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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莲辞（女尊）
　　作者：古镜无波

　　第一章

　　怎么这么冷？又冷又重，有水不停地钻进她的鼻腔，窒息！天哪！她才刚刚附到这具身躯上来，哪晓得居然碰到溺水！这不是逼着她又得回去地府排队？她才不要呢！
　　在水底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跳下了水。
　　下水来救她的人明显水性也不咋地，连扑带刨了好一阵，才一个猛子扎了下来，手在水里胡乱抓着，终于揪住了她飘散的长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把拉住就往上拽！
　　好疼啊！她的头皮都快要掉了！
　　哎呀，快松手！前面是块石头！
　　她晕晕乎乎地看到河底大石迎面扑来，惊得张口，哪里还出得了声！被拽着重重的磕在石头上，连带着灌了一大口冰水下肚！
　　我，我怎么这么点儿背！她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就光荣地晕了过去！
　　“莲儿，莲儿，快醒醒……不要丢下我……莲儿……我不怪你了！哥哥再不怪你了！……快醒来呀……”
　　她是被剧烈的摇晃和悲戚的呼喊给弄醒的，伴着剧烈的呛咳，她简直涕泪纵横啊！
　　“别摇了……你再摇……我不死也被你折腾死了！”等到好不容易呼吸畅顺后，她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莲儿！你没事……太好了……”少年尖叫了一声，看到她平安无恙，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紧绷的神经一松弛下来就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耶？这算什么？她这死去活来的还没哭呢，他倒哭得喧宾夺主的！有那么惊险吗？大哥，你也太脆弱点了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年纪很轻，约摸也就十五六岁左右，眉清目秀，肤色白皙，尖尖的小脸上一双杏核大眼，我见犹怜！
　　见鬼！对着这样一个男人实在不习惯，不过想起地府里阎王的话，好歹还是梗了梗脖子，硬着头皮道：“你，你别哭了，谢谢你救了我，你刚才叫我……莲儿？那是我的名字？”
　　少年的哭声顿止，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用更大的声音哭了起来，眼里的泪水更是像喷泉一样直往外涌，超级夸张！
　　“莲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哥哥啊！……呜……你怎么了？”少年边哭，边掐着她的肩膀，又是好一阵摇晃。
　　忽然，他不晃了，眼神聚焦到她额头上新鲜出炉的伤口上，那里鲜血还在一丝丝地往外冒着，正是在河底撞的那个伤！
　　“是撞伤头的缘故么？”少年急急地道：“因为撞到头，所以不记得了？”
　　她被他晃得头晕，稀里糊涂地点着头。
　　“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少年一下慌了神，只知道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我们去看大夫，去看大夫！”说完扯了块布，给她裹了头，拨开看热闹的众人，把晕乎乎的她拽着就跑。
　　医馆里，一个尖嘴猴腮、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个蒙古大夫的女人煞有介事地扳着她的脸，左扭右捏地看了一阵，又扒眼皮又掰嘴的。末了轻描淡写一句：“无甚大碍，皮外伤，抹上些药就好了。”
　　少年扭着手在一边紧张兮兮地道：“可是，崔大夫，莲儿她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哦？”那蒙古大夫闻言又拧了眉，给她搭了一会儿脉，末了，还是轻描淡写地道：“应是头部撞伤引起的失忆，小心静养即可。”
　　“要如何才能恢复？”少年忧心忡忡地问。
　　“那就难说了，可能明天，可能明年，也可能永远都不会了。”
　　她几乎想爆笑了！这对话怎么听怎么像三流电视剧的狗血台词！什么失忆，压根儿就“无忆”好不好！她又朝一脸悲伤的少年看了看，心里念叨着：“对不起呀，你妹妹命中注定是溺死在那河里的，可不是我给逼死的！我也很郁闷的呀，谁能想到一颗花生米也能卡住气管憋死人呢？阎王说我前世有积德，给了个机会上你妹妹的身，还说这儿是女尊男卑的世界，我去了算是有福了！什么都还没拎清呢，就给赶到这儿来了。其实我真的不想啊，你妹妹身材这么差！正宗飞机场，我的D CUP没了，我还愁没地方哭诉呢！”
　　蒙古大夫抠了抠鼻孔，拿起笔写了张方子，又道：“不记得便不记得，反正你妹妹以前也没做过什么好事！这张方子拿去，按方抓药，好好休养就行了。”
　　少年尴尬不已，只得赶紧接了方子，领着被大夫一席话说得面色不善的她退了出去。

　　第二章

　　木家大宅位于清丰城主驿道上，虽已败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先那显赫的家业底子还是在的。只是诺大的宅院，却连个门房也没有，进得门来更是冷冷清清，一个仆人也没有。
　　兄妹俩沿着一水儿的青砖地往里走了一会儿，绕过前庭后，才见到一名老妇急匆匆由后院西厢的走廊处拐出来，迎上前。
　　“哎哟，我的小姐，我的祖宗！您可回来了！您怎能把房契偷拿去当了？这房子可是木家祖辈传下来的啊！您要卖了，往后可怎么活啊？”老妇扑上前，揪着她的袖子不撒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
　　一旁的少年连忙扯过老妇，低声道：“木婶，莲儿出了些事，撞伤了头失忆了，以往的事统统不记得了，你快别说了！”一边又对着她道：“这是木婶，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老管家，对我们木家忠心耿耿，家道败落后府里的仆人走了个干净，只有她留了下来照顾我们。”
　　她点了点头，看了又惊又疑的老妇人一眼，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示意少年与老妇在前面引路，并由那少年去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只跟在后面慢慢的边走边观看着庭院里的景致。
　　不多会儿，三人已来到东厢，已明白事情始末的木婶叹了口气，强打起笑脸对着她道：“小姐身子无恙就好，这往后可真要痛改前非了，不然怎对得起你木家的列祖列宗啊！公子，你跟小姐先休息，老奴去煎药。”说完推开了房门，待少年和她进去后就退了。
　　八仙桌旁，两张雕花木椅上，兄妹俩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你有话就说好不好！不要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好像我马上就会死似的！只是失忆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把以前的事讲给我听不就好了？”实在受不了少年无限哀怨的注视，她无奈地道。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打起精神道：“你叫木莲，我叫木华。我们是亲兄妹，从小出身书香，因曾祖曾经官拜尚书，所以家世不错，在这清丰城内也算得大户人家。可是自打娘亲和爹爹三年前过世后，我们家也败落了，这几年靠着祖上的薄产艰难度日。你，你从小娇惯，受不得苦，又兼交友不慎，染上赌博的恶习，不但卖掉了田产，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当了换钱赌博。今日你还要拿祖传的宅子出去卖，我不让，争执起来，你将我推倒在地，自己却不慎掉入河中。我，我求路人救你，她们都只顾看热闹，不肯救人，我只好自己下水，结果、结果竟害你失了记忆……”少年呜呜咽咽地一边说，一边拉紧了她的手，“莲儿，哥哥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你千万不能有事！我们木家人丁单薄，娘亲也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你要是出了事，叫哥哥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娘亲和爹爹！”
　　她听了半天，才算是弄清了这一世的身世，敢情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世祖！还好摊上了个真心待她的好哥哥，总算是不亏了！木莲？这名字倒也不错！
　　她反手握住木华的手，柔声道：“哥哥，别难过，木莲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焉知又不是幸事？最重要的是过好以后的日子。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一定好好做人，让你过好日子！”
　　木华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那个从小嚣张跋扈、任性暴躁的妹妹口中说出来的！这不是在做梦吧？难道这场飞来横祸真是老天爷降下的福气，让妹妹改了性子？这往后的日子真的可以好起来了么？
　　他有些恍惚地点着头，悲喜交加，拉着木莲的手久久不放。
　　趁着木华在发怔的工夫，木莲已将屋内的陈设打量了个大概。从屋内的摆设上可以看出主人家往日生活奢华的影子，只不过现在所剩的值钱物件似乎已不多，很多原本应该摆有物件的地方空空荡荡的，透出一些末路的凄凉。
　　她又调转眼光，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方形案子，摆着一面硕大而精致的铜镜，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地照出了她的面容。
　　饱满的额头、尖尖的下颌、杏眼桃腮、瑶鼻樱唇、肤色白皙、墨发如云，果然与眼前的木华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比木华更为清丽可人。年纪看起来很小，不过十二三岁光景，虽然身形高挑，然眉间稚气尚存。
　　正看着，木华在一旁轻轻的咳嗽起来。这一日，他担惊受怕，又兼入水救人，体力损耗，饶是正值盛夏，却已有略感风寒的征兆了。
　　木莲见他脸色通红，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入手烫人，忙扶了他躺下，又唤来木婶找出被子给他捂上，熬了姜汤服下，发了一身汗这才好些。
　　这一折腾，便已到夜深，木莲匆匆用了晚饭，又喂了些粥给木华服下，便打发了木婶去休息，自己拖了一张贵妃椅过来，靠在木华床边，盖上一张薄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莲儿，你还是回房里睡吧，仔细这风寒过给你！”
　　“没事儿，我就在这里陪你，哥哥若是累了，就先睡吧。”木莲伸手给他抹了抹额上的薄汗，轻声道。
　　“莲儿……”木华看着格外体贴温柔的妹妹，百感交集，想起娘亲爹爹临终的嘱托，想起妹妹以前的种种不良行径，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别哭了。”木莲有些头痛，对着这般娇娇弱弱的男人真是不习惯，动不动就哭一场，实在叫她没辙！
　　“莲儿，……你这往后，可就一定改了吧……”木华哽咽着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握住木莲，抬着泪眼恳求地道。
　　“哥哥，我会改的，你相信我吧！别多想了，快睡吧！”木莲将他的手重新塞回被子，又好言劝了几句，木华才慢慢收了泪，沉入了梦乡。
　　木莲这才翻身仰躺在贵妃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暗沉沉的屋顶，陷入了沉思。说真的，直到此时此刻，她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眨眼间由一个21世纪的新新人类摇身变成了奇异的古代世界里一名没落的贵族女子了！
　　地府的所见所闻就有如南柯一梦，在脑海里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这奇特的女尊男卑的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呢？更何况，眼下明显地她还肩负着养活木华和木婶的重任，还要维持这么一个大宅院的日常开销，这对于初来乍到的她来说，任务实在太艰巨了！唉，她都不知道阎王让她转世，到底是帮她呢，还是害她？
　　“罢了罢了，”她自言自语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等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再作打算也不迟。”暂时放下心头包袱后，便也逐渐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三章

　　第二日，木莲是被木华轻轻摇醒的，睁眼看时，见木华已然梳洗完毕，气色大好，正微笑地俯身看着自己。
　　“哥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木莲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问。
　　“还早呢？都快到正午了！你虽失了记忆，但这睡懒觉的性子倒没改！”木华好笑地摇摇头，扯了她起来。给她青盐漱口，又递过湿帕给她抹了脸，便递过一套衣服，将她推到房内屏风后。
　　木莲好奇地展开衣服仔细打量了一下，鹅黄色的曲裾深衣，通身紧窄，裙长曳地，裙边绣着葱绿的柳叶纹，再配上青绿色软履。颜色娇俏，式样也不复杂，很快也就穿戴妥当了。她满意地审视了一下，确信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后，便从屏风后出来，颇有些得意地冲着木华转了个身。
　　木华抿嘴笑着，拉过她在椅上坐下，取过梳子，与她细细的梳起头来。不多时，结了个双月髻垂于脸旁两侧，又系上缎带，愈发衬出一张脸清丽雅稚，明媚动人。
　　梳完，他满意地退开一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妹妹相貌生得好，虽然总被外面人指指点点认为是太过男气，缺少女人味儿。然而在他心中，妹妹要比这清丰城里所有的女人都好看，尤其那双眼睛，深邃灵动，叫人看了一眼就舍不得转开眼去！
　　“好了。”
　　他笑笑地转身拿了铜镜递到木莲面前，木莲左看右看了一番，面如娇花、身形高挑，心里很是满意，对她来说，这身皮囊比起前世来说好太多了，什么缺少男气这样的概念，她一点儿也没有。
　　“行了，我去叫木婶上饭，你起的晚，这时点可以吃晌午饭了。”木华边说边出了门，不多时已用餐盘端着些饭菜进来了。
　　“哥哥，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吃吧。”
　　木华给她装了碗饭，自己则坐在一旁拿着绣绷开始绣花。
　　木莲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盯着他看，男人绣花，还真是没见过呢！不过木华生得好看，这一坐在窗边，活脱脱就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图！唉，这般又漂亮又温柔的男人，将来还不知会便宜哪个女人呢！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木华渐渐红了脸，放下绣绷，嗔道：“不好生吃饭，只管盯了我瞧什么？”
　　木莲嬉皮笑脸道：“这只能怪哥哥生得太好看了！多亏是妹妹我，要是换个别的女人，指不定就为哥哥丢了魂儿呢！”
　　木华听了脸一沉，香腮带怒，玉面含嗔，指着木莲道：“你又拿这些不干不净地话来戏弄我！这性子怎的还是这般轻浮？你还骗我，说什么往后都会改！这才过多久？就又现了这下流的嘴脸出来！”说着早又红了眼眶，又气又急地咬了唇，别过头垂泪。
　　木莲傻了眼，不过一句玩笑话，也能招来他的眼泪，这男人是水做的么？没奈何，只得上前撒着娇，又作拱又打揖的，这才哄得木华破涕为笑。
　　“行了！你别老哄我，真想让我高兴，下午就好好留在家里，读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为我木家光宗耀祖！”木华擦了擦泪，嗔怪地轻推赖在自己身上，扭成一股麻花儿似的木莲。
　　不是吧？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苦差等着自己？木莲哭丧着脸暗叫晦气，在这古代要考取功名，可不是件容易事，光是想想那些纷繁复杂的四书五经，就足够她头痛了！
　　这么想着，她试探着开口道：“哥哥，现在家里就剩了你我两人跟木婶，原先的底子也差不多被我糟蹋光了，这往后的日子拿什么来维持？所以当务之急应该是让木莲出去找些活儿干，这读书之事还是稍后再说吧。”
　　木华闻言，刚刚有所缓和的脸又沉了下来，想了想，问着木莲道：“你想出去找什么活儿干？”
　　木莲见他话里似乎有松动之意，心下一喜，也就没留意木华的表情，只顾着说道：“学个手艺，开个店面，或者做点小本生意，要不，给人干活儿也行……”
　　话还没说完，木华“噌”地站起了身，狠狠戳了木莲一指头道：“胡说！女儿家最重要的就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我木家虽然败落，但好歹也曾是书香门第，断容不得你堂堂一个木家大小姐出去找什么养家糊口的活儿！这要让外人知道，我们木家的脸就都被你丢光了！”
　　死脑筋！面子能当饭吃？都到这份上了，还放不下这世家大族的虚名儿！木莲在心中腹诽，可也不敢顶撞正在气头上的木华，只好唯唯喏喏在一旁听着不吱声。
　　木华本是豁了被骂的心去训斥妹妹的，可等到他火儿发完，也没见木莲有什么反应。再一看妹妹，正老老实实低了头听着他训话呢！心里的怒火倏地就熄了下去，不管怎么说，妹妹也是出于好意，她能说出这番话，证明确实有改过向善之心，确实是想要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职责了。虽然方法用得不对，但自己这火儿也的确发得太过头了！
　　思及此，他缓下语气，拉过木莲的手，柔声道：“莲儿，哥哥知道你也是一片好意，可是这法子不行。你放心，我们木家虽然破败，但养活你我和木婶三人的钱还是有的，只要你收心养性，不再去赌，我们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往后，你若是考取了功名，哥哥也就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和爹爹了！”
　　说完，一双幽怨的眸子带着泪光紧紧盯着木莲，满脸的企盼与哀求。见此情景，木莲还能说什么？只好打消了原来的念头，无可奈何地轻叹口气，点了点头。

　　第四章

　　木家的二世祖，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撞伤头后改了性子，居然在家里修身养性，发奋图强地读起书来！
　　这已经成为清丰城内百姓们茶余饭后颇感兴趣的话题了。惊的是清丰城内的百姓，喜的是木华和木婶，苦的却是木莲自己。
　　天天看着那些枯燥晦涩的经文典故，她感觉自己平白无故都好像老了一大截！无论怎么死记硬背，她也还是理不清那些“之乎者也”之间的关系，还好木华只要求她读书，却并不会来抽查她的功课。所以，实际上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看些诗词歌赋、发呆、在府内闲逛与练习毛笔字中度过的。一晃三个月过去，文章没什么进步，一手不错的大字却练了出来。
　　这日，实在憋不住，便从后院偷偷溜出来，开始在街上闲逛。清丰城地处交通要道，是这女尊世界中琉月国的重镇之一，西临京都，东靠入海口，既是京城清熙城的围墙，又是琉月国重要的贸易之都，故而繁华热闹的程度比起京城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木莲在街上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从琳琅满目的各色店铺、新鲜出奇的玩艺儿、走江湖卖杂耍的，到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热闹氛围都让她情不自禁地兴奋。
　　正走着，却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她也凑了上去，挤进人圈一看，却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人正在叫卖弓箭，其中最醒目的位置放置着一张气势非凡的大弓。
　　木莲仔细一看，心里也不由得暗暗赞叹。这把弓，长四尺、宽一尺，弓身足有小孩手臂那么粗，一见就知若非双臂有千钧之力者，是无法轻易拉开大弓的。
　　果不其然，听那女人叫卖的意思正是说此弓乃她祖上传下的，乃是上古神器之一的流星弓，只有力大无穷之人才能使用，今日若有人能用此弓射中百尺之外的箭靶，便自愿送与人用，分文不收！
　　木莲在一旁听得暗暗发笑，这分明就是用这张大弓做噱头，赢得注目，好趁机销售其他普通弓箭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果然就见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一个个撸了袖子兴冲冲地一试身手。结果无一不是灰溜溜地下来。有的壮妇憋得脸通红，却仅能拉开一小半，就更别提张弓射箭了！中年女人心下得意，加倍游说起来，不多一会儿便销了十多把普通弓箭出去。
　　木莲在一旁看得心也痒了起来，前世的她是骑射爱好者俱乐部的一员，无论骑马还是射箭，都是俱乐部里的佼佼者。如今看到这把精致的大弓，也忍不住想上前试试，反正她年纪还小，拉不开也不算太丢面子。
　　正待上前时，却听得人群中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在下不才，请主人家借弓一试。”
　　闻声望去，却是个十七八岁左右的鹅蛋脸女子，容貌秀丽，身材高挑，凤目含笑，眉目间不怒自威。
　　那女子走出人群，拿起弓在手上掂了掂，轻抚了一下刻在弓身上的“流星”二字，心下暗暗赞叹了一句。沉吟了片刻，方暗吸了口气，缓缓将弓拉开。
　　女子臂力惊人，不多时竟已将大弓拉至将满，不过额角却也沁出一层薄汗。她端着箭朝远处的箭靶瞄了半晌，欲发未发，一旁的木莲却看得摇了摇头，女子虽已将大弓拉开，但气力不继，若是强行发箭，恐难以射到靶，反倒失了颜面。
　　那女子显然也是心里清楚，试了一阵便放下了弓，对着卖主微微一笑道：“这流星弓果然不是凡品，在下惭愧，献丑了。”
　　卖弓的中年女人暗地里松了口气，也是呵呵一笑，拱手谢过。
　　那年轻女子转身便要离去，却听得身后一个清脆娇俏、还带着几分甜美童音的声音响起，“卖家，可容我也试一试么？”
　　女子回头看去，却是个梳着双月髻、清丽娇美的少女，从她所梳的发髻来看，明显还未到及笄之年。周围的人已是哄笑一片，更有认识那少女的人高声叫道：“我说木家小姐，你以为这是掷色子呢！小心把自己给弹飞出去！”
　　女子心里也有些不以为然，心道这少女不知天高地厚，这弓岂是随便能拉着玩儿的？一个不留神极有可能伤了自己。
　　那卖主也是好笑，有心看那少女笑话，便道：“小姑娘愿意试，我当然不会拦着，不过事前说好，若是弄伤了自己，可别哭着喊着让我赔！”
　　女子在一旁听得皱眉，上前一步对着那少女道：“姑娘，此弓非同寻常，姑娘年弱力小，仔细伤了自己！”
　　木莲闻言，笑着对她略微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几步上前瞄准了前方的箭靶，搭上箭运力张弓。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木莲不过几个简单的动作，那女子与卖箭的中年女人俱是一愣，这少女虽然小小年纪，看似弱不经风，怎料双臂竟有如此千钧之力！那弓似是不费吹灰之力般就已拉至满开，稳稳地对准了前方，玉指一松，那箭便如黑色闪电般划破空气，“嗖”地一声深深扎进百尺开外的箭靶中，箭头甚至还透过了靶心，从箭靶另一面穿了出来！
　　这一幕登时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连木莲自己也大为吃惊。她平时没事偷着帮木婶干一些粗重活儿时，就发现自己这副身子，双臂竟似有无限大力一般，多重的东西也能轻松拿取，所以才会想借这个机会试试。谁曾想这出来的结果竟如此惊人，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围观的人们惊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纷纷叫起好来，先前出言相劝的那女子凤目迸出惊喜的光，惜才之心顿起，当下便拱手笑道：“姑娘天生神力，在下敬佩万分，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
　　“哪里哪里。”木莲也有样学样地拱拱手，回了一句。
　　“在下曲妙，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曲姑娘客气了，小女木莲。”
　　木莲对琉月国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曲妙的大名。因此神色如常，并未有什么触动。可她不知道，不代表围观的众人都是傻子，曲妙的大名，或者说整个曲家的大名在琉月国都是响当当的！
　　曲家，琉月国开国功臣之后。曲文星，当朝丞相，德高望重，是三朝元老。有两朝凤后皆出自曲家，才貌德行，无不为百姓所称道。曲文星最疼爱的三女所生的女儿，曲家孙辈中最年少有为的曲妙，文功武治，无一不精，十四岁就跟随其母——骠骑大将军曲英上阵打仗，不到十七岁就已被封镇东将军！又兼早前刚刚迎娶了琉月国第七皇子为正夫，正可谓意气风发、前程似锦！
　　也因此，曲妙这一表明身份，当即便引起了围观众人的骚动，不少少年男子春心大动，一时间推推挤挤的好不热闹。那卖弓的中年女人更是惊喜莫名，连忙捧上大弓，讨好地对着曲妙道：“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曲将军，将军若不嫌弃，此弓就送给将军了，也算是这弓得了个好归处！”
　　曲妙显是见惯了这等众星捧月的场面，当下只微微一笑，道：“主人家客气了，拉开此弓的人并不是曲某，怎敢妄图夺爱？”说着，对木莲又笑道：“木姑娘好本事，此弓配你，正所谓良弓配佳人，相得益彰！”
　　木莲虽不明所以，但见众人的反应，也立刻明白这曲妙的来历不凡，定是琉月国的大人物之类。而这般一个大人物，竟对自己这样一个升斗小民分外垂爱，饶是她并没有什么阶级观念，眼下也不由得有些尴尬起来。
　　卖弓的中年女人见曲妙不肯接受，又兼自己先前已经许诺在前，也因此尽管心中心疼万分，还是不得已将弓送给了木莲。祖传宝弓送出，她也无心再做生意，暗道一声晦气，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
　　围观人群见已无热闹可看，慢慢地也就散去了。只有不少少年男子仍眷念着曲妙，犹犹豫豫地不肯离远了。
　　木莲拿着流星弓，心里自是万分高兴，可也有些伤脑筋，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这下可好，还要带着这么显眼的一张大弓回去，这要被木华看到了，不知得数落成什么样！
　　“得此良弓，怎么也不见木姑娘展颜一笑？莫非是不喜欢？”
　　木莲闻声抬头，却是曲妙仍未离去，只是微笑地看着自己。
　　“那倒不是，此弓精妙非凡，小女自是欢喜不已，不过……实不相瞒，家兄管得紧，今日小女是偷跑出来的，如今得了大弓，却要寻思如何向家兄交待，故此伤神而已。”
　　曲妙闻言失笑不已，益发觉得木莲个性率真可爱，便起了结交之心，当下便道：“既如此，如果木姑娘不嫌弃，曲某倒愿意登门拜访，顺便向令兄说明此弓的出处，想来令兄定会释然！”
　　木莲自然乐意，能有曲妙作后盾，肯定能让木华打消疑虑。当下便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两人肩并肩，说说笑笑地一起往木府的方向走去。两人脾性相投，等到了木府时，已是相见恨晚，以姐妹相称了。

　　第五章

　　木华真想拿石头砸开妹妹的头，看看她脑袋里是不是塞的都是稻草！
　　不打招呼偷跑出去本身就很不应该了，还流连市井，莫名其妙地得了张弓回来！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居然还邀请了当朝最有名的年轻将军——曲妙一同回府！
　　且不论她两人是怎么结识的，光是想想眼下家里什么仆人都走光了，家徒四壁，怎能待客？这样的状况让外人见了岂不笑话？她不觉得寒碜，他还觉得丢人呢！
　　听到木婶通报后，木华便很有些咬牙切齿地出去了。可是憋的满肚子火，在看到厅里坐着的神采飞扬的木莲后，那怒火便只剩了一点小火苗。
　　不知有多久，他没见过妹妹如此开心了。就算是在她撞伤了头改了性子，整个人变得听话懂事多了后，这样的笑容也一次没有出现过！其实妹妹已经变了很多，争气了很多，反倒是他，现在想想却是将妹妹管得太紧了！成日里逼着她读书写文，明知她志不在此，却只管一径的逼下去，也不许她出门，妹妹已经长大了，女儿家志在四方，又岂是这一方蜗居能限制得了的？
　　这么想着，他也就释然了很多，再加上曲妙从旁解释，和掩饰不住的对木莲的赞赏，也让他心里渐渐地高兴起来，毕竟，妹妹能够结识到曲妙这样的大人物，实在是木家三生有幸了！
　　“莲妹根骨颇佳，又兼天生神力，箭术也不错，不知有无兴趣加入御林军？姐姐不才，眼下正兼任御林军骑都尉一职，十分需要一些有能力的人才加入。”曲妙试探着问，她实在不愿眼见这么一个良将人才湮没民间。
　　御林军？木莲一愣，御林军可是专门保护皇上的！加入御林军，将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可问题是，她要是走了，木华怎么办？木婶怎么办？而且进入皇宫，随时随地可能卷入勾心斗角的宫廷争斗中，相比起来，她宁可无忧无虑的在民间过过小日子就好。
　　刚想开口拒绝，却听得木华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妹能蒙曲将军不弃，实在是我曲家三生有幸！莲儿一直企盼能够报效国家，如果能承曲将军照顾加入御林军实在是太好了！”
　　木莲白了木华一眼，提醒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哥哥道：“哥哥，莲儿年纪尚小，而且没有任何身家背景，如何能适应御林军的生活？再说，莲儿要走了，你跟木婶怎么办？”
　　木华一愣，刚想说什么，却听得曲妙在一旁笑着开口：“莲妹太多虑了，我琉月国从小便从军的女子大有人在，御林军里也是年少英杰众多。我琉月国任用人才不论家世，唯才是用，更何况姐姐虽不才，好歹还有几分薄面，有姐姐举荐，莲妹实在无须忧心。另外，御林军不是一般的军队，所有能够加入的将士，其家属都可随军入京，在京城安家落户。”
　　听曲妙这架势，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木莲虽不甚愿意，但眼见曲妙一腔热忱，木华又在一旁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没奈何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神武十七年，十一月深秋，木莲一家随着曲妙一同到了京城。曲妙一声令下，当日就从御林军的产业里拨了一幢宅子给木莲，离曲府还很近，仅隔一条大街。
　　“莲妹，你看看这宅子怎样？虽是小了点，但朝南而落，冬暖夏凉。原也是京城一世家大族的别院，后来才划为御林军的产业。”曲妙站在一间三进四合院前，回头问木莲。
　　木莲抬头看去，比老家的宅子要小，青石台基上一扇乌木大门，门上贴着颜色鲜艳的门神画，两个黄铜门扣擦得锃光瓦亮。木莲上前推开门，向里看去。
　　大门后是照壁，两侧左右各有一间下房，绕过照壁便是天井，天井两旁各有一间厢房。过了天井就是主屋正厝，中间是厅堂和后轩，它的左右各有前后房四间。秋日的阳光给屋顶的红瓦镀上了一层流金，分外温暖明艳。
　　木莲看过后对着曲妙笑道：“果然是幢好宅子，多谢姐姐费心了。”说着又将木华从车上扶下来。
　　曲妙朗声一笑，道：“行了，你们路上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这宅子每日都有人打扫照应的，我也吩咐人添了些被褥用品，先暂且用着，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我说。我曲府就在前面不远处，莲妹有什么事知会一声就行了！明儿一早，姐姐就带你去御林军，见见众位将士！”
　　木莲连声道谢，木华也曲身施礼，曲妙摆摆手，跳上车走了。木莲挽起木华的手，道：“哥哥，走，进去新家看看吧。”
　　第二日，曲妙就领了木莲来到御林军骑都尉府，给木莲发了佩带和铜牌，牌上有篆文“守卫”字样，这样，木莲就成了御林军的正式一员了。
　　从未过过军旅生涯的木莲浦进军营时，颇有些不习惯。不过好在因着她与曲妙交情甚深，且本身为人温柔可亲，故而御林军里人人与她交好，日子倒也过得越来越滋润。
　　就这样一边磨练骑射，一边练习武艺，日子过得飞快，很快的就过去了一年多。神武十九年开春时，木家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木莲升职，另一件就是木华入宫！
　　这话还要从琉月国的女皇皇月清说起，皇月清喜好美貌之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相貌姣好，总能受到格外多的皇恩沐浴。不少人曾私下里觉得曲妙之所以能如此迅速的平步青云，还能娶得皇子为夫，固然有其家世才干的原因所在，但只怕那张秀美端庄的脸蛋也帮了不少忙！
　　那日，木莲应邀去曲家探望曲妙时，被心血来潮也来曲家游玩的女皇撞见。女皇见木莲貌美，心下欢喜，格外恩宠，听得木莲目前在御林军任职时，当场便擢升为御前带刀侍卫，官居正四品武官，常随皇帝行走。不多久又闻得木莲还有兄长，立时降旨宣木华入宫。木华相貌原就与木莲有七八分相似，清婉动人，皇月清一见之下，便相当喜欢，即刻宣旨召木华进宫，并封为才人。
　　这下子木莲可成了京城的大红人了！不但深得女皇宠信，又与曲妙交好，再加上木华蒙女皇新宠，不过短短数月，就由才人一跃而成九嫔之首的昭仪！寂寂无闻的木家兄妹一时间风头无量，木莲也迅速成为继曲妙之后，各朝臣争相吹捧的对象，并由此一跃成为京城众多怀春男子眼里的新星了！

　　第六章

　　不过身价陡升的木莲却没有对自己身份的提升有太多的感慨，她只觉得可以供自己支配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其实御前侍卫的工作也不是太多，特别是她经女皇特许，只需要常伴左右即可，其余杂事一律由其他人去做。所以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基本都是陪着女皇在御书房度过的。
　　等到了女皇休息的时候，还没顾上喘口气，就有没完没了的应酬接踵而至了！不答应还不行，这帮京城权贵都是得罪不起的，莫说是她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有时就连曲妙也是拒绝不了的！
　　这日，刚从宫内出来，浦一跨上马，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木莲回头一看，却是户部尚书李秋香的二女儿，以前同属御林军同僚的李玉。这李玉在御林军挂了个副将的虚职，平日里大大咧咧，人缘颇好，跟木莲也一直称姐道妹的，两人交情还算不错。
　　“哎呀，我说木莲，现在要找你可真不容易！我都在这地儿等了大半个时辰了！”李玉一个纵身上前，笑嘻嘻拉住了木莲的缰绳。
　　“玉姐姐找小妹何事？怎么不早通知一声呢？我好迎你去，也省得你白白在这儿等着！”木莲忙跳下马，笑着挽住李玉的手。
　　“当然是好事才找你啦！今儿是我生日，姐姐在醉乡楼摆了几桌，赏个面子一同去吧！”李玉一边说，一边扬手叫下人牵了自己的马过来。
　　木莲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虽然她对于这种吃喝玩乐的应酬不甚感冒，但既然是李玉的邀请，自然也不好拒绝。
　　两人遂一起上马，说说笑笑地往城内最大的酒楼——醉乡楼信马而去。
　　进得醉乡楼，楼上包房内已坐满了宾客，放眼望去，却大都是熟面孔，基本都是御林军的同僚，京城里一众年轻的贵族女子们。
　　木莲与众将士久未谋面，这一番相见，自是格外亲热，何况在座的往日里跟她的交情都算不错。因此入了席，与众人说笑着，倒也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之后，木莲寻思着要告辞，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李玉大声对着满座宾客道：“各位，这光喝酒的实在没什么意思，李玉我今天请了这京城里最有名的勾栏院——鸳鸯阁的头牌、阮情公子前来助兴，诸位今儿可得尽兴啊！”
　　木莲一听，顿时就有不祥的预感，马上起身想告辞，却被李玉嘻嘻哈哈地拖住。早几日在木莲年满十五，举办及笄礼时，众人就曾经起哄，要在酒宴后给她专门安排一个勾栏小倌儿。按照李玉的说法就是，这年头哪儿还有及了笄的女人还是处女的！当然碍于及笄宴这等正式大礼上不好过分玩笑，这场闹剧自然没有成真，不过倒也落得个笑柄就是了！
　　如今李玉又闹这一出，摆明了今天就是想要逗逗木莲的，御林军的一众女子，平素都是笑闹惯了，无风都要掀起三尺浪的，眼下碰上这等逗乐的机会，岂肯轻易放过？一个个的跟着起哄，都拖着木莲不让走。
　　正闹着，包房门被轻轻推开，众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到站在门口的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绝色男子身上去了。
　　只见他身着一袭红纱，如玉的肌肤在红衫的掩映下半遮半露，分外撩人。水汪汪的桃花眼只那么轻轻一转，已是叫不少人酥了半边身子！粉面含春情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媚骨天成、风姿卓然！
　　阮情扫了几眼，已是将屋内众人打量了个遍，坐在席间上首的李玉，自是熟客，在座的众人也都或多或少的见过面。唯独坐在李玉身旁，那个颇有些局促不安却又美貌异常的少女未曾谋面过！
　　他嘴里与众人调笑着，眼珠儿却不错地盯着那美貌少女，心里暗自寻思，这少女应该就是李玉之前交待过的，最近京城风头甚劲的御前侍卫木莲，据说她之前也是御林军的一员。
　　阮情脚步轻移间，心念电转，不待人吩咐地就坐在了李玉与木莲中间，并自动自发地挽上了木莲的手臂！
　　木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欲要挣开，却被阮情抱得紧紧的，想用些力气甩了他开去，又怕弄伤了他，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尴尬万分地僵着身子望向李玉。
　　李玉心下忍笑，只装做没看到木莲那水深火热的状态，只管与阮情嬉笑。木莲实在受不了阮情的愈贴愈紧，只得推了推他，咳嗽了一声道：“阮……阮公子，请坐好……”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均是一脸错愕，随即就爆发出一阵大笑。李玉笑着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对木莲道：“哎哟，我说妹妹，你也太逗了！出来玩可不兴这样的！”
　　阮情却是抿着嘴微微一笑，稍稍放开木莲，对笑得前仰后合的众人笑骂着道：“木小姐想是不常见这样的场面，这等正人君子，你们怎地好笑她？倒是你等这帮泼皮，要好好学学人家才是！”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御林军参将、御史中丞的四女儿，蒋菁拍着桌子笑道：“我们要是都学了木莲的，那阮情小乖乖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吗？”
　　阮情红了脸，不依地扭了扭，顺手倒了杯酒，笑闹着灌了蒋菁喝下。再回座时，已不将木莲挽得那样紧了，木莲暗地里呼了口气，眼见着走不成，没奈何只得别别扭扭地陪着坐了下去。

　　第七章

　　木莲酒量并不甚好，之前不过浅尝辄止，无论众人怎么敬，总不过是浅浅的抿一口就作罢。可眼下身边多了个阮情，那销魂乡里出来的人，劝酒的功夫岂是一般？再加上，木莲实在是怕他来劝酒，只要他劝，不是柔弱无骨地要倚在她身上，就是含情脉脉地要喂个对嘴儿！木莲哪里敢惹他沾边，只得一杯杯地灌了下去，如此不多久已是昏昏沉沉了。
　　木莲晃晃头，踉跄着起身，向李玉拱手告退，脚步却是不稳，连眼睛也缠绵得快要睁不开了！
　　恍惚中只听得李玉和一众女子的笑声一片，又依稀听得李玉在耳畔低声道：“……便宜你了……春宵苦短……”听得不甚清楚，再想问时，已被人搀了离开，似乎被带上了马车。再过不多久，迷迷糊糊地像是被人扶进了一个房间，香甜绵软的气息迎面扑来。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不多久就看到阮情在她面前出现。咦？他怎么好似脱了衣服？
　　身材真好、手感也极好……
　　不对，我这是在哪儿？在干什么……
　　唔……嘴被堵住了……软软的、香香的……
　　好热……衣服好像穿太多了……
　　阮情看着醉意朦胧的木莲，脸泛红霞、媚眼如丝，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张开，勾魂夺魄却又意外的清纯可人。他只感觉自己心底似乎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
　　这般一个妙人儿，难怪京城里不少男儿都不顾矜持地期待能与其共偕连理！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名动京城的美貌少女竟似对男女风月之事完全不动心似的，彬彬有礼地打发了不知多少人家的求亲，徒惹得众多怀春少男芳心空寄！
　　而如今，这众人求之不得的天之骄女，竟然就躺在他的身边！就算只是趁着她酒醉才偷来的一夜春宵，也足够他回味良久了！
　　思及此，阮情意乱情迷的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浑身泛起一阵愉快的战栗，沿着少女美好的颈部曲线蜿蜒而下，烙下一连串火热的印记！
　　“唔……好热……”
　　“热就脱了罢。”阮情在木莲耳边低语着，一边熟练地几下扯落她的衣裳。
　　“你……你是谁？”木莲咕哝着，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无奈头昏得厉害，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阮情啊……你要记住我……记得阮情……”阮情抬起身子将木莲压在身下，一边与她纠缠着亲吻，一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四处点火！
　　木莲只感觉全身像有火在烧，一股股暖流从四肢百骸中涌出来，逐渐地集中在下腹，欲发不得！她只能无助地呻吟着，情不自禁地将身子贴近阮情。
　　她这一下无意识地配合，顿时使得阮情高涨的□如开闸的洪水般不可抑制地倾泻而出，他用力将腰一挺，进入了她的体内，如丝绒般柔滑□的甬道带来的极致快感让他如痴如醉。
　　他开始深深的律动，而每一次的律动都让他全身更加酸麻无力。他忘情的低喊著，最後受不了刺激，高昂地叫出声音來。
　　木莲虽然不甚清醒，但在□的促使下也不自觉地摆动着腰，配合着阮情的动作，本能地只想要品尝这具男性身体带来的美妙滋味。
　　此时夜风从窗外吹来，松松地挽在床头的粉色纱帐随风轻轻地垂了下来，飘飘扬扬，盖住了那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第八章

