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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殇祭
　　作者：荼靡血宴

　　楔子

　　触不到那一朵盛开在彼岸的幽莲，那是轮回的极限；握不住绽放在天际的云烟，那是今生的绝恋。烟花不堪谁人剪，青裳飘渺，今生难缠绵，只听得那一曲幽怨，是情绪的蔓延。隔着雾相望，一个倏忽间的惊艳，却总是在峰回路转后凋谢。
　　那一柄剑，名为凶冥，是她踏上厮杀的生死劫。水蓝色的瞳孔，映射出的绚烂，如醉花间。
　　当华服在指尖碎裂，白骨红颜，临水照影的花也只是惊鸿一现。是谁守候了一千年，在瞬息万变中诠释着一成不变，然而，终因为那柄剑，带着这一刻的惊觉，回到起点。
　　熟悉的身影，陌生的出现，唇边浅笑，眉上轻愁，谁在水云间，风华似仙？月踏长堤轻歌，三生石裂缘难解，是谁为前尘弄弦；春雨小楼一夜，青丝成雪泪成血，是谁为天下祭奠？
　　蓦然间，发现，所谓生死也只在咫尺之间。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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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秋风清，秋月明。
　　云收雾卷，亭亭皎月如珪。
　　细草平沙，草枯长堤。
　　苍蓝色的湖水，湖面飘着浓浓的迷雾，在夜里不辨东西，但见湖心处依稀有雾阁云窗，如梦似幻，竟有些不真切。
　　月亮倒映在水面，被打碎成了银白色的滚滚涟漪。
　　此处名为紫萸湖。
　　湖面上，飞架着一座石回桥，沿着桥向白雾深处行去，只见一座华丽的宫殿，红楼紫阁，璧殿锦房，翠帏重重，珠帘脉脉，极目处，星光乱红。
　　“释仙宫”三个大字，字字铁画银钩，苍迥有力。
　　几道纤影在宫殿内行走，手提着琉璃灯盏，在烟水茫茫中恰似海神明珠。
　　而殿内，一道身影，浅绿色的衣裳，粹白色的轻纱，腰间系了丝绸，细细软软，延至腿侧，一如潺湲漱玉的飞泉。
　　珠帘在她的面前散落，荧黄若金，花红叠翠，坠在地面上。而她就这样倚着一旁的朱漆鎏金大柱，望着台阶下的一男一女两人，水蓝色的瞳孔透着迷梦般的颜色。
　　“宫主，”台下的男子拱手道，“席家与豪焰门的亲事在三日后进行，凶冥剑便会在那时作为嫁妆随着席笑穆一同嫁入豪焰门。”这男子身穿青缁色劲装，剑眉星目，顾盼自雄，然而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们的目的再为明了不过了，席家没落，以无力再驾驭凶冥。江湖纷争四起，随时都会有门派为了此剑问鼎席家的武林盟主之位，所以，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寻找一个可以倚仗的盟友，能为他们抵挡这些蠢蠢欲动的门派。而能作为他们最合适的盟友的，非豪焰门莫属了。”声音如湖底水波般撩人心魄，她的唇角扬着一个优美的弧度，闪烁的珠光衬着她的皮肤，宛如一池的霜雪，弹指可破。
　　他身旁的那女子道：“不错，豪焰门的少门主郁天诚年少有为，才华惊天，侠骨盖世，与席炜焯的义子尹灏并称两代英杰，确实是一般门派所惹不起的人物，在加上有天绝剑震压群雄，就算是我们也要对他避讳三分。”
　　她望着这个说话的女子，但见她杏眼柳眉，丹唇雪肤，一身鲜红的衣衫，娇红芙蕖郁然绽放，腰间一根长鞭盘绕着，散发着妖冶的光泽。她道：“所以，凶冥剑本宫势在必得。”身体依旧慵懒地倚在那里，静如止水的语气却有一种让人慑服的霸气。
　　那男子又道：“确实，要是让豪焰门得了凶冥剑，要想再抢过来是要费点功夫了。”
　　她微笑：“那么云遥，就麻烦你去一趟了。”
　　“是，宫主，没问题，你放心吧。”他点头，随后一拱手，“我这就去一趟。”言未毕，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宫殿之中。
　　她掀起珠帘，从台阶上缓缓行了下来，望向外头深沉的夜空，幽蓝的湖水， 对行在身旁的红衣女子道：“吊月啊，你说本宫能拿到凶冥剑么？”
　　吊月道：“凶冥本就是属于宫主的。”脸上的微笑浅浅的，如水一般。
　　她极目迥望，桃花媚眼明如镜，一笑回春姿。
　　月光蒙蒙，漫漫花香；夜风袭袭，丝丝浸骨。
　　珠帘噼啪相撞，暗黄的灯光，青晕的灯火，雕花的檀木桌上，红嫁衣鲜红如血，绣着一对缠住脖子的鸳鸯，点点圆润的粉红珍珠点缀其中，在灯火下，闪烁出夺目的颜色。
　　如流云般的青丝松松地散落在腰际，铜镜中的人儿，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有的只有疲惫和黯然。
　　望着席家有些空荡寂寥的庭院，再多的金线锦缎织的梅红灯笼，驱赶了黑暗的夜，也改变不了它渐渐没落的趋势。席笑穆紧紧地握住了上好质地的嫁衣，耳边回荡起的是那人说的话：
　　“就算你再需要安慰，今晚，我依旧不会出现。因为你要自己坚强。”
　　“坚强……”她咬紧了嘴唇，“如何坚强？如今的情况，我……怕我承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她抬头看着空中的那轮皓月，冰轮乍涌，沁凉的夜风透过窗牖将阵阵凉意带了进来，袭遍她的全身，使得她浑身颤抖。泪盈于睫，她道：“娘，为何你会在这个时候失踪？为何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期嫁入豪焰门，难道就为了这个已成虚壳的席家，还是席家的武林盟主之位？”
　　眼前出现了她母亲在失踪前夜坐在床上的模样，那是张满脸皆是伤疤的脸，平静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涟漪，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也许，她的心早在席炜焯死去的时候，也跟着死去了，如今活下的只有一具躯壳，一具腐坏的躯壳，没有丝毫的生气，也没有丝毫感情。
　　席夫人就这样望着自己的女儿进入房间，随后支走了身边的丫鬟。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上身，然而下肢却一片冰冷，动弹不得。
　　昏暗的房间中，一灯如豆，这是她的习惯。
　　席笑穆也早已对这位母亲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自从两年前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她的生活，或者更确切的说，他们的生活都改变了。
　　席夫人的声音好似经过了岁月的沉淀，良久良久才传了出来：“穆儿，你来了……”
　　席笑穆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后默然在其对面的桌旁坐了下来。她没有去看对方那张狰狞的脸，并不是因为可怕、厌恶，还是怕看穿她内心的悲伤，这是她不想看到的。然而这一刻，即使不看，她也依旧感受得到。
　　她道：“穆儿，我知道你和天诚的婚事你并不满意，但娘这也是无奈之举，希望你为了席家，能够以大局为重。”
　　席笑穆抿唇，嘴唇微微翕动，许久才颔首道：“我知道了，娘。”她仿佛感觉到对方在笑，只是这样淡淡地笑了笑，因为她始终没有看对方。
　　幽暗的灯火，微弱到几乎要消失。
　　“孩子，谢谢你能体会娘。”席夫人道。
　　她冷笑道：“要是没有凶冥剑，或许这一切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她的声音有些颤动，眼底泛起了一层水雾，“爹不会死，席家不会没落，娘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一切……全都是因凶冥而起！为何，为何不能让我毁了它？！”
　　席夫人微微摇首：“不，这不是凶冥的罪过。这一切的冤孽，全都是因我而起，因果报应，总有一天，天谴将降临在我头上。也或许，是我两年前，就应该受到的惩罚……”
　　“娘，你在说些什么，为何我不懂？什么天谴，什么惩罚，若不是凶冥所带来的，那究竟是什么回事儿？！”她疑惑，抬眸望向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让人心悸的脸。
　　席夫人不作答，径自道：“穆儿，若是娘不幸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也必须按照娘先前安排的一样，如期嫁入豪焰门，不用管我了。答应我！”
　　席笑穆一愕，在短促的怔忪过后，心如擂鼓：“娘，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她握紧了双手，指甲插入肉里，引起了一阵疼痛。今晚，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她，还是自己……或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答应我！”她见对方犹疑着，于是声音又厉了几分。
　　席笑穆浑身一震，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些什么，却正正地对上了对方那坚毅，但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她轻唤了一声：“娘……”
　　“快些答应我。”语气出乎意料地带着几分哀求。
　　莫名的不安，但她却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想问清楚，但似乎对方并不想多说。无奈之下，她只好先答应了，待明日与她哥尹灏商量了，再来仔细想想究竟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希望在这之前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这，只是一瞬间她所想的，随后便颔首道：“好，娘，我答应你。我会按照你的吩咐乖乖地嫁入豪焰门，而且还会把凶冥剑安全地交给郁天诚。”
　　“这就好，娘也放心了。”她缓和了一下情绪，声音再次变得平淡。
　　“可是娘，告诉我，为何你会这样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然而席夫人却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只道：“穆儿，娘累了，想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席笑穆窒了窒，看着对方疲惫地闭上了双眸不再理会自己，刚想问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起身上前让她躺了下来，盖好被子，便敛眉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一章

　　雁点青天字一行，十里青山，数声鸟啼。
　　武林上最为关注的婚礼，盛况空前，谁都知道今天乃是豪焰门迎娶席家女儿席笑穆的大喜之日。
　　艳红似火，魏紫姚黄。一支庞大的轿队，携酒鼓吹，琵琶随唱，施放花炮，络绎街道。
　　鲛绡红缎在风中飘扬，席笑穆坐在花轿中，一方艳丽的红绸喜帕遮去了她绝美的容颜，耳际回荡着阵阵丝竹之声，而轿子已沿着这条繁华的长街渐行渐远。
　　离她远去的，不仅是这席家落寞的庭院，还有她日后的幸福和至爱。这一切，自她坐上花轿起，她就知道，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也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紧紧握住的双手，冰凉到没有丝毫的温度。这是按照她母亲的意思做的，就算她失踪，她死了，她也必须按照原计划那样嫁入豪焰门。而对席夫人失踪的事情，大家却都绝口不提，怕是江湖上洞悉此事的也没有几人吧。
　　她知道外头尹灏正策马行在她的旁边，她也知道，这所谓的迎亲队伍多为豪焰门派来保护自己和凶冥剑的。
　　江湖人成亲，没有太多的世俗规矩，然而因为这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与南方最强势的门派之间的联姻，在武林上可以算是一件大事，所以关注的人比较多。
　　但与其说是关注这档婚事，倒不如说是关注凶冥剑的动向，是否席家真的有意将凶冥剑交给豪焰门，由他们保管。
　　街旁的一画楼上，两位男子正坐在那边，望着楼下的轿队以及那八个锦缎大红箱子。一男子淡啜了一口酒，随后对对面的人说道：“你说凶冥剑会在哪里？”
　　另一个男子耸了耸肩，道：“既然是嫁妆，当然是放在前头那些箱子里的其中一个喽。”
　　“如此重要的东西，会放在那里么？”
　　那人又道：“莫不是你想告诉我，凶冥剑会在新嫁娘的手里？”
　　“不无可能。”他的脸上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里打凶冥剑的主意了，没见到那一个个的人走路身法轻盈，气息沉稳，都是些练家子么？就凭你一个人，要想将凶冥抢到手，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不可能了。”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面前，睇了二人一眼，随后也望向楼下吹打而过的迎亲轿队。
　　二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愕，望着眼前这个红衣女子，但见她一脸骄矜的笑意，腰间盘着一根银鞭，两鬓的头发竟是妖冶的鲜红。
　　她回过头，对二人娇笑道：“我猜啊，这凶冥剑既不是在箱子里，也不在新嫁娘的手上，而是在那个穿雪青色衣服的男子手里。”说罢，朝着尹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二人顺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确实看到他手上这拿着一柄长剑，然而剑鞘却十分普通，没有任何装饰，而对方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二人狐疑：“这怎么可能会是凶冥剑？姑娘真是会开玩笑。”
　　女子继续微笑着问道：“那么阁下是见过凶冥剑喽？”
　　“凶冥剑乃席家至宝，当今世上又有几人见过这等绝世神兵？”
　　“是吗？也就是说你没见过？”
　　“当然。”
　　她咯咯轻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别打这剑的主意了。席家之所以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将凶冥剑拿出来，有诈不说，单凭豪焰门在这一带的势力，你们惹得起吗？我看还是算了吧？”娇媚的声音像敲落在夜空中的翡翠，悦耳动听，却带着一丝警告。
　　二人见此人的言行举止狂放不羁，知道定是有些来头，相视了一眼后，一人问道：“敢问姑娘是何方高人，请教姓名，师承何派？”
　　女子掩唇轻笑，转身向楼下行去，边走边说道：“释去神仙，雁翎横渡寒塘；紫萸湖碧，独留疏影幽笛。释仙宫，吊月。”话音未落，对方那道纤红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画楼。
　　二人皆是一滞。
　　“释仙宫？”一人道，“是释仙宫的人。”
　　“吊月……她？莫不是释仙宫的两大护法之一，江湖人称‘雁翎仙子’的吊月？”另一人敛眉问道，脸上是难掩的诧异。
　　“不错，正是她。”那人点头，“传闻中如幻影般神出鬼没的门派，没有人见过里面的人，甚至可以说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究竟是怎样的门派。大家所知道的，也只有这宫中唯一在江湖上出没的两大护法而已。刚刚她自称自己是释仙宫的吊月，那就一定是她！”
　　二人心中一寒，再次望向楼下，轿队已然行远，而对方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何处。
　　“如此看来，此次凶冥剑重现江湖，就是连释仙宫的人也不再准备袖手旁观了……”
　　寒山空旷，乌啼满天。
　　轿队已出了县城，来到了郊外。
　　满目的丹枫魏红如锦，锣鼓喧天，衬和着这队喜气的人马，高贵而又奢华。落叶飘飞，循循而落，铺迭了遍地碎红，恍若一幅旖旎的软木画。
　　他们已行了一个多时辰，这一路上却是平安无事，也许正是因为豪焰门与席家都不是好惹的人物，所以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几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再往前便是去豪焰门的必经之境，传闻中常有鬼怪出没的“黑魂森林”。
　　垂帘飞扬，花轿平稳地行进在驿道上，奏乐声阵阵，两边皆是红火的枫树，一如饮虹。
　　席笑穆掀下了头上的喜帕，但见这张绝美的容颜，两条细长月棱眉，朱红嘴唇，容色莹白如雪。然而眉宇间的那种惆怅与黯然，却是再多的脂粉也无法将之掩盖，葱白纤细的手指绞在一起，她咬了咬灿红的樱唇，随后掀起垂帘，望向轿外骑于一匹红棕色宝马上的尹灏，目光悠长，似乎还透着一些其它的情绪。
　　尹灏似乎也感觉到她正在看着自己，便回过头来睇了她一眼，随后又转头望向他处，只是淡淡地道：“不用担心什么，过了这黑魂森林，就到了豪焰门的境域，便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席笑穆闻言，竟是冷冷一笑，道：“意外？我倒是希望出什么意外。”
　　他回头瞪了她一眼，随后冷冷地道：“随你！”说罢，便不再理会她。
　　她微微一窒，不再言语，眼前的这人，对自己一直都这么冷淡。这一年来，她也都习惯了，虽然会很难受，但似乎无论自己怎么做，都已经无法让对方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好了。
　　她正准备放下帘子，却见不远处，一道浅绿色的身影正倚在一株枫树下。那人朝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虽然相隔还有好几丈远，但她还是看到对方朝她微微一笑，笑容如流水般缱绻。
　　尹灏也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朝那人的方向望去。但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在满树摇唱的枫树下，衣衫飘飞，如沐落月，长发如云，笑若春风。
　　女子看着轿队慢慢地朝她站着的方向走近，脸上依旧带着清浅的笑容，没有任何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话语。
　　尹灏等人见状，虽觉得此人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想太多，皆是在睨了她一眼后，继续吹打着锣鼓，抬着花轿向前行去。
　　飞鸟觅路，树影错落，阳光透过枝桠，在她的身上落下零零碎碎地光斑。就在轿队与她交错的瞬间，她忽然开口道：“本宫可否向尹公子要样东西？”
　　声音并不大，竟是将奏乐声掩盖了去了几分，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众人皆是一愕，有些诧异地望向说话的这个女子。
　　尹灏似乎感觉到了事情有些诡异，向周围的人递了个眼色，随后再次望向一开口便同他要东西的女子，她还自称自己是本宫，这让他有些警惕起来。
　　女子见对方正望向自己，于是又朝他莞尔一笑。
　　这是尹灏看她的第二眼，但见此人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片浅浅的阴影，掩隐着一双清莹秀澈的水蓝色瞳仁，无论是在气质上，气势上，气度上都是常人所不及的绝美。
　　他让轿队继续前进，而自己却一扯马缰，在离对方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回道：“姑娘，在下现在正有要事在身，身上也没有带什么东西，更不便逗留。不知姑娘要向在下要什么东西，将它告知在下，他日在下亲自将东西送到府上。”
　　她微笑道：“不，我要的东西尹公子正带在身上，尹公子怎可以说没带呢？”
　　尹灏深邃的眼底没有任何表情：“不知姑娘是要向在下要什么东西？”
　　“当然是公子身上最重要，也最值钱的东西喽。”
　　“哦？”他剑眉一挑，道，“我这儿恐怕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让姑娘看得上眼的吧？”
　　她又道：“堂堂豪焰门的迎亲队伍，怎么可能没有值钱的东西呢？尹公子这不是在忽悠本宫么？”
　　尹灏神色一冷，有些孤傲的语气此时已是没有丝毫温度：“既然姑娘知道这是豪焰门的迎亲轿队，那么姑娘也应该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是想开罪豪焰门，还是想挑衅席家？”
　　“尹公子这话严重了。”她似乎对对方的冷言相对丝毫不以为意，声音柔和平静，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煽动力，“本宫只是想要公子手中的一样东西，并没有想开罪任何人。”
　　他眼色如针，已然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于是又道：“那么就直说吧。”
　　“凶冥剑。”声音平静无波，她丝毫不惧在场众多的高手，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尹灏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没有丝毫惊诧。他冷冷一笑，却是用非常柔和的话语警告道：“就凭姑娘一人？”
　　“公子觉得呢？”她丝毫不在意对方的警告，脸上依旧带着淡雅的笑意，似乎自己向对方索要的只是最为平常普通的小东西。
　　“姑娘究竟是何人？”他凝视着对方水蓝色的眼睛，明显地感觉到这将是个棘手的人物，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正是想警告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告诉你也无妨，”她伸手，二指一并，夹住了一片飞坠下来的枫叶，在指间把玩着道，“本宫名蓝如语。”
　　“蓝如语？！”他陡地心中一滞，却是委实没想到对方便是释仙宫的宫主——蓝如语。他剑眉一轩，难掩震惊，沉声道：“看来宫主并不是一个人前来的。”
　　“当然。”她莞尔。
　　话音落，林中簌簌作响，随后两道身影从枫林中掠出。
　　风过处，清香暗渡，乱红飞舞。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人马的前头悠然着地，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众人见有人阻断了去路，皆停了下来。奏乐声也随之戛然而止，他们都暗自握住手中的兵器，冷冷地望向来人。
　　尹灏双眉一压，眼中寒气毕现：“‘幽笛公子’云遥，‘雁翎仙子’吊月？”
　　“不错。”蓝如语笑弯了双眸，颔首，“尹公子好眼力。”

　　第二章

　　席笑穆见轿子停了下来，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掀起红缎珠帘，望向外头的情况。但见云遥和吊月二人站在轿子前头的一丈开外，挡住了众人的去路，二人随后望向了她轿子后头站着的那个女人。
　　席笑穆微微一窒，虽早已料到会有人拦截，但对方只出现三人，这让她有些意外。更重要的是，她虽不习武，但对江湖上的事还是很清楚的，然而这面前的几人她非但没有见过，而且就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物，有什么底细，她也不清楚。
　　只听，蓝如语说道：“释仙宫鲜少在江湖上出没，本宫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人认出宫里的两位护法。”
　　因为已没了奏乐声，对方的话众人都听得十分清楚，皆是一怔：“是释仙宫的人？！”
　　“释仙宫？”
　　“释仙宫？”席笑穆也听到了大家说的话，在一阵愕然之后开始打量前面站着的两人。但见二人，一人身着青缁色劲装，神色冷若冰霜；而其身旁的那女子，一身鲜红的罗衫，甚至艳过这如火般的枫叶，腰间一根银鞭在阳光下闪出凌冽的光芒，与传闻中释仙宫的两大护法的模样十分吻合。那么，这就没错了，一定是他们。
　　但让她疑惑的是，与尹灏讲话的那女子又是谁，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尹灏冷道：“但无论你是什么人，要想拿凶冥剑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与孤傲。
　　蓝如语微笑：“尹公子说的这句话，有两个错误。”她见他疑惑地看着自己，于是接着道，“第一，本宫并不是人，想是你也不曾见过长得像本宫这样怪异的人吧？第二，本宫不是想拿凶冥剑，若是尹公子不肯合作地将剑交给本宫，那么本宫也只有动手抢了。”言未尽，她皓腕一振，手中的枫叶倏然飞出，竟是向坐在轿中的席笑穆袭去，去势快若星驰电闪！
　　尹灏本就在防备之中，见对方一动手，立即拔剑出鞘，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却并不是要去救毫无武功的席笑穆，而是一剑直夺蓝如语的眉心。
　　剑光阴寒，剑锋极薄，通体的银白色剑身，摇动空碧。
　　而这边的席笑穆，但见一道红色的光影向自己飞速欺近，有些始料不及，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更让她意外的是，尹灏竟然没有来就自己！
　　其轿旁的一男子见状，随即一刀想将枫叶隔去，但那片枫叶却陡地去势一改，射中了花轿。
　　“砰”的一声，花轿随之骤然崩裂，破碎的木屑四射开来。
　　席笑穆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头上的凤冠珠钗散落一地，幻化出满地的璀璨珠光。
　　而其周围的人都没料想到对方居然会使出如此诡异的招式，更没想到，区区一片枫叶，竟然可以将轿子震碎。在轿子碎裂的一瞬间，飞射过来的木屑竟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如暗器般倏然刺入众人的身体。
　　瞬间，许多人皆负伤，甚至有人当场毙命。
　　尹灏陡地浑身一震，委实不曾想到那一片枫叶竟然会轻而易举地毁了这轿子，而且同时还伤了这么多人。他本已看出对方射出的暗器并没有想要取席笑穆性命的意思，于是便径自出剑想先制住此人，但没料到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使得这么多人因此而负伤。
　　而蓝如语身形一折，在避过对方一剑后，随即斜掠而起，笑道：“果然不出本宫所料，剑不在席笑穆手上。”
　　一切在电光火石间猝然发生，众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尹灏心中一窒，看来释仙宫的人果然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不敢再小觑，身形一起，长剑一展，向蓝如语欺身而上。
　　而此时云遥和吊月才开始动手。
　　但见云遥袖风一卷，几十件暗器从袖中甩出，在阳光下闪烁而过，倏然向众人打去，有的强劲如矢，有的盘旋飞舞，去势又狠又快，无论是谁要想轻易避开这些暗器，都难如登天。
　　暗器剖开空气，呼啸而来。
　　“保护少夫人！”
　　话音未落，几人腾身而起，挡在席笑穆的身前，将手中的刀剑舞得密不透风。
　　席笑穆从地上站起，长发从肩头散落，迎风飞舞，一如缥缈的云烟。
　　而此时吊月手腕一振，银鞭倏地飞出，袭向豪焰门的众人。
　　这边，尹灏回手一剑，向蓝如语的咽喉刺去！
　　蓝如语一错步，避过剑势，随后娇叱一声，皓腕一翻，一道白色的光芒在掌中凝聚！一柄长剑忽然出现在她的手中，而她纤腰轻转，一剑横扫出去。
　　尹灏微微一怔，迎上她的剑气。
　　“叮”的一声，星光四下激起，几片落叶因剑气所迫，在坠落的瞬间便被这沉沉的杀气碾成碎末。
　　剑气飞纵，剑光横空，一天艳丽的枫叶，在极目的寒光中都有些黯然失色。
　　乱红飞舞中，尹灏长袍凌风飘展，如沐落月；而蓝如语身形如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轻盈飘洒。
　　二人一同拆招进招，旗鼓相当，但见空中寒光一片，剑气千条，剑上雪亮的光芒映着二人的脸颊，长发如流波般缠丝飞舞，在高雅中带着肃杀。
　　而那边云遥和吊月二人已几乎将所有人都解决干净，只在须臾之间，剩下的只有五名身负重伤的男子将席笑穆保护其中，拼死反抗着。但对方却绰有余力，两人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进攻一次比一次凌厉，一次比一次猛烈，攻得他们措手不及。
　　而席笑穆就这样望着身边保护自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似乎就算对方在下一刻夺去了自己的性命她也不以为意。
　　缀满珠花的嫣红的长裙，再次染上猩红的鲜血，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吊月的银鞭如巴蛇般向自己的胸口噬来。
　　她闭上了双眸，等待下一刻死亡的来临。她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若是嫁入豪焰门会是怎样的命运，她亦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还能改变什么，也许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改变自己。就算她会对不起自己的母亲，但她却还是害怕去接受她的命运。
　　是凶冥！
　　是凶冥带来的悲剧！
　　尹灏见状，剑眉一振，反手隔去蓝如语的长剑，随后臂一扬，一道剑气横劈出去，如银河天流般划破长空，挡去了银鞭袭来的劲力！
　　席笑穆微愕，有些诧异地望向尹灏，然而却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捉摸不透的情绪变化，蕴含着担心与怨恨。
　　担心，是因为她有否受伤；怨恨，是因为对方竟然会如此轻生。如此，他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又为了什么？！
　　尹灏陡然间意识到，此番已无法再保得众人周全，更无法在预期的时间里到达豪焰门，如今若是二人能有幸逃脱，已是件十分庆幸的事情了。
　　思及此，他飞身抢上，手中的剑静静地鸣出一如清泉般的吟声，向吊月刺去。其身法快若一道惊鸿，在对方始料不及间，一剑划破了对方的手臂。
　　而吊月也因其剑气所迫，被逼退。
　　猝然间，寒光闪过！
　　随后，掠过一道血影。
　　一枚暗器陡地钉入了尹灏的肩胛骨！
　　席笑穆轻呼了一声，面沉如水。
　　而尹灏眉头紧敛，忍痛一把揽过她的腰肢，点地，冲霄而起，向枫林深处掠去。
　　足下生风，健步如飞，身形过处，一片乱红旋转飞舞，寥落如残蝶。
　　“哥……”席笑穆拧紧了秀眉，脸色苍白如雪，但见对方肩胛上溢出的鲜血侵漫自己的红赏，而对方抱着自己的双手却紧紧地，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她已不知，此时溢满自己心底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滋味，她错觉，他对自己还有其它的什么。
　　然而，这一刻，在经历了过往的种种之后，她觉得那只是错觉……
　　肩上引起的疼痛，使尹灏的手臂也有些微微地颤动，而那样的颤动中，那样想守护自己所爱的力量，却是有着别人所看不明白的情愫与爱意。但这些在他冷漠孤傲的眼底，已全然被掩盖。
　　席笑穆心头一紧，有些不明所以：哥，这一刻，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是席家，还是我，或者是……凶冥？
　　而这边蓝如语等三人，见尹灏他们二人已然逃遁，而其他人或已死去，或者也是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于是，吊月正欲向他们逃脱的方向追上，却被蓝如语制止道：
　　“吊月，不必追了。”
　　吊月疑惑。
　　而云遥却是就这样望着蓝如语，沉默不语。
　　只听她又道：“前面是黑魂森林。”
　　吊月愣了愣，将银鞭收好，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情况，见多数人已然死去，于是问道：“宫主，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
　　蓝如语淡淡地答道：“尹灏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两大英杰……”她目光悠长，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怕是黑魂森林中的那些家伙也不一定能从他手上得到凶冥剑，所以，我们还是当一回隔岸观火之人吧。”
　　吊月狐疑：“宫主是说……”
　　云遥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蓝如语微笑着颔首：“所以，好戏才刚刚开始。”阳光下，她右耳上的两颗银莲耳钉明光闪烁，花蕊玲珑通透，晶莹流艳。
　　吊月眼色如针，道：“不错，无论如何辗转，凶冥最后的主人一定是宫主您。”她鬓角的红色长发随风翻飞，如醉霞摇荡。
　　蓝如语睫毛轻震，而后睇了一眼她臂上的伤口，敛起了笑容问道：“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吊月皱起眉头，低首看了看自己那因染上了血而越发鲜红的衣袖，道：“这剑果然厉害，只是这样一个小伤口，我却没办法用妖术将它愈合。非但如此，直到现在它依旧在血流不止，不愧是‘上弑神，下斩妖’凶冥宝剑！”
　　“所以，尹灏剑术虽高却并不可怕，你们要小心的是他手里的剑，知道了么？”
　　“是。”二人皆点头。
　　吊月又道：“我一定要杀了尹灏，方能泄愤！”她回头望向尹灏二人逃遁的方向，眼底是无尽的杀气与寒意。

　　第三章

　　夜幕降临，晚风微动，净扫天地，月冷霜华凝。
　　藓阶蛩切，眼前是一片翠竹，竹影如魅，森森然似欲探手擢人；而身后，枫林在月夜下如染了火般，却又带着深沉的颜色，艳丽而又凄清几许。
　　一堆篝火，火光摇曳，树枝燃烧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
　　席笑穆和尹灏二人席地而坐，光芒照在二人的脸上，却都是没有过多的表情。
　　空气好似凝滞了一般，独剩空旷的寒山和声声乌啼。
　　尹灏将肩胛骨上的暗器用匕首挑了出来，拧紧了双眉将伤口随意地包扎了一下，随后将匕首上的血迹拭去，看着手中的那枚暗器竟是一阵出神。
　　良久，才听席笑穆打破了这一片沉默：“你根本没有必要救我。”腰际的长发在风中有些零乱，好似云烟一般。
　　尹灏不语。
　　她敛了敛秀眉，气不打一处来：“我在跟你说话，难道你成聋子了？”
　　“我听到了。”他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
　　“你就是想看我这副狼狈样儿，对不对？”她对对方的冷漠一阵怫然。
　　尹灏道：“她那一击我确实不曾想到。”
　　“哥……”一股莫名的感伤忽然如洪流般袭入她的肺腑，使得她心底一阵难过，“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声音听来让人一阵难受。
　　他抿唇，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是我。”
　　“可是，为什么……哥……”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涟漪：“因为……我仅仅是你的哥。”
　　席笑穆浑身一震，素面覆雪，难以抑制的伤痛如利刃般狠狠地从心头划下，低喃道：“是啊，确实……你只是我的哥哥,而且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哥哥……”
　　“既然是你的哥哥，那么无论是不是真的，我们都不该有其它的关系。”
　　她一窒，心叹：原本还希冀着能有个机会很你好好谈谈，或许便可以化开我们之间的误会，可是我错了。你一开始就不想让我走进你的心里，对不对？她又问：“那么我们之前又算什么？”
　　尹灏冷道：“什么都不是。我只知道你将是豪焰门的少夫人，而我是你的哥哥。”
　　“豪焰门？”她冷笑，“又是因为这该死的凶冥，这柄可怕的邪剑！”
　　他沉默。
　　席笑穆愤怒地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作出这样大的牺牲，就因为这柄邪恶的剑？”
　　尹灏道：“这不是为了凶冥，而是为了席家。”
　　“席家？”她狂笑了起来，长发散落在风中，一如氤氲未散的紫烟，“就为了这个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的席家？为了这个席家，我娘无端失踪；为了这个席家，我要嫁给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为了这个席家，我就要牺牲么？”
　　“是。”
　　短促的字眼，却如针芒般入耳惊心。
　　尹灏继续道：“有些时候，为了它，我们别无选择。”目光悠长，他眼底的情绪让人无法理解。
　　“哥……”她轻唤了一声，眸中隐隐有了些许水光。
　　“穆儿，对不起。”声音很轻，低若蚊蚋。这是他第一次向她道歉，也仅仅只会是这一次。
　　席笑穆微微一滞，随后冷笑：“我明白了，我会安安静静地嫁入豪焰门，不会再有其它的想望了。”嘴唇轻轻翕动着，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你放心便是。”
　　尹灏知道对方是在下某种决定，这样的逼迫，虽然对她不公平，但是也无可奈何。他剑眉微微轩了轩，随后起身道：“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黑魂森林很不安全，不适合夜行，所以我们还是等郁少门主带来的人，与他们会合比较妥当。”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尹灏抿唇，只道：“你就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找点吃的。”说罢，便径自向远处行去。
　　星夜空寂，浮云灭没，林中点点流萤飞舞。
　　半个时辰后，尹灏去而折返，手中提了只山鸡，却见此处已然没了席笑穆的身影。他心头一窒，望着这堆已将燃尽的木柴，拧紧了剑眉，沉吟道：“你终究还是想离开的，对么？”
　　夜风袭来，最后一丝火光在空气中消散，看来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尹灏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声音冷漠中带着几分讥诮：“你觉得你这样就可以摆脱了么？穆儿，你真傻。”言罢，他将手中的山鸡扔去，转身向竹林深处行去。
　　他思绪暗萦：这黑魂森林多鬼怪，她这样随处乱跑，定会遇上什么麻烦，希望能在这之前找到她。但是，这森林方圆几十里，要找到她谈何容易，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真是气人。
　　人影已渐行愈远，那抹淡淡的身影倏然间，便被深夜所吞噬。
　　俟尹灏一离开，便听一阵细簌的声响后，一道红色的身影从空中，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从树上坠了下来，跌落在地。
　　但见席笑穆那鲜红的嫁衣，在袖口和裙摆上已被划破了口子，泥泞和尘土沾染在上头，倍显狼狈。凌乱的长发散开在地上，她身体微微颤抖，唇角隐隐有一丝血迹，涣散的目光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丝生气。
　　但见树的上头，一身着鲜绿色衣裙的女子悠然地坐在树枝上，把玩着自己三尺余长及膝的长发，冷冷地凝视着下方倒在地上的席笑穆。
　　夜色清妍，月光透过枝桠，在她绿色的长发上落下一片碎影，长裙在风中翻飞，她的眸子是如青竹般翠绿的颜色。她抚了抚鬓角被吹乱的头发，随后道：“看来他是真的不在乎你的感受啊，男人都是这样子。”声音好似银铃般，煞是好听。
　　席笑穆咬紧了苍白的嘴唇，并不想理会她。
　　那女子从树上跃了下来，轻轻地在她面前着地，随后蹲下身子，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她望向自己这双绿色的眸子。
　　席笑穆硬是别过脸去，目光中满是怒意。
　　女子轻叹：“还挺倔强的。”
　　她冷冷地道：“要杀便杀，我只求速死！”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摇首道：“如果我现在杀了你，是不是正称了你的心意啊？”
　　“你究竟想怎样？”她素面覆雪，敛紧了秀眉望着她。
　　那女子道：“我刚刚听到了你和他的谈话，只想告诉你，他说得没错，你真的很傻。”
　　席笑穆微愕。
　　她继续道：“你爱他，然而他明知道你对他的心意，他却还要这样绝情地将你送给其他人。这样的男人值得你去爱，值得你为他背负那么多吗？”
　　“不关你的事儿！”声音冰冷无比，然而谁都不知道她此时心中的苦闷与不堪，莫名的伤痛，如利刃般狠狠地从她的心头滑下，让她感到一阵窒息。是的，对方把这事实血淋淋地揭露在自己的面前，让她无话可说。对方说得一点都没错，是她自己笨，才会这样折磨自己。可是，她无奈的是，她已经爱上了尹灏，爱上了口口声声叫着的哥，而且已然无法自拔。
　　唯一的结局就是看着她自己万劫不复！
　　那女子又道 ：“怎么不关我的事儿了，我还想利用你得到凶冥剑呢。要是他真的不在乎你了，我该怎样才能借到它呢？”
　　席笑穆沉声道：“就算你杀了我，你也得不到凶冥的。”
　　女子冷笑：“我知道，与其说是将你嫁入豪焰门，倒不如说是将凶冥将嫁入豪焰门，对吧？”
　　席笑穆不语。
　　她续道：“所以，你会觉得就算我杀了你，我也无法得到凶冥剑？”
　　“你既然知道，那就死了这条心吧。”
　　女子忽然一把抓起她的头发，让她望入自己水绿色的眼眸中，灿红的樱唇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道：“你就这么想让我杀了你？”
　　她毫不畏惧地直锁对方的双眸，声音听来是那样得决绝：“我只求一死了却残生！”
　　她闻言咯咯轻笑了起来，将手松开，随后起身，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只是我还想利用你借到凶冥剑，去杀一个人。所以你现在还不能死，知道么？”
　　席笑穆一滞，却并不是因为她还不能成全自己，而是因为对方说的是“借”剑，而不是“拿”或者“抢”。她狐疑道：“你说借？”
　　“不错，”她点头，“我只需要拿它去杀一个人，用后必定双手奉还。”
　　“你抢这剑就只为去杀一个人？”她越发疑惑和难以置信，究竟是什么人会让她如此恨之入骨，费尽心机夺剑，却只是想用它来了结对方的性命？
　　“对，去杀一个负心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溢满了寒气与杀意。
　　席笑穆愕然。
　　而她却话锋陡转，低头望着她，微笑道：“所以我很同情你，同样是被负心人欺骗了感情的人，因此，如果你想死，我一定会成全你。”
　　席笑穆忽然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满是嘲讽：“同情？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因为你比我悲哀，因为你只活在恨当中，你想杀他是因为你还爱他对不对？所以，应该是我同情你才是。”
　　她脸色一沉，看着对方的绿眸中杀气毕现：“席笑穆，我告诉你，那不是恨，更不是爱，我要杀他只是为了想让他明白他背叛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你真的让人感到很悲哀。”她冷笑着摇首叹息。
　　女子怫然地握紧了双手，冷冷地看着她，然而下一刻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漠，她笑道：“你不过是想激怒我，让我现在就杀了你对不对？”
　　她的目光定在对方的身后，随后依旧摇首叹息：“不，当然不是。”
　　话音未落，那女子但觉身后剑影猝起，剑光暴涨！
　　电光一掣，凛冽的剑光如萧瑟的落叶，更似舞转燕蝶，纷纷扬扬，飘逸空灵。
　　向她欺近！

　　第四章

　　蓝如语与云遥、吊月二人行进在林间。
　　林涛呼啸，幽暗的黑魂森林中凄清寂寥，秋风割脸如刀，细碎的步伐将片片枯燥的落叶碾得粉碎。
　　只听，云遥道:“宫主，时间恐怕差不多了吧？”
　　“不错，现在正是个极好的时机。”蓝如语微笑。
　　“喂！”本跟在二人身后的吊月忽然喊住了他们，随后有些怨念地说道，“宫主，云遥，你们二人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究竟使了什么伎俩，连我也瞒着？”
　　蓝如语回头睇了她一眼，朝对方莞尔一笑，随后继续向前头行去。
　　吊月低声嘟哝道：“呃……竟然还卖关子不肯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她朝她努了努嘴，而后跟上云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回头望向自己，复又问道：“云遥，你一定知道，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云遥性情冷漠，又拙于言辞，于是只道：“你自己想吧。”说罢，便径自尾随着蓝如语向前走着。
　　蓝如语却忽然道：“吊月，你这人生性鲁莽、冲动，又不爱动脑子，如此下去，它便会成为你最致命的弱点啊。”
　　“我……”她一时语塞，随后又道，“既然如此，总该给我些提示啊。”
　　蓝如语不曾回头，只是就这样望着前头幽深的竹林，笑道：“提示一：尹灏。”
　　云遥也跟着说道：“提示二：暗器。”
　　“尹灏？暗器？”她暗自斟酌了片刻，恍然大悟过来，惊道，“云遥，你对尹灏使的那暗器是有毒的，而且是毒性在三个时辰后才发作的‘彻夜’？”
　　云遥颔首：“不错。”
　　“原来如此。”吊月终于明白过来，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么，只要尹灏身上的毒发作了，无论他想跑多远，带着一个毫无武功的席笑穆，他根本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本宫得凶冥剑，又可以省心很多了。”蓝如语那深邃的水蓝色眼底带着一抹狡黠，轻衫被夜风鼓得缠丝飞舞。
　　凶冥剑是她势在必得的东西，虽然连她自己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对这柄邪恶之剑有如此大的执念，她也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这是属于她的东西。释仙宫在这之前一直是江湖上最安份的门派，与其它武林中人也都是相安无事，而蓝如语也并不想搅入江湖的是是非非之中。
　　但是当她听到凶冥剑从出江湖后，她竟然起了想夺到它，占有它的念头。虽然觉得有些可怕，但她却放纵这份想望，让它肆意地游走在自己的脑海和意识之中，并将之付诸于了行动——她……要得到凶冥！
　　而这边黑魂森林的深处，只听有利刃剖开空气，静静地鸣出一如清泉般的吟声。
　　电光一掣，震惊了停歇在干枯枝桠上的飞禽。
　　那绿衣女子猛地转过身去，见到的却是忽然间回来了尹灏。她微微滞了滞，柳眉一振，随后身影陡然化作一缕绿色的电光，消失在昏暗的林间。
　　尹灏见状，敛眉，立时将吞吐的剑气撤了回去，落在席笑穆的身边。他伸手将她扶起，淡淡地问了句：“有没有受伤？”
　　席笑穆本以为他早已走远，却没想到对方会去而折返，不禁有些意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问道：“你怎么会忽然回来的？”
　　“我一开始就没有走远。”他答道。
　　席笑穆一愕，神色一冷，一把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却是一阵趔趄，跌坐在地上。
　　而尹灏本想上前扶住她，却被对方一下拍开了手。
　　她望着眼前这个一度对自己冷酷淡漠的人，眸中尽是幽怨，冷冷地质问道：“你一直都在，却迟迟不肯救我，让我受尽欺辱，又是因为什么？”
　　“我只是想等……”
　　“借口！”话被她硬生生地截断，她此时已经不想再听他的任何解释了。
　　“你……”尹灏正欲说什么，但觉有物破风从他的背后袭来。他一怔，还未来得及回身，只觉那道腥风已然欺近自己，忙回手一剑，不差分毫地将之隔去，而后才回过身去。他但见一道绿色的身影在空中凝聚望向自己，然而手里却没有任何武器。他愕然，有些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是如何攻击自己的。
　　女子睇了一眼他手中的长剑，轻叹：“果然是柄绝世宝剑！”
　　尹灏就这样冷冷地看著对方，不语。
　　她又道：“你应该在想我是如何认出它来的，其实我也不敢确定，因为它的身上我寻不到一丝邪气。只是当我接触到它的一刹，我能感觉到这柄剑凌冽强大的威力。”她忽然摇首轻叹，“只是可惜你无法驾驭这柄剑，无法让它发挥它最强大的威力，如此倒不如借我一用如何？”
　　尹灏到：“凶冥剑已是豪焰门之物，你若想借，也不应该向我，而是上豪焰门找郁少门主才是。”
　　“可是，如今剑在你手，我若不问你借，又该向谁去借呢？”她目光如炬，绿色的眸子在夜间冷若寒星，“你可不要告诉我说此剑并非彼剑，那是忽悠三岁小孩的。”
　　尹灏正欲说话，却觉眼前一黑，肩头的伤隐隐作疼起来。他剑眉一轩，似乎预感到了些什么，睨了一眼身后刚站起身来的席笑穆，低声道：“一会儿要是我没办法脱身，你就赶紧离开，一直向南走，再过一个多时辰豪焰门来助援的人应该就赶来了，与他们会合后你便安全了。”
　　席笑穆微愕：“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一个人走？”
　　尹灏正待说些什么，却被那绿衣女子打断道：
　　“错，你们一个人也走不了，尤其是你……”她指着尹灏，冷冷地道，“尹灏！一个欺骗女子感情的人，他的下场只有死！”清冷的眉宇间带着几分邪佞之气，言未必，她将长发一甩，绿色的发丝竟化作树藤，盘旋而来。
　　尹灏见状，忙一伸手，将席笑穆推开，随后腾身而起，凌空飞旋，长剑将一道沉沉的剑气横扫向那些藤蔓。
　　剑声铿然，陡闪的剑光在月夜下清寒异常，犹如一道惊虹！
　　她倏然变招，袭去的藤蔓去势一改，转而向他的咽喉以及四肢缠去。
　　尹灏长剑一展，剑随身走，以身带剑，剑法凌厉到让人无法想象。在躲过了众多枝蔓的进攻之后，清啸一声，将对方飞速袭来的那一根藤蔓一剑狠狠削去！
　　枝蔓倏然间化作绿色的发丝，如氤氲未散的云烟般从空中散落下来，折射出碎裂的银芒。
　　女子微微一滞，有些始料未及，委实没有想到尹灏的剑法会有如此高的造诣。而更让她疑惑的是，既然对方剑术如此高强，为何无法驾驭凶冥？还是说，凶冥剑并不是肉眼凡胎支配和控制的？
　　这只是尹灏在削断她发丝的那一刹她心中所想，下一刻，她再次发动了攻击。一根枝蔓，猝然间向他的胸口噬去，似欲洞穿他的心脏让他立时毙命。
　　尹灏正欲提剑迎上，却陡觉肩上一阵剧痛难忍，随后眼前便开始眩晕。他自知事态不妙，眼看着对方的攻击已在眼前，却有些无能为力。
　　“哥！”站在下头的席笑穆也感觉出了异常，就在方才对方提剑时忽然浑身一颤，刺出去的剑剑劲已然涣散的那一刹那，她便知晓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绿衣女子在听到席笑穆的这一声叫喊后，忽然止住了动作，随后长发一捋，化为藤蔓在对方还未缓过来之时，缠上了他的脖子，高悬在空中。
　　“哥！”她心头一紧，面沉如水，怒视着那女子，沉声道：“我不许你动他！”
　　女子秀眉一挑，讥诮道：“这样的男人你也会心疼？”
　　“这不管你的事，快放开他！”
　　“我若不答应呢？”
　　席笑穆一窒，也跟着威胁道：“那我便毁了凶冥！”
　　女子冷笑，道：“只怕你没这本事。”她似乎并不受对方威胁，渐渐地收紧了缠住他咽喉的藤蔓。
　　“穆儿，快走！记住我……我刚才说的话……”尹灏只觉呼吸慢慢变得吃力起来，肩头的伤口阵阵作疼，然而他的四肢却开始麻木无力起来。他没料想到云遥的暗器竟然这么毒，使得他已毫无还手之力。更可怕的是，此时此刻，她不仅想要自己的命，就连穆儿她也不准备放过。
　　席笑穆显然还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轻易被对方制住，事情诡异到已然超出她的想象，但她却不想抛下他一个人离开。况且她也知道这黑魂森林如此大，就算逃过了这一劫，也难保下一刻不会再遇到这样的鬼怪妖魔。
　　“我不走！”她固执地说道，“尹灏，你没资格命令我！”说罢，她再次转头望向凌空而立的绿衣女子，双眉微敛，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倏然水袖一甩。但听得袖中“啵”的一个声响后，轻烟几许，随后几道光芒向她打去。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救他。
　　江湖人都知晓席家的大小姐并没有武功，但也不知道她袖中藏有个箭囊，只在危急的时刻才会出手，却也使得别人猝不及防。
　　那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用的东西，如今，她却只想用这来救他。
　　月光下，几道银光闪过，锋芒凛寒。
　　绿衣女子见状，微微一愕，随后皓臂一挽，长袖一卷，已将对方的箭矢击飞。她怒道：“找死！”言罢，一根枝蔓向她袭去。
　　席笑穆没料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易地避开，眼看着对方的藤蔓缠向自己，她知道她已在劫难逃，那么就让她陪着她一块死去吧。
　　陡地，异兆忽生！
　　一道疾风自席笑穆的身后掠过，落叶纷飞，似轻舞的燕蝶，空灵飘逸。
　　她忽然被一个力道向后方带出，随后，但见一道白色的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前，为她挡去了那根藤蔓。
　　一个低沉、淡薄的声音响起：“染衣 ，够了！”
　　话音落，只听“嘣”的一声，缠住尹灏咽喉的枝蔓登时崩断，零碎的长发散落下来，却是未及落地，便被夜风所吹散。

　　第五章

　　一袭白衣迭雪，在风中轻颤，他的身影颀长，在这样深沉的夜色中却透着一种轻淡婉转的感觉。他的长发歪歪地耷拉在左肩上，月光透过树影，在上面落下一片碎影。他眉目如画，神情柔和得像泉水一般随途流淌，却又透着一种无法为人道明的黯然。
　　而尹灏陡地从空中摔落下来，跪倒在地上，剑也脱了手，落在他的三尺开外。他但觉胸口一阵抽搐，喉头一甜，一口黑血猛地喷出。他浑身都在颤栗着，一片眩晕和难耐，只能一手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一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哥？！”席笑穆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眼前这救了自己的人是谁，立时向他奔去。
　　沁凉的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绿衣女子月染衣凌空凝住身形，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底下站着的那白衣男子。她抿唇不语，绿色的长发迎风飞舞，恍若流波，眼底深邃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席笑穆扶住尹灏摇摇欲坠的身躯，看着他唇角溢出的血竟是黑色的，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不知所措，急问：“哥，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着实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如此轻易便被月染衣所制，重创成这般模样，见他受伤，她此时的脑中只有混乱一片。
　　尹灏已难受得无法再开口，一波接着一波袭来的疼痛与窒息使得他握紧了双拳，青筋暴出，指甲插入了肉里，面色竟是紫黑色的。
　　“你终于肯露面了，祉。”银铃般的声音，静若止水的语气，却蕴含着坚定的恨意。
　　祉面容平静，透着一种孤标傲世之气，就这样淡淡地站在那里，柔声道：“两百年了，为何还放不开这份执念，硬是要逼我出现？”他的黑瞳中蕴含着几分无奈。
　　月染衣沉声道：“因为你欠我的，已经赊了两百年，该是你连本带利还给我的时候了。”
　　尹灏勉强地抬头睨了这对峙着的二人一眼，随后用力抓住了席笑穆扶住自己的手，用喑哑的声音低声道：“穆儿，快、快……趁这个时候赶紧离开……不用管我了……”他轻咳着，唇角依旧不断有血溢出来。
　　“哥……”她拼命摇着头，泪盈于睫，“不……”
　　尹灏握紧她的手，颤动着微微收紧，胸口剧烈而急促地起伏着，隐忍着周身的痛楚，又道：“我、我已身中……剧毒，已无法再保、保护你，赶紧、赶紧走，你还有一线生机！”
　　席笑穆闻言，已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带着颤抖：“剧毒，为何会中剧毒？！我不要，不要走！我也不要什么生机！更不会丢下你！”她咬紧苍白的下唇，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的手离开他。
　　他还想说什么，但心口一搐，一口血再次从嘴中流淌出来，染了他雪青色的衣衫一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而他已无力瘫倒下来，频频虚弱地喘息，根本无法再说些什么。
　　“哥……哥！”席笑穆扶住他，已是心乱如麻，如芒刺背，看着对方似乎已无法再坚持下去，心境仿佛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窀穸之中，使她浑身发颤。
　　而这边对峙着的二人，双瞳直锁着对方，眼底皆是流转着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
　　祉说道：“这命，两百年前或许已不再属于我，所以如果你今日要收回，我绝无异议。”
　　“好！这可是你说的。”她双眉一敛，神色冰冷，倏地一甩长发，缠上了落在地上的凶冥剑，一用力，将它带回了自己的手中。
　　席笑穆见状，却是没有任何表情，如今的她只想让尹灏活着，其它的她一概不想再过问，更不想再去费心思。
　　映着月光，月染衣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凶冥，只见这剑剑身通体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凛寒、凌厉，剑锋极薄，剑柄处扣着一白玉璃龙环，色泽温润坚密、莹透纯净，是罕见的好玉。要不是方才尹灏一直用一个毫不起眼的剑鞘收藏着，随带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恐怕所有人都可以看出这便是江湖上，传闻中的绝世至宝，一代名剑——凶冥！
　　抚长剑兮玉珥，璆鏘鸣兮琳琅。此剑一出，飞鸟破空，剑声铿然，除非是豪焰门的天绝宝剑，否则天下已无剑可以与其匹敌。
　　所谓人命未断，魂已碎散，便是江湖上流传着的，对凶冥最为贴切的说法。
　　然而，这三百年来，已无人见过此剑，更不会知晓它所在何处，除了一直守护它的席家的子孙。凶冥的匿迹与出现都仿佛如传说般，两年前，江湖上忽然流传开来一句话：“幽明之路，神鬼同途；凶冥剑寒，八荒殊途。江湖十面残杀，烧尽孽障业火，上弑神，下斩妖，凶冥一舞，万物虚空。”
　　这因为这句话，江湖再次掀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劫杀，而不知何时席家是凶冥剑的守护者之说在一夜间流传开来。
　　也正因为这样，席家虽有武林盟主这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依旧有许多门派开始公然挑衅席家。而自从席家忽然间被一批莫名的力量重创后，盟主席炜焯忽然暴毙，席夫人重伤不治，席家也就这样跟着没落了。席笑穆是席炜焯唯一的女儿，却无力再守护凶冥，而尹灏虽是他的义子，与豪焰门少门主郁天诚并称两大英杰，但毕竟是外族人氏，仅凭他一人之力，已无法扭转席家没落的局面。致使席家决定交出凶冥，与威震一方的豪焰门结盟，由他们二方合力来守护凶冥，以避免此宝剑落入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的手中。更何况豪焰门有天绝剑坐镇，恐怕也只有它能与凶冥一较高下，镇住此剑的邪佞之气。
　　月染衣将凶冥剑握在手中，睇了一眼后，望向祉，冷道：“知道这是什么剑吗？此剑名为凶冥，传闻它上可弑神，下可斩妖。你说这是真的么？”
　　祉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却也只是淡淡地道：“凡世竟有如此厉害的宝剑，我倒也想见识见识，看它如何弑神。”既然注定要动手，他不会逃避。
　　月染衣对他那淡漠的回应，一阵怫然，沉声道：“难道你除了这些就没有其它要对我说的了么？”
　　祉闻言，滞了滞，然而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好，”她颔首，心中有难掩窒息，收紧了手中的剑，眸底寒气毕现，道，“既然你无话可说，那么这一切就由凶冥来解决吧！”她提起长剑直指对方，凛冽的剑光在月色的映衬下清寒异常。
　　席笑穆回头睇了那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的祉，随后望向月染衣手中的剑，心中尽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垂首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尹灏，但见他的四肢都在微微地抽搐着，胸口剧烈起伏，头枕在自己的曲起的腿上，正不时地轻咳着。
　　她的眼底透着复杂的感情，思绪暗萦：哥，我不会像那女人一样愚蠢，明明知道自己还是爱着他的，却不敢承认；明明想要与对方重新开始，却又不敢开口。对他这样的负心人，她选择的是在折磨了自己两百年后，用死亡来结束二人的纠缠，这是何等愚昧，何等可笑？而我……纵使……我再傻再笨，纵使你只把我当成是你的妹妹，纵使一开始我便会错了意，纵使你以后对我依旧如现在这般冷淡，纵使这一刻我没办法救你，而你注定死去，我也不会后悔爱上你。哥，我只想……与你生死相随……哪怕我们之间只有兄妹的关系，哪怕你厌恶我，嫌弃我，也阻止不了我想追随在你身边的决心。哥……
　　晶莹的泪如破碎的琉璃瓦片，从苍白的脸颊滑落，化作璀璨光芒，随后如一贴冰凉落在了尹灏的脸上。
　　尹灏似乎感受到了这滴冰凉，睁开了有些涣散的双眸，见到的是对方在月光阴影下那张悲伤的脸。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凝视着对方，虚弱的声音仿佛经过岁月的沉淀，良久才传出来：“后……后悔么？”
　　席笑穆闻言，咬紧了下唇，惨白的唇瓣顿时渗出血来，然而她早已忽视掉了眼前的这些疼痛。有的只有悸动和难以言喻的感伤，在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竟有些期待。但她却对他冷冷地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就算到了下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尹灏无奈地笑了笑，毫无血色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犹是那样让人心碎。
　　而这边，但见月染衣皓臂一展，一剑横扫出去。
　　剑气破空，凌厉如电掣，摇动空碧，杀气暗沉，竟比尹灏使出的剑气要凌冽很多，竟是已结合了她修炼多年的妖术。
　　祉一伸手，但见一道莹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随后他一掌劈出，迎上对方的剑气。
　　空气中隐隐响起一爆裂之声，乃是二人劲力相交下的结果。陡然间，一个巨大的劲道，带着惊神折鬼之势，四下散开，将周遭的树木齐齐削断。席笑穆也不得不缩紧身子，抱住尹灏虚弱的身体，随后低下头，与这横扫过来的力道险险地擦过。
　　但听周围一阵坍塌倒落之声，方圆五尺之内，所有的树木皆在齐眉被处被削成两段，引得疾风猎猎，尘土飞扬，落叶凌乱，震惊了整个黑魂森林。
　　祉微微一怔，惊叹：“果然是柄好剑！”
　　月染衣眼底森光闪烁，紧紧地握住凶冥剑，随后道：“这才刚刚开始，看剑！”说罢，她从空中斜掠而下，顺势一剑直夺他眉心。
　　电光一掣，剑气磅礴！
　　这一击，快、猛、烈、狠，她似乎不想为对方留下什么余地。
　　祉倏然瞳孔一缩，面沉如水，疾呼道：“染衣！……”
　　话音未落，却是异兆忽生！
　　但见，月染衣身后四道疾光如电一般向她的后背射来，来势快若星驰电闪！
　　祉飞身抢上，向她的剑撞去，竟丝毫没有犹豫。他的眼眸中凝聚着肃杀之气，波澜不兴的脸上此时已无法平静。他一伸手，掌力一吐，猛地向她袭去。
　　月光下，四道寒光凛冽，迅速朝二人逼近；剑气飞纵，剑光凌厉，继续向祉欺近；掌风咆哮，势若雷霆震怒，向月染衣拍去。
　　顿时，局势变得极为错综复杂，让人一时无法看清，无法分辨出几人各自出招的用意，更无法揣测到底谁会在这一击下死去。

　　第六章

　　剑气破风，这道绿色的身影不断逼近，风带动她翠绿的长发，缠丝起舞，剑光映亮了她冰冷的脸颊。
　　祉那雪白的长衣被剑风鼓得翻飞，而他拍出去的那一掌，其势丝毫没有减弱或犹疑。
　　倏然，传来一个裂帛的声音，剑陡地刺入了祉的胸口。而他的掌风却蓦地改变了去势，从月染衣的脸颊旁平平擦过，将已欺近她的四枚暗器震落。
　　“叮叮叮”的声音，暗器坠落地面。
　　当月染衣看清楚状况，知晓他并不是想对付自己时，骤然凝滞住自己的身形，然而剑势已老，已收招不及，贯入他身体的长剑，不断侵入，直到冰冷的剑身将他的胸口刺穿！
　　剑身发出莹亮而刺目的光芒，从他的体内穿透而出。这一片寒芒，映亮了她惊诧的脸颊。
　　鲜血，如乍开的蔷薇花，在他如雪的白衣上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月染衣心中一窒，似乎并没有料到自己身后会有人偷袭，更没有料想到祉他并不是想杀她，而是想救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颤，她只觉在剑刺入对方身体的那一刹，一种莫名的伤痛如利刃般狠狠地自心头划下，让她登时明白过来，原来她并不想杀他，更没有想过要他的命。只是这一霎那，她明白得太晚。
　　祉紧紧地敛起了眉头，凝望着对方那张倏然间变得苍白的脸，淡定的眼神中流淌着的依旧是那样清浅的感情。
　　这是身为仙人所不应该有的情绪，然而在这一刻却是如此容易被觉察到。
　　更何况是他眼前的这位绿衣女子。
　　月染衣面沉如水，下意识地将剑抽离出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思考这样是否会将他的伤口弄得更糟糕，让他的伤势更为严重。
　　血，伴着剑的抽离而迸溅开来，在月光下，凄厉却又绮丽。
　　剧痛！
　　祉在这一刹感受到的只有锥心一般的疼痛，他不曾想到这柄剑竟能让一个修炼了上千年的仙人感受到惟有凡人才能感受到的疼痛。那是他久违了的痛楚，让他想起了两百年前他也曾有过这样难以忍受的痛。
　　那时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他从未忘却过。
　　他看着对方因为惊愕而不住颤动的双眸，强忍住胸口阵阵让人昏厥的疼痛，说道：“凶冥剑，上弑神，下斩妖！你做到了！”声音虚弱到好似十月的飞雪，不及落地便被消散。血不住从伤口中溢出，几乎要染红他的白衣。被凶冥刺伤的口子，血便不能止住。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血不断流出来，却是不能被止住，而他也不想去止。
　　这一刻，他只想□裸地感受它的真实，就像两百年前他身受重伤时遇见她那般真实。只是，这些真实对他来说只能被永远地埋藏着，不能予以理会。
　　月染衣正欲说些什么，却陡然觉察到一道电光带着破风之声向她袭来，光芒凛冽、寒惊，如银河天流般，来势快若惊鸿！
　　当她意识到有危险逼近时，为时已晚！
　　但见一根银色的长鞭攀上她手中的凶冥剑，随后一道力道传来，凶冥剑陡地脱手而出。
　　她当下惊愕不已，然而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如今的心思早已不在剑上，而是正担心着祉的伤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冥剑随着那根银鞭离她远去。
　　一道猩红色的身影闪过，收回了摇曳的银芒。但见凶冥剑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随后落入了一个黑衣人的手中。
　　这一切，只在倏忽间便已发生，而席笑穆直到现在才看清楚了局势：祉已然身受重伤，就这样十分吃力地站在那边，看着众人；而月染衣在一开始动手时便不是真的想杀他，更不知道她身后还有其他人想要袭击她，因而在知道对方是想保护自己才出手后，已是后悔莫及，不知所措；而站在他们丈余远的那一红一黑并肩而站的两道身影，正是不知何时已找到他们的吊月和云遥。
　　月染衣良久才缓过神来，转身望向云遥和吊月二人，怒气在眉头凝聚，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倏然分开，但见一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女子从二人中间缓缓行出，青丝在夜风中如云烟飘渺，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优雅的笑意。
　　云遥微微欠身，将手中的长剑双手递上。
　　蓝如语悠然而笑，伸手去取凶冥，却在指尖接触到剑身的那一刹那，陡地一颤，霎那，她眼底闪过的是一阵惊诧与意外，还有一丝琢磨不透的情绪。
　　云遥见对方滞在那里，疑惑，敛眉问道：“宫主，有什么问题吗？”
　　蓝如语抿唇，微微摇首，只道：“没事儿。”她将剑拿在手中，睇了一眼一边的席笑穆和尹灏，随后望向月染衣。
　　月染衣愤怒地伸手道：“把剑还给我！”
　　蓝如语笑道：“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还要这剑做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把剑给我！”她没想到在自己地盘上竟这般轻易地被别人抢去了到手的东西，顿时火冒三丈，气愤至极，此刻只想着如何从对方的手中将凶冥抢夺过来。
　　站在月染衣身后的祉忽然说道：“染衣，你若是要一个人对付他们这三人，绝对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如果你想取我性命，动手便是，何必需要这凶冥剑？”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那潜藏着的感情却显而易见。
　　她微微一窒，回过头去，心中似乎有什么情绪被牵动，然而，她却冷冷说道：“这不干你的事，闭嘴！”说罢，她又看着蓝如语，续道，“这儿是黑魂森林，别妄想着得到了凶冥就可以全身而退，识相的，赶紧把剑交还过来，我便可以考虑放过你们，否则，定让你们死无全尸！”
　　吊月闻言，怫然道：“好狂妄的树妖，竟然敢这样同我家宫主讲话，看来是要给你点教训了，也好让你掂量清楚自己是几斤几两。”言罢，她正欲动手，却被蓝如语制止道：
　　“吊月，先别急着动手，”她睨了一眼月染衣，随后看向尹灏和席笑穆，浅浅一笑，幽韵撩人，“本宫还有话想和席大小姐说。”
　　席笑穆闻言，抬起头看着她向自己行来，在自己的身前蹲下身子，睇了已陷入昏迷的尹灏一眼，随后对她道：
　　“你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吗？”
　　席笑穆一怔，在对方犀利的眼色下顿时感到一阵如芒刺背，她不安地回望着对方，道：“原来是你搞的鬼？”
　　蓝如语唇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道：“不然你以为呢？”
　　她厉声道：“把解药给我！”她拧紧眉头，眼底带着坚定的恨意。
　　“可以。”出乎意料的，蓝如语竟这般爽快地答应了，但下一刻，她又敛起笑容，道，“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很不友好地道，但心里却很清楚，要救尹灏就必须和她做这笔交易，只是不知道对方在得到凶冥后还会开出什么条件才肯救他。
　　蓝如语又道：“这毒名叫‘彻夜’，除非有释仙宫的解药，否则必死无疑。”她歪着脑袋，看着脸色发黑的尹灏，微笑道，“你看他此时毒液已侵入他的心脉，若在半个时辰之内还没有服下解药，他只有死路一条。除非有人肯耗费上百年的功力救他，不过你觉得这可能么？”嘴角的笑容优雅，让人魂荡神摇，却同时也让人感到战栗。
　　席笑穆咬紧了下唇，沉声问道：“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救他？”
　　她敛起笑容，拂了拂鬓角的长发，水蓝色的眼中透着绝美妖娆的光芒：“本宫只要你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郁天诚。”
　　“你找他做什么？”
　　蓝如语道：“当然是问他要本宫想要的东西了。”
　　“想要的……”席笑穆陡地一滞，有些不安地睇了她手中的凶冥剑一眼，嘴唇微微颤动，“你还想要什么？”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冷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我心里自当十分清楚。”说罢，她用指尖弹了弹手中的凶冥剑，长剑发出玎然轻响，如琅琅水声，婉转动听。
　　而席笑穆的心却随着这声音陡地一颤，诧异地望向她。
　　蓝如语勾起一个笑容，却带着几分妖韶之气。
　　席笑穆面色铁青，抿唇不语。
　　而这边的吊月将二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竟没想到宫主居然要放了尹灏，还给他解药，却只为见郁天诚一面。她委实想不明白，又因尹灏曾刺伤过自己，于是气愤地开口道：“宫主，为何要救他？！”
　　蓝如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是说了吗？这不过是与郁天诚会面的一个条件罢了。”
　　“我不明白。”她疑惑。
　　蓝如语但笑不语。
　　却听一直没有开口的祉忽然说道：“这凶冥果然是一柄绝世宝剑，但若是落到了你们这些妖孽手中，岂不是让天下永无宁日了吗？”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染着血的白衣如芙蕖郁然绽放，绮丽而凄厉，在风中轻颤着，却又带着迫人眼目的气势。
　　吊月闻言，冷笑道：“这位仙人，你已经自顾不暇，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可恶！”月染衣低咒了一声，眼眸中杀气毕现，忿忿地道，“你们以为你们是谁，敢在黑魂森林肆意妄为，简直是不知死活！”
　　“染衣……”祉正想说什么，然而言未尽，声音已被陡起的狂风咆哮声覆盖。
　　倏然间，树叶翻飞，沙石疾走，一层迷雾如洪流般猝然由四周向几人包围过来。
　　衣袂不断震颤，在空气中发出“噗噗”的轻响，众人但见苍白的雾气沉沉压近，顿时侵漫了众人的视线，下一刻眼前只剩下茫茫的一片。
　　蓝如语一怔，着实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还会使用如此强大的法力，让她应接得有些措手不及。恐怕这正是因为在黑魂森林中的缘故，让她将法力发挥到了极致的吧。
　　当她缓过神，想清楚了缘由时，却为时已晚。她只觉有一根藤条状的物体缠住了自己手中的凶冥，她正欲用力握紧，却觉手中一空，凶冥剑已然脱手而出。
　　狂风涌动，如咆哮着一般侵袭而来，白雾沉凝如山，压抑着，凝聚着，化不开。
　　蓝如语敛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时伸手去抓自己身前的二人。她本想擒住二人，却觉一股疾风袭来。
　　只听席笑穆“啊”的一声轻呼，蓝如语倏地伸出去的手也只扯下了席笑穆红衣上的一角，而她与尹灏二人已然在迷雾中不知去向。

　　第七章

　　蓝如语不料尹灏和席笑穆也会被人带走，忿然地捏紧了手中碎裂的红裳，暗自责怪自己大过于大意，竟会如此轻敌。如今要得到凶冥剑，她又得再费一番苦心了。
　　一刻钟后，如刀刃般尖锐的风骤然变小，白雾渐散，本簌然作响的林中在倏忽间安静了下来。被风撕裂的落叶如齑粉般从半空中飞落，铺迭了满地。
　　蓝如语站起身，长发随风纷沓起舞，长长的睫毛掩隐了一双妖韶动人的瞳仁。
　　吊月排开周遭最后的那一丝白雾，打量了一下这个树林，却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居然连尹灏和席笑穆也跟着消失了。她望着傲然而立的宫主，见她一脸凝重，神色十分冰冷，急忙走过去道：“宫主，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蓝如语沉声道：“竟然让他们跑了！”语气带着明显的怒意。
　　吊月见她的手中连凶冥剑也不见了，顿时柳眉一轩，又问：“凶冥剑呢？！被他们抢回去了？”
　　她沉默良久，水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抿了抿嘴唇，华丽的音线听来却有几分悠远：“那根本就不是凶冥……”
　　“什么？”吊月满脸都写满了诧异，就连云遥也惊愕不已。
　　他问道：“宫主，这怎么可能？！若不是凶冥，吊月的伤又作何解释？”
　　吊月闻言也低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狐疑地望向她，道：“宫主，你如何看出来那柄拥有如此强大气势的剑不是凶冥？”
　　蓝如语目光悠长，负手道：“如果本宫猜得没错，那柄宝剑不是凶冥，还是天绝！而真正的凶冥剑或许早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安全地到达了豪焰门。如今他们不过是在我们面前上演了一出戏，唬弄了我们罢了。”
　　云遥又问：“宫主，何以见得那便是天绝剑？”
　　“是啊，”吊月也有些难以置信，“宫主，你是怎么看出来那剑便是豪焰门的镇门至宝天绝宝剑？”
　　蓝如语道：“天绝和凶冥不同，天绝宝剑乃天下神兵，经风削火塑，聚日月之灵气，是唯一能压制凶冥魔性的宝剑。它那可惊神折鬼的力量，果然名不虚传，本宫今天也算见识到了。”她顿了顿，秀眉微敛，复又道，“方才我们不是看到它在穿透那仙人的体内时，所散发出的光芒吗？我本以为那是那仙人在剑刺入他体内后与凶冥对抗的能量，却是委实没有想到那是天绝在仙人体内所释放出的剑气，而且并不是伤人的剑气。”
　　吊月耸了耸肩，嘟嘴道：“我还是不明白。”
　　云遥道：“宫主的意思是说，那个仙人在被天绝剑刺伤后，表面上伤势看似很严重，实际却不然？”
　　“是，”她颔首，续道，“天绝剑不比凶冥，凶冥剑上弑神，下斩妖，而天绝更多的是镇邪。所以，它割在你身上的伤口远比在他身上的伤口要严重许多。”
　　“也就是说，豪焰门为掩人耳目，将天绝剑借给席家，好在席笑穆出嫁时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而席家早在这之前，便将凶冥宝剑交给了郁天诚，是这样么，宫主？”吊月明白过来，用手抵着下巴思忖道。
　　蓝如语的眼底流转着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道：“按照如此推断，应该没错。”
　　吊月又道：“那么，凶冥剑此时应该已经在豪焰门了？”
　　“否则，郁天诚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将镇门之宝交给席家。”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漆黑柔亮，掩隐了一双充满睿智的水蓝色眼眸。
　　“那么宫主，我们应该怎么做？”云遥开口问道。
　　蓝如语的唇角扬起一弯淡雅的浅笑：“当然是去豪焰门会会当世两大英杰之一的郁天诚喽。”
　　吊月冷笑道：“这尹灏也不过如此，想是那郁天诚也定厉害不到哪去，又何足为惧，我们直接上豪焰门夺了凶冥剑便是！”
　　“吊月，本宫你跟说了多少回了，切不可小觑别人，尤其是敌人，你为何这般听不进去？”蓝如语摇首轻叹，却没有多少责备的语气。
　　吊月努了努嘴，也知道错了，于是不再言语。
　　云遥朝她冷笑了一下，也跟着摇了摇头。
　　她见状，瞪了对方一眼，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蓝如语继续道：“走吧，看来尹灏他们是被那仙人带走了，在这黑魂森林里要再寻出他们来也不容易，我们倒不如立刻动身去豪焰门比较直接，或许还赶得上喝杯喜酒。”奇诡艳丽的笑容，她右耳上的两枚银莲耳钉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云遥道：“宫主的意思是，席笑穆他们可以平安到达豪焰门？”
　　她幽幽地笑道：“若是不信，随本宫去了便知。”说罢便径自向前行去。
　　云遥和吊月对视了一眼，也尾随着她离开了黑魂森林。
　　夜色清妍，星斗垂芒，泉水泠泠，碧波似浪，摇碎了一溪的月色。
　　席笑穆但觉夜风浮动，引来了阵阵凉意，不由地得瑟了一下，醒了过来。
　　水声琅琅，遮掩了落叶飘零的声音。
　　她眼眸微启，看星辉月映，寒山空旷，耳际就连虫鸣声都微弱到快要消失。
　　这样的秋季似乎安静得有些荒唐。
　　她有些茫然，头微微发胀，使得她半晌未曾缓过神来：我……究竟在哪里？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疾呼：“哥？！”她立时打量着周围，蓦地心头一凛。
　　但见尹灏正倚着一棵枯树，面色黯黑，嘴唇发紫，全然不知是死是活。而月染衣与祉二人就立在他的身前，漠然对峙着，神色冷若冰霜。
　　席笑穆忙艰难地起身，跑向尹灏，心中的焦灼、惶恐与不安在这一刻用语言形容又是何其得苍白无力。
　　月染衣并没有阻止她，似乎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这个与自己对峙着的白衣男子。她绿色的及膝长发随风翻飞，如缥缈的柳烟，脸上却是如千年不融的雪山寒气。
　　“哥……”席笑穆将他拥入怀中，但觉他浑身冰冷，紧闭着双眸，毫无回应。她的心顿时随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如置冰窟，泪盈于睫，心中隐隐地感到一阵窒息。
　　他死了么？
　　他死了？！
　　“哥！”她将头埋入对方的颈项，痛哭着，这一刻，面对他毫无血色的脸，她剩下的只有万念俱灰。
　　祉剑眉一轩，睇了一眼尹灏二人，沉声对月染衣道：“让我救他！”
　　月染衣见他向他们行近了一步，忙闪身拦在他身前，制止道：“我不允许！”
　　祉那染着血的白衣在月夜下如云烟般飘飞，猩红的血迹如乍开的蔷薇带着几分凄艳。祉道：“让开！我要救他那是我的事，你没资格过问，更不能阻止。”
　　月染衣怫然道：“祉，这样做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上百年的功力，难道你就要浪费在这个你素不相识，更不值得一救的男人身上么？！”
　　祉却不再理会眼前已然愤怒到极点的人，对席笑穆说道：“姑娘，你冷静一些，他没死，我可以救他。”
　　月染衣怒道：“祉，你敢救他，我杀了你！”
　　席笑穆闻言，陡地抬起头来，望着这个光风霁月，神情无论何时何地都轻淡婉转的男子。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在受了天绝剑一剑贯心之后竟然能平安无事，那么对方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不是人，更不是妖精，而是神仙。
　　心想至此，她已顾不得席家大小姐的颜面，只想求那个说可以救尹灏的男子。她立时向他下跪道：“求仙人救救我哥，求求你！只要你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包括要我的命。”她已哭得梨花带雨，抽抽搭搭，想救他的信念驱使她向祉磕首着。
　　月染衣更为气愤，脸上是敛制不住的怒意，她诧异，更为她不值。她低首对席笑穆斥道：“笨蛋，这样的男人值得你这么做吗，值得你为他付出那么多吗？”
　　席笑穆根本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只顾着求着祉：“求你救他……”
　　祉神色凝重，望向月染衣，道：“为何要这样针对这人？”
　　月染衣抬头，咬了咬下唇，忿忿地道：“因为他跟你一样该死！”她凝视着对方，水绿色的眼底尽是幽怨和恨意，“一个负心的男人，除死无他！”
　　祉正欲开口，却被席笑穆抢了话锋：
　　“他没有负我，他一直都没有负我，他是我哥哥，他只是我哥哥！”她抬头望着在祉，在月色的阴影之下，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只是继续说道，“如果他死了，我想我也不会再活下去，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所有要守护的，所有的坚持，已经都消失了。所以，仙人，我求你救救我哥，求你救救他！”
　　月染衣冷道：“他只是你哥哥？那我想问你，你先前对他的感情又算什么？既然你是爱他的，为何不敢放手去爱，还是你根本不够爱他，一开始便只是游戏而已？”
　　“不……”席笑穆此时已心乱如麻，瘦弱的身躯在夜风的侵蚀下不断颤抖，似乎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鲜红的嫁衣犹如地狱业火般，带着夺目而凄厉的色彩，但这嫁衣却不是为眼前的人而穿。此时此刻，她的无奈与痛苦，又有谁会明白？
　　祉道：“染衣，我知道这两百年前的那段孽缘由我而起，是我的错才让你这般痛苦，如果当时我肯说清楚，或许今天就不会是这样。”
　　她冷笑：“说清楚，如何说清楚？当年你不辞而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苦等了这么多年，到今时今日你竟然说是你没说清楚。”她握紧了双手，感觉尖锐的指甲刺入了肉里，引来一阵疼痛，然而却无法和心里的痛相提并论。她续道：“是，我确实是妖精，配不上你们做神仙的，你嫌弃我我可以理解，但是为何当初要说你爱我，然后又一个人离开？你这又算什么，薄情寡义，连人都不如吗？那你又如何配做神仙，这么冠冕堂皇地让凡人来参拜你？”
　　“你说得没错，我是不配。但现在，先让我救他，就当是一个冠冕堂皇活着的神仙想真正做一次济世救人的事儿吧。”
　　月染衣抿了抿唇，在望入对方深邃的黑瞳中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歉意和作为神仙所没有的情愫。她微微一窒，嘴唇轻轻翕动着，良久，忽然让开了身子，道：“好，我让你救他，但是你别后悔。”
　　他微笑，唇角绽放出的笑容如泉水般随途流淌，道：“谢谢，我不会后悔。”言罢，他行至二人的身边，将席笑穆扶起道：“姑娘放心，他中的毒虽凶悍，但有我在，不会有事儿的。”
　　席笑穆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灼热的泪水不断从眼中溢出。对于眼前的这人，她竟有种说不出的信任，连连颔首道：“谢谢你，谢谢……”
　　祉朝她笑了笑，在尹灏身前蹲下身子，随后一运气，但见一团莹白色的光芒在掌心中凝聚，盈盈的，却异常柔和。他一伸手，将光芒从尹灏的胸口注入他的体内。
　　光华流转，将二人的身体包围其中，落叶飘零，风声瑟瑟，身躯在光芒中如琉璃般幻化出晶莹的色彩，犹如幻境一般。

