了，还有点傻。”
　　“等等，你说是在附近镇上见着的？哪个镇？”
　　“还有哪个镇啊，咱们这附近大点的不就是下苍镇么？”
　　“不会吧，老大和二当家的前几日不也去了那了么？今儿回来啊。”
　　“你这不废话么，小六就是跟着老大和二当家去的…等等…要是老大看见了他俩，那还不得动起手来？”
　　“这可不一定，你说老大现在还喜欢那苏宫主么？”
　　“谁知道啊，老大老是板着张脸，爱喜欢谁喜欢谁，别喜欢我家妹子就行。”
　　“得了吧你，就你妹子那样貌，咱老大那好歹也是玉树临风……啊，老大！二当家！”
　　杨廉之板着张脸，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便和江唯一起在低头行礼的门众前走过去了。
　　“阿唯，最近兄弟们似乎闲的可以。”待走远了，他才放松了表情，却依旧黑口黑面地问道。
　　“这段日子盗贼渐渐少了，也没什么事做，平时嚼些舌根也不是啥坏事，你就让他们去吧。”二当家的江唯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老是温柔地嘻嘻笑着，在镇上的姑娘们里远比他们老大受欢迎的多了。
　　“……”杨廉之无话可答，只有再次板起了脸。
　　江唯却似乎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她……好像根本没有认出你来。”
　　“听宗岚说，这次是完完全全记不得了。”叹了口气，杨廉之停住了步子，眼神有些发飘，许是想起了些事。
　　“那也好。”
　　“是啊，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完结了。
我一开始很喜欢苏小二，后来她沾染了权力欲，我也渐渐地不怎么喜欢她了，但还是疼她，最终还是想她与洛遂青能有个好结局。但按如今，她是绝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唯有让她死一次。
虞同衾与燕锦天就好像我的心情一样，觉得她已不同从前，既恨又哀，当初说着不爱江山的美人，如今却也沦落到这般地步，只能说权力叫人疯魔，谁又能幸免。
权力是毒药，就算有人再信誓旦旦名利于我如浮云，但一旦尝过其中滋味，便再也无法放下了。所以我还是让苏小二走入了权力欲的陷阱，在剧情铺陈之下，这才是最合情合理的道路。我可不想我笔下出现圣母。
她看过了皇权的翻手为云覆手雨，她看过了自家的一朝荣盛一朝衰，她看过了那些个英雄美人死在烈火之中，她看过了荣耀与耻辱，忠诚与背叛，怎么可能还是以前那个账房西施。又怎能不让旧时僚友心寒。
发了那么多便当，我最懊恼的是荆云锡，此方与左明渠，若荆云锡不死，紫微宫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若此方健在，苏小二也不会越陷越深，最终迷了方向；左明渠，他似乎是一开始便注定要死的，但他能留到最后，保护苏小二到最后，若没有洛遂青，也许就是他与苏小二双宿双飞了，但他们终究是主仆之情，真是想左明渠与此方也成一对佳偶，可惜只能是如果了。娑伽罗是紫微宫里难能可贵的存在，算是苏小二最后的良心，在宫变之前打发他离开，也是不想他再杀人了，最后能和洛遂青与苏小二一起仗剑天涯，也算是另一桩好事。
感谢一众能坚持看到现在的读者，我本是写个故事哄自己开心，若是有人能喜欢，或者为文中众生唏嘘几句，那便是我不胜的福气与荣幸了。感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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