　　等到第二日醒来，宿醉后头痛欲裂的木莲张开眼睛后顿时如遭当头一棒般呆若木鸡了！她全身□，正与同样全身□的阮情交缠着相拥而眠！
　　这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尖叫！这算什么？她的处女夜就这么交待了？虽然她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处女，不过这种事好歹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做才对吧？她实在不能适应跟一个陌生男人上床！
　　阮情被她的动作惊醒，眨了眨朦胧的桃花眼，慵懒地一笑，便要抱她。结果被木莲一把推开，无甚好气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怎么会这样？”
　　阮情眼神一黯，这种场景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以他这样的身份，是没有女人瞧得起他的！他轻轻一笑，眉目间春情荡漾，端的是风情万种！妩媚风流的姿态看得木莲心里一跳。
　　他抬手挽了挽头发，漫不经心地道：“木小姐不必惊慌，是李家小姐吩咐阮情好好伺候的，想是阮情服侍得不好，木小姐不喜欢？”
　　木莲愣了半晌，才逐渐从疼得要裂开的脑袋里理出了头绪，看来这回是让李玉那混球耍了！如此艳遇要搁在别人头上，自然是求之不得，可到她这儿就成了烫手的山芋，吃不得丢不得了！
　　“你……不许你跟别人说！”木莲心慌意乱地爬起身，抓着自己的衣服，冲到屋内的屏风后，手忙脚乱的开始穿衣。
　　阮情垂下眼帘，半晌方自嘲地轻声道：“木小姐放心，阮情决不多口，像阮情这样的身份，自然不会妄想去高攀小姐的！”
　　屏风后的木莲听得他的自语，僵了僵，急切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忘了这里是个女尊世界了，其实这种事对男子来说，更加委屈。就算对方是个勾栏小倌，她那种态度也是大大伤了人心的！
　　她呆了片刻，方慢慢穿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犹豫着靠近一脸落寞的阮情，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对他道：“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多心，我只是……只是不习惯而已……”
　　解释似乎没有用，只见阮情的头愈垂愈低，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木莲有些急了，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道：“真的！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我从没……从没跟男人……那个过，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你，你别难过！我……”
　　话没说完，就见阮情抬起了头，哪里是在伤心，分明嘴咧得大大的，已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木莲大窘，又急又气，一把甩开阮情的手，恨道：“你耍我！你，你……”指着阮情的鼻子，一时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阮情嘴角噙着笑，微微歪着头，倚在床边，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木莲。
　　世间女子多薄幸，他十二岁时开始接客，算到现在十九岁，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也有那貌似憨厚的，但上了床、把衣服一脱，还不是原形毕露？唯独眼前这个，实在是奇葩呀！
　　锦绣前程、花容月貌，明明有风流的资本，却偏生纯情得令人乍舌！不但如此，那温柔如水的性子，更是世间罕见，竟会对他这样一个勾栏小倌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
　　可是也就是这样的温柔，最是厉害！像暗夜的渔火一样吸引着无数寻求温暖的飞蛾，而一旦陷入就会万劫不复，因为拥抱那样的温暖，只会换来致命的伤害！
　　他慢慢伸出手去，拉住木莲的手，将她扯到自己怀里抱住，道：“小姐莫要生气，是阮情不对，阮情给你赔礼了！”
　　木莲心里一跳，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面红耳赤。
　　该死的，这男人，皮相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尤其是那份慵懒多变的气质，再配上阴柔绝美的容颜，光是这样看着，都能让人心跳加速！
　　她尴尬地睁开阮情，别别扭扭地道：“我，我要上朝了，我走了。”
　　“小姐别急，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这会子想来应该头痛得很。阮情这里有醒酒的药丸，先服一点会好些。”说着，阮情起身从搁在案头的药匣内摸出一颗褐色的药丸来 ，笑吟吟地递给木莲。
　　木莲犹豫着接过来，看着直皱眉头。她最讨厌吃中药了！又苦又涩！眼下这么大一颗，吞是吞不下的，咬碎了服又太苦，可是不吃，这头又痛得实在厉害！
　　阮情见她不动，瞟了她一眼，道：“小姐可是嫌弃阮情的东西不干净？也罢，还是还给阮情吧，是阮情多事了。”
　　木莲一愣，忙摇头，期期艾艾地道：“不是，不是！只是……我，我……怕苦……”说着已是红了脸，别过头不看阮情。
　　阮情忍俊不禁，伸手拿过药丸，用手指掐成几块，又搓圆了，共分成四五个小丸子。再又起身拿了一罐子蜜饯果子过来，又倒了一杯茶，连着小药丸和蜜饯一起再递给木莲，但笑不语。
　　木莲红了脸接过，将药丸尽数吞下，又赶紧将蜜饯果子含在嘴里，那神态引得阮情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儿！
　　木莲白了他一眼，不说话，含着蜜饯果子就往门口走了。
　　阮情也不强留，只笑笑地扬声道：“木小姐走好，往后有空多来看看阮情！”
　　已走到门口的木莲闻言打了个趔趄，差点被蜜饯果子噎着，回头翻了笑嘻嘻的阮情一眼，郁闷地迈出了门。
　　等走出房门口，才知道自己丢了清白的地方竟然是鸳鸯阁！看来是昨晚被李玉那厮给稀里糊涂弄到这儿的！
　　她叹了口气，待要出门，不知怎的，却又下意识地回身，抬头看向阮情的房门。却正看到阮情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手指还暧昧地抚着自己的唇！刚刚回温的脸，“腾”地一下又烧着了，妖孽啊妖孽！还是快走吧！
　　急急地别过头，大步跨出了门，找着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往宫内驰去。时辰已经不早，她必须先进宫朝见女皇，至于李玉那儿，只能稍晚再去找她算帐了！

　　第九章

　　进得宫来，在御书房陪着女皇看了半日的奏折，便按班巡视去了。等巡视到朝风殿附近时，却看到李玉藏身在殿旁的柱子后，正冲她挤眉弄眼地偷笑！
　　木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李玉的衣衫前襟，恶狠狠地大叫：“你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
　　李玉嬉皮笑脸，满不在乎地道：“干吗这么生气？莫非是阮情伺候得不好？”
　　木莲一下红了脸，想起昨晚那些旖旎的场面，再对上李玉那张捉狭的脸，也只得啐了她一口，松了手，狠狠地道：“以后再胡闹，我就真不客气了！这次就算了！”
　　李玉整了整被揉乱的衣襟，一边嘟哝着：“偏你作怪！别人遇上这等好事谢我还来不及呢！你却避之唯恐不及！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买来了阮情的一夜？我自己没舍得用，留给你，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来骂我！”
　　“你还说！信不信我真揍你一顿！”木莲没好气地冲她扬了扬拳头，成功地止住了李玉后面一大段喋喋不休的唠叨。
　　“行了行了，不说了，今儿怎么样？尝到甜头了，想不想再去那销魂乡试试别的滋味？”李玉不怕死地又凑上前笑道。
　　这次木莲再不客气，也不答话，直接一拳击向李玉的左眼。
　　“哎哟！别打！我不说了！真的不说了！”李玉反应也不慢，迅速地后退一步，一溜烟儿地跑了开去，远远地丢下一句话：“今天将军归来，我们大伙儿要去给她接风，你也准备准备，晚上去倚云坊！”
　　木莲狠狠地瞪了她的背影一眼，嘟哝着道：“算你跑得快！”
　　不过曲妙外出三月，今日回京，无论如何得去替她洗尘，看来今晚又得是不醉不归了，还是趁着眼下有时间，去看看木华吧。
　　这么想着，她紧了紧佩剑，转身往木华住的德清宫走去。她蒙女皇恩宠，特许可以任意出入德清宫而无须有任何避讳，故而一路长驱直入，很快就到了德清宫门口。
　　门口的侍子迅速进去通报，不多久就看到木华挺着凸起的腹部，在侍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木莲赶忙迎上前去，挽着她哥，嗔道：“身子都这么重了，还到处跑什么？我又不是不认得这里的路！”
　　“你还好说呢！自打我进了这德清宫，你说你统共来看过我几次？若不来迎你，还真怕你迷了路呢！”木华说着，往妹妹头上戳了一指头。
　　“瞎操心！”木莲咕哝了一句，小心地扶着她哥往房内走去，一边道：“虽说皇上特许我可以随意出入，但怎么说这里也是后宫，我怎好经常来！就算皇上不说什么，这宫里人多嘴杂，若传出什么不好听的，岂不白白惹你生气？”
　　木华白了她一眼，道：“就你心眼多！我自个儿的妹妹来探望，谁敢说闲话！我看是你懒，找借口！”
　　木莲无奈，只得点头：“是是是，怕了你了！我以后多多的来，行了吧？”
　　没办法，谁叫她哥现在是孕夫呢？孕夫最大！
　　将木华搀到房中坐下，看到桌上的绣绷上有一块未完工的锦帕，不禁拿起来皱着眉道：“又绣这劳什子做甚？皇上有用不尽的绫罗绸缎，用得着你巴巴地绣这些给她？没的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给皇上的，是给你的！”木华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给我？我就更不要了！你以前绣给我的还少吗？这些东西够用就行，要那么多干什么！”
　　“你这没良心的！你不来看我便罢，我没事给你绣点东西，还被你嫌成这样！你今天是专程来气我的吧？”木华柳眉倒竖，一把夺过绣绷往桌上一掼。
　　“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不喜欢，只不过你现在有了身子，我是怕你太操劳！”木莲赶紧赔礼道歉，顺手给她哥倒了杯茶。
　　木华不过发发小性，被木莲哄了哄，很快就又转阴为晴了，抿了口茶，消了气。
　　木莲盯着木华的小腹看了又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好奇，从没见过男人怀孕，这回儿算是开了眼界了！听说这儿的男子在受孕后身体内部会发生变化，产生一个类似子宫的胎胞，肚脐变为产道。小孩在里面孕育十二个月后由产道产出，其过程也是像以前她那个世界的女人一样，痛苦无比。
　　木华被她盯得脸色微郝，嗔道：“像个傻子似的，老盯着做什么！”
　　“没见过，好奇呗！上次来你的肚子还不显呢，现在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希望是个女孩！”
　　看着一脸幸福的木华，木莲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哥哥，进宫，你幸福吗？”
　　木华愣了愣，抬起头看着妹妹，半晌才道：“以前没想过，不过现在，很幸福，因为我有了孩子！”
　　木莲叹了口气，在木华身边坐了下来，将头轻轻靠在木华肩上，闷闷地道：“哥哥，其实我不想让你进宫的，别说你，就连我自己也是不愿意进宫的。皇宫内勾心斗角的事太多，一不留神就会遭暗算。特别是你，后宫修罗场，无处不凄凉。我不可能时时照顾到你，虽然眼下有皇上恩宠，但日后总有恩宠消散的一日！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生个女孩，好歹能得些保证！”
　　木华抬手搂住木莲的肩膀，有些心酸，“哥哥知道你不愿意留在宫里，是哥哥太勉强你了！总想着让你光耀门楣，让我们木家能扬眉吐气，莲儿，哥哥让你受委屈了！”
　　“瞧哥哥说的什么话！莲儿既是木家之后，自然有责任光宗耀祖！哥哥什么也没做错！倒是让哥哥进了宫，是莲儿的疏忽。哥哥，你放心，莲儿定不让你受委屈！以莲儿现在的地位，还不能保障哥哥和未来的小外甥一生平安。所以莲儿想过了，如今只有加入军队，上前线立战功，封侯拜相，才能保得你在将来皇上恩宠消退时还能有一席之地！”
　　“不行！上前线太危险了！你是我们木家唯一的女丁，绝不能让你冒任何险！”木华急了，连连摇头。
　　“哥哥放心，现在四海升平，只有东霖那边蠢蠢欲动，莲儿只需上阵磨练几年，自然有大把机会建功立业！”
　　“那也不行！东霖边境那么远，你叫我如何放心？我不同意！”木华态度坚决，拉着妹妹的手，祈求地道：“莲儿，不要去，你就呆在京城里，这样哥哥才安心！哥哥会照顾自己，用不着你冒风险！”
　　木莲看到木华态度坚决，只好将说服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在自己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后便岔开了话题。

　　第十章

　　倚云坊是开在京城清熙河上的一家水上酒楼，整个酒楼实际上就是一艘大船坊，一到了夜间，灯红酒绿，奢华迷醉，是京城人气最足、名声最响亮的酒楼之一。
　　御林军的一干参将以上的军官们，数十人围坐在包厢内，为首的自然是刚刚返京的御林军骑都尉曲妙，其下左手边坐着木莲，右手边是李玉。
　　一番觥筹交错之后，曲妙举杯环视了在场众人一圈，扬声道：“在座各位均是御林军的精英，曲某自打担任御林军骑都尉一职后，承蒙各位鼎力相助，总算是稍有建树，没有辜负皇上的嘱托。为此，曲妙敬各位一杯！”说完，扬头喝尽。
　　座下一干人等闻得此言，也都纷纷起身干了酒，但心中不免忐忑，听曲妙这话，分明还有后文。
　　果然，曲妙饮了酒后，接着道：“我琉月国自高祖皇帝打下江山以来，这么多年，除了东霖之外，四海臣服，长治久安。只可恨那东霖蛮子，狼子野心不息，时常扰我边境，掠夺人口家畜，实是我琉月的心腹大患！”
　　李玉放下酒杯，沉声道：“将军，可是那东霖边境又有异动？”
　　“不错。”曲妙接道：“曲某此番由边境回来，已然发现东霖国边境似有兵马调动之象，我琉月自不能被动挨打，须得早做防范才好。曲某打算明日去面见皇上时，将此事禀明，估计后日的早朝，皇上就会下旨，曲某即刻动身奔赴边境，严阵以待！”
　　众人闻言动容，一时席间象炸开了锅般，询问之声不断，只有木莲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若有所思。
　　曲妙抬手示意，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后方道：“众位不必担忧，我琉月兵精粮足，不怕那东霖有所不轨。不过曲某此番奔赴边境，没个一年半载的，也不会回来。所以眼下担任的御林军骑都尉一职，势必要寻人继任，不知各位有什么举荐？”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下来，各人表情不一而足，这御林军骑都尉一职属于正三品武官，位高权重，实是大多数人向往已久的位子。可是看看此刻坐在曲妙身边的木莲和李玉，众人心中却又各自揣摩起来。
　　木莲虽然已经不是御林军中人，但毕竟出身于此，且深得皇上和曲妙赏识，年纪虽小却已经身居正四品官职，于公于私都当之无愧。
　　而李玉虽然官职没有木莲高，但胜在年龄较长，且一直在御林军任职，经验和人脉都要强过木莲，而且她现在也已经身居御林军骑都尉之副将一职，继任骑都尉似乎也名正言顺。
　　比较来比较去，这骑都尉的名头似乎都落不到自己头上。故而座下众人只都略一思索，便纷纷有了各自的主张。
　　却说众人在心中盘算，这边厢木莲早已起身，对着曲妙及座下众人道：“木莲倒有一人选推荐。李玉姐姐在御林军中素来既有名望又有经验，且眼下已是副将，扶正自是顺理成章之事。”
　　曲妙闻言不语，她心中其实是想把木莲推上骑都尉一职的，虽然李玉在御林军的时日较长，但平素个性大大咧咧，勇猛有余、柔细不足，若担当此重任，恐怕会有差池。但木莲就不同了，年纪虽小，却有勇有谋，最难得的是，年少得志却仍然保留了一颗平常心，不卑不亢、进退有礼，实在是骑都尉一职的不二人选！
　　这边李玉也站起了身，道：“木莲妹妹太抬举我了！妹妹现在已是正四品武官，又深得皇上器重，这骑都尉一职应当非你莫属！若是妹妹来当头儿，姐姐第一个赞成，除了妹妹，其他任何人，李玉都不服！”
　　“玉姐姐言重，木莲年纪尚小，实在不能服众。若让木莲坐这个位子，实在是折杀小妹了！”
　　“妹妹你太谦了！姐姐生性散漫，实在是受不得那些拘束，你要我去当骑都尉，我哪儿当得起？”
　　座下众人看着这两人你推过来我推过去，这般一个让人眼馋的高位，到了她俩这儿倒成了烫手的山芋，唯恐让不出去了！
　　曲妙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推让，道：“罢了，此事我自会仔细斟酌，选出最合适的人选。现在还是敞开怀抱，喝个痛快吧！”
　　曲妙开了口，众人便也纷纷举杯吆喝起来，重又恢复一片觥筹交错之景，不多时，更叫了两个歌姬进来，唱曲儿助兴，把这让位的话掩过了不提。

　　第十一章

　　众人一直喝到凌晨方尽兴，三三两两地告了辞，坐上自家的车马回府。李玉也已喝得有些上头，醉醺醺地由府里的下人搀了回去。
　　木莲与曲妙同坐一辆马车，慢慢地沿着京城驿道往回走。木莲酒量浅，并没喝多少，而曲妙则是酒量甚好，根本没喝醉。故而两人眼下都十分清醒，靠坐在马车内聊起天来。
　　“莲妹，这骑都尉一职你为何不愿做？姐姐觉得你实在是这个位子的不二人选！”
　　“曲姐姐，你可知，其实小妹从来就不愿意进京，更加不愿意进皇宫。当初跟着姐姐进京，是为了我大哥；眼下不做骑都尉，更是为了我大哥。”
　　“我知道你当初进京是因为你大哥想要你光耀门楣，你虽不情愿，也还是遂了你大哥的意。现如今，有这么好的位子等着你坐，你却不要，还说是为了你大哥？这话姐姐就听不懂了，难道你大哥不希望你更进一步出人头地？”曲妙有些困惑地看着木莲。
　　木莲不作声，只是透过马车窗看着外面暗沉沉的街景，半晌才开口，却并没有回答曲妙的问话，而是重起了个话题道：“曲姐姐，此次东征，我想随姐姐上阵打仗。”
　　曲妙一愣，随即摇摇头：“你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责任就是保护好皇上，怎能奔赴前线、上阵杀敌？”
　　“小妹不想做御前侍卫，也不想呆在京城里。小妹只想趁着年轻，早日建功立业！曲姐姐，你带我去吧，我可以帮你的！”木莲收回目光，有些情急地对着曲妙道。
　　曲妙皱起了眉头，木莲的表现很是反常。她不愿意留在京城，不愿意呆在皇宫里，这点她可以理解，可是明明一向与世无争的她何以竟会如此急切地想要赢得功名？若说是为了权利，那继任骑都尉一职实在应该是平步青云的最好途径了，可她又不要！更何况，以她对木莲的了解，这个一向温和的小妹实在不是那等争名夺利之徒，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实在想不通。
　　“莲妹，既然你想建功立业，继任骑都尉不是挺好的么？为何要上阵打仗？”
　　“不够，曲姐姐，不够！”木莲摇摇头，直视着曲妙，眼神里褪去了以往的温和，墨眸沉静得宛如一泓深潭。
　　“曲曲一个骑都尉无法满足我。即便我做了骑都尉，也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张牌，皇上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这样的我，怎么能够保护我那身处后宫的大哥？手上无权，我怎能保证大哥在皇上恩宠消退后还能有一席之地？我怎能保证我那未出世的小外甥平平安安长大？所以，我不甘心只是做一个小小的骑都尉，我想建立更大的功业，而这世上只有建立军功是获得权力的最快途径了！现在，姐姐你明白小妹的心思了么？”
　　曲妙久久不能言语，这样的蜕变果然还是因为木华，为了保护这个唯一的血亲，即使是极端厌恶政治的她，也不得不为自己谋求更大的权势以自保。
　　她能说什么呢？是她把她带来京城，让她，也让她的一家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中的，还能说什么？曲妙苦笑着叹口气，道：“你可知，上阵打仗并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能保证他日你就一定能衣锦还乡，更有可能是身首异处、甚至埋骨异乡！”
　　“小妹不怕，女儿家生就世间，要的就是快意人生！即使他日马革裹尸，也好过庸庸碌碌蹉跎半生！”
　　“好！”曲妙被她说的一腔热血也由此激发出来，她本就是豪情恣意之人，对木莲更是一贯欣赏其文韬武略，若能收她入麾下，自是一大快事！当下也不再多言，只道：“既然莲妹心意已定，皇上那里由姐姐去说，想来问题不大，你我姐妹二人同心同德，建一番大事业出来！”
　　“姐姐放心，只要姐姐肯带我上阵，妹妹定助姐姐破虏成功，保家卫国！”
　　两人双手交握，相视一笑。又细细地谈了些后续的事宜，一直到马车抵达木莲在京城的府第，两人才分手，各自归去。

　　第十二章

　　第二日，曲妙果然去见了皇月清，禀报了边境军情后，皇月清当即便下旨封曲妙为征边大元帅，调拨了二十万大军至她麾下，一月后启程奔赴边关。
　　“皇上，臣还有一事请求。”
　　“爱卿但说无妨。”
　　“臣希望，皇上能派木莲侍卫随臣出征。”
　　皇月清愣了愣，看了看一旁垂首侍立的木莲，道：“爱卿为何要木莲随行？木莲既非将门之后，也从未上阵杀过敌，更何况，朕身边也离不开她……”
　　“皇上，”曲妙笑笑施礼道：“恐怕皇上还未曾见过木莲真正的本事。”说着回头冲木莲道：“莲妹，把那张流星弓拿来，给皇上看看。”
　　木莲领命，回身吩咐了手下人几句，不多时，就有士兵捧着早已预备好的流星弓来了。
　　皇月清有些惊异好奇，那流星弓不过普通弓的模样，只是尺寸大得有些惊人，有接近四尺长，以上等衫木制成。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十足，暗沉沉的足有小孩手臂粗的弓身上清晰地刻着“流星”两个字。
　　“好弓！”她禁不住赞叹了一句。
　　“皇上圣明，此弓乃上古神器之一的流星弓，原是史上玄国国君所有。后来玄国灭亡，此弓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臣两年多前在清丰城无意间见到此弓，更因此结识了莲妹，当时就惊为天人。皇上若想知道莲妹的本事和此弓的妙处，尽管找些弓箭好手来试试便知！”曲妙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禀奏。
　　皇月清将信将疑，马上便吩咐下去，从御前侍卫中调了三名弓箭手前来试弓。
　　这三名侍卫原本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弓箭好手，只可惜到了这流星弓面前，就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了。别说射箭了，连弓也只能拉至半开状态就已力竭。
　　等到众侍卫都败下阵来后，木莲才走上前，拿起弓，运气张满，瞄准前方百步之外的箭靶，一箭射去。那箭如流星闪电般直没入箭靶中心，围观人等立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皇月清更是兴奋得站起身大声喝彩。
　　她一把拉住木莲的手，笑吟吟地道：“原来木莲还有这样的好本事！真叫朕刮目相看哪！”
　　曲妙也在一旁道：“可不是？这流星弓连微臣也使不了，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莲妹有这样的神力，才能成为这上古神器的主人！”
　　“是么？”皇月清闻言笑得更是欢畅。
　　曲妙见状不失时机地道：“皇上试想，我琉月国有木莲这样的良将，百万大军中取敌军将领之首级，岂非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有莲妹助阵，何愁东霖不降？”
　　皇月清凤心大悦，当即便下旨，封木莲为御前征边将军，以曲妙副将的身份一同讨伐东霖。
　　“谢皇上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不破东霖誓不还！”木莲俯身下跪，叩谢皇恩。
　　皇月清忙将她搀起，颇有些不舍地道：“木莲这次去，定要保重，朕盼着你凯旋归来！”
　　“臣明白，定不负皇上所托！皇上，臣有一事想请皇上帮忙……”
　　“尽管说来！”
　　“我大哥自小疼我，此番若得知我要上阵打仗，定是不舍。他身子日重，臣去说的话，怕惊了凤胎，那就该死了！还请皇上能出面跟我哥说说，让他放宽心，保重身体！”
　　“原来是这事！你放心，朕去作说客就是！”皇月清笑道。
　　“谢皇上！”

　　第十三章

　　三日后，木莲接到宫里的旨意，要她立即进宫。她便知，女皇应该已经是跟木华说了。自从被封将后，皇月清便特许她不在御前侍候，而是转去军营打点行装和熟悉情况，做出发前的准备了。眼下收到进宫的旨意，那自然是木华要见她了。
　　当下不敢怠慢，忙换了衣，跟着前来传旨的宫人往皇宫而去。
　　皇月清见了她，问了些准备事宜和军营的相关情况后，就吩咐她去德清宫见见木华。
　　“皇上不跟臣一起去吗？”木莲有些踌躇，要她一个人去承受她哥的怒火，想想就头痛！
　　皇月清见状，哈哈大笑，“木莲放心，我已跟木华说过此事，你哥哥素来温柔娴淑，又怎会违背朕的意思？此番不过是想到你即将远征，想多看看你罢了！”
　　我哥他自然不会对你发脾气，他只会骂我而已！木莲郁闷地叹了口气，不过事到如今，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躲是躲不过去了，出发在即，不好好跟木华见上一面，肯定是不行的！她想着，没奈何，只得跟皇月清告退，往德清宫而去。
　　到了德清宫门口，这回木华没有一如既往的在门口迎接，看来真是生气了！木莲硬着头皮走进宫门，穿过回廊，进到房内。一进门便看到木华和衣躺在榻上，脸冲着墙，一屋子的宫人静悄悄的，没人敢吱声儿！
　　木莲尴尬地轻咳一声，挥手屏退了屋里侍候的人，挪到木华的榻前，挨着边坐下来。又咳了一声，轻轻推一推木华的身子，喊了声：“哥哥。”
　　木华没反应，从木莲的角度望去，只看得到他板着的半张脸，脸色难看得很！木莲咽了咽口水，壮起胆子又推了推她哥，再叫一声：“哥哥，别生气了，你现在有了身子，气坏了怎么办？”
　　这回木华有了反应，他倏地翻身坐起，一指头戳上木莲的额角，气咻咻地道：“你还来管我做什么！你现在长大了，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你还来管我的死活做什么！”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的泪珠子成串往下掉。
　　“哥……”木莲忙拿袖子给他拭泪，一边抱着他，在他耳边柔声道：“哥哥真是屈死木莲了！木莲什么时候不管你了？就连这事，说到底也是为了哥哥呀！你这么说，叫木莲心里难受死了！”
　　木华向来禁不起她哄，即便生再大的气，只要妹妹软语温言地哄上几句，就什么事都没了。眼下虽然心中气苦，但听得妹妹委屈的语气，一颗心便又酸又涨的，柔肠百结，看着妹妹秀美的脸庞，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捶着木莲的肩膀，恨道：“我都气成这模样了，你，你还拿话来堵我！呜……我不要你去……不要去啊莲儿……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呆在哥哥身边呢？呜呜……你若出了事……你叫哥哥怎么活？……呜，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哥哥……”木莲实在拿他没辙，只好抱紧了他，由得他去发泄，反正他的拳头捶在她身上，不痛不痒的，一点力道也无。
　　过了好半天，木华才停了手，抽抽噎噎地缩在木莲怀中，半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打你，怎么不回手，就白白的挨打？”
　　“莲儿惹得哥哥生气了，挨几下打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哥哥心里畅快了就好！”
　　“呸！还是这么油嘴滑舌的！”木华抬起头嗔怪地推了推她。
　　木莲这才松了口气，通常她哥用上这种语气时就表示怒火已经过去了。
　　木华呆呆地盯着妹妹，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纵有千般心痛、万般不舍，却也已经挡不住妹妹远征的脚步了。这一分别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战火无情，妹妹此去福祸难料，实在叫他割舍不下！
　　“莲儿，你也大了，哥哥知道再管不住你了。你要去便去吧，不过千万要保重，你若是有什么差池，哥哥也不活了！你可记住了没？我这儿两条性命可就都在你手上揣着呢！”
　　木莲看着木华一脸咬牙切齿的样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想她哥真狠，还没出发呢，就先给她背上两条人命！
　　“哥哥尽说晦气话！莲儿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你别担心成那样儿，若是忧心过度，伤了身子，岂不是叫莲儿在战场上也不安心？”
　　木华一时语塞，只得下死劲儿地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不说了，你就会拿话堵我！这几天就在这儿住下，好好陪陪我，不许再东跑西跑的！”
　　“那怎么行，我还有好多事……”还没说完，眼角瞟到她哥脸色又沉了下来，忙改口道：“是，谨遵哥哥吩咐，哥哥想叫莲儿住多久，莲儿便住多久！一直住到皇上来赶我！”
　　木华被她逗得“扑哧”一笑，红了脸，拉着她又捶了两下这才作罢。

　　第十四章

　　木莲一直在宫里住了三四天才出来，紧跟着，马不停蹄地赶往军营，为了尽快融入军营，她索性搬到了兵营里，日日与士兵们在一处操练，与曲妙商讨战术。很快，离出发就仅剩三天了。
　　出发的前三日，按照军营惯例，所有将领在第一日时都可休息，有家室的回家团聚，无家室的也尽可以去找找乐子。到隔日所有人必须各就各位，剩余的两天，封营，任何人不得出入，作最后的点检，一直到踏上征程。
　　曲妙早回了家，她的王夫早就在府里巴巴的盼了好几天了，一干将领也都回家的回家，找乐子的找乐子去了。木莲有心想进宫最后再看看木华，可想了想还是打消了念头，木华现在有孕在身，实在不适宜大悲大喜的情绪波动，万一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还是上街去给木华买些什么东西，哄他开开心，也不至于忧烦过甚。这么想着，便信步走出家门，往大街上而去。
　　东大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天子脚下，太平盛世，即便有战火的威胁，此刻也波及不到京城来，不过是为人们茶余饭后增加些谈资罢了。
　　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出征，信心百倍。坊间甚至还传出了此次随行出征的新任御前征边将军的小道消息。有些人说这御前征边将军其实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名动京城的原御前侍卫木莲。不过更多的人还是倾向于相信这个能使用上古神器流星弓的勇者是个一女当关、万女莫开的彪形壮妇！那个木莲，有人见过，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刚满及笄之年的花样少女，身娇力弱，断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子！
　　更有甚者，还唾沫横飞地讲述御前征边将军拉弓射箭的景象，其眉飞色舞的神态，仿佛当时就在现场目睹了似的。说起那将军的相貌时，更是用上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豹头环目、虎背熊腰这样的形容词！
　　木莲在一旁听着，再瞅瞅自个儿，禁不住的好笑。她摇摇头，出了人圈，又在街上溜达起来，看了若干家店铺后，终于决定给木华买一支玉簪。
　　进到店里，挑挑拣拣了好半天，拿着一支碧玉簪和一支白玉簪，左右为难，始终挑不出该买哪一支。店里的掌柜见状，不失时机地在一旁鼓动如簧之舌，最后终于哄得木莲将两支簪都买了下来。
　　出了首饰店，已是晌午时分，木莲信步走到醉乡楼，门口早有小二迎上来，殷勤地领着往二楼雅座走。
　　刚上到二楼，途经一排包厢前，却突然有一扇包厢的门被打开，紧跟着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撞到了她怀里。
　　定睛一看，却是个十四五岁的俊俏少年，罗衫半湿、粉面含春，一身的脂粉味儿伴着浓重的酒气，只熏得木莲暗自皱眉。那少年撞到木莲怀里却也不着急起身，反倒是把那勾魂的眼眨了眨，抛出一个媚眼来。木莲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不迭地推开他。刚想绕过继续走，却听得一个暗哑如砂纸的声音挑衅地道：“哟，这不是我们春风得意的木侍卫吗？哦，不对，现在应该改叫木将军了！”边说边又一把拖过那少年，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依旧是阴阳怪气地道：“小蹄子，怎么？看到俏姐儿就失了魂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木莲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阵烦闷，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处处跟她作对的武骑常侍刘庆。这刘庆，说起来倒也是个人才，武功骑射，无一不精，只可惜面目生得丑陋，虽在御前辛苦打拼了近十年，却一直得不到重用，原本心里就一直郁郁不欢。后见木莲一无功劳二无背景的，仅凭一张漂亮脸蛋，就一跃升为正四品武官，比她还高了一级！心头那股恶气便再也压不住，平日里寻衅闹事自不必说，就是日常见面也是语出讽刺，态度傲慢至极。木莲虽心下郁闷，但念及她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再加上自己本身性格温和，不欲与人争执，所以总是采取回避的态度。
　　眼下她也照样不理会刘庆敌意的目光，只略一点头，就打算绕过去。哪知脚下还没动，就听得包房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刘庆，怎的对木将军如此无礼？还不快快迎进来？”
　　木莲眉头皱得更紧了，刘庆虽然对她有敌意，但总算心思简单、态度鲜明。而房内那人，却十足是个笑面虎！阴险毒辣、城府极深，绝对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刘庆没好气地比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却是一副“由不得你不进”的表情。木莲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得抬脚走了进去。
　　房内，张茂华斜倚在一张罗汉床上，身下还压着一人。乌发凌乱、衣衫半褪，粉光脂艳的胸膛上赫然布满了青红紫绿的伤痕，不少地方甚至还破皮见了血。明显不是因为激情，而是有意虐待而造成的！

　　第十五章

　　木莲一下眯起了眼，眉头也隐忍地跳了一下。张茂华看在眼里，心里一动，便抬手又抚上身下那人的身子，并有意地用指甲刮过那些伤痕，满意地看见随着身下人痛苦的抽气声，身前那俏美少女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张大人叫在下来，不是为了表演这种活春宫给在下看的吧？”已失了耐性的木莲，语气不佳。
　　张茂华闻言一笑，道：“木将军言重了，是茂华失礼。不过将军应该也能理解，如此美色当前，焉能有人不动心？听说将军前些日子不也成为了这美人儿的入幕之宾？”
　　木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要冷静！张茂华，一等承恩侯，是当今凤后的妹妹，太女的姑姑，皇上的小姑子。更是唯一一个并非皇室血脉，却已封侯之人！这等人物又岂是自己随意能得罪得起的？
　　她勉强一笑，道：“是啊，在下一直对阮情念念不忘，不知大人可否割爱？”
　　此话一出，不仅阮情身子一僵，转过了一直冲着窗外的脸，看着她，欲言又止。一旁的刘庆更是恼怒地大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大人争男人！”
　　张茂华站起身，慢步踱到木莲身前，抬起她的下颌，暧昧地用指尖摩挲着，道：“比起男人，我更喜欢女人！木将军既心疼阮情，不如就委屈一下，陪我喝喝酒如何？”
　　木莲面色一变，挥手拂开张茂华的手，正欲开口，阮情却起身迅速靠到张茂华身上，柔声道：“大人这话可就让阮情伤心了！难道我阮情还比不过一个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还将手探进了张茂华的衣襟，唇角也扬起一个迷人的弧度，端的是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张茂华邪邪地一笑，抓住阮情的手腕，将他扯离自己身边，“怎么？刚才小情儿还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这下倒是主动求起欢来！”又有意瞟了眼木莲，接着道：“看来木将军的魅力果然大！张茂华甘拜下风！”
　　说着又懒洋洋地坐在椅上，似笑非笑，“木将军，茂华刚刚只是在开玩笑，多有得罪，还请将军不要见怪！为表歉意，这阮情就送与将军好了！”
　　木莲隐忍着拱拱手，略施一礼后拉过阮情就走了出去。刘庆在一旁气得跳脚，连声道：“大人怎的怕起那女人来了？不过是仗着一张脸生得漂亮！就是让她吃点苦头，皇上还能为了她怪罪大人不成？”
　　张茂华面无表情地斜了她一眼，这刘庆，虽说有些拳脚功夫，但为人实在太蠢，目光短浅！不过这样也好，这种人才适合做忠犬！
　　她端起一杯酒，慢慢地啜着，道：“你懂什么！本大人自有主张，不过一个男人罢了，她喜欢捡本大人的破鞋，就由得她去捡好了。”
　　刘庆一听，转怒为喜，笑道：“大人说的是，就活该那女人去捡破鞋！哈哈哈哈！”
　　张茂华但笑不语，一双狭长的凤目里却迸出玩味的笑意来，木莲啊木莲，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但可惜你为人太重情义，将来你若肯为我所用便罢，若不肯，……呵呵，这么多的软肋被人握在手上，你有几条命也不够用！

　　第十六章

　　另一边，木莲压着火气拉着阮情疾步走了出来，寻着小二，格外要了一间僻静的包房，随后关上了门。
　　她走近阮情，伸手去揭他的衣服，阮情眼神一暗，随即笑得春风满面，柔弱无骨地往木莲怀里一偎，用称得上诱人的声音道：“小姐忒的心急！阮情身上可还疼着呢，小姐可得对阮情好些！”
　　木莲一愣，随即红了脸，急急地推开他，道：“不，不是，我不是想那个……我是想给你上药！”说着塞了一瓶药在阮情手里，背过身去，“是我失礼了，要不，你自己上吧！这药是早前皇上给的，治疗外伤效果还不错！”
　　阮情看了看手中的药，又望了望背对着他的木莲。眼中凉薄的笑意逐渐褪去，温度慢慢地、一点点地泛上来。
　　他拉过木莲，扳过她的身子，圈在怀里，看着她又笑：“既如此，就由小姐来替阮情上药好了，这样，阮情心里暖和，伤口也不痛些！”
　　木莲被他闹了个大红脸，又被圈得紧紧的，想要挣了开去，转念一想，两人连床都上过了，还在乎这个么？顿了顿，便拿过药盒给他上药。
　　掀开衣襟，那些用指甲和牙齿制造出来的伤痕格外狰狞地遍布在男人胸膛上，不少地方已经开始红肿。木莲看得咬牙，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挑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不经意的，手上的薄茧摩擦到伤口，那尖锐的刺痛也没能使阮情皱眉，他只是深深的看着木莲，眸子里涌动着复杂难名的情绪。
　　“好了，这几日不要碰水，这药给你，回去后再擦几次，应该就会好了，也不会留下疤痕。”木莲舒了口气，将药盒递给阮情。
　　阮情却不接，只微微一笑，贴近了木莲，低声道：“果然一点不疼！以后的几次也拜托小姐好了！”
　　木莲看着那双格外温柔的桃花眼，心里突突直跳，她暗掐了自己一把，挣开阮情的怀抱，将药塞到他手里，摇了摇头道：“三天后我便要出征了，你照顾好你自己……”
　　“出征？”阮情一愣，喃喃地道：“你要去征讨东霖？你不是御前侍卫么？怎么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道：“难怪张茂华刚才称你为将军，你便是新任的御前征边将军？”
　　得到木莲的点头肯定后，阮情瞪大了眼，半晌桃花眼里泛上一层冰冷的怒意。他倏地起身，将木莲狠狠一推，有些失态地低吼：“琉月这么多的将军，用得着你一个御前侍卫去凑热闹？乖乖在宫里呆着，没事陪皇上骑骑马、打打猎也就是了！逞什么能？你当那些东霖蛮子好对付？”
　　木莲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阮情看得愈发怒不可遏，冲上前揪着木莲的衣襟，咬牙切齿：“有什么好笑？哼，我道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御前征边将军是个多了不起的堂堂女儿呢？原来是你！不自量力，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儿，我看是还没到战场只怕就死在路上了！凭你也想扬名立万？趁早死了这条心才是正经！”
　　木莲收了笑容，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阮情不甘示弱地梗着脖子道：“怎么？不服气啊？不服气就打我好了，反正……”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木莲堵上了。阮情僵在原地，一时连呼吸也忘了。平心而论，她的吻技不咋地，生涩稚嫩地贴在他的唇上，辗转反侧，却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只是浅浅淡淡地吮着他的唇角，传递出的柔软与温暖却能直达人心！
　　阮情慢慢闭上眼，紧闭的眼角却不自觉地浸出了泪水。
　　原来，最终，他也还是逃不开这张温柔的情网！
　　出征的日子终于到了。循例，大军要从城内出发，由京城百姓夹道相送，以振奋民心。虽然天刚蒙蒙亮，但一路上已经被热情的百姓挤满了，人潮欢声雷动，身穿铁甲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密密麻麻的剑戟朝天高举，象一望无际的森森蛮原。
　　这正是：鼙鼓夜闻惊朔雁，旌旗晓动拂参星。
　　木莲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逡巡，忽地，眼神聚焦于一处，她勒住了马。
　　人潮中，裹着披风的阮情奋力挤到前排，想向木莲伸出手去，却被周遭的士兵粗鲁地一把推开。木莲踢马上前，示意士兵住手，随后便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阮情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抬头看着马上的木莲。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凝望了许久，木莲才打破沉寂，俯身拉过阮情，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清晰地道：“你若等我，回来后我便娶你！”
　　阮情身子一震，半晌笑了，一边笑一边流泪，“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
　　木莲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支绿玉簪，仔细地插到他头上，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抬起身，清咤一声，纵马奔向前方。