　　第八章

　　夜已很深，溪水潺潺，翻起阵阵涟漪，将月影打碎。
　　这边的枯树旁，萤光流转，皎洁如水，光芒中的二人身体已近乎透明。
　　席笑穆与月染衣二人站在一旁静然观望着情势，良久不发一言。
　　忽然，席笑穆转过头望着月染衣，随后道：“你明明爱他，为何要欺骗自己？”她虽这样问着，但眼底却没有太多的情绪，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月染衣闻言回过头去，睇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这不关你的事！”
　　她淡淡地说道：“是的，这确实只是你们之间的事儿，折磨的是你们二人，不是我，我当然无权过问。只不过，看着你们相互纠缠，觉得世事弄人罢了，就连妖精和神仙间也会有这感情纠葛，真是让人意外啊。”
　　月染衣怒道：“你在嘲笑我？”
　　“不，”席笑穆摇首，“我只是讽刺这人世。”她面容苍白如雪，一双桃花美目，却沉淀着浓郁的愁思与幽怨。
　　“你真的有这么爱他？”月染衣睨了一眼尹灏，不禁疑惑。
　　席笑穆淡然索笑，目光悠长却有几分黯淡：“从我懂事开始，我哥就在我身边了。他是一个好哥哥，就连爹娘都很喜欢他，有时候我做错事，只要我哥哥替我求情，我娘便不再过问，也不会再惩罚。他照顾我，关心我，甚至有时候对我的爱和包容远远超过了爹娘，他是我最好的哥哥，也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月染衣看着她的神情，她知道还有下文，于是静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他，依赖他的，但是只要他一出去替我爹办事，我便会担心，会期盼，会想念，会牵挂。”她秀眉长敛，咬了咬下唇，眼底已浮起了若隐若现的水光，续道，“可是，两年前，他却忽然变了一个人，席家家道中落，爹死去，娘瘫痪在床，而他也变得越来越冷漠。一向温和的他，竟然会变得如此淡漠无情，看见我他似乎觉得是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对我冷眼相向，置之不理。”她轻轻抽咽起来。
　　对往昔，她似乎有太多感叹与遗憾；对今日，却是有怨恨与无奈；对将来，却还是有希冀与想望。
　　这，是那样矛盾的她。
　　如今却怀中这么复杂的感情，去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
　　“呵呵”月染衣听到这里，竟是冷笑了起来。
　　“你……”席笑穆没想到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表情与对待，一阵诧异与难受：果然爱上了自己的哥哥，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所遭受到的只会是讽刺、讥笑和唾弃。
　　月染衣却道：“我笑，只是想告诉你，他变心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么？家道中落，席家已经不能再给他什么，他又何必对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来浪费他大好的前途？”
　　“你胡说！”席笑穆怫然，“他不是这样的人！”她双手微微颤抖着。
　　月染衣冷道：“那你又在害怕什么，你不是很相信他么？”唇角陡然勾起了一个讥诮的笑意，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对方。
　　席笑穆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月染衣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她抿了抿唇，轻叹了一声，神色也黯淡了下来，银铃般的声音悠长而幽怨：“我当初也像你这样想，也是像你这样相信他，还在有所期待。可是，换来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长长的两百年的等待，你知道么？！”她说着竟有些激动起来，重重地喘息着。
　　席笑穆回眸，凝视着她，却在她的脸上看到的不止有恨，更有爱。
　　月染衣仰首，望向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
　　月明如镜，飞鸟盘旋。
　　无数在心底潜藏了两百年之久的记忆，如洪流仿佛得到了宣泄，汹涌而出。
　　她回忆到：“他像傻瓜一样地进入黑魂森林，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妖，当我遇见他时，他正被困在森林的结界中，似乎和谁交战过，已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我本不想救他，但见他可怜，望着他看着我的清澈宁静的眼神，我竟鬼迷心窍般地救了他。”她这样说着，想起对方如今的眼神，那是他唯一没有变过的东西。
　　*·*·*·*·*
　　山间轻风流动，树叶参差掩映，白云舒卷自如，花香盈满鼻息。
　　月染衣一身水绿色衣裙，脸上带着一抹动人的微笑，蹲下身子，望着在树下躺着的祉，道：“你的伤势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还不快起来。”
　　祉睁开了如水般澄澈的眼眸。
　　那是她第二次看到这双美丽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时的她已然沉沦。
　　祉坐起身子，却不小心拉扯到伤口，轻呼了一声，随后望着对方道：“你是妖精？”
　　月染衣一怔，敛眉诧异地望着他。
　　他微笑：“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也是这森林里的一只小妖精。”
　　“是。”她颔首，回答得很直接，她以为对方会意外或者害怕。
　　然而，对方却咯咯笑了起来，笑颜如雪般纯净：“我是神仙。”他揉了揉前些天被打伤的胸口，自我介绍道，“我叫祉，我是九重天外的神仙。”
　　“神仙？！”月染衣微愕，在相处了这么久后，她竟然还没发现对方居然是神仙，想是因为她的道行不足吧。她冷冷地道：“早知你是神仙，我就不救你了。”
　　“为何？”祉疑惑。
　　“你觉得神和妖之间能和平共处么？”
　　他的脸上依旧洋溢着一抹淡雅的笑意：“这便是我来此的目的。”
　　“目的？”她愕然，问道，“有何目的？”
　　祉道：“找到一个神、魔、人、妖能和平共处的方法来。”
　　月染衣闻言，好似听到了一个无比可笑的笑话，大笑了起来，讥诮道：“这就是你来的目的？”
　　“是。”他肃然颔首。
　　“哈哈哈”她狂笑。
　　祉见状，敛眉问道：“你觉得这个很好笑？”
　　月染衣唇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道：“我说神仙，你还是回到你的九重天吧，不要来这里讲这些无聊的笑话。和平共处？你觉得可能么，就凭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
　　祉淡然道：“为何不可能？”
　　月染衣轻叹了一声，复又冷笑着。
　　他按着胸口的伤，起身，正色道：“如果你不信，我们不妨来场比试，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如何？”
　　月染衣也随之起身，睨了他一眼，看到他那认真的模样她竟有些无力拒绝。然而，下一刻，她倏然转身，漠然地抛下一句话：“懒得理你这疯子。”说罢，便离开。
　　祉抿唇，一脸沉郁，颓然坐下道：“真的不行么？”
　　夜色阑珊，星河清浅，林间浮动着袅袅白雾，鸟鸣无数。
　　松柏葱茏，巍然挺立，五彩蛱蝶在夜间扑翅飞舞。
　　月染衣坐在一松树干上，低首望着下头已然呆呆地坐了五个多时辰的祉，把玩着手中的一缕绿色的莹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想比试什么？”
　　祉听到这银铃般的声音，猛地站起身，抬头望向悠然坐在那里的月染衣，微笑道：“原来你一直都在啊？”
　　月染衣从树上一跃而下，一袭轻衣幽然坠地，用手指拂了拂鬓角的长发，道：“你想比试什么？”
　　他望着她，耷拉在左肩上的长发染了月光的晶莹，耸了耸肩问道：“为何忽然想要和我比试了？”
　　月染衣滞了滞，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于是有些含糊其辞地说道：“因为我想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神仙比一场，免得你们瞧不起我们妖精。”
　　祉浅笑，双手环在胸前，道：“那你已经输了。”
　　她愕然：“什么？”
　　“我想要和你比试的，就是看谁有耐心，谁先开始说话。”他的神情如流水般缱绻，轻淡而婉转，但眼底显然透着一抹奸计得逞后的狡黠。
　　月染衣似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怒道：“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他笑了笑，颔首道：“如果无法感觉到妖气，那我这千年的道行不是都白修行了么？”
　　“可恶！”她低声咒骂了一声，一甩长袖，转身欲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
　　“等等，”他道，“既然输了就要接受我的条件。”
　　她忿忿地道：“放开，无赖，我懒得理你！”说罢，想挣开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却如何都甩不开，便转过身，冷冷地望着他，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我的目的的。”他顿了顿，随后松开手，道，“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和你在一起，让你知道我们和睦相处是有可能的。”
　　“你觉得这可能？”
　　“只要你答应，便一定可以。”静如止水的语气，却十分坚定。
　　月染衣一窒。
　　祉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要做到并不难。”
　　“为何要选中我？”
　　“因为你救了我。”
　　她抿唇不语。
　　祉继续道：“所以我一定要交到你这个朋友，纵是你是妖精，仙妖殊途。”
　　树影错落，月染衣就这样借着月光凝望着他的双眸，对方目如点漆，澄澈而宁静。月光如水，透过枝桠，零零散散地洒在他如流云般的长发上。
　　祉的嘴角绽放出一丝笑意，道：“莫不是又想让我在这边独自站五个时辰，你才肯答应？”
　　月染衣沉默良久，才点头道：“好，我答应你。虽然你是用计胜了我，胜之不武，但我的确是输了。所以，我答应你便是，但你不要后悔交了一个妖精做朋友。”声音如银铃般玎然轻响，很是好听。
　　祉笑了，那双明亮如夜空繁星般的眸子，透着水雾般的温情与善意：“绝不会后悔……”
　　*·*·*·*·*
　　*·*·*·*·*
　　……
　　祉抿唇，眼底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染衣，如果一个仙人对妖精有了不该有的情愫，会遭到天谴么？”
　　……
　　……
　　“染衣，我怕我是爱上你了……”
　　……
　　……
　　“染衣，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可是，我却不敢放手去爱……”
　　“你后悔了么？”
　　“我……”
　　“……”
　　“不后悔……”
　　……
　　*·*·*·*·*
　　月染衣就这样望着光芒中祉的身影，抿唇，邪魅的绿眸中此时尽是沉淀着令人心碎的感情，握紧的双手沁着汗，微微颤抖。她只觉自己视野中的那个男人模糊而遥远，虚幻且不真实。
　　下一刻，她已决定了一件事……
　　席笑穆听完了她的故事，也是一阵心颤，没想到她会这么深情，更没想到她会因爱生恨，却在这无尽的岁月中，苦苦等了二百年，却依旧放不开。
　　黑魂森林……这是两百年寂寥的生活……
　　二人身前的光芒越发强烈，莹白色的光芒竟有些刺目起来，想是已然到了最后阶段，只在一秒，尹灏应该就可以得救。
　　席笑穆在这一刻似乎不再那么讨厌她了，相反的，还有一丝怜悯和同情。她睇了一眼这个叫“祉”的仙人，随后对她说道：“可是他毕竟来了，难道你就不听他解释什么吗？”
　　月染衣神色一冷，眼底浮起了阵阵寒意，让人一阵心悸，却捉摸不透。她道：“不，我会听他解释，我给他机会让他好好解释给我听！”
　　言未尽，在席笑穆尚未回应过来之时，月染衣忽然一伸手，一道绿光在掌中凝聚，随后一掌拍向祉的后背！
　　这一击，快到让人无法想象，更是始料未及！
　　“你干什么？！”席笑穆巨震。
　　绿光暴涨！
　　猝然间化开了祉周围那莹白色的光芒，随后袭入进去。
　　光芒如毒蛇般侵漫过去，随后将他包围，吞噬。
　　“噗……”的一声，祉猛地一口鲜血喷出，立时倒了下去。
　　莹白色的光芒随之化开，尹灏那本已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再次变得苍白，血自嘴角溢出，跟着倒在了地上。

　　第九章

　　席笑穆诧异到了极点，简直难以相信月染衣会在此时对二人出手，在短促的怔忪过后，顿时心若擂鼓，忐忑不安。
　　“哥！”她连忙奔至尹灏的身前，着急地将他扶起，不停地晃动着对方的身躯，喊道，“哥……你不能死啊，哥，你醒醒……”
　　而直到这个时候，包围在祉周围的绿光才渐渐散去。
　　月染衣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血水，随后抚摸着他的脸，眼中的神情温和如春水一般流淌着。
　　席笑穆叱道：“你在干什么？！妖精，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她恨不得立时杀了眼前这个女人，抱着尹灏的手臂剧烈颤抖着，面色如蜡渣儿一般黄。
　　月染衣低头，拂了拂祉额前凌乱的碎发，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你放心，他暂时死不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疯了吗？！”她愤怒至极，不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但她没有注意到此时月染衣的脸也是苍白无比，嘴唇也毫无血色。
　　月染衣拧紧眉头，道：“我封印了祉体内的仙术，此时的他已同凡人无异。我……要他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会听他慢慢解释，让他重新爱上我……”
　　“你这又是何苦？他会快乐吗，你会快乐吗？”席笑穆忽然感觉这女子好是令人悲哀，却又不知为何竟被她感动着，带着几分怜悯。
　　原来，这世界连妖精也如此痴情。
　　月染衣微微一笑，道：“只要他不是神仙，就可以……”声音如珠落玉盘，然而却有些苍白无力。
　　又是一道绿光亮起，随后，一柄长剑在她的手中出现。
　　月光如水，在莹亮的剑身上反射出夺目的光芒。
　　月染衣又道：“这应该不是凶冥剑吧？”
　　“……是。”席笑穆愣了愣，随后怔怔地颔首。
　　月染衣朝她笑了笑，将剑递上，随后道：“谢谢。”
　　席笑穆一滞，疑惑地看着她。
　　她见对方并没有要将剑拿过去的意思，于是将她放在了地上。
　　落叶纷飞，长风缭绕，月色皎洁如霜，却凄凉如水。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无数个日月轮回，千万般爱恨纠缠。
　　光芒将二人包围，月染衣在绿色的光芒中低头对祉微微一笑，在其额前印下一个温热而柔和的吻，一如花落地，叶归土。
　　下一刻，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枯树下，夜色中……
　　东边天已翻了鱼肚白，晨曦柔和的光芒慢慢地侵入天际，玉宇澄清。
　　水陌间，衰草香淡，一袭红衣半狼藉。
　　溪水潺潺，席笑穆一脸倦意，容颜憔悴，眼底隐隐有血丝。她低头凝视着依旧在昏迷中的尹灏，心中是窒息般的疼痛：哥，你为何还不醒，你想急死我么？还是，那月染衣的话根本不能信，你已经活不了了？
　　“不！我不能这样想！”她喃喃自语道，“哥一定会活着的，一定可以活下去！”言未毕，泪水已不住夺眶而出，晶莹如破碎的琉璃瓦片。
　　“哥……”她伸手轻抚着对方俊逸而苍白的脸颊，泣不成声，“都因为凶冥！都是凶冥的错！我早该下定决心毁了它，要毁了它的！”
　　晨曦游出云层，穿透远处的丛林，洒下万道柔光，泉堪露滋，烟清风细，竟是有一个美好的早晨。
　　枯树下，席笑穆就这样望着他。
　　尹灏忽然低吟了一声，敛起了英挺的剑眉。
　　席笑穆陡地浑身一震，一时的心境已是难以用言语说清，只因对方终于有了一丝回应。她轻唤道：“哥，你醒了么？”
　　尹灏似乎有了些许意识，微微地挣开了眼睛，眼前却还是有些模糊，视野中的人也不能看清楚，只觉得那人的红衣似乎有些黯淡。但他很清楚这是谁，这一刻，也只有她会陪在自己身边。
　　虚弱的声音，如飞雪般飘渺无力，他道：“穆儿，是你么？”
　　席笑穆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唤着自己的名字，一时不知是感激，是悸动，还是欣喜，嘴唇微微翕动，竟是说不出话了。她扑倒在对方怀里，泪盈于睫，身体竟不住颤抖起来，激动地说道：“哥，是我，我是穆儿！”
　　尹灏费力地抬起手，下意识地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指尖在她柔软的长发中穿梭，一股兰麝余香溢满了他的鼻息。
　　这一刻，他竟有些不想放手，只想让时间停滞。
　　席笑穆对他的动作有些愕然，随后竟是破涕为笑，带着几分欣喜与欢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微愕，猛地滞住了手上的动作，迷离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许焦距，他蓦地意识到自己一时忘情了。
　　然而，一切要想再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席笑穆的唇角绽放出一个满足的笑意，道：“我就知道哥是爱着我的，先前对我的冷淡都是假的，这一刻的你才是真实的你，对不对？”她抬眸，望着近在眼前的那人的双眸，她要得到肯定的回答，而不是又一次的虚假和谎言。
　　尹灏在那里猛地感到一阵窒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却沉默不语。
　　她见状，心中一窒，一股陡起的悲伤如刀刃般自心头划下，从他怀里起身出来，随后敛眉漠然地望着他。她冷道：“为何到现在还不肯和我坦诚地谈谈，你还想隐瞒什么？为何不肯面对我？！”面对他如此冷淡的神情，她竟然又想哭了。
　　尹灏艰难地坐起身子，感觉浑身无力，头也胀胀的，差点儿再次倒下，而对方却没有动手扶他的意思。
　　席笑穆就这样坐在一旁，静静地等他回答，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的纠缠与痛苦，分明就和先前的祉和月染衣一样。难道也要让他们这样相互折磨、等候那么多年吗，那个时侯，还有多少东西可以弥补？
　　他抿唇，忍不住想要逃避这个话题，道：“我身上的毒是谁解的？”
　　席笑穆见他想岔开话题，沉声道：“你先回答我！”她有些愤怒。
　　尹灏拧紧了剑眉，道：“为何这般固执？有时候有很多事情我无法开口，你得明白。但是有一点，不会改变，我不想伤害你，一直都是。”他回望着对方，深邃的眼眸中却是至深的感情和坦诚，也许，他确实应该和她说清楚，这样对谁都好，可是他又该如何开口呢？怎样才能让她明白自己是有难言之隐，不能和她清清楚楚地说明白？
　　席笑穆坚持道：“有什么事情不能和我说，要一个人背负？”
　　他极目天际，眼底是捉摸不透的情绪，将它埋在幽深的瞳仁中，隐忍着这一切。他声音有些悠远：“到了能说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席笑穆垂首，半晌才颔首道：“好，我不想为难你，但是，到那天时，一定要让我知道。”
　　他收回了视线，转而望向她，正色道：“我答应你。”
　　她凄然一笑，不语。
　　尹灏却忽然话锋陡转，问道：“告诉我，是谁帮我解的毒？”
　　“是那个叫‘祉’的仙人。”
　　“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
　　“是。”她点头。
　　席笑穆睇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剑，又道：“而且，他还和那个树妖将天绝剑从蓝如语的手中夺了回来。”
　　“蓝如语？！”他一阵惊愕，“她来过了？”
　　“是。”席笑穆顿了顿，随后又道，“而且还看出这剑不是凶冥，还是天绝。”
　　“这……怎么可能？！”尹灏听罢，也十分诧异，思绪暗萦，他忖道：凶冥剑匿迹江湖多年，见过它的人可谓是只手可数，为何蓝如语能断定它不是凶冥，而是豪焰门从不外显的天绝宝剑？而且，那个树妖也为何会帮我们夺回宝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况为何会已一开始背道而驰，让人意想不到？
　　他又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讲讲。”
　　“哥，你身体刚恢复，而且还不清楚这毒会不会在你身上留下隐患，还是先休息吧。这事儿，以后有时间穆儿会和你说清楚的。”
　　尹灏摇首拒绝：“没事儿，你讲吧。”
　　席笑穆无奈地摇头：“好，我跟你讲。……”
　　太阳渐高，洒落在二人的身上，为他们染上了一抹晕黄。
　　身边的树，落叶飘零，寥落如残蝶，在旋转中轻轻落地。
　　青天，雁字一行；林间，鸟鸣无数；小溪，泫泫流淌；秋风，利薄如刀。
　　太华千寻，世事苍茫，红尘紫陌，难解纷扰。
　　纵使日月轮回，许多事情许多感情会被埋没，那一誓一言，那一缕愁肠，是此生难以平复的惆怅。
　　席笑穆认真的讲述着，原因是想让对方听明白，更因为她还有希冀。
　　他们间的相逢或许早已注定，他们间的纠缠也无从避免，这不是爱的错，也不是缘的过，只是就这样简单而又复杂地开始了……
　　只是就这样简单而又复杂地爱上了他……
　　然而，这份不一样的感情，又该有怎样的结局？
　　尹灏在听完席笑穆的讲述之后，却是一阵沉默，黑瞳中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
　　席笑穆也不再说话，因为她明白对方在听了自己的话后已有所感触。他不是笨蛋，他听得出来自己这样说的用意，她只想让他明白他对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
　　良久，尹灏才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席笑穆咬了咬颤动的下唇，随后坚定地答道：“是，我想得很清楚，再为清楚不过了。”
　　他剑眉微微轩了轩，沉默了许久，才又说道：“好！既然如此，如果你真的想跟我走，那么，等你完成这场婚礼了了夫人的心愿，并将天绝剑还给豪焰门。等这一切结束，我便带你离开。”
　　她闻言，心中一阵悸动与震颤，诧异地道：“你真的愿意为我抛弃你的坚持和信仰？”
　　尹灏冷笑，声音带着几分淡漠：“我本就没有多少东西，谈什么抛弃什么。倒是你，你要清楚，一旦你跟我走，你将背负什么，你知道么？”
　　她肃然道：“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一世骂名，我都不在乎。哥，我只要你带我走！”
　　他沉声叹道：“你真的什么都不顾？”
　　“是。”语气没有丝毫犹疑。
　　“就算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他问。
　　席笑穆一窒，复又道：“我不想管那么多！”
　　“那席家呢？”
　　席笑穆握紧了双拳，嘴唇翕动：“我只能说是我不孝，不知廉耻，对不起席家的列祖列宗。”
　　“你真是固执到不可理喻！”他轻声斥了句。
　　“是的，我知道我不可理喻，而且近似疯狂，可是我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如此疯狂。”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都是因为你……”
　　“好！”尹灏颔首，正色道，“既然如此，就让我随着你疯狂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尹灏点头，然而却握紧了双手，心中却是一阵歉意与愧疚：穆儿，原谅我又骗了你一次……这个承诺，或许我这辈子都无法和你实现，对不起……已经不希望你能原谅我了，只希望你有一天能忘记我……

　　第十章

　　远处有马蹄声渐近，尹灏和席笑穆二人并肩而坐，看着小溪对面的林中一骑向此处奔来。
　　尹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知道对方是豪焰门的人，心想：终于来了……不知月染衣将我们带到了何处，怕是他们已在黑魂森林寻找多时，直到现在才寻到我们。他觉得自己也休息够了，虽然体内还有些不适，但已用真气运转周身，将这种不适的感觉驱散了些许，于是起身，望着那个向此处行来的人，对席笑穆道：“是豪焰门的人，他们来了。”
　　席笑穆闻言，敛眉，随之站起身，顺手拿起了身旁的天绝剑，看着对方策马越过小溪，须臾间，便已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人下马，随后拱手向二人行礼道：“可是少夫人和尹公子？”
　　“是。”尹灏点头。
　　此人身着一身银甲，腰悬长剑，双眉斜飞入鬓，目光奕奕有神，看样貌好似刚过而立之年。他声音洪武有力，一脸刚毅之气：“如此，请少夫人和尹公子稍等，属下立刻通知少门主，让他们以及轿队赶往此处。这番是豪焰门考虑不周，让二位受苦了，还望少夫人、尹公子见谅。”说罢，便又是一拱手。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细长的木罐，拔开木塞。
　　但见一枚紫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惊动了无数飞禽。
　　尹灏道：“魏主事不必多礼，我和少夫人皆无大碍。”
　　席笑穆听到他说“少夫人”，一滞，竟不知为何有些不安起来。她怕对方反悔，于是抿唇，转过头对尹灏道：“哥，你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尹灏点了点头，只道了个“好”字，却没有太多的话语。
　　那人道：“没想到尹公子竟认识属下，失礼失礼。”
　　尹灏道：“人称‘虎将军’的豪焰门主事魏瑭，豪气干云，名享江湖，在下又岂会有不知的道理。今日有幸见之，实乃荣幸。”一席话，虽十分客气，但语气听来不免有些冷漠孤傲。
　　席笑穆知道他又再次披上了冷酷地外衣，却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豪焰门的主事，随后问道：“哥，他便是魏瑭？”
　　“是，少夫人，正是属下。”他抱拳，道，“属下魏瑭，见过少夫人。”
　　席笑穆忙道：“魏主事无须多礼，笑穆恐经受不起。”
　　魏瑭对尹灏又道：“尹公子名动天下，侠骨盖世，幸会幸会！”
　　尹灏淡淡地笑了笑。
　　但见林中一对人马向此处行来，后头还跟着一轿队，为首的乃是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衣的年轻男子。
　　此人眼黑唇淡，长眉英挺，及肩的长发向后挽起，仅是随意地用一根绛紫色的发带系上。乌发随风飘逸，他的嘴角微微地扬起一个弧度，不笑时依旧带着三分笑意。
　　正是豪焰门的少门主，在席笑穆过门后即将继承门主之位的郁天诚。
　　他一挥马鞭，雪色的骏马巨嘶，跨入溪流中，水花四溅，纷纷如杨花一般。而众人紧随其后，向席笑穆站着的地方奔了过来。
　　郁天诚一扯马缰，在她身前停住，随后下马。他见对方衣衫狼藉，而尹灏也是面色苍白，恐是受了重伤，于是忙拱手欠身道：“是郁某不周，让席姑娘受惊了。”声音柔和平静，谈吐也十分优雅，仅是一举一动间的气质便带有一种说不出的煽动力。
　　席笑穆道：“笑穆无事，少门主不必担心。”
　　他朝她悠然一笑，随后对尹灏道：“尹公子脸色如此苍白，莫不是受伤了？”
　　“无碍。”他回道。
　　“如此，我便放心了。”说罢，他转头谦恭有礼地对席笑穆道，“请席姑娘上轿。”
　　“嗯。”席笑穆颔首，随后将手中的剑双手递给郁天诚，道：“此番席家蒙豪焰门大恩，万分感谢，笑穆代表席家感谢少门主。”
　　他接过长剑，浅笑：“席姑娘不必言谢，席姑娘过了门便是我郁天诚的妻子，郁某定会坦诚相待，细心照顾，决不让姑娘受委屈。”
　　席笑穆一滞，咬了咬唇，垂首不语，面对他如此坦诚炙热的眼神，她想到自己竟然即将背叛他跟自己的哥哥走。如此不堪，如此不知廉耻，如此败坏门风，如此不顾一切，在当自己随着尹灏离开的这一刻，他也会被迫和自己一同背负这些罪责与耻辱。他会受世人的指点与唾骂，被江湖人甚至天下人瞧不起。
　　他是无辜的，却因为她的任性，她的不顾一切，让他也牵涉其中，甚至是万劫不复！
　　席家也是。
　　当席笑穆踏出这一步，她对他的，只有亏欠……
　　郁天诚见她愣在那里，面沉如水，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或者对方因此而害羞了，于是忙讪讪然一笑，欠了欠身，道：“请。”
　　尹灏见状，便道：“走吧。”
　　她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径自向轿子行去，在喜娘的搀扶下进了花轿。
　　衣衫狼藉，珠光幻散，嫁衣破碎，长发凌乱。这场婚礼，一开始便如此荒诞，带着几分惊心动魄与出人意料。她不知道，接下去的路，她该怎么走下去。
　　魏瑭将一匹马牵至尹灏面前，将缰绳递给他，便回到郁天诚的身后。
　　郁天诚作揖道：“尹公子请。”
　　“请。”尹灏还礼。
　　于是，二人一同上马，勒转马头，向森林外缘行去。
　　奏乐声响起，轿队尾随而上，只瞬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星河清浅，皓月婵娟。
　　夜幕下，豪焰门张灯结彩，两行琉璃灯，盘旋在整个庭院和楼阁中，赤红如霞。
　　亭台错落，红楼紫阁，香阶烛影，高朋芳樽。
　　朱红鎏金的长廊，家丁与侍女们在其中穿走，华丽的宫灯，人影绰绰，人们高声谈笑，一片喜气。
　　郁天诚换上了一身雍华的红衣，上绣着孔雀羽地金蟒纹样，腰间衬一白玉雕螭龙碟形佩玉，带发间却无过多装饰，依旧只是用一个绛紫色的发带随意系上。珠光与灯火中，他面显尊贵之气，气势迫人眼目，脸上带着优雅的笑意。
　　“新娘到！”司仪高喊。
　　尹灏看着席笑穆在喜娘的搀扶下，从门口行了进来。
　　丝竹声声，不绝于耳。
　　席笑穆踏着红毯，一袭红衣垂地而散，艳丽如霞，红色的喜帕飘忽，恍若繁霜中的杏花，那若隐若现的金灿灿的凤凰，振翅欲飞。
　　尹灏就这样凝视着对方，看着她轻移莲步，慢慢地走想郁天诚，身上红飞翠舞，绽放着无暇的光芒。顿时，他的心里流转开来一股淡淡的忧伤：这一刻的她真的好美，然而不是为我……永远都不是……
　　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心底泛上，让他眼前顿时一黑，在微微地趔趄了一番后，才强自站定。他敛紧了的剑眉，转身漠然离开。
　　雪青色的衣衫在夜风中飘飞，虽说是她的兄长，在这成亲的筵席上少不了他。但，这一刻，他已没有留在那里的必要了。
　　何苦让自己看着她嫁出去，让自己再痛一次。
　　这一切，本就不会有什么结局。
　　因为一切不可以开始……
　　在他们之间尚未犯下大错时，将所有的祸根与孽缘斩断。如今所留下的那份感情，总有一天也会随着逝去的云烟，流散……
　　烟消云散……
　　身后的大厅内，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月色清辉似水，周遭淡淡地浮起了些许夜雾，灯笼映红了满院枫树，枫叶，仿佛醉了般艳红。
　　尹灏向后山踱去，脸上是一如先前的淡漠。长风萦回，漫天枫叶飞舞，与他擦身而过。这一刻，他的决定——为席家，为他，更为她！
　　尹灏穿过一月洞门，此处灯光比前厅稍暗，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苍穹上，几点寒星；庭院中，流水秀石，乳白色的夜雾在月光下袅袅如烟。
　　两道人影在院中晃动。
　　一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低沉，却是十分稚气：“丘嫂啊，天诚在成亲啊，我要见新娘，我也见新娘！”他伸手指了指喧闹的前厅，正想过去，却被丘嫂拉住。
　　“大少爷，您还是别去了吧，前面不好玩，知道吗？”听丘嫂的声音，似乎已是上了年纪的人。
　　“可是我想去看看嘛。”他笑道，“看看那新娘子配不配得上我弟弟。”
　　丘嫂笑道：“配，一定配。席家大小姐貌美如花，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大美人，怎么会配不上呢？”
　　他又道：“可是，为何我听说她不是真心想嫁给天诚的，她是为了他们席家，还有凶冥剑，这样弟弟会开心吗？”
　　“嘘”丘嫂一惊，拍了拍他的手掌，柔声道：“大少爷啊，这话可不能乱说，您也不要听别人家胡说知道么？尤其啊，不要在新嫁娘面前说，更不许在外边胡说，知道了么？”
　　尹灏闻言，微微一窒，思绪暗萦：是啊，他们两人成亲，会开心吗，会幸福吗？他轻咳了几声，胸口闷闷的，敛起了两道剑眉，低喃道：“可是，我也给不了你幸福，穆儿。或许，应该试着给郁天诚这个机会，也许，我做不到的，他可能做到。”
　　那男子用手接住了一在他面前飞落的枫叶，随后道：“丘嫂你一定又变老了，越来越啰嗦了。”
　　“好，丘嫂是老了。走，乖，跟丘嫂进屋去啊。”她见对方扔了叶子，便拉着他一同进了屋子。
　　尹灏摇头，心中暗忖：想必这便是郁天诚的哥哥——郁天霄吧？
　　江湖上相传，郁天霄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俊朗少年，却只有十岁小儿的智商，从来都只是待在豪焰门从不出门，处处都需要人的照顾和保护。若说这郁天诚乃一代豪杰，他这哥哥可真是与他有天壤之别。
　　但事实上，郁天霄之所以会这样，只因十二年前，豪焰门遭江湖仇杀。一为绝世神兵天绝剑，二因当时的门主，也就是郁天诚郁天霄的父亲在江湖上不小心开罪了权势，遭人暗杀。本豪焰门是在劫难逃，门主被杀，郁天霄遭人暗算成为傻子，只有刚回了娘家的门主夫人以及郁天诚逃过此劫。幸得门主夫人娘家的支持，豪焰门才没有落败，花了近十年的心力，再加上天绝剑的威势，以及郁天诚的努力，豪焰门东山再起。其实力蒸蒸日上，此时已成了南方一带江湖各派马首是瞻，武林正义的典范。
　　尹灏绕过郁天霄的住处，去向不变，依旧向有些昏暗和寂寥的后山行去。

　　第十一章

　　厅堂内，在司仪喊了一声“礼成”之后，喜娘便搀着席笑穆进入了后院的新房。
　　苍蓝色的天穹，几抹烟雾般的云丝染在上头，妍姿皓月清。
　　红喜新剪的镂花朱漆木窗，窗纸薄如蝉翼般的透明。一对龙凤喜烛，两盏黄金酒樽盛着合卺酒，桌上摆放着枣、生、桂、子四大盘，两双象牙箸。
　　玉鼎雪烟冉冉迷离，散发出袅袅沁静之香。
　　尽是奢华的布置。
　　只因，此乃武林中人大为关注的婚礼。
　　席笑穆的身影映在雪白的墙上，倍显落寞。她在礼堂上并未看见尹灏，她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这样不安着，害怕对方会食言，抛下自己。
　　心想至此，她竟有些按捺不住着想要离开，想要出去寻他。
　　可是，此时她还不能，也不可以。
　　她的十指绞在一起，皱起了两弯秀气的黛眉，低喃：“哥，我相信你……你不会食言的，我等你……”
　　声音却是如此地不自信。
　　“今晚出现……带我走……”
　　前厅，亮如白昼，丝竹声，谈笑声，欢愉喧闹，金盘玉盏，美酒佳肴，一应俱全。
　　“恭喜郁门主！”
　　“恭喜……”
　　郁天诚的脸上带着一弯淡雅的笑容，一双明亮如夜空繁星的眸字透着笑意和善意，与众人举杯共饮着。
　　酒至半酣，却是但觉屋外灯笼中的火光骤然一暗，疾风掠动，漫天枫叶急轮！
　　异兆忽生！
　　杀气，随着侵入屋内的风和落叶，袭了进来。
　　月光下，两道身影疾闪而过，健步如飞，倏然间跃入了厅堂之内。
　　来者身着一红一黑。
　　正是释仙宫的吊月与云遥。
　　一刹那，所有的声音皆消失。
　　郁天诚微微地皱起了两道英挺的长眉，静静地望着门口的二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众人愕然，在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后，知道来者不善，皆握紧了腰间的兵器，防备起来。
　　只听吊月道：“释仙宫两大护法代表我家宫主，前来向郁门主道贺！”说罢，朝着坐在首席上的郁天诚一拱手，冰冷的声音带着浓浓地挑衅。
　　而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皆窃窃私语起来：“是释仙宫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
　　“这哪是道喜来的，分明是闹事来的。”
　　“释仙宫的人，怕是我们惹不起的吧？”
　　“是啊，听说他们各个都很厉害，而且似乎都不是些寻常人……”
　　“是妖怪还是魔人？”
　　“江湖上好像都是这样传着的……”
　　“……”
　　郁天诚将这些话都听在耳中，却不动声色地起身，浅浅一笑，作揖道：“那就劳烦护法替我谢谢宫主。”
　　“可以。”吊月道。
　　郁天诚又道：“既然来到豪焰门，郁某聊备了一盏薄酒，二位不妨坐下来与郁某共饮一杯。”
　　“不必。”银铃般的声音却异常冷漠。
　　“那倒是郁某款待不周了。”
　　云遥忽然说道：“我们来此还有一个目的。”
　　“难道并不仅仅是向郁某来道贺的？”郁天诚虽这样问着，但方才一路上已听尹灏说得很清楚，他们来的目的，怕是就为了凶冥。
　　吊月又道：“郁门主成亲，我们当然要祝贺，只是我们来此之前，宫主还有其它交代，所以我们不得不向门主说明白。”
　　他一脸从容不迫，道：“二位护法有事儿不妨直说，看看郁某能否帮上什么。”他傲然挺立，颀长的身段，带着迫人眼目的气势。
　　吊月的唇角勾起一个邪恶的弧度，道：“我们要凶冥。”语气十分平静，她好像是在对他对众人说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眼底的光芒似成竹在胸，十分自信。
　　众人闻言，更是一片哗然：“果然，果然还是为了凶冥！”
　　“释仙宫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挑衅。”
　　“是啊，而且好生狂妄啊！”
　　“只来了两个人，竟胆敢开口要凶冥？！”
　　“但似乎释仙宫的人都不好惹。”
　　“可是我们人多势众，谅他们也不敢怎样！”
　　“对！应该让他们知道在此闹事的下场！”
　　“……”
　　郁天诚却淡淡地笑了笑，神情轻淡婉转，依旧是如寻常一样温润谦和，说道：“真的很抱歉，此剑乃席家托付给郁某的东西，郁某无论如何都不会交出凶冥。”静如止水的语气，却蕴含着令人慑服的气势。
　　云遥双眉一压，杀气暗沉，道：“那我们只好按照宫主的意思——夺剑！得罪了！”
　　言罢，二人不给众人任何反应过来的机会，陡地斜掠而起。
　　但见云遥长袖一甩，无数星光疾闪，向在场那些正欲阻止吊月前行的人袭去。
　　暗器如雨，破风之声凛凛，入耳惊心。
　　众人只能亮出自己的兵器，将暗器隔去。
　　而吊月身形如轻燕，踩过众人的肩头，身法快而手更快。但见其手中银鞭一闪，如一道惊鸿，向三尺处的郁天诚噬去。
　　郁天诚见状，腾身而起，避过了这一击，随后在厅堂的尽头，大红喜字旁翩然落地。红袖一卷，从腰带中抽出一柄长剑。
　　剑光一掣，剑锋凛寒，正是豪焰门的镇门之宝——天绝剑！
　　郁天诚剑眉一轩，知道此战已在所难免，于是毅然道：“如此，郁某也只好不客气了！”说罢，手腕一翻，呛然出剑！
　　剑花如雪，掠动如飞，红袍凌风飘展，伴着一声清啸，剑光横空，竟使周遭的红缎也黯然失色。
　　吊月挑起一边的柳眉，娇叱：“就让我来领教一下豪焰门的天火剑法和这天绝剑！”言未毕，皓臂一震，银鞭如腾蛇般向他的咽喉噬去。
　　云遥身形一起，暗器不断向周围的人射出，但见许多人倒了下去。
　　众人微微一愕，不想对方的暗器竟会如此快，如此准，如此狠，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上前。
　　只听云遥冷冷地说道：“今日是释仙宫与豪焰门之间的事，我们不想与其他任何门派为敌，若想活命的，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释仙宫无情！”
　　身后，郁天诚与吊月二人在激战之中，□不得。
　　剑光雪亮，空中登时流光飞舞，长剑在寒芒中化为一道虚影，带着沉沉的气势；银鞭盘旋，如银河天流，划落人间，破空之时凛冽异常。
　　伴随着二人飘忽的红衣，二人的身形如沐落月，身法轻盈矫捷，虚幻到在有无之间，让人无法想象。
　　而这边的众人，在听到云遥的这句话后，皆是愣在那里，有些迟疑着要不要动手。
　　释仙宫只来了两个人，而他们人多势众，要打败或擒服他们应该不难。但重要的是一旦动手，那么便是与整个释仙宫的人为敌，便很有可能在日后遭到释仙宫的进攻和挑衅。而释仙宫这个门派似乎早在几十年前便在江湖上出没，相传其宫主蓝如语并不是寻常人，更有人说她乃是那个叫紫萸湖的神秘之境中的妖女。此宫中的人，近乎与世隔绝，没有人在江湖上走动。关于它的传言，大家也是听江湖术士以讹传讹，添油加醋地说着。
　　但有一点却是很确定的，释仙宫并非一个小门小派所招惹得起的，仅是这两位护法，便可以随意地毁灭一个小帮派。
　　他们的实力，毋庸置疑，而且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吊月一个女子，竟能与郁天诚过招，在对方天绝剑和天火剑法的疾攻之下，丝毫不费力地拆招近招，已不能小觑。而云遥仅是双手，居然能不断地射发暗器，连绵不绝，纷纷扬扬，四散飞激，使得众人应接不暇。
　　思及此，众人在一阵犹疑之后，竟有些退却之势。
　　但下一刻，屋外人影跃动，近百人将厅堂包围，随后，一身着蓝色长衫的男子在门口出现，道：“此乃豪焰门与释仙宫的仇怨，各位那豪焰门的贵宾，我门主无意将诸位卷入此战之中，大家请赶紧离开！”
　　说话的，正是豪焰门的副主事——冷霖。
　　大家听闻此言，皆站在当场，不语。
　　冷霖拱手道：“豪焰门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了。”
　　云遥冷笑：“如此，正合我意！”
　　众人闻言，立刻退出了厅堂。
　　冷霖率着众人冲入厅堂，与云遥对峙着。
　　云遥冷冷地打量了一下众人，随后道：“既然你们来送死，休怪我手下无情！”说罢，腾身而起，袖风一卷，数十道暗器从袖中甩出，泛着森森冷光，宛若星辰坠落，速度极快。
　　但见暗器反射着厅堂红色的光芒，绮丽，却凄厉如血，向众人袭至。
　　烛火摇曳，烛影摇红。
　　众人不断挥着刀剑，将暗器击飞，只听周遭皆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大家想欺近其身，却一直被他的暗器所阻，只能守在原地，被对方牵制着。
　　而里边，郁天诚与吊月已过了数百招，斗到极处，皆是拆招进招，旗鼓相当。
　　天绝剑，猛烈、惊魂。剑起处，欲惊蛟龙；剑过处，欲化乾坤。
　　银鞭，清寒异常，划过处，灯光骤然一暗，气势沉凝，带着惊神折鬼之势。
　　二人周围，但见寒光一片，剑气千条，隐隐传来爆裂之声，乃是二人劲力相交下的结果。
　　席笑穆本坐在房中，希冀着尹灏能早点儿出现，却不料前厅的喧闹声忽然停止，随后传来了阵阵短兵相接的厮杀之声。她当下一滞，虽不明所以，但也料到是有人正在闹场子，或许正是因为凶冥。
　　她扯下了红盖头，猛地起身，想上外头去一看究竟，却是刚开门，便见一道高大的人影挡在了门口。
　　“啊！”她惊呼了一声，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被吓得苍白。
　　只听一浑厚的声音响起：“夫人莫惊，是我魏瑭。”
　　“啊”席笑穆捂着胸口，心依旧如擂鼓撞击着，这才看清楚来人，敛眉道：“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魏瑭拱手：“对不起夫人，是属下无礼了。”
　　席笑穆摇首：“没事。”随后向外头张望了张望，依旧没有尹灏的身影，于是问道：“前头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我听到有人打闹的声音？”
　　魏瑭道：“是释仙宫的人，前来索要凶冥。”
　　“啊？”她一惊，面沉如水，拧紧了秀眉道，“又是他们？竟然到豪焰门来了！”
　　“不过夫人放心，来者只有两人，门主应付得来。”听他这么说，似已成竹在胸，对于对付云遥和吊月二人，他一点都担心。
　　席笑穆一愕，道：“那你不去帮忙么？”
　　魏瑭答道：“门主吩咐属下在此保护好夫人便可。”
　　她闻言，敛了敛眉，不安再次地朝外头张望了一番，又问：“那你可曾看见我哥？”
　　“没有。”
　　她窒了窒，神色凝重，却又不能将心里的感情表达出来，将不安和害怕隐入眼底，道了声：“有劳。”便转身将门掩上。她靠着门板，但觉浑身失力，握紧了冰冷的双手，有些不知所措。
　　今晚，如此复杂的形势，还有那不见踪影的牵挂……
　　她不知道，她该如何度过……

　　第十二章

　　寒山空寂，树影如魅，雾气如苍虬，弥漫在整个后山。
　　夜风袭袭，丝丝浸骨，山上红衰翠减，落叶飘零，寥落如残蝶。
　　一道浅绿色的身影猛地划过，斑驳的树影在她的身上游走而过，不断地向后褪去。
　　疏落有致的林间，但见前方有一片空地。
　　只一瞬，蓝如语便到达了这片空地上。
　　但见中央分布着一个阵势，分别与空中的星象相应，正是天枢、天璇、天玑 、天权、玉衡、开阳与摇光。
　　而其间，光芒合并的中心处，一个三尺长的宝盒，竖直凌空而立，珠光璀璨，闪动着夺目的光芒。
　　蓝如语慢慢靠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宝盒，白皙的皮肤，在光芒的映衬下晶莹到近乎透明，水蓝色眼眸中是令人琢磨不透的复杂表情。
　　她就这样望着宝盒，屹立良久，抿了抿唇，缓缓地伸出手去，幽蓝色的光芒渐渐从她掌心中闪烁而出，如同腊月的薄冰，盈盈地，向阵中的光芒侵蚀过去，与其渐渐地交错起来。
　　但，下一刻，一个冰冷孤傲的声音打断了她：“你终于来了。”
　　话音落，一道雪青色的身影，在她的身后出现。他神色异常冷淡，剑眉飞扬，微微地抿起了一双薄唇，看着对方。
　　蓝如语一怔，在短促的惊诧过后，眼底恢复了平静，随后缓缓地转过身去，看着立在那里的尹灏，竟是浅浅地绽放出一抹微笑，道：“原来是尹公子。”
　　尹灏不语，衣袂被山风吹得劲舞不止，整个人的气势被衬得强傲凌厉。
　　“你为何会知道本宫会来这里？”
　　尹灏道：“声东击西，让云遥和吊月二人在前院分散众人的注意力，而你便来后山盗取凶冥，这样回答应该不会有错吧？”
　　蓝如语但笑不语。
　　尹灏冷冷地问道：“但是我想知道为何你断定凶冥剑就在这里？”
　　蓝如语目光在周遭游走了一番后，淡淡地道：“此处乃是豪焰门的禁地，虽然外人不知道，但门中的人却十分清楚，本宫要打听到这里，来到这里并不难。”说罢，唇角扬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这个‘璇杓’之阵并不是寻常人所能排下的，一旦开启就会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恐怕这豪焰门也只有此处最适合摆放凶冥宝剑了。而也正是这个阵，将本宫吸引到此处的。”
　　她将话说得异常清楚明白，尹灏有些疑惑，事实上，她确实没必要告诉自己这么多，他一脸狐疑地望着她。对方背着光而立，使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只听，蓝如语又道：“本宫已将该讲的，都同尹公子说了，尹公子也可否回答本宫一个问题？”
　　“什么？”
　　她淡然地问道：“本宫是不是上当了？”声音平静无波，让人无可揣度。
　　尹灏微微一愕。
　　她就这样凝视着他，等他的回答。
　　“不错。”孤傲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他竟有些暗自佩服她的洞悉力和细腻，于是道，“我在一路上已和郁天诚商酌好了对策，早已料到你会来这里，于是他在前厅早有所防备，而我便是来到这禁地，等待宫主的大驾。”他并没有因为对方中计而得意，相反地看到她如此宁静的神情，他料到似乎一切还不能过早地下定论。
　　只听她道：“就算你们早有安排，本宫也不会有所退却，谁也阻止不了我得到它的决心。”静如止水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和不留余地。
　　“为何要这般坚持？”他不禁疑惑，明知道她自己已中计，可能会失手，也很有可能被擒杀，为何不逃？难道她不怕为了一把剑，一把传闻中可弑神斩妖的剑而送命吗？这样，岂会值得？
　　蓝如语冷冷地道：“因为它本便是本宫的东西，最后，它也只会属于我！”
　　尹灏道：“可笑！”
　　“不要取笑本宫，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蓝如语对他的讥诮不温不火。
　　尹灏敛了敛眉，脸色一沉，望着她不语。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个邪魅的弧度，道：“看来尹公子也有所察觉了？”
　　“与你无关。”他并不想和她多说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就这样受制于她。
　　蓝如语却径自说了下去：“尹公子这是在逃避么？”她一顿，复又道，“中了彻夜这毒，可不容易清除啊，若没有解药，就需要有凌驾于凡人之上的法术的人消耗他近百年的法力来就你。你虽然很幸运的遇到了，但想是那人在帮你解毒的过程中，受到了什么干扰，如今你的毒只是暂时被压制在体内，总有一天还会发作的。尹公子应该也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有所不适了吧？”
　　“若真是如此，也是在下的命，与宫主毫无关系。”声音冰冷。
　　“既然尹公子都这样讲了，本宫也不会再说什么，”她轻叹了一声，浅笑道，“我本不想置你于死地，但似乎尹公子也不给本宫机会救你啊。”
　　尹灏冷漠地回道：“有劳宫主费心了。”
　　“尹公子对人真是冷淡啊。”她掩唇轻笑，带着几分讥诮。
　　尹灏漠然，双眉一压，眼底浮起一阵寒气，道：“既然宫主对凶冥剑势在必得，那在下也不多说了，一定会阻止到底的！”
　　蓝如语那水蓝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杀气，道：“真是顽固不化！”言未尽，浅绿色的水袖一甩，一柄长剑在手中骤然出现。
　　尹灏不再说什么，抽剑出鞘，一剑刺出，剑法疾驰，如雨如虹。
　　蓝如语一剑迎上，将他的剑气隔去，娇叱一声，飞旋而起。长剑一展，横扫出去，剑上雪亮的寒光，映着她绝美的脸，夜空中登时流光飞舞。
　　尹灏身形一折，贴着她的剑气平平直飞出去，风带动他的发丝，和零落的雪青色长衫。
　　她欺身而上。
　　尹灏避过剑势，反手挽起了无数道剑花，长袍凌风飘展，剑光凛冽，如银河天流。
　　二剑相交，引起一股巨大的力道，震开来，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落叶纷飞，在猎猎的剑风中盘旋飞舞，却只是一瞬便被这凛冽的剑气碾得粉碎，漫天飞扬。
　　二人的身影一合倏分，下一刻，又再次交汇。
　　尹灏剑眉一轩，清啸一声，举剑挥袖，剑光横空，剑鸣出一入耳惊心的啸声，飞速向她欺近。
　　蓝如语一愕，侧身，险险地避过长剑，然后臂膀上依旧被剑气所伤，在剑过处留下了一道血影。她敛眉，飞身急退，道：“原来你先前在黑魂森林的入口与本宫过招，一直都在保留着自己的实力？”
　　尹灏冷道：“我也不想别人知道，但今天我不得不出手。”
　　“为何？”
　　“虽然释仙宫平素与任何门派都相安无事，但今日看到释仙宫的实力，我不得不担心，一旦凶冥落入你们的手里，江湖又岂有安宁之日？”
　　蓝如语冷笑，道：“你以为本宫夺得凶冥就是想称霸天下，逐鹿武林吗？”
　　尹灏又道：“凶冥与天绝二剑，天下英雄共逐。得之，既得天下，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么？”只要有人动天绝和凶冥的主意，那么所能衬出的只有他的野心，别无其他。
　　蓝如语那水蓝色的眼睛中浮起冰与雪的表情，沉声道：“豪焰门没资格得到凶冥和天绝，更没资格称霸武林！”
　　“莫非释仙宫就有资格？”他反唇相讥。
　　“不是释仙宫，而是我！”凌驾于凡人之上的语气，她眼色如针，长发随风飘飞，一如飘渺的云烟。
　　尹灏敛眉，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道：“真是狂妄自大，野心勃勃！”
　　“尹灏，激怒本宫对你而言，没有好处。”怒气在秀气的眉峰凝聚，右耳的两枚银莲耳钉在月光下晶莹流艳，闪烁着几分邪佞。
　　他漠然道：“那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坏处。”
　　“找死！”言罢，蓝如语幽幽地飞起，凌空而立，刺目的光芒乍亮而起，将她的身体包围，浅绿色的身影在苍茫的天地洪荒中化为一道虚影。
　　天风咆哮，树叶翻飞，光芒流转如漫天繁星，如墨的发丝在风中零乱，如同破碎的岁月，纷纷落落，似乎就要被风吹散。
　　尹灏微微一愕，看着狂起的风夹杂着落叶向他袭来，鼓得他青丝翻动，雪青色的衣袂劲舞不止。他手中的剑一颤，随后清啸一声，腾身而起，挥手一剑，剑气沉凝如山，不带任何的犹疑。
　　蓝如语一伸手，吞吐的光芒从掌心迸出，向对方靠近的身影撞去。
　　他见状，一剑劈出，剖开她的光芒，侵入。
　　一剑过处，只听斩金切玉之声不绝于耳，周遭又如万壑郁雷，沉沉炸开。
　　剑光凄寒，剑身在其中如晶体般幻化出无数光彩，却带着让人战栗的肃杀之气，速度惊觉，向对方的胸口刺去。
　　蓝如语冷笑，骤然间，被他的剑气化开的光芒忽然从周围凝聚，将他包围其中。
　　尹灏只觉剑在离她身体三寸处凝住，下一刻，剑身通体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在光芒中碎裂，化为齑粉从空中飘落。
　　他在短促的怔忪过后，脸上是难掩的震惊。他只觉一个力道向他的胸口撞来，本能地伸手在胸前一挡，然而依旧无法化去她袭过来的力道，身体立时被震了开去。
　　尹灏但觉喉口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在清冷的月色下，乳白色的雾气中，如乍开的蔷薇，凄艳、猩红，在空中散开。身体，倒飞出去，撞上了丈余远的一棵槐树，随后重重地坠落，却已是山的下坡。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在接触地面后，开始向山下滚落，碾碎干枯的落叶的声音在耳边“沙沙”作响，他试着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一样，只能任凭树木和碎石划破自己的衣衫和身体，却仍控制不住自己下落的去势。
　　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间，一切，渐渐地消失……
　　蓝如语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在她这样凌厉的一击下，她知道，对方必死无疑，她对死人没什么兴趣。然而，这一刻，谁也不能阻止她得到凶冥了！
　　她秀眉微微一轩，随后将所有的光芒向存放宝盒的阵法打去。
　　猝然，空气中响起了爆裂之声，如神龙暴怒，引得木叶激飞，尘土飞扬。
　　下一刻，所有的光芒渐渐散去，伴着零落的树叶和滚滚的沙尘。
　　独剩空中皓月无声，冷澈千古。
　　蓝如语轻轻着地，微微地喘息了几声，似乎也耗了不少的真力。她粹白色的轻纱飞舞，腰间的丝绸，细细软软，延至腿侧，一如潺湲漱玉的飞泉，夜空中的一缕薄云。
　　她向那宝盒行去，眼底深邃如渊。
　　宝盒凌空地竖立在那里，上头，珠光闪烁，泛着妖冶的光芒，让人的神智一阵地游移。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碰触着宝盒上的精细的雕花纹理，喃喃地道：“凶冥……”
　　她拿住这三尺长半尺宽的宝盒，微微地敛起秀眉，清眸盈动，将宝盒上的锁打去，慢慢地将宝盒打开。

　　第十三章

　　前厅，依旧陷入在一片混乱的厮杀和打斗之中，释仙宫虽只出动的云遥和吊月两大护法，但二人的实力非凡，众人联手竟还是不能轻易地将二人擒服。
　　郁天诚与吊月已纠缠打斗近半个时辰，一柄长剑，一根银鞭，在一片艳丽的红中已是如火纯青，鲜红的幔帘在二人周围翻动，应着四下横飞的剑气和寒芒，寥落如残蝶妍舞。
　　豪焰门的天火剑法，配上这锋芒凛寒的天绝宝剑，在郁天诚使来轻盈空灵，如落梅舞蝶，却带着凛凛的杀意。
　　而吊月手中的银鞭，一如巴蛇，宛转、盘旋、纠缠，如电光急掣，摇动空碧，不肯稍让。
　　却是因二人的实力不相伯仲，于是经如此之久的过招，却依旧相持不下。
　　而这边的云遥，不断地向周遭的人射出暗器。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暗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抑或淬毒，抑或锐利如针芒。他所打出的线路与力道，诡异多变，无可揣度，更让众人根本无法靠近他。
　　冷霖所带的这些人，虽各个是高手，但在对方如雨如注的绵密的暗器下，也只能独善其身，若要说是上前擒拿他，又谈何容易啊。
　　一阵又一阵暗器带着点点星光，豪焰门众子弟，已有为数近半的人倒了下去。
　　冷霖猛地一窒，而对方的飞蝗石已近在眼前。他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挥剑将他的暗器打去，随后从腰际取出一张纸，在对方还未再向自己出手之前，回手一剑，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倏然在纸上画下一道符咒。
　　因为久战不下，他只能按照郁天诚的吩咐，使出他修习多年的降妖之术。
　　冷霖本不是豪焰门的人，而是游荡江湖的一个不得志的浪子，历险无数，也曾跟一个修道之人学过几年法术。虽有一身侠骨，却不为人所用，本想随处漂泊，却遇到了郁天诚，在他的恳请之下，便答应对方留在豪焰门为他效力。
　　而他平素便是一个淡薄的人，替豪焰门办事也十分低调，江湖上虽知晓郁天诚手下有这样的高手，却依旧没有“虎将军”魏瑭的名号响亮。
　　云遥见状，敛眉微微一怔，毫不犹豫地将指尖的十余枚铁莲向他一个人打出。
　　破风的声音让人感到一阵寒栗。
　　然而，站在云遥身后的几人因为他专心对付冷霖而得到了空隙，长剑一展，猝然向他的后背刺出。
　　云遥觉察到身后有剑风欺近，便一运功，想用移形换位之术躲过这异常凌厉的几剑。却见，冷霖的身前出现了二人，用剑为他将几枚铁莲打去。
　　顿时，所有对付冷霖的威胁皆已消失。
　　冷霖知晓，此乃最好的时机制服云遥，忙将符咒抛入空中，口里随即念动咒语，一道光芒霎时四射开来。
　　云遥在短促的怔悚过后，心如撞鹿，难掩震惊与惕忪。这种符咒，一旦被念动，恐怕他确实得费很大的心力才能与之对抗，使他着实不敢小觑。
　　下一刻，光芒如急电般射向自己，本可以用后退来避开这一击，然而他的身后那几柄尖锐的剑锋却正对着自己，朝自己刺来。
　　一切，已躲避不及，光芒在射中他胸口的那一刻，他只觉自己的法力和妖术在瞬间被对方的符咒封印。
　　紧接着，云遥但觉背后一贴冰凉侵入自己的身体，引来了一阵刺痛。
　　他猛地转身，将其它的两剑挥手隔去，却是仍有一剑刺入了他的后背，
　　云遥一掌将那人拍开，捂住被刺伤的地方，点地而起，双眉紧紧地拧在一起，随后将近百枚暗器一并向下头的人射出。
　　众人只觉眼前青蒙蒙的一片，如暴雨般纷纷扬扬，向自己袭来。
　　许多的人，因而被射伤而倒下。
　　吊月在与郁天诚打斗的时候，睇了云遥一眼，发现对方竟受了伤，陡地浑身一震，当下决定了一件事情。她忙身形一折，避过了郁天诚的这一剑以后，顺势向云遥的所在之处掠去。
　　郁天诚见状，似乎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竟没有立刻紧逼过去，而是将剑气敛去，站稳了身形，向二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云遥见吊月忽然掠到了自己的身边，抿起有些苍白的嘴唇，神色清冷到如同千年雪山上的寒气。
　　吊月面沉如水，轻轻地喘息了几声，问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他摇了摇头，正欲再次出手，却对吊月打断道：
　　“我们立刻离开！”
　　“可宫主该如何办？”他的声音听来有些虚弱。
　　“难道你还担心宫主会出事么？”她问道。
　　云遥不语。
　　吊月又道：“你被那人用符咒封印了法术，如今唯独我一人对付这么多人，又岂还会有胜算？”
　　“好！”云遥颔首，道，“我们走！”
　　说罢，便腾身而起，向门外掠去，吊月紧随其上。
　　冷霖正欲率人去追，却被郁天诚制止道：
　　“冷霖，让他们走吧。”声音淡雅温和，神情淡定安然。他独到的气质，简单地一句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煽动力。
　　冷霖狐疑道：“门主你是有意放他们走的？”
　　“何必赶尽杀绝？”
　　“是。属下明白了。”冷霖将长剑收入剑鞘。
　　月亮，慢慢地走入云层中，天地间，骤地暗了下来，独剩点点星光，落在蓝如语那好似流云般的长发上。
　　宝盒被打开了一个细缝，里面竟是有莹亮的光芒透出来。
　　落叶轻飏，山间没有一丝声响，竟然飞鸟也不知消失去了哪里，整个空间安静到好似凝滞住了。
　　宝盒完全被打开，蓝如语陡地一窒，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什么”二字低低脱口，却是难掩的震惊。
　　猝然间，一道红色的光芒从盒中窜上，一如饮虹，倏地穿过她的身体。
　　红光在透过她身体的一刹那消散。
　　只听，“砰”的一声，宝盒掉落在地，但见里面竟是空无一物。
　　镶在宝盒上的璀璨的玉珠散落在地面，如同腊月的薄冰，在昏暗的山间，闪出晶莹流丽的光亮。
　　蓝如语拧紧了眉头，娇躯一阵颤震颤，随后浑身失力般地跪倒在地，黑玉般的长发一泻而下，掩盖了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水蓝色的眼眸在一阵涣散后，许久，才慢慢地找到焦距。她抬眼睇了睇那宝盒，眉头越皱越紧，但见这宝盒中竟有一个红色的符咒，就在她打开的那一瞬间打散了她的真气，使得她暂时法力尽失。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中计，素面覆雪，轻轻地喘息着，咬牙道：“可恶！竟然上当了！”
　　只听，一个声音自她的身后响起：“不错，你太过于轻敌，也太过于自信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因为你江湖经验不足，所谓兵不厌诈，蓝如语你可曾明白？”声音有些悦耳稚气，带着几分狂气，却乃是出自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之口。
　　但见一个着淡黄色轻衫的女孩缓缓地从山径上行来，梳着双髻，两边各垂下碧烟一缕，一只金步摇光芒流转。她脸颊颇窄，一双桃花媚眼灿若星辰，黑如点漆，略微挑起的娥眉敛不住那年少轻狂的气韵。
　　正是五个月前已然去世的郁夫人三年前所收养的女孩，郁天诚的义妹——郁天羽。
　　蓝如语抿唇，却并没有回头看她，而是敛声屏息，想听清楚随郁天羽上来的到底有多少人。
　　郁天羽道：“我义兄还说你会有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还让我带这么多人上来，只为了降服一个已法力尽失的妖精。”她撇了撇嘴，梨窝微现，漠然地看着她。
　　蓝如语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回过头，淡淡地微笑道：“小妹妹，本宫确实感到不好意思，让你劳师动众的。”她看着对方身后出现了三十来个人，只是瞬间便将自己包围，而她面色不改，唇角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谁都没有发现她的胸口微弱而急促地起伏着。
　　“你死到临头竟然还笑得出来，让我有些佩服你了。”她的语气中带着浓烈的讥诮。
　　“过奖。”她并不想和她有太多的口舌之争。
　　郁天羽又道：“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只要不再打凶冥剑的主意，我义兄定不会为难你和你的两个属下的。”
　　她不语：“是么？”
　　郁天羽咯咯轻笑，随后似乎心思被对方洞穿了一样，轻叹了一声：“只可惜尹灏哥竟然命丧你手，如果义嫂知道了，恐怕你就没这般好运了。”
　　蓝如语眼色犀利如针，望着她，唇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道：“若说本宫是杀尹灏的凶手，那么你或者郁天诚便是帮凶。”
　　郁天羽闻言，陡地浑身一震，愕然道：“你……你竟然……”
　　她浅笑：“若不是你方才的那一番话，恐怕本宫至今都还无法洞悉。”眼底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她震惊：“我方才的一番话？”
　　蓝如语道：“若不是刚才你说尹灏死了，我还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尹灏被我杀死，然而却不出手救他。”
　　郁天羽眉头一皱，在对方凌厉的眼神下竟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蓝如语淡淡地笑了笑：“本宫说的没错吧？”
　　“是。”郁天羽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并不是我义兄叫我这么做的，他并没有告诉我尹灏也会在这里。而我在偷偷掩上山之后，才发现有人已先我们一步和你动起手来。我义兄本是叫我在你中了符咒，法力尽失之时动手，我见那时你还尚未受伤，所以便一直潜伏在山下。”
　　蓝如语道：“如果你出现，分散我的心思，尹灏绝不会死在我手下。”
　　“我知道。”
　　“那么，告诉我你不出手的原因。”
　　郁天羽暗忖：既然已经被洞穿了，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在场的都是门里的人，效忠的只有我义兄一个，我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于是她道：“原因有二。第一，尹灏和我义兄并称当今两大英杰，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但如果尹灏就这样死了，我义兄在江湖上的地位又可以更上一层。如今豪焰门已有了天绝和凶冥二剑，在武林中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要让所有人马首是瞻，听我义兄的号令，我只有趁此机会帮我义兄先扫去这个障碍。”
　　“说得很好。”蓝如语轻笑，已开始欣赏眼前的这个女孩了，“那第二呢？”
　　“第二便是只有他死了，才会消除你最后的疑心，让你认为凶冥剑真的在这宝盒中，而后引你中计，我便能轻易地拿下你。”她一脸狡黠，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蓝如语冷笑道：“但是你们也太小觑本宫了。”
　　“怎么，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她冷道。
　　蓝如语掩唇，笑意直达水蓝色的邪魅的眼底，幽幽地道：“你是郁天诚的义妹郁天羽对不对？”
　　“正是。”
　　“那好，本宫记住你了，他日定会来找你，让你投身本宫座下，让你将你的才华和机智发挥到极致。”长发如云，她笑若春风，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擒。
　　“做梦！”她低啐了一口，道，“真是异想天开，让我投身你这妖精的门下，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是不是还有命活着不去比较现实。”稚气的声音说话却丝毫不留余地。
　　月光从云层中游移出来，正是云破月来花弄影，使得遍地清辉似水，银光皎洁。
　　银芒在她如云烟的长发上洒下淡淡的一层光影，她淡然索笑，空谷幽兰，一脸从容，道：“这并没有问题。”
　　郁天羽闻言，一滞，当她会意过来，对方却已然动手。
　　蓝如语浅绿色的水袖一甩，卷起一道劲风，向周围的人袭去。
　　树叶狂飞猛卷，沙土飞扬，使得众人眼前一片迷蒙。
　　郁天羽忙用手遮挡住袭来的狂风。
　　只听，蓝如语那动人的声音响起，却已渐渐远去：“小丫头，本宫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风摧剥利如刀，落英缤纷，残叶飞卷，冷月无声。
　　婆娑的树影下，白雾苍茫的山间，只一瞬间，便没了她的身影。
　　郁天羽立在原地，一阵愕然，并不是因为她临走时说的话，而是她竟然没看出来对方与她讲了这么多的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她的功力恢复一点罢了。
　　如今，当她想明白一切时，为时已晚。
　　她一脸后悔莫及，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低咒：“可恶的混蛋！我竟然这么笨，就这样让她从眼皮底下逃走！”随后，她对周遭的人道，“蓝如语的法力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她跑不了多远，大家立刻去追，搜遍整个豪焰门，一定能将她找出来！”
　　“是。”众人分散开来，立刻沿各处下山的小径搜寻起来。