　　第十七章

　　神武二十年九月，琉月国征边大元帅曲妙亲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奔赴边境，在皓月关，严阵以待，与关外的东霖军队形成对峙。
　　神武二十年底，东霖军以两国历史上悬而未决的边境领土纠纷为借口，率先挑起战火，一场血战随即拉开了序幕。
　　东霖大帐内，主帅兰若气哼哼掀起门帘，几步跨入大帐内，将手中佩刀狠狠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桌案旁，“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主帅，主帅，您的伤……”军师刘玉瑞紧跟着进来，连忙叫上军医替兰若包扎。兰若的肩膀血流如注，刚刚若是反应稍慢一点，恐怕那支箭就要射透喉咙了！
　　“那个该死的家伙！我兰若受此折辱，他日如不在她身上百倍地讨回来，誓不为人！”兰若咆哮连连，一双凤目也血红一片。
　　“主帅不要动怒，身子要紧！”刘玉瑞赶紧止住兰若的大幅度动作，让军医稳妥地包扎好后，方皱着眉头道：“这琉月不知从何处寻到这般一个神射手，不但箭术超卓，关键是气力惊人，所使大弓，射程之远非同凡响！我东霖号称神射之国，却遍寻不出一个可以与其匹敌的对手来！”
　　“那家伙还该死的狡猾透顶！仗着自己神力，站得远远的，别人射不到她，她却一个个的把我东霖的大将统统射翻在地！不过刚战了三、四场，就已连续伤了我七员统领，实在是可恨极了！”兰若咬牙切齿，心中憋着一股气，回想起那个立在城头、神采飞扬得犹如战神临世的身影，只恨不得那叫木莲的女人立时就死在她手里才好！
　　“其实，大凡射手，都是擅长远距离战斗，若是近身缠斗，只怕也讨不着什么好！”刘玉瑞若有所思，道：“只要我们能冲得足够近，她的弓箭也就不构成威胁了。”
　　兰若凤目几闪，咬了咬牙，在桌上狠狠捶了一拳，道：“好，传令下去，三军整顿，三日后发动大规模攻击，死战到底！誓要攻破皓月城关！”
　　“主帅不可莽撞！”刘玉瑞连忙阻止，“琉月的箭阵太过密集，若是硬闯，恐怕会令得我军损失惨重！”
　　“采用骑兵，迂回包抄，避开箭阵，直捣城门！”
　　“骑兵固然能攻到城下，但总的来说，攻城还是需要步兵，没有相对较多的人数，怎么攻占城门？”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琉月国在面前耀武扬威？”兰若沉不住气地大叫起来，她本不是心浮气躁之人，实在是今日所失的面子太大，叫她实难平愤！
　　“主帅息怒，如果连您都失了分寸，我军岂不军心大乱？唯今之计，只能等待机会！”刘玉瑞沉声道。
　　“什么机会？”兰若尽管气愤，但毕竟没失了理智，听得刘玉瑞话里有话，连忙问道。
　　“琉月国地处南方，士兵和将领都是南国人，并不适应这边寒极冻之地，随着天气日渐趋冷，必然会影响琉月大军的战斗力。而我东霖就不同了，兵强马壮，又都在寒地长大，对冬天是再适应不过了。只要等到风雪一起，这边关的气候就会变得极其恶劣，风雪漫天，到时别说射箭，就连走路都困难！那时，琉月的箭阵自然就失了效力！”
　　兰若一听，也不由得叫好，如今距离一月末的极寒天气，也不过一个多月了，借此机会休养，到时趁着风雪，一鼓作气拿下皓月关，就可报今日之辱了！这么一衡量，心里的浮躁也平静下去了，随即与刘玉瑞细细商讨了一阵后，就传令下去，三军按兵不动，整装操练，静待风雪袭来。
　　相对于东霖军队的萎靡不振，琉月却是士气高涨，兵心振奋。连着三战，琉月战战告捷，不伤一兵一卒，就重创了东霖七员猛将，今日之战，更是将东霖的兵马大元帅兰若也射伤了！不能不说是十分骄人的战绩，捷报早派千里快骑报回了京城，军营内外一片欢呼雀跃。人人都在传颂新任御前征边将军的神勇无敌，箭不虚发，犹如战神再世！木莲也一下由济济无名的普通将军一下跃升为全军上下倾心仰慕的盖世英雌！
　　“莲妹，你这次又立大功了！居然在百万军中射伤了兰若！这下东霖士气大伤，我琉月大快人心哪！”军帐中，曲妙笑吟吟地看着木莲道。
　　木莲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兴，只淡淡一笑，随即转了话题道：“曲姐姐，你看东霖受此一挫后，会采取什么样的反攻？”
　　“兰若骁勇善战，在东霖的名声赫赫，这名头也不是白白得来的，我估计她现在应该在想办法发动总攻。但是皓月关，易守难攻，我琉月有箭阵防护，又有坚固的城墙，她想攻城，可也没那么容易！”曲妙笑道。
　　木莲沉思了一下，总觉得心头不是那么安稳，便又道：“姐姐不可大意，依小妹看，东霖虽然士气受挫，但两军尚未交锋，东霖主力也保留的相当完好，之前的战斗只伤了她们九牛一毛而已。之后的战况如何，还是未知之数。”
　　“莲妹此话甚是！我们的确不可高兴太早！”曲妙也惊觉自己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心下思索了一阵，道：“即刻传令下去，三军加强戒备，以防东霖偷袭！”
　　木莲点了点头，随即出了帐门，吩咐三军整装戒备，加强巡防。

　　第十八章

　　原本以为东霖不日就会发动大规模攻击，但一连等了大半个月，也未见东霖大军有任何动静。曲妙与木莲都觉得奇怪，两人再也坐不住了，商量过后，决定派出探子前往靠近东霖军驻扎地的高处去查看一下。不久，探子报回来的消息却更让两人一头雾水。据探子回报，东霖军既没有退军的迹象，也没有进攻的打算。每日里做平常的操练，军容齐整，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趋势。
　　“莲妹，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东霖莫非打算跟我们打持久战？”曲妙站在城头，眺望着远处的东霖军，颇有些疑惑不解地回头问木莲。
　　木莲盯着远处的东霖军，缓缓地道：“依小妹看，不象。打持久战，对东霖并无任何好处，我琉月背靠皓月关丰厚肥美的土地，民丰粮足，各式配给几乎不需要京城支援，只凭借皓月关内的各城镇就可维持，可说是粮草丰盛，无后顾之忧。相比起来，东霖的处境更加不妙。”
　　“那东霖这是玩的哪一出？”曲妙也皱起了眉头，重新望向东霖军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兰若，你到底想干什么？”
　　木莲也想不出头绪来，两人默默地在城楼上站了半天才有些无可奈何地下来。
　　走至城墙下，见到墙角避风处，几个士兵抖抖索索地裹紧了外衣，跺着脚、哈着气地取暖。其中一人更是忍不住发牢骚：“这什么破天儿啊！冻得人鼻涕都成条了！难怪人说东霖那些蛮子都吃生肉抗寒的！冻死我了，还是琉月好，四季如春！”
　　曲妙与木莲听得那士兵的牢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两人相视一眼，俱是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莲妹，东霖肯定是想趁天气转冷，我琉月大军抵不住天寒地冻，战斗力下降时一举攻占！”曲妙狠狠一击掌，很是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
　　“小妹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一旦这边关刮起风雪，我们的箭阵就会失了准头，形同虚设！”木莲更为迅速地想到了关键，一针见血地指出。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心下大骇，迅速回身往军帐奔去，曲妙一边急走，一边唤来随从：“迅速将各大小将领召集到本将军军帐前，三军整装备战！”
　　进得帐内，曲妙忧心忡忡，道：“莲妹，此番真是大意了。眼看风雪就快到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眼下必须尽快采买足够的抗寒衣物，加强操练。就算届时箭阵失效，也不能在肉搏战中泄气！另外，小妹想，东霖可以借风雪来避开箭阵，我们又何尝不可利用这极寒的气温来制造战机？”木莲初时慌了一阵，但很快也就镇定下来了。
　　曲妙闻言，眼睛一亮，忙道：“莲妹有何高见？”
　　“姐姐先告诉我，这边关之地，到了冬天，到底有多寒冷？”
　　曲妙想了想，道：“冰冻三尺、滴水成冰！”
　　“既如此，派人在城下绕城一周，挖上深坑，盖上薄土伪装，等东霖军冲到城下掉入陷坑后，从城头浇灌冷水下去，管教东霖军立时成冰人一个！另外，整个城墙也要撒上水，只需一夜，应该就会冻成冰凌，滑不溜手，东霖军想攀上城头，势必难上加难！”
　　“好计！”曲妙心头一喜，抚掌大笑，拍了拍木莲的肩，“莲妹，姐姐现在真是无比庆幸当初向皇上要了你助阵，你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姐姐果然没看错人！”
　　“姐姐过奖了，小妹不过是些小聪明。整个战局的把握还是要靠姐姐！陷阱与冰冻城墙不过拖延之策，东霖军若是发动大规模进攻，我们仍然需要拼死一战！”
　　“那是自然。”曲妙点了点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莲妹，姐姐虽不才，但自信在训练军队和冲锋陷阵方面，并不会输给东霖的兰若！你我姐妹二人，同心同德，叫那兰若有来无回！”
　　说完紧紧握了一下木莲的手，转身掀开帐门，大步走了出去。帐外，是琉月二十万大军的所有将领，正齐刷刷地站定了，看着曲妙。木莲也跟着曲妙的脚步走出帐外，抬头看了看灰霾的天空，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激奋。

　　第十九章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一月末时，东霖再次发动了攻击。这一次，双方都陷入了苦战。
　　风雪使琉月的箭阵失去作用，东霖的军队得以冲到城下，开始攻城。不过琉月在城外围设置的陷坑与冰冻的城墙，却让攻城的东霖将士吃尽了苦头！
　　几次冲锋过后，层层叠叠的东霖士兵的尸体将深深的壕沟填得满满当当，尸体冻得硬梆梆的，布满了冰凌，其状甚是凄惨！冰冻的城墙更是滑溜溜的，连云梯都架不上，城头上的琉月士兵只需轻轻一推，云梯便会顺着墙滑落，还连带撞翻其他的云梯。
　　兰若杀红了眼，此城若不攻下，她怎能回朝复命？咬了咬牙，调集了主力，全力冲击。东霖军毕竟骁勇，在付出了一些损失后，硬是打开了城门。
　　早已待命的琉月军一涌而出，双方开始肉搏，霎时间血肉横飞，皓月关登时成血池炼狱一般，哀嚎四起。
　　曲妙一马当先，手执丈八长矛，将围攻上前的东霖士兵一个个挑翻，她身后的士兵则一涌而上，乱刀剁去，已是血肉模糊。
　　木莲没有下到城池内，她立于城头，张弓搭箭，专挑东霖的将领放箭。流星弓力道非凡，如此近的距离，一箭射去，整个人都被箭钉在了地上！只是她终究还是不忍伤人性命，虽然箭箭都不落空，却也箭箭都避开了要害！
　　兰若怒吼连连，火凤刀挽起一片凛冽的寒光，纵横间，刀下亡魂又添了无数。她全身浴血，却仍然精神奕奕，显见得那血都不是她的。一双烧得通红的凤目只盯紧了立在城头频频放箭的木莲，虽然曲妙才是琉月的实际统帅，但若是木莲不除，她箭不虚发的神射术，只会让她东霖将领全军覆没！
　　她眼神一凛，火凤刀一震，荡开围绕在身边的琉月士兵，几个纵身，上了城头，挥刀砍翻几个挡路的士兵后，火凤刀顺势就往木莲削去。
　　木莲早已看到兰若的身影，她一侧身堪堪让过，手中寒光一闪，已是多了一把大剑，两人旋即缠斗在一起。
　　兰若号称东霖第一勇士！武功非凡、力道惊人，火凤刀更是刀中霸王，劈砍间带起的刀气很快就将木莲的战甲划开了许多口子！
　　木莲应付得有些吃力了，她擅长射箭，却并不善于肉搏，虽然也勤练武艺，但初出茅庐的她又怎能与东霖第一勇士、临敌经验异常丰富的兰若相比？很快就露了败绩。
　　兰若瞅了个空子，一刀劈去，火凤刀正砍在木莲肩头！刀拔出来时，带起一蓬血雨！木莲吃痛，急速后退，咬了咬牙，反手将流星弓掠在背后，几个翻身，纵身跳下了城头。兰若哪里肯放？提了刀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曲妙远远地看到城头的血战，心下大急，她深知木莲不是兰若的对手，若不去救援，木莲定是性命不保！她迅速将长矛撩起一片刀花，将缠斗在自己四周的众多东霖士兵远远震开，拍马上前，往两人紧追而去。
　　木莲在乱战中找到一匹无主的战马，她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马，清喝一声，拍马往城外而去。兰若哪里容得她逃走，也迅即抢了一匹马来，紧跟着追去。
　　两人两骑，一前一后逆着人流往城外而去。到了开阔地，风雪愈发的大了，城外没有掩护，狂风卷起一团团的雪花，铺天盖地，如刀子般凛冽的寒风疯狂地往每一个缝隙里钻，很快的，人的全身就冻得麻木了！
　　木莲肩头的伤口早已冻得凝结，她俯身趴在马背上，用冻僵的手勉强控制着战马奔驰的方向，一边扭头往后望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兰若就在她身后，咬得紧紧的，穷追不舍。她暗自计算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腾出手从背后解下流星弓，抽出三支箭，搭于弓上，运气拉开。这一运力，肩头的伤口又崩裂开来，鲜血顿时将冰冷的战甲染透了。
　　木莲勉力控制着因受伤而不住颤抖的手臂，她心里很清楚，若是射不中兰若，她必死无疑！吸了口气，她稳住身子，瞄准了后方那个颠簸晃动的身影，松指放箭，黑色的利箭闪电般射出。
　　虽然视线被迎面扑来的风雪阻碍，但兰若还是模糊看到了木莲张弓的身影，她心头警铃大作，不假思索挥起火凤刀，“当啷”一声挡掉了迎面扑来的一根利箭。还来不及庆幸，眼角瞄见第二根箭又已奔至眼前，她心下大骇，硬生生提回火凤刀，挡在胸前，惊险万分地挡住了第二箭。刚松了口气，小腹却是一痛，低头看去，第三支箭不偏不倚、穿透了坚硬的腹甲，深深扎进她的小腹！
　　剧痛迅速弥漫开来，兰若倒吸一口气，怒火更甚，这该死的女人！竟然接连发了三箭，分上中下三路向她袭来，防不胜防，果然不愧是琉月第一神射手！不，这般骄人的箭术，只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与其匹敌！
　　兰若怒发如狂，伸手拔出箭羽，也不顾重创的伤口，反倒咬牙打马，催动马匹加速追赶起来。她已被激得失了理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亲手捉住木莲，将她碎尸万段！
　　木莲心下骇然，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受此重创居然还穷追不舍！她暗恨一声，也只得加紧催动马匹，不辨方向地往前奔去，兰若状若疯狂，她可不想跟这样的人杠上！
　　曲妙心里仿若油煎，如此兵荒马乱的战场，要紧紧跟住两个人，实在太困难了！她一路不停受到袭击，等到清除所有阻碍，赶到城外时，早已失去了木莲与兰若的身影，风雪更将遗留在雪地上的马蹄印消灭得无影无踪！
　　她心下大骇，望着漫天风雪，手指痉挛地紧紧握住长矛，星目登时血红一片！她纵马在雪地跑了几个来回，仍是一筹莫展，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悲痛，大吼出声：“莲妹，你在哪儿？快回答姐姐！莲妹……”
　　拼尽了力气吼出的声音，却在愈发肆虐的狂风中被吹得七零八落，只化成一阵阵呜咽飘向远方……

　　第二十章

　　好渴……好痛……全身象是散了架……她是不是又死了？这回又到了什么地方？
　　木莲有些呆滞地眨着眼，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她一时辨不清身处何方。她慢慢坐起身，这一动弹，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立刻疼得她呲牙咧嘴。不过这一痛，好歹让她清醒了许多，开始回想自己的处境。
　　依稀记得，战马带着她不辨方向的狂奔，凛冽的狂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般疼……后来，好像是纵马跳下了一个峡谷……后来被摔了出去……再后来，便是在这儿了。
　　木莲环顾了一下四周，白茫茫一片，狂风仍在呼啸，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雪里，不远处是那匹带着她逃命的战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应是从崖上跃下后摔死了！
　　她仰头望了望高处，陡峭的峻岭，从下往上看，更加的险峻。这里应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所在，距离琉月和东霖的战场已经相当远了。
　　她从雪里挣出身子，捡起散落在身侧的大剑和流星弓，又清点了一下箭囊，只剩下四五支箭了。
　　对了，印象中，兰若一直是紧追在后面的，她现在在哪儿？不会也跟着她跳崖了吧？木莲心念电转，迅速握紧了流星弓，搭上一支箭，戒备地在四周察看起来。
　　距离她坠落之地大约五百多尺左右，也趴着一个几乎被风雪掩盖了大半的人影。木莲谨慎地靠近，拔出大剑，用剑尖小心地将趴伏在地的人挑翻过来，定睛看去，果然是兰若！
　　只见她面白如纸、气若游丝，腹部的箭伤似乎颇为严重，已是命悬一线了！
　　木莲犹豫不决，兰若身受重伤，再想攻击她已是不可能了！现在离开正是最好的时机，可是……
　　木莲看了一眼无知无觉躺在地上的兰若，不过这么片刻的功夫，风雪又已经掩盖了她的腿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若是放她孤身一人在此，必死无疑！
　　别傻了，她是敌人！坠崖前还死命追杀我来着，救她不是自找死路？
　　木莲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仍旧昏暗一片，峡谷内的狂风更劲，掀起大团的雪花，这样的天气无论如何是不能上路了，只能就近找个栖身之处，等到风雪停了再说！
　　她在附近寻觅起来，果然不过多久就在崖下找到了一个石洞，应该之前是什么野兽的洞窟，不过眼下已无野兽踪迹了。她弯腰钻进洞，果然就感觉到了温暖。洞口虽小，但洞内的空间甚大，足够四五人休息。
　　她抱了剑靠坐在石壁上，闭上眼休息。心里却一阵阵的烦躁，过了许久，倏地睁开眼，啐了一口，起身又钻出了洞。
　　站在地上那个已被风雪掩盖得快要看不见的人影旁，木莲最终跺了跺脚，弯下腰，从雪堆里刨出了兰若。一边将她扛上背，一边喃喃自语道：“我救你可不是发慈悲，我只是要扣你在手中作人质，好逼你东霖退兵罢了！”
　　又拖又拽地将兰若背进了洞，木莲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之前的肩伤也流了大量的血，神虚力弱，兰若身子又不轻，再加上满身浸透了冰雪的铠甲，这重量差点没把她压趴下！
　　她休息了片刻，才挣起身，走到兰若身边，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
　　腹部的创口早已凝结，血肉模糊一片，看来也是大量失血。她又捏了捏兰若全身的骨头，似乎腿骨也有骨折的现象。粗略检查了一遍后，她开始动手卸下兰若身上已经结冰的盔甲，又从兰若的外套上扯下几块布，又在洞内找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将其骨折的右腿固定绑好，接着再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
　　象她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将领，随身都会携带一些疗伤的丹药，以供急救之用。她倒出一枚，自己服下，又扯开自己的铠甲，在肩头的伤口上撒了些金创药，再用布条裹好。随后伸手在兰若怀里掏了一阵，果然也摸出几个瓶子，里面装的也是上好的丹药，她老实不客气地倒出一枚，自己服下了，然后才塞了一枚进兰若嘴里，又融了些雪水灌进去，将药丸送服下。接着也将金创药洒在兰若腹部的伤口上，也用布条包扎妥当。
　　等忙完这一切，额头都隐约出汗了，可还不能休息，得先把火升起来才行。木莲无可奈何地咬了咬牙，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又一头扎进了洞外呼啸的暴风雪中。
　　一炷香的时间再进来时，已是满身的冰雪，怀里抱着一大捆柴。这崖地下倒是有许多柴火，就在离洞口很近的地方，扒开积雪，底下就是厚厚的一层枯枝败木。
　　将树枝搭好后，木莲从怀内掏出火折子，还好她一向随身配备了这些野外生存的必需品，这才不至于太过狼狈。树枝被积雪浸得有些湿了，木莲足足弄了大半个时辰，那一堆柴木才缓慢地燃起了火苗。木莲松了口气，抬手擦擦汗，这才如释重负地坐到地上。
　　火势稳定地燃着，不多久就燃成了一堆篝火，木莲脱下铠甲，将湿衣烘干，这才感觉到被冻得麻木的身躯一点点恢复了知觉。她瞟了眼仍旧昏迷的兰若，将她拖过来些，就着火烤干她的衣服。
　　兰若的身子冰凉，额头却烫得很，明显已经发起了高烧。在这缺医少药的荒野，木莲实在无法再给她更多的治疗了。没奈何，她只得拖了兰若，尽可能地靠近火堆，再用雪水打湿布条，敷在她的额头上。
　　“我可算仁至义尽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木莲一边嘟哝着，一边抱紧了兰若，人的体温应该是最能捂暖冻僵的人的，反正兰若现在身负重伤，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她就勉为其难地委屈一下自己好了！
　　木莲累了半日，早已神疲力乏，这一放松下来，很快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十一章

　　兰若只感觉身子仿佛在云山雾罩中腾云驾雾一般，飘飘荡荡的无所依存，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似乎也不太痛苦，前面是什么？一片漆黑，是阴曹地府么？
　　仿佛有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往前方移动似的，离那片永恒的黑暗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正在恍惚间，腹部一痛，低头看去，正插着一支黑色的箭羽！奇怪，她不是已经拔掉这支箭了么？怎么又被射中了？
　　转过身去，浓郁的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秀发飞扬、玉面冰肌、杏眼桃腮、樱唇一点。比美貌男子更为妩媚风流，比威武女子更为英姿焕发，俊美非常，雌雄莫辨！手执巨型大弓，张弓搭箭，墨瞳如夜空般无垠深邃，唇角微微扬起，噙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正盯着自己！
　　可恶！都到这份上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兰若一咬牙，伸手拔出箭羽，冲上前，一箭扎进女子的胸前！
　　鲜血奔涌而出，沿着女子雪白的衣襟迅速流淌成一条小河。女子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痛苦，只含了笑，微微偏头问她：“你可满意了？”
　　我可满意了？我可满意了？……我，我……满意了么？
　　兰若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竟然急急的抬手去捂住了女子胸前的伤口！为什么呢？她是敌人啊，她射伤了她那么多将领，她害得她东霖军损失惨重，她还两度射伤了她！可为什么，一看到她即将死于自己手上，竟会有一股奇异的焦虑与不舍？
　　是因为城楼上第一眼见到后就一直驻留心底磨灭不去的风姿，还是因为刚刚她将自己从那片无底黑暗中唤回？抑或是仅仅因为不甘败于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之手？
　　女子的身影逐渐消散，兰若徒劳地在虚空中用手臂揽了几揽，却终是止不住女子的消失，直到最后化为一缕星尘消失无踪。可恶！她还没有恨够她呢，怎么能这么快、这么轻松地就让她死了？
　　该死的，你给我回来！
　　兰若蓦地爆发出一声大吼，再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木莲近在咫尺的熟睡的脸！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一时不知是怒是喜，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和腿部传来的疼痛，已让她皱起了长眉。
　　将视线往下移，腹部已被包扎妥当，腿部也上了夹棍，明显是已经尽最大努力做到的急救措施了。她再次看了看紧紧抱着自己的木莲，她是白痴么？不但救了垂危的敌人，还毫无戒心地将敌人抱在怀里，帮助回暖，她是小看她，觉得现在的她不足以构成威胁么？
　　兰若凤目眯起，手指慢慢摸到右手的护腕，那里藏着一枚薄如柳叶的小刀，锋利无比，淬了剧毒，她只消轻轻一抬手，木莲就没命了！
　　手指慢慢搭上女子柔细的脖子，那里肌肤细腻，轻轻按下，可以感觉到血管在欢畅的搏动。她心情复杂地又将视线转移到女子娇美的脸上，简直有些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了！
　　她这是怎么了？明明将这女人恨之入骨了不是么？为什么真正要杀她时，竟然会犹豫！哼，肯定是因为这女人长得太像个男人了，一个堂堂女儿家，长成这么一副男男腔的样子，真是可笑！
　　不过……她的身体还真是出乎意料的柔软呢……又温暖……肌肤比男子还要细腻！
　　这就是南国的女子么？
　　她也见过众多的南国女子，虽然体格相貌上比起东霖女子要文秀一些，却也都是堂堂女儿家的样子，并没有哪个像她这般，似乎柔弱到不堪一击，美丽得如同易碎的瓷娃娃！
　　可是，她也知道，这女人并不像她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只有亲身跟她交战过的人才能了解，那是深入骨髓的让人胆寒的强悍！只是还不够冷酷，不然自己恐怕也没命躺在这里了吧？
　　兰若的手指痉挛般箕张了几下，最终还是从木莲的脖子旁移开了。
　　我不是心软！只不过现在若是杀了她，我自己只怕也活不了！就暂且饶过她这条狗命吧！
　　兰若在心底反复强调着说服自己，瞪着熟睡的木莲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放松下来，贴近了木莲的身子。
　　不管怎么说，这女人的身体真的很柔软、很温暖，让她有一种奇特的舒适感，不由自主地想寻求更多。
　　她将手揽上木莲的腰，让她温软的身体更加的贴近自己后，也合上眼，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这一次的暴风雪似乎没完没了，连续三日，不但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反倒愈刮愈盛了！木莲在洞口瞪着阴暗的天空，低低的诅咒了一句，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又缩回了洞内。
　　洞里的那个女人，还是那样一副苦大仇深的脸，一双凤目死盯着她，她走到哪儿，她就盯到哪儿！那势头，似乎不把她身上瞪出两个洞来誓不罢休似的！真是的，至于么？不就是两人抱着睡了一宿，又不是男的，用得着这么唧唧歪歪？再说了，被抱在怀里的是她好不好，她都缓过劲儿来了，她还别扭什么！
　　也懒得搭理她，木莲自顾自地从一旁的马尸上切下一块肉来，用削好的树枝穿了，在火上烧烤。这马尸是她从洞外费了老大力气拖进来的，眼下天寒地冻，也无处打猎，只能吃这死马肉了。
　　木莲仔细地在肉上割了几道口子，篝火烧得肉块滋滋的冒油，散发出一股香味。不过这肉闻着香，实际吃起来却没什么滋味，毕竟连盐都没有，充其量也只不过就是烤熟了事而已。
　　不过多一会儿，肉块就烤好了，她端详了一下，递给兰若。
　　兰若嘴唇掀动了一下，别别扭扭地伸手来接了。比起前两日，她这可算大有进步了。前两日，仿佛恨不得吃了木莲似的，既拒绝她替她查看伤口，也拒绝吃她做的东西。木莲也不勉强，自顾自地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兰若被晾了两日后，饿得眼冒金星，再也无力继续赌气，终于开始肯吃她递过来的食物，也肯让她处理伤口了，只不过一张脸仍是拉得比马还长，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木莲当然也不指望两人能和睦相处，毕竟不久前还生死相搏来着，眼下她只希望风雪赶快停止，好寻了路赶回皓月关，也不知现在战事进行得怎么样了？曲妙有没有守住城关？
　　想到这里，她就禁不住苦笑，琉月与东霖正在血战，而她这个琉月的将军却与东霖的兵马大元帅一起困在山洞里，烤着火吃马肉！这是多么讽刺的画面！
　　两人默默无言，吃完马肉，各自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不多久，就听得兰若那边息息索索一阵响动。木莲睁开眼看去，只见兰若咬了牙正拼命想挣起身来，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木莲冷眼看了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起身扶住她，开口说了两人三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放手！不用你管！”兰若梗了脖子粗声道。
　　木莲闻言，倏地将手一放，兰若顿时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扯动伤口，疼得她大叫出声！
　　“你这个该死的……”
　　木莲蹲下身，脸对脸地问她：“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不要你管！”
　　“好！那你自己爬吧。”
　　木莲脾气也上来了，转过身又靠回洞壁，冷了眼瞧着兰若，不吱声。
　　兰若心头气苦，也不看木莲，只管拼了命的往洞口挣去，冷汗由于疼痛，涔涔而下。好容易爬到洞口，却突然僵住，扭了头冲木莲恶狠狠一瞪眼，吼道：“你转过头去，不许看！”
　　“凭什么？本姑娘爱看哪儿便看哪儿，你管得着么？”
　　“你！”
　　兰若气得直瞪眼，只恨不得一下掐死木莲就好！恨恨地握着拳头往地上一砸，却又扯动了伤口，引得她眉头紧皱。
　　木莲其实也大概猜出她想干什么了，毕竟憋了三天，不释放怎么行？可是以她现在这状态，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解手？总不能趴在地上解决吧？
　　想了想，她还是站起身，一把抱起地上的兰若，在洞外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就要动手给她解裤子！
　　“你，你干什么！住手！”兰若慌得一把拽住木莲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不是想方便么？你现在这样，自己怎么动手？”
　　“那，那我也不要你弄！”
　　“我不帮你，你连站都站不稳！要不，你就让我扶着你，尽快上完了事；要不，你就一个人在这儿，直到冻成冰棍儿！”木莲硬梆梆地回道，觑了眼看她。
　　兰若窘迫得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为什么眼下动弹不得的人是自己？平白无故要受此折辱！而这一切，都要拜这该死的女人所赐！总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要这女人趴在她脚下求饶不可！
　　“你……我不要你动手，你，你转过头去，只要撑着我就好了！”兰若喘着粗气咬牙道。
　　木莲将手从她两个腋下穿过，撑着兰若的身子，扭了头不去看她，只一径盯着天空。兰若脸上火烧火燎，草草解决完，便迅速拉起裤子，憋红了脸道：“行了，快走吧！”

　　第二十三章

　　木莲再次抱起她，重又钻回洞里。兰若躺回地下，再不敢看木莲，转身脸冲墙假寐。木莲其实倒没觉得那么不自在，这种事本就自然之极，以前医院的护士还不是这样侍候病人的，不过想到两人的敌对关系，兰若觉得尴尬自然也不出奇。
　　她往篝火里又添了一些树枝，这时才感觉到肩头的伤口也有阵阵抽痛，她想了想，解开衣服和绷带，查看了一下伤口，隐隐有溃烂的趋势，看来虽有金创药，但此地缺医少药，伤口还是很难愈合。
　　兰若躺了一会儿，才感觉面上的火烧降了一点温，听得身后木莲细碎的动作，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面上的温度又迅速急剧上升，甚至比刚才更为火热！她张口结舌，指着木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干什么？快把衣服穿上！”
　　木莲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自己不过是解了衣服上药而已，她怎么就好象见了鬼似的？
　　“快，快穿上啊！”
　　“我在上药，穿了衣服怎么弄？”木莲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将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兰若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心中不禁暗骂自己失态。她偷眼看向木莲，雪白的肌肤、匀称修长的身材，乍一见，真让人目眩！这女人，怎么这么像个男人？兰若脸上一阵阵火热，开始感觉口干舌燥！
　　好容易熬到木莲重新包扎完毕，穿好了衣服，她才松了口气，脑中随即警铃大作。
　　这是怎么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女人产生欲望？就算这女人长相俊美，那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不是男人！虽然听说琉月的很多贵族也有好女风的嗜好，但她东霖的女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女儿家！又怎会像那些琉月的男男腔，做那等龌龊恶心的下流事儿？
　　一定是幻觉！刚才的冲动肯定是幻觉！是把这女人一瞬间当成男人了！
　　兰若心惊肉跳地安抚了自己好一阵儿，才抬眼去看木莲。木莲正闭了眼靠坐在洞壁上闭目养神，眉目清丽，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鼻梁挺俏，樱唇娇艳欲滴，这样恶劣的气候里，她的皮肤却一点也没干枯皲裂，仍是晶莹柔嫩得仿佛上好的丝绸！
　　兰若又开始呼吸困难了，她慌慌的别过头，再次转过身朝着洞壁弓身躺下，睡吧、睡一觉就好了！等风雪停了，就可以离开这个女人了，跟这样的男男腔呆久了，连自己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风雪终于在第七日停止了，木莲松了口气，收拾了行装，带上几块风干的马肉，当然她也没忘了兰若。兰若还不能行走，木莲便给她扎了个简易的雪橇，用枯藤系紧，拉在肩上出发了。
　　皓月关在南方，木莲大概估算了一下方向，便埋头往前走，不过很小心地避开了大道，她可不想还没到皓月关，就先被东霖的军队发现！
　　就这样，东绕西转，足足走了两天一夜，才算是回到了当初两军对垒的战场范围内。木莲察看了一下四周，寂静无人，根据地势判断，距离皓月关应该还有十几里地，而这里已经是东霖军队的势力范围了。木莲停住身子，返身走到兰若身边，盯了她片刻，忽然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三两下将兰若的口堵上扎紧。
　　兰若神色变了几变，却没有喝骂，只拿凤眼狠狠地瞪着木莲。木莲退后了几步，略一点头，重新背上雪橇再度出发。
　　不过往前走了不到一里，木莲就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树林里似乎有诡异的流动。她站定了步子，手指在箭囊里探了一下，心里一沉。只有四五支箭了，而看林子里的动静，至少是一支三四十人的小分队！
　　果然不多时，林子里“刷刷”窜出好几十条人影，正是东霖的前锋营士兵。
　　木莲反应迅速地抽出大剑，搁在兰若脖子上，沉声对着作势欲扑的东霖士兵喝道：“都别动！不然你们的大将军，人头不保！”
　　东霖士兵顿时都煞住身形，惴惴不安地盯着木莲。有一人分开众士兵，走上前道：“木将军仔细，伤了我们主帅，你也无法全身而退！”
　　木莲认得她，东霖军第一军师刘玉瑞，出了名的老谋深算、处变不惊。
　　“刘军师，你也别动！叫你的人让出道来！只要确保我安全了，你们将军自然也不会有事！”木莲警惕地盯着她。
　　兰若发出愤怒的“唔唔”声，一众东霖将士也都面带怒色。刘玉瑞变了面色，道：“刘玉瑞听闻木将军有胆有识，乃是琉月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怎么今日竟也干出这等趁人之危的卑鄙行径来了？”
　　木莲根本不受激，只扯了扯嘴角，道：“刘军师说笑了，木莲本就不是什么君子，”说完又面色一沉，“快些让出路来！本姑娘没那么好的耐心！”
　　刘玉瑞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向身后的将士挥挥手，人群中闪出一条路来。木莲紧了紧挟制兰若的手臂，也顾不上她还未好全的伤腿，强行拖着她往缺口处走去。
　　小心翼翼地用兰若作掩护，木莲一步步靠近缺口，近了，再走几步，便脱离包围圈了！冷汗一颗颗沁出来，湿透了背心，木莲不敢大意，仍是眼观四路，往后寻找着脱身之处。将将行至缺口处，鼻端却嗅到一阵异香！眼角瞟见刘玉瑞嘴角轻扬，木莲心头大叫“不好”，却哪儿还来得及，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刘玉瑞抢上前来，搀住兰若，几下解开捆绑在她嘴上的布条，“主帅，您没事吧？”
　　兰若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蹲下身，一把揪住木莲的衣襟，狠狠地盯着已然昏迷的木莲，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要，你，好，看！”
　　“主帅，这木莲生性狡猾，幸亏主帅一路留下标记，我们才得以追踪而至。刚刚又挟持主帅，若不是中了我东霖独有的软香散，差点儿就被她逃脱了！此人实在是我东霖的心腹大患，今日既落入我手，就定不能放过她！不如就地斩杀！”刘玉瑞在一旁道。
　　“不，拜她所赐，本将军受了这么多苦，岂可这么轻易就让她死了？本将军有更好的办法来治她！”兰若将木莲往地下一推，站起身来，冷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碰她！等本将军伤好之后，亲自来审！”

　　第二十四章

　　两个月后，刘玉瑞的大帐内，兰若接过刘玉瑞手中的药，撩起帐帘准备出去。刘玉瑞忙张口唤道：“主帅……”
　　“还有什么事？”兰若停住身形，回过头来看着她。
　　“属下左思右想，总觉得此法不甚妥当，毕竟药效能否持久，谁也没试过，我看那人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就范，依属下之见，还是……”刘玉瑞犹豫着道。
　　“军师太多虑了！军师贵为我东霖第一神医，所研制的药焉能没有奇效？依本将军看，不但有效，而且效果相当不错，现在她已经当自己是东霖人了！哼哼，想想看，昔日琉月鼎鼎大名的征边将军，不久就要成为我东霖的死士，助我消灭琉月军队，这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哈哈哈！”兰若越说越兴奋，伸手拍了拍刘玉瑞的肩膀，扬了扬手中的药，又道：“只要再服半个月左右，前尘往事她就一概不记得了！军师，到时就是我东霖扬眉吐气之时了！”
　　说完，撩起帘子，一步跨了出去。刘玉瑞在帐里呆了半响，心中虽然忐忑，却也无法，只得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兰若离了刘玉瑞处，大步流星直冲到营内一个不起眼的帐蓬外，挑起帘子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那矮榻上躺着的人。如瀑布般的青丝垂泄下来，有几缕贴在白玉般的面颊上，分外撩人。兰若登时呼吸一错，稳了稳心神，向那人走近。
　　一靠近榻前，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花香，兰若不自觉地深吸了口气，这味道着实好闻，比那些男子身上的薰香还要好闻许多！她情不自禁地贴着在榻前坐下，用手捞起一把青丝在手中把玩，细腻的触感令她欲罢不能，不自觉地伸手轻轻触摸那人的脸颊。好柔软、好细腻啊，比上好的丝绸更光滑，比她见过的任何男子都美丽！她有些痴迷地轻抚着，眼神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只是自己不知罢了。
　　榻上的女子睫毛颤动了几下，将醒未醒，却把兰若慌得赶紧缩回手，跳起身走开了几步。
　　木莲睁开眼，又是一阵眩晕，她皱起眉，扶着头坐了起来。最近不知怎的，总是全身不对劲，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忘了似的，有心要寻个头绪出来，脑子却总是一团乱麻。
　　“怎么了？头痛么？”
　　木莲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跳，这才发现兰若立在自己身旁，弯下腰，关切地看着自己。
　　“将、将军……木莲不知将军到来，唐突之罪，请将军见谅！”木莲忙起身欲跪。
　　“不必多礼，我来看看你，顺便带药来给你吃。”兰若伸手挽了她起来，把药递过去。
　　“怎好劳动将军替属下送药……”木莲接过药来，却不吃，只拿在手中。
　　“怎的不吃？”
　　木莲应了一声，仍是不动，期期艾艾地道：“这、这药苦得很……我呆会儿再吃……”说着红了脸，低下了头。
　　兰若忍俊不禁，想了想，走到帐外，不多时再进来，手上已拿了一小罐蜜饯果子。她从木莲手中拿过药丸，用手指掐成几块，又搓圆了，共分成四五个小丸子。又倒了一杯茶，连着小药丸和蜜饯一起再递给木莲，笑道：“吃了药后含着，就不苦了！”
　　木莲却没动弹，只呆呆地看着兰若，印象中仿佛曾经有人也这样喂她服过药，奇怪，是谁呢？感觉好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
　　兰若见她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态，忍不住抬手抚上木莲的前额，担心地道：“你怎么了？”
　　木莲条件反射般一下握住兰若的手，把兰若唬了一跳。
　　“将军，我，我好像想起了什么！我有印象！我感觉……好像曾经也有人像将军这样喂我吃过药！可是我，我就是想不起来那人的模样！我可以肯定……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脑子好乱……”
　　兰若眼神一暗，随即恢复常态，在木莲身边坐下，温和地笑笑，打断她道：“你会记得也不出奇，以前也是我这么喂过你吃药啊，想是触景生情了。”
　　“以前……也是将军？”
　　“是啊，说起来，你这个贴身侍卫还真是好命啊！有几个做随从的能像你这样，生个病还有主子服侍的！”
　　木莲闻言大窘，忙嗫嚅着道：“真……真的？属下不知、属下惶恐……”
　　“行了！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快把药吃了，等再过一段时间，你的伤养好了，上战场好好打几场仗，你就不会整天东想西想的了！”兰若笑着拍拍她的手。
　　“真的？”木莲眼睛一亮，“属下的伤已经好了，随时待命！”
　　“别这么心急，”兰若意味深长地一笑，“会有你上场的机会，我保证。”
　　“木莲只是一点小伤，何况休养了这么久，已经好全了。将军，让我上战场吧，我都快憋疯了！”
　　“好没好可不是你说了算，你若真想尽快上战场，那就好好配合，把药吃了。”兰若边说边冲着木莲手上的药丸努了努嘴。
　　“这……”木莲皱着眉看了看药丸，无可奈何地塞到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下去，又迅速含住蜜饯。
　　兰若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她从身侧解下一柄佩剑，递给木莲，道：“这柄剑送你。”
　　木莲一愣，“这不是将军的青鸾剑？为何要送与属下？”
　　“我看你似乎很是喜欢此剑，反正我也不使剑，留它有何用？不如送与你。”
　　木莲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属下万不敢受此大礼！”
　　“有何不敢受？本将军的东西，爱送与谁便送与谁！你若真觉惶恐，来日上阵杀敌时，用此剑多多斩几个敌人就好了！”兰若不由分说地将剑塞到木莲手上。
　　木莲强扭不过，只得接了在手，缓缓将剑从鞘中拔出，只见一团光华绽放而出，宛如出水的芙蓉雍容而清冽，剑身皎皎、欺霜赛雪。柄如青玉，剑柄上的鸾鸟雕饰栩栩如生，大气磅礴。
　　木莲两眼放光，眷念地抚摸着修长的剑身，如果说兰若的火凤刀是刀中之霸的话，这青鸾剑就是剑中王者了。这样绝世的一柄宝剑，竟然能为自己所有么？实在是让人不敢置信！
　　兰若盯着木莲神情痴迷的脸，那双夜空般的眸子此刻倒映着森森剑气，流光溢彩，凛冽而热烈，全神贯注、聚精会神，修长白皙的手指像抚摸亲密爱人般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寒气逼人的剑身。
　　她几乎是有些妒嫉起那把占据了木莲所有视线的青鸾剑来，重重咳了一声，拉回了木莲的注意力，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药罐来，递给木莲道：“这是专门去疤的灵药，你每日取一些敷在肩头，过一段时日就不会有任何疤痕留下了。”
　　木莲一愣，有些好笑地道：“将军，木莲又不是男儿家，留疤有什么关系。”
　　“废话什么！叫你用你就用！再啰嗦，我就拿最苦的药给你吃！”兰若脸一红，不由分说地将药罐塞在木莲怀中。
　　木莲嘟嘟囔囔拿起药罐，解开衣服就待擦药，兰若一眼瞟见，登时大窘，连忙别过眼，心头乱跳。
　　“将军，我午后可不可以在附近遛遛马，活动活动？”木莲没有察觉兰若的异状，只是一边低头擦药一边问道。
　　“啊？什么？你说什么？”兰若回过神来，茫然地问。
　　“我说，”木莲叹了口气，停下擦药的手，一步跨到兰若身前，重又道：“下午属下想出去活动活动，可以吗？”
　　兰若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锅！眼里只看得见木莲雪白柔细的肌肤和修长苗条的身材，只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一般，稀里糊涂地频频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谢将军！”木莲大喜，以往她要求外出，总被兰若阻止，想不到今天倒是好说话得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而兰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答应了木莲什么，只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她匆匆丢下一句：“行了行了，快把衣服穿上！这像什么样子！不要动不动就坦胸露背！”然后就落荒而逃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军中女子，何必拘这种小节？平时看将军挺豪迈的，怎的这会子扭扭捏捏的像个男人？木莲不解地看看兰若落荒而逃的背影，撇撇嘴，自顾自继续抹药。