　　第十四章

　　雍华的新房，红飞翠舞，轻烟袅袅，红色的纱帐如氤氲般飘忽着，如梦似幻，然而空气中却隐隐地含着几分焦灼与不安。
　　新嫁娘就这样神色黯淡地坐在那里，一身红衣妖红似血，浪蕊浮花，处处盛开，却越发衬得她的憔悴与单薄。
　　放在矮桌上的凤冠，玉动珠颤，金灿灿的凤凰在红烛之下，振翅欲飞。
　　“门主。”外头传来了魏瑭的声音。
　　席笑穆猛地惊醒过来，看着门外灯笼照射下投下的两道身影，知道是郁天诚回来了。她心中一窒，忙敛声屏息，忖道：是他，是他回来了！哥，他食言了，他竟然没有来找我，没有带我走……哥，我恨你！
　　“笃笃笃”的叩门声响起，郁天诚已站在了外头，并向身旁的魏瑭问道：“夫人没事儿吧？”
　　“请门主放心，夫人一直待在房中，安然无恙。”
　　“好，那你先下去吧。”郁天诚吩咐。
　　“是。”
　　席笑穆闻言，竟不安地陡然站起，握紧了衣角，无意识地不断揉捏起来：我要面对他了，我要怎样面对他？！今晚……我该怎么做？不，我不想，我不想这样下去。尹灏，为什么你会食言，为何要这样欺骗我，让陷入这样困境？！你根本一开始就不想带我走对不对，你根本就没爱过我对不对？！一切只是你的缓兵之计，如今，你只想将我推开，在我拜堂成亲后，便已成定局，你知道我赖不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以为我成亲了就会安安分分地做人家的妻子了吗？不，尹灏，如果你真的背叛了我，那么只会逼我做出让我们万劫不复的事！
　　她的眼底一阵晦暗，在郁天诚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已做出了一个决定。
　　郁天诚进入屋内，将门轻轻掩上，走到席笑穆的面前，谦恭有礼地道：“席姑娘，让你受惊了。”
　　席笑穆却就这样望着他，视线却透过他一阵游移，似乎还未缓过神来。
　　郁天诚微微一怔，唤道：“席姑娘？”
　　“是，”她怔怔地点头，低声道，“我没事。”
　　郁天诚抿唇，神色依旧如水般轻淡婉转，见对方握着双手竟是有些颤动，似乎是因为面对自己而变得紧张，心中顿时萌生了一个想法。
　　却听席笑穆忽然问道：“方才在前厅闹事的可是释仙宫的人？”
　　“是。”他颔首。
　　“听说只来了云遥和吊月二人？”
　　“不。”郁天诚微微摇首，使得对方一阵意外，狐疑地望着他。只听，他又道：“其实蓝如语也来了，只是并不是在酒席上出现罢了。”
　　席笑穆疑惑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为何我听不明白？”
　　郁天诚耸了耸肩，道：“既然我们有如此漫长的一个晚上，我们也不妨坐下来谈谈，以做消遣。郁某也正有话要和席姑娘说。”说罢，便径自在一旁的凳上坐了下来，睇了一眼矮桌上的凤冠，又望了望还滞在那里的席笑穆，似乎已经看出来对方并不是真心想嫁给自己，而是迫于无奈。
　　席笑穆见对方坐了下来，敛起黛眉，抿唇，定定地站在那边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红烛落泪，香鼎迷蒙，桌上的合卺酒未动，莹莹黄金杯却倍显落寞。
　　青晕的灯火在二人的脸上落下一层光斑，淡淡的，带着几分沉醉，然而却是这样得陌生。
　　郁天诚见她不语，皱了皱长眉，道：“席姑娘为何还站在这边，请坐。”
　　她闻言，一怔，半晌才缓过神来，愣愣地坐了下去，心里正疑惑着他想干什么。
　　郁天诚投之以浅浅的微笑，好让对方对自己安心，毕竟已经成亲，一切便已成定局。而他想让对方明白，自己并不是想做什么，更不会有什么恶意。
　　席笑穆见状，也似乎不再那么紧张。如果真的要面对他，那她也无从可逃，必须面对。只听她问道：“郁门主，这……”
　　话说到一半，却被他截断道：“你怎么还叫我郁门主？”
　　她微愕，这句话只是这样脱口而出，确实没有想太多。
　　郁天诚道：“你我既然已成亲，若是你还这样叫我‘郁门主’，那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席笑穆心想也是，便点头道：“说得也倒是。可是，我该如何叫你呢？”
　　“就叫我天诚吧。”
　　“好。”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又道，“你也不必席姑娘长席姑娘短的，大家都叫我穆儿，你也这么称呼吧。”
　　“好。”他的唇角扬起一抹优雅的微笑。
　　席笑穆一窒，却陡地想起了那个人，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她咬了咬唇瓣，思绪暗萦：多年前的他也是这般对我微笑，对我好，什么事都先为我考虑。使得我就这样对自己的哥哥动了心，动了情，只差与对方海誓山盟。可是，这样的他已成为过去，原本还有希冀，还渴望着对方能在我成亲之前带我离开，可是，似乎已是不可能了。是他在最后一刻破碎了我的希望，是他让我这样恨透了他，近乎绝望。可是，在这一瞬间，我却在一个与他毫无相似之处的人的身上找到了他的影子，找到了他的当年，他的感情与爱意。
　　可是，她很清楚，这一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他。
　　他代替不了那个人……
　　虽然，她曾有一刻这样想望过，但那样是对她自己最残忍的欺骗！
　　郁天诚见她脸色忽然暗了下来，神色凝重，眼底似乎流转着一种痛苦和纠结，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然而，他只能想到这是因为和自己成亲，于是道：“席姑娘……不，穆儿，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和我成亲，我很清楚这是为了你们席家。你不必介意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因为我也想让你清楚，我并不是想要勉强你什么，只要你不想做的事情，我绝对会尊重你的意见。”
　　席笑穆一阵愕然，委实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讲，会如此清楚自己的心境。
　　郁天诚继续道：“就像你先前想的那样，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帮助席家解除一些困境。我爹和你爹是生死至交，席家也曾对我豪焰门有恩，郁某是没齿难忘。所以，这次出面帮助席家，并不是有什么企图，而是想还席家这个恩情。穆儿你不必在我这儿太过拘谨，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便都随着你自己的心意去做，我断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她抿紧了双唇，对于他的这一番话是一种莫名的感动，心中暗自庆幸遇上了这样一个温柔，明白事理的人。她不自觉地想拿他和尹灏做比较，但似乎尹灏真的没办法和眼前这个男子比，他是那样得温文尔雅，那样得让人心动，让人感动，让人不自觉地对他萌生好感。但即使这样，有一点不会改变，她爱的人是尹灏，而不是他，无论对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她似乎在听了对方的这一番话后，不再那么忐忑不安，于是朝对方莞尔一笑，道：“多谢你成全，谢谢你能理解穆儿。”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那样清浅、随意，带着大家闺秀的娇气，又有江湖儿女的骄气，只是一个微小到近乎让人忽略的笑容，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煽动力。果然，她便是江湖上一代绝世美人。
　　他也回敬一笑，知道对方已然消除了对自己的基本防线，不再老是对自己回应那几个淡漠、陌生、提防的眼神。
　　“对了，天诚，”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凝眉道，“刚才的话你还只说了一半，而且我根本还听不明白，为何你会说蓝如语也来了？那她不在前厅出现，又去了哪里？”
　　郁天诚言归正传，答道：“方才你哥一路上都跟我讲了你们路上遇到的事儿，我竟然不知道，此番凶冥剑重出江湖，竟然还引来了释仙宫。他告诉我，释仙宫的人皆不是寻常人也，熟谙法术与修行之道，并不是普通人所能对付得了的。他还说，他们必定还会再出现，而且极有可能会在酒席上，于是便和我策划了这一切。”
　　席笑穆诧异，在听到对方讲的都是尹灏的事情后，心智又开始乱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良久，她才缓过神来，愣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哥他和你一起谋划的，原因是想在对方来这里时降伏他们？”
　　“不错，”他颔首，复又道，“也确实不出所料，他们真的出现了，而且和我们计划的一样，分成了两组行动。便是由云遥和吊月在前厅和我们打斗，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而蓝如语却暗自动身去了后山豪焰门的禁地。”
　　“你是说蓝如语去了后山禁地？”
　　“是，正是为了去偷凶冥。”
　　席笑穆忽然晃过神来，思绪渐渐地开始清晰起来，似乎对他们的计划猜测到了一些，于是又问道：“那也就是说，你们料到他们会这么做，在前厅安排好一切，而且在后山也有了防备？”
　　“不错，你哥就是去了那边，对付蓝如语。”
　　“什么？！”二字低声脱口，难掩震惊，心中暗忖：原来他一直不见人影是去了后山！可是，为何他到现在还不曾出现？她莫名地感到阵阵不安。
　　她暗自握紧衣角，敛眉问道：“那结果如何？云遥和吊月抓到了吗？蓝如语呢，我哥对付得了她么？”
　　“云遥和吊月已然逃遁，而在我来之前，后山那边还没有消息。我已叫我义妹前往帮助你哥，想是蓝如语在中了冷霖下的符咒后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了。”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
　　郁天诚随口问道：“你和你哥的感情似乎很好，看得出来，你很关心他。”
　　席笑穆闻言，陡地浑身一窒，以为是对方看出了什么，一脸的焦灼和不安，有些含糊其辞地回答道：“那是因为我和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纵使只是义兄义妹，感情也自然很好。”
　　郁天诚似乎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太过于唐突，忙讪讪然地微笑道：“我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穆儿你不要介意啊。”
　　“自然。”她晃神，暗忖：就算你看出了什么，我也不会介意。也许，我是有些渴望你能知道吧。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矛盾了，不会感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背叛你。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背叛，也许你一开始不会原谅，可是这一刻你知道，总比以后知道要好。这样，也许我对你的伤害会减轻到最低点。可是，我现在如何背叛，我甚至没有背叛的理由，那个想要我背叛的人，至今还未曾出现。而最有可能被背叛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郁天诚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外面郁天羽的声音响起：
　　“义兄，你在吗？我有急事儿啊。”
　　他一怔。
　　席笑穆微微地敛起了眉头。
　　郁天诚站起身，将门拉开，竟是探进来一个脑袋，朝着席笑穆咧嘴一笑，道：“嫂子好。”
　　郁天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长眉一轩，沉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郁天羽就这样望着他，努了努嘴，道：“我才不是来闹新房的，我是有要紧事儿要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十万火急？”郁天诚知道他这个义妹虽然会使点小性子，但也不是一个随便闹事的人，如今这样出现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他能想到的就是，后山出了状况。
　　“我是想说……”她顿了顿，睇了一眼里头正望着自己的席笑穆，随后收回视线，看着郁天诚道，“蓝如语逃跑了，我现在正在派人搜遍整个豪焰门，她法力尽失，如今应该跑不远才是。”
　　“还有么？”他见对方欲言又止，于是催促道，“有什么话一次性说完便是，不要吞吞吐吐的。”
　　郁天羽咬了咬下唇，看着席笑穆，道：“那我可说了啊，嫂子可不要太着急了。”
　　席笑穆一愕，面沉如水。
　　郁天诚责怪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吓唬你嫂子？”
　　她委屈道：“我可没吓她，我只是想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席笑穆脸色明显地变得苍白，她知道对方是刚从后山回来的，那么说来就很有可能遇见过尹灏，她这样说是不是想告诉自己一个关于尹灏的……不幸的消息。她只觉一股伤痛与不安从心底窜上，使得她前胸后背一阵冰凉，浑身微微颤抖。她起身，行至对方的面前，嘴唇翕动半晌，才强自镇定下来，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郁天羽神色凝重，皱眉道：“尹灏哥被蓝如语一掌打下山坡，到如今还生死未卜。”
　　“什么？！”席笑穆闻言，只觉一阵天昏地暗，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空了一样，顿时瘫软了下来，还好有身旁的郁天诚将她的身体扶住。
　　“天羽，你确定吗？”郁天诚问道。
　　“是，我们现在还在找他的人，至今还未曾寻到。”
　　“哥……这不可能！”席笑穆脸色苍白如雪，低喃。随后，她猛地推开扶住她的郁天诚，道：“后山在哪儿？”
　　郁天羽下意识地指了指那个方向，然而只觉一个力道将自己推开，席笑穆夺门而出，飞速向后山的方向跑去。
　　一袭红衣轻颤，被夜雾侵蚀，只是瞬间便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郁天诚愕然，也飞快地冲出门去，向她跑的方向追上。

　　第十五章

　　屋内昏暗无光，窗外凝华如洗，月光穿透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罗帐半垂，隐约可以看见床上的人背对着门睡着。
　　良久，屋内都没有一丝声响。
　　夜寒风细，树影横斜，飞鸟过庭，带动了庭院里的一丝声响。
　　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清澈单纯的眼眸毫无睡意，他坏坏地一笑，随后从床上坐起。昏暗的屋内，只有极淡的月色可以让他隐约看清屋内的摆设。
　　雪白的亵服，衬着他俊秀而略显稚气的脸，正是豪焰门的大少爷——郁天霄。
　　他确定了隔壁的丘嫂已经入睡，于是蹑手蹑脚地起身，喃喃地说道：“丘嫂不让我看新嫁娘，我就偏要看，看她拦不拦得住我。”说着，一脸坏笑，顺手从一旁扯了件外套，披上，随后向门边走去。
　　他心中忖道：我是天诚的哥哥，却连他成亲都不让我去，那么我就去闹他新房。昨天就听天羽说她要闹新房，那我也要去。
　　心想至此，他拉开门，行了出去。
　　庭院内，秋风瑟瑟，丝丝沁骨。
　　“真冷啊！”他轻叹，却不改去向，下了台阶，朝庭院外的月洞门行去。
　　枫叶随风旋转飞舞，寥落如残蝶，铺迭了满院的碎红。
　　郁天霄但见月下，一人正倚坐在一棵枫树旁，浅绿色的衣衫在风中飘零，一如云烟缥缈。
　　他愣了愣，心想：这是谁啊，为何会睡在我家院子里？这样想着，他已慢慢向对方额度身边走去。
　　他靠近她，见她紧闭双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绝美的脸让人移不开眼。他见对方没有回应，便蹲下身子，开始细细地打量着对方。
　　落叶凋零，银芒碎裂在她如墨玉般的长发上。清浅的月光衬得她的皮肤如一池霜雪，弹指可破。青丝翻飞，摩挲着她的脸颊，凌乱得像初秋缤纷的落花。
　　他愣在当场，目光就在这一刻停滞在她身上，看着那绝美的脸庞，他自以为自己敢情是看到了仙子。
　　“是仙子睡到我家来了。”他笑着，已经被她的脸狐迷得魂荡神摇。虽然他说出来的话有些傻里傻气，做出来的事儿都非常不靠谱，但似乎对蓝如语，他脑中只有一个字：“美！”
　　是遁世绝俗的美，美到让人心动，美到让人不敢相信她也是食人间烟火炊食的凡人。
　　然而，确实，她并不是凡人，但也不是仙子。是的，只是一个如凡人一样追求着某种东西活着的妖精。
　　而她要得到的是，天下英雄共逐的凶冥剑！
　　郁天霄有些恍惚，仿佛自己陷入了一个梦境一样。他不敢置信地伸手，轻轻戳了戳对方柔软得可以揉出水来的脸孔，轻叹：“原来是真的啊，我没在做梦哦，是仙子！”
　　他晃晃了对方的身体，道：“仙子，你为何会睡在我这里，你不冷么？”
　　蓝如语的脸色有些苍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只因方才在逃遁时，耗费了打量的元气，此时已受到反噬，陷入了昏迷。
　　郁天霄见她没有反应，只认为对方是睡着了，于是又想道：“这么冷的天，睡在外面，丘嫂说会着凉的哦，还是到我屋里去睡吧。”他见对方没反应，便兀自将她抱起，将她带回了房间。似乎早在见到蓝如语的那一刻，就忘记了自己刚才是要去做什么事儿的。
　　柔和的烛火照亮了整个房间，蓝如语躺在床上，烛光映亮了她的脸，青丝如上好的绸缎，散落在枕边。
　　郁天霄搬了张凳子，在她的一旁坐下，借着烛光，细细地看着她，喃喃低语：“仙子睡得好熟啊。”
　　他微笑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然而，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紧接着庭院中有脚步声传进来。
　　来者，似乎有五六人。
　　只听一人道：“大少爷这儿也要搜吗？”
　　“当然要搜，三小姐是这样交代的。”
　　“那咱就这样进去？”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大少爷房间的灯似乎还亮着。”
　　“是啊，大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有一人道：“有点蹊跷啊。”
　　“是，赶紧过去看看。”
　　说道这里，几人已近在郁天霄的门前。
　　一人叩门道：“大少爷睡了么？”
　　郁天霄听见有人敲门，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门外有人影闪动，心想此时正有仙子躺在自己的床上，要是被人看见了，一定会不让她留在这里的。而她在被吵醒后，肯定会离开的。于是他忙道：“我已经睡着了，别进来！”
　　“啊？”众人闻言，忍不住想笑起来——这是什么话？
　　然而下一刻，他们已然感觉到了这件事似乎有些诡异，一人再次上前敲门道：“大少爷，属下有要事，还请大少爷开门。”
　　“我不是说我睡着了吗，我怎么帮你开门？”里面的人就这样叫道。
　　他们不禁无奈，讨论道：“大少爷不肯开门怎么办？”
　　“硬闯吧。”
　　“门主不会责怪吗？”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这都是为了大少爷的安全啊。”
　　“说得也倒是。”
　　于是，几人决定破门而入。
　　一人道：“大少爷若是再不开门，属下只能闯进来了。”
　　“不行！”郁天霄忙着急地起身，跑到门前，推紧了门，叫道，“我不许你们进来，你们会把我的仙子吵醒的！一会儿她要是走了，怎么办？”他紧紧地贴着门板，绝对不可以给他们有闯进来的机会。
　　“大少爷房内确实有人！”
　　“不错。”
　　这是他们在听了他的话后，得出的结论。
　　那么就极有可能是法力尽失后，逃遁的蓝如语。
　　正当他们要破门进入时，隔壁的丘嫂在被他们吵醒了之后，从房间里行了出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
　　一人道：“后山出了些状况，有人闯入了豪焰门，现在我们正在整个门中搜寻她的身影。”
　　“有人闯入？”丘嫂惊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会在这个时候到门中来闹事，搅得门主连成亲都如此不安宁？”
　　“那人已经受了伤，跑不了的，所以我们来大少爷这儿找找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
　　里面的人朝门外叫道：“我这里没人！”
　　丘嫂见状，问道：“大少爷，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我是被他们吵醒的。”郁天霄理直气壮地道。
　　那些人也颇感无奈，只道：“大少爷请恕罪啊，属下也是顾虑到大少爷的安全，才会深夜打扰。若是大少爷执意不肯开门的话，那我们也只能找门主过来一趟了。”
　　“你们……”郁天霄被弄得不知所措，一方面不想让他们知道里面有人，一方面又不想让他们把郁天诚去叫来。于是，只能这样消极地抵在门上，不让他们进来。
　　只听，外面丘嫂道：“我看不用去打扰门主了，这个时侯恐怕都不方便吧。”
　　“嗯嗯”郁天霄闻言，忙点头赞成。
　　丘嫂又道：“还是让我来劝劝大少爷吧，大少爷最听我的话了。”
　　“丘嫂，”他一脸哭腔，道，“我屋里真的没人，你让他们走吧，别进来。”
　　“好，丘嫂让他们走，那你得把门打开，让我进来。”她柔声道。
　　“不行，我说了我里边没人。”郁天霄的语气十分执拗、坚持，依旧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却越发说明他的欲盖弥彰。
　　丘嫂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觉察出了事情的蹊跷，示意身旁的人不要发出声音，随后再次道：“丘嫂不是来看你里边有没有人的，丘嫂是来拿你换洗的衣服的。”
　　“真的？”他狐疑。
　　“是。”她给对方十分确认的语气。
　　“好，那我让你进来，但是，你保证不会有其他人进来。”他对丘嫂的话向来都是妥协的。
　　丘嫂身旁的人给了她一抹赞赏的眼色，低声道：“还是丘嫂厉害。”
　　丘嫂笑了笑，又道：“他们已经走了，大少爷可以给我开门了。”
　　郁天霄犹疑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道：“那你保证不会靠近我的床。”
　　“好。”
　　众人在对方开门的一刹已然做好准备，听对方的表述，若是房间里真的有人一定是藏在他的床铺上。于是，皆相互对换了一个眼色，等着郁天霄将门打开。
　　郁天霄将门打开了一个门缝儿，探出脑袋来，见真的只有丘嫂一人，于是放心地将门打开。
　　却是，陡然，掩在门两旁的五人飞快地掠进了屋内，把郁天霄吓得一阵脸色苍白。
　　当他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然冲进了他的卧榻之处。
　　“你们……”郁天霄急得直跺脚，抓住一旁丘嫂的手，哭闹道，“丘嫂……”
　　丘嫂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没事儿。”
　　郁天霄挣脱她的手，怒道：“我讨厌你！”说罢，也跟着他们向自己的床跑去。却在他跑到床前，推开众人的那一刹，愣在当场。
　　床榻上，空无一人，床上，甚至连人躺过的半点余温都没有。
　　郁天霄愕然，众人也诧异无比。
　　丘嫂也走了过来，看着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感觉是自己遇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郁天霄弯下身去，摸着床上，确定了对方真的不在后，一脸气愤，怒道：“是你们吓走了我的仙子，是你们把她吓走的！现在好了她人都不见了，都怪你们！”他起身推开他们，气得快要哭出来了。
　　众人相互看了看对方，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郁天霄的房间东西本就不多，摆设也十分简单，只有放在一旁的几件脏衣服，却别无其它，一目了然。
　　众人疑惑：莫非是他们搞错了？屋内确实没有其他人，更没有蓝如语的身影，这只不过是郁天霄在胡闹而已。
　　而郁天霄则依旧是一脸责备之色，冷冷地望着他们，一副快要发作的样子。
　　丘嫂见状，过来解围道：“大少爷刚才是不是梦见仙子啦，好吧，我丘嫂不好，不该吵醒你的。我们立刻就离开，你继续睡好不好？”
　　“不好！”他拒绝道，“我不管，我要让他们把我的仙子找回来。”
　　丘嫂依旧如往常一样，摸摸他的脸，道：“大少爷，只有在睡着了以后才能在见到仙子哦，你要是不睡，她就不会再出现了。”
　　“真的是这样吗？”他对丘嫂的哄向来都无从抗拒那样。丘嫂在他身边将近二十年，从来都是一手安排他的生活起居，也是对方最信任的人，那样单纯地信任和依赖，似乎远胜于任何人，包括郁天诚。也许，他在他眼里，只知道对方是他的亲弟弟，是要用生命相互守护的，但真正让他依赖和喜欢的只有眼前这个让他永远都这么安心的丘嫂。
　　“当然。”她微笑，随后示意他们这些人赶紧离开，在对方还没有真正开始闹脾气之前。
　　几人见有人解围，便不假思索地离开。
　　丘嫂微笑道：“大少爷也赶紧睡了吧，知道了么？”
　　郁天霄依旧有些不死心地看了看周围，见真的没有对方的身影，也只能有些遗憾、伤心地作罢。他回到床上，坐了下来，看着丘嫂回头朝自己笑了笑，将蜡烛熄灭，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将门关上。
　　郁天霄努了努嘴，轻轻叹息，房间昏暗了下来，然而他却毫无睡意，喃喃地道：“我的仙子就这样走了，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猝然，只觉背后一个力道袭来，随后有人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第十六章

　　当郁天霄感觉到有人掐住自己的脖子时，一阵短促的怔忪后，他忽然艰难地开口问道：“是仙子？”
　　蓝如语微愕，本想收紧手中的力道，却在对方的这一句话后微微地松开了些。她是在对方的身后扣住他的咽喉的，但她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轻易地认出她来，于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郁天霄轻咳了两声，因为蓝如语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只觉自己的呼吸不是那么困难了，于是道：“那是因为我闻到了只有仙子身上才有的味道啊。”
　　蓝如语愣了愣，随后用另一只空余的手将床幔掀起，从床的后头露出整个人，翻上了他的床，将他的人往自己这边一拉，借着幽暗的月光，冷冷地望着他道：“你就是郁天霄？”
　　郁天霄见她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但因对方手上的力道并不重，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于是脸上又再次浮起了一抹笑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她道：“原来仙子知道我的名字啊！”
　　蓝如语对上他清澈的眼神，在月光下是那样得漆黑发亮，纯净到似乎可以将它望穿。她当下松开了手，只因对方给自己的感觉——他不会害自己，至少现在。
　　郁天霄见对方忽然放开了自己，于是微笑着凑近她，慢慢地靠近她的脸，细细地品味着她的绝美。
　　蓝如语一窒，敛声屏息。
　　他在离对方脸颊一寸处，停了下来，随后笑道：“仙子的眼睛好美啊。”
　　蓝如语冷笑，道：“原来真是个傻子。”
　　“谁说我傻了，”他有些不悦，辩驳道，“他们都说我很聪明的，所以仙子不能说我是傻子，不然天霄会伤心的。”
　　“你竟然叫我仙子？”她似乎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嘲笑眼前的这个已然虚度了二十多年的男子真的是笨的可以。但正因为和这样的人谈话，她不需要什么太多的身份，太多的心思，所以她不再自称自己是“本宫”。
　　“是啊，”他点头，“你那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你一定比我弟弟今天娶的新娘子还要漂亮，你不是仙子是什么？”
　　“为何我不会是妖精？”她浅浅一笑，笑容如流水般淡雅婉转，空谷幽兰，又带着几分妖韶之气。
　　郁天霄问道：“妖精也有这么漂亮么？”
　　“你说呢？”
　　“如果仙子是妖精，那也是最漂亮、最善良的妖精了。”他见对方朝自己笑，只一刹就似乎被对方蛊惑了。纵使这一刻他还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似乎已对她的一举一动无从抗拒。
　　蓝如语咯咯轻笑，虽然他知道他没有讽刺自己的意思，但她却自嘲道：“你说我会是这世上最漂亮、最善良的妖精？”
　　“嗯”他点头。
　　蓝如语又道：“那要是我杀了你哥，杀了这里所有的人呢？”神色冰冷无比，她此时已法力尽失，只能先委曲求全地和这傻子呆在这里，一旦她法力恢复，她还是会出手去夺凶冥。这是毫无疑问的，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在这之前，她确实没想到自己会中了郁天诚和尹灏的计，会被他们重创，她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云遥和吊月现在如何了。若是郁天诚他们早有防备，那么云遥他们也一定被他们算计了，不知道能不能脱身。若是他们已经被抓，那么她也只能利用身边的这人来牵制郁天诚他们，好让他们放了云遥和吊月。
　　“可是为什么你要杀他们呢？”他问。
　　蓝如语陡地一窒，敛起了双眉，眼底在一阵愕然后，开始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是啊，为何我要杀了他们呢？我只是为了得到凶冥，根本不需要为此而牵涉到大家的性命，我只想寻找回那属于我的东西，我为何要因此而杀那么多的人？
　　她不禁疑惑，不禁思考，不禁感触，只因眼前这个单纯的人的这个单纯的问题。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么？”
　　郁天霄摇头。
　　“我是为了凶冥。”她不知为何竟然对他十分信任，也毫不掩饰地告诉了他自己的目的。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不会担心他在知道自己来此的目的后，叫来搜捕她的人，将她抓起来。
　　“凶冥？原来你是为了凶冥剑来的。”他虽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失落。
　　“怎么？不可以么？”她似乎在考验他爆发的极限，语气是那样冷漠。
　　郁天霄在怔了许久之后，忽然又道：“那仙子拿到了么？”
　　“我上了你弟弟的当了，如今才会弄成这般狼狈模样。”蓝如语道。
　　“原来如此。”他似乎明白了。
　　她愕然。
　　郁天霄又道：“我弟弟真是个不乖的孩子，就只是一把剑而已，干嘛要和仙子抢呢？”
　　她越发诧异地望着他，并不是因为他在为自己说话，而是在他口中的那一柄什么都不是的剑。是否……真的如他所说，这本就仅仅只是一把剑，一把微不足道的剑而已。
　　那么她在追求什么？
　　郁天霄见蓝如语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为自己的弟弟和她抢东西的事生气，于是竟是摆出一副当哥哥的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听来却十分稚气：“仙子，你放心，我改日一定让我弟弟把剑给你，我会告诉他，和别人抢东西是不好的，尤其是像仙子这样的美人。”
　　蓝如语道：“你能帮我拿到凶冥剑？”
　　郁天霄笑道：“当然可以，只要仙子你肯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家在哪里，是不是在天上就可以啦？”
　　“为何要让我告诉你这些？”她疑惑，实在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他回答：“因为我想知道啊。”
　　“可是我却怀疑你能帮我拿到凶冥剑的能力。”她虽这样说着，但看着对方的眼神已有些变化，变得诡异，水蓝色的眼睛深邃到让人琢磨不透。只一瞬，她便有了一个微妙的想法。
　　“仙子不相信天霄？”
　　“如果你能拿到，那我就相信你喽。”她的唇角扬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那好，我一定会把那个叫什么凶冥剑的拿给你的。”他一脸自信满满。
　　蓝如语抱着一试的心态颔首，道：“好。”她下了床，却依旧微感不适，便在桌旁坐了下来。屋内昏黑无光，淡淡地月色投射在她如流云般的长发上，衬得琼花般的容颜如水墨画中的谪仙，右耳的两颗银莲耳钉如雾如冰。
　　她思绪暗萦：此刻外面应该到此都是搜寻我的人，我如今法力尽失，根本无法和他们对抗，出去只有被抓这一后果。既然如此，我倒不妨留在这里等这符咒失效，然后再出去。而且此时留在这傻子这里，反倒安全，无论他能不能帮我拿到凶冥剑，他都可以是一个被我利用的好棋子。他是豪焰门的大少爷，郁天诚的哥哥，无论如何郁天诚都不会放任他不管，而我正可以拿他来钳制他们，或许还可以因此而得到凶冥。
　　她就这样思忖着，却因受了伤的缘故，脸上竟毫无血色。
　　郁天霄见她半天不做声，而且月光下的脸色如竹叶上的飞雪般清煞，于是关心地问道：“仙子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啊？”
　　蓝如语依旧陷入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并没有回答他。
　　他又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在院子里着凉了？我去让丘嫂帮你熬药去吧，我以前病了，就是丘嫂熬的汤药，喝了马上就好了。”说罢，便起身向门口走去。
　　蓝如语见状，制止道：“不用了，我没事。”
　　郁天霄顿了顿，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望着她，眼底有些失落，又有些期待，道：“那仙子会走吗？”
　　她有些烦闷，对方为何会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于是道：“只要你现在就上床去睡觉，我便不走。”
　　“真的？”
　　“如果你再说话，我便立刻消失！”她觉察到似乎有人正悄悄地向他的房间掩近，便立时压低了声音肃然道。
　　郁天霄微微一怔，瘪了瘪嘴，怕对方真的一气之下走了，忙点头道：“哦。”言罢，立刻脱了鞋子，上床躺下，只不消片刻，便睡着了。
　　蓝如语敛声屏息，看着屋外有人影靠近。她知道来者正是冲着她来的，一定是方才郁天霄这傻子的一番举止让他们产生了怀疑，而他们表面上佯作什么状况都没发觉般地离开，但实际上却是等着时机的到来，在自己放松警惕的情况下突然闯入，将自己擒服。
　　确实，郁天霄的所作所为太过可疑，早就让他们觉察到了事情的蹊跷，而又苦于无法在那种情况下将她找出来，于是只能先撤了回去，再作商议。
　　而此番前来的，正是豪焰门的副主事——冷霖和方才一个去而折返的男子。
　　蓝如语拧眉，再次潜回床幔之后，等待他们进来。如果万不得已被他们发现了，那么她也只好拿郁天霄做要挟了。
　　这，是最坏的打算，但她也依旧没有把握仅凭这傻子对郁天诚的份量，能否让她平安地离开豪焰门。
　　正这样想着，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冷霖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带着凛凛的浩然之气，还有多年修习降妖之术而散发出的让她窒息的肃杀之气。
　　而她怔了怔，身体不住向后头的墙壁靠去，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凸起。她陡觉身后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下一秒竟是有一个口子在郁天霄床后悄然打开。
　　这样无声无息，这样猝不及防。
　　让全神注意着冷霖的行动的蓝如语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向一尺余寸长的开口倒了进去。当她缓过神时，身体已从入口处摔落，而下头离入口有丈余高。她本便没有防备，再加上法力尽失，重伤在身，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形。
　　下一刻，身体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背后传来一阵剧痛。
　　地面冰凉、坚硬，似隐隐听到水声“滴答滴答”，在耳际作响，如梦幻般不真切。
　　蓝如语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浑身冰冷，水蓝色的眼睛中光芒有些黯淡。她的知觉在渐渐消失，任由黑暗将她吞噬……

　　第十七章

　　光芒渐渐地侵入天际，苍蓝色的天穹，登时流光万道，洒入幽深的密林间。
　　山间，翠荫森森，秋风缭绕，带着寒意，掠起阵阵松涛。
　　席笑穆面容憔悴，披散的长发沁着夜露，略显凌乱，只因她已一夜不曾休息，只为找寻那个生死未卜的人的身影。
　　她有些艰难地在林间穿走、攀爬，艳红的衣裙，裙摆上满是泥泞，她近乎疯狂地叫喊着尹灏的名字。
　　清洌的声音有些虚弱无力，如竹子上薄雾，飘渺地穿透了清晨林间冰冷的空气。
　　郁天诚跟随在她后面，看到她这般模样，拧紧了长眉，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是什么会让她疯狂成这样，担心成这样？如果对方不是尹灏，会不会有不同的对待？同是义兄妹，如果换成是天羽，她会这样担心我么？还是……是我想太多了……他们之间只是最纯粹的兄妹之情……
　　他凝视着对方焦灼的背影，也许他是应该不安。
　　席笑穆走在前头，脚踩在落叶丛中，簌然作响，碾碎满地的落叶。而脚下坑坑洼洼，十分不平坦，行走很是费力。此时虽已是日出时分，可山间依旧有些昏暗，而且由于是陡坡，本来要便已很不稳当。再加上她彻夜未眠，已有好几次差点儿跌倒，幸亏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郁天诚眼疾手快，顺势扶住她，否则她很有可能就这样滚下山去了。
　　“穆儿，”郁天诚唤道，“你不要走这么快，小心点。”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受不住对方这样的行为。他见对方向后山奔来，担心她会出什么事，便一直跟着她，在她后面跟了大半夜。他已然感觉有些疲倦起来，昨日去黑魂森林接她，便已是一夜未眠，今日又为找寻尹灏而再次花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这样忙碌的两天，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但是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人也同样是不眠不休的整整两天，但为何她还会有这精力这样在林中狂奔，嘶喊，似乎不找到那人便不罢休。
　　这大半夜，她几乎要将整个后山翻遍，看到她的表情是近乎绝望。
　　席笑穆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微颤动，发出来的声音竟有些沙哑和绝望：“哥他究竟在哪里？！”
　　郁天诚宽慰道：“大家都在找，你不要太担心了，他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她咬紧了嘴唇，头有些胀痛。她害怕自己真的会在下一刻也倒下，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能，在没有见到尹灏之前，她还不能倒下。
　　“哥……”再一次呼喊他，用着这虚弱不堪，带着哭腔的声音。
　　郁天诚不知为何，在对方的声音侵入自己耳朵的一刹那，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压抑着，如此沉甸甸的难受。他逼自己不要去想，语气柔和平静到让人听不出一点隐忍，道：“穆儿，你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么？你已经找了整整一个晚上了，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
　　席笑穆听对方就这样在她的身后说着，本想和他说些什么，然而却是刚一转头，话还未出口，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像山下滑去。
　　“啊！”她轻呼，已无法控制住身形。
　　郁天诚见状，忙飞身抢上，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入怀中。随后，他向后掠起，一个回旋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块较为平坦的矮石上。
　　席笑穆惊魂未定，在陡然间受到这两天两夜没有休息的虚弱身体的反噬，但觉一阵剧烈眩晕席卷而来，脚下一软，整个身子瘫软下去。
　　郁天诚见势，连忙伸手将她扶住，关切地道：“你没事儿吧，还是先随我回去休息，等他们的消息吧。”
　　她脸色有些苍白，连开口都有些吃力，于是只是轻轻地摇头拒绝。
　　郁天诚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固执，不禁摇首轻叹。
　　席笑穆在身体稍有些恢复过来后，便从他怀里出来，垂首，没有再说什么。她很感激对方能救他，但是依旧做不到和他如此近的身体接触，下意识地便会躲开他。
　　郁天诚窒了窒，也不再言语。
　　这时，一人飞快地走近二人。
　　郁天诚回头望向那人，只见那人朝自己拱了拱手，随后道：
　　“属下见过门主、夫人。”
　　席笑穆回过头去，这人此时此刻在后山出现，那么也就只为了一件事情一个人：莫不是已经有尹灏的消息了？她脸上带着焦灼和几分期待，问道：“可是有尹公子的消息了？”
　　“是。”
　　这样简短的一个回答，却已是让她近乎晕厥，这般庆幸终于找到了对方，但接下去她却更担心对方的生死。她急问：“他现在情况如何？”
　　“禀告夫人，我们是在一山谷的断层中找到他的，属下来时，其他人正下去救他。而属下在有了尹公子的行踪后，便立刻来此向门主和夫人禀告了。”
　　席笑穆闻言，知道对方是不能给自己答案了，她只有自己过去才能清楚尹灏的情况，于是忙敛眉道：“他现在在哪儿，立刻带我过去。”
　　“是。”
　　她一提裙摆，尾随着那人立刻向他来的地方飞快行去。
　　郁天诚见状，也立即跟了上去。
　　当席笑穆赶到时，尹灏已被人从断层中救了上来，脸色惨白，浑身冰冷。破碎的衣衫沾满泥土和灰尘，而他就这样躺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却任是谁叫都毫无反应。
　　他的胸口有轻微的起伏，让大家知道他尚还活着。
　　席笑穆排开众人，疯狂地向他奔去，颓然跪倒在他的身旁，开始不断地摇晃他的身体。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对方就这样倒在自己的面前，奄奄一息。而她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救得了他，因为对方那样微弱的气息，她差点不能感觉到。
　　郁天诚也赶到此处，随即便问道：“怎么样？”
　　一人答道：“禀门主，情况恐怕有些不妙，我和魏主事相继给他输过真气，却是毫无效果。他五脏六腑都受到的巨大的震伤，能活着已是奇迹，属下已不知该如何救他了。”
　　郁天诚敛眉。
　　席笑穆闻言，陡地心中一震，对方的话却清晰而凌厉地如刀刃般从心头划下，让她如置深不见底的窀穸之中。她开始疯狂地摇动着他的身体，叫喊道：“哥，你醒醒，你醒醒啊，哥！”
　　落叶随冷风满天飘散，枯黄细长，寥落如蝶轻狂。
　　一身大红嫁衣，红波香染的浮萍，纷纷扬扬，好似要在空气中碎散。
　　众人看着席笑穆就这样呼唤着尹灏尝试着以此来叫醒他，然而尹灏却依旧如刚才那般丝毫没有回应，就连呼吸也越发微弱下去，神色都十分凝重，
　　席笑穆潸然泪下，灼热的水雾氤氲双眸，视野中的所有都开始模糊不清，而她更加不知所措：“哥，你快说话呀，你这个混蛋，你说话呀！难道你想食言，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你不做到？！哥，你回答我呀，为何要这样子……你不能死……”她靠在对方的胸前，浑身颤抖，说出来的话已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郁天诚猛地一窒，在听到对方的这一番话后，他已然明白一切，也更加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她对他有着不一般，也不是普通人可以容忍的情愫。虽然他只是她的义兄，但在别人看来已违背了伦理。
　　在场众人听到席笑穆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语，又见郁天诚的脸色一暗，着实不明所以，似乎还不知道这三人之间有一层微妙的关系。
　　然而敏锐的人，譬如一直都跟随在郁天诚身边的魏瑭，却是已然对此猜测出了几分。他一直都是除郁天诚之外，与席笑穆和尹灏接触最多的一个人，在看着他们之前所经历过的事，二人之间的眼神后，已觉得二人的关系有些诡异。再加上如今郁天诚的神色，他知道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一般。而这一点，郁天诚也已经看出来了。
　　他有些愕然。
　　然而，对郁天诚、尹灏和席笑穆三人间的事，他无从开口，也不能开口，就连想也不能。不是因为这是冒犯，而是不可以去触动这些会被忌讳的事。
　　郁天诚怕气氛会越发不对劲，隐忍起自己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静柔和，走近席笑穆，蹲下身子，柔声对她道：“穆儿，你先冷静一下，我一定会尽力救他的。”
　　席笑穆咬紧了下唇，似乎意识到了方才自己的失态，睇了对方一眼，却见对方的眼中没有任何不悦或者不对劲的表情，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想将眼泪隐忍下去，却根本无法抑制它夺眶而出，看着躺在身旁的尹灏已是气若游丝，她不敢确信郁天诚还能救好他，于是含泪道：“真的、真的还有救吗？”
　　郁天诚伸手扣上他的脉门，而后微微地敛起了两弯长眉，面沉如水，也立即感觉到要救他确实有些棘手。尹灏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似乎还不止被蓝如语震伤心脉那么简单。
　　席笑穆不安地望着他，在等着他的回答，看到对方脸上如此沉重的神色，她知道尹灏的伤并不容易治愈，而且还很有可能就这样死去。
　　郁天诚见她一脸焦灼，本想开口安慰她什么，但内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她是那样地在乎他，却一直在我面前掩饰着，难道她不知道这样更会让自己受伤吗？
　　她见他半天不做声，焦急地问道：“我哥到底怎么样了？”
　　他道：“他先前是不是还中过毒？”
　　席笑穆一窒，怔怔地颔首，越加忐忑不安，暗忖道：如果郁天诚看得出来哥先前中过蓝如语的毒，那是不是表明对方的毒并没有解？而月染衣说他暂时不会死，只是对方在那一刻不会死，很快毒便又会发作，而他必死无疑。为何会这样，如此，我该怎么办？！
　　刹那间，狂涌而出的虚汗，使得她前胸后背冰凉一片，脸上血色倏然褪尽。
　　郁天诚抿唇道：“确实有点严重。”
　　席笑穆急问：“他身上的毒解了么？”
　　郁天诚望着她，对方的神色几乎快要崩溃，他不知为何怎么都没办法开口，只道：“但无论他的伤势有多严重，我都会竭力救好他。”他这样说着，却觉得有愧于她，因为这样的伤者，若是习武之人都很清楚，根本没办法将他治愈。也许只能靠别人不断地为他输真气，才能为他续命，但如此也坚持不了多久，最终还是会死去。
　　席笑穆虽然狐疑，但知道他是不会敷衍自己的，他会尽力救他，而她现在只能相信他了。她见对方将尹灏扶起，一提气，随后掌力一吐，将真气贯入他的体内。
　　众人皆不做声，静静地望着他二人。
　　席笑穆握紧了双手，指甲插入肉里，留下了青紫的痕迹，在内心不断祈祷他能平安无事。
　　晨曦透过疏落有致的枝干，洒下斑驳的光影，凉风沁骨，残泪割脸如刀。
　　半晌之后，郁天诚收回了内力，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微微地喘息着。
　　席笑穆凝视着对方，心生感激，喃呢道：“天诚，你还好吧？”
　　“没事。”他长吁了一口气，随后将对方的身子放平，“我现在只能用真气来为他续命，等我们回了前院，再想想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席笑穆抿唇，虽然还在害怕，但为今之计她也只能先安静下来，等郁天诚想办法。她颔首道：“好，谢谢你。”
　　郁天诚朝对方莞尔一笑，笑容云淡风轻，使得周围的空气也恬淡起来。随后，他起身对身旁的两人道：“你们先把尹公子送回去。”
　　“是。”二人一拱手，上前抬起依旧昏迷着的尹灏，向山下行去。
　　郁天诚转头对席笑穆道：“穆儿，我们也走吧，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赶紧回去休息一下，你哥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她欲言又止。
　　郁天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不会有事儿的，放心地去休息吧。”
　　席笑穆抿唇。
　　他再次道：“尹公子的伤因我而起，郁某已愧对席家。若是再让你也累垮，郁某又如何对得起席家，如何向席老夫人交代呢？”他一脸肃容。
　　她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担心着，但对方都这样说了，她也只能作罢。
　　郁天诚敛了敛长眉，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随后和她一同下了山。

　　第十八章

　　昏暗的空间，阴冷、潮湿。
　　水滴敲击石头，发出清冷的玎然轻响，神似落泪，回荡在蓝如语的耳际。
　　她皱了皱眉头，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周围不知为何冰冷到极点，袭来的阵阵寒意好似要侵入骨髓一样。这是不同寻常的寒意，仿佛是冰封千年的雪山上所散发的寒气。
　　蓝如语脸色苍白，犹如坚玉，冰凉的指尖触及到坚硬潮湿的地面，使得她竟有些冷意。她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就算是被人封印的法力，她也不会虚弱到这般模样。
　　她有些艰难地起身，却依旧感觉到有些眩晕，头也胀得难受，而眼前是一片昏暗。她耸眉，费力地打量着周围的事物，依稀可以看清她所站着的地方只是一个入口，深处好似还有一个狭窄的密道，而那阵阵的冷风便是从那个黑暗的通道中吹出来的。
　　水珠，从上方细长的岩石上滴落，沾湿了她的衣裙。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经过一番回忆后，才想起方才是在郁天霄的房间，正是为了逃避冷霖才掩入了他的床后，却不料会触动机关，摔了下来。
　　那么也就是说，这里是在郁天霄房间的下头，而且显然是一个十分隐蔽，让人绝对想不到的密室。
　　可是，为何会有水呢？
　　她想起来，原来先前见到过，郁天霄的屋后正是一方小碧潭，这水怕是从那湖中渗进来的吧。
　　蓝如语思绪暗萦：没想到郁天霄这里竟然会有一个如此神秘诡异的地方，若是将一些重要的东西存放于此，恐怕是再为安全不过的了。因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傻子的住处竟还会有密室，并且入口还在他的床后。这是大家多容易忽略的地方啊！
　　想到这里，她忽然浑身一震，陡地一个微妙的想法正在她的心底慢慢扩散开来，让她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她眯起了水蓝色的眼眸，眼色变得犀利如针，向密道的深处望去。
　　她的法力还需两个时辰才能恢复过来，而她如此偶然地进入到这神秘之境，任是谁都料想不到。而她正可以借此来避过大家的搜查，只要等她的法力一恢复，谁也别想困住她。
　　郁天诚竟然敢设计她，那么只要她还没死，她绝对将这一次的屈辱还给他！
　　这，并不是仇恨，而是对方触到了她不可被人触碰的圣地。
　　凶冥剑……
　　她必须要得到。
　　这，只是一个执念。
　　却也是因为这个执念，那些阻挡了她的人，她不会轻易放过。
　　今日被郁天诚弄成这般狼狈的模样，也或许是因为她鲜少在江湖上走动，并不熟悉江湖上的风起云涌，明争暗斗吧。而她更不清楚，这江湖可怕的不是湖面上的波澜，而是底下的暗涌。
　　释仙宫先前一直都是一个十分沉默的门派，真正了解它的人真的很少，然而它的可怕却只因它的神秘。而它一直没有卷入江湖的是是非非之中，释仙宫的两大护法也只是在偶尔在武林中行走。但他们所到之处，或是带来一阵动荡，也或是留下一段传奇。让众人越发觉得这在江湖上屹立几十年，几经风云数变，世禄荣枯的释仙宫诡异、神秘到极点，让人无法遗忘和忽略。
　　这不是凡人所能办到的，然而如果真的如传闻一般，这释仙宫涉及到仙魔之族，那么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招惹的。虽然他们一直沉默着，但显然如果有谁打破了这一平衡，那么也许对于那人来说会是毁灭性的。
　　这便是人与妖精之间不得碰触的境域，也是世人如此害怕招惹释仙宫的缘由。
　　凶冥剑现身江湖，就连郁天诚也没想到会招来释仙宫这群难惹的家伙。但他也知道对方对武林之事的了解十分少，正是想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知难而退，绝了他们要得到凶冥剑的念头。
　　但他不知道，蓝如语的执着也不是这般容易打退的。凶冥剑给她的吸引力，远远地超过了郁天诚事先所算计的，而且对方也不曾把什么豪焰门，什么席家放在眼里，如果真的想得到某样东西，那谁也阻止不了。
　　蓝如语在昏暗中摸索着向秘道的入口处行去，眼前虽然一片黑暗，但只要她稍稍费些元气，还是对周围的事物看清楚一二的。
　　底下有坑坑洼洼的水坑，让有些虚弱的她行走略微费力。当她来到入口处时，感觉到一股寒意顿时向自己逼来，青丝飞舞，也许是因为她衣衫湿了的缘故，这样的冷她竟然有些受不住，纤细修长的身体如夜间沁着寒气的夜露，颤动着让人感到一丝单薄。
　　她敛声屏息，随后跨步迈入了密道。
　　这密道狭窄到只能由一个人通行，越往里走，就越发寒冷。
　　这密道狭长的好似羊肠小道，弯弯曲曲，九弯十八拐的，蓝如语在走了近一刻钟后才看到前头微弱的蓝光。
　　光芒如梦似幻，如雾如冰，莹莹地在密道的尽头散开，好似舞绡曳练，又如缥缈的云烟。
　　蓝如语一时难掩心中的悸动，这是她先前所没有的感觉，在她靠近的刹那，愈发浓烈。
　　终于到了出口，但见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蓝色的光芒流转，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晴空，笼罩着这个长宽各十数尺的石室。
　　而这光芒乃是由中心处的一个圆形的水潭中照射出来的。
　　幽蓝的水，清洌澄净，翻动着的滚滚涟漪，好似岁月的繁花，纷纷扬扬，流转回荡，虚幻而又让人遐想。而这股强大的寒气，也是从此处发散出来的。
　　蓝如语向这寒潭靠近，光芒辉映在她绝美的脸上，衬得她的皮肤晶莹透明，好似一池飞雪，弹指可破。而此时她心中的感觉，难以言喻。
　　这般强烈的感觉，告诉她，她要找的东西正是在这里。
　　而她知道自己在不断地靠近，凶冥是那样得触手可及。
　　三百年了，不知为何，她好像有期待了那么久。就在她对自己的一切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她便开始期待着，执着着什么，只是当时还无法道明。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一切的记忆是在三百年的开始有的，当时她已经在紫萸湖，然而却是孤孤独独的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守着什么，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她一直不曾离开过那里，害怕离开了以后，那种感觉便会消失，那么自己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便呆在紫萸湖，守着她的空白。
　　直到五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这湖水尘封的时候，云遥和吊月出现了。一开始，竟是想和她争夺紫萸湖这神秘之境，然而，二人却都败下阵来。
　　二人本想纯粹的有个栖身之处，然而自己的能力又不及对方，本以为对方会毫不留情地赶走自己，但她却让二人都留了下来。而蓝如语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再如此孤独地一个人生活下去，甚至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自己。
　　而后，云遥和吊月便建议蓝如语建立释仙宫，纯粹只是想让那些无处可去的妖魔有个栖身之所。
　　蓝如语害怕了先前孤独的感觉，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由此，这样神秘如传奇般的门派便建立了起来，被江湖上的一些知情人士所传道。
　　而他们虽一直沉默着，但对江湖的震慑力绝不亚于二十年前的席家，三十年前突然如传奇般现身江湖的席炜焯。
　　但，蓝如语心里的那份执着，却一直存在，一直没有放下。她有预感，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这份执着的原点，或将它化解，或继续纠结。
　　而今天，她终于明白，这份执念，源于一柄剑，一柄传说上可弑神，下可斩妖的神秘之剑。
　　而这柄剑的背后，所潜藏着的，一定是她三百年前的故事。
　　这是她的记忆，属于她，所以她一直有种感觉，这剑同样也属于她。
　　如今，她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仅此而已。
　　她垂眸，望向寒潭中幽蓝色的水，水面蒸腾着幻蓝色的光彩，如氤氲般萦绕着。她依稀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略显苍白的脸色，如幻影一般不可触碰。
　　被自己遗忘的过去，她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一刻寻回……
　　她有些焦灼，也有些不安，凝望着这幽蓝的水，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似想望穿它，去触摸什么。
　　下一刻，她发现水面居然无缘由地起了波澜，并不断扩大。
　　水好似要沸腾一样，水花四溅，如珠玉般迸散。蓝色的光芒开始肆意流动，水面折射着刺目的光芒。
　　蓝如语不适应地眯起了双眸，下意识地将手伸了出去，修长的手指去碰触这水，却依旧是如冰般寒冷的触觉，奇异至极。
　　冷，刺骨，沿着手指向她的周身侵漫开来。她想躲，却又移不开手，多么诡异的感觉。
　　光芒暴涨，四射开来，将她的身体包围。
　　随后，水底一阵震动，水翻飞。陡地，一个猛烈的力道从下头窜上，巨大的寒气逼来。
　　蓝如语下意识地飞身退开，但见一柄纯黑色的长剑从水底掠了上来，震得水珠四散飞激。
　　她蓦地心中剧颤，刹那感到一阵窒息，光芒将她的眼眸映得越发迷幻，幽蓝如冰。
　　是凶冥剑！
　　凶冥剑凌空竖立着，剑气飞纵，将整个石室划亮。
　　蓝如语在短促的震惊过后，心若撞鹿，眼底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凶冥剑剑光阴寒，剑锋极薄，带着阵阵凛冽的寒气，有着一种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神韵，孤傲冰冷的光芒，令人惊悚、慑服。
　　她心中一动，随即点地而起，伸手握住了凶冥剑的剑柄。定睛一看，凶冥剑的剑柄上竟然也和天绝剑一样扣着一玲珑剔透的白玉璃龙环。
　　而就当她接触到凶冥剑的那一刹那，剑柄处的璃龙环闪出夺目的光芒，猛地将她包围其中。
　　倏然间，她感到自己浑身失力，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甚至连知觉也跟着消失。
　　长发翻飞，轻衣在空中震颤，缥缈似云烟。在光芒的映衬下，她修长的身形犹如蓝蝶飞舞，瑰丽浑如醉，一如腊月的薄冰，晶莹流艳。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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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时节。
　　微风拂煦，天上浮云悠悠，舒卷自如。汀烟溪树，桃李芳香，毵毵垂柳飞。
　　水面波光潋滟，摇荡疏楼斜影，河中画舫云舟三两艘。
　　一木质拱桥横跨于河堤之上，周围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熙攘攘。
　　一袭白衣，金丝剪裁，清妍脱俗，如沐落月。女子杏眼柳眉，丹唇雪肤，乌黑的长发随风纷沓起舞，唇角扬着一抹优雅的微笑，耳际两枚银莲耳钉晶莹流艳。
　　她悠然立于桥中央，望着桥下站着的男子。
　　二人似乎是对峙着。
　　那男子身着一钴兰色的衣衫，如山涧清洌的泉水，宽袖袍裾随风纷飞，带着一种风流之韵，更有一种玩世不恭的神情。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银白，剑萼出镶着一枚色泽温润坚密、莹透纯净的白玉璃龙环。
　　正是天绝宝剑。
　　而桥上站着的那女子的手中，却是一柄纯黑色的长剑。这柄剑形状与天绝剑极为相似，剑光阴寒，剑锋极薄，洋溢着邪佞之气仅是这样拿在那女子的手中，便可以感觉到这剑所散发出的寒意和沉沉的肃杀之气。
　　正是凶冥宝剑。
　　男子有些桀骜、狂放地道：“雪之夕，你竟敢趁我不注意盗我书剑山庄的凶冥剑，胆子还真不小啊。”
　　雪之夕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凶冥，微笑道：“这剑铸的不错，不如就送给我吧？”
　　男子笑了笑，挑起一道剑眉，道：“此剑凌厉、邪恶诡奇，并且极难驾驭，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一场不必要的浩劫。若是给了你这雪妖，江湖又岂还会有宁日？”他顿了顿，语气中含着几分讥诮，“况且，我也并不认为你这小妖精能驾驭此剑，还是赶紧还给我吧。”
　　“上官公子说话真难听，你还尚未见识过我的御剑之术，又岂能乱说？”雪之夕声音带着几分抱怨，只因对方说的这些话让她有些微怒，复又狐疑道，“此剑若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你们书剑山庄又为何要将它铸造出来？敢情是因为你们没办法控制它，而又怕此等宝剑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他挑眉道：“小妖精，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师父乃一代宗师，又岂会连区区的凶冥剑都不能驾驭？你如此胆大妄为，还侮辱我书剑山庄，看来要给你点教训了。”
　　雪之夕敛起了笑容，道：“我倒想看看，这俗称书剑山庄两大至宝的天绝和凶冥二剑，在交锋时，会是哪个比较厉害。”说罢，一挥手，长剑一展，凶冥剑倏然鸣出一凛冽的吟声，向男子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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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月横斜，万籁收声。
　　遍山桃树烟涛，花瓣飘零，芳香暗度，软风吹春，星斗垂芒。
　　山脚下，两道身影，默然相对。
　　但见雪之夕正被一圈光芒包围，周围只剩下尺寸之地。而她坐在草地上，手中拿着凶冥剑，面沉如水，望着五尺远处悠然而立的上官泽琴，水蓝色的眼眸中竟是怒意与不悦。
　　而上官泽琴钴蓝色的衣衫在夜风中飘飞，如一道浅蓝与深紫交错的虹，清俊的面容带着一种桀骜不驯，微挑起一道眉，双手环在胸前，就这样笑看着被自己困在那里的雪之夕。
　　雪之夕委实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努了努嘴，沉声道：“上官泽琴，你分明就是打不过我，竟然要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对付我。”
　　他对她的愤怒不以为意，道：“对付你这样的小妖精，小盗贼，就算是用些卑鄙的手段又有何妨？”
　　“你……”她咬牙。因为被他所困，虽有满腔怒意，却也是无处可发泄，只能这样狠狠地望着他，用目光来凌迟眼前这个一脸得意，笑若春风的男子。
　　上官泽琴斜睨了她一眼，在一块矮石上坐了下来，道：“都已经被我困了三天了，没想到你这小妖精的脾气还真够倔的，居然到现在都还不肯认输。”说罢，他装作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
　　雪之夕道：“你放我出来，我们再打过，我若输了，凶冥剑双手奉上。”
　　“那可不行，”他摇头拒绝道，“我怕你使诈啊。”
　　她讥诮道：“你还会怕我？”虽这样说着，但不免心中有些失望，没想到对方竟然不中计，说什么也不肯将这个结界打开。
　　“我当然会怕。”他虽这样说着，但语气却是调侃的味道。
　　雪之夕敛眉，很不友好地问道：“要怎么样你才能放我出来？”
　　“你这是在求我么？”
　　“我……”她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心想：莫不是真的要我认输，才肯放我出来？可是我真的要向他低头求他吗？这样也太丢脸了，五百年的修为竟然会被一个凡人所欺负，以后我怎么见道上的妖精啊？
　　她有些怫然，却更是挫败。
　　上官泽琴又道：“如果真的想求我放过你，那就得拿出诚意来。要是让我高兴了，或许我可以考虑打开封印，让你出来。”
　　就这样被困了三天的雪之夕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状况，对方的话带着嘲弄，让她愤怒到2极点，握紧了双手，恨不得上去刺他几剑。但如今她是受制于他，别说要刺他几剑，就是要出去也还得看他的脸色。她咬了咬嘴唇，强压下自己胸中的怒火，冷冷地道：“求你！”
　　“求我？求我什么？”他似乎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场游戏，调侃的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雪之夕快要被气疯了，却又不得不向他低头，于是咬牙道：“求你放我出来！”
　　“好，”他点头，道，“只要你乖乖地交出凶冥剑，我便不再为难你，因为你是个可爱的小妖精。”说罢，唇角扬起一抹微笑。
　　“好。”她撇了撇嘴，道，“我认输便是，只要你放了我，凶冥剑就还给你。”
　　上官泽琴浅笑，起身，随后念动咒语，揭去了笼罩在雪之夕周围的光圈上的符纸。他虽只是个凡人，但从小投身书剑山庄庄主孙希昃门下，授艺于其，得其真传。他修习法术十数载，已略懂符咒降妖之术，乃是孙希昃最为器重的弟子。
　　而四天前，雪之夕偷潜入书剑山庄，盗走了孙希昃穷尽毕生所铸造的两柄绝世宝剑之一的凶冥宝剑。
　　而那天正是由上官泽琴看护这两柄宝剑，由于他的失职，凶冥剑被盗。因而他受命于孙希昃，将功补过，出山庄来追拿雪之夕，向她要回凶冥剑。而若是无法拿回凶冥宝剑，他便会被孙希昃废除毕生功力，逐出师门。
　　上官泽琴一路与雪之夕纠缠至此，因对方有凶冥剑在手，要擒拿她十分困难，于是他只能用符咒困住她，磨了她的锐气，好让她主动投降交出凶冥。
　　如此看来，这招还十分有效，雪之夕在与他对峙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肯低头认输，求他放过自己。
　　而上官泽琴虽生性顽劣，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野性难驯的模样，却也十分听从和敬服孙希昃，从来不违逆他的意思。此番拿回凶冥剑之后，他定会收敛了性子，回到山庄接受孙希昃的责罚。
　　雪之夕见他解了符咒，立刻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不服输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唇角扬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上官泽琴走近道：“把凶冥剑给我。”
　　雪之夕抿了抿唇，眼神变得犀利。她袖风一卷，陡地掀起一个巨大的力道，向靠近她的上官泽琴袭去。
　　上官泽琴没想到她竟然还不肯罢休，还使诡计，当下后悔自己为何会如此轻信于她，居然就这样放了她。他忙闪身躲过了她的这一击，然而在回过身之际，对方已身形一晃，掠开了数丈。
　　雪之夕将手中的凶冥剑朝他晃了晃，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道：“你说对了，妖精就是妖精，会的就是使诈骗人。你如此轻易便相信了妖精的话，真是幼稚到了极点。我看你还是回到你那除魔卫道，拯救人类苍生的师父身边，多修炼几年再说吧。”
　　“你！”上官泽琴第一次感到有种挫败的感觉，没想到会被她耍了。他轩了轩眉头，轻叹了一声，立刻腾身而起，抢上数尺，向雪之夕站着的地方掠去。
　　雪之夕笑弯了水蓝色的双眸，朝向自己逼来的上官泽琴做了个鬼脸，随后转身向山上飞去，顺道还对他说道：“上官泽琴，别追了。凶冥剑在我手中，你要想拿回去可不容易啊，还是回去向你师父磕头认错比较来得实际，呵呵。”话音落，雪白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落落疏花，苍苍夜雾之中。
　　上官泽琴足下生风，健步如飞，立即跟了上去，道：“雪之夕，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若是再让我逮到你，我非废了你的道行不可。”
　　他说得很轻，很缓，但却绵绵密密，中气不断，传至了已在十数丈开外的雪之夕的耳中。她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的内力竟如此浑厚，虽然只是个凡人，但也不可小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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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仲春，是夜。
　　滂沱集雨，细草香生，落花如蝶翩跹，林间时闻折竹声。
　　雪之夕与上官泽琴皆躲在一草舍中，篝火生起，树枝燃烧“噼啪”作响。雨水从檐上滴落，如珠帘一般模糊了人的视线。
　　上官泽琴动手包扎着自己肩上的伤口，敛起了两道英挺的剑眉，脸色竟是有些苍白。
　　而雪之夕就这样望着对方，漠然地看着他包扎自己的伤口，而后又低头用树枝拨了拨柴火。
　　上官泽琴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后，疑惑而玩味地凝视着坐在自己身前的雪之夕，随后道：“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小妖精。”
　　她抬起水蓝色的带着几分魅惑的眼眸，冷道：“如果你想说些什么讽刺我的话，我看那就免了，因为那对我毫无作用。但如果你想感激我刚才出手就了你，那我看也还是免了吧，我怕我承受不起。”
　　“哦？”他挑起一边的眉峰，微笑道，“我是越发觉得你可爱了，小妖精。”
　　雪之夕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不许你这样说我，也不要再叫我‘小妖精‘了，小心我杀你了！”
　　“你觉得那可能吗？”他调笑道。
　　“早知如此，方才你被那魔物攻击，我便不救你了。”她有些后悔地道。
　　上官泽琴对她冰冷的态度不以为然，脸色依旧挂着幽雅的笑容。
　　雪之夕对他已有些无奈，暗自斟酌：这人好像真的不太会生气，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保持这样的笑容，好像激怒他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而且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每每遇到什么事，就算是泰山崩于前，他也能照样谈笑自如。我和他纠缠了一个多月，交手无数，虽每次都无法从我手中夺回凶冥剑，但依旧没有死心，或者准备放弃的意思，由此可见，他也是个执着的人，而且还很麻烦。
　　思及此，她似乎也不想再和他闹下去了。她本来盗凶冥剑就是因为一时好奇，并没有想借凶冥得到什么的意思。她知道凶冥剑对书剑山庄十分重要，所以必定会派人来夺回此剑，却没想到，来的这人竟然如此纠缠不清。不仅手段多，废话也多，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耐心能和自己磨那么久。若论武功与修行，他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但他却一直这样追在自己的身后面，让她无法摆脱他，已经让她有些受不了了。
　　所以，若是论耐心和耐力，她知道她已经输了，而且这次她是真的服输了。
　　她将手中的凶冥剑递到对方的眼前，道：“喏，还给你。”
　　上官泽琴一阵疑惑，诧异地望着她：“什么？”
　　雪之夕冷道：“拿着这剑回去吧，你这样整天跟着我，跟我纠缠了一个多月，你不嫌烦，我都嫌烦。再这样下去，我定会给你逼疯的。反正我拿凶冥剑也只是想玩玩，现在玩腻了，还给你，你也还我一个清静吧。”
　　“怎么？认输了？”他问道。
　　“是，”雪之夕颔首，无奈道，“我是真的服输了，没见过像你这样烦的男人。”她抱怨。
　　上官泽琴咯咯轻笑，伸手接过的凶冥，道：“若不是答应师父要将剑拿回去，我也懒得和你这小妖精磨叽那么久，你以为我不累么？”
　　“我看你乐意得很。”她讥诮道。
　　他笑道：“不过，和你在一起还是蛮开心的，小妖精。”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在一起。”她冷道。
　　“也许。”
　　“你也觉得你自己很烦？”
　　“错，”他摇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想让人打一拳，“是因为你怕再这样和我相处下去，会对我动情。”
　　雪之夕闻言，不禁喷笑，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如此自恋的人，于是大笑道：“真是个恬不知耻的人。”
　　上官泽琴道：“我想也是，不然要是真的变成那样，我还真觉得会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呢。”
　　“既然这样，那我可以走了吧？”
　　“请便。”
　　雪之夕起身，低头睇了他一眼，正预备离开，却听对方又道：
　　“你真的要走？”
　　“那你还想怎么？剑我已经还给你了，莫不是我还得和你回去向你师父谢罪？别做梦了，我才不会向那老头儿道歉呢，我只是借了他的剑玩玩，还给他不就好了，难道他还想杀了我泄愤不成？”
　　上官泽琴笑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想说，这么大的雨你难道不怕被淋湿么？”
　　雪之夕微微一滞，朝外头望了望，心想：这雨确实还蛮大的，而且天已经黑透了，这样出去，还要经过那个魔物住的地方，要只是我一个人，定也不会是它的对手。还是先和他在一道，等出了这地方再离开也不迟啊。
　　心想至此，她又再次坐了下来，斜睨了对方一眼，不再言语。
　　上官泽琴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不禁浅浅一笑，似乎还并不知道自己已在对方的漩涡中深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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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黄昏时分。
　　席笑穆已疲倦地睡去，紧敛的黛眉，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就连睡梦中都依然是这样不安稳。
　　也许，她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不安和困扰，放不下，解不开，又无法释怀，而且还不能找谁倾诉。
　　这样的她，让人怜悯、同情，却也是无可奈何。
　　郁天诚一身绛紫色轻衣，出现在她的房门前，清俊儒雅，夕阳下的身影带着优雅动魄的气质。
　　他抿了抿嘴，心中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在轻叹了一声后进入了房间，对正在收拾着新房的一丫鬟问道：“夫人休息了？”
　　“是，”她点头答道，“刚睡下不久，方才一直坐在窗前发着呆。”
　　郁天诚闻言，敛起了长眉，神色黯然，他当然知道她在忧郁什么，担心什么。
　　只听，那丫鬟又道：“夫人交待说如果门主您来了，就让您叫醒她，她想知道尹公子的情况。”
　　“好，我知道了。”郁天诚微微颔首，随后道，“你先下去吧。”
　　“是。”丫鬟朝他福了半礼，随后离开了屋子。
　　郁天诚滞了滞，随后行至她的床边，在一旁坐了下来，一脸的疲惫不堪。
　　为了救尹灏，他耗费了大量的真力，再加上两日未睡，如今已然累到了极点，只是这时门中还有些事物要打点，他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而且，派出去搜寻蓝如语的人尚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又不得不让他费神。
　　他发现尹灏身上中的毒是失传已久的“彻夜”，而这毒，近几年才在江湖上又再次开始出现。这施毒的不是别人，正是蓝如语的手下，释仙宫两大护法之一的云遥。
　　所以要解此毒，只有也只能找蓝如语，否则他也不想再将心思放在蓝如语的身上。毕竟她并没有得到凶冥，也无法对豪焰门构成威胁，他也不想太为难她。只是如今尹灏身上的毒未解，虽一直被压制着，但终有一天会再次侵入他的心脉，到时便是回天乏术。
　　因此，他必须找到她，而她一定还在豪焰门中，或者附近。
　　还有便是如今尹灏的伤势已越发严重，不仅昏迷不醒，而且呼吸也已十分微弱，只能让别人每隔一个时辰便给他输一次真气，才能为他续命。这一带医术高明一些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却都说他心脉尽断，已是回天乏术，如果二天之内再不想出更好的方法救他，那么他必死无疑。
　　除非他派出去的人能请到高人，否则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尹灏死去，却无能为力。
　　那么，他又该如何向席笑穆交代？
　　他曾答应过她一定要救他的……
　　可是，如今他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而她，会不会因为自己失信于她而恨自己？
　　他真的不知道……此时的心境已是烦躁到极点，更是疲倦到极点。
　　他望着沉沉睡去的席笑穆，眼底带着沉重之色，伸手抚了抚自己微微作疼的额头。他不知道等她醒来，他应该怎样和她讲尹灏的情况。虽然她说让他回来时叫醒她，可是，尹灏这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这让他如何开口叫醒她，然后告诉她自己真的救不了他，让她只能这样看着他死去？
　　经过昨天这一整天所发生的事，她的神态、她的话，还有尹灏的反应。他已十分清楚，席笑穆爱上了她的义兄，是这样深爱着，而尹灏也绝对不会对她毫无情愫。二人之间的纠葛，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吧。
　　郁天诚是何等敏锐的人物，如此年纪便在江湖上有如此大的威信，可见他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当然知道席笑穆嫁给自己是无奈之举，也定是席老夫人一手安排。
　　为了凶冥，更为了席家，他知道她的牺牲有多大。
　　如果可以……他愿意选择成全……
　　思绪暗萦，正当他心猿意马的时候，忽听席笑穆紧蹙着眉头，喊道：
　　“哥，你不要走！带我……带我一起离开……”
　　郁天诚一窒，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滋味儿。
　　席笑穆的梦境似乎很可怕，她浑身颤动，冷汗如雨，猛地伸手抓住了郁天诚的手颤抖着，抽咽道：“哥……哥……你千万不要有事，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说过的，不能食言啊……”
　　他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皱紧了长眉，黑瞳中是一片漠然。
　　“……你说过的，不能食言啊！”
　　这句话，一直在他耳际回响，是如此的熟悉。
　　对方在后山见到尹灏时也曾说过这句话：
　　“哥，你快说话呀，你这个混蛋，你说话呀！难道你想食言，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你不做到？！哥，你回答我呀，为何要这样子……你不能死……”
　　他莫名的难受：穆儿，原来你和尹灏早就打算好了要离开的，这样……若不是尹灏他去后山对付蓝如语时，受了重伤，不省人事，你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虽然他一直都在顾及她的想法，想让她快乐，想成全她。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他没有那么圣贤，他做不到。当尹灏带着她离开，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背叛和不堪，而豪焰门因此会跟着蒙羞，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凝视着对方有些恐惧的神色，心里再次变得矛盾，低喃道：“穆儿，如今你已经嫁给了我，成为我的妻子，我有义务让你幸福。可是，如果你就真的这样跟尹灏走了，那我又算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凶冥，是你牺牲了，还是我？”声音带着几分苦痛。
　　然而对方此时又能给他什么答案？
　　他将手从对方的手中抽离，随后起身，在再次睇了她一眼后收回了视线，转身向外面行去。
　　他意识到，此时最应该冷静一下的，是他自己。
　　石室中，幽蓝色的光芒已然散去，一切再次变得黑暗。
　　蓝如语躺在冰冷的地上，手中依然紧紧地握着凶冥宝剑，然而一个又一个梦境，却好似千年前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在她的脑中流转着，良久不曾消去。
　　她不知道她到底昏迷了多久，当她醒来时，外头已是深夜，而她的法力也恢复过来。
　　凶冥？！
　　她手中的确实是凶冥宝剑，她终于得到了它！
　　脑海中，那些画面依稀都还在，但她却再也想不起来先前，或者之后发生的事。
　　这段记忆是什么？
　　她暗忖。
　　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自己吗？
　　那么，那个叫上官泽琴的人又是谁？！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她脑海中浮现，然而她不断地在记忆中搜索，却没有一丝答案。
　　这让她倍感失落。
　　——难道凶冥给她的只有这些么？
　　她低首，看着手中这柄纯黑色的宝剑，那凛冽的寒气，仅是这样拿在手中，她就能感觉得到。而且，这种感觉，无比熟悉，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呼之欲出，但又被什么压制在那边，不能得以宣泄，使得她痛苦万分。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拿到了凶冥，而且也恢复了法力，该是出去的时候了。
　　郁天诚……
　　她在想，是不是应该给他点教训的时候了，让他知道激怒自己的后果是什么！
　　她顺着密道返回了郁天霄床后的入口处，随后飞身掠上，打开了石门的机关，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道道月光透过枫树的枝干，从窗棂上洒下，落了一地的碎影。
　　她从郁天霄的床后走了出来，但见一道人影正托着下巴，皱着眉头，坐在桌旁，似乎是在等着谁的出现。
　　那人，正是郁天霄。
　　蓝如语怔了怔，在看清楚对方是谁之后，走近道：“你在等我？”
　　郁天霄本是一脸的乏意，可在听到蓝如语那优美而熟悉的声音之后陡地清醒过来，起身望着她道：“仙子，你终于来了，太好了！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大半夜了，从丘嫂离开后，我就一直在等着你出现了。”
　　“你等我做什么？”她疑惑。对眼前的这个人，她却没有任何讨厌的感觉。
　　郁天霄笑道：“因为仙子你说不会离开的，那我就要等你喽。”
　　蓝如语有些讥诮地笑了笑，随后说道：“但是我不会在这里逗留太久，因为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东西？”
　　她将手中的凶冥剑朝他举起，睫毛轻震，水蓝色的双眸明清如潭，唇角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意。
　　郁天霄见她的手中拿着剑，于是兴奋道：“原来仙子拿到凶冥剑啦，太好了！我就说嘛，我弟弟不是那么小气的一个人，要是你向他开口要凶冥剑，他一定会给你的，我说的对不对？”
　　蓝如语但笑不语。
　　他以为对方正是赞同了自己的说法，笑得越发灿烂。
　　而蓝如语却话锋陡转，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爱你的弟弟？”
　　郁天霄颔首：“当然。”
　　“那他呢，是不是也很爱你？”她又问。
　　“那是自然喽，”他答道，“天诚他对我说，无论天霄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丢弃天霄的。”
　　“是这样吗？”蓝如语的眼中流转着若有所思，已然决定了一件事情。
　　郁天霄点头：“嗯。”
　　她的唇角牵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
　　而郁天霄根本觉察不出来她正在自己和郁天诚之间计划着什么阴谋，撇了撇嘴，问道：“仙子是不是在拿到凶冥剑之后就要走了？”
　　“是。”
　　“可是，仙子走了，还会再回来么？”他的脸上明显地带着不悦和失落，却还有几分期待。
　　蓝如语淡淡地回答：“应该不会。”
　　郁天霄听罢，竟是不乐意了。他嘟起嘴巴，有些生气地看着蓝如语道：“那仙子以后也不来看天霄了么？”
　　蓝如语只是这样朝他笑了笑，却不作答。
　　郁天霄却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道：“要怎样仙子才能不走？”
　　她那华丽优雅的音线却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是要离开的。”
　　郁天霄一脸沮丧，生气地在床上坐下，盯着立在那里，丝毫没有什么情绪变化的蓝如语。
　　她见状，竟笑了出来，细长的食指微微弯曲，抵着自己的鼻尖咯咯轻笑，带着几分蛊惑和妖韶之气。
　　他再一次为她魄荡魂摇，便是说什么也不肯这样轻易让她走掉：“仙子，你就为我留下来好不好？我一定会对仙子好的。”
　　蓝如语敛起笑容，开口道：“让我留下来，是不可能的。”她见对方眼底已隐隐有了水光正要开口说话，又将他截断道，“但是如果你想跟着我，我倒是有一个好方法。”
　　“什么？！”他焦急地望着她。
　　蓝如语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脸上挂着一弯淡雅的笑容。
　　“仙子你快说啦！”
　　她道：“当然是跟我走了。”
　　郁天霄一怔，重复着对方的话：“跟仙子走？”
　　“是。”她颔首，给了他确定的答复。
　　郁天霄在刹那有些犹豫，因为他在自己十岁过后，就从未离开过豪焰门半步。衣食起居都需要有人打理，而郁天诚也害怕他出去后被人欺负，便一直将他留在门中，由一群人照顾和保护着。而他，甚至连自己院子外面也很少出去，如今竟然要叫他离开豪焰门，跟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人走，他也有些犹疑起来。
　　要跟她走吗？那弟弟怎么办？他想。
　　蓝如语见状，以退为进：“我知道你一定不想离开你弟弟，也罢，就乖乖地留在这里吧。我得走了。”说罢，转身做离开的样子。
　　“仙子，等等。”他伸手喊住她。
　　她簌然止步，微微敛眉，转过头去，望着他。
　　郁天霄已不能思考什么，直接道：“我跟仙子走啦。”言罢，便立刻行至她身边，微笑着看着她。
　　蓝如语问道：“那你弟弟怎么办？”
　　“没事儿，改天我会和他说的。”
　　“他会答应吗？”蓝如语心中暗笑：改天？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和他说了。
　　郁天霄自信满满，点头道：“嗯，他是我弟弟，会听我的话，一定会答应的。”
　　她朝他莞尔一笑，道：“那好，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仙子住的地方，是天上吗？”他一脸难掩的兴奋。
　　蓝如语微微摇首道：“不，不是天上，而是在水中。那儿，叫紫萸湖。”
　　“紫萸湖？”他遐想着，“仙子住的地方？紫萸湖，应该很漂亮才是，我要去。”
　　“好，那就走吧。”说罢，她上前拉开门，回头朝对方笑了笑，行了出去。
　　郁天霄也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随她离开了院子。