　　第二十五章

　　等到木莲下午准备踏出帐篷时，却遇上了外面守卫的阻拦。
　　“是将军批准我出去转转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将军！”木莲忍住气解释。
　　守卫将信将疑地去了，不多时回来，脸板得生硬。
　　“将军不在，还请大人回帐篷休养。”
　　木莲眉头跳了跳，不再多言，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长戟，抬脚欲走。
　　两名守卫一左一右重又将长戟对准了木莲，厉声喝道：“请大人回帐篷，不然小的们不客气了！”
　　木莲倏地转过身，迎着长戟沉声问道：“哦？怎么个不客气法？是要杀了我么？那便动手罢！如若不然，便闭上你的狗嘴！本姑娘今天不想见血！”
　　两名守卫机泠泠地打了个抖，纷纷避开那双寒意渗人的眼眸，手中的长戟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木莲冷哼一声，扯过帐篷边一匹马，翻身坐了上去，抖抖缰绳离开，剩下两名守卫面面相觑，顿时没了主意。
　　木莲越转，心里就越不痛快。难道她长得很凶神恶煞吗？抑或是说她以前为人不好？为什么军营里人人见到她，都一副窃窃私语却又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更有甚者，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敌意和仇恨！再联想到之前守卫对她的态度，这简直就像闯入了敌营一般！
　　木莲强压心头的不快，在军营里越转越郁闷，索性一扬鞭，纵马跑上了后山，那里没多少人去，却是个登高望远的好去处。
　　到了山顶，下得马来，山顶的寒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乌黑的长发，然而比长发更乱的是她此刻的心绪。
　　为什么在军营里她处处可以感受到不明的敌意呢？除了将军，似乎每个人都对她深怀戒心，特别是那个叫刘玉瑞的军师，成天一副别有用心的样子打量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若只有这些，倒还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她心底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可以肯定，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脑海里有很多影影倬倬的身影，但都笼罩着一层迷雾，待到伸手拨开云雾时，那些身影却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该死！她到底忘了什么？
　　木莲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却隐约听得身后不远处的松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她警觉地眯起眼，手指将青鸾剑稍稍顶出鞘，冷声喝道：“谁在哪儿？出来！”
　　很快，树林里便走出一人来，身着普通的士兵衣服，但身量高挑，姿容秀美，一点也不像东霖女子。
　　而那女子一见到木莲，登时脸上又悲又喜，一愣之下，几步冲上前，抱着木莲又喊又叫：“莲妹，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死！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木莲皱紧眉，一把将其推开，没好气地喝道：“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躲在林子里干什么？”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异装为东霖士兵，混入敌营探访木莲下落的曲妙。她一早听闻探子回报，说是兰若已经回营，并且还带回了一个琉月的俘虏。当时心下大惊，不顾众将士的反对，硬是带着十几人，偷偷换装潜入东霖军，四处打探那琉月俘虏的下落。虽然寻着了关押的住所，但却因周围戒备森严，加之兰若日日前来，实在苦无一探究竟之法！
　　直到今日，终于见得木莲出了帐，往这山上来，就赶紧远远的跟着也跑了上来，原以为这回姐妹重逢，终于可以救木莲出牢笼了！可谁知，眼下却是这幅情景，木莲，她怎么了？
　　“莲妹，是我啊！你怎么了？跟姐姐开玩笑么？”曲妙紧张地看着木莲，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姐姐？”木莲疑惑地盯着她，头开始痛了起来，记忆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跟眼前这张秀美的脸重叠了起来。
　　“是啊！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曲妙又惊又疑，木莲那一脸的茫然，似乎并不像作伪，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木莲退开一步，挣开曲妙的手。
　　“怎么会！我是曲妙啊！莲妹，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兰若搞的鬼？她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记得我了吗？”曲妙一惊，一叠连声地问。
　　“我说了，我不认识你！走开，走开！”木莲有些狼狈地再次后退一步，捧着头，好痛！她的头快要裂开了！
　　曲妙稍稍冷静了一下，木莲的状态很奇怪，眼神茫然，举止混乱，像是服了什么惑乱心智的药一样，难道……
　　她心神一凛，不再逼问，只静静地等着木莲恢复平静，才慢慢地道：“莲妹，我不逼你，眼下你的处境不妙。不管你相不相信、记不记得，总之你并不是东霖的人，而是我琉月的御前征边将军，是我曲妙的结拜妹妹。两月前，两军交战，你与兰若一同失踪，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姐姐不清楚，不过，眼下你身处敌营，十分危险。兰若弄得你失忆，却又不杀你，一定是另有所图！你必须尽快跟姐姐回琉月才是！”
　　木莲喘了会儿气，忽地伸手拔出青鸾，寒气逼人的剑锋直指曲妙，“一派胡言！我是兰若大将军的贴身侍卫，不过是因为之前出战时跌下马背伤了头，暂时失了记忆罢了，倒是你这琉月奸细，混入我军有何图谋？”
　　“呵呵，贴身侍卫？”曲妙忍不住冷笑，“如此拙劣的谎言你也信？你若真是东霖人，那些士兵又怎会对你望而却步？你若真是兰若的贴身侍卫，你的帐篷外又怎会有人日夜看守？莲妹，你虽然失了记忆，但并没失了脑子！你仔细想想这其中的古怪！我就不信你心中一点怀疑都没有！”
　　“我……”木莲欲言又止，稳稳端着青鸾的手臂也一点点垂下去。曲妙的每句话都切中要害，那正是自己心中思虑已久的疑惑，自己真是东霖人吗？难道真如面前这女子所说，自己是掉进了一个大阴谋里？
　　“莲妹，眼下不宜多谈，照姐姐看来，你的情形像是服了什么惑乱心智的药，你最近可有吃些古怪的东西？”
　　“没有，不过，我伤好了，但是将军还是每天给我吃一些药……”木莲犹犹豫豫地回答。
　　“那就是了！久闻东霖第一军师刘玉瑞在从军前，是东霖第一圣手，擅长研制各种奇药。兰若每日给你吃的那药，必定大有问题！你万万不可再吃！相信只要停了药，你必然能恢复记忆！姐姐这里不再多说了，总之你记住，不可再吃药，等半个月后，姐姐再找机会来看你，希望下次见面时就是你我姐妹真正重逢的时刻！”曲妙说完，看了眼木莲，叹口气，转身重又退入了来时的松林，消失了身影。

　　第二十六章

　　兰若得知木莲下午离开帐篷一事后，大发雷霆，一听得士兵来报，便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冲入木莲的帐篷。
　　“你下午出去了？我不是说过，你伤没好，不能擅自走动么？”
　　木莲眼皮都没抬，只慢慢揩拭着手中的青鸾剑，“属下伤势已经全好，为何不能出去？何况将军此前也同意了的不是么？怎么现在又来兴师问罪？”
　　“我同意了？什么时候？”兰若一愣，不由自主地反问。
　　木莲抬眼看了看兰若，面无表情，“将军若是忘了就算了，就当木莲扰乱军纪，请将军治罪吧。”
　　“你……”兰若这才看出木莲心绪不佳，她不禁犹豫着走上前，问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有，将军不是来治木莲罪的么？木莲甘愿受罚。”木莲放下剑，站起身，在兰若身前站定，却没有跪下去。
　　“罢了罢了，我不是不准你出去，只是以后你要通告我一声。”兰若烦躁地摆了摆手，看着木莲一脸平静的表情，心头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慌乱。
　　“属下知道了。”木莲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说什么，脸上冷淡的神色却非常明显地表达出了送客的意味。
　　兰若咬咬牙，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憋了半天，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药来递给木莲，“这是晚间的药，你吃了吧。”
　　木莲伸手刚要拿过，兰若却缩回了手，急急地道：“我忘了拿蜜饯果子过来，你等会儿，我叫人去拿！”
　　“不用了，”木莲淡淡地止住兰若，“木莲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次次吃药都要将军照看着。”
　　说着径直拿过兰若手中的药丸，咬成几块，和水吞了下去。还没等苦涩的药味散尽，便拱手对着兰若道：“将军操劳一日了，木莲不敢耽误将军休息，这就送将军出帐吧。”
　　兰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来，却又无法硬留下来，只好道：“行了，你休息吧，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等到她前脚刚踏出帐篷，后脚帐内的烛火就熄了。兰若怔怔地看了大帐好一会儿，只觉心头翻涌，说不出的憋闷烦躁，呆了半晌，终是跺跺脚走了。
　　木莲在帐内听得真切，等兰若走了后片刻，她忽然翻身坐起，伸手进喉咙里一抠，暗咳着将先前吞下的药丸一块不剩地吐了出来。她喘息了片刻，然后用匕首在地上隐蔽处挖了个坑，将吐出的药丸埋了进去。这才又翻身上了床，静静地盯着帐篷顶。
　　半个月，只要半个月后，一切都应该能有个头绪了！
　　兰若心里的不安在逐步扩大，最近木莲非常安静，再没听她提起要外出的话，每日的药也按时按量的吃了，一切迹象都非常良好有序，可为什么自己的心却愈来愈焦躁不安呢？有一种无力感日趋严重！
　　她走到木莲的帐外，撩开帘子进去，木莲坐在书案边正在看书，见她进去，便站起身，垂手侍立，叫了声“将军”后并不多言语。
　　“你在干什么？”
　　“闲来无事，看看兵书。”
　　“你在这帐里也闷得慌了吧？不如今天你随我出去走走？”
　　木莲抬起眼，嘴角漫过一丝笑意，语气轻松：“谢谢将军。”
　　兰若松了口气，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是自己太多心了吧？军师的药不会有问题的！
　　两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军营内随意地走着，兰若偷眼瞥着木莲，她似乎很是愉快，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颇有兴致地察看着军营的各处，不时地问东问西。兰若看着她逐渐舒展开来的脸，心头也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一路行来，有问必答。
　　两人一直在军营内溜达了半日，几乎走遍了军营的每个角落，木莲才似是心满意足般回了自己的帐篷。临到帐篷前，木莲回身冲着兰若略一拱手施礼道：“今日真是多谢将军了！让将军陪了属下这许久，想来将军也乏了，属下恭送将军回帐。”
　　兰若一愣，看木莲这架势，似乎并不欢迎她也进到帐篷里去。心里不由就有些愤懑起来，她将木莲一把推开，大步往营帐内而去，一边口里大声道：“是有些乏了，今日就在你处歇息好了！”
　　“将军！”木莲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挡住。
　　“怎么？这军营里还有本将军进不得的地方么？”兰若挑高了眉，忍住怒气道。
　　“属下不敢，将军请。”木莲缩回手，低头将兰若迎了进去。

　　第二十七章

　　兰若进了帐，看着站在一旁垂头不语的木莲，心中的无名火更甚，故意高声道：“木侍卫，今日本将军兴致颇高，想与木侍卫小酌一番，没问题吧？”说完，不待木莲回答，便吩咐士兵提了一坛烈酒进来，又摆上两个硕大的酒杯，硬塞了一个在木莲手中，倒满了酒，自己一仰脖先喝了下去。
　　“将军，木莲酒量甚浅，这……”
　　“怎么？本将军敬的酒你也不愿意喝？”
　　木莲皱了皱眉，将杯子靠近唇边，闭眼也喝了下去。还没等杯子放下来，兰若又给她满上了一杯。
　　“将军，属下真的不能再喝了！”
　　兰若重重的一哼，将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怒道：“女人家罗罗嗦嗦作甚！给我喝了！”
　　木莲无奈，只得仰头又灌下，两杯烈酒一下肚，登时腹内火烧火燎一般难受，头也开始昏了。
　　“这第三杯么——”兰若端起杯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木莲，“不日，我东霖大军就要与琉月决一死战了！希望此次木侍卫能力拔头筹，为我东霖铲除心腹大患！”
　　木莲垂下眼，端起杯，低声道：“属下定不负将军所托！”说罢，仰头又喝了一杯。
　　待到三杯下肚，酒气上涌，连视线也有些模糊了，这边关烈酒，威力果然不同凡响，这么快就上头了！木莲脚步踉跄着起身，嘴里含混地道：“属下不胜酒力，让，让将军见笑了……属下……送，将军……”
　　兰若慢条斯理地饮下第三杯，也站起身来，却不忙着走，而是伸手拉过木莲，轻轻环着她的腰，轻声道：“木侍卫，你醉了。”
　　“将军……”木莲竭力想要睁大双眼，无奈酒后乏力，脚下一软，竟就跌入了兰若的怀抱。
　　兰若咽了咽，怀中的人儿星眸微睁，面若桃花，丹唇半启，暗香浮动，朦胧的双眸漫着水样的光。登时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想不到她的酒量真是这么浅！不过三杯酒，竟就醉得如此不省人事！不过，还真是该死的诱人……
　　兰若舔了舔唇角，再开口时，自己也被自己那沙哑得不象话的嗓音吓了一跳，“我扶你……休息休息吧。”
　　木莲头一挨枕头就睡了过去，她醉酒从来都乖得很，不哭不闹，一觉睡到大天亮！
　　兰若将她身上的青鸾剑除下，又给她脱了鞋袜，去了外套，盖上被子。再看看那张艳若三春之花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细细地看着那细致的五官，盯着那水嫩润泽的双唇，良久，仿佛受了蛊惑般，轻轻将唇印了上去。
　　嘴唇一碰到她，就仿佛全身被瞬间点燃了一般，兰若几乎是有些疯狂地吸吮着、舔弄着，正是缱绻缠绵不可自拔的时候，怀中的人儿却发出一声轻哼，身子动了动，将醒未醒。
　　兰若如遭当头一棒，迅速丢开怀中人，仓皇后退。因退得太急，甚至绊倒了身后的矮几，自己也狼狈不堪的跌坐在地。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呆呆地瞪着那个睡在床上，仍旧一无所知的人。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已使得她彻底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自己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竟然亲吻了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个有深仇大恨的生死对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自己明明就是个正常女人！明明就是喜欢男人的！怎么会这样？
　　兰若倏地站起身，脸上涨得通红，是的，一定是太久没碰过男人了，以至于面对这个男男腔，就不自觉地把她当成男人了！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去军妓营里挑几个男人去去火，她肯定就能恢复正常了！
　　兰若深吸了口气，紧了紧手中的佩刀，转身大踏步地、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军帐里，烛光摇曳，那躺在床上本该是沉沉入睡的人，却慢慢睁开了眼，面上是一片迷惘，她抬手抚了抚嘴唇，那令她不适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唇上逗留不去。
　　琉月的贵族阶层好女风，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看过。以前在京都时，还有那等不长眼的达官贵人，看她生得格外柔媚些，没少骚扰过她。碍于她是女皇身边的红人，又与曲妙交好，故而只敢意淫，除了那阴阳怪气的张茂华，倒并没有人敢当面对她无礼。而眼下，兰若的这番举动，无疑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原本以为兰若软禁她是为了利用她，眼下看来恐怕不是这么简单了！真是要加快行动了，不知道曲妙准备好了没？

　　第二十八章

　　半月后，东霖大军储放粮草的几处大帐，在一个深夜里被焚毁一空，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都映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等到兰若策马赶过来时，已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的火星与草屑飞舞，士兵们四散奔走，慌乱地抬水救火，以图能挽回些微的损失。
　　兰若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伸手揪过身边神色慌乱的粮草官，大吼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走水？”
　　“禀……禀主帅，是，是琉月的细作！是琉月人干的！”粮草官被兰若揪得脚都离地了，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回答。
　　“胡说！琉月人怎知我粮草所藏之处？又是如何进得我大军腹地？分明是你职管不严，我要杀了你！”
　　兰若一把将她掷在地上，拔出刀来，正欲砍去，却被刘玉瑞挡住了。
　　“主帅息怒！此事绝非那么简单！依属下看，此事与琉月不无关系！”
　　“琉月人怎么可能得知我军粮草所藏之地？”
　　“如果有内应的话，就算知道也不奇怪！”刘玉瑞眼神如刀，意有所指。
　　兰若一愣，脸上狂怒的神情慢慢转为惊疑，她眼神一暗，随即打马奔向木莲的大帐，刘玉瑞等一干人紧随其后。
　　赶到大帐前，却见帐外两个看守的士兵倒伏在地，早已气绝多时。兰若又惊又怒，撩起帐帘往里一看，脸色更黑了。帐内空无一人，那张流星弓和木莲的随身大剑也不见了，只有那把青鸾剑静静地躺在桌案上，透出被遗弃后的一抹凄凉。
　　兰若瞳孔骤然紧缩，牙根咬得咯咯发响，迅即地转身上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追！”
　　“此去琉月最快的路只有一条，我们加紧脚程，应该还是追得上的！”刘玉瑞在一旁道。
　　兰若没有言语，只是一双清亮的凤目已逐渐转为血红，她一踢马肚，战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了出去。
　　“曲姐姐，皓月关据此有多远？”木莲伏在马上，一边急奔，一边问着身旁的曲妙。
　　“大约五里地，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了。莲妹，这次真是多亏你的这一妙计，不但顺利逃脱，还烧毁了东霖的粮草！这下，我看那兰若拿什么跟我琉月对抗！”曲妙掩不住眉目间的兴奋，频频回首看着那被火光映红了的东霖大营方向。
　　木莲也回首看了一眼，不同于曲妙的兴奋，她神情复杂，说不上是愧疚还是解脱，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回过了头，又加了一鞭子，将战马催得更急了。
　　曲妙与木莲，及琉月死士，一行十六人，在黑夜里疾驰了不多会儿，就听得后面隐隐有蹄声阵阵，似有大批人追赶而至。
　　“看来兰若已经发现了，只是想不到她来得这样快啊！”曲妙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加强戒备，同时也加快了进程。
　　兰若一行人所骑的战马均是万里挑一的千里良驹，不多时，就已经追至曲妙她们身后。
　　“琉月贼子！竟敢偷袭我东霖，我要你们的狗命！”兰若拔出火凤刀，凄厉地大叫。
　　曲妙与木莲相视一眼，曲妙拔出佩剑，木莲则张弓搭箭。十四死士中的一员，急急地对着曲妙道：“大将军，您和木将军先走，我等殿后！”
　　“不行！你们不是兰若的对手！”曲妙急道。
　　“只要能保得大将军和木将军无虞，属下等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曲妙咬咬牙，看看后面的追兵，终是点了点头。木莲无语，只是反手从箭囊里抽出数只箭来，搭上弓，返头嗖嗖几箭，就将追赶的人射倒了大半，有一支箭也奔了兰若去，射进了她的肩头，兰若却浑然不觉，只扬手拔出，越发的催动坐骑拼命追赶。
　　刘玉瑞在后面急叫：“主帅，不可鲁莽！”
　　兰若哪里听得进去，只管扫清障碍，一双血红的凤目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清俊的身影。无奈琉月众死士都是武功高强之辈，再加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招一式皆是不要命的打法，即便是兰若，也受不住轮番的攻击。这么一耽搁，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莲和曲妙在夜色下消失了踪影。
　　兰若怒发如狂，却又被拦住了脚步，心下煎熬不已，忍不住一声长啸出口，火凤刀晃起千重光影，将挡在面前的琉月死士统统削去了脑袋。待要再拍马追赶时，又被刘玉瑞挡下了。
　　“主帅，不可再追！前方已进入琉月的势力范围，若是贸然前进，恐会中了琉月的陷阱！”
　　兰若无暇答话，只用刀隔开刘玉瑞，又狠踢了一下马。
　　“将军！”刘玉瑞扯住兰若的马缰，坚决不让她再追。
　　“松、手！”兰若也不看她，一双眼只盯着木莲消失的方向。
　　刘玉瑞抿了抿嘴，没有松手，只是小指尖微微一动。兰若不耐地将火凤刀搁在刘玉瑞脖子上，又喝了一句：“我叫你松手！”
　　话音刚落，鼻端却嗅到了一阵异香，她心念电转，马上明白了，却已是来不及，怒视着刘玉瑞：“你竟敢……”话没说完，人已软倒下去。
　　黑暗中疾驰的木莲和曲妙，都听到了那一声纠结不已的长啸。任谁都能听出那啸声里凄厉的不甘与绝望。木莲身子微微一震，手将缰绳抓得更紧了，嘴唇紧抿，目光如炬。曲妙侧头瞟了瞟她，咬咬唇，什么也没说。只加了一鞭子，将马驱赶得更急。

　　第二十九章

　　神武二十一年五月，消失了三个月的琉月御前征边将军木莲完好如初地回到了琉月大营。全军上下欢欣鼓舞，士气大振。加上，之前大将军曲妙与木莲里应外合，趁夜烧了东霖大军的大半粮草，此举更使得一度因兰若归来而节节进逼的两军战场，天平开始发生了倾斜，琉月胜利在望。
　　“莲妹，此番东霖军心受挫，加之粮草损毁大半，就算再想侵犯我琉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曲妙登高望着东霖大军的方向，只觉吐气扬眉，说不出的畅快。
　　“姐姐，就算东霖这次大败而归，但难保他日重振旗鼓之后不会再度来犯！”木莲也盯着远处，脸色却分外凝重，“姐姐，我在东霖军营呆过，并非小妹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东霖人，她们的小孩可以不会走路，但不可以不会骑马！东霖女子个个彪悍勇猛，号称“马背上的民族”，从小不会握筷已会拿刀！而反观琉月，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民风谦和，皇上更是一贯的喜文轻武。反映到军队上，就是整个军队的战斗力都偏弱，专注于防御战，而不是进攻战。就连姐姐你，说句不客气的话，所构思的战术也大都以防御为主。而这样的被动防御，靠着姐姐治军严谨，琉月兵多粮足，或许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无论打多少次仗，也无法熄灭东霖侵略的野心，真正的和平，是建立在你比敌人还要强大的基础上的。而对于东霖这样民风彪悍，以武而不是以仁治国的民族，我们必须变得比她们还强，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宁！”
　　木莲一口气说完后，曲妙早已呆了。半晌，脸上突然迸发出又激动又兴奋的神情，一把拽住木莲的手，连声道：“妹妹真是想到姐姐心眼里去了！跟你说，姐姐我早就不耐烦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了！只可惜整个朝廷，就连皇上本人都不赞成扩军，姐姐空有抱负，却始终无法施展！”
　　木莲笑道：“姐姐，眼下可不就是个大好机会？虽然东霖暂时败退，但为防敌人再度来袭，大军完全可以继续驻留，军备方面，朝廷也不会克扣。趁着现在这备战阶段，要多少粮草、装备没有？我琉月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库充裕，足够支撑一场庞大战事所需！眼下的关键是要选拔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部队出来！”
　　“骑兵？”曲妙眼前一亮，随即又犹豫道：“你的意思是以骑兵对骑兵？可是东霖人从小就擅长马术，而我琉月并不精于此道，以己方之弱攻对方之强，恐不是上策！”
　　“当然不是单纯的硬碰硬！”木莲胸有成竹地道：“而是阵法与弩机、步兵与骑兵共同配合，既攻且守，灵活机动。不但战术可以衍化出无穷，就连士兵的战斗力也能大幅提升！这一年，我们与东霖大大小小也打过几次了，士兵们也都见识过了东霖人的作战风格，这训练起来就更加得心应手！”
　　曲妙听得大喜，道：“以妹妹之见，这骑兵部队该如何筹建？”
　　“自然是选择年轻力壮、弓马娴熟之人，要求无家室所累，并加强训练她们排兵布阵。另外，这支骑兵部队所用马匹，必须是耐力强、冲刺力大的良驹；所使兵器，必须是整个琉月最坚固最精良的枪刃！既然现在银饷不成问题，如果不借机打造出一支绝世精兵来，岂非大大的可惜？”木莲眯了眯眼道。
　　“好！”曲妙兴奋地连连搓手，“姐姐这就上报皇上，尽快组建军队！”
　　“不可！”木莲忙道：“此事你我二人私下筹划即可，万不可上报朝廷！”
　　“这是为何？”曲妙疑惑道。
　　“姐姐细想，朝中主和派众多，皇上又是一贯的以仁治国，对这扩军练兵一事本就有所排斥。再加上，目前还只是设想阶段，练出的部队能达到理想状态固然好，若是将来出师不利，岂非落人口实？到时姐姐身为主帅，势必难脱干系！依小妹来看，这支部队的筹建最好私下进行，姐姐贵为三军统帅，无论怎么调动兵马和改建编制，都不会引人怀疑。等到骑兵训练成功，上了战场，打胜了，自是大功一件；打败了，却也无人追究这额外练兵之责，岂不两全其美？”
　　木莲压低了嗓音细细道来，曲妙顿悟，又是钦佩又是惊异地看着木莲，半晌方道：“妹妹心思果然细腻，虑事周全！姐姐果然没挑错人！”
　　“姐姐过奖了！”木莲微微一笑，又道：“姐姐既然也赞同，从即日起，小妹便开始着手准备，务求练出一支王牌部队来！”
　　“好！即日起你便放手去干，有甚要求只管与我说！”
　　木莲领命，转身下了城头，温和的黑眸在转身的一瞬，变得幽深难测。
　　对不起，曲姐姐，这支部队，不是准备给琉月的，它只会是我的，是我木莲自己的武器！不管是琉月、还是东霖，我都要人忌我三分！被人俘虏的耻辱，这辈子，一次就够了！

　　第三十章

　　木莲迅速行动了起来，首先集中了战后所剩的十五万大军，剔去老弱病残，再从中挑选了七千年轻力壮，擅于弓马之人。这个挑选并不太难，琉月的三千弓箭手一个不落地入选，弓箭手的箭术自然没得说，剩下的只需要辅导马术，做到弓马一体就行。
　　另外再挑了四千名年龄均在十七至二十二岁之间的年轻士兵，这个年龄阶段，最是勇猛敢拼的时候，学起东西来又快，无论箭术还是马术，均进步神速。
　　最后的一千人，木莲从琉月关附近各大城镇里特别挑选召集了一批年轻乞丐！这些乞丐，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如今却有了一个建功立业、摆脱底层生活的机会，无不欢欣鼓舞，一门心思地认定了木莲。
　　乞丐编入军营，自然在各将士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为了平息众人的质疑，也为了考察自己特别挑选的这批人。木莲从营里挑了一千士兵，与乞丐们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比试。像军事演习一般，分配给两队人马各一面旗帜，规定好不使用武器，双方以团队作战，各尽全力护住自己的旗，并抢到对方的旗即可。
　　最后的比试结果，让除了木莲以外的所有人跌破眼镜！
　　乞丐队赢了。
　　乞丐们虽然没有接受过训练，但因之前生活环境严苛，个个都特别刁滑，使起手段来无所不用其极，就算用卑鄙下流来形容也不为过。尽管赢得不甚光彩，但赢了就是赢了！一千乞丐也被顺利地并入了军营。三队人马，一共八千人，按照各自原先的所属，分别被命名为鹰骑兵、虎骑兵和狼骑兵。
　　木莲对这一千乞丐兵格外多培训了一个技能，暗杀。她要她们上马能战，下马能杀，个个以一当十！当初不从军营里挑人，就是希望这支小分队能成为心腹中的心腹。军营的将士尽管也听她的号令，但若是有朝一日，兵权被夺呢？
　　可这一千乞丐兵就不同了，个个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着与狼一样的特性，机动灵活，坚忍不拔，十分适合暗杀行动，这也是她会取名狼骑兵的原因。而唯一能令这支队伍驯服的，除了木莲，不做第二人想！
　　当然，对狼骑兵的格外训练都是背地里进行的，木莲并不想在军营里闹出矛盾，更不想引起曲妙和其他将领的怀疑。两路兵马的训练，从表面看，仍是共同进退，井然有序。
　　八千弓骑兵，装备的是最新式的盔甲，左臂有连体小圆手盾。主战武器为长刀，这种刀长有一米七左右，刀柄长一米二，刀刃约五十公分。全铁打制，重约三十斤。辅助武器为马刀。
　　当然，骑兵训练的同时，曲妙那边步兵的训练也没有停止，士兵装备的竹麟铠甲，防御能力不亚于骑兵的铁甲，而且更加的轻便和灵活，适合于步兵在战场快速冲锋和追击。
　　而所有这些新式的装备，都是木莲研发、由专业的军工匠打造，并由木莲试用合格后，才在军营里配布开的。
　　另外，所有的骑、步兵，都由木莲亲自训练体能。古代的训练无外乎是抬胳膊踢腿的练练拳脚。但木莲的训练方式就完全不同了。首先是每天早晚的五千米越野跑，跟着，三百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是必修课，完成不了的就要吃军棍。然后是武器训练，熟悉自己的武器，跟随高等将领学习技巧性的砍杀格斗知识，弓骑兵则由木莲亲自教导骑射。天天如此，从不间断，更难能可贵的是，每天、每次训练，木莲都与她们同进同出，身先士卒。
　　这一番下来，八千弓骑兵不说，就是剩余的十几万步兵，都对木莲敬佩得无以复加，战神的名号愈加响亮！
　　骑兵与步兵，两边的队伍每天都会聚合在一起，共同训练配合战术。在这方面，曲妙下了很大的精力，从正面防御的方形阵和雁形阵，到进攻用的锥形阵和巨形阵。从整个军团的作战到小股分队作战，都一一进行了研究和演练。古代阵法，木莲虽然也小有研究，但又怎比得上出身将门，自小便跟随其母上阵打仗的曲妙来得精通？所以，训练阵法这一块，她就完全交给了曲妙。
　　木莲又下达了提高下级将领和士官待遇的命令。因为她知道一支军队，最为核心的就是中下级将领和老兵的代表——士官。只要有这些人存在，军队就只会被击败而不会被击溃。随后又在弓骑兵内制定了格外严格的军事纪律。大致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擅自行动的和不经请示的当做叛军处理；爱护百姓，不得强抢和收拿百姓的任何财物；不得随意砍杀俘虏；严禁□男人；强买强卖，欺凌老弱，丢弃战友和谎报军功的，如有一项，立即斩杀。
　　话说琉月军队训练得如火如荼之际，东霖的情况却开始发生了变化。
　　“主帅，这是近日收到的第七道要求大军返朝的紧急圣旨了！”刘玉瑞握着锦书，忧心忡忡地看着埋头研究地图的兰若。
　　“不用管，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兰若淡淡地说了一句。
　　“主帅！”刘玉瑞实在忍不住了，一步抢上前，将圣旨摊在地图上，阻隔了兰若的视线，“我军粮草被毁，实在是已经无以为济了！再打下去，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兰若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没有粮草，就地征收不就行了？这样的仗，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打过。”
　　“就算粮草可以征收，就算军心可以重振。可是，主帅，现在朝中的形势却容不得我们继续与琉月纠缠下去了！”刘玉瑞一字一句地道。
　　兰若眼神一暗，没有吱声。
　　“主帅也很清楚的，不是吗？皇上已经年迈，然而太女殿下年纪尚幼。皇上如此紧急的催促主帅回朝，定是希望主帅能够做摄政王，辅佐幼主登基。恕属下直言，主帅如今手握全国重兵，将来若是做了摄政王，可说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整个东霖无不在您掌握之下！届时与琉月再战，不是更为合适？”
　　兰若听罢，久久不语，双手成拳，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盯着挂在帐蓬壁上的青鸾剑，神色变幻不定，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声：“罢了，回朝吧！”
　　“是，属下这就交待下去。”刘玉瑞拱拱手，再看向兰若，仍是呆呆地盯着青鸾剑，面上神情一会儿恍惚、一会儿柔情、一会儿又悲愤莫名。
　　刘玉瑞叹了口气，忍下了心头的话，没有吱声，只是眼神变得愈发的锐利难测。
　　木将军，你果真是个祸害！早知如此，当初就是拼了命，忤了主帅的意，也该把你立斩于马下才对！如今不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就连主帅也……看来，必须想个办法，除了你这心腹大患才行，否则，东霖危矣！

　　第三十一章

　　由于粮草不济，已无力再支撑如此庞大的战事。三个月后，东霖撤兵。琉月大胜，整个军队一片欢欣鼓舞。
　　不过木莲却没有太多的兴奋，东霖撤兵不打紧，她新近养成的这批狼骑兵却一下失了可以实战的机会！狼骑兵不像鹰骑兵与虎骑兵，早已身经百战，之前更与东霖战过好几场，已经得到了锻炼。狼骑兵培训了这么长时间，却还一次没有上过阵，无法验收培训成果。
　　木莲皱着眉想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于是，东霖撤兵后的第一个夜晚，一千狼骑兵也消失了踪迹，连带着，木莲也一并不见。曲妙急坏了，全军上下搜索，直到天蒙蒙亮才见到一队兵马小跑着走进兵营，正是消失了一晚的狼骑兵。
　　这一队人马入营后，士兵们都震住了，一个个呆若木鸡！
　　一千狼骑兵，全身浴血，干涸后的褐色血迹糊满了头脸，刺鼻的血腥味散发出来。有的身负重伤、有的断腿折臂，但人数一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木莲走在最前面，身上也有血，从外表看，分不出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曲妙阴沉着脸，排开众人，站在木莲马前。木莲跳下马，静静地看着曲妙，没有吱声。
　　“木将军，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曲妙忍着怒气，一字一顿道。
　　“训练。”木莲简短地回答。
　　“训练？”曲妙挑高了眉头，怒不可遏地指着队伍中一个身负重伤，被队友搀扶着下马的士兵，吼道：“训练有必要练得全身数处大伤，奄奄一息么？”
　　木莲神色一黯，没说什么，只低下了头。狼骑兵中的众多将士却耐不住了，一个个挺身而出，道：“大将军，请不要怪罪木将军！木将军是为了我们好！”
　　“是呀，是呀，昨晚杀得真够劲！”
　　“可不是！老娘做梦也没想过，东霖蛮子居然也有在老娘脚下求饶的一天！”
　　“太过瘾了！可惜不能乘胜追击！”
　　“就是，老娘都没打够呢！”
　　“不过那个东霖的兰若，还真是他爹的够狠！”
　　“就是，就是，就连将军也差点……”
　　木莲眉头挑了挑，转身喝道：“都闭嘴！”
　　众士兵倏地噤声，一个个低了头，默不吭声。曲妙瞪大了眼，指着木莲，气道：“你，你居然暗地领兵去攻打东霖？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东霖军队尽管大败而归，但士兵人数仍旧有十三四万！你居然以区区千人去攻打十三四万？你不想活了！不想活也别拖着士兵们送死！”
　　木莲咬牙跪地，“属下自知行事鲁莽，请将军按军规处罚。”
　　“你……”曲妙气得瞪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何尝不知木莲甘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完全是为了训练这支狼骑兵的缘故。可是，身为一军高级将领，如此深入敌后，敌众我寡，万一无法全身而退呢？万一再次被兰若俘虏，她拿什么去挽救自己，挽救这一千人的性命？
　　深吸了口气，曲妙沉声道：“御前征边将军木莲，触犯军规，擅自动兵，责令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这命令一下，所有士兵皆一阵哗然，纷纷忍不住出口求情。一百军棍不是个小数目，通常五十军棍下去，人就已经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了！这一百军棍，还不要人老命？木莲是全军上下的偶像，谁又忍心看她受罪？于是，不论将领还是士兵，纷纷在曲妙身前跪下，众口一词的求情。
　　“大家的好意，木莲心领。这次是木莲的错，受罚是理所应当，如果再有求情的，木莲便自愿受领两百军棍！”木莲从地下起身，回头对着跪地求情的将领士兵们淡淡地道。
　　众人面面相觑，看木莲一脸决然，知她向来言出必行，均不敢再劝，只得个个望定了曲妙。
　　曲妙心下也不忍，看着木莲欲言又止。倒是木莲微微一笑，道：“姐姐赏罚分明，这才是一军之统帅应有的样子，小妹甘愿领罚！”

　　第三十二章

　　军棍，实在是相当重的一种刑罚，因为军棍打过之后，轻者，皮开肉绽，举步维艰；重者，或终身残废，或一命鸣呼。再者，用什么做军棍，打在什么具体部位，都有一番讲究。若往死里打，就不管那么多了，打到咽气时拉倒，或打得差不多的时候，不管人还有气无气，拖下去埋了了事。把被打成奄奄一息的士兵拉出去活埋，有时还算“人道”，因为如果丢在荒郊野岭喂野兽，或让人慢慢咽气，遭罪更多。
　　打军棍的时候，若想饶人一命，留在队伍里继续冲锋陷阵，那么，最好用宽扁的板子来代替军棍。板子有一定的宽度，打下去时，作用力的面积相对要大一点，挨打者被打之处承受的冲击力也就相对小一些。
　　另外，军棍的抡打方法也有一番讲究，分“拖打”和“弹打”两种。
　　“拖打”时，板子下去的瞬间，要就势拖一下。这种打法，打不了几下，皮就被打破了，血也流了出来，不懂门道的人，以为打得很重，或者叫住手，或者来求情。在作戏给他人看的时候，“拖打”往往能使被打者少挨若干军棍。
　　“弹打”，就是板子打下去的瞬间，顺着反弹力马上把板子弹起来。这种打法，皮肤不容易被打破，故以皮下瘀血见多，常给外行人以“打得比较轻”的错觉。若不把瘀血及时排挤出来，那就惨了，几天之后，大量瘀血之处会发炎、化脓，表面上又看不出来。而一旦伤处流出了浓血，挨打之处就已经烂成了一个洞，相当难治。
　　给木莲的一百军棍，自然选择了“拖打”的方式。全军将士将施刑处围得水泄不通，个个忧心不已，狼骑兵们更是满面悲愤，除了重伤的被拉去治疗，来不了以外，剩余健全的或受轻伤的，全都摩拳擦掌，瞪着行刑的士兵，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行刑的士兵也是有苦难言，两个人都凑近了对着木莲道：“木将军，到时候受不住了就大声叫出来好了，大将军肯定会停止的！”
　　木莲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们不必担忧，这是木莲该领的惩罚，请两位不必手下留情。”
　　两名行刑兵互看一眼，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行刑。”曲妙闭了闭眼，沉声道。
　　沉闷的击打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伴着行刑官的报数声，直把周围一众士兵的心都击碎了。
　　由于采用的是“拖打”的方式，十几板子下去后，木莲的臀部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鲜血飞溅出来，在地上星星点点地洒得遍地都是！她的额头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在脸上汇成小河，流到地上。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强制着不发出任何呼叫！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心痛如绞！木莲是军中士兵心中的偶像，不说她出神入化的骑射术、也不说她身先士卒的勇猛，更不说她温柔和蔼、礼贤下士的性格，单是那俊美风流的花容月貌，都足够让人呵护不止了！军中士兵，暗地里把她奉若神明般崇敬爱慕着的不计其数！眼下看到木莲受苦，哪里还克制得住，一个个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朝着曲妙大声求情！狼骑兵们更是血红了眼，要强入行刑地救人了！
　　曲妙握紧了拳，眼睛也红了。看到木莲受罚，她何尝不心痛？这个妹妹，在她心中的分量，比谁都重！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置自身安危和他人劝告于不顾，孤身犯险，入东霖救木莲出来了！这一下下的板子，不若是打在自己心上一般，痛彻入骨！
　　她颤抖着举起手，行刑兵连忙停下了，刚想扶起木莲，却听得木莲低沉沙哑的声音，慢慢地道：“不许……停！狼骑兵……退下！谁敢再求……情，我……就再领一百军棍！”
　　此话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一个个红了眼眶，更有的已经流泪。行刑兵惶恐地朝曲妙看了看，曲妙咬紧牙关，盯着木莲，慢慢又放下了手。
　　刑罚仍在继续，“三十四……三十八……四十七……五十……”
　　这已经不是对木莲的惩罚了，每一下都打在场上众人的心上，没人敢再求情，鸦雀无声中，只听得到板子击打肉体的声音，和众人牙根咬得咯咯发响的声音。
　　“五十七……六十三……七十二……八十……”
　　打到八十时，木莲再也受不住，昏厥了过去。行刑兵赶紧停了下来，曲妙火速冲下来，抱起木莲，就准备往大帐冲。
　　“姐姐……不要……”昏迷的木莲被曲妙的动作摇醒，颤抖着伸出手揪住曲妙的衣服，“打完……还差二十！”
　　“你疯了么？八十都快要你命了！我是主帅，我说罚多少就是多少，八十足够了！”曲妙心痛地大叫。
　　“姐姐……”木莲喘着气，抬头盯着她，眼里是异乎寻常的坚定，“还差二十……求你了！”
　　“莲妹，你……”曲妙痉挛地抱紧了木莲，半晌将她放到行刑凳上，哑声道：“再打！”
　　“大将军！”所有人都惊呼了一声。
　　“再打！”曲妙狂吼一声，迅速起身，别过了脸。
　　军棍持续又下，最后的二十棍打完，木莲早已昏迷不醒。曲妙抹了把泪，转身抱起她，脸色阴沉地火速往大帐内冲，早就在一旁待命多时的医官，也跟着飞奔进帐，其余士兵不敢进去打扰，只得一个个挤在门口，焦急地等待。