　　第二十一章

　　翌日，清晨。
　　郁天诚负手立在回廊之中，极目迥望。叶子焦黄随风而舞，卷起一层尘土，他绛紫色的衣衫翻飞，却给人温和恬淡的气息。
　　席笑穆从房中行了出来，见他立在对面的回廊之上，本想去寻尹灏的住处，却折向他站着的地方。她知道此时询问他，比看到尹灏更清楚他的伤势与情况。
　　郁天诚见她向自己走近，便朝她莞尔一笑，道：“早。”
　　“早。”席笑穆虽回应着他，但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他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抿起了薄唇。
　　席笑穆眉头紧锁，焦急地问他：“我哥情况怎样了？”
　　郁天诚神色略显凝重，微微摇首：“不是很好。”
　　席笑穆闻言，陡地浑身一震，面沉如水，急问：“什么叫‘不是很好’？哥他到底怎么样了，伤势越来越严重了么？难道就没有能治好他的方法了？”
　　“对不起，我正在想。”他一脸歉意。
　　席笑穆嘴唇翕动半晌，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抬眸凝视着对方满是歉疚的黑瞳，低喃道：“对不起，天诚，是我失态了。”
　　“没事儿，”他摇头道，“我知道你是太着急了。”他虽这样说着，眼底却隐忍着一丝晦暗。
　　席笑穆并没有听出他话中隐含的无奈与不悦，如今她只想知道尹灏到底还有没有救，于是问道：“那能救好我哥的机率有几成？”
　　“对不起。”他垂眸。
　　她猛地心中一窒：郁天诚的这句话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不！为什么会这样？！她心痛犹如刀绞，颤抖着问道：“我只想知道他还能活多久，请如实地回答我。”
　　虽然不敢去面对，甚至不敢去想，但这一刻如果尹灏注定要死去，那么就算她逃避了也没有用。
　　郁天诚敛眉道：“如果冷霖没办法找到一个能救他的人，那么即使有人不断地为他输真气续命，他活不过明晚了。”
　　席笑穆听罢，犹如浑身失力般瘫倒下去，却被郁天诚一手扶住。她嘴唇上霎那血色褪尽，眼眸中已浮起了一层水雾。
　　“哥他不会……”声音如十月的飞雪，轻得不及落地便已碎散，这样的想法在这一刻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服。
　　尹灏他不会……死……
　　即使她说出了这句话，也改变不了事实了。
　　郁天诚安慰道：“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没死，我便一定会尽力，而你也千万别放弃，知道么？”
　　席笑穆怔怔地颔首。
　　但见回廊的那头，丘嫂飞快的跑近，气喘吁吁，一脸的焦急之色。
　　“门主……门主！”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喊。
　　郁天诚转身望向丘嫂，长眉微微地耸起，声音却依旧十分平静：“发生什么事了，丘嫂？”
　　丘嫂跑到他的身前，却因跑得太急而不断喘息，连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十分不清楚：“大少爷……大少爷他、他……”
　　郁天诚沉声道：“我哥怎么了，他闯祸了么？丘嫂，你慢慢讲，不要急。”
　　“能、能不急吗？”她捂着自己的胸口，道，“大少爷，大少爷他不见了！”
　　他闻言，一震，道：“什么叫‘不见了’？”
　　丘嫂略微缓和了些，终于说出了一句连贯的话：“今日一早，我像往常叫大少爷起床，谁知到了他的房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是说他一早便没了人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丘嫂，你说清楚些。”郁天诚听得很迷糊，似乎有预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席笑穆望着二人，知道这老太太口中的‘大少爷’就是郁天诚的哥哥——郁天霄。听她话中意思，好像是在说郁天霄今日一早便无故失踪了，这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只听，丘嫂陈述道：“昨晚我是看着大少爷睡下后才离开了，今天早上来到他的房间却根本没有人。我以为他可能上哪儿玩去了，可一想不对，大少爷从来都喜欢赖床，而且连洗漱都不太会，怎么会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呢？我放心不下，随同几个下人一起在周围找了将近半个时辰，却没有见到他半个人影，问了问大家也都说没见到他。我知道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马上跑来跟门主说了。”
　　丘嫂在门中呆了近三十年，也算是门中一个说话比较有份量的下人，处事也十分稳妥干练。如今她都是这样一个焦急的模样，可见郁天霄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了。
　　郁天诚皱着眉头，心中暗自斟酌片刻，也觉得郁天霄的失踪十分诡异。郁天霄虽之前也会有一时不见踪影的时候，但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大家在某个角落找到，而他不是在玩，就是迷了路，像今天这样的事却十分少见。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前日夜晚便从后山无端消失，而后竟是经那么多人的搜寻还是未见踪迹的人。
　　——蓝如语！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郁天霄的失踪和她有关，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凑巧了，能解释的只有这一个答案。
　　他问道：“哥在失踪之前是否有些地方有些异样？”
　　丘嫂回忆道：“这……我好像也没感到大少爷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在前日晚上，他说他看见了仙子，还说仙子晚上还会再来找他。”
　　郁天诚一脸的若有所思。
　　丘嫂继续道：“这件事冷副主事应该向你说过了吧，就在门主您大婚的那天晚上，说是有人闹场子，冷副主事正派人搜寻着那闹事儿的人。”
　　“是，确有此事。”郁天诚点头，“冷霖确实说哥的房中有些异样，于是我命他前去再查探一下，但他说没有什么情况。”
　　她问道：“那那个人找到没？”
　　他摇头：“没有。”
　　席笑穆听到这里，也听出了个所以然来，也立刻想到了蓝如语，于是问道：“天诚，这件事会不会太奇怪了，大哥他不见踪影，会不会和那人有关？”
　　郁天诚思忖道：“我也觉得事情诡异至极。”
　　席笑穆忽然想到她娘也是这样无故失踪的，而她至今未曾与席家之外的人提起，不知道郁天诚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有什么想法。她正斟酌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他，好让他心里也有个数。
　　她正想开口，却见郁天诚的脸色骤然一暗，瞳孔紧缩。她不禁有些意外和诧异：是什么能让这平素里处事不惊的人惶恐成这样？
　　对！这是惊恐与不安！
　　他浑身一震，心中一阵悚惕，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假设，蓝如语真的在哥的房间中出现过，而她又这样消失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
　　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真的太可怕了，可怕至极！
　　——便是很有可能，蓝如语已经得到了凶冥？！
　　可是，她为何要带走他哥呢？
　　他费解，更忐忑不安。
　　席笑穆这想说什么，却听郁天诚敛眉道：
　　“对不起，穆儿，我有要事，先离开一下。”他竟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立刻向郁天霄的庭院飞奔过去。
　　丘嫂一怔，也是和席笑穆一样不明所以，更有些莫名的害怕。
　　石室中，郁天诚耸眉而立，神色凝重。
　　本是流转着幽蓝色光芒，如同舞绡曳练般的石室，此时已是昏黑无光。寒潭中的水森冷无比，已然失去了先前清洌澄澈的光泽。
　　郁天诚一进入这石室前的密道，便意识到事情已向他不敢去想的方向发展——蓝如语已经得到了凶冥，而由此推出郁天霄也很有可能是被她带走了。
　　可是，为什么她要带走我哥？
　　他疑惑。
　　手中的火折子，火苗吞吐摇晃，微弱到近乎消失。
　　他慢慢地向寒潭行去，低头看着这泓黑水，伸出手去轻轻地触碰那一泓幽凉。一阵寒意，如同巴蛇般从自己的指尖窜上，侵蚀着他的身躯，更使得他窒息。
　　郁天诚将凶冥剑放在这石室中，一是因为这石室阴冷潮湿的环境十分适合凶冥剑，而且由这碧潭中的灵泉来封印它的邪佞之气十分奏效；二则是因为此处十分隐秘，怕是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傻子所住的地方竟会有机关暗门，更藏着门中最为重要，江湖人人都想得到的东西——凶冥剑。
　　可是如今让他意外、疑惑的是为何蓝如语会知晓此处，是偶然发现，还是早便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郁天诚比较相信是前者，因为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郁天霄房间下的这个石室，甚至连门中的主事魏瑭，副主事冷霖，都不知道这地方。所以，唯一可以解释的是，蓝如语为逃避冷霖他们的搜寻而躲到了郁天霄的住处，却无意间触动了这里的机关而来到了这石室，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她梦寐以求的凶冥剑。
　　他自责：为何我会如此大意，让她将凶冥剑拿了去？这样，我如何向席家交代，又如何对得起拼命守护凶冥，如今已危在旦夕的尹灏？还有穆儿……
　　郁天诚抚住隐隐作疼的额头，猛地感到一阵眩晕袭来，难受无比。心中好似被一柄利刃狠狠地划下，这种焦灼、苦痛和强烈的挫败感，用语言形容又是何其得苍白无力。
　　他握紧了双拳，在一番细细的斟酌过后，决定对释仙宫采取行动。并不是因为蓝如语夺走了凶冥，也并不是因为她不知为何带走了他的哥哥，而是一旦凶冥落在了这般非正非邪，很有可能危及江湖的门派的手中，带来的只会是江湖的浩劫和众多人的不安与惶恐。
　　那么，他有责任出面夺回凶冥，更要给席家一个交代。
　　他敛紧了英挺的长眉，本清淡沉静的脸上此时又多了几分坚毅，抿了抿唇，转身离开了石室。
　　此事虽然十分棘手，但既然已经发生，他也定不可逃避，必须立刻出去安排，方能尽早地救回他哥哥，并拿回凶冥剑。

　　第二十二章

　　细雨斜飘，深院寂静，花木朦胧，落叶寥落如残蝶。
　　尹灏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呼吸紊乱而微弱。
　　席笑穆坐在他的身旁抿紧了双唇，就这样凝视着对方苍白的脸颊，细密的睫毛微微震颤，眼底依稀含着水雾。
　　刚走的大夫已然无奈地告诉她让她放弃吧，他已经活不到今天晚上了，所以只能节哀。
　　郁天诚默然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黯然神伤，苦痛万分，心底也是一阵难过与窒息。他将手放在对方单薄的肩上，宽慰道：“穆儿，不要难过，我会再想办法。冷霖说他能请到世外高人，一定可以救他的。”
　　席笑穆咬紧了泛白的下唇，摇首道：“你不要再安慰我了，大夫说我哥他已经活不过今晚，冷霖就算赶了回来，也来不及再救他了。”
　　他拧紧了眉头，神色凝重，道：“为何要放弃希望？”
　　席笑穆轻喃：“此生无缘，情亦难到老，唯有放手，兴许这一切还能达到永恒……”声音轻若蚊蚋，只是吐露出了她内心最说不出口的迂回。她似乎忽略了身旁正在和自己说话的人是自己的丈夫，而她却当着他的面对另一个男人说出她的爱意。只要是听出个所以然来的人，都会感到难过和不堪的吧。
　　而她不知道，此时身旁的人不仅听得十分清楚，而且心里更是很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郁天诚心底一阵难受，良久都不发一言。
　　气氛凝滞了许久，只听见席笑穆轻轻的抽泣声。
　　他抿唇，忽然问道：“我想知道，他对你而言有多重要。”音线悠长、深远，穿透空气，带着他心中难掩的失落情绪。
　　席笑穆窒了窒，猛地面沉如水，瞳孔收缩了一下，似乎已然意识到对方在说这话时已经对她和尹灏之间的事情看出些端倪来了。她握紧了锦被，光滑的绸缎在她的手掌下变得褶皱不堪，泛白的关节微微颤抖着。而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
　　如果仅仅是兄妹间的关系，那么依据她先前说的话，这个关系根本站不住脚。而且，郁天诚若是已经觉察出什么的话，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自己。而她如果这样说，只会是此地无银，更会让他觉得难堪，甚至厌恶自己。
　　但，如果她向他说出了对尹灏那不应该有的感情，那么他又会怎样想自己，又会怎样看待自己，还有对这场婚姻的不忠诚？
　　当他知道真相，他会原谅她么？
　　然而下一刻，她心中又暗忖道：这件事郁天诚他早晚都会知道的，现在说和以后他发现了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他，而他不准备救哥了，那该怎么办？他现在是哥唯一的希望……不！她猛地心念一转：哥他已经活不过今晚了……郁天诚也已经对此无能为力了。而如今如果我在他死之前还不能这样面对自己的情感的话，那么我不配爱他。既然我决定爱他，那么我就要有勇气面对他，面对郁天诚，面对大家的谩骂与唾弃，即使是不容于世。
　　思及此，她低声道：“超越了，也逾越了本应有的界限。”
　　虽然她说得有些含糊，但郁天诚很明白她想表达的是什么。确实，在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一切已得到了肯定，包括她对尹灏的感情，和他自己先前对他们之间的一系列的猜测。
　　“对不起。”席笑穆轻声道歉，眼底是难掩的愧疚之色。
　　——她从一开始就背叛了他。
　　而他，能原谅自己吗？
　　窗外风雨萧萧，冬日已将近，落叶缤纷，疏落有致的枝干上坠着晶莹剔透的雨珠，好似无从落尽的泪滴。
　　“他是你的义兄。”郁天诚的声音静如止水，没有带太多的情绪，让席笑穆琢磨不透。
　　在陡然的一瞬间，她有些窒息，垂首望着已是奄奄一息的尹灏，却听对方又道：
　　“你爹既然收他为义子，而你也一直叫他哥，那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是，我知道。”她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似竹叶上的飞雪，带着数不尽的清煞，“可是我没办法控制我的感情，我有些不由自主，我……”
　　“我知道了。”郁天诚用着平静的语气将她的话截断。
　　“对不起……”席笑穆咬住下唇，眼底浮起了隐隐的水光。对郁天诚，她只有歉意，这样的自己她似乎也很难开口请求对方的原谅。究竟是什么让她陷入了这般让人绝望的境地？
　　但她心中唯一肯定的是，如果尹灏他活不过今晚，那么她也定无法再看见明日的晨曦。
　　她会随着他一起离去，来结束这荒谬而永远都不会被认同的感情。
　　郁天诚长眉微微地一轩，随后道：“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虽然我也对你的这段感情无法报以完全的认同的心态，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
　　席笑穆愣了愣，抬头凝视着对方平和而温雅的脸，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激。
　　只听，郁天诚又道：“只要还有机会，我依旧会坚持先前对你的承诺，竭尽全力地去救他。而你，没到最后一刻，千万别放弃，知道吗？”
　　“谢谢。”泪珠如破碎的琉璃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伸手握住了尹灏冰凉的手，指尖微微颤动。
　　紫萸湖，烟波浩渺，渚寒烟淡，在细雨和白雾中，那红楼紫阁一如氤氲飘渺中的仙境。
　　只听里头吊月那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宫主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得去豪焰门走一趟。”
　　“你一个人怎么去？”云遥沉声道，低沉的音线听来竟是有些虚弱。
　　“我一个人为何不能去？”吊月怒道，“宫主定是被豪焰门那干小人所暗算了，否则他们哪会是宫主的对手？他们一定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也不知道宫主脱身了没，会不会受伤了被他们逮住了？”她不安地猜测着，冲动着想立刻前去豪焰门探个究竟，血洗了这个门派。
　　云遥道：“听说尹灏在豪焰门中身受重伤，已是奄奄一息，郁天诚正四处找寻着能救治他的人，我在想是不是宫主将他打伤的。”
　　吊月道：“这关我们什么事儿，我现在只想去找宫主，看她是否出事了。”
　　云遥道：“那你也要等我伤恢复些了，咱一起去啊。”
　　“到那时候宫主也不知道怎样了，”她皱着柳眉，一脸的焦灼之色，道，“豪焰门的其他人或许不足为惧，但是那个叫冷霖的副主事好生厉害。宫主至今还未归来，唯一的可能就是受到了他的牵制。”言及此，她跳脚道，“我等不及了，我马上就动身去豪焰门，去把宫主救出来。”
　　话音未落，只听宫殿外头一个优雅从容的声音响起：“要是等着你来救，本宫早就遭人暗算致死了。”
　　吊月闻言，陡地心中一动，脸上是难掩的诧异和惊喜，笑道：“是宫主，宫主回来了。”
　　“不错。”蓝如语唇角带着一抹绝美的笑容，行入了宫殿，身后竟是还跟着一人。
　　云遥拱手道：“宫主。”
　　蓝如语睇了吊月一眼，将视线落在了云遥的身上，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于是问道：“你受伤了？”
　　“宫主放心，无碍。”他答道。
　　“那就好。”蓝如语放心的颔首。
　　吊月却嘟起嘴，佯怒道：“宫主方才那句话是啥意思？”
　　蓝如语咯咯轻笑，道：“当然是损你喽。”
　　“好端端的干嘛损我，我也是担心宫主你嘛。”她有些委屈。
　　她道：“你这样冲动，做事从不经过深思熟虑，本宫可不指望你能将本宫救出来。”
　　“我知道错了嘛，宫主别这样说。”她撅着嘴，低声说道，也意识到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蓝如语的笑容如流水般旖旎动人，也不再加以责备，知晓此人确实是那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人。不，是妖精。
　　只听蓝如语身后跟着的郁天霄在打量了整个宫殿后，开口笑道：“这就是仙子你的家了？”
　　而这时云遥和吊月二人才注意到了先前跟着宫主进门，却一直被他们所忽略的这个男子。
　　“宫主，他是？”吊月走近郁天霄，上下打量着对方。
　　郁天霄见有生人走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恐地看着蓝如语。
　　蓝如语转过头睇了一眼郁天霄，脸上依旧带着优雅的笑容，道：“吊月，你猜。”
　　吊月皱了皱柳眉，摇首道：“我猜不出来。”
　　蓝如语但笑不语，似乎并不想这么快便公布答案。
　　云遥不禁意外：今日的宫主，好像特别开心。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心中一动：莫不是宫主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吊月拂了拂鬓角红色的碎发，望着郁天霄道：“他是个傻子？”
　　“我才不是！”郁天霄被她这样看着已是浑身不自在，而对方竟然又来了句“傻子”，使得他不禁有些愤怒。
　　吊月咯咯轻笑，讥诮道：“看你这样子便是。”
　　“你才是！”他反唇相讥，“仙子的人那么好，怎么家里的人非但长得很奇怪，而且脾气也很怪，哪有一见面就骂人家是傻子的，没礼貌！”他的口气似乎是在说教。
　　“仙子？！哈哈哈！”吊月闻言不禁大笑了起来，指了指蓝如语，道，“你说我家宫主是仙子？！哈哈！”
　　“吊月！”云遥脸色一沉，给她使了个警告的眼色。
　　她顿时明白过来，知道此时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忙捂住了嘴唇，睇了蓝如语一样，却并没有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对方有什么怒意。她松了一口气，随后抬眸白了云遥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却听蓝如语笑道：“没事儿。”
　　云遥思忖了片刻，忽然问道：“此人是宫主从豪焰门带回来的么？”
　　“是。”她点头。
　　云遥和吊月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一脸诧异，一同开口道：“他是……”
　　话说到一半，却都止住了口。
　　吊月疑惑：“宫主，这郁天霄是个傻子，为何宫主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将他带出来？”
　　“是啊，”云遥也不禁有些愕然，“宫主将他带到释仙宫，豪焰门见他失踪，定会派人找寻，宫主就不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吗？”
　　吊月冷道：“什么麻烦，我才不怕！他们要是敢来释仙宫，我定让他们有去无回，云遥你怕什么？”
　　云遥道：“释仙宫向来与武林中的各大门派相安无事，我实在想不通宫主你为何要这么做。”
　　蓝如语斜睨了郁天霄一眼，随后对二人说道：“就算没有郁天霄，我们与豪焰门之间的纠葛也不会就此算清。因为有它！”说罢，她手一扬，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手中凝聚，随后出现了一柄遍体尽是纯黑色的宝剑。
　　云遥和吊月二人皆是一阵惊诧与愕然：“凶冥剑？！”三个字低低脱口，难掩震惊。
　　蓝如语的唇角扬起一个邪魅的弧度，颔首道：“正是。”
　　“宫主终于得到凶冥了！”吊月心如撞鹿，激动地道。
　　她微笑：“是。”
　　云遥道：“恭喜宫主！”他就这样说着，脸上却依旧是如寻常一般的冷漠之色。
　　蓝如语敛起了笑容，低头打量着这柄邪气四溢的绝世之剑，道：“不过本宫此番得这凶冥剑可花了不少心力，差点儿命丧在他们手中。不过，本宫早就说过，这凶冥剑的主人只会是我，所以，无论如何辗转，本宫都一定会得到它。”
　　“那他呢？”吊月指了指愣愣地看着几人的郁天霄，疑问。
　　蓝如语目光悠长，淡淡地说道：“他……自然有他的利用价值……”
　　吊月试着想从她高深莫测的表情中揣测出什么，却是一无所获。
　　却见一人从宫殿后头走了出来，向蓝如语福了半礼，随后道：“宫主，她让你过去见她，说是有要事相告。她还说，若是宫主在傍晚之前不去见她，宫主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蓝如语听罢，微微一震，轻敛起了两道秀眉，颔首道：“好，我知道了。”说罢，便立刻向后头行去，脸上的神情无可揣度。

　　第二十三章

　　落日西垂，黄昏月淡，层云万里，火红似锦。
　　泉水泠泠，草枯长堤，落花如雨，笙歌遥作。
　　一曲歌绝天已暮，长河望断天涯路。
　　郁天诚再次踏入尹灏的房间时，席笑穆依旧木然地坐在他的身边。眼角的泪痕已被晚风风干，秀目之中隐隐地透着血丝，她憔悴的面容让人看着心碎。
　　尹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雪，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他知道他快不行了，而他对此却无能为力。
　　她也知道。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只有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郁天诚走近。
　　席笑穆似乎留意到了身后的人，却并没有回头。她知道此刻他的出现，只是想告诉自己他已经尽力了，冷霖并没有找到能救尹灏的人。
　　这样的结局，她已经无法再改变什么了。
　　她垂首，想哭，却发现眼底干干的，竟是再也哭不出来。
　　那样难受，却找不到出口宣泄，她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好让自己解脱。
　　郁天诚望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地难受，他伸手再次为尹灏把了脉，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尹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脉搏也是时断时续、若有似无，怕是已经撑不下去了。
　　席笑穆见他收回了手却不再说什么，心底已是充满了绝望。
　　这个结果，已经不需要谁讲明了。
　　良久，二人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凝滞的空气，冷风从半敞的窗牖中吹进来，卷得二人青丝翻飞。
　　房中，垂帘飞扬，如同冬日的雪，烟云寥寥。
　　郁天诚抿唇，犹疑了许久才开口道：“冷霖还没有回来。”
　　席笑穆不语。
　　他滞了片刻，才又道：“很对不起，先前这般信誓旦旦的承诺，却没能做到，我真的很抱歉。”
　　“可不可以……”席笑穆终于开口说话，然而声音却有些喑哑，“让我一个人陪着他，再送送他？”
　　郁天诚心里一阵窒息，微微颔首，低喃道：“对不起。”温雅的脸上此时是难以道尽的歉意。无论先前她说过什么，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一刻他对她的只有歉意。看着席笑穆这般难受，他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已是让他有了挫败感。再加上凶冥剑被盗，郁天霄失踪，这一连串的事情同时发生，让他有些吃力，更是疲惫到了极点。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默然离去。
　　此时的他，没有比离开更好的选择了。
　　席笑穆在对方行出门外的那一刹那失声痛哭，那样得歇斯底里，似乎一切的感情都会在这一刻穷尽。
　　她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郁天诚的出现，让他来斩断她所有的希望。本来就已没有机会再救活他，而她却还在奢望，这样奢望着，到头来所得到的也只是一句“对不起”，又是何等地讽刺。
　　也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相信郁天诚，相信他能帮自己救他。但她没有责怪他，更没有资格责怪他。因为她知道跟尹灏之间，这样的结局已是不争的事实。她不应该有什么希冀，更不该奢望着对方能和自己在一起，给自己幸福。
　　绝望在这一刻决堤，一切已经无法再改变。
　　尹灏对她已经不能再回应什么了，更加不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带她一起离开了。
　　那她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也许，她要做的便是与他生死相随。
　　虽然，那样得愚蠢，在这一刹，却可以让她心安理得。
　　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褐色的小瓷瓶，拿捏在手心，指尖微微地颤抖着。
　　——这是她在成亲的前夜为自己准备的，却是几经辗转，她还是得服下它。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是那样得撕心裂肺。她伸出有些苍白的手，指尖划过他英挺的剑眉，毫无血色的脸颊，将这一刻的他印刻在心底。
　　清煞的声音，好似腊月山谷间的寒风，穿透层层的空气，碎散了空气中的尘埃。
　　“今非昨，人成各。为了你，我连心肝都碎裂，继续活下去就算是在梦靥之中也不会再有你真实的出现。如此，除了随你去，我别无选择……”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淡然的笑容，黑色的瞳孔中似乎只剩下释然：“既然你无法在人间兑现你的承诺，那我也只能追随你到阴间，与你继续纠缠。上天注定我们之间如此让人可笑的关系，我知道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不求什么永恒，只想对得起今生的这一段爱情。即使它是那样不堪，为世俗所不容……”
　　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围，那宁静如恒的空气，他们将不被打扰。她微笑着轻叹：“多好啊，灏，能死在一起……”
　　悠远的声音，带着下一刻即将离去的决绝。
　　她打开瓶子上的封口，拿起，轻轻地闭上了双眸，只觉得那冰凉的瓶口碰触到自己的嘴唇。
　　她微微抬手，却是有一个力道将手中的小瓷瓶震碎。
　　破碎的瓷片四下激飞，液体陡然洒在了地面上。
　　席笑穆愕然，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眼前却没有任何人影，甚至连房中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看到床的木栏杆上插着一枚细细的银针还在微微颤动着，她猜想是不是这东西阻止了她，让她不能就这样随着尹灏而去。
　　天色已渐渐地暗了下来，夕阳在西山头沉没。
　　碎银般的星辰洒落满天，月亮已从东边天缓缓地升了上来。
　　屋内有些昏暗，席笑穆忽然感觉到门口有东西挡住了光线。
　　她慢慢地回过头去，眼底带着幽怨，心中质问着：究竟是谁阻止了我，如果没办法帮助我，为何不能成全我，让我随他一起离去？
　　当她看到门口的景象时，却是猛地一滞。
　　但见冷霖就这样愕然地望着屋内，从他的神色中，她看得出来他是因为自己想要自尽而感到意外。而他的身前是一个比他矮半截的黑影。
　　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坐在轮椅上，披着黑色斗篷，遮住了身体的所有角落的人。这人除了一身的黑色，别无其它，甚至连性别也看不清楚。
　　席笑穆诧异地望着那道黑影，因为背对着光，她只能隐约地感觉到对方望向她这边的视线。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寒栗，虽然看不清那人，但对方幽暗而锐利的视线却使得她浑身一阵瑟缩。
　　她猜想，一定是这人阻止了自己。
　　可，他究竟是谁？！
　　这时的郁天诚才从冷霖的身后出现，感觉到屋里的异样才忽然冲了进来。看到碎裂在席笑穆的瓷片，顿时心中一窒，惊愕地望向她，敛眉低斥：“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她默然不语。
　　郁天诚又道：“就算尹灏他死了，你也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忿然而怨恨的视线，她责怪着所有的人。声音沙哑破碎，她歇斯底里：“你既然帮不了我什么，就不要再阻止我！我就只剩下这么一个要求，为何你……你们还不可以成全我？！”泪水已是止不住地流下，颤抖地身躯，似乎将穷尽自身所有的力量来表达她自己最后的想望。
　　为何上天总是如此不遂人愿，就连死都这么难？
　　郁天诚虽然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然而声音却平静无比。此刻他比谁都要冷静，他柔声道：“你这样死了，又能说明什么？说明你对他的爱情是多么得至深至沉，还是想告诉大家你不怕什么世俗伦理，不怕大家的唾弃？还是，让豪焰门，让席家跟着你背负这一切？”
　　席笑穆苍白的嘴唇颤抖不已，郁天诚的话让她哑口无言。
　　冷霖将轮椅推进了房间，这人是唯一能救尹灏的希望。他希望自己来得并不算太晚，希望他还能来得及救他。而他面对郁天诚和席笑穆之间的对话，却是默然。这种事，他不想说什么，也无权说什么，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选择沉默。
　　轮椅上的那个黑衣人一直都这样漠然地看着一切，是他出手阻止了席笑穆，然而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当冷霖将轮椅推到席笑穆的身边时，他面对着她，斗篷下的那一双冰冷的视线带着一丝怫然。他忽然伸手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随后面对大家的是再一次的漠然。
　　这一举动，使得所有人都一阵愕然。
　　席笑穆在一阵震愕过后，缓过神来，这才觉得自己左半边脸此刻已是火辣辣的疼痛，嘴角似乎溢出了一丝血丝，腥腥的，传来一阵刺痛。
　　郁天诚半晌才回过神来，震惊地望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神秘人，沉吟：“这……”
　　黑衣人却无视在场所有人的意外和诧异，依旧是冷漠不语，不准备为自己的举动解释什么。
　　冷霖打破了这尴尬沉默的气氛，开口道：“这位神人是我在半路上遇见的，他说只有他能治好尹公子的伤势，所以我便将他带了回来。”
　　郁天诚睇了愣在那里的席笑穆一眼，随后疑惑地凝视着这个神秘莫测的人，狐疑道：“你真的能治好他？”
　　黑衣人并没有抬头，幽暗的视线隐没在黑色的斗篷下，那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依旧无法辨明他的性别。他冷道：“若是不相信我，那我走便是。”语气冷酷到了极点，似乎只要他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给别人任何回旋的余地。
　　郁天诚一怔，忙制止道：“慢着。”他心想：如今此人是救尹灏唯一的希望，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无论如何都要一试。于是拱手又道：“请神人为他疗伤。”
　　黑衣人没有回应他什么，斗篷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抬起了头睨了席笑穆一眼。
　　席笑穆猛地一窒，在对方打了自己后，她似乎整个人都被震慑到了，半晌都不曾有任何举动。她竟有些不敢去看这黑衣人，在一刹那触及到他的视线时，忙垂下了眸子。脸上依旧似火灼伤般的疼痛，面对这个黑衣人，她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惧怕。
　　她不再言语，就这样木然地站在那里，瞳孔没有一丝焦距。
　　而黑衣人却又开口道：“有些人碍我的视线。”
　　郁天诚怔了怔，回头望向席笑穆，意识到他是在指她。他有些疑惑，为何对方会这般针对她，先是出手打了她，随后又是冷眼相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席笑穆闻言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为他让了道。
　　冷霖将轮椅推到了床边。
　　气氛诡异至极。
　　屋外已彻底地暗了下来，半天月白，夜寒风细，院宇寂静，凄清几许。
　　屋内昏黑一片，唯剩窗棂上洒下的几道月光。
　　黑衣人打量了一下躺在那里，气息已经微弱到极点的尹灏，随后对身旁的冷霖道：“帮我解开他的上衣。”
　　冷霖照办。
　　席笑穆紧紧地握起了双拳，凝视着他的动作，似乎害怕对方一错手，便截断了尹灏最后的呼吸。
　　郁天诚抿起了嘴唇沉默不语。
　　黑衣人从斗篷下取出了一枚指甲大小的石头，拿捏在手心，随后抬头望向尹灏袒露在空气中的胸口。
　　石头散发出奇异的淡蓝色光晕，如同夜月的光芒之中缠绕着雾气，充满着空灵的气息，流转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淡淡的光芒照亮了屋子，也映亮了众人惊愕的脸。
　　冷霖忽然骤起了眉头，凝视着对方手中的石头，沉吟：“这……这光泽像月光石？！”

　　第二十四章

　　“想不到这东西还有人认识。”黑衣人低沉嘶哑的声音没有带任何的情绪，就这样冷冷淡淡地道。
　　冷霖微愕，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回应自己。看来他猜对了——这便是匿迹多年，相传乃是聚日月之灵气，经神人魔三界蕴炼而成，具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神石——月光石。
　　月光石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听说是在一个女子身上发现的，而那个女子之后便随着这月光石一同失去了音信。
　　本来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毕竟那已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人都是会遗忘的。更何况它就像一个传说，因为没有人见到过它起死回生的力量。而冷霖也是无意间听他那曾教他修行过的圣者提起过这东西，所以当他看到它的光泽，脑中所蹦出的就这三个字——“月光石”！
　　郁天诚有些诧异地望着这枚指甲片大小的石头，道：“月光石？！”
　　冷霖见他疑惑无比，于是答道：“这月光石乃神石，听说可以起死回生。”
　　冷冷地传来黑衣人如鬼似魅般的笑声，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一样，总让人感到一种寒栗和惧怕。他嗤嗤地笑道：“你倒是知道不少啊。”
　　“我只是听说而已。”冷霖如实且简练地回答。
　　“是啊，这世上没有人见过这神石的力量，”他垂首看了一眼这月光石，又道，“这样魅惑而神秘的光芒总是让人沉沦，让人为它犯错误。”
　　悠长且毫无着际的话让众人不明所以。
　　席笑穆见状，更是一阵心颤与悸动。她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看着他手中的月光石，得知那是可以起死回生的东西，她不禁心中难掩一种激动，然而却也越发地焦灼。她的声音已是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东西真的能救我哥吗？”
　　“中了彻夜此等厉害的毒物，在加上被释仙宫宫主震碎了心脉……哼”他一声冷哼，并没有正面回答席笑穆，只是用那喑哑却悠长如夜之洞箫般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救他……就当是为三百年前发生的事赎罪吧……”
　　“什么？”席笑穆愕然。
　　黑衣人不再理会她，径自伸出手去，将月光石捏在指间。
　　月光石照亮了尹灏苍白的身躯，透过这魅惑而妖冶的蓝色光芒，依稀可以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胎记，又似乎更像个伤口，竟也是指甲片的大小。
　　黑衣人在见到这个伤口后，似乎窒了窒，伸出去的手停留在他的上方片刻。
　　郁天诚见状，有些惊诧。
　　而在一旁的席笑穆已然无法再思考什么，这样紧张、不安与担心着，嘴唇微微翕动，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掌心湿湿的，已沁出了不少冷汗，她要静下来，等待，因为还有希望。那么，就算被这黑衣人在掴上十几二十个耳光也在所不惜。
　　下一刻，黑衣人忽然一用力，红光一闪而过，月光石从他的指间窜出，如一道疾电，向尹灏的胸口噬去。
　　陡见，一道血光掠过！
　　“啊！”席笑穆猛地一声惊呼。
　　但见鲜血不断地从尹灏的胸口溢出，只是一瞬间便已染红了他白色的亵服。而那月光石就这样镶在他的胸口，好似一枚红色和蓝色相融的宝石，正要从他胸口向他的心脏噬去。
　　夜已深彻，停留在他胸口上的月光石所散发出的幽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盈盈地流转着，柔和而又婉转。然而空气中充斥着的，浓郁的血腥味却让人一阵恶心。
　　郁天诚一阵愕然，忙伸手去把尹灏的心脉，却忽然被那黑衣人拍开。
　　只听那人沉声道：“不要碰他。”
　　席笑穆突然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声音颤抖中带着几分凄厉与疯狂：“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快回答我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你说啊！”
　　那人就这样任凭她抓着他的衣襟，没有还手，也没有言语。黑色的斗篷依旧这样遮挡着他的脸，虽然屋内有一丝光亮，却仍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郁天诚意识到她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于是赶忙上前制止道：“穆儿，你冷静些。”说罢，便拉住她的手，示意她放开他。
　　席笑穆却已紧张得浑身颤抖，更不用说能在这一瞬间找回理智。她不顾郁天诚的阻拦，不停地晃动着黑衣人的身体，激动道：“你快说啊！”音调变得尖锐、破碎，她似乎要再一次面对绝望。
　　“放开！”黑衣人并不受她的威胁，冷冷地语气似乎是在命令她。只是那个声音此时听来竟是有些虚弱，沙哑的音线，就这样压抑着，却越发让人觉得冷冽、畏惧。
　　席笑穆浑身一颤。
　　郁天诚敛眉道：“穆儿……”
　　她忽然像失力般松开了手，低头，泫然而泣。
　　黑衣人因为方才将月光石注入尹灏的身体，而耗损了不少元气，在被席笑穆这般拉扯下后猛地大口喘息着，不时地还伴着一阵咳嗽。
　　而就在这时，尹灏胸口的那枚月光石已然彻底地融入了他的体内。
　　所有的光芒在刹那消失。
　　众人皆是愕然。
　　席笑穆就这样望着尹灏，昏暗中已看不清什么，而她亦不知道他的生死。
　　郁天诚对眼前的这一切也是不明所以，对方不让自己碰尹灏，于是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沉吟：“神人……”却又是欲言又止。
　　窗外，月光惨澹。
　　许久，黑衣人才缓过来，止住了咳嗽。
　　几人就这样望着他，等他说话，等他讲清楚尹灏的情况，是否这月光石真的能起死回生，真的能救活他。
　　黑衣人的气息依旧有些紊乱，良久之后，只是说了一句话：“我要带他走。”
　　郁天诚诧异地看着他。
　　席笑穆却陡然回过神来，厉声道：“我不许！”
　　黑衣人漠然以对。
　　她又道：“如果他注定是要死的，我也不能再改变什么。但是你要带走他，我绝不允许！要死，他也得死在我身边！”那样坚定而没有丝毫犹疑的语气，她那黑色的瞳子中带着几分疯狂。
　　郁天诚闻言，蓦地一窒。
　　黑衣人的语气也变得如同千年雪山上的寒气：“我要带他走，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你没资格！”
　　她一怔，随后反问：“他是我义兄，我为何没有资格？”
　　“你也说了，只是你的义兄！”他似乎很清楚她和尹灏的关系，有意强调“只是”二字，竟是故意刁难，作梗，让她难堪。
　　席笑穆咬紧了下唇，微微颤抖，心中伤痛再次变得清晰，颇不是个滋味。正待她想反驳什么，却是又被对方抢了口：
　　“我不妨这样告诉你，这里除了我，谁都救不了他。如果你想他死的话，请便！”静如止水的语气，却没有给人任何回旋地余地。说罢，他便伸手作势欲取出已然消失在尹灏胸口的月光石。
　　席笑穆陡地心中一凛，猛地扑上前，拉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跪倒在他的面前，摇首道：“不！”她似乎已经没有办法了，除了求他。而那人竟好像摸透了她的一切一样，说的话就像一柄利剑，准确而不留余力地刺中她内心的脆弱。
　　那人在接触到她冰冷的手后，猛地抽了出来，随后头转向她倒在自己身旁的方向，视线穿过斗篷，似乎是在看她。
　　席笑穆微微一怔，在碰到他的手的那一刹，她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这样的触感在什么地方碰见过。
　　郁天诚就这样站在一旁，几近无奈，但没有说话。他此时的心境，也是说不出的难受。总是抛不下她已是他妻子的这一身份，总是无法面对她和尹灏之间的关系，他知道他终究成不了圣人。
　　而此时席笑穆的语气已在哀求，望着他黑暗的身影道：“能不能不要带走他？”
　　他不作答，话锋陡转，问道：“难道你觉得你们还能在一起吗？”
　　席笑穆浑身一僵，瞪大的双眸惊诧的看着他。下一秒，她陡地一阵瑟缩，脑子“轰”的一下，变得空白一片，就这样愣在当场。
　　郁天诚见她滞在那里，不禁一阵疑惑，唤道：“穆儿……”
　　黑衣人回头看着郁天诚，又道：“如果郁门主没有意见的话，我便把人带走了。”
　　郁天诚愣了愣，望向席笑穆，想看她的意思。
　　而她却依旧是那样的呆滞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却是又道：“我现在是在请示郁门主你的意思，你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那强势的语气，不容反对。
　　郁天诚抿唇，斟酌了片刻，拱手道：“只要神人允诺能治好尹公子，郁某自当是同意神人将他带走。”
　　“如此，门主放心便是。我没有理由伤害他，相反，我比谁都更想救他。”
　　他闻言，滞了滞。
　　黑衣人却不再说什么。
　　郁天诚拿出了火折子，掌灯，随后对屋外的人下令道：“来人，准备马车。”
　　“是。”
　　随后，黑衣人向冷霖点了点头。
　　冷霖立刻会意，转头请示了一下郁天诚，见他也对自己点了点头，于是上前将尹灏抱起。
　　席笑穆就这样看着冷霖带着尹灏走出了门外，而黑衣人也拨动这轮椅，跟着离去。
　　乍然亮起的烛火，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青晕的灯火摇曳不定，而她颓然瘫倒了下来，脑子一片空白。
　　郁天诚微微地耸了耸长眉，上前将她扶起。
　　她沉吟：“他……她……不可能！”
　　郁天诚疑惑：“什么？什么不可能？”
　　“她……她感觉像我娘！”

　　第二十五章

　　三天过去了。
　　尹灏被黑衣人带走的那天，便是失去了音信。郁天诚曾派人出去打听过，也曾问过冷霖他的下落，但似乎与那神秘人一同消失了。而冷霖只将黑衣人送出城外，便出现了一个红衣蒙面女子，将他和尹灏带走了。
　　之后，这三人好像在世间消失了一般，再也不见行踪。
　　席笑穆这三天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房间，虽然饮食照常，但那死气沉沉的苍白的脸让人感觉到的是一种心死的绝望。
　　“难道你觉得你们还能在一起吗？”那人冷漠的话依旧在她的耳际回响，好似一把利刃残忍地刺入她的心头，也不留余地地揭露她和他之间的未来。
　　那是不会有开始的，更谈不上会有什么结局。
　　新房中依旧是红飞翠舞，轻纱飞扬，极目处，杏红乱舞，如梦似幻，却是越发让人感到不真实。
　　这是一个可笑的婚姻，即使房间装扮得在华丽，从一开始便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喜气。沉郁的空气，那一抹抹的红，却凝聚着，好似血一般化不开。给人带来的，只有那刺目的鲜红中，无法抑制下去的寒栗。
　　已入深秋，霜常晚，叶始红，苒苒物华休。
　　郁天诚默然立于庭院之中，绛紫色的轻衫翻飞。
　　曼丽的红枫飘零，如同红玉一般，带着几分斒斓。
　　他很明白，如今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凶冥所带来的灾难，而是他，或者说是豪焰门所潜藏着的，无法化解的劫数。
　　他在得知那神秘人很有可能是席夫人的时候，他真的难以相信。席笑穆告知了他一切，他终于知道，在席笑穆嫁过来的三天前，席夫人便已失踪了。
　　可是，她为何会失踪，又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如果她想救尹灏，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隐瞒她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如今她和尹灏究竟在哪里？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出现，等着他去解决。
　　他不禁越发头疼起来：凶冥剑还在蓝如语的手中，且郁天霄也还没找到。如今又得知席夫人失了踪，尹灏是生死未卜。这一连串的事，一波接着一波，毫无预兆，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决。
　　而现在，他还找不到这一切事情的源点，让他无从下手。
　　更让他头疼的是，席笑穆、他还有尹灏三人之间的事该如何解决，才能有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结局。
　　他仰天轻叹：“江湖风声水起，潮涨潮汐，时逢乱世，究竟何时才可不再颠簸于风浪之中，得到一种宁静与安然？”
　　入夜。
　　烟雨溟蒙，雨丝零星而落，在水面留下密密麻麻的圈。
　　释仙宫中，琉璃灯盏妍丽，如明珠点点流动。
　　蓝如语立在窗前，窗外是一泊烟水，萧萧细雨，屋檐滴雨水，犹如珠帘，点点滴滴，神似落泪。
　　屋内，郁天霄正昏睡在床上，而云遥收起了一个檀木盒，从他身旁起身后，向蓝如语这边行了过来。
　　天已黑彻，屋内的华灯明耀，垂帘缥缈。
　　蓝如语回过头，问道：“怎样了？”
　　云遥回答：“蛊已经种入他的脑中，一个时辰后便会起效。而他醒来后便会恢复正常人的头脑，但是会……”他顿了顿不再说下去。
　　蓝如语当然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却是微微一笑，道：“好。”
　　云遥问道：“宫主真气调节得如何了？”
　　“差不多恢复了？”
　　云遥对于她的做法有些不解，于是问道：“宫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植入郁天霄脑中的蛊虫，乃是蓝如语多年前上天山采集，随后耗费了十几年的修行之后才炼就出来的。而种上这个蛊，中蛊的这人会性情大变，他会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或至爱或至恨。然而，究竟是爱还是恨，却是谁也控制不了的，要依据所中的蛊的蛊虫的毒性而定。
　　云遥不明白为何她会将这东西用在郁天霄的身上，并且消耗巨大的元气来治好他的痴傻？如果说治好他的痴傻是因为要利用他，那在他身体里种下蛊虫又是因为什么呢？
　　蓝如语笑着睇了他一眼，随后又回头望向屋外的沉郁的夜空，道：“本宫拿回了凶冥剑，豪焰门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倘若我们控制了郁天霄，那么郁天诚断然不敢轻举妄动，而本宫与郁天诚之间的恩怨还需要这人的帮忙。”
　　云遥疑惑：“宫主是想让他恨郁天诚？”
　　“我想，对于这个傻子来说，他心中最重要的人恐怕除了郁天诚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可是这个蛊能否让他恨他还是个未知数。”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
　　蓝如语颔首，自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抿唇道：“确实还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恨他，但这对本宫来说只是次要的事儿，更重要的是本宫想得到天绝剑，所以必须利用他。”
　　“天绝剑？！”云遥微愕：为何宫主已经得到了凶冥，竟还想得到天绝？难道她不仅想要寻回她所遗失的一切，还想用这两柄绝世宝剑称霸天下？宫主真的有这样的野心么，为何我之前没看出来？
　　蓝如语似乎已然揣测到了他的想法，于是淡淡地回眸道：“并不是我想得到天下，只是在我刹那接触到凶冥剑后，它给我的感应，让我看到了天绝。它……”水蓝色的瞳孔中流转着一种失落和迷茫的黯淡色泽，她此时的声音悠长似情绪的蔓延，“是那个人的东西……一定也和我有莫大的关联。而我不仅想要寻回我的过去，更想知道我曾失去了什么东西，让我这般空落。”
　　云遥了解她此时的心境，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停下的理由。
　　只听，蓝如语又道：“这个蛊是本宫种下的，它的毒性本宫很清楚，它可以让一个人的性情大变，甚至变成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而本宫虽然不能完全控制郁天霄的心志，但是却可以让他最迷茫的时候让他依赖我，相信我。尤其是本宫出手治好了他的病，他一定会感激本宫的。”
　　云遥凝视着她，对上她晶莹的眸光。他从她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犀利与冷漠，是与她的话截然不同的神情，是那样得怆然与忧伤。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找回自我，拿回那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无论她接下去做的事是否会被别人反对，被别人说成是残忍，他都会站在她这边。而一向拙于言辞的他，只是就这样看着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表达自己对她支持与安慰。
　　蓝如语睇了躺在里头的郁天霄一眼，心中轻叹：郁天霄，这样坦率的人，天真得像个小孩子，不知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我不知道我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此时此刻，我只知道，我要利用他。
　　她对他似乎有几分歉意，脸上却丝毫没有体现出来，依旧是那样清雅如兰，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忽然话锋陡转，问道：“吊月把她送回来已经有两天了吧？”
　　“是，是有两天了。”
　　蓝如语又问：“那女人有没有说过什么？”
　　云遥答道：“她好像说要治好尹灏的伤势就必须要宫主帮忙，而宫主在听了她的话之后会比谁都会乐意救他。”
　　“是么？”她疑惑。
　　云遥反道：“宫主不就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才从席家将她带出来的么？”
　　“本宫不明白，为何先前本宫动手废去了她五百年的道行她都不肯说，今日却为了一个尹灏肯对我说出真相？”
　　连蓝如语都想不清楚，云遥知道自己过多的揣测也只是枉然，于是只是说道：“宫主想知道一切，问她不是更方便么？关于凶冥剑，恐怕当今世上也只有她最清楚了。”云遥说话向来都十分谨慎，没有把握的话他不会随便乱说，却正是和吊月截然相反的两个性格。所以，蓝如语的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嗯。”蓝如语若有所思地颔首。
　　云遥又道：“她要救她的义子还需要宫主你的帮助，此时的她比谁都要容易控制，宫主此时和她谈条件应该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不。”蓝如语微微摇首，并不赞同他的想法。稠浓修长的睫毛半掩着清丽的双眸，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她续道：“她并不是一副受制于本宫的模样，虽然现在是本宫占据着上方有利的位置，但感觉却好像是她在同本宫谈条件，而不是本宫。”
　　“宫主的意思是……”他欲言又止。
　　蓝如语却将他未完的话接了下去，敛眉道：“一直以来，尹灏在大家面前的身份都只是席炜焯的义子，至于他的真实身份却无人知晓。通过那女人的一言一行，本宫猜想他的底细应该极不简单，如果本宫猜得没错，他应该跟凶冥跟我有莫大的关系，否则，那女人不会说这样的话。”她顿了顿，嗓音清朗似月，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味道，补充道，“她说本宫会很乐意救他，而本宫会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与我的过去，与凶冥有关。”
　　云遥听她这么说，也赞同：“如此看来，我们与她还要继续纠缠下去了。”
　　“是，她的身上隐藏着太多的东西，两年前我就已经看出来了。”她悠长的眼眸望向窗外，水蓝色的瞳孔如同腊月的薄冰。一阵风吹入窗牖，鼓起她如墨玉般的青丝，一如氤氲未散的紫烟。
　　“你们老背着我在谈论事情，是不是不把我当成释仙宫的一份子啊？”吊月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紧接着，一抹红衣如艳丽的朱槿花，出现在二人的面前。
　　蓝如语回头看着她，对方的脸上还带着怨怼的神色，就这样鼓着两腮看着二人。她朝她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宠溺，明眸妍丽，皓齿樱唇似乎都不足以形容的一种美。
　　吊月虽然是她的手下，然而蓝如语并不是一个有架子的宫主，她骨子里的良善虽不易被人察觉，但言行举止中的那种清浅与不争，在宫中却是谁都看得出来。而宫中的人之所以如此臣服于她，并不是因为她法力高强，也并不是她有手段，懂得如何控制人心。而是她心思缜密，聪慧睿智，有着一直煽动力，一种强大的气场，使得众人愿意听她的号令行事。
　　而蓝如语之所以如此宠溺吊月，正是因为她那不羁的性格。虽然吊月有时候比较神经大条，做事十分冲动，但却是那样直率，所以蓝如语也就如此纵然她，即使见到她任性妄为，也并不加以责罚。
　　云遥见她忽然来到郁天霄的房间，于是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吊月道：“过来没多久，听到你们在说尹灏的身份，我就好奇得多听了一会儿。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不过是凡人一个，你们或许是想太多了。”她拂了拂鬓角的红发，笑道。
　　蓝如语摇首，轻叹了一声，又问道：“你刚从他那边过来？”
　　“嗯。”她点头。
　　蓝如语又问：“他怎么样了？”
　　“跟活死人差不多。”吊月的语气带着几分鄙夷，似乎很不待见尹灏，也或许是因为对方曾伤过她，她多少对他有些敌视。
　　“她还在他旁边么？”
　　“哦，差点儿忘了，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什么事？”蓝如语问道。
　　吊月道：“她让你过去一趟。”
　　蓝如语轻颦起两弯秀眉，沉吟：“她终于开口了。”
　　“宫主要现在过去么？”
　　“嗯。”她颔首，转身对云遥吩咐道，“郁天霄就交给你了。”
　　“是。”云遥拱手。
　　蓝如语抿唇，与吊月一同行出了房间。

　　第二十六章

　　紫萸湖水幽蓝，湖面水雾淡淡，释仙宫便是在这湖的湖中央。宫殿华丽，其间亭台错落，层楼叠榭，火光莹莹。
　　隔着一个小池，其后乃是一座小屋，几盏孤灯，屋的周围绿苔遍生，被夜色染成了墨绿色，夜雨沉沉，洋溢着一种森冷的气息。
　　池面上架着一座石回桥，蓝如语撑着竹伞，独自行走在回桥上。浅绿色的衣衫随风飘零，握着伞柄的手苍白如雪，羽睫轻颤，她水蓝色的眸子带着几分犹疑不定。
　　从来未曾这般迷茫过，她此时的心境有种莫名的无措，还有些疑惑与迷茫，用语言重述又是何其得苍白无力。
　　桥的对岸是那幽深的小屋，她抿紧了双唇，向那屋子唯一亮着的地方行去。
　　木质的门虽然陈旧，但还算是完好，半掩着，将里头有些幽暗的光芒透了出来。
　　蓝如语径自推开门，行了进去。
　　屋内，一灯如豆，这是那人的习惯。
　　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光芒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坐在木质的轮椅之上。黑色的斗篷已然脱去，露出了她原本狰狞的脸，一道道深色的伤口掩去了她昔日的风华，而那双幽深的眼眸，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她此时如一泓死水般的心里。
　　她身旁的床榻之上，躺着的正是她的义子，被蓝如语打成重伤，近乎不治身亡的尹灏。如今的他气息全无，然而却还未曾死去，正是注入在他体内的月光石所产生的续命的功效。用吊月的话讲，此时的尹灏不过是一个活死人，一旦月光石被取出，他不过是具尸体而已。
　　但对于此时的尹灏而言，情况却并不算太坏。因为只要在这个月的望月之夜，让月光石在吸取了圆月的光华之后，用一种强大的力量，让这股能量与他的身体相融合，他便可起死回生。
　　这种手法，虽然在江湖上一直都有流传，然而，只有拥有这月光石的人才真正清楚，该如何支配这种力量。
　　席夫人便是拥有它的人，然而如今已成伤残的她根本无法支配这种能量，所以要救尹灏，她就必须利用蓝如语。
　　紫萸湖在每个月的月初和月中都有一次潮汐，正是因为受到月亮的灵气所致。
　　她知道，要救尹灏，没有比释仙宫更好的地方了。
　　更重要的是，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三百年前就应该做的。只是一个轮回之后，她开始后悔自己那时曾因一时的利益熏心而犯下的错误。
　　那三百年前的因，必定会导致这三百年后的果。
　　三百年，何其漫长的岁月。而她就这样在凡世流离了这么多年，却到二十年前，她才恍然明白过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错到她根本无法逃避这罪责。她疑惑，为何当年她会有这样的野心与邪念？
　　她隐藏着自己妖精的身份，在席玮焯身边近二十五年，几乎忘记了她曾经接近席玮焯的目的，只因对方是那样一个值得她动心的男人。
　　然而当她快要忘却自己是什么人，来到他身边是什么目的的时候，眼前的这个人却忽然出现在席家，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她的出现，正是为了凶冥。
　　她不知道，蓝如语是从何处得知凶冥剑的下落的，然而，她的出现，只是顷刻之间便几乎毁了整个席家。
　　她与席笑穆、尹灏三人逃过了一劫，只因席玮焯为他们承担一切。蓝如语虽然那时罢休离去，然而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再次出现。
　　她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她在这一天之前安排好了席家的所有事。
　　随后静静地等待着。
　　蓝如语再次来到席家，便是在席笑穆成亲的三日前，她毫不犹豫地带走了她。
　　当蓝如语走进屋内，席夫人转过头，喑哑的声音没有一丝涟漪：“宫主，久候多时。”
　　蓝如语睇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尹灏，随后在她面前的木桌旁坐下。陈旧的房间，一到下雨便透着潮湿的味道，她微微地敛起了眉头，不知为何她竟会留下这破旧的房子三百年，而席夫人失踪的那段其间一直都被她关在这里。
　　蓝如语道：“本宫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有气力去救他。”
　　“那是因为宫主手下留情。”
　　蓝如语淡淡地笑了笑，清洌的声音听来有些冷意：“本宫废去了你近五百年的道行，你应该对本宫恨之入骨了吧？”
　　席夫人竟笑着摇摇头，那样充满伤疤的脸上，因为这笑而更让人觉得可怕。
　　她疑惑地望着她，而她也没有逃避蓝如语的眼神与她对视着。蓝如语从她的眼底看到她的悔意与歉意，她愕然，不禁道：“那日你找本宫，说是有话想对本宫说。究竟你知道些什么，一直对本宫隐瞒着？本宫已经让你救回了尹灏，也该是你对本宫坦诚相告的时候了吧？”
　　灯火晦暗，席夫人的脸隐入了一片黑暗的阴影之中，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宫主难道真的什么都忘了么？”
　　蓝如语敛眉，听她继续说下去。
　　只听，她又道：“您已得到了凶冥剑，难道还找不回你之前所遗失的记忆吗？”
　　“你的意思是说，本宫失忆了？”
　　她冷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否则，宫主您说，那三百年前的你在哪里，是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儿。”
　　蓝如语心中一窒，虽然先前也猜想过自己或许是失去了记忆，但始终不敢确定。她今日听她这么说，虽然已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没办法接受：为何她会失忆，先前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难道是雪之夕？那么上官泽琴呢，他和自己又是什么关系，如今的他又在哪里？
　　有太多的疑问，而眼前的这人似乎可以回答自己，那么她究竟是谁？为何她会清楚自己的事情？
　　思及此，她不禁耸起了两道秀气的眉毛，问道：“你究竟知道些什么？”睫毛轻震，秀目逼人，她清朗的声音此时带着几分强硬。
　　席夫人淡淡地道：“宫主内心的疑惑，我都可以解答。”
　　蓝如语闻言，水蓝色的双眸难掩惊诧。两年前，在她得知凶冥剑在席家，随后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那震惊诧异到极点的神色，她就已经看出来，她找对了地方，她要的东西一定在这里。而这位已嫁作人妻的妖精一定知道什么，否则不会有如此惕悚的神情。只是当时因为席炜焯的阻拦，她没办法得到凶冥，于是便暂时放弃，等待时机成熟再回来。
　　她抿紧了嘴唇，只听对方再次说道：
　　“上官泽琴，这个名字对于宫主而言应该不是很陌生吧？”
　　她猛地一窒，眼睫不住颤动，当听到这个陌生而又如此熟悉的名字，她的内心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悸动。
　　席夫人继续道：“在你和他在一起以后的这段时间里，你们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她忽然不再说下去，抬起幽深混沌的眼睛望向她，见她正敛眉震惊地看着自己，内心陡然激起一阵波澜。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皱眉低喘，看着蓝如语那张动人的脸，她却有种说不出的惧怕，然而更多的是歉意与后悔。
　　蓝如语疑惑。
　　席夫人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平静：“……因为我……一千年前的我，是……你的侍婢。”
　　对上她那张狰狞的脸，蓝如语不知为何陡地浑身一震：一千年前？！一千年……她沉吟道：“你是我的侍婢？一千年前……”她见对方不语，于是又沉声问道，“如果你是本宫的侍婢，为何先前本宫这样逼问你你都不说？！”对于这样出人意料的事实，她真的有些诧异，更有些难以接受……
　　席夫人嘴唇不住翕动，嘶哑的声音却好似经过岁月的沉淀，良久才传出来：“如果可以不说，我宁愿一辈子都隐瞒着这一切，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更不敢面对。”她顿了顿，复又道，“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善恶循环，因果报应，根本逃不了……一切好似冥冥之中便已注定，而我终究要为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罪行付出代价。”
　　蓝如语听她这样激动而模糊地表达着自己内心的苦痛与恐惧，却根本听不懂她究竟在说什么，究竟想说什么。她沉声问道：“你究竟隐瞒了什么事，如果你是我的婢女，又怎么会与凡人结合，成为席炜焯的妻子？”
　　“这里有太多难以道尽的事情，既然我说我会告诉你，就一定会告诉你。但是，如果你想知道，那么就先救尹灏。”说罢，她转头睇了尹灏一眼，眼中的表情让人难以理解，又缓缓地回过头来望着她。
　　蓝如语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又是他！又是这个人……究竟，这个人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究竟是什么人，真的只是凡人么？她冷冷地问道：“本宫为何要答应你救他？你当时与本宫谈的条件不过是让本宫放你出去救他，却并没有说要帮你救他？”她现在很想知道尹灏究竟是什么身份，所以她必须强硬些，逼她说出来。
　　席夫人却似乎并不害怕她威胁，语气也很强硬：“如果你不救他那么我们接下去的一切都免谈！”她一顿，随后又补充道，“就算是继续，也毫无意义，而宫主你一定会后悔的！”她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对方一定会对自己妥协。
　　蓝如语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是说，接下去的一切是都与尹灏有关？”她思绪暗萦：如果这一切与尹灏毫无关系，她不会这样说，而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莫非……她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却是瞬间又被否定：不，这种事绝对不可能……那是一千年前！不，不可能！
　　席夫人微微咧嘴，笑了笑，赞道：“宫主果然聪慧过人。”
　　她一震。
　　席夫人又道：“尹灏是我的亲生儿子。”
　　她闻言，更加震惊：他竟然是她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说，尹灏他是席炜焯与妖精的儿子？！
　　席夫人从她的眼中满意地看到了她的意外，道：“宫主无需意外，如果宫主连这个都吃惊的话，那我接下去要说的宫主断然无法接受。”
　　蓝如语抿唇，细细一想后，道：“好，本宫答应你出手救他，需要本宫怎么做？”
　　她道：“三日之后的月圆之夜，劳驾宫主再上这儿一趟，到时，我自会告诉宫主应该怎么做。”
　　“好。”她点头答应。

　　第二十七章

　　席夫人与蓝如语达成了协议，蓝如语答应在这个月的月圆之夜，用自己的法术驾驭月光石的强大能量，来使尹灏复生。
　　蓝如语没想到自己出手将他打成重伤，却还是要用自己的气力再去救他。事情几经辗转，她觉得有些可笑。
　　是夜。
　　皓月当空，月光如玉，玉点枝头，夜凉如水。
　　星斗垂芒，明如合璧，和气上通于天，五星如连珠。
　　紫萸湖上，苍烟茫茫，长风缭绕，轻波潋滟。
　　霜白的雾气，陈旧的小屋，翠苔蔓生，青绿逼人眼。
　　窗户敞开着，里头微弱的烛火微微簇动，映现出两道人影。
　　蓝如语负手立在窗前，羽睫纤长的眼怔怔望着窗外的明月，今晚的星象似乎有些诡异。秀气的眉头微微地拧着，她皮肤如雪，弹指可破，耳畔垂下的几缕青丝在夜风中飞舞。
　　席夫人就坐在她身后的桌旁，凝视着她的背影，混沌的眼眸中颤动着微弱的光芒。今夜，便是她吐露一切的时候了，她似乎有些紧张、激动，形销骨立的身躯绷紧着，瘦如干柴般的手拽紧这自己的衣衫。她没想到之前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自己需要面对时，她还是显得无力与心悸。
　　蓝如语没有回头，只是依旧这样望着窗外，问道：“要怎么开始？”
　　席夫人没有回答，径自问道：“宫主知道月光石吗？”
　　“听说可以起死回生，但却很少有人知晓怎样利用它。”
　　“但是我知道。”
　　蓝如语颔首：“本宫知道你知道。”
　　席夫人继续问道：“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么？”
　　她疑惑地望着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是你告诉我的。”她的声音低沉，隐忍了太多的情绪，她知道，对方也不会平静到哪去。然而，两人都无法平静却是有不同的缘由：蓝如语是因为震惊，而她却是悸动。
　　蓝如语一阵惊诧，心如撞鹿，眉心耸动，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月光石是本宫的东西？”
　　“是。”她说得很直接，却更是无法让蓝如语平静下来。
　　“为何东西会在你这儿？”她此时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想——对方很有可能背叛过他！
　　席夫人沉吟了良久，才道：“那是我三百年前犯的一个过错……不，应该是罪过！错……可以原谅，然而我的罪孽却不能原谅，也不可能得到原谅。”沙哑的声音充满苦痛，她不明白，为何她到现在才觉悟过来。
　　听她这样说，蓝如语越发觉得她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才会隐瞒，才会惧怕，才会在这个时候忏悔。她问道：“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本宫你知道的一切？”
　　“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怕一旦我告诉了真相，你会一时难以平复自己的心境而失去了救尹灏的最佳时期。”她虽然悸动难抑，却还有理智。
　　“那么，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席夫人道：“起死回生毕竟是逆转天命的事情，要做到其实很困难。”
　　蓝如语不语，听她继续说下去：
　　“月光石的能量强弱不定，并且不是何时都能被人驾驭的。宫主想必也留意到了今天的星象的了吧？”她见对方点了点头，于是继续道，“五星连珠之日，五行相生相克最为厉害之时，今夜又是满月之时，正是救他的绝好时期。”
　　蓝如语冷笑：“看来你早就计划了一切。”
　　席夫人淡淡地道：“这不过是三百年的一次轮回罢了，只是就算今日想要弥补，还是有很多东西不能再回来了。”她一顿，随后沉吟道，“月光石乃是宫主几乎穷尽毕生法力，花了四百年才炼就而成的宝物，虽然宫主你已暂时失去了记忆，但相信没有能比宫主更好地驾驭月光石的能量的人了。”
　　蓝如语行至她的身旁，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清朗的声音翻动的悠然轻响，不温不火地说出了那冰冷的话：“看来本宫要静下来好好地听你把这一起说清楚了。”
　　“多谢宫主。”她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跟随伺候了七百年的人，那样熟悉而动人的面容，那样熟悉的声音……她似乎没有变过。只是几经辗转，再回到她身边时，她发现对方有了几分憔悴，水蓝色的眼眸总是掩隐着几分失落。她现在真的感谢自己还有说出一切的时候，感谢她能听自己讲出一切，虽然已经无法弥补，但她却还是可以有心安理得地阐述的机会。
　　这，就够了……
　　无论接下去要面对什么，她都会欣然接受。
　　蓝如语睨了一眼躺在那里如同活死人般的尹灏，随后道：“我没想到尹灏竟然是你的亲生儿子。”
　　席夫人那狰狞的脸上扬起了一抹自嘲的微笑，道：“是啊，所以说，这是我的报应。”
　　“哦？”她秀眉一挑。
　　她继续道：“宫主知道为何我会这么急着想将穆儿嫁出去吗？”
　　“难道并不是因为凶冥，为了保护她，保护席家？”
　　席夫人一脸苦痛之色，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穆儿已陷入了兄妹的禁断之恋中太深，虽然她并不知道真相，但即使我告诉了她，她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想和尹灏在一起。如此，我除了拆散他们，别无他法。”她握紧了双手，如枯柴般的手指不住颤动。
　　蓝如语讥诮道，“敢情你确实是罪孽深重，竟然波及到了自己的子女。”
　　她干裂的嘴唇不住翕动，不禁怆然感叹，“多么可笑啊，席炜焯的女儿竟然和他的儿子相爱了。”
　　蓝如语一怔，似乎听出了她话中的异样，问道：“什么叫做‘席炜焯的女儿竟然和他的儿子相爱了’，难道席笑穆不是你的女儿？”
　　“不错，她并不是我的女儿，但却是席炜焯的女儿。”语气并没有带一丝情绪，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事实。
　　她愕然。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没头没尾，带着一种扑朔迷离，让她疑惑，更让她诧异。
　　席夫人却忽然话锋陡转，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宫主也该开始了。宫主先用法力疏通他的奇经八脉，然后根据月光石的引导走便可以了。”
　　蓝如语微微颔首。
　　席夫人又道：“不过宫主要小心些，我怕是这月光石的能量再加上五星连珠的力量太过强大，宫主难以控制，一不小心不仅前功尽弃，而且还很有可能危及你们二人的性命。”
　　“我知道了。”她起身，向尹灏的床榻行去。
　　席夫人抿紧了嘴唇，黑森的眸子望着她的背影，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不再言语。
　　夜风从窗口灌了进来，微弱的烛光，烛火随风摇摆不定，几乎要被熄灭。
　　蓝如语微微拧眉，白玉般的脸颊如今是一脸肃然。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否则她很有可能因分心而一命呜呼。
　　陡然，一道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吞吐摇曳，好似银河天流，明丽圣洁。
　　她一伸手，将光芒注入了对方的身体。
　　亮丽刺眼的光芒，将尹灏的身体包围，随后扩散开来，将蓝如语也包围其中。蓦然间，他体内的月光石也似乎感应到了这股能量，陡地发散出灼目的光彩。
　　白色的光芒在瞬间暴涨，迎合上月光石幽蓝色的光芒，随后交汇、纠缠、融合，如同初春破冰的寒泉，带着一种孤标傲世之气。
　　一向习惯昏暗的席夫人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这样强烈的光芒照在她满是伤口的脸上，此时看来更是让人感到心悸。而她的脸也越发得苍白，眼中有恐惧的光芒颤动着，她只能伸手遮挡去光芒。
　　这场景，是这般熟悉，就像三百年前一样。
　　同一个地方，同样是她和她，还有那个早已死去，却一直被蓝如语封印着的人。
　　而她，因为自己陡然升起的野心和邪念，她做了让她后悔一辈子，就算忏悔，也无法赎罪的事情。
　　她此时心如撞鹿，是掩制不住的惕忪。
　　眼前的这一切，经过了三百年的轮回，再次呈现在她的面前，好像正是在对她说：因果报应，就算时间再久，就算你如何想要逃避着一切，你都没办法摆脱命运的纠缠，也必将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光芒越来越亮，莹白中夹杂着幽蓝，晶莹璀璨，刺人眼眸。
　　夜空中，五星连珠，光芒异常诡异，竟变成了蓝色。半天月白，月如合璧，却隐隐透着猩红。
　　狂风大作，卷得湖水翻飞，雾气如同苍虬，将这个紫萸湖包围。宫殿中，灯火通明，盏盏琉璃灯，在翻动的水面上破碎，折射出动人而迷蒙的光彩。
　　但见，天空中的月亮慢慢地开始变得猩红，似乎将要被这可怕的红光所吞噬。
　　赤色的月，异常的天象。
　　屋内的光芒穿透破旧的木屋，从里头射了出来。
　　蓝如语那浅绿色的衣衫在狂风中不断震颤飞舞，她的身影如沐落月，摇动空碧，蹁跹若蝶。然而她的脸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光亮中晶莹剔透，如碎散的珍珠一般。
　　月光石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似乎要将所有的东西吞噬！
　　下一刻，空气中隐隐响起一声爆裂之声！
　　席夫人蓦地睁开了双眸，惊诧地望向蓝如语，她没有看到过如此可怕的能量。三百年前的她只看了一半，她不知道最后是这样的，在中途她便破坏了一切。然而，三百年后，她终于又再次见到了这样的光芒，见到了蓝如语如今最为虚弱的时候。
　　当初的她便是趁这个机会动手，破碎了她的希望，同时也背叛了这人。
　　忽然，所有的光芒暗淡下去。
　　蓝如语感觉自己身上的气力好似被完全抽空一般，眼前一黑，身体无力地倒下。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苍白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下一秒，所有的意识在瞬间失去！