　　第三十三章

　　曲妙撩起木莲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的外袍，伤势清晰地展现在面前。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雪白的皮肤早看不出原来的面目，鲜血从裂开的伤口处不停地涌出，触目惊心！青红紫绿的板痕四处蔓延，从腰到臀，再到大腿，已无一处完好！
　　“那该死的两个行刑兵，下手忒的狠毒！”曲妙咬牙怒喝。
　　医官细看了一下，道：“大将军莫急，伤势看起来虽重，但并未伤着筋骨，那两人想是用了些技巧的。不然木将军此刻焉有命在？”
　　“那快快诊治！”曲妙莲声催促，又焦虑地看着依旧昏迷的木莲，忍不住抚着她的脸，后悔不迭地道：“莲妹，姐姐实在不该罚得你如此之重！你快醒来吧，别折磨姐姐了！”
　　晚间时分，木莲终于悠悠醒转。睁开眼后，就看到曲妙满脸焦虑地盯着她，一见她醒来，才松了口气。
　　“莲妹，你可算醒了，姐姐快担心死了！怎样，身上还痛不痛？”
　　“姐姐……”木莲动了一下身子，臀部传来的阵阵尖锐的刺痛，登时让她忍不住轻抽了口气。
　　“还是很痛吧？都怪姐姐不好！”曲妙愧疚地握着她的手道。
　　“这怎么能怪姐姐呢？”木莲勉强笑了笑，道：“是小妹擅自调兵之罪。姐姐若不罚，怎能治众？倒是小妹应该向姐姐道歉，不该让姐姐担心！”
　　“唉，莲妹，姐姐知道你急于训练新兵。不过，你怎能冒那么大的风险呢？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叫姐姐如何向皇上交待？如何向你大哥交待？”
　　“对不起，姐姐……”
　　“算了，这次你也领了罚了，下次决不可再犯！赶快跟姐姐说说，昨晚你都领兵干了些什么？”
　　干了什么？木莲眼神暗了一下，慢慢地吐了两个字：“杀人。”
　　确实是杀人。
　　昨夜一千狼骑兵斩杀了近五千东霖士兵，最后全身而退，说是天大的奇迹也不为过！这次成功的暗杀，虽然并未对东霖大军造成什么实质上的损害，但对于这一千狼骑兵来说，却是难能可贵的锻炼。
　　经由这一役，所有狼骑兵的手上都沾上了血腥，这也是木莲最终的目的。如果不能杀人，还叫什么士兵？目的达成，她的心却再也回复不到以前的清澄平和了。这也是为什么，她坚持要领完一百军棍的原因。心里的痛苦与愧疚，如果能藉由肉体的伤痛排解掉一些，她会好过一点。
　　“你们如何深入敌后，又全身而退的？别告诉我，就凭这区区一千新兵，就能抵抗东霖大军疯狂的反击？”曲妙急急地问道。
　　“我们是趁夜偷袭，东霖大军并无防备，而且一旦得手后，并没有多逗留，迅速撤退，东霖军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后，她们怕有埋伏，也不敢再追。”
　　“你真是！”曲妙听了又怒，“你这次真是命大了！如果东霖人识破了你的计谋，穷追不舍怎么办？你这一千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莲妹，你这次实在太冒失了，以往那冷静的头脑去哪儿了？”
　　“对不起……”木莲垂下眼，喃喃地道。
　　“算了，总算这次是有惊无险！你好好休养，以后做事万不可再如此冲动了！”曲妙软下语气，又细细地叮嘱了一番，才走出帐篷，去安抚外面那些早已焦急万分的士兵们去了。
　　木莲趴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脑海中兰若那愤恨与痛苦交织的脸清晰地浮现，那带着死亡寒气的刀锋从脖间勘勘擦过，冰冷而不带丝毫生气，仿佛还能听到她在耳边一字一顿地道：
　　“木莲，我不杀你！我要留着你的命，来报我三箭之仇！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的脚下，乞求着要我饶了你！你逃不掉的，这些士兵流下的血，我要从你身上一滴不剩的讨回来！”
　　要讨回来么？
　　来吧，我不会逃。从我决定要踏上战场的那一天起，从我拉弓瞄准了第一个人起，从我由东霖大营里逃出来的那一刻起，从我要组建自己的军队的那一念之间起，就已经预料到这种结局了。
　　我再也不会逃，不管是对东霖，还是对琉月。不就是战场么，不就是官场么？我能站在这里，就什么也不会怕！
　　再次睁开眼，仅剩的一丝犹豫也已消失不见，只有一片清冷与坚定逐渐蔓延开来。

　　第三十四章

　　神武二十一年八月，相隔整整一年，东霖与琉月的交锋告一段落。尽管朝廷已经下达了返回的召命，但曲妙仍以边关未定，大军仍需继续驻扎的理由，在皓月关一呆又是一年，直到神武二十二年八月，朝廷的返朝令再度颁下，边关形势已渐趋稳定的情况下，琉月大军开始准备回京。
　　而这一年里，曲妙与木莲自然没闲着，弓骑兵的训练有条不紊地展开，现在这支军队，已经是足够媲美东霖骑兵的佼佼者了。再加上与精良步兵的默契配合，一切决胜的条件都已具备。
　　更让木莲意外的是，这八千弓骑兵，竟然全部成了她一个人的军队。不光是那一千狼骑兵，就连鹰骑兵和虎骑兵，也都成了忠心耿耿的手下。八千人，团结一致，结成铁桶一般的阵线，别说是军营里的大小将领，就连曲妙也指使不动，拿着兵符也不顶用。
　　而曲妙竟也默认了这种现象，不但如此，还索性将八千弓骑兵的调派权完全交到了木莲的手上。这倒叫木莲愧疚不已了。
　　“莲妹放心，尽管接受这支部队好了。我相信，这也是八千弓骑兵的心愿。比起我，你更适合作她们的将军。”曲妙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悠然地道。
　　“这怎么行！姐姐才是三军统帅，我怎么能够……”
　　木莲话没说完，就被曲妙微笑着打断了，“莲妹真不想要么？其实从你第一天向我提议组建军队，而又不想向朝廷汇报时，姐姐就已经知道，你想要这支部队了。”
　　“姐姐……”
　　“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曲妙重又转身看向茫茫草原，“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要求上战场时说过什么吗？”
　　不等木莲回答，她又接着道：“你说，曲曲一个骑都尉无法满足你，你要建立更大的功业！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个妹妹已经动了夺权的心思了。”
　　木莲身子一震，眼神变得幽暗起来，低声道：“既如此，姐姐为什么还要同意让小妹组建军队，甚至还让出手上的军权？”
　　曲妙叹了口气，回身牢牢地盯着木莲，道：“因为我是真心的喜欢着你这个妹妹！是我带你进了京，让你、也让你们一家陷入京城的争斗里的。其实我一直知道，以妹妹以前那样温和的性子，是没法在官场久混的。所以能把你带在身边，助你建功立业，也算是姐姐做出的一点弥补！将来之事，实难预测。若是有朝一日，姐姐保不住你了，希望这支军队多少能助你一臂之力！”
　　“姐姐……”木莲什么话也说不出，她木莲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姐姐，这份情义，实在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她慢慢拉起曲妙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定着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皇天在上，我木莲，与曲妙，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曲妙也是热泪盈眶，反手紧紧握住木莲的手，“好！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两人双手紧握，半晌才相视一笑，曲妙豪气勃发，一拍木莲的肩，“莲妹，走，趁着回京前夕，你我二人再在这茫茫草原上纵情驰骋一回！”
　　木莲也笑了，一个翻身就跃下了城头，寻着匹马，一跃上去，一边笑道：“好啊，不如跟姐姐比试一场，看看谁的马快！”说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啊，敢偷跑！”曲妙大叫一声，也纵身跃上一匹马。
　　两位将军这么一闹，底下的士兵们哪里还忍得住？尤其是附近那些狼骑兵，本就散漫惯了，一见这等场面，纷纷跳起身，也都跟着翻身上马，一窝蜂地随着跑了出去。
　　这一跑，顿时就带动了大大小小的将领和士兵，有马的跟着马跑，没马的跟着人跑，一个个兴奋莫名，欢呼雀跃！
　　木莲与曲妙也不喝止，反倒是围着狂欢的人群，一圈圈地纵马奔驰着，许久才停下来，曲妙举起手，示意将士们安静，随后笑着道：“打了胜仗，回家在望，大家都高兴吧？”
　　“高兴！”所有人都大吼出声，随即又止不住地笑开了怀。
　　“将军，您也想回家吧？”一阵嬉闹的声音传了过来，曲妙看去，却是一众年轻的狼骑兵。
　　“那是当然！”曲妙微笑着道。
　　“我们大将军，家里可还有皇子殿下一直等着呢！能不想回去吗？”车前副郎将赵德合打趣地道，这话一出，登时在士兵群里引发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曲妙与众士兵年龄相仿，又兼为人亲和，平素笑闹惯了，根本不以为忤，只笑着大大方方地点头。
　　“那，我们木将军可也有人惦记着？”狼骑兵们又起哄了。
　　这下，如同激起一波巨浪一般，所有人兴奋的眼光都转向了一旁的木莲。
　　嘎？木莲刚还暗笑曲妙，眼下却轮到她尴尬不已了。
　　还没等她回答，早有士兵忍不住叫道：“木将军年少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肯定是大把男人贴上来了！这还用说？”
　　“可不是！将军，有几房夫郎了？”
　　“木将军，我弟弟长得也挺好的，不如嫁给你吧！”
　　“得了吧，当谁不知道呢！就你家弟弟那个样儿，送给将军提鞋也不要！而且将军都有意中人了！”
　　“哇？是谁是谁？哪家男人这么有福气？”
　　“嘿嘿，我可是亲眼看见的！那还是出征那天的事，那男人，哎哟，姐姐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销魂的男人！他来送我们将军出征，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别提多缠绵了！最后我们将军还亲了那男人一口呢！是吧，将军？”
　　越说越离谱了！
　　木莲脸一阵红一阵白，连连咳着，死命地扯着曲妙，示意她出来解围。
　　曲妙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好半天才喘着气，大声道：“行了，各位别瞎猜了！我们木将军脸皮薄，可经不起大家这么闹！至于有没有夫郎嘛，等大家伙儿回了京，自然就知道了！”
　　众人听罢，再看看木莲满面通红的样子，更觉可爱，由不得哄堂大笑。正闹着，军营里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集结整装的时刻到了。
　　曲妙和木莲对视一眼，曲妙微微一笑，在马上抖了抖马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高声道：“将士们，回营整装，大军返京！”
　　“是！”众将士肃然立正，回答的吼声饱含热切和喜悦，直达天际。
　　木莲也最后望了望远处那苍茫的天地相交之处，嘴角慢慢泛上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战争，总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第三十五章

　　在留下了五万大军继续驻守以后，神武二十二年十月，在距离出征整整两年后，曲妙与木莲领着十万琉月大军回到了京城，一时间全国上下都陷入一片狂热的喜悦之中！女皇皇月清更是凤心大悦，下旨举国大赦，又特封曲妙为镇军大将军，地位仅在其母曲英骠骑大将军之下，位居正二品。木莲则被封为车骑将军，金印紫绶，其位相当于上卿，位列三公。其余各大小将领，也依次封赏。
　　下了朝，木莲将前来祝贺的文武大臣统统推给曲妙，自己瞅了个空子，急急奔向德清宫。结果在半途就被前来迎接的宫人截住，带往云岫宫。原来木华两年前诞下皇女，父凭女贵，已被封为淑妃，所住的寝宫也跟着升级，变为云岫宫了。
　　木莲跟着引路的宫人，急匆匆赶到云岫宫。木华一早接到消息，早已在门口等得不耐，一见木莲的身影出现，再也忍不住，顾不得皇家礼仪，提起袍摆急急地向着木莲奔去。
　　及到了面前，一把抱住木莲，忍了许久的泪水决堤而出，在脸上肆意奔流。
　　“莲儿……莲儿……呜……”他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反复地含糊地唤着木莲的名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住木莲的手臂紧得像是要把木莲箍进身体里去一样，哪怕被冰冷坚硬的铁甲咯得发疼也不敢松开，生怕一旦松开，木莲就会如泡沫般消逝。
　　“哥哥，别哭了……别哭了，莲儿这不是回来了么？”木莲轻轻拍着木华的背，安抚着他激动的情绪。
　　木华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她，含着泪盯着妹妹的脸，怎么也看不够！两年不见，她身形又高了些，有些黑了、瘦了，不过相貌益发的俊美，战场上锤炼出的勃勃英气萦绕在眉目间，更添风采！
　　“哥哥，这两年，你还好吗？”木莲微笑着给木华拭泪。
　　“我还好，你呢？你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战场上那么凶险，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了！你看你，瘦了这么多！”木华边说边心疼地用手抚着木莲的脸。
　　“哥哥！”木莲有些尴尬地拉下木华的手，“打仗嘛，自然比不上在京城里了。不过，那纵马驰疆、快意拚杀的生活，实在是叫人热血澎湃呢！哥哥，你不知道塞外的风光有多美！一大片一大片的广阔草原，一望无边，似乎可以纵马一直跑到天地相合、草原褪尽之处呢！”
　　木莲说得兴奋，脸上熠熠发光，一双眸子更是流光溢彩，看得木华一呆，他还从没见过妹妹这般豪情万丈的一面，果然是女子！生就的热血与豪气，只是这样的木莲让他有几分陌生和不安，似乎自己熟悉的那个妹妹已经走到自己怎么伸长手也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木莲见木华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看，眼神里有掩不住的落寞。禁不住吐了吐舌头，抱了她哥的胳膊，撒娇似的轻轻摇着：“不过，塞外再好，也没有哥哥身边好！哥哥在的地方就是莲儿在的地方！”
　　木华心里顿时被一股巨大的悲喜充斥，眼眶又酸又涨，面上绯红，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咬唇点头。
　　“对了，听说哥哥生了个女儿，快让我看看我的小外甥女！”木莲环顾了一下四周，早有宫人走上前来，将小皇女领了来见她。
　　细长的眉眼、粉嫩晶莹的肌肤、翘起的鼻头和嘴角，似足了女皇皇月清，倒是没有多少木华的影子。不过性格似乎有些怕生，出来后就一直躲在木华身后，只探了个头出来，又是审慎又是新奇地打量着木莲。
　　“她叫什么名字？”
　　“皇雅风。”
　　“雅风？这名儿不错！”
　　木莲蹲下身，让视线与小家伙平齐，冲着她微微一笑。皇雅风见木莲蹲下身，先是有些紧张地更加往木华身后缩了缩，后来看到木莲冲她笑，愣了片刻，忽然也笑了起来。
　　木华推了推女儿，道：“雅风，快见过你姑姑！”
　　皇雅风看看木华，再看看木莲，顿了顿，清脆地开口：“姑姑！”
　　“乖！”木莲伸出手摸摸她的头，“雅风多大了？”
　　“两岁！”皇雅风一边答着，一边从木华身后走出来，望着木莲，也不说什么，就只是抿着嘴笑，木莲冲她张开怀抱，她就乖乖地扑进去，勾住木莲的脖子。
　　木莲一起身将她抱了起来，木华倒是有几分诧异地笑道：“雅风一向怕生，想不到跟莲儿倒是颇为亲近！”
　　旁边的宫人也笑道：“这就是血缘天性了！就算是第一次见面，也比旁人要热络得多！”
　　木莲抱着皇雅风，忽然童心骤起，笑着对皇雅风道：“雅风，想不想试试飞的感觉？”
　　“想！”皇雅风眼睛亮亮的回答。
　　木莲一高兴，就把皇雅风高高地抛了起来，这一下登时把一众宫人吓得心脏都停了好几拍！皇雅风在半空中兴奋地尖叫，扎手扎脚地掉下来被接住，然后又一次被高高抛起。她咯咯地笑着大喊：“姑姑，姑姑，高点，再高点！”
　　木华先还紧张了一下，后来看到这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也禁不住唇角轻扬，眼里满是宠腻。等到两人嬉闹了个够后，才走上前，擦了擦雅风头上的汗，嗔怪地对着木莲道：“行了！看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还有雅风，疯起来没个够，出这一身大汗！还不去洗洗澡，换身衣服，待会儿着凉了可不是好玩的！”说着，吩咐宫人带了雅风下去。
　　皇雅风临走还依依不舍地拽着木莲，哄了好半天才不甘不愿地放手，跟着宫人下去了。
　　木华挽了木莲的手，往宫里走去，“今天不要回去了，在宫里陪陪我，我都一年没见你了！”
　　“好啊，”木莲拉着木华问道，“哥哥，皇上对你好吗？”
　　“还行吧。”木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生了皇女，又被封为淑妃，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凤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木莲轻叹了口气，木华尽管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眼底的寂寞却是瞒不过人的，她握紧了木华的手，“哥哥，皇上身为帝王，注定了她只会爱江山，而不会爱具体的人。不过不要紧，你还有我，还有雅风，不会寂寞的！”
　　木华怔怔地望着木莲，眼眶又有些湿润，他轻轻依在木莲肩头，双手环着她，慢慢地道：“莲儿，你不会离开我吧？”
　　“哥哥说哪里话！莲儿怎么会离开你呢？此番莲儿立功回来，已经被皇上封为车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列三公。哥哥，我说过，我一定会保你和雅风一生平安的！”木莲搂住他的肩头，坚定地说。
　　木华点点头，破涕为笑，满足地靠在木莲怀里。不多时，已走进寝宫，木华将木莲按坐在椅子上，笑道：“你在战场上肯定没吃上什么好东西，今天来了哥哥这儿，别的没有，吃方面一定满足你！”说完扬声吩咐侍从将午膳摆上来。
　　木莲从一大早起就没吃过东西，眼下确实是有些饿了，再看木华准备的食物，全是她爱吃的，禁不住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
　　“你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当心呛着！”木华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叮咛。
　　“没办法，战场上习惯了……慢不下来！”木莲嘴里塞满食物，抽空答了一句，看得木华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给她夹了更多的菜在碗里。
　　木莲吃得很快，一会儿便收场了。撤下饭菜后，木华屏退了侍从，两兄妹偎在一起聊天。木莲尽挑些塞外风光人情和战场上的趣事给木华讲，而打仗时的艰辛和残酷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对于自己曾经受伤的事更是只字不提！
　　木华听得入神，情不自禁地也跟着木莲的描述，想象着从未见过的塞外风沙、无边草原，驰骋的战马和战马上英姿焕发的战士。
　　兄妹俩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酉时，太阳西斜。门外有宫人跑来禀告，说是女皇今晚点了淑妃的牌子，要木华早作准备，迎接女皇。
　　木华皱起眉，心下一百六十个不愿意，他刚想开口说身体不适。木莲却先一步开了口：“知道了，淑妃马上就会准备好的，你下去吧。”
　　“莲儿，我今天只想跟你多聊聊，你别走！”木华紧紧拉住木莲的手，企盼地看着她。
　　“哥哥，别犯傻气了！皇上宣召怎能怠慢？莲儿明日还是可以来的嘛！”说着安抚似的拍拍木华的手。
　　木华尽管万分不舍，却也只得松了手。木莲叫了宫人进来替木华梳洗，随后冲木华笑笑，转身出门。
　　“莲儿！”木华追至门口，急急地道：“你明日可得再过来！”
　　“放心吧，哥哥，莲儿一定会来的！”木莲满口答应着，转过身，也不回头只径直挥了挥手，便大踏步走了。
　　木华怅然若失地依着门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摆了摆手对着侍从道：“准备些水，本宫要沐浴。”

　　第三十六章

　　木莲出了宫，跨上马，望了望天边。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连晚霞也逐渐隐退，暮色渐浓。她甩了一下马鞭，清吒一声，纵马跑上宽阔的驿道，迅速朝着自己的府第奔去。
　　木府张灯结彩，上上下下的仆从都聚集在大门口，翘首企盼着木莲的归来，从今早接到大军进京的消息后，府内就在准备了。
　　掌灯没多久后，听到驿道上传来了声声清脆的马蹄，木婶脸上一喜，连忙伸长了脖子朝着沉沉的暮色望去。果然没多久，就见一匹骏马载着一人风驰电掣般奔了过来，在府门口一勒缰绳，马蹄高高扬起，意气风发、丰神俊秀，不是木莲又是谁？
　　“小姐，你……你终于回来了！老奴，见过小姐！”木婶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她一跪，满府的下人也都从刚才乍见木莲英姿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时间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木莲跃下马，搀起木婶，笑道：“木婶，这是干什么？你家小姐我凯旋而归，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老奴就是太高兴了！”木婶呜咽着抬起袖子擦脸。
　　“大家都起来吧。”木莲望了眼周围跪着的仆从，她离开两年多，府内似乎添了不少新鲜的面孔，她只扫视了一眼，便抬脚往府内走，木婶紧随其后。
　　征战归来的人入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净身沐浴，以洗去征途的风尘和疲惫。木莲享受地躺在巨大的浴桶里，全身放松，温水漫过肌肤，带着腾腾的热气迅速温暖了她的身躯。她微微闭了眼，靠在浴桶边沿，正想小睡一会儿，却听得门板轻微一响，一阵细碎的脚步靠了过来。
　　木莲睁开眼，不由得愣住了。来人是个年约十四五岁、长相柔美的少年，手里提着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铜壶，另一手还抱着一叠浴巾衣物等。看到她的视线看过来，少年忙曲膝施了一礼，轻轻柔柔地道：“奴婢绿衣，总管大人叫奴婢来服侍主子沐浴。”
　　木莲往水底沉了沉，只露出个头来，不自在地道：“我不用服侍，你将东西搁下就好。”
　　绿衣有些愕然地抬头，“可是，总管大人交待过……”
　　“行了！我说不用服侍就不用服侍，你下去吧！”木莲有些不耐，他还想在这里站多久啊？洗澡是件很私人的事，她不喜欢有人前来打扰。
　　绿衣不敢再说什么，便又低头施了一礼，道：“那……奴婢先行告退，主子若有需要唤奴婢一声就行了。”说着便退了出去。
　　等他出去后，木莲才探身拿过绿衣送进来的铜壶，又往浴桶内加了些水，水温升高后，泡起澡来更舒服了。她享受地浸在水里，闭上眼，任头脑放空，偶尔抬起手，淋些水在头脸上。这水是加了宁神益气的药草一起烧的，泡起澡来除了有淡淡的青草香外，还可以安神静气，格外舒服。
　　就这么一直泡到水温有些凉了，木莲才站起身，拿巾子随便抹了抹水，从放在一旁的干净衣裳中捡出一件月白的夹纱直裰穿了，湿淋淋的长发懒得弄，就任它垂在身后。收拾停当后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一开门，就看到静静站立在门口的绿衣，垂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听到开门的动静，才稍稍将头抬起。
　　木莲嘴角有一些抽搐，十月的夜晚，寒风阵阵，他就一直站在这里？不是已经告诉他不用侍候了么？
　　绿衣见木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直裰，长长的头发还湿淋淋的披在身后，顿时急得皱眉，把她又拉回浴房，一边取了几条长巾细细地将她的头发擦干，一边轻声道：“主子，头发不弄干，会引发头痛的！风寒露重，可不能这么疏忽大意了！”
　　木莲有一丝讶异，但倒也不排斥他的触碰，就闭上眼安静地感受他柔和的动作，恍惚间忆起以前小时候，母亲似乎也这么给她擦过头发，嘴角不觉挂上一丝微笑。
　　等到绿衣给她擦干头发，又细心地梳直后，她才睁开双眼，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到府里来的？我以前没见过你。”
　　“奴婢是去年淑妃君上选了送进府的，不过进来时，小姐已经去了边境。”绿衣边答边拿过一件外袍披在木莲身上。
　　哥哥送过来的？木莲愣了愣，随即头上挂下三条黑线，真是的，又擅自做这种事了！她低头看了看正在给自己系外袍带的绿衣，心里估量着如果退回去，要怎样应付木华没完没了的罗嗦！
　　“除了你，还有没有像你这样被送进来的人？”木莲看看身上已经穿戴齐整，便抬脚往外走。
　　绿衣紧跟在后面，低着头恭谨地道：“是，三部尚书也分别送了人过来。”
　　三部尚书？木莲停下脚步，皱起眉头，这几人不都是张茂华一党的么？想了想又问：“这几府上的人都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都在三日前，当时大军即将抵京的消息刚刚传到城里，第二日，各府里就都送了人过来了。”
　　打的什么鬼主意？笼络？还是刺探？动作还真快！木莲冷笑一声，继续抬脚往前走，但改了方向，转为往花厅走去。
　　“绿衣，去通知木婶过来花厅。”
　　“是。”
　　花厅中心一个大紫檀雕花螭案，上设尺来高的文王鼎和柳腰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螭案后摆着一张同色紫檀雕花罗汉床，大红朱雀靠背，石青朱雀引枕,，秋香色朱雀大条褥。地下一溜十六张楠木交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十六副脚踏。交椅两边，也都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木莲歪在石青朱雀引枕上，随意地翻看着木婶送上来的账册，她离开这两年，皇恩倒是没断过，眼见着这东西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她哼了一声，抛下账册，赏赐得来的东西，今日有，明日说不定就没了，归根到底，这些东西并不姓木。
　　木婶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小姐从战场回来后，似乎性格又变了些。具体变了哪儿，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原先那温和的气质褪了不少，变得似乎有些摄人。不过，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这才应该是木家家主的风范！以前的小姐就是太温和了，如今小姐已经是位高权重的车骑将军，那行事做派自然要不同些！
　　正想得出神，忽听得木莲开口了。
　　“木婶，我这番回来看到府里似乎添了不少人啊，你让她们都过来认认。”
　　“是，老奴马上叫她们过来！”木婶说着迅速派了手下人去将新近入府的上至管事、下至杂役都叫了过来。花厅里不多时便站满了人，还有些甚至站到了花厅外。
　　“小姐，咱们木府这两年管事添了三名，分别是负责花艺的刘管事、负责养马的唐管事和专管采买的张管事。相应的花匠、马夫也添了四名，另外，杂役添了二十七名，各房里服侍的小厮也添了二十名，还有……”
　　“停！停！”木莲头痛地一抬手止住了木婶的汇报，“怎么弄这么多人进来？府里人又不多，用得着这些多人吗？”
　　“小姐现在可是位列三公的车骑将军了，这么些人只怕还少了呢！”木婶不赞同地道。
　　“府里这么点地方，如何容得下这么多人？”木莲看看站在地下黑压压的那一大片人就头痛！这么多人，就是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啊！
　　“小姐真是瞎操心！”木婶忍不住笑，“在小姐返京前，皇上就拨了一处大宅子赏给小姐了，就是新的将军府！等过段时间，全府上下都要搬到新将军府去了！到时，只怕人手还不够，得再多找些人进来呢！”
　　什么？木莲又细看了一下刚才丢下的账册，果然有一处明明白白地写了，获赐一百六十亩，五落四进大宅一处，京城东大街。
　　木莲嘴角抽了抽，好吧，她现在也算有钱人了！
　　挥了挥手，示意木婶屏退众人，又道：“木婶，我听说府内还有些送过来的人，现在哪儿？”
　　“是，都是几位大人送过来的，现都暂时住在后院的飞云楼里，专等小姐回来过目后再做安置！”木婶忙答。
　　“有什么好过目的？所有住在飞云楼的男人一个不留，都给我哪儿来的便送回哪儿去！”木莲烦躁地一摆手。
　　“是。”木婶躬身答了，想起什么似的，瞟瞟立在一旁的绿衣，又道：“绿衣现在也住在飞云楼，小姐你看……”
　　木莲一怔，看了看绿衣，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只见脖间一片雪白。
　　“那就暂时搬到问水楼住着，等搬了家再做打算。”木莲顿了顿，丢下一句。
　　木婶闻言，忍不住微笑。问水楼位于听风楼旁边，而听风楼正是木莲的住所。

　　第三十七章

　　第二日，木莲起了个大早，刚准备下床时，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木莲看了看一身的中衣，并不曾凌乱，便道：“进来。”
　　门开了，是绿衣。木莲有些惊讶，她已经起得很早了，他居然比她还早！
　　“有什么事吗？”
　　“奴婢服侍小姐梳洗。”
　　“不用了，我自己来。”木莲说着站起身，她在军营两年，早已习惯了什么事都由自己打理。
　　绿衣脸色有些黯然，垂了头退过一边。木莲也没留意，只顾自用青盐刷了牙漱了口，再洗了把脸便坐到铜镜前梳头。这一坐下，便看到绿衣咬紧了唇，面色灰败的样子。她一怔，慢慢放下手中的梳子，想了想，道：“我不太会梳头，要不，你来帮我梳吧。”
　　绿衣迅速抬起头，眼里顿时有了神采，答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梳子，轻柔而仔细地给木莲梳了起来。他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长发束好，用紫玉冠固定，再插上紫晶簪。跟着，又取过朝服，服侍着木莲穿上。浅紫色的深衣制袍服，裙长曳地，腰系博带，袍服外佩挂金印紫绶二彩，长一丈七尺，一百八十首。益发衬得她素颜皓腕，绝世惊艳。
　　绿衣看得有些呆了，直到木莲诧异地望向他时才惊觉过来，慌慌地垂下头，面上有些发烫。
　　木莲端详了一下周身，便出了房门。在府内用过早膳后，坐了马车往宫内而去。
　　汉白玉制的御水桥外见到了曲妙及其母亲曲英，同样是紫色朝服朝冠，不同的是那两人皆为深紫色袍服，曲英还额外在紫绶上加了玉环和金鐍。木莲赶忙迎上前，恭敬地向曲英抱手拱拳，施了个军礼。
　　曲英伸手略扶，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木莲，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听妙儿说了，此次莲儿居功甚伟啊！”
　　“伯母缪赞了！木莲多得曲姐姐提携，并不敢居功。”
　　“哎，莲儿何必太谦，伯母听说你还发明了许多训练士兵的新奇方法呢！果然颇有奇效，快给伯母讲讲，你都怎么想出来的？”曲英笑着拍拍木莲的肩，挽了她的手一同往前走。
　　三人说说笑笑，往前走了不多时，便进了宫门，来上早朝的文武百官也渐渐聚拢在宣德殿外，按照各自的品阶鱼贯而入。曲英站在武官队列的第一位，接下来便是曲妙，木莲站在曲妙身后，抬头往文官对列扫了一眼，第一位的自然是当朝元老曲文星，身着枣红色朝服。接下来是三王九卿，张茂华站在曲文星身后，一身火红色王候服饰，看到木莲，只是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她身后就是三部尚书，均着石青色袍服，都佩挂着与各自品阶相应的绶带。见到木莲，也都含着笑，纷纷点头示意。
　　木莲也一一点头回应，早朝官一声长呼后，就看到皇月清踱着方步走上了王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张茂华跨出队列，施礼道。
　　“准。”
　　“今年各地选拔出的才人已经进宫，现一众人等都暂时安置在馨德殿内，只等三日后由陛下亲自甄选。”
　　皇月清正了正身子，兴趣盎然地问：“依爱卿看，此次各地选拔的才人，姿容德行如何？”
　　“均是千里挑一，不可多得，个中更有天姿国色，比起往年，可说是不可同日而语！”
　　“是吗？”皇月清大喜，道：“既如此，三日后依期举行甄选。”
　　“是。”
　　“木卿家。”皇月清瞄到武官队列中的木莲，欣然招呼道。
　　“臣在。”
　　“朕有许久未见木卿家了，着实想念，一阵早朝散了，先不忙退，来御书房见朕。”
　　“是。”木莲暗地里皱了皱眉，不用回头，她也可以感觉出殿上各大臣颇有深意的目光和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了朝，木莲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往御书房走。
　　“木莲啊，快过来，回朝这么久，朕都还没好好看看你呢！”皇月清见到是木莲，欢喜不已，丢了手上的东西，朝着木莲笑道。
　　木莲走上前，像以前做御前侍卫一般，站在皇月清面前，这一靠近，却也看到刚才皇月清正在看的东西了。
　　一册画卷。
　　一册美人画卷。
　　应该是本次待选才人的画像集，木莲扫了一眼就垂下了眼帘。皇月清拉起木莲的手，言笑晏晏地道：“爱卿去了战场两年，怎的不见风霜？反倒是越见清俊脱俗了？”
　　“皇上说笑了。”木莲抬手施礼，不动声色地挣开了皇月清过份亲热的举动。
　　“爱卿快说说，战场上有些什么趣事？此次爱卿旗开得胜，实在是大快人心，扬我国威！想要些什么赏赐，尽管说来！”皇月清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仍旧笑容满面。
　　趣事？木莲隐忍地挑了挑眉头，沉声道：“此次得胜，并非木莲一人之功，乃是十数万将士血肉铸就，皇上若真想赏赐，就请将皇恩赐予在战场上牺牲的士兵们吧！”
　　皇月清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尴尬地打了个哈哈，道：“爱卿果然一片赤诚，放心，放心，朕自然会对所有将士论功行赏。”
　　说完咳了一声，复又拿起先前搁下的画册看了起来，边看还边道：“亏张茂华将此次待选的才人吹得天花乱坠的，依朕看，也不过如此嘛！”
　　木莲暗地里深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皇月清扯着木莲又聊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只谈些风月，关于两年来的战况、边关百姓的生活以及浴血奋战的将士，竟是一句也没有再问起！木莲心下恼怒，又不能发作，便寻了个借口要走，皇月清倒没有强留，只嘱咐她明日再来听话，便容她告退了。
　　自己沙场驰骋，拼死赢来赫赫战功，在皇月清眼中，却仍然只不过是个弄臣；数万将士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在皇月清眼中，却还赶不上几个花容月貌的待选才人！为这样的君主卖命有什么意义？为皇家的天下牺牲又有什么好处？
　　木莲站在回廊中，深深地吐出一口郁气，半垂下眼帘，往云岫宫而去。

　　第八十七章

　　“你这是打算生生地逼死我么？”木华狠狠地一巴掌甩在皇月清脸上，怒不可遏，“那是谁？那是你亲姑姑！你嫡亲的姑姑！是除了我之外，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她为你付出了多少？竟换来你这等对待！我怎么竟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父后，你听我解释……”皇月清捂着脸急急地道。
　　“我不听！”木华气得浑身直抖，指着皇月清大吼：“你若还认我是你父亲，就速速放了你姑姑！”
　　“我不要！”皇月清脖子一拧，也大叫起来。
　　“你！”木华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怒极反笑，“好、好……这就是我生的好女儿！”
　　皇月清慌了，忙上前扶住木华，又急又快地道：“父后，我没想把姑姑怎么样！她是我姑姑，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呢？”
　　“你还狡辩！不是你，莲儿会进太牢院？”木华甩开她手。
　　“不这样，姑姑怎能留在宫中，留在你我身边？”皇月清大喊一声。
　　木华愣了，看着女儿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父后，你不懂的。姑姑和我，只能留下一人。从我坐上皇帝位子的那一天起，这个选择就不可避免地存在了。我不需要能够只手遮天的摄政大臣，我只需要我至亲至爱的姑姑。所以，这样不是很好吗？姑姑留在了我们身边，哪儿也不会去了。我命人将木家祖屋原封不动地移进了太牢院，姑姑就在那里。只要父后愿意，可以天天在那里陪着姑姑，我也会经常过去的。父后，这不是你最希望的生活吗？”
　　“最希望的……生活？和莲儿……一起？”木华有一些恍惚。
　　“是啊，从今往后，姑姑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父后，这样不好吗？”皇月清也无限憧憬，仿佛真的看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木华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双眼熠熠发光的女儿，一字一顿地道：“莲儿不需要这样的生活，我也不需要。”
　　“父后……”
　　“够了，不要再为你的绝情做任何的粉饰！靠着让你姑姑失去自由来换取你的自我满足，你觉得这样我会开心？你真觉得我只要能把你姑姑留在身边，就怎样做都没关系吗？”
　　见到女儿愣愣地发怔，木华上前拉住她手，用近似哀求的口吻道：“雅风，莲儿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不能这样对她啊！放了你姑姑，不要再错下去了，你想被天下人耻笑么？”
　　皇雅风嘴角一阵扭曲，忽然伸手推开木华，高声叫道：“耻笑？母皇是怎么死的，你当我不知道么？姑姑以臣弑君，这才是让天下耻笑的事；我虽已登基，实为傀儡，这才是让天下耻笑的事；姓皇的天下姓了木，这才是让天下耻笑的事！从姑姑让我登上这个皇位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没有将姑姑治罪，只是将她圈禁，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就算姑姑恨我，我也不在乎！就算将姑姑圈禁到死，我也绝不放她离开！”
　　皇雅风发泄似的吼完，一转身冲了出去。剩下木华惊愕地呆在原地，良久缓过神来，禁不住跌坐椅上，止不住颤抖地捂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木华才停止了颤抖，慢慢抬起头来，失神地自语：“我没有脸见莲儿……可是我又必须去见她……莲儿正在受苦……我不能丢下她一人……”
　　如果忽略太牢院那高大得过分的院墙和门口森严的守卫，这里其实是风景相当秀丽的所在。
　　木华站在迁移进来的木家祖屋面前，伸手推开门，一水儿的青石地砖，天井里火红的海棠摇曳生姿，一切的一切都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而这十年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木华好似梦游一般沿着青石砖走到东厢房，推开虚掩的房门，东头一张红木藤面贵妃榻，壁悬大理石挂屏；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的红木书案旁，木莲正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井。
　　木华颤抖地低声叫道：“莲儿……”
　　木莲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便转过身来，看着木华微笑。
　　“哥哥，你看，天井里的海棠还是开得那样好，我本以为那花早没了呢。”
　　木华一下泪流满面，无力地靠在门框处，手捂着嘴，竭力不发出嚎啕之声。
　　“不要哭了，哥哥，怎么每次见我你总是在哭呢？”木莲走上前，温柔地替木华拭泪。
　　“莲儿……哥哥对不起你……雅风她……”
　　“嘘——别说话，哥哥，我很累，只想这样安静地休息。”木莲伸指按住木华的唇，依旧微笑。
　　木华拼命咬住下唇不发出任何声音，靠在木莲肩头随着她一同沉默地看着天井，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唯独那株海棠清晰无比。
　　“哥哥……”恍惚中，木莲的声音仿佛遥远得在天际响起，“莲儿有一件事要拜托哥哥。”
　　她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木华，打开一看，雪白的缎子，用料虽然上乘，但正中的刺绣却糟糕得无以复加，只能勉强看出似乎是绣了一只鸟。
　　“京郊的五里庄，请哥哥带了这帕子去交给庄里的主人，并告诉他……”木莲顿了顿，才道：“不要再等了。”
　　木华怔忪地看着帕子，再看看木莲。只见她笑得恬淡，眼底却空空。不禁心里一痛，刚要开口说话，木莲却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哥哥替莲儿做完此事，也就不欠莲儿什么了。从今往后，请哥哥再不要来这里，莲儿也不会再见哥哥了。”
　　门在眼前无声地关上，背后的泪千行她看不见，她也不需要看见，她的心已经死了。
　　是的，一切都已成过往，纵然风景依旧，心却已不在原地停留。
　　新历，开元五年，秋。
　　皇雅风站在木家祖屋的朱漆大门前，几番举起手要扣那黄铜门环，手指已经触到门环，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姑姑……”她艰难地开口：“三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这三年，我天天来这里，你却连一面都不见。姑姑，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知道吗，父后他禁闭在佛堂日日念经也已经三年了，我连父后也见不着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不是想要这样的，姑姑，我真的真的只想要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地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见我一面？姑姑，这是惩罚吧？是你对我的惩罚吗？我想要一家团聚，结果却是众叛亲离……姑姑，我曾经非常恨你，因为是你让我走上一条永不可能回头的路。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坎坷、布满阴谋诡诈，而且注定一生孤独。更让人痛苦的是，我不得不做出选择，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做出的选择。能臣，还是皇权？姑姑，你知道吗？我想了多久才决定不要学做母皇，我想了多久才决定这一生要由自己来走自己将来的路。即便背负骂名，也执意要走下去，因为父后不能陪我一生，姑姑也不能照顾我一世。可是当我真正开始学着独立时，才发现怎么这么难，怎么这么痛苦？也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姑姑，你为我做的牺牲有多大，你为我付出的有多少！而我执着于过去是多么幼稚，迟迟不肯放手又是多么残忍。是的，姑姑，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说到后面，皇雅风已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无声地打开，一声长叹，道不尽沧桑。
　　“姑姑……”皇雅风痛哭出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京郊的一个小庄院，青瓦白墙，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别，就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不比别家的大。只是偶尔的从后院花墙的间隙往内看去，郁郁葱葱的花草丛中隐约可见曲径流水，倒是另有一番天地的模样。
　　庄院地处僻静，平时除了自家的仆役偶有出入外，并不见有什么外人来，便是院中所住之人也从不轻易踏出院门一步。
　　十一月的深秋，天空澄净，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停在了庄子门口。
　　车上下来一人，裹着一袭素白的披风，停了片刻，慢慢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的青石小径上落了些枯叶，风一吹，旋转着飞扬起来，又均匀地铺散下去。
　　照壁内转出一个小厮来，急匆匆迎上前，礼貌地道：“请问阁下有何……”
　　话未说完，瞥见了来人风帽下的面容，一时大惊，吭吭哧哧好半天蹦出一句大喊。
　　“主子，您可回来了——”
　　兰佑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痴痴地看向来人。
　　银衫素颜，清丽无双，三年的圈禁之苦竟然丝毫没有折损她的光彩。
　　一开口，仍旧是魂牵梦萦了无数次的声音。
　　“你真傻，我不是叫你不要等我了吗？”
　　兰佑笑了起来，眼中带泪。
　　“说我傻，你又何尝不痴？叫我不要再等，你却又往这里来？”
　　木莲也笑了，柔柔地看着兰佑，良久才道：“谢谢你等我，我回来了。”
　　兰佑忍泪道：“回来了，可就不走了么？”
　　“不走了。”
　　“三年的圈禁你肯忘却？万里的江山你肯舍弃？”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那至尊高位，如今不过是回到我的来处而已。除了你，什么我都可以舍弃。”
　　兰佑终于掉下了泪，漱漱的泪光里，隔着三年的相思路。抬头望，她素衣飞扬。相拥的一霎那，他哭得痛断肝肠。
　　因为此刻无比清楚的知道，何其有幸，这世上肯放弃身家性命、江山万里，只为独守一人天荒地老的爱情，已经遇上了。
　　萧萧秋风中，相拥在这样的季节，看起来，原来竟是这样的美。
　　将军七杀布衣相，笑看秋风未老时。
　　但携书琴隐深山，埋首不沾利与名。