　　第二十八章

　　*·*·*·*·*
　　时正值夏季，荷塘中，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一江烟水照晴岚，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
　　这是千年前的紫萸湖。
　　远林蝉声，山绕平湖，湖水漫漫，其间有一所湖心小筑，正是如今释仙宫所处在的位置。团荷朵朵，醉霞摇荡，将这小筑包围其中。
　　小筑位于湖中央，其间没有架桥，所以要从岸到小筑就必须是划船过去。
　　小筑的旁边停靠着一叶扁舟，屋内只住着两人，正是雪之夕与她的贴身侍婢——琬晶。
　　与雪之夕相同，这琬晶也是只修行多年的妖精。她年纪比雪之夕长，在遇到她之前，她一直在凡世活动，因为对方曾帮助过自己，于是她便留在她的身边照顾她。二人相互陪伴，寄居在这方神秘之湖中，生活安逸，且与世隔绝。
　　而琬晶与其说是雪之夕的贴身侍婢，倒不如说是她的知己。
　　二人一直都安于现状，自得其乐，本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几个月前，雪之夕一时贪玩离开了紫萸湖，竟去了书剑山庄，盗了他们的凶冥宝剑，惹了一身的麻烦，被其大弟子上官泽琴纠缠多时，在外头游荡了近一个半月才回到这里。
　　雪之夕不曾想到自己会闯祸，害得琬晶担心不已，自此发誓再也不离开紫萸湖，再也不去招惹麻烦。
　　但，似乎事实总是不遂人愿，当她想要平静的时候，一切已开始改变。波涛暗涌，而她注定被卷入其中。
　　“夕，快过来看看，湖里飘着个人！”琬晶的声音从屋外头传了进来，似乎还带着几分惊讶。
　　雪之夕闻言，微微一怔，向外头行去。
　　水面清圆，湖水渳渳，琬晶蹲在岸边，回头望着雪之夕，示意她走过去看看。
　　她行至对方的身边，弯下腰身，朝湖中望去。但见青圆的荷叶间漂浮着一个人，蓝色的衣衫被水浸得透湿，长发散乱，浮在水面。他的周围飘着一些浮萍，而这种情况下，二人根本看不出对方是生是死。
　　雪之夕凝眸望向那个人，微微地眯起了水蓝色的双眸。
　　琬晶问道：“他死了没？”
　　雪之夕微微摇首，没有去看她，而是一直将视线停留在那湖中的男子，心中是难掩的震惊：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她道：“你把他捞到岸边来，看他死了没有。”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怼的情绪，心中暗忖：真是冤家路窄啊，竟然死到这边来了。
　　琬晶点了点头，一伸手，袖间的轻纱如一抹素云斜飞而出，缠上了那蓝衣男子的手臂，将其拉到了岸边。
　　琬晶将男子遮挡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了一张苍白却俊逸的脸，英挺的剑眉，唇薄如剑，眉宇间透着一种不羁和玩世不恭。他心中轻叹：长得还不错嘛！
　　雪之夕抿紧了双唇，看着这张十分熟悉的脸，但见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伤口，伤口因为浸泡在水中多时的原因有些泛白，还隐隐渗着血丝。她一滞，心中疑惑：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
　　此人正是两个月前与她纠缠了很久，书剑山庄庄主孙希昃的入室大弟子——上官泽琴。
　　琬晶探了探他的鼻息，道：“他还没死。”
　　雪之夕睫毛轻震，沉吟道：“那就把他带到屋里来吧。”说罢，怔怔地向屋内行去。
　　琬晶见状，总觉得她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于是低头睨了上官泽琴一眼，思绪暗萦：看夕看他的眼神，好像认识他。可是，他是谁，夕怎么会认识他呢？
　　大朵大朵荷花曼丽绽开，粉嫩如红玉，幽香萦回，艳阳的光芒从水面折射进来，刺人眼目。
　　上官泽琴皱了皱剑眉，眼眸微微翕动，人渐渐地清醒了过来。他打量着整个屋子，但见屋内水绿色的帘子在风中飞扬，如同流云一般。门十分宽敞，阳光可以直接从外头照射进来。外头围着木质的栏杆，周遭都是艳丽红莲，衬着青圆的荷叶。
　　他坐起身，却见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他抬头望向那人，当看清她的脸时他也同对方昨日见到自己的表情一样，皆是一阵惊愕。他又再次看了看屋子，随后望向雪之夕，拧眉惊疑：“小妖精？！怎么是你？”他顿了顿，又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我家。”她明眸善睐，在救了他，见到他醒来后，她友好地朝对方莞尔一笑。
　　上官泽琴只觉头微微地作疼，然而似乎其它又没什么异样，于是疑惑地沉吟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雪之夕将双手环在胸前，撇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出现在我这里的。”
　　他怔了怔，回想自己是如何到了这里，敛眉道：“我受过伤？”
　　雪之夕点点头。
　　他继续问：“是你救了我？”
　　她再一次点头：“不错。”
　　他低喃：“我记得我去了紫萸湖，莫非这儿就是？”他望向屋外遍生的莲花，猜测道。
　　“这儿确实就是紫萸湖。”雪之夕答道。
　　上官泽琴抚了抚额头，一脸的沉郁之色，似乎并不像平素里的他。他道：“谢谢你啊，小妖精。”
　　“不许叫我小妖精！”她秀眉一挑，冷哼，“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若是换作往常，他听了对方那轻俏的语气定会忍不住想逗她，然而今天他却十分反常，只是淡淡地道：“是啊，你可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啊，那在下该如何称呼小妖精你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再说一遍，我叫雪之夕。”
　　“好，”他认真地点头，“记住了。”
　　雪之夕又道：“你的问题应该已经问完了吧？”她见对方轻轻颔首，于是续道，“那接下去该我问了吧？”
　　“请说。”
　　她见他眉宇之间透着几分黯然，来到这里时还是受了伤的，于是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到紫萸湖来？”
　　他早就猜想到她会这么问，斜靠在床栏上，佯怒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她微愕，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已经把凶冥剑还给你了，咱们之间应该毫无相欠才是？”
　　上官泽琴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在开玩笑：“正是因为你，我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模样。”
　　雪之夕疑惑，更觉得委屈：“我？我做过什么了吗，这两个多月来我一步都没有踏出过紫萸湖，如何害你了？”
　　他摇首轻叹，随后又改口道：“算了，不是你的错。”目光悠长，黑色的瞳孔中带着一种失落。
　　雪之夕一怔。听对方这样说，她就越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可不想为谁背黑锅，也绝不受这委屈。
　　她忽然扑身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靠近他的脸，与他的双眸对视着，随后沉声道：“什么叫‘算了’？如果真是我的错，我绝对不会否认；如果不是我的错，你也休想把罪责推到我的身上来。不然，我直接杀了你！”她压低了声音威胁。
　　上官泽琴却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薄薄的唇抿起一个放浪不羁的弧度，伸手托起她细致的下巴，调侃道：“你这小妖精果然狠毒，动不动就说杀人，是要我再好好调教你吗？”
　　轻佻的语气，如此靠近的脸颊，对方唇间喷出的热气使得雪之夕陡然心若撞鹿。她眼中闪过一丝惕悚，忙退了开去，杏脸微红，沉吟道：“你……你竟然……”
　　上官泽琴一脸无辜，笑得人畜无害：“我？我怎么了？”
　　雪之夕的脸娇红如芙蕖郁然绽放，委实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般大胆的举动，怒道：“我真不该救你，应该让你淹死在湖中。”
　　“可是你已经救了，来不及反悔了。”见到她，上官泽琴忽然感觉一种释然，原本积压在心中的沉闷与落寞，竟在对方轻颦浅笑间消散。他的神色再次恢复到了雪之夕一开始见到的那种狂放与玩世不恭，清俊的眉宇间透着一股风流之态。
　　雪之夕着实弄不明白这个多变且诡异地男人，努起嘴，不再言语。
　　上官泽琴见她忽然安静了下来，竟有些不习惯。他下了床，在桌旁坐下，径自为自己倒了杯茶，淡啜了一口，随后轻叹：“这莲心泡的茶果然清香四溢，让人神清气爽。”
　　雪之夕不知为何，总是想对他发怒，一点儿都不像平素淡定清浅的她。她行至对方面前，重重地在其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单之手支起自己的下巴，道：“你倒挺随意地嘛，这么快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
　　他抿了口茶，随后轻笑：“小妖精的家，我为何要拘谨？”
　　“你……”她咬牙，却不知该回什么。
　　上官泽琴继续道：“怎么，你不欢迎？”他佯作可怜状。
　　雪之夕反问：“我为何要欢迎你？”
　　他道：“因为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必须对我负责。”语气依旧带着玩味儿，他故意想要逗她。
　　雪之夕着实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一脸肃然，问道：“我究竟怎么害你了，你说啊？！”
　　上官泽琴本来不想讲，但对上她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他忽然忍不住想将自己的事说出来。她肯听，而他内心的沉郁也可以得到宣泄，这样又有何不好。
　　于是他道：“我被同门师兄弟陷害，如今已回不去书剑山庄了。”
　　雪之夕一愕，却是没有想到他是被自己的师兄弟陷害，才来到这里的。她原本以为对方挺多是出来为孙希昃办事，在期间遇上了麻烦，受了伤，确实没有想到是这种情况。她轻敛秀眉，知道此中定有什么隐情，于是问道：“你为何会被师兄弟陷害，又怎么和我扯上了关系？”
　　他道：“还记得两个半月前你把凶冥剑还给我，然后我便回了书剑山庄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她似乎对此还有幽怨，沉下脸道，“早知你如此难纠缠，当初我就不应该去盗什么凶冥剑，惹了一身的麻烦。”
　　“你后悔得太晚了，若不是你盗剑，我也不会遭人陷害。”他长叹了一声，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黯然的光芒。
　　雪之夕微微一窒，不禁问道：“我盗剑，与你被陷害到底有何关系，你讲清楚。若真是我的错，我道歉，并会出面还你清白。”
　　“不，”他摇首，拒绝道，“你要是出面，只会越描越黑。”
　　雪之夕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这样吞吞吐吐，模模糊糊地讲了老半天还是没讲到点子上，使她已缺乏了耐心。她双眉一压，清朗的声音不禁透出了几分冷冽的味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最好同我讲清楚！”
　　上官泽琴知道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就这样停下不合乎情理，于是说道：“我在回到山庄的第二天，凶冥剑就失踪了。有人瞧见我曾出现在收藏凶冥剑的地方，更有我身上所遗落的东西作证，他们都认为我野心勃勃，想坐上庄主之位，所以盗走了凶冥剑。”
　　“是你将剑送回书剑山庄的。如果你真有野心想得到凶冥，就不会将剑送回去了，难道他们连这点儿脑子都没有，认为是你偷的吗？”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上官泽琴并不会去偷什么凶冥剑，也就立马站在他的角度思考这件事，“难道你不会为自己辩驳吗？”
　　“我确实这么说了，但他们不相信，硬说这是我的推托之词，早便计划好了，将凶冥剑送回来只是演戏给师父给大家看的。”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被误会，还因此被赶出师门，受到众人的追杀。想到自己竟遇到如此不堪、沉闷的事儿，他心底一阵窒息。
　　更重要的是，就连一向对他器重有加的师父也没有相信他，这让他失落无比，一旦想起总是难免一阵心痛。
　　雪之夕此时竟有些同情他了，耸了耸肩，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看来你师父也没能相信你。”
　　正说到了他的痛楚，他耸眉不语。
　　雪之夕又问：“可是，这与我何干？”
　　上官泽琴摇首作无奈状，道：“正是因为与你纠缠太久，才致使他们有了陷害我的借口，认为我和你是一伙的。他们说我因为害怕江湖中人的流言蜚语，怕背上叛徒之名，所以才故意从你的手中抢回了凶冥剑，然后又再次盗走了它。”
　　“哈哈”雪之夕听到这里，不禁冷笑，眼中充满了讥诮：“如此可笑的事情，说到后来竟然狗屁不通，亏还有人相信，上官公子，你真惨。”她怜悯地摇了摇头，续道，“你竟然会被如此低级的计谋所设计，看来，我太高估你了。还有你师父，也是个不明事理，愚昧无知的家伙，亏你还……”
　　“不许这样说我师父！”
　　雪之夕的话说到一半，竟被对方打断。她怔了怔，朝对方努了努嘴，道：“你对你师父就是愚忠，根本不太像平时的你嘛。”
　　“对不起。”他发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些，低声道歉，随后又道，“师父便是师父，我对他只有敬服。”
　　她无奈，道：“如此看来你回不去了。”
　　“是。”
　　“而且，江湖上得知你手中有凶冥剑的人恐怕都想追杀你，从而从你手中夺走凶冥吧？”
　　“确实不错。”他颔首，凝视着：这小妖精还是挺聪慧，也挺可爱的。
　　雪之夕略一思忖，又开口道：“如此，书剑山庄不容你，天下不容你，咱紫萸湖留你，你就先住下来吧。”
　　上官泽琴一滞。
　　雪之夕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于热情了，于是又改口补充道：“我只是同情你的遭遇，况且你说这一切我也有责任，我只是说出我自己的想法，你爱留不留，随你！”她可不想让人觉得是自己太殷勤了。
　　“留，我当然留下。”他应得很爽快。
　　*·*·*·*·*

　　第二十九章

　　*·*·*·*·*
　　雪之夕被困在一三尺见方的铁笼中，水蓝色的眼眸中寒气毕现。她的周围光芒闪动，飘浮着许多符纸，旋转成球状，正是为了控制她。
　　夜深雨重，庭院中，树影婆娑，花木朦胧，雨水打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书剑山庄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密集的雨幕中人影绰绰，对着的正是一个着钴蓝色衣衫，一脸桀骜不驯的男子。而男子的身前，正是困住雪之夕的铁笼。
　　雨如倾盆般从天空洒下，将周遭织成了一片水网。
　　成片成片的雨丝降下，如珠帘般模糊了雪之夕的视线，眼前站着的这人正是为救自己而来的上官泽琴。
　　雨透湿了她的衣衫，此时她不知为何感觉如此得寒冷、害怕。白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好似一朵被黑夜侵袭的白花，娇楚可怜。
　　他们的周围，是书剑山庄数以百计的人，各个剑拔弩张，对着上官泽琴和雪之夕二人，准备随时动手将他们杀死。
　　一道苍白的闪电将阴沉的夜幕划亮，绵密劲急的雨幕中，气氛是那样沉重得让人窒息。
　　上官泽琴的手中拿着一柄长剑，剑光阴寒，握着剑柄的手手指苍白如雪。他紧紧地抿起了薄唇，敛眉望着众人，神色凝重。
　　“上官泽琴，赶快束手就擒，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一人冷冷地道。
　　上官泽琴立在她的旁边，抬眼打量了一下众人，随后道：“同是师兄弟，我不想和你们动手，请你们也不要为难我们。”他顿了顿，随后又道，“今日我来这里，只是想带走她。”
　　“上官泽琴，你背叛师门不说，竟然还和妖精在一起，简直是天理不容，今日来到山庄就别想都活着出去。”
　　他闻言，拧眉不语。他知道，这件事错的是他，他确实无话可说，他今日只想保全雪之夕，其它的他已经都顾不得了。
　　雪之夕见状，忽然开口道：“你们懂什么，他和我在一起怎么了？我来此不过是想替他洗去叛徒的罪名，又有何错，你们凭什么抓住我不放？”她忿忿地看着众人，心中难抑怒火。
　　“你这妖精，有什么资格在这边说话！来山庄盗剑的就是你，如今被抓，还有什么话好说？”
　　雪之夕怒道：“凶冥剑根本就不是上官拿的，你们为何要诬陷他？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查清事实，并不想干嘛。你们赶紧把我放了，否则，我出来一定不会放过你们！”额前碎发上雨珠不断滴落，她睫毛轻震，杏脸被气得通红。
　　“妖精，口气倒不小啊！让我收拾了你！”说罢，一人，抽剑，向她刺去。
　　雪之夕一怔，在铁笼中的她，此时已是避无可避，而对方那凌厉的一剑，足可以要了她的半条命。她不禁后退了一步，背后却贴上了冰凉的铁杆。
　　她浑身一颤，被困其中，连丝毫法力都用不了。她想，只要她出去，这里谁都不会是他的对手，而她之所以会被困在这里，全是因为着了他们的道。
　　那人不断靠近，就在快欺近铁笼的时候，上官泽琴剑眉一挑，眼中牵起一阵杀意，猛地出剑，将对方的长剑隔去，随后闪身立在她的身前，沉声道：“我不会允许你们伤害她的。”
　　那人在一阵短促的震惊后，回过神。他只觉就这样被对方阻止，一时脸上挂不住，再次出剑。而去势要比方才那一剑更加猛烈、凌厉，而他这次的目标是眼前的这个曾是自己的师兄的人。
　　上官泽琴本想逼退他以后便不再动手，却没想到他竟又冲了上来，于是提剑，手腕一转，快速地横出了一剑，力道十分巧妙地将对方的剑打去。随后他又翻手一掌，将他打飞了出去。
　　那人摔入人群，跟着撞翻了好几人。
　　而这边这道身影犹如出鞘的宝剑，犹自屹立在风雨之中，雨水顺着他脸上完美的弧线滑落，而他那凌厉的气势，使得一时没有人再敢靠近。
　　他与众人就这样漠然对峙着。
　　雪之夕站在他的身后，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是我擅作主张来到书剑山庄，说是要为他洗去背叛的罪名，查出真正偷凶冥剑的人，却没想到会掉入他们的陷阱之中。上官定是在得知了我被抓的消息后，赶来这里就我的。如今此时确实是越描越黑，而且我还喜欢上了他，让这件事越发说不清楚。现在，我们都陷入了险境，也不知该怎样才能脱身……是我害了他……
　　她的眼底尽是愧疚之色，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滂沱急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伴随着众人紧张而沉重的呼吸，虽然上官泽琴与大家皆是不动声色地对峙着，但他知道，只要对方找到时机，便会毫不留情地动手。而他不仅要全身而退，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得救出雪之夕。
　　她绝对不能有事！
　　——这是他此时唯一的想法。
　　“对不起……”雪之夕站在他的身后轻声道。
　　上官泽琴没有回头，大雨透湿他的衣衫，他就这样望着众人，随后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夕，是我不好。凶冥剑的事儿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们也误会了这么久，没有必要再提起了。”
　　“可是……”她本想说写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让我不再因为师父的不信任而难过、失落，我也知道你想让我过得心安理得。可是，夕，很多东西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执着只会是徒增烦恼。”
　　雪之夕拧紧了眉头，水蓝色的冰眸中带着幽怨，道：“既然你知道是徒增的烦恼，为何还会如此执着，难道就不能这样平静地和我在一起吗？”他闯入她的生活，在紫萸湖中相处了三个多月，使得雪之夕的生活偏离了重心，竟然就这样爱上了他，为其左右着情绪。
　　此番出来便是因为看着对方那消沉的模样，知道他定是因为他师父不信任他，这样误会他，所以才总是这样郁郁寡欢。所以，她兀自来到书剑山庄，寻找凶冥剑的线索，却因此而被山庄中的人发现，不小心落入了他们的陷阱之中，被封住了妖法，无法脱身。
　　而上官泽琴在发现她不见时，便猜到她是来了这里，而且定会出什么事儿，于是也立马赶了过来。却没想到，自己的师兄弟们正要对她动手，为了保护雪之夕，他不得不与自己的师门敌对，不得不与他们动手。
　　他知道自此之后，就算他和雪之夕能平安脱身，江湖再也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而他背叛师门的这一说法也会更加得到人的肯定。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武林的仇视，还有对凶冥剑的觊觎，更重要的是，他与她之间，要面对的是人妖之恋所带来的万劫不复！
　　也许，一开始，他就应该猜到这将会是他这一生无从避免的最大的劫数。
　　“对不起，夕。”他依旧没有回头，就这样背对着她。
　　雪之夕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猜得出来对方的脸上一定是写满了痛苦和愧疚。她的心如至冰与火的交融之中，对于对方深沉的爱，虽然一直没有真正清楚明白地对她表达过，但她知道他爱自己，绝对不会比自己爱他的少。否则，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跟不会为了自己还跟他的师兄弟作对。
　　就在上官泽琴与雪之夕对话的时候，一道透着凌厉气息的身影排众而出。
　　上官泽琴一见这人，陡然心中一窒，面沉如水。
　　此人看着样貌似乎已过了不惑之年，穿着深灰色的贴身黼黻杉，长身玉立，气度从容，双眉斜飞入鬓，目光奕奕有神，虽不说话却已给人带来了一种迫人眼目的气势。
　　雪之夕也跟着看向这个人，在他出来的瞬间，在场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雪之夕知道，此人定是山庄的庄主——孙希昃。
　　在她的印象中，她并不看好此人，只因他就这样不辨是非，尚未弄清楚实情便将上官泽琴逐出了师门。这样的人，她可并不认为他会给人多么精明睿智的感觉。
　　上官泽琴抿紧了薄唇，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师父，心中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苦痛。
　　只听，孙希昃长眉一震，在再次睇了雪之夕一眼后，沉声道：“你真让为师失望。”
　　他一怔，抬头望向他，沉吟：“师父……”他知道对方是在指自己和雪之夕的事情。
　　孙希昃又道：“为师着实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为了这妖精背叛师门，为他盗走凶冥剑。”
　　“不……”上官泽琴摇首，正欲说些什么，却被雪之夕抢了话：
　　“他没有背叛师门，凶冥剑不是他盗走的！”她一见到这男人就浑身不舒服，真的很不明白为何上官泽琴会如此敬重、仰慕他。
　　“不是他，难道是你？”
　　“难道你不会认为这是别人陷害上官吗？”她反问。
　　“有谁会来陷害他，陷害他又有何好处？”孙希昃捋了捋长髯问道。
　　雪之夕回答：“我听说庄主你最器重上官，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点儿，才有人会去陷害上官。”
　　“你的意思是我失察，误会了他？”
　　“是。”
　　“笑话！”孙希昃沉声道，“如此，为何他会和你在一起，难道不是与你勾结？当初是谁半夜闯入山庄，偷了凶冥剑，你有何资格在此说话？”
　　“不可理喻！”雪之夕愤怒地道。
　　“夕……”他回头。
　　雪之夕看到他的眼神似乎在告诉自己不要再说下去了，他毕竟是他的师父。她猛地一滞，咬了咬微微颤抖的嘴唇，低喃：“上官……”
　　孙希昃又道：“人妖相恋，必遭天谴。上官泽琴，你真是让为师好生失望，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为自己所做的事赎罪了吧？”
　　上官泽琴陡地浑身一震，顿时明白过来了他话中的意思：对妖精产生了感情已是忌讳，在加上被人扣上背叛师门的罪名，他要让天下人原谅自己，便只有以死来谢罪。
　　他在短促的震悚过后，思绪暗萦，沉默了良久，才道：“这样，师父会放过雪之夕吗？”
　　孙希昃道：“只要她今后不犯事，为师不会太为难她。”
　　“多谢师父成全。”他朝他一拱手。
　　孙希昃目光森冷，就这样漠然地看着他：虽然很器重他，但他却如此不争气，爱上了一只小妖精，破坏了山庄的名声，让作为师父的自己感到如此不堪。那么他必须惩治他，也好杀一儆百，让大家都知道背叛师门的下场。
　　像上官泽琴这样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人，总是让人觉得他会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然而正是因为这点儿，孙希昃才也会认为是他觊觎他的庄主之位因而盗走了凶冥剑，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想害自己。
　　这样的误会，让上官泽琴近乎绝望，在对上对方那样冷漠的眼神之后，他已不想再为自己辩驳什么了。
　　*·*·*·*·*

　　第三十章

　　*·*·*·*·*
　　上官泽琴回头朝雪之夕淡然一笑，幽深的眼眸中尽是温柔。
　　雪之夕猛地心头一窒，预感到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急忙道：“上官，不要做傻事！”
　　“夕……”
　　雪之夕咬紧了下唇，嘴唇上留下了青白的齿印。她嘴唇翕动半晌，道：“上官，为何不解释清楚？这件事可以解释的，一定解释得清楚的。”
　　上官泽琴微微摇首：“解释清楚了又怎样，有些东西我已经无法再改变了……”他顿了顿，续道，“就像不自觉中喜欢上了你一样，这事实我没办法改变，也不想改变。但是，我并不想我们二人都万劫不复，所以，请理解我的这个决定。”
　　雪之夕听到他这么说，心底是窒息般的难受。她眼眶微热，泪盈于睫，似乎根本无法抑制自己难过的情绪：“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他摇头否定，话锋陡转：“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么？”
　　雪之夕怔怔地颔首，修长地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苍白如雪，低声道：“是因为凶冥剑。”
　　上官泽琴又道：“这是天绝和凶冥的劫数。因为我们曾经拥有，曾经纠缠，所以，我们也被这双宝剑诅咒。而这劫数，我没办法化解。”
　　她摇首，否定道：“不，这不是天绝与凶冥间的劫数，而是你我之间的。”她清朗的声音此时听来有些颤抖，“你我因为人妖殊途而终究不能在一起，因为不容于世而被禁锢，是我让你感到苦痛，感到为难了吧？也许……是因为我不够爱你，而最终让你放弃了选择我，选择面对这凡世……”
　　泪水不住夺眶而出，融合了雨水，从绝美却苍白无比的脸颊上滑落，羽睫湿润，视线中的人变得遥远、模糊，且握不住。
　　众人漠然地望着二人。
　　孙希昃负手而立，也是一语不发：这个时侯，他说什么都毫无意义，而且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上官泽琴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上官泽琴凝视着她良久，才又开口道：“夕，你我之间的这段感情，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必须要给她一个结局。”他顿在那里，没有在说下去。
　　一切似乎逃避不了，也改变不了了。
　　雪之夕忽然感觉到自己已站在绝望的边缘，下一刻，她便会失去什么，也或许是失去一切！然而，她除了面对，还能怎么办呢？
　　她朝对方莞尔一笑，道：“无论你要给它一个怎样的结局，我都会接受。”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隐忍着她内心的痛苦与无助。
　　听到她这么说，上官泽琴忽然感觉到一种释然，笑道：“小妖精，谢谢你能理解我。”
　　优雅的声音一如寻常一样带着玩味儿，然而雪之夕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叫自己“小妖精”了。以后，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她忽然感觉自己好想痛哭，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哭，不能让人看出她内心的脆弱。她冷冷地骂道：“上官泽琴，你果然是个可恨的家伙！”
　　“谢谢。”他对她的怨恨不以为意，在对方朝自己笑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她虽不想自己死，但能理解他的苦衷，能配合自己。
　　那么，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呢？
　　没有了吧……
　　他想。
　　于是，他转过身，望向孙希昃，道：“师父，徒儿让您失望了，还望师父能够原谅。无论这事儿我有没有做，有没有错，都请师父将不要为难雪之夕。她虽是妖精，但心底善良，绝对不会做什么危害人间的事情，请师父放她走。”
　　“好。”孙希昃答应得爽快，然而谁也没有发觉他森冷的眼底所隐忍的情绪。上官泽琴是他最心爱最器重的徒弟，却背叛了自己，换做谁都不会好受。要处死他，实属无奈。如果有一种办法既能让他不死，同时能够堵住悠悠之口，他一定会选择那种方式，然而，似乎一切已经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就让他牺牲自己，来保全山庄的声誉吧！
　　“多谢师父。”他心生感激，拱手作揖。
　　孙希昃不语，昏暗之中，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他漠然转身，并没有再说什么，径自排开众人离开了。
　　雪之夕立在大雨中，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看着上官泽琴的背影，低喃：“你真的好傻……”
　　上官泽琴回头朝她悠然一笑，语声悄而轻俏，像初春破冰的寒泉：“因为被你这笨笨的小妖精爱上了，我也变傻了。”
　　看到他的笑容，那样从容的神色，雪之夕并没有安心，而是越发难过，心中还是被一柄利剑狠狠地划下。这一刻，她恨自己，更恨上天将她玩弄了。
　　那样平静的生活被这个忽然出现的人打乱，也许这都是她自己的错，从一开始便错了。上天不过想责罚她，让她知道去招惹凡人，并且爱上了凡人，是错得多么可笑。
　　对于妖精来说，是多么得荒谬可笑啊！
　　雪之夕明白这是她自己不知安分知足，才会厌倦平静的生活，才会出去惹麻烦，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更害了自己本不想伤害的人，到最后竟然要他牺牲自己来收拾为自己收拾残局。
　　这一刻，她追悔莫及。
　　电光一掣，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似乎要将天空撕成两半！雷声如神龙暴怒，翻滚开来，入耳惊心。
　　凌寒的剑影闪过，紧接着掠过一道血影！
　　众人望着那道带着血的身影，脸上是一种冷漠。
　　血，四散开来，染上了夜的深沉，如乍开的血薇，铺迭了一片猩红。
　　雪之夕脸色苍白如雪，水蓝色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涟漪，那一抹蓝眸中的幽暗，隐忍了她所有的情绪。
　　此刻，她的心已不想再挣扎。
　　上官泽琴就这样无力地倒下，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空气似乎在刹那凝滞，只剩下滂沱暴雨烦躁而凄切的声音在耳际回响。
　　——他死了吗？
　　雪之夕不敢相信。这好像一个梦魇，让她觉得是这般得不真实。
　　许久，才听有人问道：“我们该如何处理这妖精？”
　　另一人道：“放了吧。”
　　“不可以！放她走便是放虎归山，我们逼死了她的心上人，她一定会替他报仇的。决不能放她走！”
　　“是啊，妖精都是没有人性了，一旦放她出来，她定会大开杀戒，我们不能让她活着！”
　　“可是师父说……”
　　“杀了她，师父不会责怪的。”
　　“嗯。”众多人都点头赞成。
　　杀她已是众人达成的共识。
　　雪之夕木然立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对于那些人要如何处置自己，她已不在乎了。
　　“让我来杀了她！”一人握着刀柄，眼眶微红，脸上带着一种杀人时兴奋。他的嘴角牵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慢慢地向她行去。
　　他把这当成一个刺激除妖游戏，而猎物已被困在牢笼之中面对的只有死亡和绝望。能看到它垂死挣扎的模样，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振奋的事情啊！
　　闪电划亮半个夜空，也映亮了他狰狞的脸。刀身上闪烁着阴寒且冷酷的光芒，随后剖开空气，毫不留情地向雪之夕的身体逼近。
　　猝然，淡紫色的光芒暴涨，将雪之夕连同整个铁笼包围。那靠近雪之夕的人陡地感觉到一个巨大的力道向他袭来，猝不及防，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时，出去的刀招式已老，收招不及，正正地撞上了那个力道。
　　下一刻，他的身体便被震了开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泥泞与水花。他只觉体内气血翻腾，喉口一甜，鲜血不住从嘴角溢出。
　　众人皆被这灼目的光亮刺痛了眼睛，当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到去杀雪之夕的人已然倒在了地上，无力地喘息。而被困在那里的雪之夕依旧像先前那样立在原地，任凭大雨侵漫她的身体，而浑然不觉寒冷。
　　这一刻，似乎连死亡对她而言也算不了什么了。
　　众人不明所以，根本不知道这光芒是怎么回事儿，又是谁将他打伤的。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忽然一道闪电骤然亮起，也映亮了屋顶上那道漠然而立的身影。
　　是琬晶！
　　她竟然来了！
　　琬晶身形一起，从空中掠下，在这瞬间，她使出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将封印雪之夕的符咒打散，随后在她的身前着地。
　　众人没想到这突然闯入的女子竟然化解了封印，在短促的震惊之后，猛地意识到情况不对，眼眸中陡地闪过一丝惕忪。
　　琬晶回头对雪之夕说道：“夕，我早就对你说过，感情是属于那些凡人对生活的消遣，根本不属于我们妖精。你这么傻，不听我劝说，才会导致今日这样的局面。”
　　雪之夕沉默不语，竟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琬晶摇首轻叹，继续道：“忍气吞声不是我们的作风，既然他们已打破了我们隐忍的底线，那么也是我们大开杀戒的时候了。”她顿了顿，双眉一压，眼中杀气毕现，“这个时候，绝不需要手下留情！”
　　说罢，长袖中的轻纱如巴蛇般卷出，她娇叱一声，向众人袭去！
　　轻纱带着淡紫色的光芒，划破雨幕，“咻咻”的声音入耳惊心。
　　血在光芒过处，吞吐摇曳，空气在刹那充斥了浓烈的血腥味，寒风凛冽，肃杀之气沉凝如山。
　　血溅上了雪之夕如雪的衣裙，衬着雨水，如蔷薇缓缓地晕开。
　　一人举刀逼近，而她内心的杀意与残忍在血腥中被唤醒，手臂一扬，光芒在手中凝聚，一柄凌厉的长剑在她的手中出现。
　　袖风一卷，凛冽的剑光在暴雨中萧瑟如落叶，清寒异常，带着她此刻爆发的疯狂与无尽的怒意。
　　剑影血光，滂沱大雨，雨水掺杂着血色，模糊了她失去理智的双眸。
　　这一刻的厮杀，只是为了宣泄！
　　她似乎要破坏一切，来寻回她此刻所失去的平衡！
　　“上官……是你傻，还是我傻？”
　　*·*·*·*·*

　　第三十一章

　　蓝如语从床上猛地坐起，眼前似乎还有画面在不断跳动。
　　上官泽琴倒下的身影依旧在她眼前不断重复，她敛起眉头，低声喘息：这……我的过去，我所遗忘的过去，竟会是这样子的。上官泽琴……他死了，那现在的我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
　　“宫主，你终于醒了。”吊月那艳红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蓝如语回想起自己好像是答应了席夫人去救尹灏，之后因为被月光石的巨大能量所反噬，一时元气大损而昏了过去。这一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昏厥了多久。原来她先前一直都在做梦，梦见自己的过去，那样不堪与痛苦的过去。
　　吊月见她没有应答自己，看着她茫然的神色，不由地为之担心起来。她轻唤了对方一声，随后问道：“宫主，你没事儿吧？”
　　蓝如语回过神，望向她微微摇首，唤道：“吊月……”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浑身都提不起一丝力气。她伸手抚额，感到一种疲惫袭来。
　　“宫主，你真是担心死我了。”吊月神色凝重，皱了皱眉头，对方那虚弱的样子让她心痛不已，更让她怨恨起那住在小木屋里的两个人。她想不明白，蓝如语为何要出手救尹灏，如果是想知道席夫人所隐藏的秘密，她大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总有一天对方会受不住而说出真相，何必耗费如此大的心力去救一个本不想救的人呢？
　　蓝如语的视线透过她望向窗外。
　　天空蔚蓝高远，白云舒卷自如，碧湖水波荡漾，远处渚寒烟淡。已是仲秋，霜风凄紧，晓霜落满湖，风从半敞的窗牖中吹入，鼓得房中浅绿色的纱帐如缥缈的氤氲，云散风流。
　　蓝如语敛起两条细长月棱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上投下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道：“我是不是昏迷很久了？”
　　“是，有三天了。”吊月回答，脸上带着沉郁之色。
　　蓝如语见状，唇角绽放了一抹清浅的微笑，道：“别担心，本宫没事儿。”
　　“那就好。”她听她这么说，略微放宽了心。
　　蓝如语起身下了床，着上了衣服，在梳妆台上坐了下来，随后对跟在身后的吊月道：“尹灏怎样了？”
　　吊月不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做，也不理解为何对方一醒来不是问宫里的事情，而是关心起尹灏来？虽然之前便听她说或许这一切和席夫人有莫大的关联，但也不至于为了知道自己的过去而处处受制于她吧。于是，她嘟了嘟嘴，道：“前天便醒了。”
　　蓝如语对她的怨怼与疑惑不以为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确实，她若是要知道真相，有的是手段，她只是个妖精无所谓江湖道义。但是她却并不想这样去做，至于原因她却也说不上来。
　　吊月又道：“这月光石可真是厉害啊，竟然能把活死人都给治好。”
　　蓝如语还一直沉浸在那个梦境之中，如今她只想去找席夫人问清楚真相。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婢女，那么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出现在她梦境中的女妖——琬晶？
　　她对吊月的话置若罔闻，径自问道：“席夫人现在在何处？你教她过来见本宫。”
　　吊月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蓝如语见她半天不作声，转头看向吊月。她在见到对方的表情后，似乎猜到了什么敛眉道：“你是不是未经本宫的同意做了什么事？”
　　她怔了怔，垂首低喃道：“我……只是把她和尹灏关起来了。”
　　蓝如语轻轻摇首，叹道：“就知道会是这样子的。”
　　“我……”吊月一时不知该说啥，要不是云遥先前劝住她，恐怕就并不是将二人关起来那么简单了。依照吊月的性子，很有可能什么都不顾，将他们都杀了。
　　“一会儿本宫要见他们。”她道。
　　吊月微微颔首：“是。”
　　蓝如语再次吩咐道：“将他们重新送到小木屋里去吧，那里方便本宫问话。”
　　“是，我知道了。”
　　“下去吧。”她道，随后轻抚云鬓，梳理着自己的头发。镜中那张如霜花般皎洁的脸，秀眉轻颦，思绪暗萦，似乎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黯然与惆怅。
　　真相已然接近，而她竟然开始犹疑着要不要继续下去。也许她是怕自己的过去太过于不堪，让人难以置信，明明已经忘怀她却还要逼自己再去经历一次这样的苦痛。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傻。可是，那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过去，她有权拥有，即使它是那么让人不堪回首。
　　所以，无论心底有多少难受，多少犹豫，她没有停下的理由，并且，她也不想停下。
　　木屋中，有些昏暗，阳光从细缝中透进来，在略显得坑洼的地面落下斑驳的光影。
　　蓝如语抿紧了双唇，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在一旁坐下后，望向二人。
　　这个地方和梦境中的屋子总有些许相似，莫不是便是我千年前曾居住的地方？她想。水蓝色的眸子如同一场迷蒙，她右耳上的两颗银莲耳钉明光闪烁，花蕊玲珑通透，晶莹流艳。
　　尹灏似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他很疑惑为何他和他的母亲都会在这里，但是席夫人没说，他也就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对于自己的事儿，他知道对方隐瞒了他很多，但是他并不想逼他。也许自己的身上有太多不好的东西了吧？他想。他是妖精和凡人的孩子，这样的身份得不到大家的认可，而他只能作为义子的身份留在席炜焯的身边。这已经让他很痛苦，更有些自卑，他还和自己的亲妹妹有了情愫。
　　多么得不堪，多么得可笑。他想。
　　为何是这样的我？他恨。
　　恨自己！
　　所以，他才变得这般冷漠，而他更想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是一个畏缩于尘世，不敢看大家森冷与嘲讽的目光的尹灏。
　　他就这样漠然地坐在桌旁，他的身边是也同样沉默不语的席夫人。
　　蓝如语清朗如玉珠轻颤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的味道：“说吧，把所有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本宫。”说罢，她又转头望向尹灏，继续道，“我想你应该也很想知道才是。你娘究竟是怎样的人，跟本宫又有什么关系，本宫为何会救你。这些问题应该也已经困惑你很久了吧？”
　　尹灏不语。他确实很想知道为何他会在这里，又为何先前将自己打伤的人会这般耗费大量的心力来救自己？而且娘失踪了这么多天为何会在释仙宫中，当自己醒过来见到她，想问她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她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他的心中确实有太多的疑问了。
　　他心中暗忖：如果娘早便被蓝如语带到了在这里，那么很有可能对方就是为了凶冥，显然蓝如语想从我娘身上知道什么。可是，为何我会出现在这里，穆儿她怎么样了？她知道我出了事儿了么？
　　他忽然有些想念她了：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在嫁给郁天诚后会静下来考虑自己的处境么？还有，那日答应要带她走，却没出现她会恨我么，会怪我食言么？
　　心中萦绕着太多的问题，蓝如语说得没错，确实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如今她们既然叫上了自己，那么也就是说她们接下去要说的事情和自己恐怕也有些许关联吧。那么，此时他就应该静下来，听她还有蓝如语告诉自己一切。
　　席夫人睇了尹灏一眼，混沌的眸光中带着一丝闪烁和颤动。
　　蓝如语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昏暗而略显潮湿的木屋中，难掩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息，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
　　只听席夫人忽然开口对尹灏道：“灏儿，你相信前世今生么？”随后又向蓝如语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宫主相信么？”
　　尹灏怔在那里，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相信了又如何，不信又如何？这凡世有太多奇怪且难以置信的东西，就像他竟然是妖精的儿子一样。所以他以沉默回答了对方。
　　蓝如语却话锋陡转，问道：“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宫主还是没有想起我。”席夫人那狰狞的脸上没有表情，然而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讥诮。
　　蓝如语不明白地敛起了两道秀眉。
　　席夫人轻叹：“宫主的失忆症可真是严重啊！”
　　蓝如语不温不火地道：“你若真是本宫的婢女，在本宫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叫琬晶的女子。”
　　她闻言，淡淡地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黯然和失落：“难得宫主还能想起这人。”
　　“是你么？”
　　“是。”她点头。
　　“那么那个叫‘雪之夕’的女子呢？”
　　“难道宫主还不知道那便是过去的你么？”席夫人反问。
　　蓝如语滞了滞。对方的回答已越发说明她的猜测是对的，如今她要继续问下去的话只是一种证实，证实她的揣测，证实那被自己遗忘的不堪过往。
　　尹灏听到这里，也略微明白了一点。便是，自己的母亲曾蓝如语这妖精的婢女，而蓝如语之所以不记得过往，是因为她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她。蓝如语这名字不是她的真名，她真正的名字叫“雪之夕”。
　　他默默地听二人继续说下去，此时的他不需要插口什么。
　　只听蓝如语又问道：“上官泽琴真的死了么？”
　　席夫人的脸在这句话后顿时阴沉了下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样让她痛苦不堪。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着，感觉到指甲插入肉里引来的一阵疼痛。她沉吟了良久，用那颤颤巍巍的声音道：“是，上官公子确实已经死了。”
　　蓝如语好似听到了本就在意料之中的答案，脸上没有太多的涟漪起伏。她问道：“那么后来呢？这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这一千年我又做了些什么，又为何会失忆？还有，既然你我相伴多年，你为何会离开本宫去凡世与凡人在一起？”
　　席夫人的声音酝酿多时，才沉沉地传了出来：“我不知道宫主到底想起了多少事情，显然凶冥给你的记忆断断续续，宫主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她给了对方肯定的回答。
　　席夫人又道：“宫主先前说的没错，凶冥剑一直都是宫主的东西，也只会是属于宫主的。”
　　“娘，你说什么？”尹灏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出了口。
　　席夫人转头望向他，道：“灏儿，你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我想说的是，凶冥剑和天绝剑虽都不是蓝如语所铸，但这两柄剑三百年前却一直都是她的东西。”
　　尹灏更加震惊。
　　蓝如语道：“所以本宫总觉得好似遗落了什么东西，在听到凶冥剑的事情之后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本宫的东西。”
　　“凶冥剑具有灵性，它伴随宫主多年，早已把宫主作为它真正的主人了。还有宫主心底潜藏的意识与情感，迫使宫主出江湖来争夺这绝世神兵吧？”
　　蓝如语双眉一压，只道：“如今，你该把你知道的一切事情都讲出来了吧？”
　　“好，事到如今，我再隐瞒下去也没有这必要了。”席夫人微微颔首。

　　第三十二章

　　席夫人道：“也许这要从一千年前说起……”
　　上官泽琴死后，雪之夕便失去了理智，与琬晶联手一夜之间铲平了整个书剑山庄，并得知这凶冥剑一直都被孙希昃的二弟子所藏。他不仅想要陷害上官泽琴，铲除绊脚石，更想坐上这书剑山庄的庄主之位用天绝和凶冥二剑号令整个武林。
　　而雪之夕在夷平了书剑山庄后，便因此而得到了天绝与凶冥二柄绝世宝剑。但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太多的意义了，她本就对什么宝剑不感兴趣。那日的盗剑，正是注定了今日不堪的结局，也害了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所以她对这两柄剑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她之所以留着只是想从它们那里寻找自己过去与上官泽琴的点点滴滴。
　　当他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她能感觉到的是一片天昏地暗，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对她而言都失去了意义，包括自己。
　　她疑惑为何自己会爱他至深，也许是上天的玩弄罢了。
　　但似乎就算看着他已死去，看着他那已慢慢开始朽坏的身躯，雪之夕却还是有希冀，还是有幻想，还是希望奇迹的降临。
　　她用自己的法力将上官泽琴的身躯置入一块千年寒冰之中，保存了他的遗体。之后她便开始寻找能使人死而复生的东西。
　　从寻找到蕴炼月光石，她花了整整四百年的时间。
　　这样耗费心力，当她炼出了这能够起死回生的月光石之后，她几乎自己都快因元神耗尽而死。而一直陪伴她左右的琬晶见到她如此疯狂的模样，几次劝阻无济于事，所以也只能就这样默然地陪在她身边，给她支持和安慰。
　　同时雪之夕为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并给自己一个恢复元气的时期，在这之后的三百年她便一直在这平静的紫萸湖中，与琬晶二人守着他的魂灵，还有这副封印七百年的身躯。
　　席夫人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蓝如语微微一窒：那样执着的人，真的是自己么？
　　尹灏斜睨了蓝如语一眼，使他困惑的是，这妖精竟然还有这般令人怜悯的过去，还有这般让人感动的痴情。他似乎对她有了一丁点儿好感，毕竟凶冥剑确实是她的东西，而她只是跟着自己的欲念去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而她这样对自己的母亲虽然让他很愤恨，但听母亲她的语气，她好像曾做了对不起蓝如语的事情，而她后悔着，如今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想赎罪。
　　那么这里恐怕就已经分辨不出究竟孰对孰错了吧？
　　只听，蓝如语又问道：“那么后来呢？上官泽琴有没有复活，本宫又为何会失忆，你又为何会离开本宫？”
　　她一下子问了那么多问题，然而席夫人却微微喘息起来，脸上难掩一种紧张与悸动。
　　——这才是最为关键的时刻，究竟为何该复生的人消失不见，雪之夕失了忆，而琬晶竟然就这样背叛了她离开了紫萸湖？还有天绝剑和凶冥剑，这两柄剑先前一直都在雪之夕的手中，为何会流落到江湖，被席家和豪焰门所得？
　　这一系列的问题，恐怕也只有席夫人一个人知道吧？
　　蓝如语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抿紧了双唇，示意她不要犹疑赶紧讲下去。
　　席夫人沉吟了良久，道：“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情，也是最对不起宫主的事情。我……”她沉声喘息，话如骨骾在喉。
　　蓝如语就这样望着她，不语。
　　尹灏微蹙眉头，也没有说话。
　　只听席夫人继续道：“我让宫主错失了能使上官公子复生的最好的机会，而他因此而真正地死去。”
　　蓝如语一怔，脸上带着一种漠然：原来是她使得上官不能像尹灏一样复活。
　　席夫人又道：“宫主应该早就知道这凶冥剑和天绝剑的力量了吧？天下英雄共逐的天绝宝剑和上弑神下斩妖的凶冥宝剑，若是有谁得到了这两柄剑即可号令天下。”
　　“不错，这点本宫知道。在凶冥剑的传闻忽然出现在江湖时，本宫便听说了这些。但是，这又和上官的复生有何关联？”蓝如语问道。
　　“因为那时的我也有这野心，也想得到它们。”席夫人淡淡地道，似乎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这样的野心此时已荡然无存。
　　蓝如语望着她，听她继续说下去。此时她没必要说些什么，更没必要愤怒，因为她知道没有比让她回忆她后悔的事情，让她忏悔更为让她自己难受的了。
　　尹灏望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他从来没看出来一向与世无争的人竟然会有野心，竟然也有想得到天绝和凶冥宝剑的执念。他不知道是她隐藏得太好，还是那时的她已经放下了。
　　席夫人续道：“三百年前，也正是宫主恢复元气，准备在那年五星连珠的日子利用月光石的力量使上官公子复生的时候。宫主救过尹灏，应该知道要驾驭月光石的能量十分困难吃力，更重要的是其间不可有人打扰，否则便会立即受到月光石的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
　　蓝如语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寒冷的水蓝色眼底似乎猜测到了对方接下去要说的话，但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就这样静静地听她讲下去，好似对方说的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席夫人嘴唇翕动半晌，声音颤抖：“当时的我便是想要趁宫主分神救上官公子的时候，从宫主的手中夺走月光石，以及凶冥剑和天绝剑。”
　　蓝如语窒了窒，敛眉道：“如果你想得到天绝和凶冥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和野心，那为何要夺走月光石，阻断了上官泽琴复生的唯一的机会？”她虽然已经遗忘了上官泽琴，忘却了自己曾经对他的执着和情感，但是这一个又一个的梦境，她似乎可以感觉到那潜藏在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即使对方已然逝去，自己已经遗忘，还是有东西存了下来，让她在冥冥之中继续去寻找。甚至，她卷入江湖的是是非非之中，去和那些凡人争夺，去杀戮，为的是得到那原本便属于她的东西。
　　“宫主难道还不明白吗？那月光石具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如果我得到它，便可以利用它们称霸天下，谁生谁亡不都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么？”讲到这里，她忽然心中有种抑制不住的悸动。想不到事隔这么多年，当时的心境此时的她竟然还能体会得到。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愚蠢的，是幻想着称霸天下的，那这个时候呢，这个时候的悸动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本宫看不出来，原来素喜平静的席夫人竟然有这般野心，竟然会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而对相伴多年朋友多过主子的人下手。”她的语气中带着讽刺。
　　席夫人也冷嘲自己：“是啊，是我隐藏得太深，还是宫主那时并没有看清我是怎样的人，有这样可怕的心态？”
　　“是啊，我确实不知道你是怎样的妖精，也许是那时的我没真正看清楚你吧，更何况你还救过我。”蓝如语已然觉得这些事太过于出人意料了，她没想到对方背叛她是因为天绝和凶冥所带来权势。
　　蓝如语又问道：“那么告诉我一开始接近我，救我是出于真心还是什么？”
　　席夫人道：“宫主认为呢？那时的宫主什么都没有，我和宫主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找个陪伴自己的人。而恰巧，我是那样喜欢宫主，觉得宫主是个可爱的人儿，于是便一直都留在宫主身边。”她顿了顿，随后道，“我想宫主听到这里应该疑惑为何我先前并没有目的，但是时隔七百年后，我竟然会改变，竟然会想去害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的人。”
　　蓝如语敛眉，清朗优雅的声音此时听来却异常冰冷：“本宫确实不明白。”
　　“那是因为人都是会变的，就连妖精也不例外。在凡世待太久了，总是会被一些凡人有的利益与权利所熏心，会心动，会开始慢慢地改变自己的心境。”
　　“所以你也变了，竟然想在凡世建立一定的地位，竟然有欲望得到天下？”
　　“是。”席夫人供认不讳。
　　蓝如语冷笑。
　　席夫人自嘲道：“确实我没有宫主这般道行高深，我会心动，然而拥有它们的人却丝毫没有改变。”
　　蓝如语淡然道：“也许那时的雪之夕心里只有上官，只想救他这一执念，所以她把自己内心的其它都给遗忘了。也许，那时的她也忘记了自己了吧。”悠长的声音，竟好似竹叶上的飞雪般，有着数不尽的清煞。她并没有说雪之夕是自己，她好像把自己当作一个听故事的人，在听到了那人被人背叛，失去了爱人，甚至失去了一切的人的这一切让人心碎的事情，所发表的心中的感慨。
　　席夫人沉默，昏暗中看不清她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还剩下什么表情。
　　蓝如语又问：“所以你为了得到月光石，在她救上官的最关键的时刻，阻断了一切。雪之夕之后便成了不知自己是谁的蓝如语，而上官泽琴也失去了复生的机会，是像本宫说的这样吗？”
　　“是。”她点头。
　　“我明白了。”蓝如语微微点了点头，再次问道：“从那之后你便离开了紫萸湖，去了凡世？”
　　“是。”她道，“然而我所不知道的是，我一到达江湖，天绝剑和凶冥剑的传闻便不知怎的流传了开去。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得到了这两柄剑，我便可以称霸天下，号令这群笨蛋凡人。但是我错了，他们才是最可怕的，而我到那时还不明白自己是多么得愚蠢。我被他们追杀，中途便遗失了这两柄剑，因为身受重伤，不得不逃到一个无人的地方。而他们似乎还不想放过我，所以后来我一直没有再出现。”她的眼中没有怨恨，过去的事已成了过去，她的遭遇不值得任何人来同情。
　　“那跟席炜焯呢？你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江湖，是因为知道了凶冥剑一直都是席家才守护才去接近他的么？”
　　席夫人在听到席炜焯的名字后，眼底竟然起了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暖意：“也许吧，宫主猜对了一半。”

　　第三十三章

　　“猜对了一半？”蓝如语疑问，听她继续说下去。
　　席夫人回忆着先前的事情，眼色有些寒冷与怨怼，说道：“是的，那时的我很不甘心，我明明已经得到了天绝和凶冥，却又失去，这种心理比死还难受。这种挫败感和空虚，使我对这两柄剑的执着越发强烈，野心也越来越大。”
　　尹灏难以置信地望着这样一个不被认知的母亲，抿唇道：“所以，当你养好了伤，发觉大家已将你遗忘，不会再有人再来追杀你的时候，你便选择重新出现，并四处打听寻找天绝和凶冥的下落。是这样吗，娘？”
　　席夫人望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仅是震撼，更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他是自己和席炜焯的儿子，却被自己丢弃，这么多年来都没能有一个名份，一个真正的家，这已经让对方恨透了自己。再加上，当他与自己的亲妹妹有了情愫时，又知道了这残酷的真相，如今对方肯叫自己一声“娘”已是他对自己最大的限度了。
　　“是。”她朝他点了点头，心中窒息般的难受。虽然尹灏他没有说过一句责怪自己的话，但是他把自己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便是对她最残酷的报复了。还有穆儿，此时的她要是知道了真相，应该也会恨自己，恨透自己吧。
　　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罪孽太过于深重，上天不仅要惩罚她，还连带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那么，并不是蓝如语毁了席家，也不是凶冥剑，更不是上天，而是她！
　　是她毁了自己的家！
　　也许，她是不配拥有。
　　一个背叛了自己的主子，毫无道义的妖精，根本不配拥有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她只能被黑暗萦绕、包围、吞噬！所以，每当到了夜里，她就觉得那是一个上天给她的惩罚，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烛光便是她心里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而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这些，就像自己这残存的生命，纯粹只是为了一个真相而活着。她的灵魂，早在这之前便已拒绝了光的陪伴。
　　而她也知道，总有一天，蓝如语会再次找上自己，来向自己索要这个真相。当她将真相告之她，那么，这一辈子，她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好牵挂了。能不能得到原谅，能不能得到救赎，一切都不重要了。
　　席夫人继续说下去：“我再次踏上凡世的土地是在一百年前，那段时间的江湖极为平静，而我根本找寻不到一丝关于天绝和凶冥的消息。这两柄剑，以及那些争夺它们的人都好似从世间消失一般，我很疑惑，却依旧不死心。也许我只是个愚蠢到极点的妖精吧！”她感叹、自嘲。
　　尹灏与蓝如语皆是不语。
　　席夫人转头望向蓝如语，狰狞的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被人摸透情绪，道：“在那段时间，我有来过紫萸湖，也见到过宫主。”
　　蓝如语微微一窒，只听对方又道：
　　“只是那个时候看到宫主，我已无脸，也没有勇气面对已经失忆的宫主了。”脸上充满自责。
　　蓝如语凝视着对方，忽然眼色空明，挑起一边的秀眉，冷道：“恐怕，你并不仅仅只是想来看我一眼吧？”
　　席夫人猛地心中一凛，似乎是心思被对方猜透，在对方凌厉的眼神下无所遁形。她顿了良久，才答道：“是。我……还有一个目的……是想来看看天绝和凶冥是否已经回到了宫主的手里。”
　　“可惜让你失望而归了。”蓝如语冷冷地揶揄。
　　“但至少见到宫主还活着，我可以少一份罪孽。因为三百年前我离开时，我真的不敢确定宫主是不是已经因为受到月光石的反噬而死去了，所以当我见到宫主只是失忆了，心中还是得了些许宽慰的。”
　　蓝如语浅笑，然而这样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温度：“罪孽？”她问道，“那个时候的你会认为这是罪孽么？”
　　“是，那时的我确实是泯灭良知。”无论对方说什么样的话，用怎样的语气，她都不会在反驳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是自己欠她的，如今再次回到她的面前也该是偿还一切的时候了。
　　尹灏敛了敛剑眉，睇了蓝如语一眼，随后又望向自己的母亲。他发现今日他所见到的杀戮都是因自己的母亲而起，包括席家的没落，凶冥剑重出江湖，还有蓝如语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原来这并不是蓝如语的错，所有的果都是三百年前自己的母亲种下的。
　　但他不恨，也不能恨。要怪就怪他自己，拥有了这般肮脏的身躯，这般不堪的人生，还要背负这般沉痛的职责。不仅是整个席家，还有自己的母亲先前所造成的一切罪孽，有些能弥补的就让他来弥补。还有穆儿……尹灏先前对她这般冷淡，只因不想让她再深陷下去，因为还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他要对她负责。
　　不仅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妹妹，更是自己曾经那样爱着，而又不得不放开这情愫的人。
　　尹灏与蓝如语皆是不语，让她继续说下去。
　　席夫人又道：“三十年前，我遇见了席炜焯。他的出现，真的如传奇一般，相信只要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对他的事知晓得十分清楚，只是三个月便将称雄武林，让众人诚服。那时的他还只有十八岁，正是血气少年而我遇到他只是一个偶然，却正巧被我得知了一件事，便是凶冥剑这三百年来正是由他们席家世世代代守护的。”她顿了顿，似乎一直在回想过往所发生的种种，与那人的相遇、相识、相知到相许，一直都如今她一个人的残存。她眼底有些情绪，幽暗的瞳孔却让人看不透：“后来我才得知原来席炜焯所在的家族本姓‘尹’，三百年前便是他的族人从我的手中夺走了凶冥，而他们却是受到了凶冥的诅咒，在短短的十年之内或被暗杀或因病去世，近乎有灭族之祸。于是他们都觉得这凶冥剑乃不祥之物，却又不可让其被其他人争夺再掀起腥风血雨，便将其收藏起来。而他们之后便隐姓埋名，遁隐山岭，一直守护着凶冥剑。”
　　蓝如语道：“于是，在你得知凶冥在他手上时，便计划留在他身边伺机夺走凶冥？”
　　“不错。”她点头。
　　蓝如语闻言，唇角忽然勾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道：“莫不是接下去你想告诉我，之后你便不自禁地爱上了他，还嫁给了他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席夫人不语，她知道这也许这一生最大的一个错误——爱上了一个凡人。
　　将灾祸带给了这个她一生中最爱也最牵挂的人。
　　是的，她真的好错！
　　但她不说，便是默认了。
　　尹灏抿唇，沉默。
　　席夫人转首对尹灏道：“灏儿，有一件事儿你还不知道。”
　　他闻言，微微一怔，道：“什么事？”
　　席夫人道：“你究竟是谁？”
　　尹灏诧异地望向她，心如擂鼓：难道我不是她的儿子？！那么我究竟是谁，又为何她要认我做她和席炜焯的儿子？
　　看到他眼中颤动的目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疑惑什么。她道：“你是我儿子这一事实不会改变，我先前就告之了你。但是关于你的过去……不，更准确的说是你的前世……”
　　听她顿在那里，尹灏不禁滞了滞，沉吟：“前世？！”
　　蓝如语抿紧了灿红的樱唇，眸光一颤，似乎已料到了对方即将说下去的事情。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会震惊与意外，更有点儿不能接受。
　　席夫人继续道：“你的前世，跟我还有宫主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蓝如语敛眉沉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那月光石的伤口。”
　　她猛地一窒，顿时想起了她在之前救尹灏时在他胸前看到的伤口，还有那月光石的模样。难道在这之前尹灏的胸口便已有了这样的一个伤疤？她狐疑。
　　而尹灏更是充满疑惑：“月光石？！”
　　席夫人话锋陡转，回答着尹灏的问题：“那是宫主救你的东西，没有它你早便是一具死尸。”她说得很直接。
　　尹灏凝眉道：“你没有救我的理由。”他回头望着一脸默然的蓝如语道。
　　席夫人却道：“不，她有。”
　　蓝如语水蓝色的眼瞳中光华一转，却不发一言。
　　席夫人顿了顿，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次回到方才的话题：“灏儿一出生胸口便有这样一个指甲片大小的伤疤，在别人看来它似乎更像一个胎记，但只有我知晓这是月光石疗伤后所留下的伤口，抑或说是痕迹，它与月光石的大小近乎吻合。”
　　尹灏微微一窒，不由地望向自己的胸前，确实从他有记忆开始就留意到自己胸口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像疤痕一般的胎记。但是他却一直都没有在意过这个，直到今日他的母亲说起，他才意外地发现这胎记竟然与自己的前世有关。按照他母亲的陈述，这胎记便是月光石所留下的伤口，而月光石曾用来让上官泽琴重生。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暗自握紧了双拳，眸中的光芒有一丝颤动——难道那个前世与蓝如语纠缠的人，就会是今生的自己么？

　　第三十四章

　　席夫人接着对二人说道：“这月光石从三百年前到现在一直都在我手中，而之前一直都在宫主你的手里，那么它在灏儿之前就只救过一个人，便是上官泽琴。”
　　这样的答案虽在意料以外，却在情理之中。
　　蓝如语阖眸，轻轻摇首，许久难以平静。
　　尹灏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母亲，道：“这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我的前世是上官泽琴？！”
　　席夫人没有回答，只是抚膺长叹道：“天意弄人啊！”
　　蓝如语望着这样的她，已经全然明白了这所有堪称离奇诡异的事。而她的眼中此刻只有冷嘲：“所以这便是因果报应。”
　　席夫人低声喘息，干涸混沌的双眸此时也难免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情绪波动。她沉吟道：“是啊，因果报应！是我造的孽太多，所以也必将遭到天谴。”
　　尹灏拧紧了两道剑眉，面对这样的母亲，这样难以接受，甚至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他再次选择了沉默。他还能说什么吗？这一切已不是他能决定，他能改变的了。只是他还是无法去相信这些事。
　　蓝如语将之后的疑惑再次问了出来：“那么之后呢？他既然是你的亲生儿子，又为何会成了你们的义子？”
　　席夫人轻叹：“有些事情，便是知道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便会选择去逃避，想让这些危险从自己的身边消失。”她一顿，随后垂眸，续道，“在我看到他胸口的伤疤时，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就感觉好比是天谴降至。于是我便想避开它，还有这个让我觉得害怕的孩子。因此，我瞒着席炜焯派人将自己的儿子送走了。而因为当时我生的是一对龙凤胎，于是要瞒住他并不难，为了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留在席家，我便只留下了我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穆儿。而后来，唯一知道这事儿的产婆也被我灭了口。”
　　蓝如语讥诮道：“你可真够狠的。”
　　“因为我想留在他的身边。”声音轻若蚊蚋。只因即使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还是无法逃避。
　　那是她的罪孽。
　　也许，正是避无可避吧。
　　“那凶冥呢？”蓝如语再次问道。
　　“对我而言那已不再是最重要的了。”她用很平静地话语说道。
　　“我现在很好奇席炜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有怎么大的魅力，能那已近疯魔的你竟为了他而放弃了自己追求了三百年的东西。”
　　木屋昏暗，透过缝隙的光芒在屋内落下细碎的光斑。看得出来，那昏暗下的这道黑色的身影微低着头，似乎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让人感到她那温和的神情。
　　尹灏那怨愤的眼色收敛在他深邃森冷的黑瞳中。如果说不恨她，那是不可能的。这样的母亲，他还是第一次看清楚，她是这般地残忍、狠毒与可怕，是她一手铸就了现在的自己和席家。
　　席夫人抬头凝视着尹灏脸上冷漠的神情，道：“你恨我？”
　　“是。”这样的回答毫无犹疑，更是因为对方是他的母亲。
　　短促的一个字如刀刃般刺入她的心里，她猛地一窒：“应该的。”声音轻如风中残絮，飘在空中。
　　尹灏道：“你让我觉得你很可怕。”
　　“我不配做你和穆儿的母亲。”她一脸苦痛，“我……”声音如鱼骨鲠在喉，良久才又传了出来，“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住……我早就该料想到会有今天。”
　　尹灏漠然。
　　蓝如语却望着她，不发一言。她知道还有话要说，因为对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席夫人继续道：“然而五年后，我便发现要逃避又是何尝困难的，要来的终究还是会来，就算我再怎么想要躲避它，再怎么不安、抑制它，它还是会出现。我无法改变什么……”嘴唇翕动了半晌，她似乎对这事儿还是无法平静。也许是因为它真的很出人意外，也神奇诡异地让人难以置信，于是如今想来，这事儿还是会带给她悸动。她望着尹灏续道：“我不知道席炜焯是如何遇到灏儿你的，当你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当真吓了一跳，几天寝食难安。可看到你和他如此投缘，犹如亲父子一般，我才知道什么叫夙缘，又什么是血脉情深。我知道这已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如果这是我或者说是席家避无可避的浩劫，那么也只有面对了。于是，我便要求你爹收你做养子，能将他的毕生所学都教给你。而他更是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对待。”
　　尹灏抿唇不语。
　　席夫人又接着道：“而后这十几年，我一直以为或许是我太多虑了。因为席家并没有因为你的出现而有什么灾祸或浩劫，我才明白我真的做得很错，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至今还不能父子相认，认祖归宗。”她看到尹灏的脸上多的是冷漠，却无其它情绪，然而这样更让她难过。
　　蓝如语静静地听她讲下去：
　　“可是当我放宽心时，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爱上了自己的女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样得愁苦与自嘲：报应，确实是报应啊！甚至因为这样，她还害了自己的家人。
　　尹灏黑沉沉的眼中没有一丝涟漪，只是冷冷地道：“所以你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好让我能悬崖勒马，免得大家都万劫不复？”
　　“是。”
　　“哼”尹灏不禁冷笑，握紧了双拳，面沉如水：为何要让我承受这一切，就因为你是我的母亲，你所有的罪孽便应该由我来承担么？
　　“原来如此。”蓝如语已全然明白过来。
　　这是何等讽刺啊！
　　“这不是宫主已然预料到的答案么？”她很了解蓝如语。
　　蓝如语的唇角扬起了一抹弧度，却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那是一种笑意。
　　席夫人又道：“宫主几乎毁了整个席家，还波及豪焰门，夺凶冥，掳郁大公子，逼得席炜焯为了保护席家而牺牲自己。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从我的口中得到这个答案么？”
　　“你说得不错。”她淡淡地道。
　　席夫人却垂眸自责道：“但今日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铸成的，宫主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应该死我来承担一切的责任和惩罚。”
　　尹灏却话锋陡转，问道：“可爹死的那天明显已经知道些什么。”
　　“是的，”她颔首，“早在三年前他便觉察出一些事，也看出了一点儿端倪。他问我，我便也不想再瞒着他什么。毕竟事隔多年，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也该知道一切，包括我的身份和过去。也许那时的我已经开始有点儿醒悟，也已经后悔自己所做的那一切违背天伦的事情，我以为当他知道一切后便会杀了我或者赶我离开。可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说要跟我一起等着宫主，等着你找上我，还有我和席家的浩劫。他说他是我的丈夫，有权力和责任来和我共同承担这一切，于是那时候的我们便开始等着宫主的出现，来了结这一切。”
　　蓝如语又问：“那为何当时你们没将凶冥给我，也不肯告诉我真相，逼得我对你们下杀手？”
　　“看到那时候的你，席炜焯认为凶冥不可再回到你的手中，不然不仅他有违自己先祖的遗命，更怕这柄可怕的邪剑到了你手中便会再次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这不是一个守护者该做的。”
　　“所以他宁愿选择去死？”
　　“是。”她微微颔首，眼底有着无尽的悲伤：这一切不应该由他来承受，而她也不必苟延残喘至今日。
　　蓝如语凄然一笑，道：“我倒是有几分敬佩他了。”
　　席夫人垂首不语：是啊，他是那样让人心动的男人，才让我这般深陷。也是他，唤醒了近乎疯魔的我，席炜焯……她的心中轻唤着对方的名字，那样至深至沉，那样绵长无尽，可是你为何这般傻，为了这样的我，值得么？
　　终于在今日知道了困惑了自己三百年的答案，蓝如语不免有些心烦意乱。这样的真相，这样的过去，这样的自己，还有这般难以置信的事情，终于她了解了，也记起了，虽然意外，但那是自己的过去，是属于自己东西，无论怎样她都会去接受。只是接下去她该怎么办，她要好好想想。
　　她微微地敛起了两道秀眉，意味深长地睇了尹灏一眼，随后道：“既然如此，在我放你们离开之前，你们便不要有什么其它的念头。”
　　听得出来，这是警告。
　　她缓缓地起身，拉开门。
　　外头的阳光照射进来，有些灼目。
　　三人皆微微地眯起了双眸，适应这样的光芒。
　　紫萸湖的湖面依旧凝着薄薄的雾，望不到岸际。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箫声，清高悠远，于空灵之中却又有一丝阴沉惆怅，蕴含着心头隐隐的忧思。
　　风盈袖，青丝飞舞，一如缥缈的云烟。
　　蓝如语水蓝色的眸中带着一种黯然的情绪，极目迥望：上官泽琴，你我曾踏断前世红尘紫陌，纵使今日在黄泉碧落后再次相见，我却不知我们是否还会继续纠缠，应该继续纠缠吗？
　　苍苍白露沧桑了蒹葭，淡淡寒烟消沉了莲花，只剩我们在倾轧中挣扎，如同一个冗长的梦靥。
　　蓝如语回眸，对席夫人道：“谢谢你能告知我一切。”
　　嗓音清朗似月，却依旧带着几分冷冽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她便离开了木屋。

　　第三十五章

　　云色茫茫，冷枫红舞，虚阁笼寒，湖水潺潺。
　　时已至冬日，天意渐凉。
　　紫萸湖的湖面结着一层薄冰，白雾袅袅如烟，飘浮在湖的上方。
　　蓝如语独自一人坐在朱亭之中，对着这泠泠碧水。衣袂御风飞扬，乌发飘逸如缠丝飞舞，右耳耳际的两枚银莲耳钉在阳光下如破碎的琉璃，如雾如冰。只听得对岸一曲幽怨，不知是谁倚楼弄长笛。
　　千山暮雪，轻吟寒水，晓霜落满河。
　　流转千年，几多飘摇，难剪愁千缕。
　　那心底无法道出的迂回，此刻谁能了解？
　　她水蓝色的双眸中带着一丝惆怅，羽睫纤长的眼怔怔望着这白雾迷茫的紫萸湖：上官，过去那么久了，如今再次遇见你，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散发着奇异的淡蓝色光晕的月光石。这石头是席夫人交给……不，更准确的说是还给她的。她收藏着，渐渐地，从这月光石中找到了自己先前所遗失的记忆。
　　上官泽琴！
　　这个她如今异常熟悉，使得她异常心悸的名字。
　　她不知道，在当她面对着他的来世时，她应该怎么做。
　　是继续纠缠，还是……应该放手了？
　　她迷茫着，疑惑着，烦扰着，也无奈着。
　　郁天霄望着她的背影，她那浅绿色的衣衫在风中飘零，一如云烟缥缈，正如之前他在豪焰门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她是那样得绝美，即使不说话脸上不带任何的表情，也是那样让人心动，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他心动，俊朗的脸上不禁浮起一种淡淡的笑意。
　　郁天霄已然不是七日前的郁天霄了。
　　蓝如语显然已经觉察到了身后有人，却没有回头，只是早已认识来人是谁，淡然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郁天霄似乎有些意外，于是唤了声：“仙子……”
　　蓝如语一滞，微敛眉头，回过头去，问道：“云遥没把你治好？”
　　郁天霄没有答话，只是径自道：“我几天没看见仙子你了，听说你最近很忙？”
　　她听到对方说话的口气已完全改变，不再是之前的那种稚嫩，于是道：“看来你已经恢复了。”
　　“是，”郁天霄点了点头，笑道，“多谢仙子。”
　　蓝如语淡然道：“不要叫本宫什么‘仙子’的，既然你已经恢复正常，也应该知道本宫的名字，本宫叫蓝如语，这里是释仙宫。”
　　“蓝如语？”他低吟着对方的名字：很美，很好听。
　　她道：“不错，你可以像云遥和吊月一样称呼本宫为‘宫主’，但是你不是释仙宫的人，你也可以直呼本宫的名字。”
　　“那么，我可以叫你‘语’么？”
　　蓝如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回绝。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将心思花在这个上面，无论对方想怎么称呼自己，那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没有必要去介意什么。
　　郁天霄道：“你救过我，我对你不止是感激，更有仰慕之情，叫你‘语’是我的心声，希望你能答应。”
　　蓝如语闻言，心中不禁冷笑：感激？郁天霄，你是不是做傻子太久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本宫救你是带有其它目的的么？如此，你居然还感激我，真是……可笑。但是不管怎样都不重要了吧？她想，之前一直想知道的，如今已全部明了了，救不救郁天霄，利不利用他都没有必要了。
　　她原本还想通过郁天霄来从郁天诚的手中得到天绝，但现在，似乎，也没那必要了。
　　所以，郁天霄这样也好，那样也好，她都不想再过问。
　　只是见到他恢复了，她也就算是可以心安理得了吧。至少，从豪焰门那里夺来了凶冥，也给他们造成了很多事端，治好他就当是弥补他们的吧。
　　这是蓝如语此刻内心的想法，于是她也不准备再去改变什么。
　　她起身，不想再被什么人打扰，如今的她心绪不宁，她得找到能让自己挣脱着羁绊的途径。于是她道：“随你。”
　　说罢，便离开了亭子。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华灯初上，槛曲萦红，簷牙飞翠，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释仙宫中，一如往常般宁谧。
　　愁来问酒，便是人之常情，就连蓝如语也不曾例外。
　　只是她没有狂饮。
　　她只是就这样轻坐在玉石阶上，为自己斟上一盏淡酒，轻抿着。
　　玉石阶下是清冷的湖水，夜凉，水更凉。
　　浅绿单衣寒恻恻，青丝纠缠，轻衣零落，如萋萋芳草千里。
　　尹灏忽然出现在她的身旁，身形微微一顿，随后径自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蓝如语一窒，望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尹灏没有言语，就这样望着眼前幽深的湖水，还有湖面上苍茫的白雾。
　　蓝如语望见他手中的酒坛，随即明白过来，道：“尹公子想是特意来找本宫的吧？”
　　他没有应答，只是兀自拍去酒坛上的封泥，随后饮下了一口酒。
　　她见状，淡淡地道：“尹公子真是冷淡，明明是有话要对本宫讲的。”
　　“宫主不也是有话要和我讲么？”
　　听着对方那冷漠的语气，蓝如语又道：“听闻尹公子之前乃是生性平淡之人，而今却是这般冷酷寡言，”她顿了顿，随后依旧用那静如止水的语气说道，“是……因为席……不，郁夫人么？”
　　尹灏脸色一沉，语气在刹那冷漠了几分：“宫主过问的是不是太多了？”
　　蓝如语微微一滞，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是啊，也许确实是自己过问得太多了，毕竟他不是上官泽琴，我没有资格去问那么多，就算……是，也许自己也不应该过问吧……
　　于是她沉吟了一声：“也许。”便再次低首为自己斟了盏酒，默然地喝了起来。
　　尹灏忽然问道：“宫主还在想上官公子的事情？”
　　“不得不想。”她凄然一笑，道，“有太多的事在脑子里打转，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却好似在刹那被唤醒一样，一直、一直在脑中徘徊。我真的不想这样被这种负面情绪所左右，我不想去想这些事，可是我办不到，也不得不去想。因为，我必须清楚，这一切被揭晓后我该何去何从。”
　　尹灏能明白她此时烦躁苦闷的心境，还有茫然和不知所从。因为他也和她一样。
　　这个真相不止是她一个人的，还有尹灏他的。
　　既然知晓了这一切，就必须去做些什么。
　　哪怕，这一刻，依然质疑，依然不敢去接受。
　　“你……恨她么？”犹疑了良久，尹灏才又问出这句话。
　　蓝如语的眼眸幽蓝如冰，唇角冷冷地扬起一抹丝毫没有笑意的笑容，道：“说不恨那是假话。”
　　他沉默。
　　她却反问：“你的人生就这样被她羁绊，难道你不恨？”
　　好比是一针见血的问话，尹灏猛地一震，随后道：“不是不恨，是不能恨。”他说得恨坦诚。虽然眼前的人是敌非友，但望见她清秀却高傲的眉目，想着她之前所遇到的事情，还有那可怜的过去，他就有些不可抗拒了。
　　也许是同情，也许……还有着其它不知明的情绪，他不清楚，此时此刻也不想去多想。
　　蓝如语又道：“于是，你将她的错误转化为自己的，改变了自己本来的秉性，独自去承受痛苦，从而来让自己以及席家达到一种平衡？”
　　尹灏不置对否，以沉默示之。
　　蓝如语回头睇了他一眼，对方的侧脸很好看，在月光下散着淡淡的光华。然而，这是尹灏的脸，不是上官的。
　　她没有重叠。
　　她起身，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的话题只能到这里。
　　于是，她只是这样放下了酒壶和酒杯，转身漠然离去。
　　湖面烟云寥寥，围绕着疏楼斜影。
　　一阵风卷过，翻起了她如同氤氲未散般的长发，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却也抹不去那一身的愁绪、落寞。
　　尹灏在对方离开的刹那一直都没有说话，然而蓝如语方才说的话却一直在他的耳际回响。
　　那是一种平衡么？
　　他敛起眉峰，沉思：确实，也许一开始自己是这样想的吧。还有穆儿……真的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所以，只有这样做，才能隐瞒，才能保护她。这样的事情，应该是由自己来承受，而对于这之前是这样深爱着、宠溺着的妹妹，只能让她认为是自己辜负了她。
　　也许这样，大家便都可以得到一种心安理得的阐述了吧。
　　他想。
　　然而，他却不明白，即使是这样，这宿命，这纠缠，也似乎没有改变。非但如此，它更像茧一样，越缠越紧，越加纠缠，也越加让人窒息。
　　他和蓝如语的前世……
　　他和席笑穆的今生……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正如蓝如语方才所说，确实，他也应该想清楚该何去何从。
　　这纠缠，是不是在他的一念之间便可以结束，还是说，即使他放手了也无法改变他们之间的牵绊？
　　他仰天饮下了一大口酒，辣辣的，灼伤了他的咽喉。
　　这个时候要是醉一场，该多好……
　　但是，他没醉，也不想醉。
　　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
　　即使是醉了，也还是要看清事实的吧。

　　第三十六章

　　郁天霄始终不明白为何蓝如语会花那么多心思在尹灏的身上。
　　自从尹灏的伤势恢复之后，蓝如语非但没有将他当成一个囚禁者，甚至一改原先的冷漠态度，对他百般关心。还有一直和尹灏在一起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她又是谁？难道真的是传闻中被蓝如语掳来释仙宫的席夫人么？
　　如果真的是，那么她囚禁他们二人又是为了什么？
　　郁天霄立在窗前思忖着。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按照自己原先的记忆，蓝如语已经从他弟弟的手中得到了凶冥剑，那么她囚禁席夫人，却又将被自己打伤的尹灏治好，还使自己恢复了正常。她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真的万般疑惑。
　　也许，此时连蓝如语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吧。
　　这事情，已经有点儿超出掌控了。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人变得再快也变不过天。
　　然而郁天霄他清楚，自己能恢复正常是因为有蓝如语；他也知道，在这之前自己已经对她倾尽心意，所以才会离开豪焰门，追随她来到这里；他更清楚，自己的感情一旦付出了，就不会轻易收回。无论蓝如语对他存在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目的，他自己的心意不会改变。
　　这一刻，他真的很感谢她。
　　是她让自己能拥有这样清楚的脑子，来清楚地决定自己要做的事，要付出的感情。
　　“蓝如语……”
　　他默念着这个人的名字。
　　他总觉得自己的内心在慢慢地起一些变化，那样细微，却还是可以被自己觉察出来。
　　那种变化……是对他的过去，他的处事态度，还有一些心里的想法……还有……对蓝如语……
　　这种变化，他解释不出，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但是这一刻他不想去想这些，他只想知道为何她对尹灏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他有些不安着，他不想对方的心思都在那人身上，他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如果之前她不想自己跟着她，那么她又为何会把自己带到这里，又为何要救自己？
　　所以，他决定直接找她，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同时也想知道自己在她的眼里究竟是怎样子的，对她而言又是怎样子的存在。
　　不过，在这之前，他会去打听一些事情，还有那个尹灏……
　　夜。
　　蓝如语忽然伸手拉开了房门。
　　外头的人猛地一怔。
　　蓝如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就这样望着门口已徘徊了多时，却一直没有进来也没有选择离去的人。而对方似乎也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开门，一时愣在那里，就这样与其对望着，看着她那如雾如冰般的水蓝色眼睛。
　　只听蓝如语淡淡地道：“既然找本宫有事，怎不进来？”
　　郁天霄缓过神来，眼中光华一转，随后讪然地笑了笑。
　　蓝如语转过身，径自走进了房间。
　　郁天霄也跟着行了进去。
　　屋内翠帷重重，垂帘飞扬，烛光交映，香雾淡薄。
　　蓝如语在桌旁坐下，随后看着对方问道：“找本宫有何事？”
　　郁天霄在她的一旁坐下，沉吟了片刻才道：“我想见你。”
　　“见我？”她怔了怔，用疑惑的眼神睇了他一眼，心中却暗忖：这郁天霄，难道是真的爱上我了，否则他为何会这样纠缠？这……真的又是一件让人心烦的事儿。
　　心想至此，她微微地敛起了两道秀眉，不禁后悔自己当时决定将他带到这里来。但这变数谁都难以预料到，只叹是天意弄人。她本想将郁天霄带离豪焰门来确保自己万无一失，却没想到事情竟会超出她的控制，不仅如此，她更是不知道这郁天霄如今是在想些什么。自从他恢复正常，他的性情也在慢慢改变，已经不会像傻子那样容易控制了。她走的这一步棋可真是危险啊，而且，它所带来的后果如今还是未知的。只希望，如今这样的局势不要再出现什么预计之外的事儿了。
　　蓝如语自从在席夫人的口中得到了真相，并找回了三百年前自己遗失的记忆后，总难免有些心力憔悴。
　　也许，真相才是最可怕的吧！
　　“因为惦念着你。”郁天霄道。
　　蓝如语轻叹：看来这事儿是没错的了。她语声带着几分冷漠：“本宫忽然有些后悔治好你了。”
　　郁天霄一窒，脸色微微一沉，不语。
　　蓝如语又道：“你知道你是谁么？”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失落。
　　蓝如语虽然一开始不想伤害他，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她怕对方会越陷越深。这对谁都没有好处。而且她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当初只是因为在见到他时他的那种纯粹吸引了自己，所以才会和他说话。如今对方已经改变，或许多半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但是，她不想和此人在继续什么。
　　于是她继续问道：“想回豪焰门吗？”
　　那里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而且，也没有留下他的必要了。她想。
　　“你想我走么？”郁天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
　　蓝如语不动声色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郁天霄琢磨不透对方此时的心思。
　　只听她道：“如果你要走，本宫会让你离开。本宫当初到豪焰门的目的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本宫一开始就是为了凶冥，所以就当是你弟弟用凶冥来交换你吧。”
　　“用凶冥来交换……”他沉吟，心中隐隐地感觉到一丝难以抑制的疼痛，他抬头凝视着她。
　　蓝如语知道这样的话很伤人，但她无所谓，于是她接着有冷冷地道：“对于本宫而言，你的价值远不如凶冥剑对我的价值。”
　　心头好似有一柄利刃狠狠地划下，郁天霄有些窒息，然而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也许，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只是这一刻他却不想隐藏自己对她的感情。就像当初的郁天霄一样，没有隐藏，也毫无顾忌地追随她来到了释仙宫。
　　那么他弟弟呢？
　　此刻是否正焦虑着该如何找到他，是否正担心着他的安危？
　　“我明白了。”郁天霄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今天见她，之前便已在宫中听闻了一些事儿，所以才会来找她。只是当他到了门口时，他忽然又有些犹豫，那时的他不知如何开口，但现在他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又道：“是……因为尹灏么？”
　　蓝如语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听到了这事儿，显然他已经知道些什么，在短促的震惊后，她不再说话，只是就这样望着眼前那也看着自己的人。
　　郁天霄道：“你最近对他很好，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他。”
　　“你知道些什么？”她问。
　　“在宫里听到了一些事，但是不敢相信。”他答。
　　蓝如语眼色一暗，随后道：“我等他等了一千年。”
　　郁天霄却道：“可那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个蓝如语当然知道，但是纠缠了那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放弃还是该继续。因为如今那个人又再次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所以她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安排给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但是她却不想郁天霄来告诉自己这些，于是她道：“我们之间的事儿不需要你谈论。”
　　“这又是何苦？”
　　蓝如语却不耐地道：“你究竟走还是不走？”
　　郁天霄的语气也忽然变得强硬：“不走！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不准备再离开。”
　　蓝如语闻言，稠浓修长的睫毛微微震颤，脸上是难以震惊，不禁想问他为何。
　　她抿唇：“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他正色道：“因为你，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不免有些愕然，望着眼前这样的人，她无奈。但是，已经不能让对方在这样深陷下去了，于是的语气变得冰冷，眼底也带着一种冷漠的光芒，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本宫救你是想利用你。”她的话残忍到不留余地。
　　很明显地看到郁天霄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脸色也变得难看，但他只道：“我猜到了，可是我不会因为这样而不喜欢你。相反，我会更加坚持留在这里，即使是被利用。”
　　“不可理喻！”她没想到郁天霄会说这样的话，震愕着，同时也无奈着。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他吧。
　　豪焰门中，郁天诚坐在桌旁，眉峰紧紧地皱在一起，面沉如水。
　　席笑穆在他的身旁颓然坐下。
　　眼前站着的那人正是主事魏瑭，似乎刚陈述完一件事，随后默然地站在那边。
　　但见席笑穆的脸色如蜡渣儿般黄，浑身似乎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嘴唇翕动半晌，声音轻如风中残絮，飘在空中：“不……这怎么可能……尹灏……居、居然是我的亲哥哥？！”

　　第三十七章

　　席夫人的脸色异常难看，就这样瞪着眼前站着的蓝如语，黑眸森冷，衬得她那本就狰狞的脸越发诡异可怕。
　　沙哑的声音响起：“宫主为何要将这件事公布武林？！”语气是那样冷冽。
　　然而蓝如语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的身前，负手而立，表情如冰雪般寒冷彻骨、高洁孤傲。她似乎根本没把对方的怒气当作一回事。
　　席夫人又道：“我知道是我有愧于宫主，但是宫主把这事儿告知江湖，只会给灏儿带来麻烦和危险，这对宫主又有什么好处？”她皱着眉，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蓝如语冷冷地道：“你觉得是本宫将尹灏的身份泄露出去的？”
　　席夫人猛地一滞，狐疑：“难道不是？”
　　“正如你所说，这对本宫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本宫为何要这么做？”声音平静无比，似乎对方这样误会自己她都不在意，连一点娇嗔薄怒都没有。
　　“可是，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你和灏儿。”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蓝如语微微地敛起了秀眉，一脸的若有所思。
　　三个时辰之前，尹灏是席家的长子这事儿忽然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席家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竟然就这样揭露开来，大家或将信将疑，或揣测着席家这么做的目的，或是再次将注意力从豪焰门转到了席家，认为既然席家有尹灏他们是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将凶冥剑交给豪焰门的。于是，更多觊觎凶冥剑的人，再次将目标对准了如今好似一个空壳般的席家。
　　这样，作为席炜焯的儿子，席家的继承人，尹灏必定会遇上很多麻烦，也将变得很危险。
　　蓝如语淡漠地道：“这件事既然是在释仙宫发生的，本宫会给你个交代。”
　　席夫人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本宫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本宫也丝毫没有眉目，所以在彻查清楚之前，本宫不会妄下定论。”她顿了顿，随后又道，“但本宫可以向你保证，在这段时间内，只要尹灏没有出释仙宫，本宫便可以确保他的安全。”她正色道。
　　此话一出，席夫人纵使有再多的话，再多的想法，也只能作罢。既然有蓝如语亲口承诺，席夫人当然很是放心。只是眼前的这人果然厉害，这明明不是她下的局，可是她却只要一句话，形势便扭转到有利于她的状况。席夫人意识到，蓝如语这段话不仅使自己闭了口，还达到将尹灏继续留在释仙宫的目的。
　　果然，她不是一般人，不……是妖精。
　　一个精明锐利、心细如尘，或者在别人眼里也可以说成是一个奸诈狡猾的小妖精。
　　席夫人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光芒，似乎从蓝如语的表情中觉察到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追随对方这么多年，她的轻颦浅笑，她的一言一行，席夫人总是可以看出些什么。虽然对方表现出来的东西微乎极微，但是她却还是可以知道一些东西。于是，她道：“宫主心里其实应该有了一些想法了吧？”混沌的眼色此时却还是可以洞察一切。
　　蓝如语在短促的震愕过后，竟是微微一笑，唇角绽放的笑花如沐春风，妖媚、窈娆。她不置可否，只是道：“厉害的是席夫人你。”她这样说，无疑也就是和对方的说法一致了。随后她又继续道：“但是，本宫说了，这件事本宫还没有确认，所以，在这之前，希望席夫人能和尹公子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本宫不想滋生事端，也不想尹公子和你有意外，所以，还请席夫人不要擅作主张，本宫会将这件事处理妥当的。”她说得很温和，丝毫也听不出她言辞间所隐含的迫人的霸气。她这样说，便是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余地，所以，一旦对方如果做了什么越轨的事情，那么她便是有言在先，纵使对方有再多理由，她也不会对其手下留情了。
　　席夫人望着她，不再言语。
　　蓝如语只是朝她微微一笑，笑得人畜无害，秀眉轻轻挑起，眉目如画，耳际的两枚银莲耳钉幽冷如冰。
　　“这是你干的么？”蓝如语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门上，眼睛却没有望着屋里的人，而是就这样遥望着外头的碧水，还有水上薄薄的冰。
　　夜雾升腾，冷浸一池明月、水弥流。
　　月色浅淡，投下淡淡的光芒，铺迭在地面，犹如一层银霜。
　　蓝如语又道：“释仙宫中，本宫想不出还会有谁会这么做。”她一顿，语气凌厉了几分，道，“是你么，郁天霄？”她回过头去，望着屋内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的他。
　　门是敞着的，蓝如语就靠在门旁。
　　外头的冷风刮进来，桌上的烛火不停地跳动着。烛光下的那双幽深的眼睛，看不出那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郁天霄没有回答，就这样低垂着脑袋，与其说像个犯了错事，正在认错的小孩，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蓝如语见他不答话，也并没有什么不耐，不温不火地道：“本宫只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
　　郁天霄抬起头来，凝视着对方，语气虽还是对她有所忌惮，却带了挑衅之意：“既然你已经知道这是我做的，又何必问我是什么目的？”
　　蓝如语却话锋陡转，道：“郁天霄，你……真的变了很多。”
　　“难道你不知道么？”
　　蓝如语一怔。她当然知道一旦将那个盅放入他的体内，他会变得根本不像他原来的自己。但是，她却没有料到对方的变化会超出自己的预计和控制，更没有想到他所知道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多。
　　看来再这样下去，已经不被自己所控制的郁天霄定会给自己和释仙宫带来一定的麻烦，必须让他离开，她想。
　　于是她道：“郁天霄，你不属于这里。”
　　闻言，郁天霄猛地心头一窒，眼底寒光一现，蓦然间带着一抹幽怨、失落和悲伤。他沉声道：“如果我不属于这里，又属于哪里？”他反问着，面沉如水。
　　“你该回豪焰门去。”蓝如语的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对方再怎么说，她也不会动摇，那样冰冷绝情的面容，那样悦耳动听如同敲落在夜空中的翡翠般的声音，却是那样决绝得让人心碎。
　　郁天霄紧紧地抿住了双唇，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然而说出来的声音却还是带着微微的颤动：“你还是想赶我走？”
　　“你留下来，对你，对本宫都没有好处。”
　　“我若不答应呢？”他的语气很坚定。
　　蓝如语却没有太强硬，只道：“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来，本宫不会勉强，但是将来有什么事，本宫对你不会手下留情。”她似乎用最委婉的言辞，说出来最严厉的事情，也将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郁天霄的眼中难掩悲伤：“那么为什么当初要将我带来这里？”低沉的音线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无奈、忧伤，如湖面飘着的那些白雾一般无力，清冷，甚至他感觉自己是那样虚无的存在。
　　如果不是先前在院子中遇上她，如果不是她在房中这样柔和地对自己说话，如果在那晚就这样杀了他，如果她没有给他机会让他爱上她，如果她没有带他来释仙宫，如果她没有治好他让他恢复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情爱，如果的如果……有太多了。
　　为何，那么多如果在一起，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毫无悬念地爱上了这个妖精，而眼前这个可以颠倒众生的冷艳妖却一点儿都不爱自己，还停留在千百年前的那段虚无的爱情上。
　　为何？
　　为何？！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得到答案。
　　只是，就因为这样，他便出局了，他真的很不甘心。
　　既然他们之间有那么多的如果，那么可不可以……
　　如果……她能爱上自己……
　　……可以么？
　　然而，蓝如语却已经不想再给他什么如果了。
　　她本便是一个骄矜、高傲的人。她做事，一般不会半途而废，纵使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必定会伤他的心，甚至让他绝望。但是，这件事，既然开始了，如果明知它可能会超出自己控制，却不将它进行到底，便不是蓝如语的作风。
　　所以，在郁天霄如此伤心欲绝的情况下，她漠然的语气没有改变：“如果本宫记得没错，之前本宫便告诉过你，本宫带你来这里，不过是想利用你。”
　　“那么，现在我就连一点，哪怕是一点点被你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吗？”他绝望。
　　蓝如语凝望着坐在桌旁的他，浅绿色的衣裳，粹白色的轻纱，一如潺湲漱玉的飞泉，长发迎风飞舞，恍若流波。
　　只要再继续说下去，对方就会死心，就会放弃。
　　不能，不能让他爱上自己！
　　“是，”她点头，“本宫不想再利用你了。”
　　“为何对我要这般残忍？”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如洪流般冲入他的肺腑。
　　“你想太多了。” 清朗的声音，却有些冷冽的味道。
　　郁天霄握紧了双拳，抿唇道：“是因为那个人么？”黑瞳中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谁？”
　　郁天霄顿了良久，才道：“那个人的……来世？”
　　蓝如语道：“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不可能！”他道，“你今日不是为他而来么？”
　　“本宫今天来这里，便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决定一件事。”
　　“在你确定了那件事是我干的以后，便决定赶我走？”他问道。
　　“是。”
　　短短的一个字，却如利刃般狠狠地划下。
　　“我……明白了……”声音带着无尽的失落，“原来对于你，我是这样一个多余的存在……”
　　蓝如语抿唇，转头望向屋外。
　　明月残缺，苍蓝浓雾，月影被水纹一层层地打散，凌乱地像缤纷在天际的落花。
　　郁天霄，对不起……也许，一开始是我的错……但是，我不能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好么？
　　蓝如语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能说出来，如今的她应该决绝到底。
　　“你明白就好。”说罢，她转身向外头行去。
　　“语。”郁天霄起身喊住了她。
　　蓝如语簌然止步，然而对方在叫了她这一声过后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道：“本宫不想伤害你，本宫只是一个妖精，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们之间绝对不会有什么。”她一顿，复又道，“至于尹灏，希望你也不要伤害他。如果说上辈子我们确实有纠缠，那么这辈子便是本宫欠他的，和他，我们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希望你能明白。”
　　郁天霄望着她的背影，不语。
　　蓝如语没有回头，在说完这些话后便离开了。
　　“仙子……”郁天霄低喃，眼底似乎有光芒在烛火的照耀下隐隐颤动。

　　第三十八章

　　郁天诚与席笑穆二人带着豪焰门的三十名弟子来到释仙宫的时候已近黄昏。
　　紫萸湖的湖岸上站着这一行人。
　　寒风切肌，天地肃杀，红衰翠减，草枯长堤，依稀似乎有细细的小雪飘落，使得周遭的事物都褪尽了颜色。
　　苍蓝色的湖水，湖面飘着浓浓的迷雾，湖面上，飞架着一座石回桥，但见湖心处依稀有雾阁云窗。
　　众人站在石回桥的入口处。
　　桥，似乎很悠长。
　　既然身在江湖，便是有江湖人的规矩。今日无论郁天诚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来问清楚状况还是来向蓝如语要人，他们都必须让自己先平静下来。眼前的人还算不上豪焰门真正的敌人，所以他们也决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得以礼相待。
　　于是郁天诚一提气，扬声道：“在下豪焰门郁天诚，求见宫主。”中气绵绵密密，传入宫殿之中。
　　不多时，便见石回桥上有人慢慢地行了过来。
　　来者是云遥。
　　他行至郁天诚面前，随后一拱手，唇角牵起一个微微的笑容，道：“原来是郁门主造访，失礼。宫主已在殿中恭候大驾，郁门主郁夫人请。”说罢，他一欠身，随后转身为二人带路。
　　众人沿着回桥直入释仙宫，只见这座华丽的宫殿，红楼紫阁，璧殿锦房，翠帏重重，珠帘脉脉，极目处，星光乱红。
　　“释仙宫”三个大字，字字铁画银钩，苍迥有力。
　　这样沉沉的气势，使得众人震惊当场，就连郁天诚也不例外。
　　郁天诚微微地眯起了双眸，眼中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释仙宫从未在江湖上走动，所以对于他们的实力便是无从得知。若不是今日见到释仙宫这样的阵势，恐怕连我都轻敌。要是蓝如语真的想借用凶冥剑掀起一场血雨腥风，那么这也将是整个武林的浩劫了。
　　思及此，他抿唇，敛起两道剑眉，打量着整个释仙宫，心中已暗自决定若是蓝如语不听劝，不肯交出凶冥剑以及郁天霄、尹灏和席夫人，那么他所带的这几个高手便只有动手拼死一搏了。不为豪焰门，也不为什么席家，只是这样的人这样可怕的门派要是留在江湖上，将来过的只会是寝食难安、提心吊胆的生活。
　　“请。”云遥将几人迎进了宫殿。
　　众人都带着兵器，郁天诚本以为他会让自己等人卸下兵器方能入内，但似乎对方根本没这意思，也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带着兵器，来这里又究竟是什么目的。也许，是因为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许，他们是有别的想法，而自己带不带兵器都无关紧要。
　　蓝如语坐在宫殿尽头的雕椅上，眼前珠帘脉脉，挡住了她的身影，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郁天诚拱手为礼，微微扬起一个随和的笑容，道：“今日郁某有事求见，不知是否打扰到宫主了？”
　　席笑穆与其他三十人一样站在他的身后，却是异常安静，就这样抿着嘴唇，望着珠帘后轻坐着的蓝如语。
　　她似乎不像平素里的席笑穆了，不再是那样任性和冲动的。这只是因为她在来之前曾答应过郁天诚，无论蓝如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必须冷静地对待，一切都交给他安排。席笑穆也知道今日的形势对于他们来说很不利，要救出尹灏和自己母亲，她就必须听郁天诚的话，毕竟对于这种事，他处理起来一定比自己拿手。
　　只听蓝如语笑道：“郁门主客气了，请坐。”
　　郁天诚欠身道谢，随后携席笑穆一同在其下手的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那三十名弟子便静然地立在二人的身后。
　　郁天诚打量着站在蓝如语下首处的云遥和吊月。二人皆垂手拱立着，虽没有说话，却是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让人不禁敛声屏息。
　　这也不然，因为一看如今的情势，他们是跑到释仙宫来与其谈条件。当日在豪焰门，在他们的地盘，然而蓝如语却只带来了云遥和吊月二人，便是轻易地达到了她们的目的，不禁夺走了凶冥剑，还带走了郁天霄。今日是在他们的地方，无论什么都受他们的限制，所以他和众人都不得不小心应对。
　　蓝如语虽然早就知道对方来此的目的，早已恭候多时，但却不明说，只是问道：“不知郁门主今日光临敝处所为何事？”
　　对方虽然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但是郁天诚能感受到她言语中那股挑衅的气息。所以，他很清楚，今日要在这种情势下与她谈条件就决不能在气势上输了她，一旦他表现出了一丝妥协，他们便输了一大半，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于是，他朝她礼仪式的回敬一笑，随后道：“宫主应该很清楚郁某今日来此的目的。”他虽笑着，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因为他很清楚，还不到和他们撕破脸的程度。
　　只听，蓝如语悠然一笑，道：“可是本宫想听你说。”她也不准备让步。
　　既然如此，郁天诚也不准备拐弯抹角了，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今日郁某前来为了三件事。”
　　“哦？”她秀美一挑，笑得人畜无害，“不知郁门主为的是哪三件事？”
　　似乎，话题进行到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郁天诚一字一顿地道：“第一，要剑；第二，要人；第三，向宫主要一个答案。”语气虽然很平淡，但是却洋溢着一股迫人眼目的气势。这是一种一代英杰所独有的气场，一位年轻有为的门主有的气势，只是这样，便足以让人慑服。
　　蓝如语自然很清楚他说的是哪三件事，却是话锋陡转道：“郁门主的消息果然灵通。”
　　“过奖。”他并没有笑，因为他听不出对方语气有什么夸奖之意。
　　蓝如语只是笑了笑。
　　郁天诚又道：“郁某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这三件事，不知宫主能否给郁某一个面子，答应郁某的要求？”
　　他在等她的回答。
　　席笑穆坐在一旁，睇了郁天诚一眼，随后再次望向蓝如语。事到如今她除了安静地听二人谈话，已经没有什么好做的了。
　　“可以。”蓝如语答得很轻松，也很随意，似乎对方向她要的这三样东西对于她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
　　水蓝色的眼眸如雾如冰，竟是那样高深莫测，无可揣度。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皆震惊不已。
　　就连站在一旁的云遥和吊月也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她。
　　郁天诚也是难掩惊诧，委实没有料想到对方竟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自己的要求。
　　气氛似乎变得很诡异。
　　然而，蓝如语幽雅地坐在上头，眉目如画，双眸明清如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望着台下众人，欣赏着众人惊诧的表情。
　　郁天诚朝她望去，却是捉摸不透对方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听，蓝如语问道：“不知道郁门主要向本宫要什么人？”
　　郁天诚长眉一挑，反问：“难道宫主连郁某要向宫主要什么人都不知道便随口答应郁某了？”他试着与其周旋，好揣度出她此时究竟是何想法。
　　蓝如语语声悄而轻俏，清澈得像初春破冰的寒泉：“那是因为本宫相信郁门主绝对不会提什么无礼的要求。”
　　郁天诚正色道：“郁某想向宫主要三个人。”
　　“哦？”她眼中光华一转，道，“请说。”
　　他又道：“一个是郁某的兄长郁天霄，一个是穆儿的母亲席夫人，还有便是尹灏。”
　　珠帘后的蓝如语看不出是何表情，右耳的两枚银莲耳钉在灯光下散发着奇异的幻彩。她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问道：“郁门主如何确定令兄也在释仙宫？”
　　郁天诚道：“若非是得到可靠消息，郁某绝不会胡乱揣测。”
　　“哦？是这样啊。”她明白似的点点头，随后又道，“确实令兄当下在释仙宫做客。”
　　郁天诚拱手：“是我兄长打扰到宫主了，那么就请宫主让郁某将兄长带回豪焰门吧。”
　　“好。”她点头。
　　郁天诚震惊——今天的蓝如语似乎特别好说话，她到底在谋算着什么？
　　“不过……”她故意提高了语气，让众人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她接下去要说的事情中。
　　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众人心想。
　　蓝如语浅笑，随后将视线转移到了席笑穆的身上。
　　席笑穆微微一窒。
　　只听她道：“不过本宫想告诉郁夫人一件事，本宫虽然答应你们可以带走你们说的那三个人，但是他们答应与否本宫就很难说了。这事儿，本宫恐怕也做不了主吧。”语气似乎很无奈。
　　席笑穆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心想：不！听她的意思难道是娘和哥不肯回去？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不禁握紧了拳头。
　　郁天诚见状，道：“只要宫主答应让他们离开，他们是走是留便是他们的事了。”他依旧很和气地说着。
　　“穆儿……”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席笑穆闻言猛地浑身一震。
　　一个着雪青色衣衫，身形颀长的男子在门口出现。
　　席笑穆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悸动，倏然望向门口。
　　是尹灏！
　　席笑穆再一次看到了他，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又是一次生离死别后的重逢，可是这人的脸上还是这般冷淡的表情。还有，为何他知道真相，却没有像自己这样表现得那样诧异，那样难以置信。
　　再一次见到他，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
　　如今这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变换他的身份。
　　他……
　　是她的亲哥哥啊！
　　多么残酷、可怕、难以接受的事实啊！
　　尹灏缓缓地进入屋内，没有看任何人，视线一直定格在席笑穆身上，看着她的紧张，看着她的诧异，还有那一丝隐含着的欣喜。
　　他行至她的面前，声音却带着冷漠：“我不会离开释仙宫。”
　　这是他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第三十九章

　　席笑穆素面覆雪，慢慢地起身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尹灏。她目光颤动，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未曾说出一句话来。这个人的出现，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蓝如语却依旧淡然索笑，悠然地坐在那里，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尹灏的出现，她并不意外，也不加以阻止，更不会担心他们将他带走。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的上演。
　　郁天诚敛起了长眉，看着这忽然出现，似乎在释仙宫行动十分自由的尹灏。
　　只听，尹灏又道：“穆儿，如果你还听哥的话，就随郁门主一同离开释仙宫。”
　　“我……”席笑穆沉吟了良久，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尹公子呢？”郁天诚却开口问道。
　　尹灏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道：“我……得留在释仙宫中。”他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和娘。”
　　“为什么？！”席笑穆的声音喑哑、急切、更是如此不解。
　　尹灏蹙眉道：“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和你解释那么多。”
　　郁天诚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蓝如语打断：
　　“既然尹公子不想跟你们走，本宫也很是无奈。”嗓音清朗似月，却带着不容别人反对的强劲气势。她起身，掀起珠帘，行了过来。
　　郁天诚也跟着起身，望着她。
　　凝重的气息似乎随着尹灏的出现而越发浓郁。
　　只听蓝如语道：“至于郁天霄，本宫这便带你们过去找他。”她没有说太多的话，也不给他们太多的时间思考，似乎不想他们对自己的决定有什么异议。于是，说完这句话，她便一提裙摆向殿外行去。
　　尹灏默然转身跟上。
　　“哥……”席笑穆一窒，正欲上前拉住他。
　　“穆儿。”郁天诚阻止道。
　　席笑穆皱着眉头，回头不解地望着他，声音带着愤怒：“天诚，不要拦着我，我要把话问清楚！”说罢，再次上前向他追去，却又被郁天诚拉了回来。
　　郁天诚柔声道：“穆儿，你冷静些，这件事还有很多蹊跷的地方，不可贸然行动，明白不？”
　　席笑穆反驳道：“正是因为有太多蹊跷的地方我才要找他问清楚啊！”
　　郁天诚语气也强硬了几分：“可是你觉得你这样问得出个结果吗？”
　　席笑穆一怔。
　　郁天诚见她肯静下来思考了，于是语气缓和了下来，道：“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就绝对不会这样什么都不做便离开。”他搂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来这里之前曾答应过我一切都要听我的，那么现在就先随我一同去见我哥。至于尹公子和娘的事，我们先弄清楚状况然后再想办法好么？”
　　席笑穆终于冷静地思考了起来：天诚说得对，唯今之计只能先摸清楚状况才能再采取行动了。毕竟灏他到底是不是我亲哥哥这件事还没弄清楚，也还没证实，还有娘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哥和她为何要留在释仙宫。这里有太多的问题，我不能这样莽撞，蓝如语不好对付，释仙宫更不容小觑，我们要小心应付。
　　思及此，她长吁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郁天诚道：“走吧。”
　　她微微颔首，便留下这三十人在大殿，与郁天诚一同随着离去的蓝如语走出了大殿。
　　云遥睇了吊月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随后云遥也尾随着离开。
　　天色已彻底地暗了下来。
　　释仙宫中莹莹火光，赤红如霞，在雾气中如同幻化的梦境。
　　十余道人影手提着琉璃灯盏，迅速在廊间穿走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郁天霄的房间中，人影绰绰，灯火通明。
　　蓝如语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
　　尹灏沉默不语。
　　郁天诚紧紧地皱起长眉，神色凝重，望向蓝如语的眼神十分冰冷。
　　席笑穆也是同样的脸色，打量着整个房间。
　　房中，唯独不见他们要见的人——郁天霄。
　　几人皆不说话。
　　屋内的空气凝重到让人有些窒息。
　　云遥从屋外走了进来，拱手对蓝如语道：“宫主，属下已经派人找遍了整个释仙宫，还是没有找到郁天霄。”
　　蓝如语眯起了双眸，秀眉微微一挑。
　　郁天诚感觉自己好似被耍了一般，沉声道：“宫主，我哥既然在你释仙宫中，而你也已经答应让我们带走他，为何此时又不见他人？”他顿了顿，黑瞳中带起了几分冷冽的光芒，续道，“还是你一开始便只是想耍郁某？”
　　蓝如语道：“郁天霄的事本宫确实不清楚状况，他什么时候失踪的，本宫真的无从得知。”她想不明白，白天还在的人晚上竟然就这样不见了，难道是已经离开了释仙宫？不可能，若是他离开释仙宫，为何自己会不知道？他明知道今日郁天诚来带走他，为何就这样默然离开？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蓝如语正思忖着如今该如何应付郁天诚，看着他冷漠的眼神，她知道此刻对方已在爆发边缘。虽然她从未把谁放在眼里，但是，如今的她不想和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门派起冲突。这对释仙宫没有好处，而且对她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事该是如何与尹灏化解这纠缠。说实话，此时的她根本不知道对尹灏究竟存在什么样的感情，也不知道尹灏怎么想她，怎么想他们之间的事，又是如何看待他们的过去和未来的。
　　就这一件事已然她费尽了心思，如今真的不想再去花心思在其它的琐事上了。所以，今日郁天诚他们造访，能不与他们起冲突便不与他们起冲突。
　　这么多年了，她本就不想争什么，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过去罢了。
　　蓝如语道：“既然郁天霄是在我释仙宫中失踪，本宫确实有责任，所以……”
　　“所以……”郁天诚忽然将她的话截断，道，“若是宫主能答应让我们暂住释仙宫直到我们找到哥为止，那么我们豪焰门和席家绝不会与释仙宫计较下去，更不会与宫主你为敌。”他见对方的口气轻了些，知道此时便是他们说话谈条件的好时机。一旦蓝如语气焰再涨，便不这么好说话了。但是他提出这样的条件似乎有些刁难对方，他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对方能答应这事儿。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一切都进行不下去了。
　　蓝如语当然很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要是自己不把郁天霄寻回来并完完整整地交给他们，他们便绝不善罢甘休，便是与释仙宫同归于尽，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于是，她只是浅笑，道：“若是郁门主不介意我们释仙宫招待不周，本宫自是非常荣幸能请到这样名动武林的大人物。”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在意料之外。
　　——她居然再次这般轻易地答应了郁天诚的要求！
　　今天的蓝如语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难以琢磨。
　　尹灏不解地望着蓝如语，却依旧不说话。
　　席笑穆睇了蓝如语一眼，望向尹灏，一脸的若有所思，似乎正在盘算着什么。
　　最为平静的要属当事人了。
　　郁天诚见对方这样轻易地答应了自己，虽然揣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却是悠然一笑，笑容谦逊随和。
　　即使对方怀揣着什么诡计，他们自己也有自己的目的，所以，留下来对谁都有好处。至于会发生什么事，那么就等发生了什么再说吧。
　　于是他道：“这样，我们就要打扰了，多谢宫主。”说罢，他拱手微微欠身，算是尽到了礼数。就算一个门主这样做很不合江湖规矩，也可能会被其他门派认为豪焰门与释仙宫有所勾结，但是如今只有这样一个应对之策了。至于豪焰门，他在来之前，便全权交给了魏瑭处理，有他在豪焰门，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会有什么事。那样的话，他也正好可以专心应付这里的情况了。
　　蓝如语的唇角扬起一个绝美的笑容，声音像敲落在夜空中的翡翠，幽然空灵：“郁门主不必客气。”她转头对身旁云遥吩咐道，“云遥，你去安排一下几位住宿，切不可怠慢了。”
　　“是，属下明白。”他一抱拳，随后返身退下。
　　蓝如语再次道：“既然郁天霄不在这里，那么几位便随本宫回到大殿去吧。本宫已吩咐下人聊备了一盏薄酒，权当为几位洗尘。”
　　“多谢宫主。”
　　“笃笃笃”的叩门声响起。
　　尹灏起身打开了门，但见席笑穆站在门口，睁着晶莹的双瞳凝视着他。
　　“哥。”席笑穆声音很轻，喊了他一声。这一个字，对她而言，又是何等沉重，如今再叫出这个称呼，已经和原来是那样不同的心情。
　　什么都改变了……
　　也许……真的是这样……
　　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曾经自己深爱的人了。
　　她不知道，是他在改变，还是她在改变。
　　或许，他们都变了。
　　与其说是变了，倒也不如说是因为这离奇的身世，因为这无尽的纠缠，因为这一次又一次的折磨，因为这不可毁灭的血缘关系……他们不得不作出改变。
　　可是，即使改变了，有些东西还是放不下。
　　很多东西都放不下！
　　也不想就这样放开！
　　也许是天意弄人吧……
　　也或许，是他们太痴傻……
　　时事如许，别有伤心无数。
　　世间儿女，唯有此情苦楚。
　　紫陌红尘，声声琴音更苦。
　　席笑穆今晚来这里，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问题要问。既然蓝如语有意给他们这个机会，她便要趁机将所有的话说清楚。究竟是去是留，何去何从，便是由这一刻决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让，更不会轻易上当。
　　尹灏，你必须跟我说清楚一切，她想。
　　尹灏似乎也早就料到她会来，一直坐在房中等着她。他也知道，今天该是大家说清楚的时候了，他们之间必须有个了结！

　　第四十章

　　尹灏看着席笑穆，道：“穆儿，进来说话吧。”
　　“嗯。”席笑穆轻轻地点了点头，行了进去。
　　二人在桌旁坐下。
　　尹灏为其沏了杯清茶，递到她面前。
　　席笑穆却摇头拒绝：“不，不用了。事情说清楚，我就走。”
　　“穆儿……”他轻唤了一声，声音很低。望着她这般冷漠的表情，尹灏心里也很难受，他知道她痛苦着，难过着。也许这一切真的让人很难承受的吧，他想。可是这又能怎样，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的，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人更痛苦。
　　席笑穆见他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于是凄然笑道：“哥就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是真的。”他道。
　　席笑穆微微一窒。
　　尹灏又道：“我确实是你的亲哥哥。”
　　她敛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轻轻颔首道：“是。”
　　席笑穆浑身一震，嘴唇微微颤抖，就这样瞪大了眼睛直锁对方深邃的黑瞳。不是她对这事实不敢相信，而是既然对方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何不告诉自己，这是她所不明白也难以原谅的。他是自己的亲哥哥，而她却不知礼义廉耻的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这样的事情天理不容。她想到这两年他对自己的态度，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她意识到。
　　她问道：“是两年前么？”
　　“对不起。”尹灏知道，这件事是他的错，是他对不起她。
　　“难怪你会对我这样冷淡……”她明白过来，心情仿佛置入了深不见底的窀穸，“我们之间不该有爱情。”
　　尹灏皱了皱眉。
　　席笑穆又问：“那么，这件事是娘告诉你的吗？”
　　“是，”他点头，“因为她知道了我们的事儿。”
　　席笑穆微微一窒：“她知道了……”她沉吟。她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知道了她和自己的亲哥哥相爱的事儿，这样不堪的事情，简直是席家的丑闻。原来是因为这样，席夫人才告之了其真相，确实也让他们痛苦纠缠了这么久。
　　她问道：“她告诉你就是想阻止这一切？”
　　“是。”他点头。
　　席笑穆咬了咬颤动的下唇，思忖了良久才又再次开口：“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哥。”
　　“什么？”
　　席笑穆的眼中闪烁着黯淡的光芒，睇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她似乎又细细地斟酌了一番，才又抬起头来凝视着他道：“哥，还爱我么？”一字一顿，她想让对方听清楚，也想让他明明白白地回答自己。
　　尹灏猛地一怔，拧紧了一双剑眉，没料到她居然会这样直接地问自己。他道：“事已至此，这样的问题还有必要问么？”
　　“我只想知道。”她坚持。
　　尹灏心中暗忖：不行，穆儿这人想事情都很钻牛角尖，做出来的事情也很鲁莽，也毫无顾忌。若是她还对我存在着爱意，是否就是说她还是有可能放不开，甚至还是会为此而做出后悔的事。不，看她今天的表情，还有说的话，我真的很没把握她是不是已经对我死心了。如果没有，那么我们便只有万劫不复。还有天诚，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穆儿的，是个好丈夫，若是他知道了我们的事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对穆儿。不行！必须要让穆儿死心，我不能在对她说我还爱她！不！若是要承受痛苦，应该是我，还不是她。如果这是上辈子的罪孽，那么今生，就应该把它还清。
　　可是，又有什么好的办法能让她知道我不再爱她了？他思忖着。
　　席笑穆静静地望着他，在等他的回答，心想：无论你给出我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接受么？她不知道，也对自己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尹灏的脑中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她？
　　这样可以么？
　　他斟酌。
　　烛火微微跳动，香鼎迷蒙。
　　冬日的夜已十分寒冷，依稀望见窗外几株疏影，红梅花瓣悠悠飘零，暗香四溢。
　　“穆儿，对不起。”尹灏一脸的歉意。
　　席笑穆陡然一滞，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猛地像洪流一样冲击入她的肺腑：难道他真的不爱我了？不爱了……
　　尹灏望了她一眼，在她的脸上读到了几分苦意：我在伤害她！他不禁自责，但是有迫使自己继续将话说清楚，说到大家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于是，他又道：“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尹灏了，我……变心了你知道么？”
　　“变心……”
　　“是。”
　　席笑穆不语。
　　尹灏又道：“我爱上蓝如语了。”声音很轻，他似乎是虚心，但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楚地传入席笑穆的耳中。
　　“什么？！”她在听到这个名字以后，陡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道，“你说什么？”
　　尹灏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不会留在这里的。”他不想说什么前世今生的事儿，什么前世是上官泽琴与蓝如语的过去有过一段纠缠，今生才会遇上她也必定要在继续前世孽缘的话，他不想说。而且，这样诡异到让人不可置信的事情，恐怕说出去世上也没有几人相信吧。
　　“为什么是她？！”席笑穆心中窒息了般的难受。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谁都讲不清楚。”
　　“于是，你不再需要我了？”她的声音轻若飘絮，带着一种清煞。
　　“我是你哥哥。”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席笑穆的眼中隐隐有了水光。
　　尹灏继续道：“现在需要你的是郁天诚，而你也需要他。”
　　“可我也需要你！”她的语气带着幽怨。
　　尹灏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作为兄长，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在你身边。”
　　他强调她和他的关系，席笑穆当然明白，只是她无法接受对方居然就这样爱上了相识不久的蓝如语。她忿怒道：“为什么是蓝如语，为什么是她？！难道你忘了是她把我们家害成这样的么？你忘了是她将你打成重伤，生死一线的么？你忘了她所做的一切了吗，当年是她逼死了爹，把娘害成这样，如今她又带走了郁天霄导致他下落不明，还夺走了凶冥剑。她做的这一切的一切，已不可原谅，为何你非但没有杀她，还爱上了我们的仇人？！”她逼问。
　　尹灏微微一窒，避开了她灼热的目光，随后低声道：“她不是不可原谅的。”不可原谅的是我们的母亲。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心里说着。
　　席笑穆实在是不相信眼前这人说的话，她要将话问清楚：“你说她不是不可原谅，那么你告诉我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隐情可以在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之后还能得到原谅？”
　　“她也是个可怜人。”他道。
　　“就因为这样你爱她？”
　　尹灏轻叹：“穆儿，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
　　“是，我不明白，我很不明白！”她的眼神有些疯狂。
　　尹灏道：“这是我们席家欠她的。”
　　“可是，这跟你爱她又有什么关系？”其实她更关心这一点。
　　“没有关系，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他还是那样平淡的语气，只是因为他隐忍着，不想自己的情绪被人发觉。
　　“那么告诉我，娘怎么看？”
　　“她留下来。”
　　席笑穆震愕：“她答应了？”
　　“不。”尹灏否定，“她留下来是因为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对蓝如语。”她已经完全不明白了。
　　尹灏知道他需要给她一个解释，于是道：“穆儿，席家的过去很复杂，一言难尽。这些事我也是到了释仙宫以后才知道的。其实释仙宫一直和凶冥剑和席家有着巨大的渊源，我受伤后娘便是得了蓝如语的同意来豪焰门救我的，之后我们便一直待在这里。娘隐瞒我的身份是因为怕作为席家长子的我会因为凶冥而遭到不测，于是才只是说我是义子。”他并不想把真相复杂化，更不想让她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不，是妖精。他怕她会恨她。
　　席笑穆忽然觉得很可笑：难道这就是我们席家家门不幸么？原来我才是这样一个错误的存在，我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她忽然好恨自己！
　　恨到恨不得就这样了结，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她也不至于在这样痛苦下去。
　　只听尹灏又道：“穆儿，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哥哥，那么就听我的话，和郁天诚一同回去吧，那儿才是你的家。”他心中忖着：穆儿，对不起，我这样欺骗你，伤害你。你必须离开这里，因为娘所做的事任是谁都无法原谅吧。那么她会为她所做的事付出代价，相信蓝如语也很快会采取行动了。她一旦动手，我也不会再沉默。欠她的必须要有人还，而那个还债的人必须是我……而你，只有在豪焰门才是安全的，幸福的，相信天诚一定会善待你的。
　　“家？”她冷笑，“你说什么胡话，我不会爱上他的！”她出离的愤怒，几乎要失控了。
　　“但我知道他爱你。”
　　席笑穆猛地起身，浑身颤抖地呼喊出声：“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抛弃我？！我不恨你们，我恨我自己，我是这样龌龊、污浊不堪，我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对不起！”那样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呼喊，说完这句话，她蓦然转身向屋外跑去。
　　泪水如同破碎的琉璃瓦片从脸颊滑落。终于还是没忍住，她哭泣着。
　　既然不再被人需要，那么她也不再需要别人！
　　她向释仙宫外跑去，推开了在听到她声音后出现的郁天诚，径自离开。
　　“穆儿？”郁天诚微愕。
　　“穆儿！”尹灏也追了出来。
　　郁天诚担心地望了一眼远去的席笑穆，回头对以后沉声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尹灏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哥哥！”说罢，他便转身追了上去。

　　第四十一章

　　翌日黄昏。
　　豪焰门的人已全部撤离了释仙宫，原因是他们的门主和夫人都不在这里了，那么他们留下来做什么。
　　尹灏坐在桌旁，神色凝重。虽然他很担心席笑穆的安危，但是他知道有郁天诚在，她应该会没事的。昨天他说这样违心的话逼走了她，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追了。
　　就让我们这样结束也挺好的，他想。
　　但是耳际又再次回响起郁天诚的声音：“你根本不配做一个哥哥！”
　　不配。
　　也许真的不配吧。
　　一个哥哥，不会对自己的妹妹动心；一个哥哥，在知道真相后不会让妹妹来承受苦痛；一个哥哥，是不会明知道不该继续，却还是放不开；一个哥哥，更不会让自己的妹妹这样伤心，还如此残忍地伤害她。
　　郁天诚说的对，他一点儿都不配！
　　他的黑瞳中流转着淡淡地忧伤，却听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不出去找么？”语声俏然，如水般柔和。
　　尹灏回过头去，看到的是蓝如语浅绿色的身影。
　　风轻拂着她的青丝，摩挲着她绝美的脸颊，那双水蓝色的眸子如同蒸腾的雾气带着魅惑的美，馥艳如斯、清妍脱俗。
　　“你来做什么？”尹灏语气有些冰冷。
　　蓝如语走进了屋子，笑道：“尹公子拿本宫做挡箭牌，逼走了席姑娘，难道本宫就不能来兴师问罪么？”
　　尹灏这才想起来他对席笑穆说过他爱上了蓝如语，难道她知道了？他不禁怔了怔，有些窘迫，道：“没想到宫主知道那件事了，我昨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蓝如语秀眉一挑，神色倨傲，道：“在释仙宫还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本宫的。”
　　尹灏知道这件事是自己的不是，在没有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说了这个不符合事实的事情，若是真的传到江湖上恐怕对她还有释仙宫都不是件好事吧。若是此刻蓝如语要追究，恐怕也是自己理亏吧。
　　于是他起身一拱手，道：“这件事是在下没有考虑妥当，若是给宫主造成麻烦，还望宫主海涵。”
　　“罢了。”蓝如语摆手，似乎不想追究下去，只是道，“本宫今日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这事儿。”
　　“那是……”他疑惑。
　　蓝如语牵起一边的秀眉，冷道：“尹公子难道就不请本宫坐下？”
　　尹灏微微一滞，猛然发现不知何时他在蓝如语这里总是有些无措。他忙道：“失礼，宫主请坐。”
　　蓝如语坐下后，淡然笑问：“尹公子似乎对本宫的态度转变了很多？”
　　“是么？”他自己没有觉察到。
　　蓝如语却不置可否，又道：“但似乎尹公子还是如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冷淡。”
　　这样的话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别人谈及他的事情，于是语气又冷了下来：“这应该跟宫主毫无关系吧？”
　　蓝如语不跟他计较，道：“也许。”
　　尹灏道：“宫主今日来找在下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蓝如语凝视着他，道：“难道本宫就不能来和你聊聊么？”
　　“是因为我是上官泽琴的来世么，真正态度转变了的人是你吧？”他道。
　　蓝如语知道，他们之间终究逃不过的是这个问题，一千年的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他们了，那么他们之间还存在什么？
　　如果存在，那么为什么已经找不到那时的感觉了？不仅是自己，还有尹灏，应该都没有那时的感觉了吧。只是这时的她还依稀记得那是他们的过去，对着上官泽琴还是有无法遗失的感情。但是尹灏呢？他还有么？
　　也许，她也应该问问他。
　　她问道：“尹灏，难道对于过去，真的没有一点感觉了么？”
　　尹灏却不回答，反问：“那宫主呢？那一千年的事情宫主又还记得多少？”
　　“我……”她一滞。
　　尹灏继续道：“我有一天一定会离开的。”语气很坚定，就算她强留自己，他也一定会离开的。还有他和他母亲亏欠她的，只要她想要回去，他便会毫不犹疑还给她。
　　蓝如语明白，尹灏说的她都明白，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她是留不住的，而且即使将她留下来也毫无意义吧。这是她这些天唯一想明白的事情，她了解也明白尹灏的立场，至于上官泽琴，也许对于此刻的自己真的是一个过去了吧。
　　于是她道：“本宫知道。如果你要走，本宫不强留。”
　　尹灏微愕，没有想到她竟然已经想明白了。如果她答应让自己离开，便是不再和他计较，那么她又会怎么处理自己的母亲呢？他问道：“你能原谅我娘么？”
　　蓝如语冷冷地反问：“你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可以被原谅么？”
　　“我……”他一怔。说实话，他也无法原谅自己的母亲居然做了这么多天理不容的事情，造就了今时今日的蓝如语，也造成了今日席家的悲剧。但是，即使如此，有些东西无法改变，所以若是这结果必须要有人承担，那么就由他来吧。他正色道：“若是宫主无法原谅我娘，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那么宫主要如何处置便都冲着在下来，在下愿意为她承担一切罪责。我娘年事已高，如今已成这般模样，已是受到了惩罚，若是宫主能给在下薄面，便请饶恕了她。”语气带着恳求。
　　蓝如语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道：“尹公子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替她开脱。”
　　“不，”他摇首，“若是宫主怨恨难消，便是冲着在下来吧。”
　　蓝如语冷冷地一笑，脸上却丝毫没有笑意，水蓝色的眼眸如雾如冰，却透着几分失落，华丽的音线却带着黯然：“怨恨？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怨又如何，恨又如何，原谅了又如何？”她微微地侧着脑袋望着他，看着他清冷却俊逸的脸庞，“上官已然逝去，而本宫却要逆转天命，让他起死复生。也许那便是本宫与他的天谴，而那时我太过于执着了。”
　　看见她黯淡的神色，他有些惊愕，更是有些同情。不知为何他对她竟然有了几分歉意，他道：“你想通了？”
　　蓝如语微微摇首：“不，只是暂时放下了。”
　　暂时地去接受这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她也很清楚她和尹灏是不可能的。
　　“我……”尹灏欲言又止。
　　蓝如语却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淡然一笑，笑得云淡风轻。她眉目如画，睫毛轻震，呵气如兰：“上官泽琴是上官泽琴，尹灏是尹灏，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和他都是不同的人，本宫不会将你们重叠，更不会附加什么。” 水蓝色的眼中光华一转，淡淡一笑于红尘，凡尘往事不足道。
　　听她这么说，尹灏不禁心中一动，深邃的眼中也难掩愕然，却是忽然笑了起来，道：“我发现我有些喜欢你了。”
　　蓝如语浅笑：此人到这时来说风凉话了，方才还摆着一张臭脸。
　　尹灏话锋陡转，又道：“我忽然发现之前对你太不了解了，现在细细想来，难怪云遥和吊月如此信服你，你确实有别人所没有的东西。”
　　“哦？”她牵起一边的唇角，问道，“那是什么？”
　　尹灏目光悠长，似乎回想着什么，道：“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是的，他放不开很多事情，他做不到像蓝如语这般洒脱，即使知道这将会是痛苦的，他还是没办法放开。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不觉得蓝如语是那样残忍、漠然、做事决绝的妖精了，相反的，他觉得蓝如语有着独特的性情，也有着别人所没有的气度与阔达，那样敢爱敢恨，敢作敢为。
　　尹灏没有正面回答，但是蓝如语明白。她道：“尹公子虽然表面冷漠，但本宫看得出来，尹公子也是个性情中人，重情重义。所以，既是如此，尹公子又何必太注重那些得失。”
　　尹灏却道：“宫主现在这么说，无非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明白了这一切。而我与你不同，我还有很多东西，并不是得不到，而是不能得到，所以想不明白，也放不开。”
　　蓝如语知道他的话没有讽刺的意思，她也知道自己如今确实没有想得到的东西，若是有，也只是希望自己这次是真的放开了。她道：“尹公子只是一个寻常人，有的也只是凡人的七情六欲，要说放开，谈何容易？”
　　“说的是。”他颔首赞成，“也许我能做的便是不再去伤害别人吧。”
　　“席笑穆会谅解的。”
　　尹灏微微一怔。
　　蓝如语笑道：“你是她的亲哥哥，无论过去如何，她一定会原谅你。”她似乎比他还有信心。
　　尹灏也跟着淡然一笑：“看来我之前看错你了。”
　　“什么？”她怔了怔。
　　他笑道：“宫主也有可爱之处。”
　　“不得无礼！”蓝如语双眉一压，然而眼底却没有一丝愤怒，只道，“尹灏你可要清楚，本宫对你以礼相待是因为你是特殊情况，但是这并不代表你特殊就可以对本宫说一些无礼的话。别忘了，说白了，你现在还是本宫的阶下囚。”
　　尹灏不知道她为何会忽然转变了心情，但是他也不想去追究。
　　然而蓝如语心里却窒息般的难受。他方才的那句话，在刹那激起了她之前和上官泽琴的记忆。那玩世不恭的口气，真的很像，但是她不能将二人叠加，更不能让自己心动，让自己深陷。
　　尹灏正色道：“那么宫主可以让我带我娘回席家么？”
　　也许，离开释仙宫才是最重要的吧。
　　二人此时的心中都达成了这个共识。
　　然而一个是不想让自己动心，使得以后放不开；而另一个是觉得再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如今应该离开，来摆脱这份纠缠，这份亏欠。
　　于是蓝如语点头答应道：“可以，不过本宫有一个条件。”
　　“什么？”
　　“让本宫送你们回去。”
　　尹灏一愕。
　　蓝如语心中暗忖：这次送他们离开，也许是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了吧。并不是她执着，只是想再看一眼尹灏……不，是上官泽琴。这个人，从今天开始便要放开了。
　　她望着尹灏，在等他回答。
　　尹灏滞了滞，颔首道：“……好。”

　　第四十二章

　　冬日的天空是铁灰色的，风掠过，仿佛极薄的刀子。空中飘着雪片，落在人脸上，让人感到一阵凉意。
　　池面冰胶，墙腰雪老，云意沉沉，梅花零乱。
　　郁天霄的脸色有些黑沉，独自一人走在街道上。长衫随风起舞，束起的长发摩挲着他的脸颊，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他的双眸，看不到他眼中的表情。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缓缓地，向前移动着。雪落在他的肩头，然而他的身上好似没有温度一般，根本不能将雪融化。
　　枯叶一片片被寒风撕裂，漫天飞扬。也许是因为天冷关系，人们都缩进了屋中，不再出来。因此街道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出来办事儿的。
　　郁天霄望着一个人拐进了一条小巷，他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如鬼似魔，狰狞诡异，不禁让人心中一寒。
　　小巷中，没有其他人。
　　于是他跟了上去。
　　身影消失在巷中，片刻之后便再次不动声色地行了出来。
　　郁天霄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却根本不像是笑，眼瞳幽深到看不到边际，那样邪佞。
　　他追随着那个人，一直到这里，如今也该是自己现身的时候了，他想。
　　夜雪初积。
　　当尹灏、蓝如语带着席夫人回到席家时，雪已经停了。
　　这日的雪并没有下太大，只在地面薄薄地积了一层。雪苍茫，使得周遭都褪尽了颜色。月色如细霜般从空中洒落，在雪的映衬下折射出清辉的光芒。
　　院宇寂静，席家如今只剩几名仆人和一管家在打点。
　　管家姓沈，在见到尹灏和席夫人之后顿时舒展了紧蹙的双眉，上前迎道：“夫人，公子，你们总算是回来了，这段日子真是急死老奴了。”
　　席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尹灏道：“天气这么冷，都进屋去吧。”
　　“是。”沈管家拱了拱身子，随后上前推着席夫人的轮椅进了席家大宅。
　　庭院中树木都已枯尽了叶子，疏落有致的枝干映着深沉的夜空。月色浅淡，星斗垂芒，席家虽依旧灯火通明却是少了几分生气，多了几分落寞。
　　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如破碎的枯叶。
　　进了屋子，尹灏引蓝如语在一旁坐下，让人沏上了茶。
　　只听席夫人道：“多谢宫主。”
　　蓝如语只道自己根本没有做让她感激的事情，于是只是淡淡地道：“你不需要感谢本宫。”
　　沈管家见此人空谷幽莲，冰肌玉骨，有着别人所没有动人的气质，然而却是透着一股子的清冷，于是便问道：“这位姑娘是……”
　　尹灏道：“释仙宫的宫主。”
　　沈管家微微一怔，睇了她一眼，疑惑地望向席夫人，心中暗忖：这释仙宫的宫主不正是两年前杀死老爷的人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看样子，好像夫人和少爷对她都很是敬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最重要的是她来干什么？！
　　只听席夫人又道：“灏儿，扶我起来。”说罢，伸出手去。
　　尹灏奇怪地看着她，上前搀她从轮椅上站起来。
　　席夫人并没有站直，只是借着尹灏的力量身体从轮椅上移了出来。下一刻，她骤然跪了下去。
　　尹灏猛地一惊：“娘！”
　　他想扶她起来，却被对方制止。
　　蓝如语睫毛轻震，眼中是一种愕然。
　　席夫人望着她，随后双手支撑着身体，俯下去叩首道：“我知道我曾做了很多对不起宫主的事情，知道错了太多，也并没有奢望宫主能够原谅我。如今宫主不计前嫌，对我之前做的事加以包容，我已无任感激。只是，我欠宫主的太多了，这样对宫主一点都不公平。为了让我心安理得，还请宫主动手赐死我吧。”
　　蓝如语窒了窒，凝视着对方。
　　尹灏敛紧了剑眉，却没有阻止。
　　而沈管家已然是丝毫不明白状况，根本不敢插什么嘴。
　　蓝如语在短促的震惊过后，随后依旧是一副淡然幽雅的模样。她伸手拿起茶盏，淡啜了一口香茶，神色瑰丽绝美，道：“赐死你？”
　　“是。”席夫人只答。
　　蓝如语却笑道：“本宫几时有过这样的决定？”
　　“还望宫主成全。”席夫人似乎已经抱了求死的心态。
　　而蓝如语却冷冷道：“既然本宫作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没有事更没有人可以左右本宫的决定。如今你倒是尘缘已了，可以了却残生，但是本宫却是不想你死的那么早。”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长，随后又道，“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本宫说过不追究，就不会再提这件事。你就好好自我反省吧。”语声俏然，却带着凌厉的气势。
　　席夫人一窒。
　　尹灏愣在那里。
　　蓝如语又道：“尹公子不把你母亲扶起来？”
　　尹灏怔了怔，俯身将其扶了起来，让她坐回轮椅上，随后拱手道：“多谢宫主。”
　　蓝如语对席夫人道：“既然你已经悔过，本宫就当那时你是鬼迷心窍，利欲熏心所犯下的错误。”她缓缓地起身，腰际垂下的丝绸，细细软软，延至腿侧，一如潺湲漱玉的飞泉。她打量着整个席家的大厅，席夫人身旁的高桌上，摆放着席炜焯的灵位，这个一代枭雄就这样死在自己的手上，整个席家就这样开始落败。这，多少和自己有点关系，究竟是怎样的缘由导致这个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今日她来此不过是想了结这件事，她之所以没让云遥和吊月跟来是因为不想让他们见到自己在离开时的落寞。
　　她长吁了一口气，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道：“释仙宫……不，更准确地说是本宫与你们席家的纠葛就到此为止吧。所有的恩恩怨怨，本宫已不想再纠缠了。”既然已经弄清楚了真相，一切都不重要了吧。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相才是最重要的，但是，这个结果却不是她想要，那么，她就该抛弃一切，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她睇了一眼站在那里也望着自己的尹灏，她再次告诉自己，此人不是自己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爱人，她跟他之间根本没有什么。
　　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会是。
　　蓝如语一抿唇，随后水袖一扬，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随后出现了一柄变体纯黑色的宝剑。
　　正是凶冥！
　　众人微微一怔。
　　蓝如语又道：“这凶冥剑既然由席家守护着，那么就继续交给你们守护吧。”她歪着脑袋望着尹灏，续道，“本宫已经不需要这柄剑了。”
　　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它只是一个让她想起上官泽琴的一个存在。如今，已经没有留下它的必要了。而且她也知道，这东西在席家要比在她手上安全，她可不能保证宫里会再次出现像席夫人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
　　于是，她伸手将凶冥剑递给了尹灏。
　　尹灏愣了半晌才将剑接了过来，诧异地望着她，真的很难相信她会有这样出乎意料的决定。他将剑交到了席夫人的手上，不解地望着她。
　　蓝如语复又道：“如今众人都知道凶冥剑是在豪焰门，所以放在你们这里比哪儿都安全。至于……”她停顿了片刻，打量了一下整个大厅，随后又道，“之后会怎样本宫便不会再管，要是有人泄露了今日的秘密，那么也只会在你们这几个人之中。”说罢，便转身正想离开。
　　却听席夫人忽然道：“宫主请留步。”
　　蓝如语止步，回头道：“何事？”
　　“天色已晚，若是宫主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上一晚。”她道。
　　蓝如语怔了怔。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犹豫，这是为什么？难道是舍不得什么？舍不得那种和尹灏在一起的感觉……？
　　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她还是决定离去，道：“不了。”说罢，便是要离去。
　　席夫人对尹灏道：“灏儿，送宫主离开。”
　　“是。”尹灏点头。
　　“对了，公子！”沈管家忽然道。
　　尹灏回头望向他：“什么事？”
　　“豪焰门的大公子是不是失踪了？”
　　尹灏颔首道：“确有此事。”
　　沈管家皱着眉头，道：“老奴今日白天好像见过他。”
　　“什么？”尹灏一愕。
　　已行至门口的蓝如语闻言，也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沈管家又道：“确实，如果老奴没看错的话，那确实是郁大公子。”
　　“那你确定么？”
　　“这……”沈管家似乎也不是很确定。
　　席夫人却道：“郁天霄失踪多日，若是他真的在这里出现，帮豪焰门找到他也是件好事。灏儿，你就随着沈管家一同去外头寻找一下吧。”她顿了顿，随后又道，“若是找得到，那自然是好事，若是找不到，也就罢了。”
　　尹灏明白似的点了点头。
　　蓝如语心中忖道：本宫曾答应过郁天诚他们找到郁天霄，也给他们一个交代，那么今日在此有了郁天霄的消息，本宫自然不能错过。心想至此，她正犹疑着是否要同尹灏他们一同出去寻。
　　尹灏和沈管家走过她的身旁，却停下了脚步。尹灏似乎明白蓝如语的心思，道：“若是宫主也关心郁天霄的行踪，便先留在席家都我们的消息。”
　　这正合了蓝如语的心意，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看透她的心思，于是点头道：“好，便有劳尹公子了。”
　　尹灏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随沈管家出了席家。
　　蓝如语回到了屋中，却是正想坐下，便听外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必找我了，我这不是来了么，语。”
　　话音落，一道身影从庭院外飞了进来。
　　雪色凄淡，在地面落下碎影。
　　深院静，小庭空。
　　月光淡，风声寒。
　　残叶翻卷，来者的身影带着肃杀。

　　第四十三章

　　“郁天霄？！”蓝如语望着门口出现的那个人微微一怔。
　　郁天霄慢慢地走进了厅堂，烛光映亮了他的脸。他黑眸森冷，幽暗侵漫他的眼眸，带着几分诡异的气息。衣袂被夜风鼓动，不知为何，他走过的地方带着一种血的气息，无尽的寒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缓缓地靠近蓝如语。
　　蓝如语俟他出现，便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眼前的这个人……不，更准确的说不应该称他为人，而是一种半人半鬼，非妖非人的状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为何会变成这样？蓝如语不禁疑惑，更是震惊。他这样靠近她，让她顿时感到一股寒意逼近。
　　此人已不再是郁天霄！
　　而席夫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诡异的气息，怔怔地望着他，随后道：“这是……郁大公子么？”
　　郁天霄没有回头看她，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自走到蓝如语的面前，然而竟是微微一笑，笑容带着一股邪佞之气：“语，多日不见，原来你来了这里。”
　　蓝如语秀眉一挑，望着他冷冷地道：“你一直都在跟踪本宫？”否则他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里，就算是在释仙宫，恐怕也只有云遥和吊月知道此事。
　　郁天霄却没有回答，兀自问道：“你为何要来席家？”
　　蓝如语道：“这与你无关吧？”她眉心微微耸动，眯起双眸打量着他，下一刻陡然一怔。
　　席夫人忽然插口喊了声蓝如语：“宫主……”她似乎也发现郁天霄的情况。
　　蓝如语回头睇了她一眼，示意交给自己处理。
　　席夫人见状，不再言语。
　　蓝如语敛起了秀眉，凝望着郁天霄，问道：“在你身体里的蛊究竟怎么样了？”
　　郁天霄冷笑，笑容诡异无比：“这个，宫主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么？”
　　她神色凝重：莫非他在离开了释仙宫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 ，使得蛊在他体内变异了？那样的话……她在短促的怔忡过后，心如擂鼓：要控制它对他自身的伤害他就必须将毒逼入别人的体内，而这样他便会吸取那人的精华，而那人必死无疑。
　　她看着他。
　　他神色如常。
　　蓝如语越发感觉情况不对，忽然想到他之前出现的时候并不是从大门进来的，而是从墙外一跃而入的。但是她知道之前的郁天霄只是一个傻子，根本不懂什么武功，而他这次出现真的变化好大。她沉声问道：“这些天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关心我？”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有的只是那侵漫开来的黑色和幽暗。
　　蓝如语继续问道：“你是不是遇到过武功高强的人……或者说，你遇到的那个根本不是人？”
　　郁天霄嘴角牵起一个微笑：“是的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他道：“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蓝如语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语气不免冷冽了几分：“为何当初要不声不响地离开释仙宫？”
　　“我不正是按照宫主的意思离开了么？”
　　“住口！”蓝如语微怒，“不要拿这些话来忽悠本宫。”
　　郁天霄不语。
　　蓝如语长吁了一口气，负手而立，道：“本宫知道是本宫造成了你今日的情势，让你成了这般模样。但是郁天霄，如果你不告诉本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本宫根本救不了你，你知道么？”她凝视着他，看着他如今如鬼似魅，不人不妖的模样不禁一脸凝重之色，续道，“你也并不想这样的对不对？”
　　郁天霄微微一窒。
　　蓝如语不再说话。
　　他道：“当一个人置于黑暗和绝望的边缘，也许什么都会发生吧。我没想到你救我的同时还在我的身上下了蛊，更没想到那个蛊并不是救人的，而是害人的。”
　　蓝如语愕然：确实，一开始我的目的便不是想救你，而是想借此控制你，利用你。但是，我没想过当你知道真相会怎么样，会恨我？她道：“你恨本宫这样做？”她的唇角扬起一个淡漠却幽雅的弧度，“如果本宫记得没错，应该早就告诉过你，本宫救你不过是想利用你，那么本宫会用蛊也会正常。”
　　她知道她的话很残忍，但她却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对他这么残忍，难道是因为他的变化？如果说是因为他变成这样，这根本不是他的错，而是她造成的。回想当初的郁天霄，虽然是傻，但是很坦率，而如今的他虽然和之前一样站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已是判若两人。她现在根本不知道郁天霄心里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郁天霄一脸的绝望，望着她道：“是，你是说过，我很清楚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你记得我说过的话么？那天我这样请求你，我说过即使是被你利用我也不会离开，更不会恨你。可是，对你而言，我竟然连这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心口的伤痛再次蔓延开来，再次蔓延到全身，似乎要穿透浑身毛孔。他没想到他在再次面对她的时候，还是会伤心，还是会难过，还是会觉得那样绝望、悲伤。这份感情，在他知道了真相后却是丝毫没有减少。
　　——他还喜欢她。
　　蓝如语道：“郁天霄，你难道不明白么，本宫只是不想让你陷得太深。你应该知道你弟弟曾来释仙宫找过你，既然你来到了席家，就顺途回豪焰门吧。”
　　“我来席家是有其它目的的。”
　　“什么？”
　　“为你。”
　　“不值得，也没必要。”她冷冷地回绝。
　　郁天霄却没有听她的话，径自道：“在我达到这个目的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蓝如语神色凝重，觉得今日的郁天霄是来者不善。她问道：“究竟是谁告诉你你身上中了蛊？”若不是一些不寻常的人物，是不可能看出来他中了蛊的。
　　郁天霄的眼神黑沉得像夜里的野兽，道：“他叫凛游。”
　　在蓝如语听到这个名字后陡地秀眉一振，水蓝色的眼中，抹上了一股冷冽的寒光，如雾如冰。
　　“是他！”她沉吟。
　　郁天霄不语。
　　蓝如语敛眉：他一直觊觎本宫的释仙宫，一直与本宫作对，早在多年前便对释仙宫的人下过手。如今让郁天霄碰到他，后果不堪设想。难怪郁天霄的性情会大变，难怪他会变得不人不鬼，不妖不魔，原来如此。
　　她顿时如醍醐灌顶，面沉如水。
　　她问道：“你是如何遇到这魔人的？”
　　郁天霄不作答。
　　蓝如语又道：“你难道不知道他会伤害你么？”
　　“伤害？”他冷笑，“这样的伤害算什么，哪有你伤得我深，伤得我重？”
　　蓝如语敛眉。
　　郁天霄又道：“他不过是让我变得更强大而已，他让我有了可以左右大局的能力，他能让我不再被利用完了就连一丝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他说可以将我体内这蛊虫的能量上升到极限，让它发挥它最大的能力来帮我达到我的目的。这样优异让人心动的条件，我为何不接受？”他问道。
　　蓝如语一窒，道：“这样你只会万劫不复！”
　　“万劫不复？不要说得这般可怕，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蓝如语忽然感到一阵厌恶，她差一点就动手了。
　　只听郁天霄又继续道：“我这次回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郁天霄不会对你这样轻易放手的。”
　　蓝如语冷冷地道：“你无论怎么做，本宫都不会对你动心的。”
　　“那到未必。”他的眼中闪烁着可怕的光芒，眼神如野兽般凌厉，似乎在来这里之前已做好了准备，不达目的不罢休。
　　蓝如语秀眉一压，眼中寒气毕现。但是她还是想再给郁天霄一次机会：“郁天霄，你要明白，本宫已经很容忍你了，你三番两次冒犯本宫本宫都可以不计较。今日本宫便是帮你把你身上的蛊虫取出来，你便不会有事。你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也许，她只能这样做来阻止他。
　　郁天霄沉吟：“变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
　　“不错。”她颔首。
　　“那样的话，现在的我便会消失。”他的眼中牵起了一阵杀意，道，“不！我不要！”说罢，他忽然伸手，一掌向蓝如语拍去，随后沉声道：“跟我走！”
　　蓝如语怔了怔，见对方向自己袭来，便下意识地一闪身，避开了他的这一击。她水袖一挥，眼眸幽蓝如冰，冷道：“你这是做什么？”
　　郁天霄的眼神有点疯狂，在睇了她一眼后将视线转移到了她身后的席夫人的身上。
　　席夫人一直都没有说话，所以之前郁天霄一直没留意到她。他望着这个坐在轮椅上，虽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却冷漠到一言不发的人，他眼底的杀气忽然由蓝如语转移到她的身上。
　　席夫人见他望向自己，于是抬起头。烛火照亮了她满是伤痕的脸，她黑沉到看不到底的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对着郁天霄道：“郁公子，这里是席家，宫主乃是我席家的贵客。郁公子若是能看在我的薄面上，便是不要再动手。我是穆儿的母亲，便也是你们豪焰门的亲家，郁门主怕是正在寻你的行踪，还是先在席家留下，过些时日让灏儿送你回豪焰门吧。”
　　“尹灏……”他听到了这个名字，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望向蓝如语，冷道，“你是因为这个人才到席家来的吧？”
　　蓝如语没有说话，也不想回答他。
　　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疯狂：“我知道你想和他再续前缘，但是要是他恨你，那么你们之间就再也不可能了！哈哈哈！”
　　蓝如语浑身一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郁天霄的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弧度，忽然伸手向席夫人攻去。身形一晃，他已至对方的身前，一股肃杀之气，骤然溢开。
　　蓝如语沉声道：“住手！”说罢，手中蓝光一闪，如银河天流，划过厅堂，带着凛冽的气势，向郁天霄袭去。
　　郁天霄冷笑，竟是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蓝如语猛地一怔。
　　郁天霄忽然侧身。
　　蓝如语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她陡地心中一凛，然后招式已老，已是收招不及。
　　她从未想过自己出手，竟然还有后悔的时候。
　　她也从未想过她在出招之后，会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但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第四十四章