　　第三十八章

　　“莲儿，快过来看看，这貂皮裘可好看？昨儿皇上赏赐的，这件是给你的！”
　　刚一进云岫宫，木华就拖了她过去，将一件深灰色貂皮裘衣在木莲身上比来比去。
　　木莲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声，坐在罗汉床上不出声。
　　“怎么了？今天是你这个车骑将军第一天上朝，理应欢喜才对啊，怎地闷闷不乐？难不成还有谁给你气受了？”木华看出妹妹的心不在焉，便搁下衣服，坐在木莲身边关切地问。
　　“没有，谁能给我气受？不过是有些累了。”木莲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道：“昨儿我到家，才知道我不在这两年，府里可多了一大堆人出来。”
　　木华瞟了她一眼，道：“绿衣可是正经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如果不是因为庶出，又岂会入宫做宫人？那孩子，在我跟前服侍了快一年，我见他是个本分贤淑的人，才忍痛割爱送到你那儿去的，你可不许欺负了他去！”
　　“哥哥，”木莲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莲儿在疆场两年，早已习惯轻装简行，凡事皆由自己打理，实在不惯人侍候，哥哥还是把人收回去吧。”
　　“胡说！”木华板起脸，轻推了一下木莲，“哪个大家小姐身边没几个人服侍的？我只怕绿衣一个人还不够呢！你又不肯纳夫郎，我不挑几个可心的人给你，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莲儿真的不需要！”木莲头痛地揉揉额角，“关于纳夫郎的事，莲儿也已经有安排了，这回来，就是来跟哥哥说一声的。”
　　木华怔了怔，疑惑地道：“你有看上的人了？怎么以前在京时没听你提过？总不会是回京时看中的吧？这才几天？”
　　“是两年前出征时的事了，我答应过，只要他肯等我，回来必娶他过门。”木莲想起阮情，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是哪家的公子？”木华脸色有些不好看，妹妹连娶夫纳郎这样的大事都不事先跟他说一声，叫他怎不动怒？
　　“是……”木莲有些犹豫，看了看木华，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了，“阮情不是什么大家公子，他，他是鸳鸯阁的，的……”
　　话没说完，木华“噌”一声站了起来，指着木莲，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虽是深闺男子，但鸳鸯阁的大名，整个琉月京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阮情的名头，他也隐约听人提过，似乎还是那阁里的头牌人物！这样的人，这样肮脏的人，亏她也看得上！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居然还扯到谈婚论嫁？简直可笑！
　　木莲见木华气得身子直抖，乌云盖面，叹口气道：“哥哥何必气成这样？难道莲儿连替自己择夫郎的自由都没有吗？”
　　木华噎了一下，怒火更炽，低吼道：“不是不许你择夫郎，不过你也得打开眼找啊！那等人，怎能进我木家大门？简直是有辱斯文！污了门楣，你叫哥哥如何向木家列祖列宗交待？”
　　木莲心情本就不好，听得木华这话更是烦闷，忍不住站起身一拂袖，冷声道：“木家？哼，哥哥都说是木家的事了，现在木家当家的是莲儿，不是哥哥。是不是有辱门楣，由莲儿说了算！将来要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也不干哥哥的事！哥哥已经出嫁的人了，相妻教女，侍候好皇上才是正理，莲儿的家事还请哥哥少插手为妙！”
　　“你……”木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急怒攻心，扶着桌子，身子簌簌发抖。
　　木莲心有不忍，但此时若不摆明立场，那阮情将来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她硬了硬心肠，退开一步，道：“哥哥若无其他事，莲儿先行告辞了。”说完也不看木华，大踏步往门口走。
　　刚走出没几步，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倒地的声响，木莲急急回头一看，却是木华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已然昏迷过去，嘴角和衣襟上赫然有点点鲜血，地上也有血迹四溅。
　　木莲脸色一白，赶紧扑上前，抱起木华就往寝宫里跑，边跑边急对门外的宫人大叫：“快通知御医前来！”
　　御医很快赶来，给木华仔细诊断了一下，便对木莲道：“淑妃君上并无大碍，只是一直以来忧郁过甚，郁结于胸，不得抒发，此次吐了积血出来，倒是使得气血通畅了，稍后在下开些活血散瘀、疏通气血的方子，调养一下便好了。”
　　“那我哥哥怎么还不醒？”
　　“将军放心，稍后便会醒了。”
　　木莲松了口气，转身看到一旁木华的近身服侍宫人，想想又怒，道：“淑妃君上怎会忧郁过甚？你们都是怎么侍候的？”
　　几个宫人吓得跪了一地，其中一个胆大些的，战战兢兢开口：“将军息怒，奴婢们纵使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怠慢了淑妃君上啊！君上他，他是挂念将军所致，将军一去战场两年，途中连封书信都没有！君上常说，他想得心都痛了，好容易盼到将军回来，结果……”
　　木莲眼神一暗，没说什么，只疲惫地挥了挥手，道：“罢了，你们下去吧，送御医回去，待会儿煎了药送来。”
　　众人退下后，木莲走到木华床边坐下，呆呆地看着木华有一丝憔悴的脸，心下十分无奈。阮情她定不能负，可木华这么强硬，她夹在中间实在是两头为难！这下她算是体会到以前世界中紧张的婆媳关系中夹板男人的滋味了！
　　坐了不多一会儿，就见木华睫毛轻颤，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慢慢张开了眼。
　　“哥哥，你怎么样？胸口还闷不闷？”木莲忙上前细声问道。
　　木华睁开眼，看到是木莲，一股酸楚又泛了上来，他别过头，气息不稳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回去陪你的心上人！”
　　“哥哥，别这样……”木莲无力地抚着额，“你有什么火，冲着我发就好了，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憋在心里，气坏了自己！”
　　木华冷笑一声，“我怎么敢啊！不过是个嫁出去的人，哪儿有资格对木家的当家指手画脚！木将军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外人计较！”
　　“哥哥……”木莲哭笑不得，只得又使出以前百试不爽的手段，贴上前，赖在木华怀里，扭成股麻糖，“莲儿的心，哥哥还不知道么？在莲儿心里，哥哥是最重要的！怎么会是外人呢？刚刚莲儿不懂事惹得哥哥生气，哥哥尽管打莲儿一顿好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木华板着脸挣了几下，无奈木莲抱得紧紧地，哪里挣得开！再看看那张俏脸，虽然撒娇弄痴的，但眼底的焦急与忧虑却是显而易见。心里便柔了下来，可嘴上仍是发狠，“你这话也就去哄哄外面那些男人吧，我也看透了，你现在觉着自己大了，爱干什么别人管不着了，哥哥说什么也只是惹你厌罢了，我，我……”
　　木华说着说着，又想起先前木莲那冷漠的样子，心里一痛，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
　　木莲慌了手脚，忙将木华抱在怀里，急急地给他拭泪，“哥哥，莲儿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你，你哭得莲儿都不知该怎么办了！”说完又叹着气道：“哥哥，你当真如此容不得阮情么？他虽然出身勾栏，但并非自愿，而且莲儿与他有了誓约，若是辜负了他，那跟畜牲有什么区别！哥哥，你便答应了吧，若是哥哥肯答应让阮情留下，让莲儿干什么都可以！”
　　木华咬着牙瞪着木莲，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竟然迷得她神魂颠倒，从来没见她开口求过什么事，如今竟为了那男人求他！待要开口回绝，心里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莲儿不过十六七岁，以前又没有过男人，想是初次见了那种狐媚子，被迷住了魂也是有的。只要让她明白，这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她自然就会对那狐媚子冷下来！这么想着，他开口道：“果真什么都依我？”
　　“当然，当然！”见木华似有松动之意，木莲喜不自胜，满口应承着。
　　“那好！那男人你要留也可以，但绝对不可以做正夫，侧夫也不行！最多纳为侍郎。绿衣你也不许退了，需得留在身边侍候。还有，你如今也将满十七，是时候订终身了，哥哥会为你挑选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你不可再推搪！”木华一口气说完，眼睛紧紧地盯着木莲。
　　木莲一愣，头上顿时布满黑线，这不是包办婚姻么？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看看木华，再想想阮情，没奈何只得别别扭扭地答应了。

　　第三十九章

　　从云岫宫出来，已快午时，木莲坐上车马回府。木婶将她迎进府，一边絮絮地问着上朝的事，木莲只简短的答了几句，便吩咐传饭。
　　饭菜不多时摆了上来，全是木莲爱吃的东西，木婶在一旁布菜，边布边道：“今儿这些菜肴，小姐试试味道怎样？”
　　木莲尝了尝，与平时的风味有些不太一样，但似乎口感更胜一筹，便点了点头，道：“换厨子了？滋味倒是比以前的好些。”
　　木婶笑眯眯地道：“哪儿呀，这些都是绿衣公子亲自下厨做的！我就说您会喜欢！”
　　木莲停了筷子，看着木婶道：“府里不是有厨子吗？付了钱请她们来，不是光吃饭不干活儿的。”
　　木婶一愣，看木莲面色不善，忙忐忑地回答：“不是，只不过这是绿衣公子的一片心意，老奴觉得小姐应该会喜欢……”
　　“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不待木婶说完，木莲便打断了她的话，“木婶，我知道你是因为绿衣是哥哥送来的人，因此对他高看一眼。不过，你家小姐我，不喜欢被人背后算计着，以后这种事别再做了！”
　　“老奴该死！”木婶惶恐不已，忙低头跪下，小姐虽没说什么重话，但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一旦冷下来，竟觉得分外刺骨，叫人忍不住从心底冒起寒气。
　　“行了，我也没说什么，别动不动就下跪！”木莲头痛地将木婶搀起，诸多烦心的思绪一涌来，登时叫她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摆摆手叫木婶撤了饭菜下去。木婶不敢多言，匆匆吩咐人撤了席。
　　木莲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把脸，准备换衣服。先前进府就换下了朝服，穿了家居常服，现在想要出门，自然又得换上出门的衣服。真是麻烦，还是战场上方便，穿身战袍哪儿都能去！
　　她拿了一件雪白的翻领对襟窄袖长袍穿上，下身是银雪纺长裤，足登素白长靴，腰束碧玉红革呈带。又解散了发髻，随手绑了根辫子，再无其它装饰，却是眉如翠羽，眼若秋波，天生清丽，俊美无双。
　　收拾好，便跨出门，刚一出门，就见到绿衣匆匆而来，手上还端着一盆清水。一见木莲收拾停当的模样，怔在当地，半晌无言。忽然一低头，曲身施了一礼，便待告退。
　　“等等，”木莲叫住了他，“我听说今日的午膳是你做的？大可不必如此，府中自有专人去做。另外，这些日常梳洗之事，交待小厮去做就行了，我也不惯有人侍候。你要是闲来无事，就在宅子里逛逛，若觉没意思，要出门也是可以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人，头越垂越低，肩膀也微微抖动起来。木莲倏地住了口，锁紧了眉头。她真是不习惯这般娇娇弱弱，动不动就哭上一把的男人。有个木华就够她烦的了，这儿又来个绿衣，相比起来，还是阮情好点。
　　“你哭什么？若是不想留在我这儿，就回宫去好了。”
　　绿衣抽噎了一声，慌慌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情急的他，也顾不上抹一把泪，更顾不得羞涩，连声道：“奴婢，奴婢不回去，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小姐若不喜欢奴婢服侍，奴婢以后定不会再多事了，只求小姐别赶奴婢走！”眼泪顺着尖尖的下颌，扑簌簌直落到手里捧着的水盆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木莲被他满脸的泪攻了个措手不及，她对这世界男人的眼泪最没有办法，以前只要木华一哭，她就软了，现在也一样。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叹口气，接过绿衣手中的水盆，搁在一旁，软下声音道：“罢了，我不是责怪你，只是今儿个烦心事多，一时忍不住就朝你发火了。你别多心，不回宫就不回吧，以后也别奴婢、奴婢的叫自己了，不用拿自己当下人。你既是哥哥送来的人，在这府里也算半个主子了，这些杂事无需你打理，你要愿意的话，帮着木婶管理一下府里的事务就好了。”
　　“奴婢，啊，不，绿衣只会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管理将军府这样的大事，绿衣怕干不来……”绿衣收了泪，小心翼翼地道。
　　“那你想干什么？”
　　“绿衣，绿衣真的不能服侍小姐么？”绿衣怯生生地看着木莲问，“还是说，小姐嫌弃绿衣笨手笨脚？”
　　“不是，不过我……唉，罢了，当我没说，你随自己的心意好了。”木莲颓然地放弃了，反正绿衣都已经送不回去了，再去计较这些反倒没什么意思。
　　“谢谢小姐，”绿衣低头又施一礼，瞟瞟木莲，又道：“小姐午饭也没吃，是绿衣做的饭太差了么？”
　　“不是，是我没什么胃口。”木莲简短地道。
　　“这……”绿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开口道：“小姐不吃饭终归是不行的，要不，绿衣去做些开胃的小菜来？”
　　“不用了，我现在要出门，若饿了会在街上吃的。”木莲挥了挥手，迈步往前走。
　　“那，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可要，准备晚饭？”绿衣追了几步，呐呐地道。
　　“嗯，随便做点就行了，另外，通知木婶，准备一笔银子，我可能很快要取用。”
　　“是。”
　　出了府，木莲便直奔鸳鸯阁而去。到得鸳鸯阁门口，还没进去，就被一群小倌儿拉住，直象股麻糖儿似的都贴在她身上，娇言浪语的自管撩拨。木莲被缠得汗都出来了，却又脱身不得，正在进退两难之时，眼尾瞟见鸳鸯阁的老鸨探了头出来。平日里无比风骚，见到权贵就如蜜蜂见到糖一样，直扑上去的一个人，一看到木莲，却一反常态地缩了头，神态慌张地就想躲进去。
　　木莲心下疑惑，赶紧叫住那老鸨，“鸨儿，你躲什么？我有话问你呢！”
　　老鸨躲避不及，只得陪了笑脸出来，一边把缠着木莲的那些小倌儿一个个喝骂开。
　　“小浪蹄子们！也不认认人就胡乱卖骚！这也是你们能痴心妄想的人？”
　　骂完又换了张脸，笑嘻嘻地对着木莲道：“昨儿就听闻木将军返京，真是恭喜将军了！鸨儿我以前就说过，将军乃是人中龙凤，果然，首次出征就大胜归来，当真是……”
　　木莲一抬手打断了老鸨接下来滔滔不绝的恭维之词，直截了当地问：“阮情呢？”
　　老鸨的脸色一下变得既尴尬又惶恐，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将军来找小情儿啊？这个……这个，小情儿身子有些不适，正在休息，要不，将军改日再来？”
　　木莲没吱声，只定定的看着老鸨，老鸨眼睛乱瞟，却不敢看木莲。
　　“鸨儿，我记得当初我离京前，有跟你交待过，阮情是我的人，要你好好待他。”木莲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你，做了什么？”
　　“鸨儿不敢哪！”老鸨的汗，一下就彪出来了，木莲如今已是车骑将军，位高权重，再不是以前那个空有宠信、却无实权的御前侍卫了，这伴随着权位而来的压力，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老鸨能承受的？
　　“阮情他，他，前几日被一位大人叫去了，受了些……伤……”老鸨胆战心惊地看着木莲的墨瞳一下变得暗沉，顿时急得变了脸，叫道：“将军息怒！鸨儿实属无奈啊！那位大人是何等样人，鸨儿我若是不让阮情去，只怕这项上人头都保不住！还请将军恕罪，恕罪啊！”
　　木莲沉默了半晌，才道：“阮情呢？带我去见他。”
　　老鸨咽了咽口水，再不敢耽搁，只得在前面领路，带了木莲进去。

　　第四十章

　　进了后院，这里寂静悄然，与前院的喧哗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里，越靠近走廊尽头那间房，味道就越刺鼻。木莲的脚步开始迟缓，动作也逐渐变得僵硬。站在虚掩的门扉处，有一瞬间竟似消失了推门的力气，她咬了咬牙，几乎是有些粗暴地踢开门，一步踏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扇屏风，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屏风后的床榻上，有人在蠕动着挣起身子。
　　木莲呼吸一滞，疾步绕过屏风，那人便完全展露在她的眼底了。
　　依旧是那样风华绝代的脸，和柔情万千的眼眸，全身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只露了个头出来。依旧是挂起那抹颠倒众生的微笑，嘴里说的话依旧是那么不中听。
　　“你回来了，总算没死在外面，算你命大了！”
　　还好，还好，他没事！
　　木莲长长地吐了口气，靠近床榻，微笑着道：“我还没娶你过门呢，怎么舍得这么早死？”
　　阮情低低的笑了起来，引起一串低咳，胸腔的震动使得掖在颈窝处的被子松滑了一些下来，露出一片片乌青黑紫而溃烂的伤口。
　　木莲喉头一紧，伸出手去要揭开棉被看个仔细，阮情却早一步又将被子重新掩到脖子处，轻咳着道：“别……别看。”
　　木莲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随后坚定地搭在被子边缘，一字一顿地道：“让我看……让我看看。”
　　阮情无言地与她对视，半晌闭上了眼，紧抓着棉被的手指松开来。木莲慢慢将被子揭开，注视着里面那具不着寸缕，却遍布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或黑色、或褐色、或还是鲜红的，缓缓流着脓血的伤口。伤口的形状千奇百怪，有些是硬生生撕裂的、有些是用刀、剪等锋利锐器割裂的规则创面，还有些更像是活活用牙齿咬下的！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长久以来伤口不洁引发的恶臭，还有一股股刺鼻的敷药味，扑面而来。
　　木莲怔怔地望着那具躺在血垢里的躯体，然后听到自己冰冷得如寒风掠过冻土的声音。
　　“谁做的？”
　　“没……事的，看上去很严重，实际……不痛……”
　　“谁做的？”
　　“真的……没事，你不要……”
　　阮情勉强挣起身子，伸出遍布着青紫淤痕的手臂想要拉住木莲，木莲却咬牙退开一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忽然转身冲到身后不远处，正畏畏缩缩探了个头张望的老鸨身前。一抬手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再一用力，就将老鸨整个两脚悬空地举到了半空。
　　“快说，是谁做的？”
　　充满恨意与狠绝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那双清澈明净的瞳仁已转为暗沉，里面疯狂旋转的风暴，让人毫不怀疑她会在下一秒就将手上的人撕成碎片！
　　“大……大人饶命……是……是张大人……承恩侯……张大人……”老鸨从憋得快要断气的嗓子里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
　　木莲将手一振，老鸨便整个甩出老远，瘫在地上，拼命咳嗽，再也动弹不得。木莲身形一动，便要出门。身后的阮情拼起力气，嘶哑地低喊：“你要是出去，以后就再不要进来了！”
　　木莲身子一僵，立在原地不动，既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回过身，就那么背对着阮情，勾着头站着。
　　“别去，求你了……张茂华的势力不是你可以抗衡的……你不在朝堂的两年，可知……这天下，已经姓张了……别去，别为了阮情去冒险……那不值得……你，还记得我，还肯回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真的，别去……”
　　木莲一颗心仿佛被木槌重击了一下似的，疼得她暗抽了一口凉气。哪怕已经凄惨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他想的也还是维护她的周全？
　　缓缓转身，面上有两行清泪流下。阮情大大的怔住，忽然慌乱地道：“别哭啊……你怎么……哭了？我没事，真的……我是故意不让伤口好的……这样张茂华就不会再来……不痛的，已经不痛了……”
　　他越是安慰，木莲的眼泪就流得越凶，心里一阵阵的绞痛。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自己的错！
　　明知道在失去自己保护后，阮情极有可能陷入窘迫的境地，可自己还是没心没肺地扬长而去，甚至都没替他好好打点一下！明明就可以将他接入府内安置，不让他受苦的，结果却……
　　为什么呢？
　　因为一夜春宵并非自愿？
　　因为总共也没见过几面？
　　因为这个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进入过她的内心？
　　因为自己潜意识里也因着他勾栏的身份，所以才可以那样高高在上，才可以那样轻易地说出娶他的话，就如同只是要了一件还算感兴趣的玩具。
　　骨子里，她与张茂华又有什么不同？
　　“唉，你看看你，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用来为一个勾栏小倌儿流泪，真是奢侈啊，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别哭了，过来抱抱我好么？你离开我两年，我都快忘了你什么样子了……”
　　木莲咬着唇，收了泪，走到他的床边，有些颤抖地轻拥着他，生怕自己用力太大，扯动了那些伤口，又让他遭上一轮罪。
　　“果然，还是小姐的怀抱最让人心安……这可怎么办呀？万一哪天离不开了，可就真要了命了……”阮情满足地低声呢喃着，眼神清亮，里面荡漾着一片波光。
　　“是么？等我们回了家，我就这样天天抱着你，一定要你再也离不开我，生生世世地陪着我！”
　　阮情莞尔一笑，“小姐忒的霸道，一辈子不够，还想生生世世都搭给你？那阮情不是太亏本了？”
　　木莲也笑了，俯身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道：“对不起，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发誓，你所受的伤害和屈辱，总有一天，要十倍的从张茂华身上讨回来！”
　　阮情身子一震，眼底漫上一层水雾，慢慢地闭了眼，靠在木莲怀里，再也不吱声了。
　　一百三十七处伤口。
　　这是木莲重新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给阮情验伤上药后统计出来的结果。
　　一百三十七，我记下了！

　　第四十一章

　　绿衣绞着帕子，有些神经质地紧咬下唇，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一棵梨树。
　　“旁边、旁边那个，哎呀，不对！是那边那个！”
　　“……对了，就是那个，摘下来，摘下来！”
　　“哎，等等，等等，我又看到那边有个更大的了！你再给我摘那边那个！”
　　“哎，慢点，这边这个更大！”
　　……
　　“你有完没完！我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
　　“你吼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伤员的？”
　　“你算什么伤员啊？有哪个伤员有你这么折腾人的？”
　　“我哪有折腾你？哎哟，身上好疼……”
　　“行了行了，别装了！每次都来这一招！还想要哪个？一次性说了！”
　　“嘿嘿，要这个、这个，嗯，还有这个，这个和那个，还有那个！”
　　“你是猪啊！吃得了那么多吗？”
　　“你管我呢！你摘不摘？”
　　“……摘，我摘还不行吗？”
　　木莲无奈地按照阮情的指示，在那棵梨树上左攀右爬，将最大的几个梨都给摘了下来。纵身跃到树下，递到阮情面前，“给你，给你，看撑死你！吃这么多！”
　　阮情翻了她一眼，拿帕子将最大的一个梨擦干净，递到木莲嘴边，笑眯眯地道：“来，张嘴！”
　　“我不要，你自己吃。”
　　“乖，听话，张嘴！”阮情不依地将梨子凑得更近了。
　　木莲没奈何地张嘴咬了一口，生津止渴，清甜无比。
　　“好吃吧？”
　　“不好吃，酸，酸死了！”木莲把脸皱得跟核桃一样。
　　“怎么可能呢？我试试！”阮情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随后跳起来追着木莲打。
　　“叫你骗我！”
　　“行了，行了，别闹了！”木莲抓住他的手，“你身子刚好，大夫说不易过度兴奋。”
　　“哪个大夫这么说了？木大夫么？”阮情好笑地瞪她一眼，停了手，再将手里的梨子递给木莲吃。
　　两人就靠在梨树旁，你一口我一口，旁若无人地吃着那个梨子，直到绿衣走上前来。
　　“小姐，刚刚宫里来人了，淑妃君上请小姐进宫一趟。”
　　木莲站直了身子，有一瞬间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很快又转过头来冲着阮情灿烂地一笑。
　　“阮情公子，想不想进宫玩一玩？”
　　“木莲小姐相邀，阮情却之不恭！”
　　阮情也笑着站起身，桃花眼里一片柔情荡漾。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么？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愿意一直拉住我的手，便是刀山火海，我都会随你一起去……
　　绿衣看着两人相挽着手的离开，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堤。
　　小姐啊，你可知道，两年多前，当你还是御前侍卫时，我的这颗心就已经付出去了。可是，绿衣在你的眼中，怕只是尘埃一般的存在吧？什么时候你也能用看阮情公子一样的眼神来看绿衣一眼呢？只要一眼就好，只要一眼，绿衣的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未时左右，木莲带着阮情进了宫，坐在车里，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一向长袖善舞、见惯风浪的阮情，竟然难得地在紧张，虽然面上没露怯，但不住绞着衣带的手指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放心，”木莲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哥哥虽然为人死板了些，但并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你无需如此紧张。”
　　“我才没有紧张呢！”阮情嘴硬地回道，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其实阮情怎么样都好，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了。所以，你不要为了我跟自己的亲哥哥过不去，那样，阮情也很难做。”
　　“我堂堂车骑将军还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事？”木莲故意昂起头，一挥手道：“不要小看你家妻主我，如果连自己哥哥都搞不定，我还怎么去率领千军万马？”
　　“行了行了，就会吹！”阮情噗哧一笑，拉下她的手，“我知道淑妃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好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嗯。”木莲看着他，柔柔的笑，忽然一矮身，轻轻靠在他肩头，闭了眼，轻声道：“我知道，不过我之前说过的话，决不会忘记的。”
　　她停了停，又接着道：“我说过，从今后，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不管对方是谁……”
　　幸福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在黑暗中又看到一丝光明；在绝望中又得到一点希望时的狂喜么？
　　还是不再需要用微笑装点自己的伤口，终于可以展现最真实一面时的轻松？
　　他不知道。
　　不过却清晰的明白，这种心里满满的，充斥了发酵一样的情愫，就是幸福。
　　他终于也可以得到这样美好的感觉了……
　　进到云岫宫，却见木华正靠坐在一张贵妃椅上，翻着手中的一个册子。见到木莲两人进来，连眼皮也没抬，仍旧自顾自地盯着手里的册子。
　　“哥哥，我带阮情来了。”木莲行过礼后就抬起身，直视着木华。
　　“我并没叫你带什么闲杂人等来。”木华语气平静，抬起头，却只看着木莲，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道：“你看看吧，这是我给你挑的几家公子，都是人中龙凤，看看喜欢哪一个？”
　　木莲敛了笑容，连一眼也没瞟那本册子，声音渐冷：“哥哥，莲儿不是皇上，不喜欢这一套。今儿来见哥哥，就是想跟哥哥说一声，此生，莲儿只要阮情一个，望哥哥成全。”
　　木华手指痉挛地收紧，手中的画册也被他捏得变形。他忽然跳起身，将册子劈头盖脸朝木莲扔过去，木莲一侧头避过，皱起了眉头。
　　“好——很好——”木华咬着牙恨道：“你果然是长大了出息了，木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给祖宗丢脸的东西！”
　　“哥哥！”木莲头痛地喝了一声，木华以前不是这样，他个性温婉、说话也从不高声大气，更别提像刚才那样用书扔她了！难道果真是后宫的修罗场，让那个曾经温柔如水的哥哥变了性子么？
　　“别叫我哥哥，我们木家没有你这样不长进的东西！你给我滚！我以后再不想看到你！”木华尖声叫着。
　　“哥哥！别这样不讲道理！”木莲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挑起眉就要发作，却被阮情扯了一下。
　　“莲，别冲动！要不，等我来跟淑妃君上说。”阮情柔声道。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木华冷笑一声，别过脸不看阮情。
　　阮情不以为意，只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画册，搁到桌上，轻声对木华说：“淑妃君上，阮情自知出身低贱，配不上小姐，所以从没想过要独占小姐，更不敢妄想正夫的位子！”
　　阮情一边说，一边用手势安抚想要出声的木莲，继续道：“阮情只希望这一生能够陪着小姐走到老，也就足够幸福了。可是，万料不到，小姐的心意竟然如此坚定、如此彻底。我阮情本来以为自己十足命苦，可谁知，老天还是待我不薄的，竟赐予了我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珍宝！在得知小姐的心意后，阮情就决定，从今往后，再不看轻了自己去，我若贬低自己，岂不是连带着也贬低了小姐？”
　　说着，他又看向木华：“阮情很明白淑妃君上爱妹心切的心思，不过，如果您真是体贴您这个妹妹，就让她做她喜欢的事吧。诚如您所说，小姐已经长大了。”
　　木华怒极反笑：“照你这么说，我就应该不闻不问，由着她的性子去把什么肮脏破烂的人都往木家领，这样才叫体贴她了？”
　　“淑妃君上，”阮情并不动怒，只是抬起头，直视着木华的眼，慢慢地道：“阮情虽是个外人，但也看得出来，小姐对您敬爱至深。小姐本是个温和良善之人，可为了保得您这位身处后宫的哥哥安全无虞，她付出了多少，您知道吗？两年的战场生涯，其中的艰辛，她不说，难道您就猜不到？朝堂之上，举步维艰，她不提，难道您也看不出来？淑妃君上，您在怪罪小姐的同时，扪心自问一下，小姐为您做了这么多，而您呢？您又为小姐做了多少？除了一昧的责怪、恼怒，你还做过些什么让小姐幸福快乐的事？阮情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阮情看得出来，小姐跟阮情在一起时，是开心的，阮情能让小姐感到快乐，这便是阮情存在的价值。而现在，淑妃君上要剥夺小姐的这份快乐么？”
　　当人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时，此刻的表情就只能用震撼来形容了。不光木华是这样，就连木莲也瞠目结舌，半晌出不了声。是他的心思太细腻，还是自己太浅白？她并不是个容易动情的人，对木华毫无保留的关怀，无外乎是因为他与自己这具躯体的血缘关系；对曲妙由可有可无到生死相交，也是因为先有曲妙情真意切的付出。她是天性凉薄的现代人，没有办法头脑发热地说喜欢就喜欢上，对阮情，即便是做了承诺之后，仍然是同情大于爱情。
　　可是现在，从身体四处传来的这种紧促感是什么？从游刃有余一下跌进不由自主的笨拙里，爱情，有时真的是一瞬间的事。
　　木华也沉默了，他想愤怒、他想发泄、他想跳起身指着阮情的鼻子，将他说的话一一的驳斥回去。可由始至终，他只是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因为他搜遍脑海，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莲儿，你恨哥哥吗？”
　　“哥哥……”木莲叹息着道：“别说傻话了，莲儿敬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恨你呢？”
　　“可是，哥哥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他说的对，哥哥只会苛求你，只会勉强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我，我根本不配做你哥哥……”木华泪流满面，抬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奔涌而出。
　　“别哭了，哥哥，莲儿没怪过你，”木莲叹息着抱紧木华，“莲儿知道，哥哥在皇宫里生活得很不如意。其实，莲儿的心愿不多，只想让哥哥开心，自己也寻个一心人，相伴终生就好。莲儿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哥哥的眼泪，可是……”
　　她抬起木华的脸，替他擦去泪水，“哥哥，告诉莲儿，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该怎么做，你才能不再伤悲？”
　　“莲儿……”木华哭得更凶了，连身子也颤抖起来，“莲儿，哥哥错了，真的错了……如果当初，我们没进京就好了……宫门一入深似海，看似得到所有，实际什么都不曾真正拥有……谄媚、奉承、争宠、嫉恨、窒息、压抑……皇恩无常，这里的人都疯了，我也快疯了……莲儿，莲儿，我好累，好累……”
　　“哥哥，别说了，别再说了！”木莲心酸地拥住木华，后宫是看不见的战场，刀光血影不比真实的战场少。自古以来，宫廷就是个华丽的陷阱，外表精致、内藏祸心。在这里只有你看不到的阴谋诡计、蛇蝎心肠，每个人都有自己追逐的目标，你永远不清楚，你将是谁的猎物！
　　他们兄妹俩人都已经身陷这修罗场中，要抽身却是为时已晚。木莲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坚定起来。哥哥，既然我们无法逃开，那就索性迎头而上，站到那最顶峰去！当你不再需要抬头看人时，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到你了！
　　回去的归途中，木莲与阮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厢里沉默异常。阮情只是靠在木莲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弄着她身上的玉佩，眼神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忽然喃喃地低语了一句：“人生莫作男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木莲听得心一颤，转过头去看他，那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竟是挂满了寂寥与悲戚，桃花眼里渗出浓浓的忧伤。
　　木莲回过头，望着窗外灿烂的晚霞，悠悠地道：“情，你知道吗？我从不相信坚贞，很多时候，之所以坚贞，仅仅是因为诱惑的力量不够大。当诱惑的力量没有了时，爱情也就消散了。爱人是危险的，我宁可只爱自己。人性凉薄吗？是的，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可是，老天给了我一次用这双眼睛重新去看世界的机会。我不再是原来的我，这里也不是我习惯的那个地方。不过，世界变了，我的观念却没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
　　她低头，抬起他的下颌，印上薄唇。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阮情身子一震，睁大的眼底泛上蒙蒙雾气，随后紧闭双眸，抱紧了木莲，几乎是疯狂地启开了她的唇，与她抵死纠缠。
　　该怎么做，才能克制自己想要将她紧紧箍入身体里的冲动；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似乎掏空了生命的窒息感减轻几分；呼吸间似乎都是靡靡的味道，牵扯着心脏剧烈的疼痛……
　　女人的话可以相信么？风月场中见惯了始乱终弃、背叛与别离的自己，为什么仍然会被这样几句简单的话击得溃不成军？一贯的微笑，在她面前一次次地换成泪水，他已经变得不再像阮情了，笑看红尘的鸳鸯阁头牌公子，终于也逃不过轮回，醉人的毒，已经渗入骨髓，如影随形……
　　谁能救赎？
　　世间总有痴儿女，喃喃祈祷。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四十二章

　　回到将军府后的木莲，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里，并声明所有人一律不许入内打扰，包括阮情。木婶、阮情和绿衣，实在担忧，便从门窗的花格间偷偷窥望了一下，却发现木莲只是支着头靠坐在书案后的楠木椅上，不动不言，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发呆。
　　“阮公子，小姐这是怎么了？在宫里发生什么事了么？”绿衣实在憋不住，忧心忡忡地问着阮情。
　　“这……我也不太清楚……”阮情有一些茫然，但很快又展颜笑道：“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事，既然小姐吩咐不让打扰，照做便是了。”
　　木婶与绿衣面面相觑，没奈何，只得答应了一声退下，等到两人都走远了，阮情才看向紧闭的门扉，眉宇间浮现一丝忧郁。
　　莲，你在想什么？
　　是想要伺机而动么？
　　看到自己哥哥在宫内生活得痛苦，想要解救他么？
　　莲，不要冲动啊！现在的你，没有实力去跟那些人抗衡的，时机还未成熟时，妄动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房内的木莲确实是在考虑如何谋动，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虽然立了军功回朝，又有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在手，再加上女皇恩宠有加，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如池塘浮萍、风中柳絮，没有根基，飘忽不定。也难怪张茂华不将她放在眼中，就凭她一个无身家无背景的京城新贵，拿什么去与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门阀大族竞争？
　　虽然也与曲家交好，但放眼整个曲家，除了三朝元老曲文星足智多谋以外，曲英与曲妙皆为将才，驰骋疆场可以，勾心斗角却笨拙得很。而曲家其他的人，更是未成气候，完全指望不上！而曲文星性格忠烈，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如何为皇家天下稳固河山，平生最痛恨的便是结党营私，又如何肯替她木莲打点仕途，培植势力？
　　如此一来，便是孤军作战了啊！
　　木莲叹了口气，要在这暗黑如墨的官场杀出一条血路来，谈何容易？该如何下手，她实在是没有把握。不过事到如今，不放手一搏，焉知成败为何？虽然曲文星禀性刚直，但对琉月皇室的一颗忠心却是天地可表，既然如此，就不妨从这里着手，只要是对江山有利的事，想来曲文星也不会反对吧？
　　摊开纸，她拿起笔蘸饱了墨，沉吟了片刻，开始斟酌着落笔。边想边写，一直到了掌灯时分，才算完成。吹干了墨，将写好的纸装入信封，揣入怀里。这才觉出脖子酸痛，站起身，打开门，刚打算出去，却见到角落里人影晃动，仔细一看，原来是绿衣。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说不用服侍么？”木莲诧异地问，心里暗想，他又在这儿站了多久？现在已是一月末了，虽然琉月地处南方，但冬天的寒冷仍是不可小觑。
　　绿衣慌慌地施礼，低声道：“绿衣看小姐在书房呆了很久，连茶水都没叫人送，就想在门口等着，怕小姐要差遣时找不到人……”
　　木莲无语，动动脖子，一阵刺痛传来，她伸手按了按，道：“罢了，那你进来替我捏捏脖子吧，写字写久了，酸痛得很！”
　　绿衣惊喜地抬头，一颗心怦怦乱跳，忙不迭地应了。自从阮清公子入府后，小姐就更少要他服侍了，住的地方也被调开，经常一天一天的连面都见不上一次！
　　他站在木莲身后，有些微颤地伸出手指，轻柔地按揉着木莲的脖子，间或手指碰到耳后的肌肤，只觉指尖剧烈地发烫，连带着脸上也不自觉地发烧。如玉的肌肤，光是这样轻触，都能带起身体深处的颤栗。
　　啊——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是属于他的？
　　他有什么是比不上阮情的？
　　为什么小姐会不喜欢他呢？
　　木莲皱了皱眉头，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绿衣，手重一点没关系。”
　　“啊？啊，是、是。”绿衣赶紧收敛了心神，加重力道。
　　再忍了一会儿，木莲泄气地叹了口气，果然要一个娇滴滴的男人来做这种力气活儿不太合适！她摆了摆手，站起身道：“算了，不用按了，你忙去吧。”
　　绿衣愣愣地停住动作，伸出的手还保留着刚才的姿势，指尖倏地冷却，仿佛有冰凝在上面，透心的凉。
　　“小姐……绿衣是不是很笨……什么用也没有，只会惹小姐烦心……”
　　木莲一愣，转过身来看着紧咬下唇、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绿衣，满头黑线。她无奈地闭闭眼，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抚着前额，无力地道：“绿衣，我讨厌哭哭啼啼的男人，很难看啊！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安抚每一个人，同样，我也不是那么懂得怜香惜玉的。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府里，就最好适应我的说话处事方法。如果动不动就这样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哭上一把，那对不住了，哪儿来的就请你回哪儿去吧！”
　　绿衣将头垂得更低，紧握的拳头捏得骨节都发白了，好半晌才缓缓抬头，满眶的泪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眼眶有些发红外，倒是看不出有哭过的痕迹了。他在唇角边微微绽开一丝笑容，轻声道：“绿衣明白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请小姐放心。”
　　木莲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再次起身往外走。绿衣在她身后开口问道：“绿衣可不可以问问，刚才绿衣的服侍，小姐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木莲摆摆手：“还好，不过力道太轻，没关系，我待会儿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说着，大踏步走了出去。
　　绿衣注视着木莲逐渐消失的背影，将视线移回自己手上，喃喃自语：“原来不喜欢柔弱的男人啊，亏我还以为跟着淑妃学，能更得她欢心，切！白费功夫！”
　　再次抬起头来时，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琼鼻红唇，无处不动人。眼底一掠而过的冷芒和压抑不住的欲望，更衬得那张脸，面若桃花，妖娆的绽放。