　　郁天霄一开始就不打算自己出手，他正是想借蓝如语的手来杀死席夫人，这样她便是再也不能与尹灏在一起了。
　　当年席炜焯也是死在蓝如语的手中，如今席夫人也是。就算蓝如语之前有太多的隐情，太多的无奈，尹灏也会恨她的吧。更重要的是如今她是在席家，而席夫人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这里能杀她的只有蓝如语，她百口莫辩。
　　席夫人坐在那里，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那道身影。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惊恐，有的只是黑暗和一丝摸不透的情绪。
　　郁天霄的嘴角扯起一个邪佞残忍的弧度，让人一阵心悸。
　　蓝如语骤然一凛，然而蓝光暴涨，划破凝滞的空气，向席夫人和郁天霄所在的地方掠去。
　　烛影晃动，烛火吞吐摇曳，光影下三人各是不同的表情。
　　惊诧……
　　淡漠……
　　邪佞……
　　蓝如语怔在那里，鬓角的长发因为疾风的掠过而微微浮动，摩挲着她绝美的脸颊，右耳上的两枚银莲耳钉在灯火下闪动着妖冶的光芒。
　　席夫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似乎早已感觉到她将会是最危险的。郁天霄靠近她，还有蓝如语那沉凝如山的力道，都是冲她来的。但是她根本不害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根本不在意。那仿佛与她无关，但是却关系着她的生死存亡，然而她却是稳坐如山，脸色平静如常。
　　郁天霄一错步，一侧身，与那股力量擦身而过，下一刻，手腕一转，便是引着那个力道更快地撞向席夫人。
　　席夫人没有避，也没有闪，只是看着眼前的那个人的动作，看着那股力量逼近自己，随后侵入自己的身体。
　　光芒四射开来，幽蓝如冰！
　　席夫人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体内气血翻动，猛地喉头一甜，鲜血不断自嘴角溢出。可她忽然笑了起来，满是伤疤的脸上，好像被扯开了无数道口子，然而，看得很清楚，她是在笑。
　　蓝如语陡然一震，一个“你”字低低脱口，难掩震惊。
　　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席夫人从轮椅上滑落，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郁天霄一脸冷漠。
　　蓝如语再次出手，这回的她也像方才那样没有丝毫的犹疑。她不怕再出手时自己还会后悔，她从不认为自己在出手了以后会后悔，所以，她一出手就不会给自己或者敌人留有余地。因此，席夫人必死无疑。
　　只是这一刻她后悔了……
　　但是也来不及了！
　　郁天霄让她处于这样被动的地位，她没有想到他会为自己设下陷阱，所以这次她出手就是要让对方知道她厌恶被人设计，而设计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她双眉一压，眼中掠起了几分冷冽光芒，皓腕一翻一转，一道光芒横掠而出，一如一道惊虹向郁天霄袭去。
　　郁天霄没有硬挡，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他只是选择了——躲。
　　他清啸一声，腾身而起，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随后落在了桌案的另一边，蓝如语的斜前方。桌案上放着的是席炜焯的灵位，而席夫人正隔着桌案倒在地上。
　　因为郁天霄避开了那一击，那个巨大的力道便横扫在墙上，在墙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痕迹。有细碎的沙石掉落，其旁边的垂帘被力道撕成两片。
　　蓝如语敛眉，然而她却没有立时动手，在逼开了郁天霄后她见郁天霄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于是便立即行至席夫人的身前。
　　席夫人没有立时死去，她还在微弱地喘息，身体轻轻地颤动着。
　　蓝如语不明白，她还有话要问她：这个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蓝如语蹲下身，扶起她的上身，逼问：“为什么不躲？！”她一脸愤怒，脸色苍白如玉，声音如湖底水波般幽冷，“你躲的开的，为何不躲？”
　　席夫人撑开沉重的眼皮，望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那样细致、美丽，却带着娇嗔薄怒。她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扯开一个微小的笑容，语声轻若蚊蚋：“多谢宫主。”
　　蓝如语一怔。
　　“没想、想到宫主竟然还肯为了保护我而对、对郁天霄下重手，这掌若不是打在我……我身上，而是打在郁天霄的身、身上，那么恐怕此时死的人是他了。所以……所以，我已很欣慰了。我自知做了……太多对不起宫主……的事，早在两年……前便应该去死，我能、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我的福气了。我早知……自己大限之期将至，拖着这般沉重的身、身体，很是累赘，能、能死在宫主手里，我、我……我已是死得其所。”
　　蓝如语忿然道：“本宫几时允许你死了，你竟然擅作主张！”
　　席夫人却径自道：“我知宫主也……也曾对灏儿动心过，所、所以才会来这里。因为我，你和上官泽琴无法……无法在一起，这辈子……我欠你的太多，但是灏儿、灏儿他明白了情况是不会……怪你的，更不……不会恨你……”她不再望着她，而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空无到了极点，视线似乎透过屋顶在漫无止境的地方阔视着，声音悠长，“老爷等、等我太久了…… 我早该随……他去了……”
　　话，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
　　她的目光涣散开去，慢慢地失去了光泽，只是这样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屋顶，也没有留下什么，却是就这样得到自我解脱般地离去。
　　她这般自私地想了结自己，丝毫没有考虑蓝如语之后该怎么办，蓝如语不禁苦笑。
　　郁天霄站在那里，忽然道：“语，跟我走吧，席家和你已经了结了，你和尹灏根本不可能再……”
　　“住口！”蓝如语起身望着他。
　　郁天霄却继续道：“她不过和我一样是想借你的手，她为了结她的命，我为了结你和尹灏的纠缠。”
　　“你们的目的都达到了。”蓝如语的声音如竹叶上的飞雪，冰冷、清煞。下一刻，她的神色变得冰冷，水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种冰与雪的表情，唇角绽放出一个摄人心魄的微笑，道：“那么也就要为此而付出代价。”那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语气。
　　也许在知道了天绝和凶冥的真相之后，她已敛起了这种霸气与傲然，她不想去争什么了。可是似乎这在这弱肉强食的凡世，这复杂多变的江湖，她根本无法立于世外。好比释仙宫也无法脱离江湖一样，必然要争夺什么。
　　她并不喜欢被动，更不喜欢被人左右。今日郁天霄做的事情已是超出了她的底线，她若不给他一些教训便不是蓝如语了。
　　她望着三尺远处站着的郁天霄，随后伸手拿起了身旁桌上一装有茶水的杯子，举起来，将水倒落下来。
　　茶水溢着淡淡的茶香，如同一条细长的水练晶莹通透。然而水却没有落到地面，而是在蓝如语的前方幻化出一道白色的空灵的光芒，随后一柄剑在光芒中凝聚。
　　剑光阴寒，竟是用水凝成，剑上雪亮的寒光映亮了她如雪般纯净的容颜，羽睫在她的眼睑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眼中是冰冷的光芒。
　　郁天霄一怔，凝视着她，问道：“你要杀我么？”
　　蓝如语伸手握住了那柄剑，声音丝毫没有情绪：“这也是你逼本宫的。”
　　他闻言，一窒。
　　蓝如语长剑一展，骤然向他刺去。
　　郁天霄敛眉，正想着是该接招还是避开，却是看到了高桌灵位旁的那柄剑。
　　——是凶冥！
　　凶冥剑！
　　他一错身，避开了蓝如语的长剑，随后猛地伸手拿起了凶冥剑。
　　蓝如语一怔。
　　郁天霄回手一剑，向蓝如语袭去。
　　凶冥剑鸣出一声如清泉般的吟声，散发出的奇异光芒将凛凛杀气展露无余。
　　蓝如语也丝毫不客气，一剑迎上，剑风咆哮，如腾蛇般向他噬去。
　　两剑相交，光亮四下激飞，顿时寒芒一片，剑花纷扬。
　　烛火顿时因剑气所迫，骤然熄灭。
　　屋内立刻昏黑了下来。
　　月光从外头照射进来，凄清无比，将两柄剑衬得清寒异常。
　　凶冥剑带着凛冽的寒意，在月光的映衬下变成了妖冶的幽蓝色，更是洋溢着几分妖韶之气。那样的光芒，那样让人惊羡却寒冷到不敢靠近的光芒，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若虚浮幻境。
　　蓝如语再次出手，浅绿色的衣衫如雪飘零，伴着如墨的发丝，她剑法轻盈飘逸，如落梅舞蝶，在绮丽之中却带着肃杀之气。
　　郁天霄手中的剑漆黑如夜，手腕一转，挽起无数剑花，横扫出去。
　　剑光横空，剑气飞纵，划破幽冷的空气，如漫天繁星，银光流转。
　　这一击，凌厉，寒惊，带着沉沉的气势。
　　“叮”的一声，厅堂中登时流光飞舞，恍若星辰寥落。
　　下一刻，蓝如语手中的剑被震得粉碎，化成晶莹的水珠，坠落地面。
　　蓝如语猛地心中一凛，然而对方的剑气在化开了她的剑劲之后再次向她逼来。她点地而起，飞身急退，方才避开了那凛冽的剑气。
　　鬓角一缕青丝如氤氲未散的紫烟从空中飘落，沾地无声。
　　蓝如语在他的五尺开外落地，衣裙如蹁跹飞舞的素云轻轻落下。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剑竟然会被他震碎，俏脸薄怒，看着站在那里不准备动手的郁天霄。
　　郁天霄柔声道：“语，我手中有凶冥剑，你根本打不过我的。”他不想再出手，只因这凶冥剑的邪性太大，他怕驾驭不了它而伤了蓝如语。只要对方不再动手，他便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蓝如语眯起双眸看着他，道：“你也太小觑本宫了。”她的神色极是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邪佞之气，杀气暗沉。说罢，她正欲动手，却觉背后一股极大的劲道向她猛袭而来，气势沉凝如山。
　　郁天霄猛地一怔，望向她的身后。
　　蓝如语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但见一道人影缓缓地从空中降落，与此同时，那个巨大的力道已至她的面前。
　　银光暴涨，将她包围，随后迅速收紧。空气中隐隐响起轻微的爆裂之声，随后银色的光芒在她的身边散开、湮灭。
　　伴随着蓝如语凌乱的发丝，震颤的衣衫，她的身体无力了倒下。
　　“语……”郁天霄眉头一轩，心中一阵窒息，望着她倒下的身影顿时提心吊胆，如芒刺背。
　　那从背后出手的男子一身白衣，如沐落月，正负手立在门口。此人眼黑唇淡，白衣胜雪，茶色的长发一泻而下，竟要触及地面。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他居然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丝衣，缀着点点红梅。轻衣在风中震颤，雪白中衬着青丝，一如飘渺的云烟。
　　“凛游……”

　　第四十五章

　　凛游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带着妖韶之气，桃花媚眼明如镜，若是他不开口说话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这一脸媚相的人是女人吧。
　　郁天霄睇了忽然出现的凛游一眼，担心地跑至蓝如语的身前，扶起她。对方的身体柔软无力，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雪。
　　“语……”郁天霄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身体，然而对方却没有回应，他心底一股难以抑制的伤痛袭来。望着她的脸，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相遇的情景，她也是这么昏迷着。只是那时候的他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对方是仙子，竟然就这样为她心动。如今再望着她，依旧是有着说不尽软玉温香，娇柔旖旎，却是伤得他连心肝儿都快要碎了。
　　凛游的声音低沉而又柔软，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气息：“她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这样淡淡地说着，却带着一种煽动力，若是遇到丝毫没有定力的人，恐怕三两句就会被他蛊惑了吧。
　　看着这人便是整一个妖孽的模样。
　　郁天霄瞪了她一眼。
　　凛游掩唇轻笑：“哟，这是什么眼神？我不过是将她打昏了，若不是我帮你制住了她，你要想带她走可没那么容易。你非但不感谢我，还一副要把我吃了模样，真是……”他一脸委屈。
　　郁天霄道：“凛游，收起你那油腔滑调、轻浮的模样，这对我一点儿效果都没有。”虽然他成就了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是他一点儿都不感激他，对他冷眼相向。
　　凛游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阴沉了下来，冷道：“我想即使你带她走，告诉她你有多爱她，她恐怕也不会爱上你的吧？这又是何必呢？”他敛眉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的意思。
　　郁天霄冷冷地回道：“这不关你的事！”
　　凛游闻言，却是不温不火，咯咯轻笑：“蓝如语的这蛊虫果然厉害，竟是让郁大公子性情大变，如此强势、凌厉而又霸气。想是连蓝如语她自己都没有料到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势吧？如今她一定也拿你没办法了。”
　　郁天霄不语。他也不想这样，跟不想被蛊虫控制，过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但是如果他答应让蓝如语取出蛊虫，那么如今的他便会消失，便更加没有办法去爱她，也就更没有和她相爱的机会了。
　　所以他不能，也不会答应。即使是万劫不复，他也要这样子，爱着她，爱到他不能再爱她的那一刻。
　　凛游笑着走近了几步，随后伸手，唇角绽放出一抹蛊惑人心的笑容，语声好似妖把人投入陈年老酒中泡醉了一般：“来吧，把凶冥剑给我。”
　　郁天霄一阵犹疑。
　　凛游的眼中流转着邪佞的光芒，继续道：“不是说好了吗？我为她的剑，你为她的人，咱们利益均沾，对谁都没有坏处。”
　　他拧紧了双眉，心中暗忖：不！凶冥剑不能交给他，交给他便是毁了整个武林。到时候，我不管别人会怎样，但是语一定会受到伤害，我不能这样做，更不能轻易地将剑交给他！可是，应该怎样摆脱他纠缠了，如果我不将剑交给他，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该怎么做？即使语已经不需要凶冥剑，我也不能再做对不起她的事儿了。
　　思及此，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将剑交给凛游。
　　凛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散发出一股杀气。及地的长发似乎因被身上的能量鼓动，如飘零的落花一样忽然飞扬了起来。他犀利的眼神，声音也变得冰冷：“郁天霄，把剑交给我！”
　　郁天霄握紧了凶冥，望着眼前这个邪美的男子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凛游牵起一边的唇角，却是一点儿笑意都没有，道：“看来是真的不准备给我了。”声音很轻，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郁天霄将蓝如语抱起，几乎忽视凛游的愤怒和一触即发的杀意，在睇了一眼昏睡在自己怀中的蓝如语后，看着凛游用那冷漠到极点的口气说道：“语不会答应将凶冥剑交给你的。”
　　凛游闻言，倨傲狂笑了起来，讽刺道：“愚蠢的人！”说罢，举手挥袖，一道光芒快若星驰电闪，向郁天霄横扫出去。
　　郁天霄皱眉，长啸一声，带着蓝如语腾身而起，险险地避过这一招式。
　　屋内一片黑暗，只能看到凛游站在门口的身影，月光在他的白衣上洒下清辉的光华。而他一脸怒意，正在昏黑的屋中找寻着郁天霄的身影。
　　陡然，一道剑光带着阴寒森冷的剑气，划破黑暗的空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猛地向凛游逼近！
　　剑光阴寒，剑锋极薄，将凛凛杀气展露无疑！
　　凛游一怔，不敢小觑这迅速逼近的剑气，在间不容发之际，挥出一道光芒，抵挡住了剑气，随后飞身疾退，跃到了庭院之中。
　　夜寒风细，落叶纷飞，半天白月，凄清几许。
　　俟凛游一着地，便见郁天霄飞速从屋内跃了出来。
　　他斜掠而起，怀中抱着蓝如语，足下生风，健步如飞，飞快地向院子外头掠去。
　　凛游黑眸一寒，低啐：“想跑？！”说罢，脚下一点，纵身跃起，带起无数落雪。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之中，这道白色的身影如鹤渡寒塘，迅速向郁天霄离去的地方追上。
　　这两道身影，一起一落，一前一后，此起彼伏，只是刹那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疏疏雪片，散入庭院。园中有玉梅几树，背立凶东风，高花未吐，暗香已远。
　　席笑穆整日心不在焉地待在豪焰门中，容颜消瘦。
　　院中，寒风彻骨，落梅如雨，依稀有雪飘落在脸上，却未觉察到丝毫凉意，只因如今心冷如雪。麝馥萦愁，妆花凝恨，手握一株红梅，却是终日浑浑度日。
　　郁天诚踏入院中，对一站在月洞门前的丫鬟问道：“夫人呢？”
　　丫鬟指了指站在一株梅花树下黯然神伤的席笑穆，道：“夫人在那里。”
　　郁天诚点了点头，向她行去。
　　一件白狐斗篷轻轻地落在了席笑穆的肩上，她微微一怔，回过头去。
　　郁天诚见她望向自己，唇角绽放出一抹温婉柔和的笑容。
　　看到他，席笑穆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暖意，轻声道：“谢谢。”自从嫁入豪焰门之后，她所能感受到的便是此人的无尽的包容和不厌其烦的安慰与关心。对于他，她真的除了感激，已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郁天诚却忽然敛起了笑容，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席笑穆见状，疑惑地望着他。
　　郁天诚知道这件事不想说也必须得说，于是长吁了一口气，敛眉道：“穆儿，我刚得到了一个消息，相信席家也很快就要来人了。”
　　听到“席家”二字，席笑穆猛地心中一窒，竟有点不想听下去的心态。她的语气听来有些漠不关心：“什么事？”
　　郁天诚神色凝重，道：“关于娘和哥的。”
　　她不想他一字一顿，每说一句话都要犹豫一阵，于是让他直截了当地说下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郁天诚还是无法这样直接地说出席夫人已死的消息，他怕她会承受不了。虽然她表面装作漠不关心，不想再提起尹灏和席家的事，但是他知道她那都是装出来的，她只是在故作坚强而已。
　　于是他道：“两天前，娘和哥经蓝如语同意，已经回了席家，但很奇怪的事情便是由蓝如语亲自遣送。”
　　席笑穆愕然：“她在搞什么鬼？”难道他们两人相爱是真的，所以蓝如语才会毫无缘由的放了他们，更重要的是连娘都不计较她对席家做的事。心潮起伏，她顿时一阵难受。
　　郁天诚没有回答她，因为接下去要说的事情才是今日他来这里想说的：“穆儿，更重要的是……”他滞了滞，长眉紧拧，道，“娘她在当晚便被杀害了。”
　　“什么？！”闻言，席笑穆陡地心头一凛，脸色变得像蜡渣儿般黄，根本不相信这事实，“你说什么？！”
　　郁天诚肯定道：“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我想很快他们便会派人过来了。”
　　席笑穆双腿一软，颓然瘫倒下去。
　　郁天诚眼疾手快，将她的身体扶住。
　　席笑穆身体不住颤动，脸色惨白，激动道：“天诚，告诉我，真不是真的！不是……”她嘴里一直沉吟着这两个字，摇晃着自己的脑袋。
　　郁天诚搂着她的肩膀道：“穆儿，别这样。”
　　席笑穆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寒气毕现，那愤恨的眼神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了：“我知道谁会这么做了，一定是她，除了她不会有人再对席家做这样的事，一定是她！”
　　“谁？”
　　“蓝如语！”
　　郁天诚一怔，也忽然想起蓝如语失踪的事，觉得很是蹊跷。难道说她在杀了娘以后离开了席家？可是既然她都肯放过他们了，有为何要这么做，这当中到底有多少隐情，他想。
　　席笑穆又狠狠地道：“我就知道她不肯放过我们席家，她想毁了整个席家！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得到了凶冥剑以后还是要这么做，为什么哥会说他爱她，为什么她会这般残忍无情地要将席家置于万劫不复？！”她仇恨着，她誓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第四十六章

　　蓝如语睁开沉重的双眸，只觉自己浑身无力，眼前更是昏黑一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似乎感觉到周围有人的气息，头似乎是枕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闭了闭眼睛，让自己恢复一下知觉，随后再次凝目，但见周围似乎有了一些光芒。
　　一点青灯袅袅燃烧着，周遭都是石壁，虽然干燥，但空气中夹杂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在这样的冬日让人不觉寒毛直竖。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到郁天霄这头斜倚着墙壁，紧闭着双眸，沉睡着。
　　蓝如语一窒，却陡然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郁天霄的气息很微弱，好像是受伤的样子，又似乎身上连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身上传来一阵酸痛。她手支撑着身体起来，然而头还是晕乎乎的，良久才真正恢复意识，却是猛地心头一凛，只因她觉察到自己的法力竟然被人封住了。
　　她打量着这个地方，四周竟都是石壁，不仅连门，就是连一个小小的窗户都没有。她不禁敛起了眉头，回头望向郁天霄，却看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极点。
　　她猛地忆起自己并不是伤在郁天霄的手中，而是有人从背后袭击她。可是那人是谁？她心中思忖着究竟会是谁不禁知道她在席家，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动手。还有她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何会被人封住了法力，是郁天霄么？还有，既然是他，那么为何他也会昏迷？
　　有太多的问题，然而如今能回答她的只有一个人——便是此时已然不省人事的郁天霄。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却陡然一怔——对方如今的脉搏十分微弱，时断时续。再一探，那蛊虫早已不在她原来植入的位置，不知去了哪里。
　　看来要取出它要费些心力了，她想。
　　“郁天霄，”她唤了一下他的名字，“快醒醒。”
　　郁天霄没有回应。
　　蓝如语拧了拧眉头，随后又展开，轻叹了一声，正欲起身。
　　既然没办法叫醒他，而且看他如今的模样还不知能活多久，那么她也就不再计较他是怎么对付自己的了。而他是生是死，也不管她的事儿了。
　　所以，她决定寻找出口离开这里，却是刚想起身便听一石壁后面发生了一丝微弱的声响。
　　下一刻，“吱”的一声尖锐的声音，石壁被推开了一条半尺大的缝隙。
　　蓝如语一愕。
　　周围很黑，那点青晕的火光轻轻跳动，微弱到快要消失。
　　但是一道颀长而略瘦的白色身影行了进来。
　　蓝如语凝神，想看清楚那人的脸。
　　那人一脸邪美的笑意，缓而幽雅地向她走了过来。
　　“你？！”蓝如语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此人雪白皮肤，桃花美目，茶色及地的长发如天际的流云，衬着他如雪的衣衫，缥缈如云烟。
　　正是凛游。
　　凛游的笑容妩媚风流，好似夏末的茉莉花香，声音似活水随途流淌：“宫主，我们许久未见了。”
　　“凛游，没想到是你。”蓝如语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语气静如止水，让对方丝毫揣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凛游掩唇一笑，道：“我正想欢迎宫主到我这儿做客呢。”
　　蓝如语怔了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被凛游带到了这里，那么这昏迷的郁天霄恐怕也是他打伤了以后一并带来的。
　　凛游继续道：“宫主在想什么？我什么疑惑可以直接问我，只要我知道的一定回答宫主。”
　　蓝如语淡然笑了笑，道：“阁下好是客气啊，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而且即使是背后偷袭本宫也还是手下留情了。”是的，对方动手确实只是将她打昏了，并没有让她受伤。但是她那不温不火，不冷不热的话语，却正是在不留情面地讽刺他。
　　凛游却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脸上一贯保持着那妖韶的笑容：“宫主过奖了。”他睇了一眼这郁天霄，随后又道，“此人对宫主如此痴心，我没想到宫主这样优雅高贵、超凡脱俗的女子竟然如此不解风情。”
　　蓝如语冷冷地道：“凛游，你管的事情也太多了吧？当初你便是一直与释仙宫作对，本宫虽不知道你就是看中了释仙宫的什么，但是本宫那时已经对你百般忍让，而你今日竟然如此不识时务，你应该很清楚得罪本宫是何下场？”
　　“当初我便是看中了释仙宫……不，应该说是释仙宫所在紫萸湖，那真是太美了。试问谁不想得到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他顿了顿，复又道，“更重要的是，传闻紫萸湖本是苍茫古海，乃是几经白云苍狗，造化之力，自然之功之后形成的。紫光侵润，泽被苍生，若是在此处结庐以茅，炼术以诚，定能早日得道。”
　　她嘴角微微勾起，水蓝色的眼眸中含着一抹冷冷的嘲弄，道：“就凭这样的你也想得道？”虽然她知道此时是自己受制于他，但却丝毫没有任何惧怕，言辞间丝毫不客气。
　　凛游脸色一沉，沉声问道：“为何不能？”
　　“修道必先修心，试问，你这心又有多少？如何得道？”
　　凛游猛地一怔，脸色几经数变，才有些窘迫地道：“这与你无关。”
　　蓝如语只是一声冷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凛游却再次道：“即使我还无法得道，但是我却得到了另外一件宝贝。”
　　蓝如语不说话。
　　他忽然问道：“难道宫主不感兴趣么？”
　　她淡淡地道：“无非是从郁天霄手中得到的凶冥剑。”
　　“宫主真聪明。”
　　“过奖。”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她还是不得不担心凶冥剑落入这样心术不正的人手中该如何是好。他如此觊觎释仙宫，她担心他会利用凶冥剑强大的力量对释仙宫做出很不利的事情。
　　果不出所料，只听凛游继续道：“如此强大力量的凶冥宝剑，天下英雄共逐，却是如此轻易地到了我的手中，定是天意如此。若我不好好加以利用，便也太说不过去了。”
　　蓝如语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凛游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满意地笑着：终于看到你也有这么愤怒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了。他笑道：“宫主便是好生待在这里，与这位郁大公子好好培养感情吧。至于其它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哈哈哈哈！”说罢，他理了理鬓角有些凌乱的长发，转身离开了石室。
　　树上的枝丫结着白霜，席家的楠木门上挂着白色的灯笼，肃穆而沉重的空气，白灯笼、白蜡烛、白纸幡、白色的丧服，满目净是缟素。
　　微薄的阳光从窗棂中沁透进来，屋内白绫如同寒冽的冬风中飞散的云烟，厚重的雾气弥漫在周围，仿佛终日不散。
　　灵堂的正中摆放灵柩，里头躺着的是着装整齐的席夫人。
　　一个斗大的“奠”让周围的气氛越发得凝重。
　　紫檀灵案上设着牌位、蜡烛、三牲及供品等，淡淡燃起的纸烛之气，很是压抑。
　　尹灏眼睛血红，抿紧着剑唇，不发一言地笔直站立在那边。
　　而席笑穆和郁天诚今日清晨已闻讯从豪焰门赶了过来。
　　席笑穆望着灵牌上的名字，看着这个那静然躺在那里的母亲，脸上血色褪尽。
　　席家陆续的有前来吊唁的宾客，或是席炜焯的至交，或是席夫人在作为前任武林盟主的夫人，众门派对她的敬意和慰藉。而这些人便一直都由沈管家招待着。
　　白色灵幔飘动着，夹着不散的雾气，仿佛要弥漫众人的眼睛。
　　席笑穆回头望着尹灏，秀目中隐隐透着血丝：“娘的事查清楚了么？”
　　虽然她之前有恨过她，恨她隐瞒自己尹灏的身世；恨她因为这样的安排而让她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竟然无法自拔；恨她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居然为了顾及席家的颜面让她嫁给郁天诚。这样的母亲，这样不顾女儿感受的母亲，这样一手操办她的人生的母亲，若是不恨那才不正常。
　　但是，如今她已经死了，什么恨，什么怨，都已经不重要了，也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了。
　　如今再次站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冰冷的尸体就这样躺在自己的面前，席笑穆还是感到窒息般的难过。父亲走了，如今母亲也遭人杀害，似乎上天注定要让她一个人。面对对自己这般冷淡的哥哥，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该继续认他做哥哥，是不是还该继续爱他。
　　尹灏微微摇首，神色无比凝重：“没有。”
　　席笑穆厉声质问：“蓝如语现在在哪儿？”
　　“娘被害那天便失踪了。”
　　“那么一定是她干的！”她一脸恨意，“她杀了爹还不够，还有杀娘，我们席家究竟欠了她什么，她要这般狠毒？！”
　　“穆儿……”尹灏沉吟，心中暗忖：确实，蓝如语有杀她的动机，可是我不认为她会是杀娘的凶手。可是我该怎么对穆儿解释，这件事还有蹊跷之处，我必须彻查清楚。
　　席笑穆柳眉一挑，冷冷地问道：“难道哥觉得不是她干的？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你爱她爱到连是非黑白，血海深仇都忘了么？席家之所以会有今天全是拜她所赐，如果你认你是席家的人，那么就应该血刃仇人！”冰冷的声音带着坚定的恨意，黑瞳凝冷如冰。
　　尹灏却道：“这件事还有很多蹊跷的地方，等晚上我们好好谈谈。”他似乎在对席笑穆说，但眼神却是望着郁天诚。
　　郁天诚明白似的点点头，心中忖道：既然尹灏都这样说了，我确定他肯定是知道或者觉察到了什么诡异不合常理的地方，所以他才会和我一同商讨。看来娘被杀这件事还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思及此，他也开口说道：“穆儿，你就听哥安排吧。”
　　席笑穆见二人都这么说了，便垂下头，不再说话。

　　第四十七章

　　寂静的夜，云色茫茫，庭院中淡淡地飘起些许夜雾，袅袅如烟。
　　夜，沁凉如水。
　　雪色苍茫，落梅如雨。
　　屋内，火苗轻盈跳动，几道身影勾勒在淡白的墙上。正是尹灏、席笑穆与郁天诚。
　　几人围着桌子坐在那里，面色肃然。
　　尹灏思忖了良久，才道：“娘被杀那天确实蓝如语也在这里，但是我不认为她会杀她。”
　　席笑穆一想到这蓝如语便是心中满腔的不忿之意，听到尹灏居然还为她辩解便是更加生气，冷道：“为何不会？”
　　尹灏敛眉，犹疑了良久才又道：“其间有很多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讲清楚。”他望向郁天诚。
　　郁天诚不语，听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席笑穆却又插嘴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这般信任她？”
　　尹灏道：“或许你们都不了解她，她……”他顿了顿，随后又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席笑穆冷笑，一点儿都不信他的言辞，“她也会可怜。这样野心勃勃，睥睨天下，不可一世，颐指气使的妖女居然说是可怜？哥，你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是被她蛊惑了么？”她连着尹灏一同讽刺着，可是谁又明白此时她的内心是那般撕裂了的痛，面对自己爱的人变心爱上了别人，而那个人还是自己的仇人，她还能说什么，能干什么？
　　“事实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他敛眉。
　　郁天诚闻言，冷静而耐心地问道：“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是。”他点头。
　　席笑穆又道：“既然你认为娘不是她杀的，那娘被杀那天她在哪里，你又去了哪里？既然回了席家，为何你陪在她身边，你又怎么证明蓝如语没有杀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咄咄逼人的表情。
　　尹灏俊容憔悴，烦心着这两天发生的事，见对方这么问，于是只好又道：“那天晚上，我和沈管家得知郁大公子在附近的消息，便出去寻找。”
　　“我哥？”郁天诚愕然。
　　“是。”尹灏点头，望着他道，“很抱歉，这两天一直在办理娘的丧事都没机会告诉你。”
　　“找到他了么？”他急切地问道，然而刚问出口便是后悔了——看这样的情况，显然他根本没找到，或许也可能是他根本就没在这里出现过。而他们一离开，席夫人便遇害了，随后蓝如语也失踪了。这件事果然很蹊跷。
　　尹灏摇头。
　　得到这样的答案，虽然早在预料之中，但郁天诚还是不免失落了一下。
　　席笑穆却道：“那么也就是说，蓝如语还是有杀娘的可能的。”
　　尹灏道：“那天我走的时候确实屋里只剩下娘和她两个人了。”
　　“那么就不必想了，”她道，“这件事摆明就是她干的！她杀了娘，然后离开席家回了释仙宫。”
　　“可是屋内有打斗过的痕迹。”尹灏又道。
　　席笑穆微微一怔。
　　郁天诚长眉一轩，愕然道：“屋里打斗过？”
　　“是。”尹灏颔首。
　　“娘她……”
　　尹灏明白他要问什么，截断道：“厅堂墙上的剑痕是凶冥留下的，而且不止一处。娘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接得下凶冥剑一击，蓝如语根本没必要用凶冥剑杀她。”他一顿，随后又道，“而且娘并不是死于凶冥剑下。”
　　“那是？”
　　“浑身筋脉尽断，五脏六腑皆被震碎而死。”
　　“什么？！”
　　席笑穆双眸充血，隐隐透着泪光：“谁那么残忍，居然这样对付一个已几乎浑身瘫痪了的人？”她握紧了双拳。
　　郁天诚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穆儿，你冷静些，听哥把话讲完。”
　　尹灏望着二人，忽然心中一窒，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微微地展眉，似乎坦然了好多。但是他忽然想到席夫人身上的伤势，又不觉眉头紧蹙。并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他见过蓝如语出手，也知道要一掌将人的心脉震碎绝不是见简单的事，除非那不是人。然而，他知道，蓝如语做的到，而且也很像她干的。这是他最头疼的地方，他宁愿相信这是其他人闯入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也不愿相信这是蓝如语所为。
　　不知何时开始，他竟然会相信她，见到她失踪，他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担心她去了哪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心中疑惑，更不安。
　　他不知道关于这一点该不该说，还是等自己将事情调查清楚了再告诉他们。他的视线透过跳动的烛火，看向一个虚无的地方，心潮起伏：蓝如语，你究竟在哪里，难道你不出来给我个解释么？
　　席笑穆见他心绪不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于是道：“哥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答道。
　　郁天诚问道：“难道其间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尹灏道：“究竟会是谁杀了娘，就连凶冥剑也一并带走了。”
　　“什么？”
　　“凶冥剑？”席笑穆也为之一惊。
　　尹灏道：“蓝如语与我们来到席家之后，也将凶冥剑一同交还给了我们，如此看来她根本不想再争夺什么，那么我想不出她杀娘的理由。”
　　“你是说她将凶冥剑交还给你们了？”郁天诚对此惊诧无比。
　　“是。”他确定。
　　“那你的意思凶冥剑被其他人夺走了，而那个夺剑的人便是杀娘的凶手？”他再次问道。
　　“极有可能！”
　　席笑穆却持不同意见：“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一切都是蓝如语演戏给你们看的，为的只是不想让她的所作所为触动武林，与天下为敌。而她一直都没有放弃凶冥，这回这样大费周章不过是想让她自己有借口开脱，只要我们拿不出证据就无法联合武林铲除释仙宫，那么她便有机会得到天下。”
　　“我……”尹灏一滞：确实，她有杀娘的理由，如果真是这样，她又何必做那么多，先还剑，然后又杀人夺剑，这根本没必要重复。
　　他对席笑穆道：“她夺凶冥剑不是为了得到天下。”
　　“不是？”她诧异，根本不相信这样一个狠毒的女子夺凶冥剑不为得天下难道还为了什么其它的事。她道：“那是为了什么？”
　　尹灏迟疑了一阵，心中斟酌着是不是该告诉他们一切，思忖了良久他准备一笔带过，希望他们不要追究。他道：“凶冥剑在一千年前本是释仙宫的东西，而她夺剑只是因为想找到她这三百年遗失的记忆。”
　　“可笑，”席笑穆冷冷地道，“寻找记忆？一千年前？这样不可思议，谁都不会相信的事情，你居然会相信？”
　　尹灏道：“确实是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
　　郁天诚望着他那认真的表情，他猜想可能他还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又不肯明说。尹灏那样确信的说着，郁天诚虽然没有全信，但是也知道他说的肯定有部分内容属实。他道：“看来这件事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尹灏点头道：“所以我必须将娘的死调查清楚。”
　　“不过最重要的是，凶冥剑失踪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如果那东西到了心术不正的人的手中，那江湖真的是不得安宁了。”郁天诚皱眉。
　　“确实，”尹灏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得赶紧将杀人夺剑的凶手找出来。”
　　郁天诚肃然道：“到时候若是事情还过复杂，豪焰门怕是也不得不介入其中了。”
　　尹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是若席家遇到了什么麻烦，豪焰门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他道：“多谢。”
　　郁天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石室中，郁天霄渐渐地醒了过来，却是浑身酸痛无力，哪怕自己轻轻地呼吸一下也会带来五脏六腑抽搐般的剧痛。更重要的是，他只觉现在浑身冰冷，那阵阵寒意深深地侵入骨髓，使得他只想寻求一股人身上的暖意。
　　是血！
　　活人的血，那样流动着，带着阵阵暖意。
　　——便是他需要的。
　　正在恍惚中，却是依稀听到蓝如语的声音：
　　“你醒了？”她问。
　　郁天霄怔了怔，半天才缓过神来，抬头望向她。
　　蓝如语脸色有些苍白，就这样倚靠着石壁，歪着脑袋望着他，脸上没有带太多的情绪。
　　郁天霄猛地回想起来那天的事情。
　　他带着蓝如语以及凶冥剑本想逃离凛游的追杀，然而他知道他根本不是凛游这只千年狐妖的对手。二人在林间再次交手，而他便因此而被他打成重伤，至于怎么来到这里，他也不清楚。
　　但有一点很明了，便是——自己和蓝如语都被凛游囚禁了，而凶冥剑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可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他没有杀了自己和蓝如语。
　　郁天霄望着她，对上了她的双眸，看到了她眸底那一抹冰冷的幽蓝，他越发觉得寒冷，甚至是浑身颤抖起来。
　　他需要血……鲜血！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着的人，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厌恶自己吧。他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不，如今的他根本谈不上是个人！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蓝如语打断：
　　“你是不是还欠本宫一个答案？”羽睫轻震，她的眼睛里有冷漠而迷离的光闪动着。

　　第四十八章

　　“对不起。”他凝望着她，脸色苍白犹如坚玉。
　　蓝如语看得出来他此时正痛苦着，但是她却选择漠视，只道：“你现在倒觉得对不起本宫了？”
　　郁天霄缩了缩身子，道：“我知道，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凛游囚禁。”他一脸的歉意，似乎在这样寒冷的躯体上找到了一丝理智，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像蓝如语在席家大宅见到他时那样凄厉疯狂了。
　　“郁天霄，你被凛游利用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他垂眸，“我知道他想利用我得到凶冥剑。”
　　“你！”蓝如语想到凶冥剑落入了他的手中便一腔愤怒。她双眉一压，忿然道：“你可知一旦凶冥剑落入他的手中会给释仙宫，会给整个江湖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知道。”声音轻若蚊蚋。
　　蓝如语紧锁秀眉，想说什么，却有止住了口。
　　“语，对不起……”他沉吟。
　　蓝如语嘴翕动了一下，却是叹息了一声，随后开口道：“这石室的机关设在外面，而周遭石壁的厚度最起码有三尺，本宫如今法力被封印，根本无法打开。”
　　“让我试试。”他拧紧了眉头，想起身，却是陡地腿一软，身子还没站直便再次栽倒在地上。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内脏传来一阵抽搐般的剧痛，他倒在地上努力喘息。
　　蓝如语见状，心中滞了滞，然而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地走近他，蹲下身，扶起他让他坐稳，随后淡淡地道：“你现在的伤势很重，而且你体内的蛊虫已经活跃起来，若是不吸食人血，不用半个时辰，它便会反噬你的内脏。”
　　郁天霄望着她。
　　蓝如语继续道：“为何要答应让凛游来将你体内的蛊虫魔化，你知道这样的后果么？”
　　“变强大，变成我想要变成的人。”
　　她闻言，忽然觉得可笑：“强大？那只会让你成魔，让你一辈子都不能重见天日？”
　　“为了你，我愿意。”他的语气很坚定，也是这样痴魔。
　　蓝如语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清朗的声音，有些冷冽的味道：“你这是为了我么？”她一顿，随后又道，“如果你真是为了本宫，那么便帮我把凶冥剑夺回来。”她这样说只想让对方放弃成魔的念头，让她有机会替他取出蛊虫。
　　郁天霄却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一脸肃容，沉声道：“我会的，我一定帮你把剑夺回来！”灼热的目光这样看着眼前一脸淡漠的蓝如语。他激动着，让她给他机会，让她相信他一定能夺回凶冥剑。
　　蓝如语敛眉道：“郁天霄，难道你还不明白本宫的意思么？”她一顿，复又道，“本宫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帮你取出蛊虫，这只能靠你自己了，否则你根本活不过两个时辰。”
　　“不，我不要取出蛊虫！”
　　她一怔。
　　“我不要变回原来那个傻子，我不要！”他双手环抱着腿，缓缓地向墙角靠去。
　　蓝如语微微一窒。
　　郁天霄沉吟：“如果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就不能再独立思考，那样的话我根本连谁都爱不了。”他猛地抬起头，幽暗的眼眸中竟折射着点点晶莹，血液凝冷如冰，痛苦难当。低沉的音线带着阵阵让人心碎的声音：“我想有自己的思维，我想能为自己、能为自己所爱的人思考着，如果我变成傻瓜，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继续爱你。也许，根本就无法再继续……”
　　听到这样的表白，她也不禁被撼动，面对这样为自己疯魔的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真的一开始便是她的错，是她害了他，让他变成了这般模样。当时正是因为自己，正是因为自己只想着自己，才会利用他，才会让他到了这种万劫不复的地步。两个时辰，要是两个时辰后出不去他只有死路一条。或者，还有一种方法，便是用自己血来让他继续活下去。那么，到时候，死的人便会是自己。
　　她起身，睇了那蹲在墙角痉挛的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道：“本宫真的想不出来，像本宫这样心狠手辣，被别人传为离经叛道的妖精究竟有哪里好来值得你这样来爱？当初利用你的人是我，如今把你害成这般模样的人也是我，你有权利恨我，我也接受。但是你给的爱我怕太沉重，我承担不起，你还是收回吧。”
　　“收回？”郁天霄一怔。
　　“是。”
　　“如何收回？”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噬心般的剧痛而颤抖着，“也像语你和上官泽琴那样经历一千年么？”
　　“如果你现在收回了对上官泽琴，抑或是说对尹灏的爱，那么千年之后，我再选择放弃，选择不再爱你！”肃然的语气，黑瞳中隐隐有光华流转，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轻易收回对她的爱。
　　蓝如语垂眸，羽睫轻震，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后叹息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既然你能爱上上官泽琴，那么为何不能爱上我？”
　　“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她道，表情有些僵硬。她不想提这件事，因为她还没有释怀，只是暂且的把它放开了。
　　郁天霄听到这样的回答，在滞了良久之后忽然咯咯轻笑了起来，笑容清冷，含着无尽的落寞和绝望。他道：“我真的好愚蠢，愚蠢到了极点。对不起，”他抬头望着她的背影，道，“我不该逼你爱我，我早该明白，你爱的人只有上官泽琴，谁都无法代替。”
　　蓝如语回头望着他。
　　他继续道：“只是，为何那人的转世是尹灏，而不是我……我连这一点点爱都分享不到。” 他低声喘息，泫然欲泣。
　　蓝如语忽然一股莫名的悲伤狠狠地自心头划下，水蓝色的双眸中有一丝情绪闪动。她很想说抱歉，但是她却说不出口，也许，她是一个不擅于向别人道歉的人吧。也或许，之前，她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谁，没有必要对谁说抱歉。
　　“语，”郁天霄忽然又道，“既然我们谁都无法离开这里，那么请你，请求你，留下来再陪我最后的两个时辰好不好？”
　　蓝如语愣了愣，随后微微颔首，在他身旁坐下，道：“郁天霄，就算真的出不去，本宫也不会让你就这样死掉。”
　　“真的？”他转头看着她，当她是在安慰自己，但是他内心却已经很满足了。
　　“嗯。”她轻轻颔首，心里已作出了一个决定：若是郁天霄无法再坚持下去，那么就让他吸食了自己的血来让他继续活下去。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所以她会还清。但是，她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利用他，杀掉凛游。这样对自己、对释仙宫，她便可以心安理得了。
　　“听说了么？释仙宫被人挑衅了！”一茶客喝着茶，啃着花生米，说道。
　　“你也听说了啊？”另一人惊讶。
　　“此等武林大事，恐怕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吧。”坐在他们对面的人淡啜了一口茶，插嘴道。
　　第一个说话的人问道：“这是谁干的？凭释仙宫在江湖上让人敬畏的地位，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挑衅他们？”
　　“是啊，释仙宫如此诡异，就连席家和豪焰门都不敢轻举妄动，究竟谁这么厉害这样有恃无恐地做这件事？”
　　“听说只是一人一剑，带领着一群无名小卒便冲进了释仙宫，不仅重伤释仙宫的云遥和吊月二大护法，还杀了很多人呢。”
　　“什么？！”听的人很是惊讶。
　　那喝着茶的人接着道：“千真万确，如今释仙宫的两大护法已不知去向，而释仙宫里的人或死或降，早就不是我们所知悉的那个可怕而诡异的释仙宫了。”
　　“那释仙宫宫主蓝如语呢？”那人脸上的笑容谄媚，为说话的那人倒上了茶，奉迎着想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人继续道：“在五天前便不知所踪了。”
　　“莫不是已经被杀了吧。”那第一个说话的人揣测着事情的真相，“原来是因为释仙宫宫主不在，难怪他们能这里容易攻破释仙宫。”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释仙宫才如此不堪一击。”
　　“那这进攻释仙宫的人是谁啊？”
　　那人扔了几颗花生米到嘴里，边嚼边口齿不清地道：“那人我之前没听说过名字，听说叫什么‘凛游’，至于他手中带着的那柄剑，恐怕江湖上人尽皆知了吧。”
　　“是什么剑？”
　　“凶冥宝剑！”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尹灏正坐在茶棚的一角落里，喝着茶，却是恰巧让他听闻到了这一切。这日清晨，席夫人入殓下土后，他便离开了席家准备去释仙宫查清事实。但是路程还没行至一半，便在这歇脚处听到了这消息。
　　他蹙眉，眯起了双眸，心中若有所思：江湖传言多少有点夸大其词，但是蓝如语在那日来了席家之后失踪了确实是事实。也就是说，杀娘的人绝对不会是她了。那么，难道她也遇到了以为，才会让人对释仙宫有机可乘？还有云遥和吊月，这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有谁能同时伤了他们两个然后再攻破释仙宫呢？那个他们几人口中的凛游究竟是谁，江湖上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如果凶冥剑在他的手中，是不是也意味着娘就是他杀的？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而且他对这几人说的也不全相信。但是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竟然有些释怀。也许是知道了蓝如语很有可能不是杀自己母亲的凶手了吧，可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这样在意这件事。
　　如果她是，那么他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疑惑着。
　　然而这种思绪马上便被其它的想法打断：我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我怎么还烦恼着这些。如今我最应该做的，就是亲自去一趟释仙宫，将事情全部都弄清楚。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他想。

　　第四十九章

　　郁天诚与席笑穆刚回到豪焰门便也听说了释仙宫的事情。
　　席笑穆在郁天诚身边坐下，睇了禀报完消息站在那里的冷霖一眼，随后望向郁天诚，敛眉问道：“释仙宫真的被人进攻了？”
　　“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席笑穆皱了皱眉，道：“想不到释仙宫虽只是个沉默的帮派，但似乎江湖上还是很关注他们的。”
　　“是。”郁天诚颔首，“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且影响力也不小，是不容忽视的。最主要的是，众人都知道释仙宫里的人事复杂，有着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种族生存着，不是一般人敢去惹敢去找麻烦的。所以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或许跟蓝如语的失踪有关。”他心中斟酌了片刻，对席笑穆分析道。
　　席笑穆又道：“在席家，你是否也赞同我哥他的看法，认为这一切不是蓝如语做的。”
　　“穆儿，有一件事很明了，难道你还没想到么？”
　　“什么事？”
　　郁天诚皱眉道：“听哥的说法，凶冥剑是在那天晚上失踪的，而后便是有人拿着凶冥剑挑衅释仙宫。那么这件事不是明白着了么？”
　　席笑穆揣测道：“你的意思是说你那个进攻释仙宫的人很有可能是杀我娘的凶手？”
　　郁天诚肯定道：“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神色凝重。
　　郁天诚道：“这件事一开始我便答应让你哥去处理，那么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出手。一是如果这件事我们猜测错了，杀娘的真的是蓝如语的，我不想出手让你哥为难；第二，若是夺凶冥剑的另有其人，既然我答应你哥，那么不到他开口叫我帮我，我便先按兵不动。”他顿了顿，回头凝视着她，随后又道，“最主要的一点是，如果这件事都是进攻释仙宫的那个叫凛游的人做的，那么很有可能蓝如语会在他的手上。如此，哥应该会出手救她，你希望我插手么？”他看着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席笑穆微微一窒。毋庸置疑，她本就厌恶蓝如语入骨，又怎么会同意救她？再加上她本便不同意尹灏和她在一起，现在这样的情况，她又怎么会让郁天诚插手呢？
　　郁天诚又道：“穆儿，这两天因为娘的丧事你也肯定累坏了，赶紧去休息一下吧。”
　　席笑穆疲惫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郁天诚神色凝重，心中暗忖：若是凛游是个心术不正之人，那么凶冥剑落到了他的手里，恐怕比在蓝如语手里还要可怕吧。如果他的目标不止是释仙宫的话，那江湖上又要掀起一场可怕的浩劫了。
　　霜风凄紧，残叶翻卷，雪树深见，天地肃杀。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冰霜，林间的驿道上人烟稀少。疏落有致的枝干映射着苍蓝的天穹，这个季节的林子，是一片荒芜。
　　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两人缓缓地向这边行来。
　　长靴踩在霜地里，压折了枯黄的草，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碎裂的声音，如风过花扬。
　　向这边走过来的是一红一黑两道身影。但见一人身着青缁色劲装，神色冷若冰霜，紧紧地蹙着眉头，只能靠身旁的那红衣女子搀扶着才能勉强地向前行走，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在看其身旁的那女子，一身鲜红的罗衫，甚至艳过这如火般的枫叶，腰间一根银鞭在阳光下闪出凌冽的光芒。只是她的脸上带着狼狈之色，鬓角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鼓动，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
　　此二人正是释仙宫的两大护法——‘幽笛公子’云遥和‘雁翎仙子’吊月。
　　看着他们如今落魄的样子，还有身上那累累的伤痕，可想而知，这江湖上的传言是真的——释仙宫不仅受到了挑衅，就连两大护法也被迫逃离了释仙宫。
　　云遥咬着下唇，强忍着身上传来的剧痛，浑身微微颤抖着。他身上布满了剑伤，然而那凶冥剑所带来的噬心般的剧痛却只有云遥自己知道。他轻咳了几声，声音虚弱无力：“吊月，我们休息会儿吧。”
　　扶着他的吊月微微点头，道：“好。”她向周遭张望了一番，寻找着可以休息的地方。
　　不远处有一块平缓的石头，吊月看中了那里，于是道：“走，我们去那里休息会儿。”
　　云遥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人在石头上坐下，却是良久都没有人说话，两人的神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却并不是因为自己会受伤，会被迫逃离释仙宫，而是他们担心蓝如语的情况。为何她在到了席家之后会失去消息，这是二人想不通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凛游才会联合紫萸湖周围那些觊觎释仙宫的妖魔来进攻释仙宫，也正因为如此，释仙宫才会这样不堪一击。若是蓝如语在，他们断然不敢轻举妄动，更不用说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来挑衅他们了。
　　空气凝滞了半晌，二人的脸上明显带着失落和疲惫。
　　只听吊月终于开口道：“为何不让我和凛游这妖精同归于尽，我们这样逃出来算什么？！”她的脸上带着不忿之意，咬牙切齿地说道。
　　云遥拧紧了眉头，叹息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么，凶冥剑在他的手上，那么宫主的失踪肯定和他有关。如果我们就这样和他拼得同归于尽了，那么谁去救宫主？”
　　吊月怔了怔，觉得对方说得对，便闭口不再说话。
　　只听，云遥又道：“吊月，我们现在必须尽快赶往昱辰山，如果我猜得没错，宫主应该就被囚禁在那里。”语声很轻，似飘浮在空中的雪片。
　　吊月道：“可是你这样子，如何能……”
　　云遥打断道：“不，没事的，我只要再调养一下就好。”
　　吊月蹙起了眉头，狠狠地一拳打在身旁的树干上。
　　树枝立刻被这力道崩断，“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树上掉落地雪花落在二人的脸上、身上，引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云遥见状，无奈到了极点——这人何事才能改了这暴躁的脾气，什么时候能学会冷静思考啊。他无力地摇了摇脑袋，低声责骂：“你既然有这么多的力气，就留着去救宫主，知道么？”
　　吊月一跺脚，却是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皱了皱眉头，呲牙道：“我就是气不过嘛，凭什么连这样的小妖精都欺负到我们释仙宫头上来了。都怪宫主太容易心软了，明明手中有凶冥剑，明明可以利用郁天霄得到豪焰门的天绝剑然后称霸天下，我真不明白为何她不这么做。如今到好，丢了凶冥剑不说，竟然还把郁天霄失踪的事儿揽到自己身上来，我真不明白她再想些什么。要是我，我早就把那些敢小看释仙宫的人给……”
　　“你给我闭嘴吧！”云遥截断道，却因为一时又动了真气，心头传来一阵剧痛，使得他猛地剧咳起来。
　　吊月嘟了嘟嘴，帮他揉着背，无奈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啥都不说了。”
　　“你……”云遥对眼前的这个人真是无语到了极点，也无奈到了极点，可是这一百多年来，二人相伴，他是怎么都放不下这个人。
　　许久，云遥才道：“宫主有宫主的行事作风，她并不想搅入江湖的是是非非之中，这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可是即使她不想，有些东西也是她没办法的。就像凶冥剑，它对宫主来说并不是她想称霸天下的工具，而是她寻找回遗失三百年记忆的途径。”他顿了顿，似乎是说得累了，喘息着，随后又道，“而释仙宫之所以会被觊觎，原因你难道忘记了么？”
　　“因为紫萸湖？”
　　“是。”他点头。
　　“我们当初也是因为这个才去的释仙宫。”
　　“当初宫主对我们的无礼根本没有太在意，非但没有惩治我们，还让我们留下来，在释仙宫中修行。”
　　“宫主是好宫主。”吊月忽然觉得一阵悲伤袭上心头，越发担心起蓝如语的安危来。
　　云遥脸上苍白，却继续说着：“所以你应该明白，宫主她生性淡泊，若不是想找回迷失的自己，她根本不会搅入争夺凶冥剑的纷争当中，更不会利用凶冥剑去争夺什么天下。”
　　吊月点了点头，随后垂首道：“我明白了。”
　　云遥极目迥望，神色委顿，眉心耸动，声音悠长、飘渺：“希望宫主只是失踪了，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他的心头如被百千斤大石压着一般，身上的痛楚又怎及内心苦楚的十分之一。
　　吊月咬着嘴唇不语。
　　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乃是脚步声。
　　二人立刻警觉起来，却是这才意识到他们已什么危险。因为那个人的气息已十分靠近他们，而他们到现在才觉察出来，只能说明一点——来者是个高手！
　　吊月猛地站起来，伸手握向腰际的银鞭，沉声喝道：“谁？！”
　　来者一个闪身来到他们面前，随后冷漠的声音响起：“云遥、吊月，是我。”
　　吊月这才看清楚了来人，竟是微微一愕。
　　云遥抬头望着他，随后道：“尹公子？”
　　“是。”尹灏微微颔首。
　　“你怎么会在这里？”吊月惊愕地望着他，放下了握着银鞭的手。
　　尹灏道：“我是看到你们坐在这里，所以才过来的。”
　　云遥道：“正好我们也想找你。”
　　尹灏打量了一下二人身上的伤势，抿了抿嘴，道：“正巧，我也有问题想问你们。”他眼中光华一转，面容沉静。

　　第五十章

　　吊月看着站在眼前的尹灏，落雪中他身形颀长，清韧的身影带着一抹迫人眼目的气势。她想到蓝如语的事情，怒气在眉峰凝聚，道：“尹灏，宫主是在你们府上失踪的，若不是因为如此，我释仙宫不会遭人挑衅。”她看着他，沉声道，“释仙宫的事是我们的事，如今变成这样是我和云遥的责任，我们不会把它推卸到你的身上。但是宫主的事你该如何给我们一个交代？”
　　尹灏面对她的咄咄逼人，却是依旧神色如常，带着几分淡漠的声音响起：“我找你们也是因为这事儿。”他睇了吊月一眼，随后望向云遥，知晓还是他比较冷静，处事也比较精明得体。他继续道：“我娘死了，就在她失踪的那天晚上被杀害了。”
　　云遥微微一怔，随后道：“席夫人过世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说罢，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脸色苍白。
　　吊月的脸上颇有不忿之意，怒道：“你不会认为是我们宫主干的吧。”
　　尹灏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道：“我还没有证实。”
　　云遥瞪了他一眼，听他那不置可否的语气也不免有了一丝怒意。
　　还是吊月最忍不住，沉声道：“我家宫主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难为宫主还自己一个人承受委屈，原谅了你娘当年的所作所为，再亲自把你们送回席家。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还会怀疑宫主？是，她确实只是个妖精，但是比起你娘，宫主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尹灏一时语塞。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想她，想她的人，想她的所作所为，想她现在到底如何了，有没有出现意外。
　　他是在担心她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吊月越说越气，道：“不要以为你是那什么上官泽琴的来世，我就不敢对你动手。”说罢，一摆手，起身欲向他一拳挥过去，却是手腕猛地一沉，被一个力道拦了下来。
　　吊月一愕，诧异地望向云遥。
　　云遥放开了手，眉心微微耸动，因为牵扯到了身上的剑伤，自己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脸上顿时血色褪尽，咳嗽着。
　　吊月微微敛眉，本还想说些什么，却止住了口，在他的身旁再次坐了下来。
　　尹灏见云遥的伤势严重，乃是凶冥剑所伤，若是没有真气传输给他，或许他根本活不下去了。于是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脉门。
　　“你干什么？”吊月一窒。
　　“救他。”说罢，他便一运气，将自己的真气输入他的体内。
　　吊月见状，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尹灏收回了内力，轻声地喘息。
　　云遥的气色明显比刚刚好了很多，只道：“谢谢。”
　　尹灏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说道：“现在可以把释仙宫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了吧？”
　　云遥捂着胸口的伤口起身道：“我们现在必须去一个地方，如果尹公子方便，我们不妨边走边说。”
　　尹灏思忖了片刻，心中早已揣测出了云遥的心思：他想让我帮他。他斟酌了片刻，觉得自己也确实有责任将蓝如语救出来，更重要的是，如果凛游才是杀席夫人的凶手，那么这次便是他们两个正面交战的时候了。
　　思及此，他颔首道：“好。”
　　“郁天霄，你怎么样了？”
　　蓝如语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然而郁天霄抿紧了泛紫的嘴唇，半阖着双眸，羽睫微微颤动，浑身冰冷到了极点，似乎眉毛上都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然而他环抱着自己的身子，消极地抗拒着，面对蓝如语的问话，他竟是答不出一句话来。
　　蓝如语望着他，看着他泛青的毫无血色的脸，不由地为之担心。这样下去，他根本坚持不了一刻钟了。蛊虫在他体内造成的巨大反噬，毒素早已侵入了他的血脉，甚至是骨髓。若是再不采取办法的话，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了。
　　蓝如语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是她害了他，如今他这般痛苦，她也有几分愧疚。她伸手搭上对方颤抖的手臂，再次问道：“郁天霄，你现在感觉如何，蛊虫是不是已经侵入你的五脏六腑了？”声音像敲落的翡翠，清朗似月，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关心和懊丧。
　　郁天霄似乎因为对方的触碰而微微一颤，随后无力地摇了摇头，却仍旧说不出话来。
　　蓝如语神色凝重，问道：“你恨本宫么？”
　　郁天霄抬起头望着她，朗目中带着猩红的血丝，脸色铁青到了极点，竟是如此凄厉可怖。
　　蓝如语一窒。
　　只听郁天霄那低沉虚弱的声音响起：“你现在是在关心我么？”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凝视着对方，“真心地关心着我么？”
　　目光虽然涣散，却依旧是那样灼热，使得蓝如语为之一震。
　　郁天霄这样看着她，对方却依然选择沉默，他的眼神不免有些失落。他垂眸，道：“语，我知道你不想欺骗我，所以……我还是想谢谢你。”声音好似浮在水面上一样，轻飘飘的，无力还击。
　　蓝如语道：“郁天霄，不要忍着了，我知道你根本无法抗拒鲜血的诱惑。你……”
　　“不要再说了！”他打断道，浑身都在痉挛着。
　　“本宫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救你了。”她轻叹。
　　“你不想我死？”他在意的是这个。
　　“是。”蓝如语正色地点了点头。
　　郁天霄忽然笑了起来，带着柔和、满足、清浅的微笑，他道：“听到这个答案，我真的很开心。”声音不住颤抖着，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承受着噬心的痛苦。
　　蓝如语望着他没有说话，活了千百年的她忽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境，怎样的方式去面对这样一个人。
　　“本宫对当初做的事情感到很抱歉，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并不是本宫所想的，本宫想对你弥补些什么，至少，这是本宫欠你的。”
　　“只是……因为对我、我有亏欠么？”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只能依靠着墙壁来支撑住自己将要倒下的上身。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道：“可是我不……不需要你弥补我、我什么，我也没有、没有觉得是你亏欠我什么。”
　　蓝如语没有说话。
　　“语……”郁天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只听蓝如语说道：“吸食了本宫的血，你便可以恢复法力，而且还可以增加你的道行，这样你便可以离开了。”她一顿，清眸盈动，继续说下去，“本宫不想欠着谁，你这样做，本宫不会怪你。但是，等你出去之后得帮本宫做一件事。”
　　郁天霄截断道：“我……我是不会这、这么做的。”
　　“你先听本宫将话说完。”她肃然道。
　　“我不听！”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嗜血的模样，他剧烈地颤抖着，咬着的下唇已渗出血来。飘浮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带着蚀骨的诱惑，却越是激发了他体内蛊虫可怕的侵蚀，而他嗜血的情绪也越来越盛。
　　蓝如语见状，不顾他的拒绝，径自道：“出去之后，帮我除掉凛游，并帮本宫夺回凶冥剑。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那么便去释仙宫找云遥和吊月，告诉他们一切。只要是本宫的命令，相信云遥不会不听，到时候便联合他们把凛游杀死。”
　　郁天霄只觉一股悲伤狠狠地从心头划下，眼前的人的眉目如画，却是已模糊到无法再看清。他的声音黯然无比：“为什么你……你从来不顾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要……决定着我的一切？我不……不会答应你的，即使是死，那个……人也只会是、是我。而你，必须好好活着。”
　　“你……”
　　“还是……”郁天霄忽然移动了一下身子，随后缓缓向她靠近。
　　蓝如语一滞。
　　郁天霄的眼底忽然闪烁起一缕邪佞的光芒，缓缓地贴近她的脸：“你真的想我吸掉你的血？”
　　蓝如语垂眸。
　　郁天霄望着她细致的脸，明眸善睐，皓齿樱唇，一肌一容，都是尽态极妍，他的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悸动。他伸手轻轻拂过对方额前的碎发，感受着她弹指可破的肌肤上传来的阵阵温度，他似乎能感觉到肌肤下流动的血，那样温和，那样带着强烈的蛊惑力。
　　蓝如语在对方冰冷如雪的手指接触到自己皮肤的时候，心中一凛，但是没有拒绝，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闭上了双眸。
　　羽睫微微颤动，掩隐着一双清莹秀澈的瞳仁，微微扬起的眼角，带着几分妖韶之气。他已经被她的脸狐迷得魄荡魂摇，拂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上去。
　　蓝如语猛地一滞，登时睁开了双眸，眼中有光华莹莹颤动。
　　这是一个毫无侵袭的吻，柔和如清风扶柳，清淡婉转，初春破冰的寒泉。
　　鼻尖相触，蓝如语惊诧地看着对方那放大的脸，俊逸却苍白的脸庞，一个吻所引来的寒冷的气息。那片唇柔软温情，竟使得蓝如语忘记了拒绝，也或许，她无法拒绝吧。
　　只是刹那的风吹花动，郁天霄便退开，却看到对方白玉般的脸颊上袭上的红晕，如雪映霞，心中一动，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若虚浮仙境一般不真实。
　　蓝如语没有说话。
　　郁天霄唇角绽放出一个微弱的笑容：“要我吸食你……的血，我根本做不到……”血液凝冷如冰，“语……只是这样，语，我便真的……满足了。能让、让我在此生……最后一刻，在、在没有得到你拒绝的情况下，表达……我心中的感情，我已无憾了。”他微笑着，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你一定能够……平安出去的，而我，很开……心能死在你……身边。这一生的记忆，到此……刻、刻骨铭心……即使……死了我也……不会忘记吧。”
　　身体无力地划落……
　　倒在了蓝如语的身旁。
　　蓝如语心中一窒，嘴唇翕动半晌，才唤出这个人的名字：“郁天霄……你……”
　　郁天霄伸手，眼眸半阖。
　　蓝如语不自禁地伸手握住，却因对方冰冷的手掌心所传来的温度而一凛。
　　只听郁天霄缥缈的声音似飞雪，未及落地便被吹散：“语……我、我爱你……”
　　只是这句话，蓝如语只觉有灼热的雾气氤氲双眸，她从未想过如今的她还会被谁撼动。心情好似被置于冰火交击的漩涡中，沸热的是他深沉的爱，冰冷的是他的死亡所带来的悲伤。
　　郁天霄没再说话。
　　也许是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
　　蓝如语握着他的手轻轻颤抖着，微微垂眸，泫然欲泣。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她已不知该说什么了。

　　第五十一章

　　月色如细霜，凝华照雪色，山石震动，百木簌簌，夜寒风细，凄清几许。
　　几道身影在林间掠过，卷起一道疾风，残雪在脚下碎裂。
　　风雪阑珊，月转星流。
　　寒山空旷，树影疏落。
　　此处正是昱辰山。
　　走在前头的云遥忽然在山脚下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尹灏。
　　尹灏和吊月都簌然止步。
　　只听云遥道：“此处便是昱辰山，我想宫主应该就被囚禁在这里。”他的气色依旧不见好，脸色惨澹如水，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跋涉，如今他已经皱紧了眉头，气息紊乱、急促。
　　吊月急道：“那还不赶快上去救人。”她似乎更担心蓝如语的安危。
　　云遥喘息了片刻，又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尹公子。”
　　尹灏看着他，不语。
　　云遥继续道：“我们上去救的是我们释仙宫的宫主，与尹公子没有任何关系，尹公子大可不必搅入这场纷争中。方才这一路上，我已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想必尹公子此番的目的也应该达到了，我们还没有上昱辰山，尹公子要想回去还来得及。”
　　尹灏听的出来那不是讽刺，而是忠告。凛游的手中有那柄堪称“上弑神，下斩妖”的凶冥剑，嗜血如狂，极难应付，一旦他跟着他们上了山，就很有可能遇到危险。是生是死，都是个未知数，更重要的是他没必要帮云遥他们救蓝如语。
　　他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只是笑了笑，道：“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若是这样回去不就太没有意义了么？”他顿了顿，眼色如针，“况且，其实云遥你也想我帮你们的，对不对？”
　　云遥一怔，仿佛感觉自己在他犀利的眼神下无所遁形，于是一拱手，淡淡地道：“那就请尹公子助我们一臂之力，释仙宫无任感激。”
　　尹灏只道：“走吧。”说罢，便向山上行去。
　　云遥和吊月相互睇了一个眼色，也跟着走了上去。
　　石室中，灯火如豆，火光微弱到快要消失。
　　蓝如语盘膝而坐，紧闭着双眸，稠密细长的眼睫在眼睑上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抿紧着嘴唇。
　　郁天霄的身体已冰冷、僵硬，已是死去多时了。
　　而蓝如语现在正试着打破凛游在自己身上下的封印，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真气依旧无法运转，法力也恢复不了。这样下去，她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就连郁天霄的死，她也是那样无能为力。如果她连眼前人都救不了，更不用谈去救其他人了。
　　石室外依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蓝如语虽闭着眼睛，但却警觉得很，立刻敛声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
　　石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悠然。
　　蓝如语已经猜到来人是谁，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
　　凛游的声音响起：“宫主可真是无情之人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郁天霄死去，却还能这般平静地坐在这里。”
　　说罢，他睇了已成死人的郁天霄一眼。
　　蓝如语慢慢地睁开眼眸，水蓝色的瞳仁如染了冰霜的湖水，没有丝毫暖意。
　　凛游摇首轻叹：“郁天霄还真是个愚蠢的人呐。”他笑得人畜无害。
　　蓝如语却道：“你今天来，是来讽刺一个死人的么？”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同宫主细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不动声色。
　　凛游继续道：“事到如今宫主还是如此从容不迫，真让在下佩服啊！”他笑着，似乎是在称赞她，却是那样冰冷可怕的语气，“只是，我不知道，当宫主知道了接下去的事情以后，还会不会如此从容淡定了。”
　　“有什么话，说吧。”她依旧盘膝而坐，控制着自己的心脉，并且继续让真气运转，希望能在凛游出手对自己做些什么之前破除封印。
　　他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魔魅，唇角挂着邪佞的笑容，道：“我带着凶冥剑去了释仙宫。”说完这句话，他满意地看到蓝如语秀眉微微一震，敛起了眉头。
　　蓝如语斜睨着他，水蓝色的眼眸中牵起了一阵杀意。她很想动手，但是她知道如今她法力被封，与常人无异，别说杀了他，就算是伤他也变得很困难了吧。
　　于是，她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凛游又道：“凶冥剑果然名不虚传，好生厉害，若不是我亲手驾驭，还真的很难想象世上竟然有一把如此神奇的剑，那样邪魅、嗜血如狂。哈哈哈……”他倨傲狂笑。
　　蓝如语不语，对于凶冥剑的力量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释仙宫里的情况，还有云遥和吊月如今不知怎么样了。若是凛游真的带着凶冥剑进攻释仙宫，那么很有可能他们都已经命丧在凶冥剑下了。
　　思及此，她神色凝重，体内的真气一下子散去了不少，使得她开始轻声喘息。
　　凛游见状，越发得意，掩唇咯咯轻笑了起来，道：“宫主知道么？释仙宫现在已经是我的领地了，而宫主你很快也会和那些对抗我的人一样死去。”
　　“凛游，你这么做会后悔的。”声音静如止水，却带着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气势。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警告他。
　　凛游挑眉，讥诮道：“就凭现在的你？”
　　“你最好不要小觑本宫，如果你不杀本宫，那么接下去一个死的人一定会是你！”清朗的声音蕴含着冷冽的味道。她右耳上的两颗银莲耳钉明光闪烁，花蕊玲珑通透，晶莹流艳。
　　他冷笑：“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了。”他黑眸森冷，顿了顿，随后道，“因为我一时疏忽，竟然让云遥和吊月有机会逃离释仙宫。”言罢，他轻叹了一声。
　　蓝如语猛地一怔。
　　他笑着继续道：“难道宫主不关心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么？”
　　蓝如语很清楚他是想自己开口问他，于是道：“莫非你知道他们的下落？”
　　“不仅知道，而且很快他们便会共赴黄泉了。”他一脸狡黠的表情。
　　“哦？”她秀眉轻轻挑起。
　　“宫主不信？”
　　她只是不说话。
　　凛游又道：“我用凶冥剑重创了云遥，怕是已经活不了多久了。而依吊月的性子，能成什么气候？我早便放出风去，让他们知道你现在在昱辰山，而他们在知道你的下落后一定会来找你。”
　　“意料之中。”蓝如语淡淡地道，“所以你已经设下了陷阱等他们来了，是不是？”
　　凛游微笑：“不用等了，他们已经上山了。”
　　蓝如语心头一紧，却听凛游又道:
　　“而且他们还带来了一个人。”
　　“谁？”
　　“尹灏。”
　　蓝如语为之愕然。
　　“宫主也很意外么？”他看着她，“莫不是尹灏得知了你杀他母亲这消息，千里迢迢赶来杀你了，哈哈哈哈。”他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邪魅的光芒。
　　“如果真是这样，本宫不会逃，也不会躲。”她望了躺在地上的郁天霄一眼，随后淡淡地说道。
　　凛游道：“那么就请宫主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言罢，他朝她邪邪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
　　蓝如语拧紧了眉头，怒气在眉峰凝聚，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口真气在体内涣散，使得她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天风咆哮，净扫天地，远山淡如泼墨，然而此处衣袂飞扬，洋溢着沉沉的肃杀之气。
　　四道身影，对峙着。
　　云遥低声对站在身旁的吊月道：“尹公子，凶冥剑的杀伤力想是你也很清楚，你没必要和我们一样纠缠其中。所以，一会儿我和吊月对付他，便麻烦你乘机去救宫主。”
　　尹灏轻轻地点头。
　　凛游一身白衣，被山风鼓得劲舞不知。他手中的凶冥剑散发着凛冽的寒意，纯黑色的剑身在凄寒的月光下反射着银白星寒的光，衬得眼前这个狐媚妖冶的男子带着几分凌厉邪佞的气势。
　　他冷笑：“既然都来了，那么就让我把你们一并解决了吧。云遥，吊月，今天你们可没那么好的运气能逃出去了。”
　　吊月道：“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能不能活过今晚才是。”言未尽，她便手臂一振，向他挥出一鞭。
　　银鞭划破深幽的夜色，如一道疾电，快若星驰电闪！
　　凛游见状，身形一折，避过。随后，他反旋而起，白袍凌风飘展，一剑向吊月横扫过去。
　　凶冥剑杀气暗沉，剑锋尖锐，锋芒凛寒，带着沉沉的气势。
　　吊月猛地向后掠去，险险地避过凶冥剑凛冽的剑气。
　　与此同时，尹灏和云遥也一起动手。
　　长剑斜掠，剑气磅礴，迎上了凶冥剑的剑气。
　　而吊月在避开凛游的这一击之后，便腾身而起，转至他的身后，一鞭扫出，准备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让尹灏有机会破除他的封锁去救蓝如语。
　　剑花如雪，纷纷扬扬。剑出，寒芒一片，一剑过处，只听斩金切玉之声不绝于耳。残叶飞旋，积雪飞扬，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爆裂之声，银光与红光交融，竟是众人法力相交之下的结果。
　　尹灏趁凛游对付云遥时的一个破绽，一个翻身，从空中跃下，脱离了战圈。
　　而凛游忙于对付吊月和云遥疾劲猛烈的进攻，已无暇顾及尹灏。
　　凶冥剑在空中吞吐着寒惊的剑气，凛冽的剑光如萧瑟落叶，却带着惊神折鬼的气势。夜空中，树影摇曳，落叶在空中被凛凛的杀气碾成粉碎。一团红，一团白，一团黑，三道身影相互纠缠，分分合合，在剑气中掠动如飞，似乎久持不下。
　　尹灏虽脱离了战圈，却还是不免被几人的法力所伤，只觉体内一阵气血翻腾。他喘息了一阵，才恢复过来，睇了在空中激战的几人一眼，飞速向昱辰山山顶上的那个洞府掠去。
　　几经辗转，尹灏终于找到了那洞府的入口。
　　一进去，才发现此处乃是别有洞天。处处金银玉石，珊瑚玛瑙，而平滑的石壁将一个个房间隔开，虽是山洞却异常明亮。
　　尹灏敛起眉头，心中一阵震惊。而他如此震惊并不是凛游所生活的地方如此雍华，而是为何洞里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在看这一个个的房间，竟连摆设都是一样的，这样要找出蓝如语可真是件难事了。他打量着周遭，寻找着，忽然看到尽头有一扇石门。他略一思忖，向那儿行去。
　　希望她在里面，他想。
　　随后他摸索着石门上的机关，听到“咯”的一声，便见石门动了起来，缓缓地打开一道细缝。
　　尹灏心头一紧，防备式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吱”，门慢慢地打开，将光投射了进去。
　　“蓝如语……”尹灏进门，唤了一声。
　　石室里，灯火晦暗，他看不大清楚。
　　然而当他看清楚时，却只见地上躺着一人。
　　他猛地心中一窒，在短促的怔忪后，心若擂鼓。
　　而其间，根本没有蓝如语的身影。