　　第四十三章

　　第二日木莲便去了曲府，曲妙喜孜孜地迎上前来，笑道：“莲妹你来得正好，我昨日刚得了一柄好刀，妹妹与我一同欣赏一下？”
　　木莲也笑道：“赏刀的话不着急，小妹是来找老太君的。”
　　“祖母？”曲妙一愣，奇道：“这可稀罕了！你找祖母有什么事？”
　　“嘿嘿，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事商量一下，老太君在吧？”
　　“当然，我带你去！”
　　曲文星正在书房作画，听得木莲来访，忙叫了进来。
　　“是木莲啊，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啊？”曲文星爽朗地一笑。
　　“老太君！”木莲连忙见礼，早被曲文星搀起，看坐。
　　“老太君雅兴不浅，好一幅傲雪腊梅图！”木莲端详着书案上画了一大半的图，啧啧赞叹。
　　曲文星端起茶杯，笑道：“莲儿专程来找我这个老太婆，定不是为了陪我舞诗弄画的吧？说吧，有何事找我？”
　　木莲尴尬地挠挠头，哈哈一笑：“真是什么也瞒不过老太君啊！莲儿确实有一事想跟老太君商量。”
　　“说来听听。”
　　“再过两个月，就到了每年一度的岁举了呢。今年，各地可有承报的人选？”
　　“这个嘛，自然是有了一些……”曲文星诧异地看了看木莲，“莲儿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木莲微微一笑，不回答，却念起了一首打油诗：“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母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曲文星面色一变，放下茶杯，有些薄怒，道：“莲儿不得妄语！”
　　一旁的曲妙也皱起眉，连连拉扯木莲的袖子，木莲却不以为意，抬起眼直视着曲文星，朗声道：“老太君，刚才这话并不是木莲所说，乃是京城大街小巷，孩童传唱之歌谣。老太君如若不信，尽可以上街上打听打听，看是否是木莲造谣！”
　　曲文星默然不语，那首打油诗她其实也有耳闻，也明白入仕荣途的察举制渐已走入末路，沦为不少官吏拉帮结派、徇私舞弊的工具了，虽然知道，可也是一筹莫展，只能凭一己之力，尽量控制一些罢了。
　　木莲察言观色，知道曲文星已有所动摇，便不动声色地轻声道：“木莲虽为武官，入朝时日也不算长，可也知道，长此以往，察举不实的现象将更为严重！朝廷腐败，受苦的最终就是琉月百姓；百姓不满，最后动摇的就会是琉月江山。试问，木莲身受皇恩，又岂可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呢？”
　　字字句句，都直击曲文星内心，一时间，她竟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沉声问道：“听莲儿这么说，似是已有了对策之法？”
　　木莲微微一笑，道：“对策之法不敢当，只是有个大胆的想法罢了，所以特来请教老太君，指点一二。”
　　“说来听听。”还是一样的四个字，但言语之间已带了一份迫切。
　　木莲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察举，自我琉月皇朝开国以来，以举贤良方正、能言直谏者为目的沿用至今，为朝廷网罗了大批人才，实乃功不可没。不过，什么政令都好，长期使用而不思谋动，必然会滋生腐朽。察举制，一切惟选拔者马首是瞻。就算选拔者一心为公、廉洁自律，也会受到个人眼界、爱好、习惯的限制，不可能惟才是举，有才皆举。就连老太君如此英明，也难保自己所推举的人才德学兼备、人品高卓。老太君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官僚所推举的人才就更不用说了，差池不齐，良莠不分。到了现如今，莲儿说句不客气的话，察举制已经变得完全不重才学德行，只重家族门第，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察举已经沦为各世家大族争权夺利、培植势力的工具了，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首打油诗出现的原因。试问，朝廷失德，怎得民心？这样的制度，又怎能保我琉月长治久安？所以，莲儿想了很久，想了个代替察举制的方法——考举制。”
　　“考举制？”曲文星和曲妙异口同声地重复，曲妙是有些茫然，曲文星则是茫然之外又带了一些兴奋。
　　“不错。所谓考举，即是自由报名、公开考试、平等竞争、择优取士。通过招考文学、方正、至孝、有道、敦朴、治剧、兵法、阴阳等学科，择优录取人才。最关键的是，招考的对象，不再是门第高贵的世家子弟，而是所有有志于为国效力的能人异士！哪怕是最低等的奴仆行商，只要有才能，只要能考取功名，一律都可以入朝当官，寒门子弟亦可凭借自身努力改变命运！这种面向所有阶层的考试，不但招考面广，更有利于挑选人才，而且，定能打破朝廷上门阀割据的局面，如此一来，民心相背，不言自明！”
　　木莲一口气说完，从怀里掏出自己写好的信，展开递到曲文星面前，道：“考举的详细，莲儿已经列明在纸上了，请老太君过目。”
　　说完便退下来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喝茶。
　　曲文星仔细地看着，眉头紧锁，曲妙也不敢打扰，只担忧地一会儿看看曲文星的脸色，一会儿瞅瞅木莲的动静。无奈这两个人都像入定了一般，竟是悄无声息，只间或听到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曲文星才长吁一口气，抬起头盯着木莲，探究地看着，眼皮眨也不眨。木莲也坦然地回视，神情坚定。
　　“车骑将军，”曲文星沉下了脸，开口唤起木莲的官衔来，“你可知一旦察举被废，朝廷会出现多大的动荡？让平民与世家大族同朝为官，这会引起多大的反对？我琉月极有可能陷入内乱，这些，你都想到过吗？”
　　木莲不慌不忙地颔首施礼，也沉声道：“老丞相，这些下官都有斟酌过。不错，朝局可能会动荡一阵子，无论什么样的新政推行，总会有反对的声浪出现。我们不能强硬地镇压，但未必不可以有效地疏导。平民为什么就不可以入朝当官？只要有抱负、有才能，为什么不支持她们为国效力？当初木莲我也是从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普通百姓，承蒙皇上赏识，才能一展抱负的！我琉月千千万的百姓之中，有才之士不胜枚举，她们空有热血却报国无门，长此下去，恐怕反倒会酿成更大的祸端！京城传唱的那首歌谣就已经暴露问题了，老丞相难道还要置若罔闻么？若真是怕朝局动荡不好收拾，不妨取个折衷的办法。察举与考举并行，今年开始，除了各省推荐人选之外，格外在京城设置考点，面向百姓招募人才，只要能够考过的，不论家世出身，一律封以相应的官衔。这样，既不会损害那些大人们的利益，又可查验新政推行的效果，正所谓一举两得，老丞相觉得意下如何？”
　　曲文星皱起了眉头，仔细地前后斟酌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木莲，眉目渐趋明朗。
　　“莲儿，我当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琉月得你，实是大幸！”
　　木莲也笑了，道：“老太君真是折杀莲儿了！能得老太君赏识，这才是莲儿的大幸呢！莲儿身微言轻，又是武官，实在不好上奏提议，恐被人误会别有所图……”
　　“放心！莲儿你能如此忠心为国，老妇岂有不援手之理？明日我就上奏皇上，争取在今年的岁举时就推行这一新政！”
　　“那就有劳老太君了！”木莲起身拱手，嘴角柔柔的笑意分外舒展，“莲儿就不打扰老太君了，先行告退。”
　　“嗯，你和妙儿先出去吧，老妇还要想想如何给皇上写折子。”曲文星一边说一边又低头仔细地研究起木莲的那几张纸来。
　　“是。”木莲点头，与曲妙一起退了出去。
　　两人出了书房，并行来到花园，曲妙这才一拍木莲的肩头，大叫道：“好你个木莲！看不出来你除了带兵有一套之外，居然在文治方面也独树一帜！这么高的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居然一举推翻我朝历经数代的察举制！不，不光是推翻了一个察举，现在看来，恐怕整个朝廷都会为此天翻地覆呢！”
　　曲妙说着，古怪地看了看木莲，半开玩笑地道：“姐姐以前还真是小觑了你！快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才能没使出来的？你这家伙！人不可貌相啊！这往后，还有谁敢认为你是只凭一张脸混饭吃的？就连姐姐我都觉得你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木莲停住脚步，望着曲妙，道：“姐姐，无论我做什么，都绝对不会伤害到姐姐！在小妹心里，姐姐永远是木莲的结拜姐姐，皓月城头的誓言，小妹时刻铭记，无论发生了什么，请姐姐务必相信这一点！”
　　曲妙一愣，心中登时又是感动又是懊悔，连忙拉着木莲的手，急急地道：“莲妹，姐姐绝对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刚才只是开玩笑，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姐姐只是觉得，好像忽然间被莲妹你远远地抛开了一大截，有些寂寞罢了……”
　　木莲“扑哧”一笑，明如朝霞、灿若春花，“哎哟，姐姐，你别逗了！这可不像是我琉月年少得志的镇军大将军会说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深闺怨夫呢！”
　　曲妙被她笑得满脸通红，跳起身喝道：“谁，谁是深闺怨夫？找打呢是吧？给我站住！还敢跑？站住……”
　　两人嬉笑着跑远，树枝上的积雪震动着，扑簌簌落了下来，跌落地上，带起成片的雪花飞扬。
　　姐姐，请相信，我做什么都好，绝对不会伤害你的！所以，请不要，请不要与我为敌！

　　第四十四章

　　曲文星做事向来不做则以，做必雷厉风行。翌日的早朝，便向皇月清递了折子。顿时平静的朝堂有如投下一块巨石一般，引来一片哗然。以张茂华为首的察举派，与曲文星、木莲为首的考举派，在朝堂上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直把皇月清烦得焦头烂额，左右为难。
　　“罢了，老丞相，这政令暂且压下，待朕斟酌一番再定吧。”皇月清摆了摆手，中断了朝堂上的争议，宣布退朝。
　　“木莲，你随朕来一下。”皇月清瞥了眼木莲，吩咐道。
　　“是。”木莲抬起头，眼尾余光瞟见张茂华一脸阴沉，抿了抿嘴，调转了视线，紧跟着皇月清进了宫。
　　照例的进了御书房，皇月清屏退其他人等后，将曲文星的折子往案上一掷，转过头来冲着木莲不悦地道：“木莲，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联合老丞相提出这等荒唐的政令？平民当官，亏你想得出来！老丞相也真是老糊涂了，竟会陪着你一起胡闹！”
　　木莲皱了皱眉，道：“皇上觉得微臣是在胡闹？既然平民不可以当官，那微臣也没有继续留在朝中的理由了，请皇上准微臣辞官好了。”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听在皇月清耳里，却多少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再看看那张如花的俏脸上满是委屈和不忿，登时心就软了。连忙拉过木莲的手，急急地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平民不能当官，只是……咳，木莲你也看到了，朝中那么多人反对，朕实在很难办啊！再说，察举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律法，推行了两百多年了，朕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啊，何必多此一举呢？”
　　木莲在心底骂了上千遍“猪头”，忍着怒气，抽回手，道：“皇上，广开官路，对皇上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现如今，选拔官吏的大权落在各地方官僚手中，皇上每年赏了那么多官位出去，到头来真正能够为皇上所用的又有几人？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罢了！可一旦实行考举，情况就不同了，直接网罗有识之士到皇上的羽翼之下，正所谓‘天下英雌尽入彀中矣’！百姓得了实惠，势必对皇上更加拥戴，这千古功勋可昭日月，就算比起开国先帝来也毫不逊色啊！”
　　皇月清被说得眼前一亮，犹犹豫豫地试探着问：“当真有那么好？”
　　木莲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答道：“皇上若不相信，尽管推行一下试试看。现在并没有要求废除察举，只不过是多添了一条爱民亲民的政令罢了。有效果，自然可堵了那些反对者的嘴；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没效果，却也是成就了皇上体恤百姓的好名声。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不为？”
　　皇月清被说得心动，当下欢喜地又拿起先前掷下的折子，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木莲观其神色，有心打铁趁热，便近前道：“皇上就算不信木莲，也该相信老丞相的眼光啊！老丞相身为三朝元老，忠心可表，又岂会害皇上呢？”
　　“朕怎么会不相信爱卿呢？”皇月清瞟了眼木莲，拉过木莲的手，与她十指交缠，言笑晏晏地道：“爱卿最近好久都没进宫了，朕现在都只能在早朝时看见你了，实在惦念得很啊……”
　　这个变态！
　　木莲强忍满身鸡皮疙瘩，勉强按捺着自己，回道：“微臣也很希望能够陪伴皇上左右，不过，微臣每日要操练军队，实在是□无暇，还望皇上见谅！”
　　“现在四海升平，还日日操练军队做甚？”皇月清不满地道：“多些进宫来陪陪朕，那些杂事丢给其他人就好！”
　　木莲实在无语了，索性干脆地回道：“微臣知道了，以后会尽量抽时间的。皇上，老丞相这折子，您看……”
　　皇月清不置可否地拿起折子，打开来，翻到最后，拿起玉玺，干脆地在最后盖了大印，笑着在木莲眼前扬了扬。
　　“爱卿，这可满意了？”
　　木莲暗地松了口气，微笑着答道：“皇上英明。”
　　皇月清一见木莲清雅淡定的微笑，顿觉心里有猫抓似的，着实心痒难挠。便贴近了木莲，呼吸急促地道：“爱卿，这许多日不见，怎么感觉又不一样了？比起朕后宫那些男人，竟是别有风情啊……”
　　木莲大惊，狼狈地后退，拱手急道：“皇上！微臣突然想起军营里还有些事急需处理，请皇上允许微臣先行告退！”
　　皇月清正是情动，哪里肯放，一步上前又要去拉木莲的手，一边嘴里还直道：“什么事能急过朕跟你说话！有什么都等稍后再说！”
　　木莲眉头一皱，正犹豫是发作还是隐忍，书房门外有宫人来报：“皇上，老丞相求见。”
　　皇月清一愣，不悦地拧起眉头，木莲则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心里对曲文星感激得无以复加。
　　“行了，既然老丞相来了，爱卿就先退吧。”
　　“是。”
　　木莲匆匆施礼，退出门外，迎面遇上曲文星，面对她探询的目光，只略一点头，低声说了几句。曲文星得知皇月清已经盖上御印，顿时心情大好，赞许地拍了拍木莲的肩，便走进御书房去了。
　　木莲埋头走出很远，才回过头来望着御书房的方向，双拳紧握，眸子里燃烧着愤怒至极的火焰。人做官，她也做官，做到她这份上，还真够憋屈的！在琉月，女风盛行由来已久，皇月清虽碍于身份没有豢养女宠，但并不代表没有这方面的嗜好！眼见她的欲求越来越明显，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难道真要牺牲色相，以身悦君，来交换想要的权力吗？
　　木莲的拳头捏得越来越紧，关节都发白了。该怎么办呢？她做不来那等苟且之事，可眼下羽翼未丰，又不敢真正翻脸。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不是门阀大家出身，没有势力可以倚靠，孤家寡人一个，皇月清自然肆无忌惮些，同样的情况，若是换作曲妙，恐怕皇月清便不敢这么放肆了！
　　可恶！
　　木莲恨恨地往身前的玉石栏杆上一砸，手上传来麻麻的痛楚感，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身后一声惊呼。
　　“将军大人，您的手……”
　　回过身一看，却是个面容清秀的宫人，正惶急地盯着她渗出血珠的手骨，掏出雪白的帕子，想给她包扎，又不敢妄动，踌躇不前地犹豫着。
　　木莲脑子里灵光一闪，朝那宫人笑笑，道声：“不妨事。”便自己掏出帕子，随便裹了裹，迈开步子急匆匆往云岫宫奔去。
　　等不及宫人传报，木莲疾步踏进云岫宫，却见木华正哄了雅风在玩。看到木莲突然进来，木华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笑道：“莲儿，今日怎么有空来？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迎你！”
　　皇雅风更是兴奋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木莲不松手，一迭声地喊：“姑姑，姑姑，你来了！雅风好久没见姑姑了！雅风想姑姑！”
　　木莲也笑了笑，俯身抱起皇雅风，道：“姑姑也想雅风啊，雅风乖不乖啊？有没有惹你皇父生气啊？”
　　“没有！雅风乖！”皇雅风脆生生地答道，笑嘻嘻贴紧了木莲的脸。
　　“雅风才不会惹我生气呢！会惹我生气的就只有你！”木华嗔怪地推了一把木莲，不经意地瞟见她手上裹着帕子，变了面色，急道：“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擦伤！”木莲不在意地道。
　　木华解了帕子，见到那乌青的创面和渗出的血丝，面色更黑了。赶紧接过雅风下来，又拉了木莲坐在榻上，取了药来，给她仔细地上药。
　　“真的没什么，过会儿就好了，用不着上药。”木莲缩了缩手，却被木华抓得更紧，还瞪了她一眼。
　　“胡说！有伤还不上药，等着化脓么？”
　　木莲笑笑，不吱声了。一旁的皇雅风趴在木莲身上，也看着那伤口，小嘴呼哧呼哧地直往木莲伤口上吹气，一边吹一边道：“姑姑，痛不痛？雅风吹一吹，痛痛就飞走了！”
　　“雅风乖啦，姑姑不痛。”木莲笑着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又道：“雅风先出去玩一会儿好吗？姑姑有话要跟你皇父说。”
　　皇雅风听话地点头，跟着木莲唤过来的宫人走了出去。木华看了看妹妹，仔细地敷完药，又给她裹上纱布，才道：“说吧，什么事找我？我就知道你不是有事绝不会来看我的！”
　　“瞧哥哥说的，莲儿有那么无情么？”木莲笑笑，停了片刻，道：“哥哥，告诉我，皇上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木华大大地一愣，怎么也没料到木莲竟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有些气恼地扭过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横竖不是喜欢我这类型的！你问这话是想看哥哥的笑话么？”
　　“怎么会呢？”木莲赶忙陪着笑，揽住木华的腰，“哥哥是最美的，皇上若不喜欢，那是皇上没福气！莲儿就喜欢哥哥这样的！”
　　木华啐了她一口，心头一点恼意消失，忍不住问着木莲道：“你问这个到底做什么？”
　　“也没什么，哥哥你先问答我，到底知不知道嘛？”
　　“嗯，应该是年轻貌美的吧……”
　　“哎呀，那是当然的啦，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更详细的区分？例如，是喜欢风骚型的，还是大家闺秀型的？是喜欢狂野型的，还是喜欢冷傲型的？”
　　木华听得面红耳赤，没好气地拎起木莲的耳朵，怒道：“我就知道你在军营里不学好，成日里学了这些混账话，还拿来我面前说！果真是讨打么？”
　　“哎哟，哥哥，我不是开玩笑！你若是知道便赶快告诉我吧，你妹妹我等着救急呢！”
　　木华见木莲一脸的焦急与认真，便也停了手，想了片刻，期期艾艾地道：“我想……应该是，是风骚……或者狂野型的吧？”说得自己脸通红，气不过，又狠狠地拧了木莲一把。
　　果然是喜欢那种型的啊，行了，这回有目标了！
　　木莲揉着被木华蹂躏的地方，看了看木华的脸色，忽然无比认真地又问道：“哥哥，实话告诉我，你爱不爱皇上？”
　　“越说越不像话了……”
　　“哥哥！别教训我了，老实回答我的话，爱，还是不爱？”
　　木华愣了愣，看着妹妹沉下来的脸色，忽然颓然地往榻上一靠，闷闷地道：“你不是知道么？还来问我做甚？”
　　“我想听哥哥亲口说，你对皇上到底有没有感情？”
　　木华茫然地望向窗外，好半晌吐出两个字：“没有。”
　　“真的没有？哪怕有了雅风，也没有动过情么？”木莲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从来就没有！我恨不得从来就没来过京城！又岂会对那个花心的女人动什么感情！莲儿，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到底想干什么？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木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
　　“无聊？一点也不无聊！”木莲松了口气，安抚地揽住木华的肩头，“哥哥既然对皇上没有感情，那就最好不过了。在这深宫里，若是失了心，该是多么可怕的事！这样说来，不管皇上有多少男人，哥哥也不会在意罗？”
　　“皇上要宠幸多少人，岂是我们这些后妃们该管的事？哥哥只要能守着你和雅风，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很好！木莲笑笑，不再说话。
　　既然木华不会伤心，那就这么做吧。多多地挑些风情的男人送给皇月清，让她忙得没空来骚扰她就最好了！尽管这个手法有些不入流，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她已经管不得那么多了。

　　第四十五章

　　考举的政令在隔日便发出去了，张茂华等人尽管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女皇的大印已经盖上，一切皆成定局。
　　午后，承恩侯府的议事厅内，刘庆一拍桌子，义愤填膺地吼道：“实在太可恨了！这个木莲，不识抬举便也罢了，居然还处处与大人您作对！这回皇上不知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同意了她这么荒唐的建议！”
　　张茂华瞥了她一眼，心下是说不出的烦闷，真是端不上台面的武妇！熊一样的蛮力，却配上了猪一样的脑子！她连话也懒得跟刘庆说，直接转头对着三部尚书道：“三位大人，对这次车骑将军的举动有何高见？”
　　户、工、吏三部尚书面面相觑，片刻后，户部尚书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下官觉得，此事无须太过忧心。首先，察举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律法，推行了这么久，深得民心，岂是那么容易动摇的。其次，曲文星与木莲此举实际也就是将自身与大部分朝廷官员孤立起来了，曲文星身为三朝元老，自是伤不到她什么，可那木莲就不同了，本就是无甚背景的新贵，不过是仗着皇上宠爱，暂时得意罢了。而她一手促进的考举，更无疑将自己往绝路上推了，这以后，还有谁肯跟她为伍？这样一来，对大人更加有利，据下官看来，朝中大多数的官员都已倒向大人这边了！”
　　工部尚书接道：“不错，大人，那木莲平素为人谨慎小心，这一回却是办了件大蠢事！得罪了满朝文武，仅凭一个曲家，又能保她多少？我看大人不必分心去对付她，只怕没多久，她自己就先撑不住，败下阵来了。”
　　张茂华半阖眼帘，凤目闪烁不定，纤长的手指把玩着腰带上的玉佩，却是沉吟不语。
　　一旁的吏部尚书见状也开口道：“大人，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木莲招了一些平民入朝，也不妨事，我等尽可以安排些无足轻重的职位给那些人，这样一来，就算木莲存心想兴风作浪，只怕也有心无力！”
　　张茂华听到这里，才扯了扯嘴角，稍稍坐直了身子，笑道：“有几位大人助阵，本王真是宽心不少！几位大人不愧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往后还请多多费心！”
　　三部尚书心领神会，说着客气的话，起身施礼，再商谈了一会儿后，便纷纷告辞而去。
　　“大人，你何必对那木莲这般忌讳？照属下看，她不过是仗着皇上宠爱，能有甚真才实料？”刘庆在一旁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不满地嘟囔道。
　　“你懂什么？此人有勇有谋，实乃平生劲敌之一。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不然，真是如虎添翼！不过……”张茂华顿了顿，凤目微微眯起，一字一顿地道：“凭她现在的实力要跟我斗，还是太嫩了点！这个游戏中，所有人都是规则的遵守者，而我，是制定者！”
　　刘庆缩了缩头，唯唯诺诺地不敢再开口。张茂华瞥了她一眼，道：“将军府里安排的那根线怎么样了？我看好像没什么进展啊！”
　　“这个……”刘庆挠了挠头，有些不忿地道：“鬼知道那木莲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只守着那个勾栏货，别的男人竟是看都不看一眼！那家伙，不是那方面不行吧？”
　　“说正题！”张茂华不耐地打断了她的牢骚。
　　“是，是。属下也联系过了，目前虽然没什么进展，但木莲还是很信任他的，他向来聪明，又有耐心，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完成大人交待的任务！”
　　“最好如此！之前三部尚书送去的都是明线，为的就是隐藏他这根暗线，如果给我搞砸了，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的！”
　　刘庆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张茂华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戏谑地道：“要说他是你弟弟，还真是看不出来！你们刘家府上居然也能生出那么个好苗子！不过，你最好提醒你那位弟弟，不要假戏真做地爱上了年轻貌美的车骑将军，那只会将自己逼向绝路！”
　　“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
　　“还有，这往后，叫他仔细盯紧了木莲的动静，每日里她见些什么人、做些什么事，与何人来往，统统都要汇报过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要你弟弟能够完成好这个任务，是不是能爬上木莲的床，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是，属下明白。”
　　风情的男人啊……
　　一定要拥有闭月羞花的容貌、魅惑勾魂的气质、床上功夫也得一流、最好是个千面狐狸、像朵罂粟花一样，致命地诱惑……
　　啊啊——说来说去，这样的人太少了吧？似乎只有身边这位才符合条件！
　　木莲头痛地揉着额角，一翻身压在阮情身上，伸手将他的俊脸好一顿搓揉。
　　“干什么！想毁我容啊？”阮情连连呼痛，赶紧将自己的脸从那双摧花辣手下解放出来。
　　“我想要狂野型的男人，越风骚越好！哪儿有，快告诉我哪儿有？”
　　阮情一愣，随即眉一挑，桃花眼波光流转，妖魅带笑，看起来真是风情万种，修长的手指优雅无比地拨弄着木莲的额发，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语声柔媚入骨，却听得木莲机泠泠打了个抖，赶紧爬起身，离他远点。
　　“没有，没说什么！”
　　“是么？我怎么听得好像有人欲求不满？”阮情笑得更加迷人，也撑起身子，柔弱无骨地依在木莲身上。
　　“有吗？没有吧！看来你最近休息不好，产生幻听了！”
　　“可能是吧，最近真是有些头痛呢！多谢妻主关心，妻主真是体贴！”
　　阮情脸上笑意盈盈，手指却加大了扭动的力道，木莲惨叫一声，抬起手臂来，白皙的肌肤已经被掐出了一个淤青！
　　看阮情笑嘻嘻地还要靠过来，木莲赶紧开口：“不是我想要啦，我是想要献给皇上！”
　　“献给皇上？”阮情一愣，停了动作，“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皇上后宫里的男人还少吗？”
　　“如果不这么做，你家妻主我就保不住清白之身了！”木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揉了揉手上的淤青，这家伙还真下得去手！她是不是有点太妻纲不振了？
　　阮情呆了呆，很快明白了木莲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表情，又似要笑又似苦恼，看得木莲愈加气闷。
　　“你就幸灾乐祸吧，到时候真要到了那一地步，我看你是哭还是笑！”
　　阮情想了想，也垮下了脸，闷闷不乐地道：“就算你找些美貌男人来献给皇上，终究也不过是一时之策，皇上想要的东西，还能有不弄到手的？”
　　“那不然怎么办？总要先解决燃眉之急才行！”木莲苦恼地皱着眉，盯着床顶发愣，喃喃自语道：“要不，干脆划花了我这张脸，那就太平了！”
　　阮情唬了一跳，扳过木莲的肩膀，沉声道：“瞎说什么呢？胡言乱语的！”
　　“开玩笑的啦！”木莲好笑地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我对自己的脸满意得很，怎么也不会自毁容貌的！再说，回避终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会想出对策的，献美只是暂时之策，拖延时间罢了。”
　　阮情这才松了口气，抱紧了木莲，低声道：“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也不可以丢下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要去哪儿，都要带着我！”
　　“放心好了，”木莲轻抚着他的背，“我这个人贪心得很，只要是自己喜欢的，拚了命也不会让别人拿走！”
　　阮情不再吱声，只加大了拥抱的力度。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稍稍减轻一些萦绕在心头的阴霾。
　　不要如此轻易地许诺啊，如果有一天，我们注定分离，你该拿什么来补偿我的失落？如果有一天，你要做出残酷的决定时，该拿什么来安抚自己内心的伤痛？
　　木莲很快便开始收集勾魂妩媚的年轻男子，一个个地召进府，仔细察看。有些风尘味太重，就算一时能引得皇月清兴趣，恐怕也不能为她赢来多少时间；有些则头脑太愚蠢，若是送进宫，只会误了她的事。
　　既美丽又有魅力，还要头脑聪明的男子，实在很难找！
　　找了一通后，毫无头绪，心情却越来越烦躁。阮情在一旁看了半天，期期艾艾地在木莲身边打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在那儿瞎转悠什么？没看我烦着呢嘛？”木莲往椅子上一倒，没好气地翻了阮情一个白眼。
　　阮情立住脚，挑眉怒道：“你当我愿意来看你选男人啊？我是……”
　　“你是什么？”
　　阮情撇了撇嘴，重新起了个话题道：“挑上合适的了没？”
　　“挑上了我还用得着这么烦？”木莲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觑了阮情一眼，道：“真是的，就说让你介绍一两个来，哪知道你一点用也没有！”
　　阮情怒，又发作不得，翻了翻白眼，道：“谁说我没的介绍，不过……”话说了一半，又倏地停住，别别扭扭地不开口了。
　　木莲坐直了身子，望定他，道：“不过什么？有介绍就快说！想急死我么你？”
　　阮情瞟了她一眼，忽然往她身边一坐，气闷地开口：“城北的玉泉寺知道么？”
　　“好象听说过，不过，这跟我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玉泉寺的后院有个僻静的雅阁，虽然地处偏僻，但终日里衣香鬓影，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佛门清净地不得清静，完全是因为那里住着一个行事作风都不同寻常的奇男子——余维清之故！”
　　木莲支起了耳朵，来了兴趣，插嘴道：“那余维清有何特别？”
　　“据说余维清并非琉月人氏，祖籍何处他不肯说，自然也无人知晓。当年是跟随一名心爱女子来到琉月的。那女人乃琉月的京官，讨了余维清来本打算做小，奈何家中夫郎妒心甚重，终日吵闹不休。余维清在那女人的安排下暂时住进了玉泉寺，本以为过些时日，心爱之人便会重新接了自己去。哪里知道千盼万盼，只盼来休书一张和那女人携夫出京、远赴异地上任的消息。自此余维清心灰意冷，看破人间真情，索性纵情享乐起来。他年轻貌美，又出身书香，才情容貌均是一流，艳名迅速传遍京城。不少自命风流的文人骚客都喜欢前去与他谈诗论文，聊天调笑，品茶论道，煮酒谈心；兴之所至，游山玩水，好不开心；遇有中意者，就留宿寺中，男女偷欢。”
　　木莲听得咂舌不已，好家伙，这整个是一个男版的“鱼玄机”嘛！她有些兴奋地站起身来，眸子熠熠发光，心底则迅速盘算起来。
　　阮情看得吃味，一把将她扯下来，怒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那余维清恣兴妄为，看不顺眼的人，不论是京城权贵还是才子墨客，都可以一脚踢出门去！你想请动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我也要试试！玉泉寺是吧？好，我现在就去！”木莲说着马上就想起身出门，却被阮情紧紧拉住不放。
　　“你这么心急干什么？”阮情咬着牙道：“那余维清在玉泉寺又跑不了，用得着说风就是雨？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压根就是想去风流快活一番是不是？”
　　木莲哭笑不得，看阮情一双桃花眼都快喷出火了，空气中的酸味简直像翻倒了一桶醋酸！她好笑地捧起阮情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冤死我了！那余维清就是长得跟朵花儿似的，也抵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你若不放心，我带你一起去就是了！”
　　“我才不要去呢！”阮情红了脸，将她推了推，“要我看你跟他眉来眼去么？我又不是吃多了撑的！你要去便去，不用甜言蜜语地来哄我！”
　　木莲笑嘻嘻放开了他，道：“那我去了，放心，我一定会保留我的清白之躯给你的！”
　　“讨打！”阮情窘得跳起身，心里甜蜜，手上却是不客气地抓着木莲一顿掐。
　　打打闹闹地将木莲送了出去，看她骑着马扬尘而去，阮情兀自在府门口呆立了半晌，才慢慢转身进去，心下的忐忑自是不提。

　　第四十六章

　　木莲纵马急驰，很快就到了城北的玉泉寺。虽然从未来过这儿，但显见得余维清确实是艳名远扬，寺庙的偏门处碧草皆伏、青苔尽落，明显是常有人穿梭来往的样子，主人家的身份不言自明，眼下那偏门处就停了一辆颇有气派的马车。
　　木莲将马拴在偏门前的树下，自己则信步走到院门前，里面隐隐有歌舞丝竹之声，还间或有一两声慵懒的戏语飘出来。再看看院门附近的花墙上，四处都留满了那些自命风流的才女们的墨宝，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极尽缠绵悱恻之能事。看得木莲皱眉不已，她素来不喜这些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诗文，宁可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也好过这样扭捏作态地写些酸文醋句！
　　踌躇了片刻，木莲抬手叩响了偏门上光滑的铜环，等了片刻似乎没有人应答，木莲只得又加大了些力气，重重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听得院内传来有些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颇为不耐的声音道：“谁啊？”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清秀灵动但眼角含媚的脸探了出来。原本一脸的不耐在见到木莲后，尽皆退去，逐步转为惊奇，又渐渐变得含情脉脉，本就妩媚的双眼更是像盛满了水一样，波光荡漾。
　　“这位小姐，看着甚是面生，不知有何贵干？”那少年一边吃吃的笑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往木莲身上偎去。
　　“请问余公子是不是在这儿？”木莲微微退开一步，拱手道。
　　“找我家公子啊？”少年笑得愈发媚人，柔声道：“不过我家公子甚少见生人，不知小姐尊姓大名？入画好去通报一声。”
　　“在下姓木名莲。”木莲简短地答了一句，就不吱声了，只望着那少年，用眼神催促他。
　　入画看得好笑，往日里来找公子的人，哪个不是端了高高在上的身份，舌灿莲花地标榜自己？这一位倒是奇特，言简意赅，看上去像是来寻芳，却似乎连进这门的规矩也不知道！木莲？这名儿倒听着熟悉！入画那明镜儿也似的人，只在心里一转念，便已知道来人的身份了，脸上遂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来，婉转笑道：“原来是名动京城的车骑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真个如传闻所说，俊秀绝伦、年少有为啊！”
　　木莲不动声色，只拱了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劳通报了。”
　　入画却没动弹，只轻轻咳了一声，笑道：“这个嘛，将军想是初来，不知道我家公子的脾性。公子素来喜好诗文，凡想见面者必须献上诗文一首，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木莲皱起了眉，若要论诗词，她心中自有唐诗三百首，无论拿出哪一首来，也足够进得了这张门。但她心里实在腻歪这一套，便道：“在下不过一介粗人，哪里会吟诗作赋？此番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家公子相商，并非前来寻欢，还请小哥通融一二！”
　　入画愣了愣，转而又灿烂一笑，道：“公子立下的规矩，我等做下人的若不依足了做，别说公子会怪罪，对来这儿的其他人也不公平。传出去的话，不知道的人乱嚼舌根，还当将军仗势欺人呢……”
　　真不愧是厉害人物调教出来的，字字句句绵里藏针，说得木莲有些尴尬，想了想，便道：“既如此，在下只好献丑了。不过在下实不通诗文，唯有一副对联而已。”
　　说完，便吟道：“身后是非，愚汉村翁多乱说。眼前热闹，学士才女几文钱。”
　　入画听得一呆，眼里闪过一丝恼怒的神色，很快又抿了去，娇媚地抚了抚鬓角，瞟了木莲一眼，笑道：“将军果然好口才！入画佩服得紧，将军请进来吧，入画这就去通报公子！”
　　木莲跟在他身后进去，安坐在一间小花厅内，心里却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怎么说自己也是来求人办事的，若是惹恼了那余维清，岂不是白跑一趟？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后，索性坐下来端起茶杯喝茶，管他的，大不了再上别处找人，又不是非要在这棵树上吊死！
　　正想着，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推了门进来。木莲抬头望去，只觉眼前一亮，饶是她这样看惯了阮情那般风情美貌的人，心下也不由得赞叹不已。
　　眼前人，肌肤胜雪，发如堆鸦，面容其实只能算清秀，但所有的神韵皆在那一双眼睛上！浓烈的暧昧开遍眉眼，明眸流转处春意盎然。千娇百媚，动人心弦。凤眸星目淡淡的一流转间，却有暗香迫近眉睫，无人媲美的妖媚。
　　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藏青色袍子，头发也只是用同色的发巾一束，这样的装束，走在大街上，十个人中倒有两三个和他穿的一样，明明很普通的，可是他一笑，还是让木莲一阵恍惚。
　　这一笑，宛如冰霜融解，雪莲怒放，与他耳垂上闪耀通透的红宝石耳钉相映，艳色流荡，美不胜收。
　　余维清一眼就瞄见了那个出奇俊美的女子端坐在那里，不动不言，宛若一副画般，心下暗道入画说的果然没错，真是有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相貌！这女子，怕已是不少待嫁男子的父母的心腹大患了！她那一副对联，既让他有些不快，又触动了几许心事。所以毫不犹豫地辞了正在作陪的新任卿大夫钰梅，抽身前来一探究竟。
　　“维清见过木将军，怠慢之罪还请将军见谅！”余维清言笑晏晏地施了一礼，简单几个字，却是细语缠绵，莲目澄波，说不出的风流曼妙。
　　木莲忙起身回礼，道：“哪里，是木莲莽撞了，公子不要介意才是。”
　　余维清抿嘴一笑，踱到椅子旁坐下，一双妙目在木莲身上扫来扫去，却并不开口。同时心下暗叹，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琉月双凤，一为曲妙，一为木莲。传说两人皆是龙章风姿、卓尔不群之人，与东霖一战更是杀尽东霖百万兵，大快人心！尤其是木莲，家世虽不显赫，但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位列三公，堪称一夜成凤的楷模！这些是叫女人们羡慕的。而更加为世间男子所啧啧称道的还是车骑将军的美貌和专情，她坚守对一个勾栏男子的承诺，从战场归来后便不惧世人眼光，将他纳入府中，恩爱长久，羡煞鸳鸯！
　　不过……余维清在心底冷笑一声，世间女子的真情不过是做戏的玩意儿，用来掩饰本质的无情和虚伪，越是表现得忠贞不二的越是贪色！若是不然，这号称天下一等专情的车骑将军缘何会出现在他这里？
　　余维清一双尾角上挑的凤眼含情带笑，水灵灵的，说不出的妩媚动人。他语声慵懒地道：“将军可是稀客，也不知将军喜欢些什么，可巧前儿些日子刚得了一批好茶，将军不嫌弃的话，试试维清这儿的茶。”
　　木莲正愁不好怎么打开局面，听得此话，便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余维清一笑，起身拿了一套釉色青莹，纹样雅丽的茶具来，跟着净具、置茶，茶水一沸之后就提了起来，缓缓倒入温泡过后的青瓷杯中，仅七分满，陶壶下倾上提三次。随着水的浸润，剑形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青绿的颜色衬着色泽莹翠的瓷杯，愈显得汤色清亮，呼吸间茶香四溢。
　　余维清不紧不慢地一边泡茶，一边柔声道：“此茶名碧璃，色泽绿润，芽峰显露，这泡茶的水，是维清上年收集的梅上积雪，洁净透澈，与这碧璃算是相得益彰。碧璃芽叶幼嫩，经不得滚水，故而一沸即可，这样才可保持其汤色清亮。”
　　余维清的声音低柔动听，在一片茶香氤氲中淡淡地漫出来，衬着那微凉的眼神，一切都明媚得不真实起来。他伸手递过茶杯，那手白皙晶莹，指尖圆润，近乎透明地衬着那青色瓷杯，真是说不出的温润动人！木莲不自觉地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寂无声息间，唯有狭长的日影跳跃在瓷杯的边沿。
　　余维清微微眯起眼，明媚而妖娆，轻笑出声道：“将军迟迟不接，可是嫌弃维清招待简陋？”
　　木莲被他提醒回神，吐了口气，面色大窘，忙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余维清的玉指，只觉入手滑腻，心头又是一紧。她赶紧端起杯半遮住脸，一边啜着茶一边在心里暗暗咂舌：这男人果然是极品！如此勾魂、如此优雅，婉约华贵，令人心荡神移！连她这样对女尊世界的男子不甚感兴趣的人都被扰乱了心神，皇月清那样的色胚焉能不为之疯狂？最妙的是，余维清擅长风花雪月、吟诗作赋，这一点正合了皇月清的口味！能够送入宫的人除了他似乎不做第二人想。
　　思及此，木莲便有些坐不住了，放下杯，开口道：“在下觉得此茶虽妙，犹不及余公子三分。以公子的风姿，隐居于这城郊小寺似乎太过委屈了。当今皇上喜爱诗文是天下共知的，凭公子的才情，得皇上赏识也不是难事，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余维清听到这里，心里对木莲的鄙薄更甚一层。原来也不过是一个踩着男人上位的庸俗女子，真是浪费了那一副好皮囊！
　　他面色一冷，便没了婉转的心思，站起身，拂袖道：“将军征战沙场，回京了还要操心皇上的后宫之事，实是辛苦！不过维清乃一山野村夫，不登大雅之堂，侍候皇上这等事委实无力，叫将军空走一趟了，维清还有事在身，也不敢耽误将军，这就告辞了！”
　　木莲没料到他会突然翻脸，寻常男子即便是不愿，面对权贵却也不敢立马发作，阮请说得真没错，这余维清果真是任性妄为、目中无人惯了！
　　眼见余维清已走至门口了，木莲忽地开口道：“你不恨吗？”
　　余维清脚下一滞，纳闷地回身，看着木莲，面无表情地道：“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木莲微微一笑，走上前略略俯身，望进余维清眼底，那里果然不出她所料地伏着一丝隐忍的不甘。
　　木莲放低声音，音调柔和，用着自言自语似的口气道：“世间女子口口声声赞美着贞节烈夫，可这门口，还不是日日排起长队？天下最讽刺的事莫过于此了。所以纵情欢乐吧，把天下无德的女人都视作脚底泥。这世上，没有谁值得留恋。只是，放浪和狂傲之外，午夜梦回时，却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心底的霉斑。是的，已经在腐烂了哟，那颗曾经鲜活的心！揽镜自照，不过双十年华，美艳绝伦的眉眼下隐着的是末路的迷茫……”
　　木莲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余维清的反应，果然在那双绝美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不相称的狠厉。被说中心事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就好比穿得严严实实走在路上，却有人突然过来粗暴地剥去了你的衣裳，偏生那衣裳底下的身躯还是干枯瘦瘪、羞于见人的。
　　不等余维清发怒，木莲换了一种更为煽动的语气道：“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尝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所有的恩爱缠绵，一夕之间便寂寂散去，或许，该怪罪自己的轻信。但是，真就这么甘心？在这号称世外之地的清净地艳帜高张，真能抚平内心深处的孤寂？即便在这里极尽风流之能事，却也损害不得她半点，她早已经携着她的夫郎，弃你而去了。有些事是不能被原谅的，这关乎自尊。那么，现在，请公子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世人有三毒：贪，嗔，痴。无解时蛊惑便趁虚而入。