　　第五十二章

　　青晕的灯火，昏暗的石室。
　　尹灏呼唤了一下蓝如语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顿时心如撞鹿，然而下一刻在看到郁天霄躺在地上的身体后，猛地心中一阵惕忪。
　　“郁天霄？！”他走近，手指在碰触到他冰凉的身体后陡然浑身一滞，震惊不已。
　　——他死了？！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神色凝重：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死了？蓝如语的人呢？
　　他打量着周围，石室里却空无一人。
　　他敛眉，心中暗自斟酌：难道蓝如语并不是被关在这里，而郁天霄的失踪难道也和凛游有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知道哦郁天霄死在这里，他必须给豪焰门一个交代，而郁天诚他一定还在寻找他的下落，所以必须把他的尸体带出去交给豪焰门。思及此，他伸手正欲将他抱起，却是在碰到他胸口的那一刹那陡地一滞，身体僵在那里，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悸动。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像野兽般凌厉，忽然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剑眉一轩，道：“我知道你在这里。”
　　石室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声息。
　　然而尹灏却十分确定这里有人，又道：“既然你被困在这里，为何不让我救你？”
　　烛火摇曳，尹灏只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石壁上，他虽说着话，却是没有人回应他。他抿了抿唇，思忖道：不，不可能！郁天霄的身上有那东西，说明蓝如语确实在这里，而且在郁天霄死的时候还在。可是如今她又在哪里，她应该没有离开这石室，可是为何我会看不到她的身影？难道我的感觉是错的？
　　“蓝如语你若在就设法让我知道，云遥和吊月在外头对付凛游，我是来带你出去的。”他试探着再次说道，若是对方再没有什么回应，那么他只能认为是自己推断错了，而蓝如语根本不在这里。
　　依旧没有回应，尹灏迟疑了一阵，放弃。
　　并不是他不想找出她，他有很强烈的感觉对方就在这石室里，可是却看不见她。而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因为他不知道外头的云遥和吊月还能应付凛游多久。凛游手中有凶冥剑，他可以以一人一剑重创释仙宫，那么如今只是云遥和吊月二人，恐怕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所以，他得尽快找出蓝如语，然后去接应他们，希望能全身而退。至于能不能杀死凛游，还是个未知数，就算有蓝如语在，恐怕也不能确保她是否受了伤，还有没有能力对付他。
　　他皱着眉，再次打量了一下石室，一脸的心神不宁——她真的不在。
　　他正欲俯下身去带走郁天霄的尸体，却听到了一个很虚无的声响。他猛地浑身一震，望向身后的角落。
　　没有人！
　　不，他明明听到了，为何会看不到人？！
　　他转身向角落行去，目光如炬，边走边说道：“蓝如语，是你么？”他越靠近那个角落，便越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是的，他确定她在这里，一定在！
　　然而，当他快到角落的一刹，忽然感觉一股猛烈的气流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他愕然，伸手的刹那感觉到自己的身前竟然似有一股气流抵挡住了自己伸出去的手，那平滑而又虚无的触感，他感受得到。
　　可是，眼前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不禁疑惑，但是却也越发确定蓝如语就在这里。
　　他凝眉，一运气，掌力一吐，拍向身前。
　　“砰”的一声巨响，一股猛烈的力道散开，随后银光暴涨，入目惊心！
　　下一刻，尹灏的身体被猛地震了开去。
　　他回眸时，但见刺眼的银光已黯淡了许多，而银光的后面蓝如语的身影慢慢地呈现出来。尹灏陡地心中一动，已全然不顾体内乱窜的真气，起身向她走去。
　　“蓝如语！”他靠近她，却是被这道强烈的银光所隔。
　　蓝如语缓缓地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眸如结了冰霜的湖面，闪烁着涣散而虚弱的光芒。她皮肤苍白如雪，两条细长月棱眉紧紧地拧在一起。
　　尹灏一窒，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心头一紧。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这般担心她，她不是很有可能杀了自己的母亲么，为何他却丝毫没有将她当成仇人的意思？可是，此时此刻，已不容他细想，沉声道：“我该怎么救你，你周围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蓝如语嘴唇翕动了半晌，随后微微摇首。
　　尹灏急道：“我听不到你的声音。”
　　“没有用的，这是凛游设下的结界，你只是一个凡人根本破除不了。”她微弱的声音缓缓地从里头传了出来，是那样虚弱无力，如同飞雪一般沾地无声。
　　“一定有办法的。”他道，“你知道的，我不仅仅只是一个凡人啊！”看着她这般模样，尹灏只觉自己是如芒刺背，心烦意乱。
　　蓝如语忽然笑了笑，唇角绽放一个清浅的笑容。是啊，她都差点儿忘了，尹灏是琬晶的儿子，体内当然带着妖精的血液，估计应该也会有些法力，只是没有被激发出来罢了。更重要的是，若是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她和结界的存在，然而他方才是有感觉的。说明只要他能明白破解之法，便能救自己出去。
　　思及此，她道：“用血咒。”
　　尹灏一怔。
　　也许是因为方才尹灏用内力猛烈的一击，似乎将凛游设下的结界破坏掉了一点，如今蓝如语的声音可以依稀传出来。
　　“这结界有两种破除方法，而你恐怕只能使用第二种，因为你法力不够，也根本没有道行。”她道。
　　尹灏道：“那么快告诉我，什么是血咒，我又应该如何救你？”
　　蓝如语沉吟了一阵，想到自己曾失手杀了他的母亲，若是他救了自己后知道了真相，他会后悔么？她凝望着他，语声轻如风中残絮：“你确定要救我？”
　　“若不为救你，我又为何要来这里？”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想救她！
　　“好，”她道，“你的体内有你娘的血液，那么便可以下这个血咒。只要你用你的血在这里学着我的样子画上一个咒符，结界就能破解。”她修长的手指指着一个点。
　　银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晶莹透明，肌肤如染了雪的白梅一般。
　　尹灏问道：“就这样么？”
　　“是。”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但是，有一点，你要知道。如果你这么做了，你的元气会耗损很多。”
　　尹灏握住了手中的剑，将它举到自己的眼下，剑光反射着银色的光亮，剑锋凛寒。
　　蓝如语见状，再次确定道：“你真的要救我？”
　　尹灏没有再说话，左手握住剑柄，手一沉，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划下了一道很深的血口。随后，他抬头望着她，道：“开始吧。”
　　蓝如语清眸盈动，凝视着对方，心中有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睇了躺在地上的郁天霄一眼，眼中寒光一闪：我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云遥和吊月在外面对付凛游，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我不能再迟疑下去了，必须出去，也必须和凛游作个了断。
　　她看着对方手指上的血不断从那个伤口中溢出，一抿唇，伸手在银光处画着一些图案。
　　尹灏也跟着伸手，跟随着她的手指，在平滑的光芒处移动着手指。
　　血，在手指过去留下一道道触目的痕迹。
　　尹灏每画一条线，脸色就苍白一分。
　　蓝如语睇了他一眼，随后将最后一笔画上。
　　银芒慢慢地亮了起来，让人一时睁不开双眼。随后，四射开来的银光变得黯淡，如同空中的流云，盈盈地，渐渐地，开始消散。
　　光芒，消失去。
　　结界，被破解。
　　尹灏，无力地跪倒在地上，用剑支撑自己的身体，猛烈地喘息。
　　而蓝如语缓缓地站起身，一身浅绿色的衣裳，粹白色的轻纱，腰间系了丝绸，细细软软，延至腿侧，一如潺湲漱玉的飞泉。
　　她眯起了水蓝色的眼眸，眸中带着一股说不尽的寒意。
　　她出来了！
　　她行至尹灏身旁，蹲下身，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尹灏摇头：“我没事。”他起身，望着她，看见她素面覆雪，于是又问道：“你没事吧？”
　　“本宫的法力被凛游封印了，现在出去恐怕只会拖累大家。”她睇了郁天霄一眼，随后又道，“本宫想拜托尹公子一件事。”
　　“请说。”
　　“帮我把郁天霄的尸体带出去。”
　　“好。”他点头。
　　蓝如语感激，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于是又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本宫？”
　　“是，但不是现在。”他道，“云遥和吊月还在外面为你拼命，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出去，至于其它的问题，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在说。”
　　蓝如语的唇角淡淡地扬起一抹微笑，道：“你倒是很明白本宫的心思，本宫也是这样想的。”
　　“那么赶紧走吧。”尹灏弯身抱起郁天霄的尸体，微微地敛起了眉头和蓝如语一同走出了石室。

　　第五十三章

　　寒月无声，冷澈千古，狂风凄寒，剑花纷飞，空中只听兵刃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杀气暗沉。
　　凛游眯着双眸，手中的凶冥剑风雷大作，一剑过处，沙石狂飞疾旋，气势沉凝如山，似欲惊神折鬼。
　　而云遥已身受重伤，眼眸充血，已是厮杀到了极处。他反手挽起千万朵剑花，迎上凶冥凛寒的剑气。
　　血，在剑过处留下。
　　云遥身上的伤口，不断被撕裂开，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猩红凄厉的蔷薇。
　　吊月一身的红衣在清寒的月光下也越发凄艳，在激战中被凶冥剑的剑气横扫出去，身体重重地撞在了一个槐树上，随后倒在了地上。凶冥剑在身上划下的伤口不断有血溢出来，她拧紧了柳眉，血自嘴角流出。
　　蓝如语已出了洞府，见状，双眉一压，道：“吊月。”
　　吊月闻声回过头去，见尹灏已救出了蓝如语，顿时心中一喜，竟是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捂住胸口的伤，起身道：“宫主。”
　　凛游微微一窒，在听到蓝如语的声音之后有些不敢相信。他以为尹灏只是一个凡人，就算找到了蓝如语也没办法救出她，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破解结界。就在他这么一愣神之际，被云遥抓住了间隙，一剑刺伤的他的手臂。
　　凛游一皱眉，飞身疾退。
　　鲜血在白色的衣衫上缓缓地晕开。
　　他没想到自己会受伤，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这个已身受重伤的云遥刺伤。他真的难以预料对方已是这般模样，却还是在对抗着，根本不怕死，而气力也好似用不尽一般。
　　他震惊地望着他，在一棵树上站稳身子。
　　云遥斜掠而起，来到了蓝如语的身旁，看了一眼尹灏和他手中抱着的郁天霄的尸体，喘息道：“能……救出宫、宫主，真是太好了。”
　　“云遥，你没事儿吧？”她担心地看着满身是血污的他，心中是窒息般的难过。
　　云遥在蓝如语脸色苍白，怔了怔，道：“宫主，你……还好吧？”他咬牙忍着伤口所带来的阵阵刺痛，浑身颤抖着。
　　“设法离开。”蓝如语没有回答，只是下令道。
　　云遥望着她，随后又睇了立在树上的凛游一眼，心中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凛游见状，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凶冥剑，剑身漆黑如夜。他冷笑道：“想要离开，先问问我手中的凶冥剑！”他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吊月轻咳了几声，道：“宫主，我们……”
　　话被云遥截断：“必须有、有人留下来对付、对付他，宫主……你们离开，我断后！”说罢，他将长剑横架于胸前，准备留下自己对付凛游，让他们有机会离开。
　　蓝如语一窒。
　　吊月闻言皱起了眉头：“我也留下来。”
　　“不、不行，你得保护……宫主下山！”他反对道，“而我会找、找机会……脱身。”
　　凛游牵起一边的嘴角，道：“来了昱辰山，想走，没那么容易！”说罢，他回手一剑，剑气飞纵，向蓝如语他们所站的位置劈去！
　　情况已急如星火，间不容发，蓝如语知道今日乃是敌强我弱的情况。虽然对方只有一人，而自己这里却有四人，但是对方有凶冥剑在手，而自己法力被封，云遥和吊月又都受了伤，实力悬殊已显然易见。而云遥真是想牺牲自己，来给她们时间离开昱辰山。若是再不下决定离开，不仅都出不去，而且很有可能都死在这里。
　　心想至此，蓝如语不再犹疑。
　　而，凶冥剑强劲的剑气已袭近。
　　“宫主小心！”吊月闪身至她的身前，一挥银鞭，将袭来剑气剖开。
　　云遥呛然出剑，并沉声道：“快走！”
　　“云遥！”吊月心头一窒。
　　蓝如语知道得尽快走，于是拉了这样冲上前的吊月一把，命令道：“走！”说罢，望了身后的尹灏一眼，准备向山下走去。
　　云遥见凛游这想阻止，长啸一声，额头爆出了一条条的青筋，殷红的色彩浸漫于双眼，随后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带着决绝的力量，一挥剑，向凛游撞去。
　　蓝如语敛眉，见对方被云遥缠住，便毫不犹豫地向山下行去。
　　吊月望了激战中的云遥一眼，空气中充斥着血浓郁的腥味。一股悲伤袭入肺腑中，她咬紧了下唇，随后回头跟上了蓝如语和尹灏。
　　天已翻了鱼肚白，寒风习习，山间仿佛有浅浅的白雾。这是一片竹林，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子似乎也褪尽了之前苍翠欲滴的色彩，枯黄细长的落叶漫天飞舞，如飘零的蝴蝶。
　　蓝如语等人已离开了昱辰山，达到了一片竹林。
　　小溪从竹林中潺湲而过，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而易碎的冰，在太阳出来不久后便会被融化吧。落叶，轻坠在湖面上，似乎可以听到一声碎裂的声音。
　　蓝如语一身浅绿色的衣衫在寒风中轻颤，一如缥缈的云烟。
　　吊月站在她的身旁，脸色有些苍白，红衣被鲜血沁得更加猩红。
　　蓝如语看着远处的小溪，目光悠长，轻声对吊月说道：“谢谢。”
　　吊月不语。
　　蓝如语知道她是在难过，于是转过头，凝视着她道：“对不起，没能救出云遥。”
　　吊月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道：“宫主并不需要和我道歉，我知道云遥是为了保护宫主，而这根本不能怪宫主，要怪只能怪凛游。我一定要杀了他！”她双眉一压，眼中带着坚定的恨意。
　　蓝如语冷道：“这仇本宫和他是结定了，他毁我释仙宫，本宫也定让他血债血偿。”静如止水的语气，却蕴含着让人慑服的肃杀之气。
　　尹灏忽然走近，看了吊月一眼，随后对蓝如语道：“封印解开了？”
　　蓝如语点头，顿了顿，随后说道：“此番多谢尹公子了。”
　　尹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蓝如语对吊月说道：“你伤势还未痊愈，此番又是你费力解开本宫身上封印，定已元气大伤，还是去休息一下吧。我想凛游应该不会这么快追来，你放心吧。”
　　“嗯。”吊月点头，明白蓝如语支开自己是因为有话要同尹灏讲，于是在距离二人比较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她抬头望着苍穹，看着晨曦慢慢地从云层中游走出来，淡淡的阳光侵入天际，在林间投射下斑驳的光影。
　　风，轻吟寒水。
　　她只觉一股悲伤如洪流般袭入肺腑，收紧了微微颤抖的手指。云遥，一百多年了，习惯你在身边，可是……现在……我竟然就这样失去你了……你要我如何习惯？
　　她闭上眼眸，睫毛微颤，抿起的嘴唇毫无血色。
　　而这边蓝如语朝尹灏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向溪边行去。
　　尹灏默然跟上。
　　林中，稀烟如云，晓霜落满溪涧，溪水夹着寒意袭上来。
　　蓝如语道：“本宫知道你有话要问，说吧。”呵气如兰，在空气中凝起了一层白雾。
　　尹灏道：“我娘……”
　　“是我杀死的。”她回头，却并不是看他，而是睇了远处平躺在那里的郁天霄的尸体一眼，随后又转过头来，垂眸。
　　尹灏一窒，捏紧了拳头。
　　“你不信？”
　　尹灏道：“说实话，真的不相信。”
　　她忽然微笑了起来，长发飘逸，在风中缠丝飞舞：“谢谢你能相信本宫，但这一切确实是本宫做的。”
　　“为什么？”他问。
　　蓝如语回答：“没有理由。”
　　“不可能！”他厉声道。
　　“杀人需要理由么？”她秀眉一挑，转头望着他，复又道，“有时候你不想杀这人还是会不得不杀他，而有时候并不是你想杀他，还是他需要你来结束他的生命。”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蓝如语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径自道：“如果你要杀我为你娘报仇你可以动手，因为本宫此次的命是你救的。”她一顿，随后又道，“本宫不想欠谁人情，但是你要杀我可以，必须让本宫先杀了凛游。”
　　尹灏不语。如今的他忽然觉得心烦意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蓝如语，我之前是那样确信你不会去杀害我娘，我宁愿相信是有凛游闯入，夺走了凶冥剑，又杀害了我娘。可是，为何你要告诉我这一切是你做的，难道你就不想解释么？如果你坦言，我或许就不会计较，毕竟之前我娘做了那么多对你不起的事情。可是为何你不辩解，为何你要说得那样决绝，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蓝如语……你知道么？我……发现……我对你动情了……
　　心中是窒息般的难受，尹灏的眼睛里闪烁着忧伤的光芒。
　　她见他没有说话，于是问道：“你难道没话要说？”
　　“你知道我来救你的目的吗？”
　　她挑起一边的秀眉，道：“难道不是杀本宫为你娘报仇？”
　　“如果是为了这个，我需要这样冒死救出你么？”他皱眉。
　　蓝如语一愣，眼神有些闪烁：“你相信我？”
　　尹灏正色道：“你虽然有杀她的理由，但是我不认为你会动手，要是你想杀她，在释仙宫便可以动手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蓝如语心中一动，水蓝色的眼眸中绽放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随后她便是想到一件事，于是道：“既然你相信本宫，就不需要本宫再解释什么。你娘的死很本宫确实莫大的关系，本宫推脱不得。但是本宫想说的是，若是你要为你娘报仇就必须杀一个人。”
　　“谁？”他双眉一压。
　　“凛游。”
　　“果然和他有关。”
　　蓝如语道：“他是逃脱不了干系的，如果说这件事都是他策划的，而本宫也只是被他设计的，你信么？”
　　“我信你。”他正色道。
　　蓝如语心中一动，道：“你真的这样想？”
　　“是。”
　　“谢谢。”
　　尹灏望着她，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为何他自己要这么相信她。只听，蓝如语又道：
　　“那么本宫此番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尹灏疑惑：“什么事？”
　　“借剑。”她道。
　　他一怔，问道：“你要去豪焰门？”
　　“是。”她道，“只有天绝剑才能对抗凛游手中的凶冥剑，而我必须杀了他！”
　　“你的意思是让你随你一同上豪焰门？”
　　“是。”
　　“本宫和豪焰门有过节，我想若是我一人去，怕是郁天诚不会答应本宫的请求。而本宫不想再动手夺剑，更不想再伤及无辜。”
　　尹灏望向郁天霄，随后又回头看着她。
　　蓝如语滞了滞，明白他想说什么，于是道：“郁天霄的死于本宫有责任，你也应该明白本宫接下去要怎么做，所以本宫还不能将郁天霄交给豪焰门。”她一顿，又补充道，“所以郁天霄的死还请尹公子能替本宫瞒着豪焰门，我想我们应该达成这个共识。”她意味深长地凝视着他。
　　尹灏陡然明白过来，道：“好，我明白了，郁天霄的事我不会提起。”
　　“也就是说你答应？”
　　“是。”尹灏点头。
　　“多谢。”她真的感激他，随后转身，道，“事不宜迟，我们不日便出发。在拖下去我不知道凛游还会做出什么事。”
　　“蓝如语……”尹灏唤住她。
　　她止步，回头望向他，问道：“还有何事？”
　　“我……”尹灏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有说不出口。
　　蓝如语羽睫微震，浅笑道：“若是你有什么问题，本宫愿意回答。”
　　“不……”他摇首，“没有。”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有些感情，来得莫名其妙，他手足无措。所以，如今，他也只能选择沉默。

　　第五十四章

　　两日之后，蓝如语随同尹灏来到了豪焰门。而她在来这儿之前便安排吊月带着郁天霄的尸体离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们的消息，并嘱咐她在没有得到自己允许之前不得随便动郁天霄的身体，并且必须保证他的身体完好。
　　安排好这一切，她便与尹灏一同来到了这里，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向郁天诚借天绝剑。
　　郁天诚和席笑穆坐在厅堂之上，看着二人一同行了进来。
　　席笑穆见状，微微一窒。
　　郁天诚起身，相迎道：“宫主远道而来，郁某未成远迎，失礼失礼。”他一脸温婉的表情，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
　　蓝如语浅笑，拱手道：“郁门主客气了。”
　　“宫主，哥，请坐。”他道。
　　“多谢。”蓝如语在一旁坐下。
　　尹灏见郁天诚正望向自己，便朝他点了点头，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郁天羽为二人上茶，却是走到蓝如语的身旁将茶盏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
　　蓝如语不禁注意到眼前这个淡黄色轻衫的女孩，虽然只是那天晚上夺凶冥剑时的一面之缘，但是对蓝如语却印象颇深。她似乎没有多少改变，依旧像那天见到的一样，梳着双髻，两边各垂下一缕发丝，脸上总是那样年少轻狂。
　　蓝如语抿嘴不着痕迹地低笑，道：“郁天羽，我们又见面了。”
　　“没想到宫主还记得我啊？”她的语气很不友好。
　　蓝如语不以为意：“本宫记得本宫说过会记得你的。”
　　“宫主可真是看得起我啊。”她不动声色地讽刺着她，“我们只不过见过一面，宫主竟然还记得起我。”
　　蓝如语不温不火地道：“因为你很特别。”唇角绽放了一朵绝美的笑花。
　　郁天诚知道再这样下去郁天羽会说些更无礼的话，而如今蓝如语来到豪焰门必定是有事相求，看尹灏的表情便知道。更重要的是，他也听说了释仙宫的事，而蓝如语很有可能为此而来。她也怕她曾与自己有过过节，便请求尹灏出面了。
　　郁天诚一边揣测着她来此的目的，一边阻止天羽继续说下去：“天羽，人家宫主远道而来，便是我豪焰门的贵客，不得无礼。”
　　郁天羽努了努嘴，应道：“哦。”说罢便退到了郁天诚的身旁，不再说话。
　　郁天诚又道：“不知宫主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蓝如语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道：“释仙宫的事想是郁门主也应该听说了吧？”
　　“是。”他颔首，道，“不知有没有郁某帮得上忙的？”
　　蓝如语深吸了一口气，睇了一眼尹灏。
　　尹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蓝如语明白他的意思，他让自己继续说下去。可是她不知道对方说的那一番话是客套话，还是真心想帮自己。因为，毕竟她和豪焰门之间的过节不少，还有郁天霄的死她还瞒着。她道：“本宫来此乃是有事相求。”
　　郁天诚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席笑穆抢了话锋：
　　“原来风云天下，不可一世的释仙宫宫主也会有来求豪焰门的时候啊。”她的语气带着讥诮，继续说道，“宫主还欠席家一个解释，欠豪焰门一个人，宫主居然还有脸开口求我们。”她的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而转头望向尹灏。
　　她之所以会如此生气还不是因为此人，她之所以会刁难蓝如语，也还不是因为尹灏居然会为她出面来求豪焰门。
　　蓝如语微微颦起了两道细长的月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尹灏接了口：
　　“穆儿，娘的死我已经问清楚了，不关蓝如语的事。”
　　蓝如语闻言，有些诧异地转头望向他。
　　“你确定？”席笑穆一怔，有点不可尽信。
　　他微微颔首。
　　蓝如语敛眉低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说？”
　　尹灏垂首，靠近她的耳际，道：“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这次来豪焰门的目的。”
　　蓝如语怔了怔。
　　尹灏继续道：“而且你这一路上也解释过了，我娘确实不是你杀的，你之所以动手初衷是为了救她。我选择相信你，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抿唇，心中一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目光闪烁，知道自己这几天的心烦意乱不是毫无缘由的，然而和她相处下来更是觉得不可自拔了。他的声音轻而悠长：“这是我心中所想。”
　　他虽然说得很轻，然而蓝如语却听得很清楚，水蓝色的眼眸中光华一转，却是想到了为自己牺牲的郁天霄。她垂眸，只觉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在自己的心间流转。她不知道自己三百年的今天会为了这么一个人动心，也许这是她这三百年来第一次动心，也或许将是最后一次。她不知道……
　　三百年前的她这样爱一个人，爱了这么多年，甚至是爱到天崩地裂。可是除了遗忘，她不知道她这么多年的守护和坚持又得到了什么。
　　她朝尹灏莞尔一笑：也许如今只有他能感动自己了吧？
　　席笑穆见他们低声说话，只道他们如今已经是很亲密的关系，心中顿时有了一阵怒意，素面覆雪，紧紧这捏着茶盏不说话。
　　郁天诚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怒意，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她嫁给了自己，虽然她对自己很好，虽然她开始依赖自己，但是郁天诚知道她的心还停留在那里，停留在那个如今已变心爱上其他女人的哥哥身上。然而他知道自己终究没有得到她。
　　蓝如语对郁天诚道：“郁天霄的事本宫很抱歉，但是本宫至今都还没有他的消息。如今释仙宫又是这番模样，释仙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本宫不可能置于不顾，所以还请郁门主谅解。”她一顿，神色肃然，“但是本宫曾答应过会给郁门主一个交待，本宫一定不会出尔反尔。”
　　郁天诚展眉，嘴角带着一分淡雅的笑意，道：“既然宫主都这么说了，郁某又岂有再责怪的意思。郁某相信宫主能把我哥平安地送回来的。”
　　他不是妥协，也不是完全相信她，他说这一段话不过是想给她一点压力。蓝如语毕竟也是释仙宫的宫主，也是江湖人，遵循的当然是江湖道义，若是她不能言出必行，那么豪焰门也不会一直沉默下去。更何况，如今释仙宫已被那凛游重创，早已不是之前那人尽可畏的释仙宫了。相信蓝如语的气焰也被压制了不少，所以今日才会坐在这里这样低声下气地同自己说话。
　　蓝如语自然听得出来他的意思，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尹灏也是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坐在那里不说话。
　　只有席笑穆的脸色很难看。
　　而站在的郁天羽从席笑穆的表情中也看出了些什么，抿唇，心中暗自揣测：难道传言是真的？她没有再看那人，只是望向了他哥，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
　　蓝如语又道：“凛游夺走了凶冥剑，我想郁门主也应该很明白他的目标不会只是释仙宫。然而凶冥剑在他手中必将对整个武林造成巨大的威胁，虽然本宫也曾夺过凶冥没资格说些什么，但是凛游的威胁你也应该很清楚。”
　　郁天诚轻轻点头，听她继续说下去，等着她的要求。
　　蓝如语续道：“本宫既然来到这里，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本宫想要借贵门的天绝剑一用。”
　　借剑！
　　郁天诚陡然明白过来：想是蓝如语来此的目的除了这个也没有其它了，所以对方说出这样的要求也并不意外。
　　席笑穆转头望向郁天诚，希望他能慎重考虑这件事。
　　郁天诚睨了尹灏一眼，随后又望着蓝如语道：“天绝剑乃我豪焰门的镇门至宝，岂能说借就借？”
　　蓝如语没有皱眉，脸上依旧是那样平淡如水的表情。郁天诚会拒接自己也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所以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郁天诚顿了顿，又道：“但是我明白宫主，也知道宫主不止是为了释仙宫的安全。凶冥剑在那妖人的手中确实是武林的一大害，所以，这件事宫主且容郁某再仔细考虑一番，再给宫主一个答复如何？”
　　蓝如语明白，只要对方没有立刻拒绝便是有回旋的余地。而她不会这么快便放弃，她要得到天绝剑是势在必行的，她要杀凛游也是不会改变的决定。所以她道：“多谢郁门主。”
　　郁天诚道：“郁某也知宫主这一路路途劳顿，那么就请宫主先在豪焰门住下，等宫主休息够了，相信郁某也已考虑清楚了，那时再将答复给宫主吧。”
　　蓝如语并不着急，如今她是要等郁天诚考虑清楚厉害关系，等尹灏出面为她做些什么，等着一个时机。而她只需要如郁天诚所说，在这里休息够了，便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个答复，而其它的事根本不需要她来操心了。
　　于是，她的唇角绽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幽雅而妖韶。她道：“那就有劳郁门主费心了，本宫等着郁门主的决定。”
　　郁天诚是个明理之人，他应该很清楚这件事的利弊，也就不需要蓝如语多言。而蓝如语也已经将利害关系分析得恰到好处，既不太明晰，也不会太迷糊，而她相信郁天诚会想得比谁都要明白。
　　而蓝如语很有信心他会借剑。更准确地说，她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若是她没有把握，便不会来这里。

　　第五十五章

　　“笃笃笃”的叩门声响起。
　　尹灏上前打开了门，却见席笑穆没有表情地站在那里。
　　屋外月色浅淡，在斑驳的地面落下一地的银霜。寒风萦回，落梅如雨，渐吹尽、枝头香絮，冷香盈满鼻息。
　　尹灏唤了声：“穆儿。”
　　席笑穆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疏远：“哥，不知我可否进来坐？”
　　尹灏闻言，心中一窒。
　　她又道：“我有话要和你讲，说完我就走，不会再打扰哥了。”她的音线没有波动，然而谁又知道她此时已是心如刀绞。
　　尹灏道：“外面天冷，进来坐吧。”说罢便引她进了房间。
　　席笑穆坐下，抬眸凝视着他，道：“哥哥今天来豪焰门是为了她吧？”
　　尹灏愣了良久才点头道：“是。”他没有办法在这上面说谎，而只要是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近体他随同蓝如语来这里，便是要为她出面向郁天诚借天绝剑。
　　“为什么？”她平铺直叙地问道。
　　尹灏目光闪烁，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咬紧了下唇，也没有再说话。
　　尹灏怆然暗叹：不知何时我和她竟然已经没话讲了，面对她，我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不过他忽然又心念一转，觉得这样也好，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如今这样反倒对谁都好。至于沉默和疏远，那在两年前便已发生了，这是他们必然走上的结局，他没有办法改变，也改变不了了。
　　于是，他轻声道：“你也应该知道的，我之前便和你说过。我……对她……动情了。”他沉吟，试图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去避免伤害她。
　　席笑穆嘴角牵起了一个丝毫没有笑意的弧度，道：“你对她动情了，是不是也就说明了之前的我们不过是年少轻狂，什么都不是？！”她强烈的语气，难以抑制的愤怒，这样表现出来，冲着他，也冲着她，更冲着他们不堪的过去。
　　“穆儿，对不起，”他看着她，眼中尽是歉意与无奈，“以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那毕竟已经是过去了，请你将那时的我忘记好不好？”他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
　　席笑穆沉声道：“那对你是过去，对我却不是，你知道么？”
　　尹灏却忽然话锋陡转，道：“你并不讨厌郁天诚对不对？相反的，我看得出来，你很依赖他。”
　　席笑穆一窒。
　　“我知道郁天诚是真心待你的，而你不能辜负他。”
　　席笑穆冷笑，反问：“我不能辜负他，你就可以辜负我了么？确实，郁天诚要比你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他懂得怎么体贴我，他懂得怎么安慰我，他明白我，也理解我，就连我们之间的事他也可以原谅，可以之口不提。可是……”她痛苦着，浑身在微微地颤抖着，“我却没办法爱上他，即使他做了那么多，我还是没办法忘记你！”她抬眸，目光灼热。
　　尹灏心头一紧，看着她苦痛绝望的表情，他也无端难过痛苦着。他道：“可是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就算再继续也不会有好结果。若是就此放手，或许可以超脱一切。”
　　席笑穆却问道：“你就真的这么想摆脱我？”
　　尹灏神色懊丧，道：“这不是摆脱。你应该明白，即使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也不会摆脱你，不会抛下你，更何况我是你的亲哥哥。穆儿，我这么做只是因为现在有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可以照顾你，而我在试着去爱上另外一个女子来终结我们之前的那段错恋。”他一顿，又道，“你可曾明白，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重新获得幸福？”
　　席笑穆别过脸去，根本不想听他的这一类措辞，更不想听他为他和刘若英之间的事找的借口。
　　尹灏继续道：“娘已经死了，很多事情我之前瞒着你，但是如果你现在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有什么事你们瞒着我？为何蓝如语可以得到原谅，为何她把席家害成这样，害得娘被害，凶冥剑被夺，我们还要借剑给她，替她和释仙宫出面？”她疑惑着，问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不免心潮起伏，激动起来。
　　尹灏道：“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有些事情复杂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叙述如何解释。但是穆儿你应该明白，为何蓝如语会口口声声地说凶冥剑是她的东西，而她只是夺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那不过是她怕自己被整个武林敌视而找的借口。”她反唇相讥。
　　“你觉得她需要这样做么？”他反问。
　　席笑穆一滞，一时语塞。
　　尹灏又道：“蓝如语是一只活了千百年的妖精，而凶冥剑在三百年前是她的东西。”
　　“不可能，”她摇首否定，“凶冥剑一直是由席家世代守护的，又怎么会是蓝如语的所有物？”
　　“那是娘从她手中夺得的。”
　　“那就更不可能了，娘怎么可能在三百年前夺走她的凶冥剑呢？”她觉得对方说得越来越离谱，更是不可置信。
　　然而尹灏的声音却很是平静，只是那个故事，他还是感觉自己置于一个混沌离奇的梦境之中一般。然而他确定的是，三百年后……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千年以后，他又再次爱上了这个梦境的主人。
　　也许，真的是天意弄人吧。
　　这样的爱情，幻真幻假，谁能确切得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多少。而，以后呢？
　　或许，不会有以后吧？
　　因为他爱上的是一个妖精。
　　他继续耐着心跟席笑穆解释，若是他不解释清楚，她一定还会纠缠下去。更重要的是，他曾答应过蓝如语要帮她得到天绝剑，那么席笑穆就是最重要的一环。
　　他道：“如果我们的母亲同样不是人呢？”
　　席笑穆闻言，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沉吟：“你说什么，我娘她不是什么？”
　　“她曾经是蓝如语身旁的婢女，同她一样也是个妖精。”
　　她愕然，心中激起了澎湃的涟漪：“你说娘……她……”她巨震，“那么我和你……”
　　“是的。”尹灏颔首，接下去道，“我们确实都是妖精和人的孩子。”
　　席笑穆嘴唇翕动半晌，难以置信。
　　尹灏正色道：“穆儿，我没有骗你。你再仔细想想，为何两年前蓝如语来到我们家是娘是这样惊愕的表情？你在想想，为何当初爹会说他不会将凶冥剑交给她的，为何他却不杀她，而是选择了自刎？为何蓝如语是震惊地离开，没有再逼我们，若是她真的是那样十恶不赦，不择手段的人，她为何不把我们赶尽杀绝后得到凶冥？”
　　“你的意思是说爹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
　　尹灏点头。
　　席笑穆震惊，沉吟：“那么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妖精，而且是个背叛主子的妖精？”
　　“是。”尹灏抿唇，他有些不明白为何他的爹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那么爱娘？那是真的爱么，能让爹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一个坏事做尽的妖精？也许在他看来，那是爱吧。他爱她……
　　心潮起伏，一股洪流冲击入他的肺腑，他忽然想起了蓝如语，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女子。他只知道他现在正是在跟着自己的心念走，或许某天他会后悔，也或许他所做的一切根本代表不了什么。蓝如语会离开，而他会淡忘。
　　……就像他和笑穆一样。
　　席笑穆忽然明白过来，于是道：“那么，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她知道尹灏的意思，她也知道他会让她干些什么，只是她想听他说，听他亲口说出来。
　　尹灏滞了滞，凝视着她，却良久没有开口。
　　席笑穆不说话，静静地说下去，她知道他一定会开口。
　　半晌，他道：“帮我……说服天诚，借剑！”
　　“为什么要帮她？”难道就因为席家之前有亏欠她？她想，可是娘的死不能解决这一切么？还是……思绪停顿在那里，她等他说下去。
　　尹灏道：“并不是因为娘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而是我想帮她。因为……我想帮她达成她的心愿，因为我不想看她被欺负，因为看到她的眼睛我会忍不住难过，因为……”
　　“因为你爱她！”席笑穆将他的话截断，这才是最重要的吧？她想。然而她已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尹灏沉默。
　　席笑穆深吸了一口气，震颤的羽睫在烛火下稠密黑亮。她转过头去，避免让对方看穿她的情绪，看见她眼中若隐若现的水光。事到如今，她还能纠缠什么？
　　若是先前，她还能说是因为她觉得对方还爱她，而他们之间只是义兄义妹，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是现在呢？现在的他和她，能算什么，还可以有什么。她已嫁作人妻，而他也爱上了别人，那么她还纠缠什么，还能追求什么？
　　于是她道：“如果这是哥你所想，那么……我会帮你的。”声音轻若蚊蚋，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尹灏抿唇，心中有些莫名的难过。但是，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好的吧，他想。

　　第五十六章

　　与此同时，郁天羽来到了郁天诚的房门前，叩门道：“义兄，我是天羽，你还没休息吧？”
　　“吱”的一声，门从里面打开，郁天诚站在门口看着她道：“进来吧，我还没睡。”
　　郁天羽微微一笑，行了进去。
　　“找我有何事？”郁天诚问道。
　　郁天羽坐下，意味深长地道：“为了两个人？”
　　郁天诚怔了怔。
　　她凝视着他，随后又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管得太多了，但是有些事我有疑惑，也想向义兄你问个明白。”
　　“什么事你说吧。”他知道天羽虽然还只是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但是却比同龄的人要懂得多，明白得多。而她不会乱说话，只有确认的事情才会说出来。所以她是一个很有心思的家伙，也正因为如此郁天诚有时候会很放心地把豪焰门 内的一些重要的事务交给她来处理。
　　郁天羽顿了顿，才道：“我不知道义兄你对嫂子和尹灏哥是啥看法。”
　　郁天诚忽然心头一震，挑起了一边的长眉，诧异地望着她。他没想到她也竟然会看出些端倪，难道真的只是他自欺欺人，凭借席笑穆和尹灏那不经意间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大家也应该看得出来些什么，只有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以为只要他不提，别人也不会发现，更不会为难席笑穆。但是他知道他错了，郁天羽俨然已经看出了什么，而豪焰门应该也有很多人心中有数吧。只是大家顾及他的面子，都是绝口不提，心照不宣罢了。
　　她见他神色恍惚，也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她的凭空猜想，她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她道：“义兄不必对我有所隐瞒，有些事情我看得出来，我是你妹妹你告诉我，总比被外人讨论好吧？”
　　郁天诚一窒，皱眉道：“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不是听说的，是我看出来的。”她一顿，随后看着他，斟酌了良久才又继续说道，“义兄和嫂子一直没有在一起过吧？”
　　郁天诚长眉一振，对方的一句话就这样刺入他的心底，丝毫不留余地地将他们之间最不堪的事情□裸地剥露出来。确实，郁天羽说得没错，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根本没有生活在一起。而自己的妻子爱的却是她的亲生哥哥。这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今日郁天羽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提出来，让他觉得很不堪。
　　“天羽……”郁天诚并不想让她再继续说下去，然而话才刚刚出口，就被郁天羽抢了话锋。
　　“义兄，你应该很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把天羽当自己人就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一顿，小心翼翼地揣测道，“难道你、嫂子还有尹灏哥之间真的是有那样复杂的关系和矛盾存在？”
　　郁天诚在短促的怔忡过后，长吁了一口气道：“天羽，你还小。”
　　郁天羽将他的话打断，道：“我不小了，我可以为义兄你分担一些事情的。”
　　“可这是我和穆儿之间的事。”
　　郁天羽微微一窒，难过道：“义兄还是把我当成外人。”她清澈晶莹的眸子中闪烁着失落的光芒，以为确实是她太多管闲事了。
　　他见状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天羽道：“我看到嫂子看尹灏哥的眼神跟看你、看任何人的都不一样。义兄，”她唤了一声，沉吟了良久，依旧按照她发现的思绪走，“那不仅是席家的耻辱，更会让豪焰门蒙羞的。你和尹灏并称当世两大英杰，却同被一个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上，这像话吗？要是传出去，都会成为别人的笑柄的。”
　　郁天诚知道她分析得很对，他没办法辩驳什么，于是只能平静地道：“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豪焰门的声誉。”
　　郁天羽又道：“不仅仅是豪焰门，还有义兄你的。”她抿唇，眼色如针，“如果我是你，就应该自私一次！”
　　郁天诚一怔：我应该自私一次么？思绪暗萦，穆儿，如果我这样做你会讨厌我，会恨我吗？
　　她继续说道：“义兄一直都是这样，为了不让别人难过、为难，却总是牺牲自己让所有的苦痛都由自己背负。可是义兄你这样做值得吗？对吗？这件事如果真的和我方才说的相符，那么义兄这不是爱她，而是害她！”她言辞激烈，一字一句都如针芒扎入他的心底，一针见血。
　　郁天诚心潮起伏，却不说话。
　　郁天羽淡淡地扯开一抹微笑，知道此时的自己不应该给他任何压力，道：“如果义兄觉得我说得对，那么此番不正是有一个极好的机会让嫂子放开过去么？”她眼眸深幽地凝望着他，“义兄应该趁机提出你的要求才是。”
　　他闻言心中一动，忽然心底也有了一个想法。
　　郁天羽感觉自己已经说动他了，她来此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豪焰门对她恩重如山，收留自己，爱护自己，那么她也应该做些什么来报答豪焰门，报答这个好哥哥。于是她道：“义兄，天羽为方才的唐突之处道歉，天色已经不早了，义兄好好休息，天羽先告辞了。”说罢，起身离开。
　　郁天诚看着她把门轻声掩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他沉吟：“穆儿，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去背负，即使是你的恨！”
　　翌日，清晨，天清风寒，晨曦淡淡，薄霜浓雾萦绕在周围，仿佛凝结的一块琥珀。
　　庭院中，早已翠凋红落，只有凉亭旁的几株红梅花未吐，暗香已远。
　　席笑穆目极天际，皮肤雪白，乌发飘逸，碎发下的那双美目隐隐含着愁思。她昨天答应过尹灏要帮他借到天绝剑，那么此时她就应该去找郁天诚。
　　昨夜一宿辗转未眠，她的眼眸中带着血丝，容颜憔悴。
　　她决定帮他，更确切地说是帮蓝如语只是因为她想让自己死心。如果他是自己的哥哥，如果她还对他有着剪不断的感情，那么她就应该祝福他，让他幸福。可是，她的幸福呢？还有，他和蓝如语在一起会幸福么？
　　郁天诚一身绛紫色轻衣在晨风中纷纷扬扬，他眉目淡若远山，出现在她的身后。
　　席笑穆似乎留意到了这道身影，缓过神来，回头望向他。
　　他朝她莞尔一笑，笑容如流水般缱绻。
　　席笑穆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
　　郁天诚走近，道：“这么冷的天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摇首道：“没什么，一个人呆在房间太闷了。”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他望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心和关怀。
　　席笑穆只是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吧。”
　　“是因为你哥的事？”
　　席笑穆没有回答，只道：“天诚，我有话要和你说。”
　　郁天诚道：“我也有话要和你讲。”
　　“什么话？”她问。
　　郁天诚笑道：“你先说吧。”
　　“我……”她沉吟，顿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想向你借天绝剑。”
　　郁天诚的脸上没有惊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想是尹灏若是要帮蓝如语出面，大概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说服席笑穆来向自己借剑吧。那么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席笑穆竟会这么容易被说动，会去帮他帮蓝如语。她不是一向都很仇视蓝如语的么？这让郁天诚很意外。
　　他道：“为了哥？”
　　席笑穆轻轻点头。
　　郁天诚又问：“你真的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即使这次是去帮一个她讨厌的人。
　　她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疑惑的是自己竟然能会为了尹灏而出面帮蓝如语。只是她还不明白此时她的心境，昨夜尹灏说的话还在她的耳际回响，他口口声声说他爱她，那么自己又算什么呢，就算再搅和进去又算什么呢？她还不如去成全那人，至少她还能得到他的感激，至少这样可以让她看到他们相爱，让她自己从此死心。
　　那么，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她淡淡地道：“这是最后一次。”声音轻如风中残絮，无力地飘浮在空气中。
　　“最后？”郁天诚微怔。
　　席笑穆道：“以后我不可能为他做这些事了！”是的，她怎么做得到再去为他帮那个她讨厌的人，这一次已是破例。她会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想把他从她的心里切除，想让他从自己所爱的人转变到只是作为她的一个哥哥，只有这样她才能放开吧。
　　郁天诚疑惑：“为何？”
　　席笑穆黯然道：“这样的伤深刻到一辈子都无法愈合，我又何苦再让自己伤一次！”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想哭，眼中有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立刻低下头去不让对方看见。
　　郁天诚敛眉，又怎么会没看到她难过的神情。他心头一紧，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却感觉到了她脸上温热的液体。他知道她哭了，心里也是跟着一阵难过。
　　他道：“我可以借他们天绝剑，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需要我怎么做？”她呢喃。
　　郁天诚道：“成为我真正的妻子，留在豪焰门中。”
　　席笑穆猛地一震，轻颤的双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她知道，他要这样才肯借剑，他要自己试着和他在一起。可是，她做得到么？
　　“穆儿……”他在等她的回答。
　　席笑穆垂眸，避开了他灼目的眼神，道：“你不嫌弃么，不嫌弃那个不堪的我。”
　　他摇首：“你明白的，我不会。”他一顿，随后又道，“还是你不想？”
　　席笑穆一怔，沉吟：“好，我答应你。”试着爱上他！

　　第五十七章

　　天绝剑，剑锋尖锐；凶冥剑，锋芒凛寒。
　　一柄晶莹剔透的剑身和一柄漆黑如夜的剑身，倏然交会。
　　剑起处，欲惊蛟龙；剑过处，欲化乾坤。只听“叮”的一声，寒芒四下激飞。
　　两道身影一合倏分，在湖面散落星痕一缕，而一袭白衣，一身浅绿色衣裙，如鹤渡寒塘，轻盈飘洒，裹起寒水万滴。
　　释仙宫中此时再次陷入了如同半月前的混战一般，吊月一人一鞭冲入宫殿之中，与凛游带来的众妖魔厮杀。
　　红影夹杂着一缕银光在人群中掠过，带着沉沉的肃杀之气。而她俏脸薄怒，手中的银鞭宛如初秋零落的雨丝，幻出清影万千。
　　血，翻飞，也使得她的红衣越发鲜红、猩红，更是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血。
　　她的眼眸已因为杀气而充得血红，经过了先前的一场厮杀，再经过云遥的死，她如同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决绝和残忍已然侵漫了她整个心境，所以一旦厮杀开始就必须有一方要倒下！
　　释仙宫中原本便因为凛游的进攻而一片狼藉，现在更是不堪入目。而满地、满目的鲜血，触目惊心。空气中，甚至整个紫萸湖上都飘着一阵浓郁、恶心的血腥味。
　　凛游立于石回桥上，森冷的眼眸看着领空站立着的蓝如语。轻衣飞舞，袍袖如卷，及地的长发被寒风吹乱，在空中飘拂如同天际的流云。
　　蓝如语的脸上没有表情，眼色如针，眉目如画，水蓝色的眼眸如雾如冰，浑身都透着一骨子的清冷。
　　凛游低沉而又柔软的声音响起：“天绝剑？”
　　“不错。”她道。
　　凛游的唇角扬起一抹弧度，道：“没想到豪焰门居然会借剑给你。”
　　蓝如语冷冷地道：“本宫说过如果你不杀本宫，那么接下去一个死的人一定会是你！”
　　“宫主就这么有信心？”他一脸不以为意，讥诮道。
　　蓝如语道：“之前你对释仙宫的挑衅，本宫只当是你一时冲动，然而今日你对释仙宫的所作所为本宫绝对不会原谅，更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即使你手中有凶冥剑也未必是本宫的对手！”她一顿，双眉微微敛起，眼中寒气毕现，“云遥还有释仙宫中那么多人的死，本宫会都算在你头上，”她一挥长剑，“一切就让我们在剑下了结吧！”
　　“那我也只有奉陪到底了！”凛冽的杀气在眉峰凝聚，他手臂一振，呛然出剑！
　　剑出，寒芒一片！划破的苍茫的雾气！
　　蓝如语皓腕一翻，挽起无数朵剑花。天绝剑雪亮的剑身将凛凛的气势展露无疑，天空中登时流光飞舞，剑气四溢。
　　伴着“叮”一声，两道身影一合倏分，纵身再上，依旧是旗鼓相当。二人周遭但见寒光一片，剑气千条，在缥缈的雾气，清冷的湖面，交织着一道又一道的光芒，在四溅的湖水中映射出璀璨且动魄的光芒。
　　水，如雨点般落下，珠帘一般模糊了视线。
　　凶冥剑寒光一凛，去势快若一道惊虹，直夺蓝如语的咽喉。
　　蓝如语身形一折，回手一剑横扫出去。
　　天绝剑飘逸空灵，轻轻摇曳，幻出万千清影。
　　凛游飞身疾退，斜飞而下的身影恍若一道白练，在水面上划过一个优美的波纹。
　　蓝如语身体一沉，将落地之势化去，随后又腾身而起，手中的剑冷漠无情，丝毫不留余地！
　　凛游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再次攻击，只能一退再退，却猛觉背后另一道剑气向自己逼来，誓若龙吟虎啸。这时的他在一瞬间被人前后两面夹击，已是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人是谁，那么这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去选对付那个他所不清楚的一方。于是他顾不得前面飞速欺近自己的蓝如语，而是转身去对付他身后的那人。
　　身后，那一道雪青色的身影，如渡尽寒塘的冷鹤，手中的长剑清寒异常，鸣出一声如泉水般的吟声，迅速向他逼近。
　　凛游没料到来人竟是尹灏，忙提起凶冥剑向迎上他的剑气，将他逼退。
　　尹灏因为凶冥剑的剑气所迫，不得不向后退回到了石回桥上。
　　而蓝如语却趁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一瞬，将天绝剑贯入他的左肩。
　　剧痛，攻心！
　　天绝剑的剑气立刻从他的体内四射开来，剑花净，摇曳空碧。
　　蓝如语倏然抽剑！
　　鲜血，飞溅！
　　如乍开的蔷薇，凄厉、猩红。
　　血，立刻在他如雪的白衣上缓缓晕开。
　　凛游忙斜掠而起，避开了蓝如语的再次进攻。
　　他在湖面上落下，血顺着他捂着伤口的手慢慢落入水中，在水面幻化出一抹殷红，如同墨梅点点。
　　蓝如语这才看清来人是尹灏，心中微微一愕，凌空而立，道：“是你？！”
　　“你没事吧？”尹灏问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很意外。
　　“我怕你和吊月二人应付不过来。”他道，只是没有说出他心底最主要的想法——他更是因为担心她才来的。
　　蓝如语道：“那么多谢了！”她没有多想，转头望向凛游，看着他正沉重地喘息着，脸色苍白。蓝如语知道这是天绝剑的效果，若不是因为这天绝剑有镇邪降妖的力量，恐怕也不能伤得凛游分毫。若不尹灏忽然出现分散他的注意力，恐怕也不能有这么好的机会伤了他，如今要对付他便是容易多了。
　　凛游冷笑道：“不要以为你多了个帮手便能赢我，先问问我手中的凶冥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他轻声喘息，随后一提起，腾身而起，长剑一展，再次向蓝如语袭来。凛寒的剑气，伴随着他漆黑如墨的发丝，零落的白衣。
　　蓝如语一剑迎上。
　　尹灏也随之点地而起，向凛游一剑刺出。
　　天风咆哮，割脸如刀，雾气升腾，空中风雷大作，剑气飞纵，杀气暗沉，只听一阵斩金切玉之声不绝于耳。湖水翻飞，衬和着空中盘旋飞舞的森森剑光，宛若漫天星辰坠落。一滴水从其剑尖滑落，倏然被肃杀的剑气震得粉碎。
　　但见，一道血影从空中掠过。
　　尹灏猛地退回到了石回桥上，胸口被凶冥剑划出了一道寸余长的伤口。血涌如注，立时染红了他雪青色的衣衫。
　　蓝如语拧了拧眉，娇叱一声，眼神犀利如野兽一般，轻衫凌风飘展，举手挥袖，长剑一展，牵起一道凌厉的剑气。
　　剑光横空，一剑过处，气势沉凝如山。
　　凛游不敢小觑着一击，忙奋力迎上。凶冥剑划出一优美的弧度，在茫茫的白雾中化为一道虚影，虚影的背后，一袭白衣夹着一丝猩红如沐落月。
　　这一击，二人都拼尽了全力。
　　凶冥剑剑光阴寒，天绝剑剑声铿然。
　　两剑相交，牵起一个巨大的力道，犹如万壑郁雷，沉沉炸开。引得湖水激飞，水珠在空中被这凛冽的剑气震得粉碎，似微尘般在湖面上跳跃、踟躇，随后如氤氲般散开！
　　没想到，天绝和凶冥，这一正一邪的两柄剑终究是要兵戎相向。只是，就算这两柄剑有情，握着它们的主人却是那样无情冷漠，它们也终究逃不过它们的宿命。
　　宫殿中的吊月，在杀尽最后一个人时也跟着倒下。殷红的色彩浸漫她的双眸，她的目光有些凝滞，鲜艳的红裳此时早已分不清哪里是血了。
　　地面尽是猩红的血迹，红得妖冶，红得凄厉，红得绮丽，闪现于生存与死亡的转换瞬间。
　　释仙宫，这座华丽的宫殿，红楼紫阁，璧殿锦房，翠帏重重，珠帘脉脉。然而，此时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整个释仙宫皆是血迹斑斑，尸横遍地，入目惊心。遍洒的血迹，好似盛开的荼靡，又好似地狱燃起的业火要烧尽三千孽障。
　　吊月倒在地上无力的喘息，紫萸湖上传来的爆裂声依稀侵入她的耳际。她虽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如何，也不知道蓝如语究竟有没有受伤，但是她的任务完成了。即使现在要面对的是死，她也不畏惧了。更何况，云遥已死，接下去的日子她也茫然到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即使是有宫主陪着，也是不同的，也无法代替他的存在。
　　那么，死了，或许是件好事吧？她想。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呼吸，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浑然，只有眼前所摇晃的点点珠光，银红交错，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下一刻，什么都消失了。
　　紫萸湖水纷扬，在剑光的折射下挥洒着满天绚烂。
　　“咚”的一声，凶冥剑落入湖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凛游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撞上了石回桥上的石栏。石栏在他的身后碎裂，而他猛地倒在了石桥上。体内气血翻涌，倏然一口鲜血喷出，他剧烈地咳嗽着，俨然是被天绝剑的剑气所伤。
　　蓝如语在其面前的一根石柱上立定，冷冷地垂眸望着他。
　　凛游知道如今凶冥剑已失，且自己也身受重伤，再战下去自己必死无疑。他忙哀求道：“宫主……宫主，我……错了，请饶命！”
　　蓝如语的水蓝色的眼底冷漠到了极点，不屑地睇了他一眼，随后看向浓雾深处的释仙宫。宫殿中已阒然无声，然白雾之中“释仙宫”三个大字，依旧是字字铁画银钩，苍迥有力。
　　释仙宫……
　　蓝如语……
　　释去神仙，雁翎横渡寒塘；紫萸湖碧，独留疏影幽笛。
　　——‘幽笛公子’云遥，‘雁翎仙子’吊月。
　　似乎这一切在她回眸的一瞬间，万境归空，眼睫上似乎有情绪随风逝去，浅绿色的衣衫飘零，卷起了她一股子的清冷。
　　凶冥剑！这柄不祥的邪恶之剑，和它扯上关系的人都会遇到灾难。就像一千年前的上官泽琴与雪之夕，三百年前的自己和琬晶，如今的席家与豪焰门，还有现在的凛游以及释仙宫……因为这柄剑，所带来的怎样的结果。
　　也许，让它沉没于紫萸湖底，永远不再出现在凡世才是最好的吧，她想。
　　她又睨了已受了伤的尹灏一眼。
　　尹灏脸色苍白，握着剑，看着她。
　　她回过头，看着凛游冷笑，道：“你说这句话会不会太晚了？”
　　“宫主，我知道错了，请你饶了我……求你求你！”他的嘴角带着血，嘴唇不住颤抖，白衣黑发，凄厉无比。
　　清朗似月的嗓音，是那样冷漠无情：“如果本宫记得没错，本宫是有给过你机会的。”
　　凛游惊恐地放大了瞳孔，颤栗地望着她。
　　蓝如语忽然想起了郁天霄他缓缓合上的眼眸，想起他留在自己唇上的触感，她心中是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她冷冷地道：“这次……你没有机会了！”
　　尹灏微愕，却没有阻止。
　　天绝剑如同一道亮丽的闪电般，一掠而过，静静地鸣出一清丽动人的吟声，如银河天流般划落。
　　只是一剑，一切恩怨，便让它归于灰飞烟灭吧！

　　第五十八章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尹灏神色凝重。
　　蓝如语羽睫轻震，望着盈目的湖水，没有说话。
　　夜，星辰寥落，皓月婵娟。竹外疏花，梅边吹笛，夜雪初积，千树压，紫萸湖寒碧。
　　片片雪，片片落花，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蓝如语此时正是在紫萸湖底的一个结界之中。而其中还有尹灏，以及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的郁天霄。
　　郁天霄！
　　尹灏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的衣襟敞开着，月光石镶嵌在他的心口，散发这妖冶而魅惑的光芒。他知道蓝如语当初也是这么救自己的，但是所不同的是如今既不是五星连珠之日，也并非救郁天霄的最佳时期。可是，他几经劝导，蓝如语还是执意要救他。
　　或生或死，或伤或残，或是再次失去记忆，无论尹灏怎么说，蓝如语都没改变她的心意。
　　他疑惑，更难过。
　　——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能让她冒这样的危险去救他？！
　　周遭被盈盈的蓝光包围，如梦似幻，但见湖水潺湲，在周围缓缓地流动着。
　　蓝如语一身浅绿色的衣裳，粹白色的轻纱，腰间系了丝绸，细细软软，延至腿侧，一如潺湲漱玉的飞泉。
　　依旧是尹灏当初见到她时的模样，只是，二人都已经不再是当时见到对方的心情了。
　　那时的尹灏心里还只有席笑穆一个，那时的他还在为兄妹之间不应该有的感情苦恼，那时的他还在折磨着自己，只因他母亲告诉了他这难以接受的真相。然而如今他却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离开了席笑穆，为着这样一个女子动心了，也动情了，就算很清楚她是妖精是异类，但是还是想陪伴着他，还是愿意为她去做些什么。
　　而那时的蓝如语，一心只想得到凶冥，那时的她眼中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存在，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她会在伤了他以后再去救她，那时的她更不会想到她一直在寻找的记忆居然和他有着莫大的关系。她是那样冷漠的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妖精。可是谁曾想到她如今的样子，爱上了一个为自己死了的男人，还是在伤尽了他的心以后。她也没有想到如今能陪伴自己的只剩下尹灏一个人，她更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害死了郁天霄，让凛游有机会毁了整个释仙宫，杀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云遥和吊月。如今的境地，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她一手造成的。
　　此时此刻，即使是后悔也无济于事。
　　可是，她必须去弥补什么，才能得到一个心安理得的阐述，才能让自己有继续活着的理由。
　　所以，当日在离开昱辰山之后，蓝如语便决定让吊月将郁天霄的尸体带回释仙宫，把他放在这湖底的结界之中。只要她有机会借到天绝剑，她就有把握杀了凛游，夺回释仙宫。而之后她便是找机会用月光石来让郁天霄复生。
　　但是，尹灏一直反对她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也明白如今根本不是救他的时机。可是，她不想就此放弃。
　　郁天霄……这个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如今把他救回来，他便可以回到豪焰门，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原来的模样。然后……忘了自己……
　　蓝如语转身向郁天霄走去，却被尹灏拦截了下来：
　　“你有多少把握可以救他？”
　　蓝如语抿唇，淡淡地道：“我不知道。”
　　尹灏又道：“所以，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把握对不对？”他一顿，凝视着她，“要使用月光石并不是只要在月圆之夜就可以的，要驾驭它的能量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即使你有强大的法力，要是郁天霄复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你强行这么做很有可能会伤到你自己的。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即使知道后果有多严重我也要尝试一下。”她坚定的语气没有回旋的余地。
　　尹灏敛眉。
　　蓝如语又道：“在昱辰山的石室中，你就知道我要用月光石救他，既然那时候你决定帮我把他的身体带出来，现在又何必再阻止我？”
　　尹灏一时语塞，只是当初他在碰触到郁天霄的尸体发现了镶嵌在他胸口的月光石时，并没有想到对方会强行运用月光石的力量让他死而复生。他带走他也只是想让蓝如语找一个机会救他，然后给豪焰门一个交代。但是他却并不想对方在这时候救他，只因这样很有可能让蓝如语她自己也受伤，甚至是被月光石巨大的力量反噬而送上她的性命。
　　蓝如语垂眸，神色黯然，沉吟道：“我欠他的太多了，只有让他活着，才能让我心安。”水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迷离的光芒。也许，她救他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点，更因为……她爱他！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明白了也不会再阻止你了。”他妥协，“只是，你必须要小心，我在这儿守护你。”
　　蓝如语莞尔：“多谢。”说罢，她行至郁天霄的身前，凝视着他苍白犹如坚玉的脸。
　　粼粼的水纹落在他的脸上，剑眉飞扬，眼眸细长，鼻尖挺拔，唇薄如刀。
　　蓝如语一直都没有这样仔细看他的脸，如今这样凝视着他的脸颊，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感觉心中一片平静。她笑了起来，笑容如雪般无暇，如水般缱绻。
　　我一定要救活他！她这样对自己说。
　　一道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随后她一伸手，将光芒注入了郁天霄的身体。
　　尹灏没有说话而是退到了一旁，只是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她为何会为了郁天霄这样拼命？难道……不会吧？可是……当初她为何要将郁天霄带回释仙宫，为何要治好他的痴傻？如果说她想利用他，就更说不通了。她已得到凶冥，也知道了真相，郁天霄对于她对于豪焰门根本没有任何作用。那么她将他带回释仙宫只有一个目的，便是……他猛地一窒，她想让郁天霄在她的身边。是这样么？！
　　思及此，他一阵难过，希望是他自己想多了。
　　亮丽刺眼的光芒，将郁天霄的身体缓缓地包围其中，随后扩散开来，将蓝如语也围绕起来。
　　夜空中，半天白月，月光皎洁如霜，却是并没有因为蓝如语的法力而有所变化。
　　许久之后郁天霄体内的月光石也似乎感应到了这股能量，发散出灼目的光彩。
　　而蓝如语已经香汗淋漓，脸色在光亮中微微泛白。
　　下一刻，白色的光芒在瞬间暴涨，迎合上月光石幽蓝色的光芒，随后交汇、纠缠、融合，如同初春破冰的寒泉，带着一种孤标傲世之气。
　　尹灏面沉如水，担心地望着她。
　　光芒越来越亮，莹白中夹杂着幽蓝，明丽圣洁，晶莹璀璨，如银河天流吞吐摇曳，又如苍茫的天地洪荒中流转的光影。
　　但见，天空中的月亮慢慢地开始变得猩红，湖水开始翻涌。
　　蓝如语喘息着，月光石的光芒忽明忽暗，一会儿似乎可以强烈到将所有的东西都吞噬，一会儿又微弱到一碰触便会被震散一般。
　　尹灏知道她现在已经是在勉强运起真气来继续运用月光石，再这样下去她非但无法救郁天霄，更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强劲的风撩起她的衣衫不断翻飞，长发凌乱，沁着细密的汗珠从脸颊上滑落，坠地无声。
　　尹灏沉声道：“不要再继续了，快停下吧！”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尹灏提心吊胆，如芒刺背。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如果现在停下，便是功亏一篑，而郁天霄也将必死无疑。所以，无论如何蓝如语都不会停下，只也是使用月光石违背生死轮回五行阴阳的弊端。
　　月光石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强烈，空气中隐隐响起一声爆裂之声！
　　然而，下一刻，蓝如语的身影无力地倒下！
　　光芒立刻散去。
　　月光石莹莹的幽蓝，如同腊月的薄冰，摇动空碧。
　　下一刻，从郁天霄的胸口隐去。
　　尹灏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抱住了蓝如语的身体，却见她脸色苍白，嘴唇上血色褪尽，环抱中单薄的身躯凝冷如冰。他只觉一股伤痛从心口袭下，着急地叫唤着她的名字：“蓝如语，语……你怎么样？你说话啊！”
　　蓝如语眼眸微启，羽睫轻轻震颤，眼中的光芒有些迷蒙涣散。她懊丧地道：“还……还是不行……”
　　“你为何要逞强？”他厉声责怪，只因对方方才倒下的那一刹那连他的心脏都差点也跟着停止跳动了。
　　她浅浅地扯出一抹笑容，素面覆雪：“你担心我？”
　　尹灏激动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抑制自己的感情，道：“是，我很担心，非常担心！”
　　她继续问道：“为何？”
　　“因为……我爱你啊！”他的心里满是苦涩和酸楚：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
　　蓝如语避开了他炙热的眼光，两条细长月棱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声音轻如风中残絮：“可是，尹灏……对不起，今生……我或许没办法再爱你了……”她转头望向郁天霄：如果救不了他，那么就让她也随他一起离开吧。
　　尹灏一片凄苦，无法压抑如洪流一样涌入心窝的悲伤。
　　白色的光芒乍亮而起，将蓝如语的身体缓缓地包裹住。蓝如语的眉宇间似乎凝结了一层冰霜，身体变得如雪般透明。
　　他猛地心头一凛：“语！”
　　蓝如语唇角的微笑晶莹流艳，却如细霜一般。那样绝世的光华，如月光般缓缓地流淌开来。但见她如墨玉般的长发变成了雪白，如暗夜中的茉莉花，又如缥缈的云烟。
　　没有再听到尹灏叫唤自己的声音，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寒风犹在，然初春已至。
　　杨花缭乱，临水千树，乱鸦送日，风沙回旋平野。
　　虚阁笼寒，苍苍水雾中，紫萸湖湖水渳渳，湖面寒烟淡薄。依稀听到远处有清高悠远的箫声，空明之中却带着一丝阴沉惆怅，让人忧思隐隐。
　　尹灏静静地坐在蓝如语的床边，凝视着这个一直都昏迷不醒的女子。她一点儿都没有变，依旧是眉目如画，唇若娇花，带着一种妖韶的气息，细长稠密的睫毛，紧闭的双眸，还有那如雪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散落在枕上。
　　馥艳如斯，清妍脱俗，让人神荡魂摇。
　　然而，这么久了，她却一直没有睁开过双眸。
　　他看着她，微微地抿了抿唇，伸手抚摸着她弹指可破的脸颊，随后低首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吻。
　　即使，你说过你不再爱我，我也一直会陪着你……十年也好，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一百年、一千年，我都会陪你，一直陪下去。
　　他为她轻轻掖好被子，起身向紫萸湖外走去，却在湖岸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杨树下，淡淡的阳光透过缝隙，零零碎碎洒在他的身上。花瓣飘零，从他肩头飘落，如粉蝶蹁跹。而他剑眉飞扬，眼眸细长，鼻尖挺拔，唇薄如刀，长发迎风飞舞，恍若流波。
　　尹灏沿着石回桥向他走了过去。而对方似乎也看到了自己，冲着自己淡淡地一笑。尹灏唤了声：“天霄。”
　　郁天霄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又来看她了？”
　　他再次点头，清俊儒雅，脸上是一抹云淡风清。然而，眉宇间已透着一种老成与沉静。
　　十年了！
　　每年他都会来这里，透过浓浓的迷雾，望着湖中央的那一座楼阁，却只是徘徊在外头，从未想过进去看她。
　　释仙宫已经不在，现在留下的是尹灏为蓝如语搭建的一个湖心小筑，如今住的只有他们两人。
　　而十年前蓝如语用月光石来使郁天霄复生，本以为就算她倾尽全力，耗尽毕生修为也无望了。可是他却再次清醒了过来，知道蓝如语为救她而陷入了昏迷，顿时心凉如水。
　　他知道，他们是真的再也不会有什么了，那一次的爱恨如天际的流云般抓握不住，这一次的生死就这般错过。所以，他决定离开释仙宫，也离开豪焰门，只为了忘记自己是谁，还有曾经的那一段刻骨铭心。
　　只是，一直……一直没有机会听她说她爱他。
　　所以，即使是浪迹天涯，他还是希冀着蓝如语某天会醒过来，然后对他说出她的心里话。即使，不能再在一起，他也无憾了。
　　而尹灏在蓝如语陷入昏迷之后，便将天绝剑随同从紫萸湖底捞上来的凶冥剑一同交给了豪焰门。也许让天绝来镇压凶冥的邪气便可以结束所有的灾难，至于将来会如何已不是他能做能管的了。他现在要做是陪在她的身边，等她醒来！
　　尹灏展眉，淡淡地问道：“依旧不进去看她？”
　　郁天霄继续点着头。
　　“你真的变了好多。”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也许吧。”低沉的声音，他望着他，道，“你呢，最近好么？”
　　尹灏道：“就这样吧。”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心小筑，继续道，“她一天不醒，我就只能这样等着。”
　　郁天霄目光悠长，道：“也许你比我爱她。”
　　尹灏淡淡地笑了笑，然而眼底却透着黯然的忧伤，道：“可是，她亲口对我说，她今生今世，不会再爱我了。”
　　“我知道你娘是妖精，也知道你一定可以继续活很久很久，可以一直陪着她。可是，我却不能了，你看我这样，已经老了。”
　　尹灏不语，也许他该嫉妒对方爱的是她，可是不知为何他却嫉妒不起来。
　　郁天霄继续道：“所以，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他正色道：“请你带着我的那份，一直陪伴下去，我会很感激。”说罢，他望向迷雾之中，视线似乎要穿透一切，看到那个静静地躺在床上的身影。
　　然而，他终究没有进去。
　　尹灏道：“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我会做到了，请放心。”
　　“多谢。”他感激，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润的笑容，随后他又道，“也许，我该离开了吧。”言罢，他便转身欲走，却被对方叫住：
　　“对了，天霄。”
　　他回头。
　　尹灏问道：“穆儿和天诚好么？”
　　“嗯。”他点头，“上次回去的时候，梓墨都已经会叫我伯伯了。”
　　“梓墨……”听到这么名字，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他们的孩子，应该会很幸福吧！
　　尹灏浅笑。
　　郁天霄一拱手，道：“告辞。”
　　尹灏微笑：“保重。”
　　他轻轻颔首，淡雅的轻笑像温玉一样光润。
　　湖水清澈，疏花寥落如蝶，轻轻地坠落在湖面上，激起一阵轻轻浅浅的涟漪。五彩蛱蝶，扑翅撩乱，在乳白色的迷雾中，一片迷离醉眼。
　　一曲烟波渺，悠悠扬扬的箫声，如珠玉坠盘，清淡婉转。
　　一片落红飞舞里，尹灏默然地站立着，长发被风鼓起，纷纷扬扬，摩挲着他俊逸的脸颊。他极目迥望，目断一溪烟水。
　　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然而终究还是不定的吧？
　　至少，他没有让她爱上今生的自己。
　　凶冥和天绝的纠缠……
　　天绝和凶冥的宿命……
　　也许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传说吧。
　　只是，为什么，能看到自己的眼睫上有东西，随风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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