　　第四十七章

　　木莲是哼着小曲儿踏进家门的，阮情早就等在府里，一见到木莲便迎了上前，仔细观察。看到她眉间皆是欢愉之色，不由得醋意大发，酸溜溜地道：“那余公子的魅力果真名不虚传啊！难为妻主还记得回家的路！”
　　木莲也不以为忤，笑嘻嘻一把抱住他，“叭”地亲了一口，道：“那是！这回可算放下心了！我敢担保，皇上一定会被他迷住！”
　　阮情又仔细看看她，虽然面露欢愉，但并无多少迷恋神情，显见得对那余维清未曾动情，心下稍安，便道：“余维清性格狂傲，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木莲放开他，走到桌旁到了一杯茶，拿在手中把玩，笑道：“是人都有欲望，端看你能否把握得住并适时加以引导。余维清再怎么特立独行，终究也逃不过爱恨情仇！我只要了解这一点，自然能引得他与我合作。”
　　阮情又犹豫着道：“那……你准备何时送他入宫？”
　　“入宫？不，我改变主意了，”木莲顿了顿道：“俗话说，夫不如郎、郎不如偷，若是正大光明献了给皇上，恐引不得她长久。反倒是搁在外头，领了皇上三不五时地入民间偷欢，新奇刺激更甚一筹，必能为我赢来更多的时间！”
　　阮情听得愣忡，半晌方低声道：“我倒不知你何时变得这么有心机起来了……”
　　木莲搁下杯子，瞟了他一眼，道：“怎么？有些不习惯了？我已非昔日阿蒙，若是一味地软弱下去，如何保得哥哥、雅风和你的周全？”说罢又轻叹一声：“若我能真正的无情到底，索性就将你们也都抛下，这世间便再无任何可以羁绊我的东西了。只是，那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阮情听得心恸，上前一步，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又是愧疚又是急切地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怕我乱了心性，变成彻头彻尾的权势小人呗！”木莲笑着打断他，将他拉过身前来，“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三皇五帝、道德春秋，顷刻间过眼兴亡。我已历生死，还有什么是看不开放不下的？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在这一生，保护我想保护的东西罢了。”
　　阮情不吱声了，只是抱着木莲的手加大了些力道。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唤了进来，却是木婶。她恭敬地道：“小姐，刚刚曲府里派人来请小姐过府一叙。”
　　“知道了，我换过衣服就去。”
　　木莲应了一声，阮情忙拿过衣服来服侍她穿上，片刻后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一进曲府，曲妙便亲自来领了她去见曲文星，一边道：“莲妹，你出的那个主意真不错！皇榜贴出去不过三四日，这报名的人数已经多得快要将设立的各招考点的门槛踏破了！”
　　木莲闻言也是一喜，忙道：“是么？但不知其中可造之材有多少？”
　　“这我可不太清楚，不过所有资料都汇集到了祖母那里，今日叫你来，恐怕也是想与你商讨进一步的细节。”
　　曲妙说着已领了木莲进书房，曲文星正坐在那儿翻看着一堆堆的文案。见到木莲进来，大喜招手，道：“莲儿来了，快过来替老妇甄选一下，报名的人太多了，一时有些眼花缭乱啊！”
　　木莲忙见了一礼，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些填报的资料。曲文星在一旁说：“我已命人大致整理了一下，此次报名的人中平民约占七成，剩下的三成里两成是商贩、一成是些下层的书香子弟。不过，虽然人数众多，但平民鲜少受到良好教育，这么做真的能挑到人才么？”
　　木莲闻言从卷宗里抬起头来，笑道：“老丞相不必忧心，一场比试下来，优胜劣汰，自见分晓。是金子就会发光，真正的人才，需要百里挑一，所以人数越多对我们反而越有利！”
　　曲文星也笑着点头，又道：“既然报名人数如此之多，看来可以加快甄选的进程了。考题方面该立些什么项目呢？”
　　“这个就全凭老丞相定夺了！莲儿怎敢在老丞相面前班门弄斧？”木莲忙道。
　　“嗯，那便按祖宗传下来的文学、方正、至孝、有道、敦朴、治剧、兵法、阴阳等，一一设考，择优录取好了。”曲文星沉吟道，“不过，老妇政事繁忙，实在没有多少空闲一一往细了做，很多事还要靠莲儿你去打点了。”
　　“老丞相放心，莲儿虽不才，但自问对琉月丹心一片！能为国家挑选人才、能为皇上分忧解劳，莲儿万死不辞！区区小事又何足挂齿？只是莲儿年少无知，以后还需要老丞相多多指点才是！”木莲起身向曲文星拱手致意，面上严肃，心底却笑得畅快。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将来要倚重的左膀右臂，若不经自己挑选，又有何意义？
　　“莲儿太谦了！你人虽年轻，但行事稳重，有勇有谋，难得的是对琉月忠心耿耿。若论辅佐朝政之道，就连妙儿也抵不上你，又何须妄自菲薄？”曲文星微笑着道。
　　“莲儿哪能抵得过曲姐姐……”木莲忙看向曲妙，曲妙则是无辜地冲她摊了摊手，神色并无不愉。
　　“呵呵，妙儿当然也不差，你俩人同心同德，共同辅佐皇上，将来青史留名，也算是堂堂女子不枉来人世走一遭了！”曲文星看着并排站在自己身前的两个意气风发的女子，笑得畅怀。
　　“是，谨遵祖母（老丞相）教诲。”
　　出了书房门后，曲妙拍拍木莲的肩膀，道：“莲妹，别急着回去了，正好今天姐姐与李玉相约要去京郊西山打猎，你也一起去吧，咱们姐妹好好聚聚！”
　　“好啊！妹妹求之不得！自从回京后就鲜少活动，这身子骨都发硬了！姐姐容我回家拿弓。”木莲笑着回答。
　　一刻之后，两人重新在南街口碰头，俱是鲜衣怒马，挽弓佩剑，意气风发之姿看得路旁的行人都直了眼。
　　行至繁华的东大街时，迎面而来一辆精致马车。曲妙与木莲打马让过一旁，交错之际，却见那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打起，探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不是别人，正是余维清。
　　“真是巧啊，木将军，您这是往何处去？”
　　“原来是余公子，在下有礼了。”木莲在马上一拱手。
　　曲妙疑道：“莲妹，这位是……”
　　“这位是余维清公子，余公子，这位是曲将军。”木莲给两人介绍道。
　　曲妙久居京城，虽不好渔色，但余维清的大名又岂会没有耳闻？如今一见，也不由得暗叹传闻不虚，果然是个有倾国之姿的妙人儿！
　　余维清忙跟曲妙见礼，又笑道：“今日我这趟门倒是出的分外巧了，竟能撞上琉月双凤双双出行！木将军，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木莲正想随便说个地方打发他走，曲妙却抢先开口道：“我们是要往西山打猎……”
　　“哦？维清斗胆，也想去见识见识，不知冒昧否？”余维清面上一亮，那双眼就越发波光荡漾起来。
　　曲妙看得一呆，却也很快就接口道：“余公子既然有这雅兴，我等自是无任欢迎！”
　　木莲听得皱眉，看曲妙一脸欢欣，却也不好扫兴，只得跨了马在旁边跟着。冷眼看曲妙与余维清愈聊愈欢畅，木莲这眉头也皱得愈来愈紧了。直到余维清不知弄了个什么借口，将曲妙打发得欣欣然去前面探路后，木莲方得了机会靠近余维清的马车，俯身贴近他低声道：“余公子的魅力和手段，在下佩服万分！不过能否不要施展在我曲姐姐身上？”
　　余维清勾起嘴角，凤目里闪着玩味的光，挑逗似的伸出手指扫了扫木莲的下颌，戏谑地道：“俗话说，色不迷人人自迷，木将军这话应该跟你的曲姐姐讲去。不过……”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妖媚难测，流转间竟带了三分邪气，“将军总说维清手段高，维清倒不这么认为。若真是有那般的手段，怎么就不见将军为维清也失失魂呢？”
　　木莲立起身，眉目冷峻，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只轻声道：“余公子要试验自己的魅力就尽管试吧，在下只是想提醒公子一句，曲姐姐是有家室的，王夫在侧，注定了她不可能轻易纳郎。公子既然栽过一回，就不要一错再错！不过，说到底你要怎么做，我也管不着。只是我希望你做什么也好，不要忘了跟我的约定。至于其他事，在下决不干涉公子。”说完，便踢了踢马，径直走到前面去了。
　　余维清盯了她的背影片刻，放下窗帘，靠在马车厢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只要能达成目标，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么？
　　还真是个冷情冷血的女子呢！
　　别人知道你的这一面么？还是统统被你外表所展现的温柔体贴所蒙蔽呢？
　　呵呵，恐怕你这一面还只有我得窥一二啊，不过，知道太多的人通常下场也不会太好，木莲，将来我替你做完了事，你会怎么处理我呢？我可是很好奇呢！

　　第四十八章

　　不多时，曲妙赶了回来，还要往余维清的马车前凑去，木莲一把拉住了她的缰绳，皱眉道：“姐姐，四周人多嘴杂，姐姐须注意点影响才好！”
　　曲妙面上一红，坐直了身子，辩道：“妹妹说什么呢！我不过是看那余公子与你是相识，便对他照顾一些罢了……”
　　“我与余公子不过点头之交，再说了，余维清艳名在外，姐姐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曲妙有些不悦，道：“妹妹这话我可不爱听！妹妹自己不是也纳了阮情为郎？我原以为你应该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余维清怎能与阮情相比？”
　　“怎么不能比？”曲妙稍稍提高了声音，“妹妹这般在意，可是自己也喜欢余公子？若是这样，姐姐自不会夺人所爱！”
　　木莲拧起秀眉，她当然不能说，因为不过多久她就要将余维清献给皇上，既是皇上的外宠，又怎能让他人觊觎？曲妙若是看上余维清，只会给她自己招来祸端！
　　木莲在心底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是，我其实就是喜欢他！”
　　曲妙一下不吱声了，别过脸闷闷地赶路。木莲这话答应得实在憋屈，再看看曲妙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便伸手拉了拉曲妙的衣袖，低声喊了一句：“姐姐……”
　　曲妙回过头，见木莲一脸小心的样子看着自己，再想想这醋委实吃的莫名其妙，终是叹了口气。不过是个男人，没必要为了他破坏姐妹感情！她想着，又重新展露笑颜，道：“行了，不过是个男人，姐姐怎会跟你争？不过你要喜欢他，可得好好想个招儿去应付你家里那位，我看阮情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木莲尴尬地打着哈哈，两人说笑着把这话掩过了不提。
　　又走了半个时辰，便渐渐出了京城，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外，前方林木稀疏，绿草如茵，不远处更有山峦起伏，西山已近在眼前。
　　再走了一会儿，便见到前方有一骑驰来，很快到了跟前，正是现任御林军骑都尉的李玉。一见到木莲，她兴奋地连声大叫：“哟，这不是木将军？今儿你能来，我可太高兴了！”
　　木莲忙见礼，道：“李玉姐姐可千万别这么叫！木莲我听得浑身不自在，这又不是在朝上！以前怎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你要是跟我客气，那我就回去了！”
　　“好好好，那我就还厚着脸皮做个姐姐！”李玉开怀一笑，又与曲妙见过礼，刚想招呼两人往前去，却见后头辚辚地来了辆马车，停稳后车帘打起，来人探出头来，一见之下，却是又惊又喜，连话也说不顺了！
　　“这，这……这不是……玉泉寺的余公子么？”
　　余维清艳名远扬，李玉这等终日流连花丛之人自然认得他。只不过余维清平日里所结交的俱是一些文人雅士，对李玉这样的武将却从未打过交道，故而并不认得。
　　木莲刚想开口向余维清介绍李玉，李玉早一迭声地将家底交待了个一清二楚，还很自来熟地上赶着嘘寒问暖、鞍前马后地侍候。余维清是何等样人，风月之事乃是拿手好戏，低吟浅笑间，只一个眉眼，就弄得李玉欣欣然不可自持。
　　曲妙与木莲看得好笑，曲妙一伸手就将李玉揪着衣领子给拎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道：“李都尉，我们可不是来看你跟余公子调情的！还不赶紧开始狩猎！”
　　李玉嘿嘿直笑，连声道：“是是是，这就开始。”
　　于是赶紧领着着几人往前再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猎场。随后又挥手叫了早就来这里布置的随从上来，分别给几人设座、斟酒。凉风吹来，靡草及膝，可看见远处林木茂盛，隐约可见山鸡野兔穿行其间，间或还有一两只壮实鹿羊闪现。
　　曲妙早已坐不住，欣欣然拿了弓箭跨上马，回头喊着木莲道：“莲妹，你我来场竞赛如何？”
　　木莲其实对这种无端的杀戮不是很感兴趣，出来也无非是想活动活动透透气，便道：“妹妹还想休息一会儿，姐姐不如先跟李玉姐姐赛一场吧。”
　　“好啊！”李玉闻言也兴致勃勃地上马，冲着曲妙一拱手，“请将军多多指教！”
　　两人欣欣然各自纵马往两个方向奔去，很快便纵入了密林。
　　木莲给自己倒了杯酒，懒懒地靠在酒案边，小口啜着，享受着凉风习习的惬意。耳旁忽然传来余维清戏谑的声音：“木将军委实享受得紧哪！不过维清不明白，将军不是来狩猎的么？莫不成坐在这里便会有猎物掉下来？”
　　木莲也不看他，只闭了眼缓缓地道：“在下出来本为散心，不想徒增血腥。”
　　“哦？”余维清微微一笑，忽然起身走到木莲身旁，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道：“便是为了我，将军也不肯一展身手么？”
　　木莲睁开眼，瞟他一眼，让开些身子，道：“不是已经有两个人为了公子大展身手去了么？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余维清笑得妩媚，那笑意却没有传到眸子里，他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道：“若我一定要将军去呢？”
　　“你觉得我会答应？”木莲冷笑一声，神色开始不耐。
　　余维清看在眼里，却益发起了挑衅的心思，粲然一笑，道：“不答应也行，不过嘛……”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这人不喜欢被人拒绝，若是一朝被拒，就会犯头疼，这一疼起来，可能很多答应过的事就统统忘光了！”
　　木莲瞪他一眼，却见余维清笑得愈发欢畅，只得咬着牙，起身，翻身上马，摘了弓箭在手。余维清也站起身来，笑道：“将军打算送维清点什么呢？”
　　木莲也不答话，只坐直了身子，扫视了一下四周，大部分的野兽已逃得无影无踪，剩下一些小动物，打下来也没什么用。她又抬头往天上看看，飞禽不少，而且因为距离太远，并无人猎杀。她静静地看了片刻，忽然拍动马匹，跟着天上的猎物，稳步控制着速度，顺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搭在流星弓上，瞄准了一下，“嗖”地一声射出去。空中随即传来凄厉的两声悲鸣，余维清抬头看去，只见两只大雕并列着被一根箭穿透，陨石般跌下地来！
　　木莲纵马跑过去，弯身从地上捡起用箭串着的两只大雕，跟着就拍马走到了余维清身前。余维清仰了头盯着马上的木莲，尽管阳光有些灼痛了他的双眼，但却莫名地舍不得挪开视线。阳光下的女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斜背着流星弓，阳光跳跃在她的周身，俏脸如花、身姿矫健，嘴角却冷漠地抿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木莲将大雕丢在余维清脚下，鸟翅扇起的风带动得他袍子的下摆急促地飘动。
　　“这个，余公子可满意？”
　　余维清弯腰提起两只雕，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方啧啧了两声道：“女人家就是狠心！这么恩爱的一对夫妻，你也忍心打下来！”说着，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将军倒真懂我的心思，知道维清看不得那些成双入对的东西！射下来也好，既是一对夫妻，没理由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木莲盯了他片刻，看那双眼睛里露出的冷酷的笑意，心底的某个地方忽然就柔软了一下。
　　其实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得不到解脱的可怜人而已！
　　一瞬间，差点忍不住想要开口抚慰他：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会让你哭的女人不是真正的爱你；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哭！其实，最好的报复不是毁掉对方，更不是毁掉自己，而是要过得比她幸福和快乐！
　　话将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无法说出口。她还需要他的恨意，她还需要他那颗报复的心，唯有如此，才能确保他会安稳地呆在皇月清身边，直到她完成自己的铺垫。
　　是的，她说不出口，终归，她也只是个凉薄之人……
　　过了不多时，曲妙和李玉一前一后地都回来了，曲妙猎了一头鹿，李玉则是一头山羊。余维清自是施展手段，哄了这个又赞那个，弄得两人皆是喜笑颜开。李玉又命下人将猎物拿了下去，吩咐烤了鹿脯来吃。
　　有余维清作陪，这顿饭自然吃得格外尽兴。酒酣耳热之际，木莲瞅着曲妙不注意，扯了李玉佯称去小解，两人离了席，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李玉喝得有些上头，很是兴奋。木莲笑着问她道：“李玉姐姐，你觉得那余维清怎样？”
　　“那还用说！以前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勾魂得很哪！说句不怕妹子生气的话，这余维清比起当年的阮情，可说是不遑多让啊！”李玉醉醺醺的，不经大脑地说道。
　　木莲心头有些不喜，但仍是不露声色，只凑近了低声问着李玉道：“姐姐这么些年了，还是任着骑都尉一职，平时也鲜少得皇上垂顾，这仕途颇有些不顺哪！”
　　“可不是！”李玉有些愤愤地一拍大腿，“我李玉虽不敢跟曲将军和莲妹你比，但自信才能也不亚于皇上身边那些小人！可恨一直苦无表现机会，这御林军名头好听，说白了却也没什么事儿干！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初也跟着将军上战场，说不定今时今日也能像妹妹这般高官厚禄了！”
　　木莲会心地一笑，道：“姐姐要想出头，却也并非难事……”
　　李玉闻言，精神一振，酒也醒了几分，忙道：“妹妹有何高见？”
　　“很简单，姐姐只要做个中间人的角色，将这余维清介绍给皇上认识就行了！姐姐想，这余维清风姿撩人，又兼擅风月、懂诗词，琴棋诗画更是无一不精！不是正合了皇上的喜好？若是此事牵线成功，皇上自会对姐姐另眼相看；而余维清得了皇恩，自然也不会忘了给姐姐好处，常向皇上吹吹枕头风，姐姐的高升之路焉有不顺之理？”
　　李玉听得面色一喜，片刻又有些犹豫地道：“可是，以余维清的风尘之身，要送入皇宫，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姐姐何必舍近求远？送进宫做那规规矩矩的才人有何意思？皇上也不希罕！要的就是那宫外偷欢的野趣！姐姐只须找个机会跟皇上把这事一说，再三不五时地领了皇上去玉泉寺与余维清幽会即可。等皇上尝到了甜头，离不开这余维清时，由皇上出面让余维清进宫，不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而姐姐也会成为皇上心腹，步步高升的！”木莲一步步地给李玉拆细了讲，果然就见她面色欣然不可自持，一副心痒难挠的样子。
　　李玉思前想后了一会儿，瞅瞅木莲，忽然道：“此事确实可行，不过，妹妹何必让给姐姐我？若是妹妹出马，想必会更得皇上器重……”
　　木莲笑道：“姐姐这是不相信妹妹呢！说实话，此事若是放在两年前，妹妹当仁不让，第一个就抢上前去了！不过现如今，说句不客气的话，妹妹已经位列三公，若是再不知进退地削尖了脑袋往上钻，恐不得长久！更何况，你我渊源深厚，将来还有很多要借重姐姐之处，妹妹自当尽心竭力助姐姐发达！”
　　李玉听得这番话，只感觉合情合理、掏心掏肺，不由得也对自己的小人之心大感愧疚起来，忙道：“你看姐姐我真是糊涂！竟无端怀疑起妹妹来！真真是该死了！妹妹这般替姐姐着想，以后妹妹但凡有吩咐，李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姐姐言重了！你我姐妹何需如此！”木莲又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此事就你我二人知道即可，曲姐姐为人直率，生平最看不得这些事，为免节外生枝，千万不可透露！”
　　“这个姐姐省得！事成之后，若真得皇上垂青，姐姐定要大肆宴请妹妹你，以报提携之恩！”李玉喜不自胜地道。
　　“好说好说，妹妹先祝姐姐旗开得胜了！”木莲笑着搀起她的手，两人心领神会，俱是会心大笑。
　　回去后，又与曲妙一起饮酒谈笑，几人一直玩笑到酉时三刻左右，方尽兴而归。木莲趁着送余维清回去的空档，跟他大致讲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余维清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木莲的眼神愈加嘲讽和深刻，淡淡地说了一句：“木将军心思玲珑，几句话就能让人替你铺路搭桥，先有我，后有李玉，接下来又会是谁呢？你的曲姐姐么？”
　　木莲听得不悦，也冷了声，道：“利用与被利用，本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我虽从中获利，但你们不也能得偿心愿？既是两厢情愿之事，公子这般计较不觉得矫情么？”
　　余维清默然不语，娇美的脸隐在暗处，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只一双眸子分外锐利明亮，定定地看了木莲半晌，忽地轻笑出声：“将军说的对！这世间本无真情，有的不过是尔虞我诈的游戏罢了。将军的事，维清一定会尽力，而维清的心愿，还望将军能信守承诺！”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寺门。
　　木莲站在寺门外，不动不语，忽然觉得这寺门处的风有些刺骨的寒冷了。她抿了抿嘴，眼神回复冷漠，一转身，跨上马，清喝一声，纵马消失在夜色中。
　　刘邦与项羽，你选择做哪一个？
　　世人或许会扼腕叹息妇人之仁的项羽，但最后天下还是归了那个无情的刘邦！
　　如果你学不会，终究指点的就只能是自家的后院了！

　　第四十九章

　　一切都朝着良好的态势发展。皇月清果然被余维清迷得三魂丢了七魄，成日里连朝政也无心打理，只盼着日落后的幽会，更是想不起骚扰木莲。另外，考举也进行得分外顺利，设立的初试、复试与面试三关，前两关处已刷下了一大批人，却也大浪淘沙般筛出了不少精华。今天木莲要做的，就是考试中的第三关——面试。她需要亲自鉴定哪些人是可以为己所用的，前面的一切铺陈都是为了今日的挑选，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木莲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问着身边的随官道：“什么时辰了？”
　　“禀将军，已是巳时三刻了。”
　　“那些举子们都到齐了么？”
　　“辰时起就已到齐，在议事厅候了一个半时辰了。”
　　“可有侍候？”
　　“有安排奉茶之人随侍在侧。”
　　“悄悄地将仆从全部撤下，不得侍候！还有，交待下去，若是有人问起还需等待多久时，一律不予理会。”
　　随官愣了愣，随即又恭敬地低下了头，答了一声：“是。”
　　等随官出去后，木莲搁下杯子，从另一个门口绕了出去。左绕右拐了一阵，从一个隐秘的过道绕到了议事厅的后头。将身子掩在密密的窗格后，她开始细细地打量厅内坐着的五个个人。
　　或坐或站的五人中，有面露不豫的，也有不动声色的，有闭目养神的，也有高谈阔论的。虽然神态各异，但都还算耐心地等候着。
　　时间悄悄流逝，不多一会儿，就有乖觉些的人敏感地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满屋子侍候的下人不知何时走了个干净！喝罄的茶水也无人来续，粘着茶叶的半涸的杯底，就像屋子里人们面面相觑的脸一样尴尬。
　　一名青衣女子倏地起身冲到门口，扯着一个路过的仆从大声质问道：“将军大人去了哪里？我等从辰时起就等着候见了，眼下已是午时，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小的不知……”
　　“随官呢？”
　　“这……这个，小的也不知……”
　　“如何无人来侍候？”
　　“小……小的不知……”
　　青衣女子愤愤地哼了一声，松开手放了那一问三不知的仆从走。转头走到屋子里，对着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一枣衣女子道：“大姐，这车骑将军委实可恨！让我等白白等了大半个上午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怠慢地大摆架子！真是弄不懂，考举之事按例是由翰林院来管的，轮得到她一个武官在这里越俎代庖么？”
　　枣衣女子睁开一对轮廓优美而细长的丹凤眼，扫了青衣女子一眼，不悦地道：“小熙不可放肆！既来之则安之，将军既让我们等，必有其道理。与其牢骚满腹，不如安心养神。”
　　青衣女子这才闭了嘴，悻悻地重又在一旁落座。屋子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也都坐了下来，重新开始等候。这一轮的等待愈发难熬，这间议事厅仿佛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一般，只有正午的蝉鸣声声，异常干燥的热风从门窗处吹进来，带走仅剩不多的一点清凉，每个人的喉咙里都仿佛有一个火球儿在上下跳动，燎得人干涩难忍，偏生茶杯还空空如也！
　　木莲静静地再看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一直到了申时，木莲才不慌不忙地踏进议事厅。她一脚踏进去，厅内众人的视线就刷地集中在她身上，除了那枣衣女子面色如常外，其余几人皆是满面隐忍。
　　木莲浑若不觉，只笑嘻嘻抬手对着左右一拱手，道：“累各位久等了！唉，本官事务繁多，怠慢之罪，还请诸位原谅！”
　　她这一开口，底下人自然不好说什么，那看来脾气最火爆的青衣女子也只是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嗯，今日的面试么，其实也无甚要紧。主要是本官对你们五人的才能不甚了解，所以想见见面询问一番。”
　　木莲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跟随的下人乖觉地奉上了茶。底下五个人的茶水这时才陆续有人重新端了新的上来。
　　“不知将军想知道些什么？”枣衣女子不卑不亢地回答。
　　木莲动了动身子，支着头想了好半天，方悠悠然答道：“在场的五位都是本次考举的佼佼者，无论文才还是德行，都属人中翘楚，更兼上知天文、中通人情、下知地理，算得上我琉月数一数二的人才！”
　　好话人人爱听！这一番恭维正好迎合了读书人自视清高的性子，几句话下来，在场众人原本不愉的脸色都开始好转，连那一直板着脸的青衣女子也缓和了紧绷的嘴角。
　　接下来，木莲话锋一转，又道：“列位都是聪明人，本官说话也就无须拐弯抹角。我琉月历来的规矩，大家是知道的。爵位世袭，官位举荐。所以虽然民间人才济济，却也只能埋没于尘，空有才干却不得施展！如今，皇上有心，大兴改革之道，使得众位能进入朝廷施展才学。而本官想知道的就是，你们各人具体的才干，例如有何擅长之处，以及对朝廷，对社稷，甚至是对军队的看法。”
　　木莲顿了顿，看看众人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顾忌的神色，笑了笑，向随官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下人捧着笔墨纸砚进来了。
　　“众位可将自己的见解写于纸上，一炷香后呈交与我。如无异议，便可自择场所、各抒己见了。”木莲说完重又端起茶杯喝茶，再不发一语。
　　底下众人接到纸笔后，也不再犹豫，各各挥毫泼墨、奋笔疾书起来。
　　一柱香后，五封叠好的纸呈了上来。木莲拿过，却不看，只揣入袖中，对着众人略一拱手，道：“好了，今年的考举，到这里就算完结了，请众位各自回家静候佳音。”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只得都拱手告退，各自散去。
　　等人都走尽了以后，木莲屏退手下，这才从怀里掏出刚才的纸来，一张张打开了仔细地研究。
　　五份答卷各有千秋，有的讲经济，有的谈水利，有的关注民生，有的重视朝纲，还有的提议加强军队管理，各色观点不一而足，细看下来，其中两份尤其出色。一份从朝政入手，一针见血地指出朝政动荡的根本，更特别强调了与东霖的历史关系和两国之间今后的走向。一份则关注琉月军队的现状，大力提倡士兵武力和装备的双重提升，笔锋犀利、观点独到。
　　木莲沉吟着，眼光瞟了瞟卷尾处的姓名。
　　端木离，端木熙。
　　看来刚刚的枣衣女子就是端木离，而青衣女子就是端木熙了。这两姐妹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端木离大气沉稳、睿智而有心计；端木柔耿直爽快，更似有不弱的武功底子。看来自己似乎是发掘到宝了！
　　木莲招手叫过随官来，询问端木姐妹的来历背景。随官忙恭敬地答道：“端木世家，祖上听闻是玄国重臣之后，玄国灭国后辗转到了琉月，于曾祖时定居京城，以世家大族自居，但其实不过是流亡的贵族，无权无势，充其量不过是书香之家而已。”
　　木莲嘴角漫起一抹笑容，像这样的底层没落贵族，渴望出头的心情是无以伦比的强烈。既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身本事；又明了混迹官场的手段，懂得进退，实在是培养作心腹的不二人选！
　　木莲重又将五份答卷一一比较，嘴角的笑意在逐渐扩大，有了这些人，逐步渗透进琉月的政治和军事权力中心，就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了。
　　张茂华，命运的赌盘已经开始转动了，在走至终点前，你我谁都别想退出！
　　这场追逐玉座的游戏，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承恩侯府，张茂华倏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有些烦恼地拧起了眉头。最近木莲的势力发展之快实在是有些超出她的意料了。原本以为有着吏户工三部的共同挟制，她即便是有些起色，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可谁知她挑选的那些人，果然都有些才能。尤其是那个端木离，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深藏不露！加之口才雄辩，竟接二连三地被她挑了机会，安插了众多属于木莲的势力进入到吏户工三部里去，偏生这些人还都有真才实学，短短一年时间，就已合纵连横，隐隐有对抗之势了！
　　张茂华狠狠地砸了下书案，本来若只有这些倒也没什么，她张茂华打下的根基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撼动的，必要时还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可问题是不知从何时起，京畿重兵御林军竟也逐渐有指使不动的趋势了！虽然知道木莲出身于御林军，可御林军毕竟是由京城贵族世家出来的年少女子把持着，而这些女子的母辈哪个不是自己的麾下？尤其是御林军统领李玉的母亲，还是自己的直接下属！所以对御林军向来放心得很，可这该死的木莲，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施了什么法子竟哄得李玉对她言听计从？再加上一直驻扎于京郊的木莲亲兵八千弓骑兵更是个巨大的威胁！若是形成里外合击之势，别说她张茂华了，就连琉月皇朝只怕也危在旦夕！
　　虽然自己有虎符在身，但远水难解近渴，更何况八千弓骑兵听说是连虎符也调不动的桀骜之师，尽管自己手头还有一些兵力，但能否与八千弓骑兵抗衡还是未知之数！张茂华向来行事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是决不会轻易行动的。她思索了片刻后，拿起笔在纸上迅速写了起来，不多时写完将纸封入信封，又仔细地放入一卷卷轴内，并用蜡油密封好。随即便唤来等候在外的刘庆。
　　“这封绝密书信，我要你亲自出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东霖国。”
　　刘庆一愣，有些结巴地开口：“东，东霖？”
　　“不错！切记一切都是绝顶机密，这信万不可落入其他任何人手中，务必确保亲手交到东霖摄政王兰若手中！明白了吗？”
　　“是，属下知道了。”
　　屏退刘庆后，张茂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面是锦绣灿烂的花丛，而在阴暗交错的枝丫间，一只蜘蛛在有条不紊地吐丝，死亡之网已慢慢成形……

　　第五十章

　　绿衣端着茶案站在书房门外，从花格间望进去，可以看见那人正端坐在书案前，拿着朱笔在各类书信上勾勾描描，神情专注。金色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在她周身镀了层金边，背对着阳光的脸弧线柔和。
　　绿衣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案，呆呆地看着那个令他怦然心动的身影。
　　“……你进木府两年有余，一无所获，我留你何用？”
　　“……我知你对那女人另有心思，但你莫忘了你的身份！”
　　“弟弟，你向来冰雪聪明，于男女之事更是看得通透，缘何一到了自己头上，便什么都忘了呢？姐姐可提醒你，你若是背叛侯王，莫说自身难保，我刘府一大家子都会被你拖累！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不替刘府想，也得为你爹爹考虑！那个女人值得你背叛家门吗？”
　　“……你若助我成功，她，我可以不杀，赏赐给你，当做是你为我办事的酬劳！我甚至还可助你铲除所有对你构成威胁的她的身边人，并且担保不捅破你的身份！你想想，到时候，她一无所有，身边就只有你，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她能不爱你？如何？这个诱惑可足够让你不再犹豫？”
　　绿衣的眼神暗了暗，只要一句话，小姐，只要你的一句话，我甘愿为你抛弃一切！我的要求不多，只要你能好好看我一眼，这样渺小的愿望，能够得到满足吗？
　　抬手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应声，绿衣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是绿衣啊，有什么事？”
　　“小姐看书累了吧？绿衣端了些茶水来，小姐休息一下再看吧。”
　　“嗯，先搁在一边好了。”木莲头也没抬，只随口道了一句。
　　绿衣捧着茶盅走上前，轻轻用手盖住书，递上茶道：“小姐，休息一下吧。”
　　木莲被他打断，只得伸手接过茶来，抿了一口。这一放松下来，才感觉额头有些隐隐作痛，果然是看太久了！
　　“小姐可是累了？绿衣最近学了些按摩技法，给小姐解解乏吧？”绿衣略略俯身道。
　　“嗯，那就按按头吧。”木莲点了点头。
　　绿衣靠过去，站在她身侧，手指搭在木莲额头，缓缓按摩起来，轻缓急徐，按压有力，手法与力度果然都跟上次截然不同了。
　　“小姐可还觉得舒服？”
　　“嗯，很舒服，这回怎么按得这么好了？”
　　“绿衣找专人学过了，以后小姐累了，绿衣就这么服侍小姐，可好？”
　　轻声的低喃，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令得木莲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绿衣雪白如玉的手肘，水袖已经滑落到了肘关节处，露出的幼嫩的肌肤带着瓷器般的光泽。视线再往上移，芙蓉面如新月一般动人，红艳艳的樱唇微微开启，双瞳翦水，点漆般闪烁着丝丝光芒。
　　木莲一愣，这还是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绿衣么？记忆中似乎从来没仔细看过他，原来抬起头来后，他竟有这般的风情么？
　　绿衣一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了，这是第一次与小姐距离这么贴近！这一靠近，愈发感觉到她幽深的视线在自己全身上下探索，目光仿佛有形的火焰般，流连过的地方无不燃起炽热的火苗。
　　绿衣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微微探出的粉嫩舌尖看得木莲又是一窒，连忙别过头，心头突突直跳，不由得暗骂了自己几句，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道：“我早就说过，你实在无须挂心侍候我，我也不惯服侍。我知你在府内甚是烦闷，早前哥哥跟我提起，说你为人细致又知进退，想要重新招了你回宫去侍候。我随口就答应了，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做，你收拾一下，过几天就进宫去吧。”
　　绿衣身子一震，旋即垂下手，勾着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但身侧的手却慢慢捏成了拳头。木莲瞟了眼，顿了顿又道：“你若不愿意进宫，想回家也是可以的，你离家这么久，想必也很……”
　　“小姐！”
　　木莲还没说完，就被绿衣一声轻喝打断了，他抬起了头，精致的脸庞因为绝望带了几分扭曲。
　　“这已经是小姐第三次赶绿衣走了！绿衣真就这么不堪？就连只是出现在小姐面前都会让小姐感觉到不舒服么？”
　　木莲无言以对，索性别过了头不吱声，这一举动登时引得绿衣面色更加死灰。他低哑地轻笑，神情古怪地开口：“本来绿衣还以为小姐只喜欢阮情公子一个，因为太喜欢了，所以眼里看不到其他的男人。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全是啊，城北的玉泉寺，小姐跑得那么勤，应该不是为了去烧香还愿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贴近木莲的耳畔，吐气如兰。
　　“既然什么人都可以，为什么绿衣就不行？”
　　木莲猛然睁大了眼，一把推开绿衣，气息有一些不稳：“放肆！我敬你是哥哥送来的份上，一直以礼相待，但不代表你可以出言不逊！”
　　绿衣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满面凄怆，“小姐，你果然是都不记得了呢，那个对我无比重要，从此改变了我的一切的那一天，对你而言，什么都没有留下！”
　　也没看木莲茫然的神色，他一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顾自地道：“说起来，那天也是绿衣一生中最丢脸最狼狈的时刻。当时绿衣还在服侍尚云宫的裘贵人，因为顶撞了裘贵人而被责罚。当时身受鞭刑几乎被打得半死，谁曾想遇上小姐……”
　　木莲听到这儿才恍然想起两年多前的一桩旧事来，当时她去找木华，途经尚云宫，听得花墙后面有隐约的惨叫，似是有人被堵上了嘴后发出的闷哼声。她秉持侍卫的职责，走进去查看却撞到了宫内私刑的一幕。这在后宫中其实相当普遍，后宫妃子们心情不好时就拿着下人出气。一般的就施个针刑，外表看不出伤口；严重点的就是鞭刑了，这种通常比较惨，便是打死了也是常有的事！
　　而她当时撞见的就是鞭刑的场面，虽然不满裘贵人的残暴，但这毕竟属于后宫之事，实是轮不上她管。所以她只是跟裘贵人告了个罪，便待退出。眼光一转，与那受刑宫人的眼睛撞个正着！他的脸之前应该是受过掌刑，指印清晰地浮在面上，整个脸肿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满含悲愤与控诉。自己只看了一眼，胸口就窒息了，憋了半天，然后一边暗骂自己多事，一边还是忍不住出头了。自己见皇月清的时间远多过这些后宫的妃子，别说裘贵人了，就连凤后也给三分颜色，故而三言两语间就化解了一场酷刑。
　　不过这事过了也就过了，她除了更进一步地了解了后宫的黑暗，其他的东西在脑海中还真是一点痕迹也无了。只是万没想到，那受刑的宫人竟会是绿衣！
　　“直到现在，绿衣每天每天都在回想与小姐初遇时的事，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尽管绿衣那样狼狈，全身血迹斑斑的肮脏难看到极点，可是小姐全然不在意……
　　你还好吗？身上会不会太疼？要不要替你叫御医来看看……
　　那样温柔的声音，那样体贴的举动……
　　小姐可知，就是那一天起，绿衣的眼里就再也看不见旁的人了；就是那一天起，绿衣的心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绿衣天天在宫里盼，日日在宫门口等，只要能远远地看上小姐一眼，那一天干再多的活儿，心里也是甜的……
　　后来，淑妃君上要了绿衣去服侍，绿衣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因为可以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小姐了，可谁知小姐一点也不记得绿衣的事了，每次见面都没有好好地看过绿衣一眼！一直到现在，在小姐心里，绿衣仍然是可有可无……”
　　绿衣忽然停下了恍惚似的低语，眼中光芒一闪而过，一把抓住木莲的手，面上的神情狂热而执著，“小姐，为什么绿衣就不行？阮情公子能为你做的，绿衣同样可以做到！绿衣甚至可以为了小姐去死！可为什么，小姐却连好好地看上绿衣一眼都不愿意呢？”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表白使得木莲彻底沉默了，绿衣对她的心意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只不过自己对绿衣并没有男女之情，而且，与张茂华的斗争愈来愈尖锐，她实在不想再格外多添牵挂。
　　她垂下眼帘，挣脱开绿衣的手，冷下声音道：“绿衣，既然话已说到这份上，我便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木莲要男人，唾手可得，对我来说，只有有用的人才可以得我另眼相看。而你，自问有什么可以得我青睐？若只是服侍，阮情一人足矣！从今往后，刚才那样的话再不要提起，毕竟你是哥哥送来的人，我不想驳了他的面子！”
　　木莲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绿衣呆呆地站在桌旁，良久才眨动一下眼帘，掉下一滴泪来。
　　刺入心口的利剑，就算拔出，也只会加速死亡吧？
　　最后的希望成了泡影，我等了这么久，竟盼来这样的一句话吗？
　　何其残忍、何其冷酷！
　　不过也好，托你的福，我终于可以下定决心了！

　　第五十一章

　　时间流逝得很快，转眼间寒暑交替，已是到了神武二十四年冬。琉月国内政治争夺战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张茂华为首的旧贵族集团，与木莲为首的新贵族集团，矛盾愈来愈对立，朝堂形势一触即发。而就在此时，传来曲文星病重不起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一样在暗潮汹涌的琉月朝堂里激起冲天巨浪，表面的平衡开始出现裂缝，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将军府议事厅内，或站或坐的六个人均是一脸凝重。靠在紫檀太师椅上一直在沉思的木莲抬头看了眼座下众人，在座的五个人都是她这近两年来精心培养的心腹。吏部侍郎刘飞雪，工部侍郎江清渺，户部侍郎周一敬，御史中丞端木离以及昭武校尉端木熙。
　　“端木，依你看，我等该如何动作？”木莲忽地出声，问着端木离道。
　　“老丞相病重，朝堂现有的平衡已经发生了裂变。张茂华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机会稍纵即逝，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我相信将军也很清楚这一点！”端木离一字一顿、语声清晰地道，其余四人也不约而同的点头，将视线集中于木莲身上。
　　木莲却咬唇不语，性子急躁的端木熙第一个憋不住，开口道：“将军，我大姐说的对！机会不等人啊！能否铲除张茂华就在此一举，我等一年多来卧薪尝胆、发奋图强为的是什么？八千弓骑兵日夜训练、不敢懈怠又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与张茂华最后的决战么？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木莲倏地起身，胸膛一起一伏，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眼中光芒闪烁，却终是定不下决心来。
　　“属下知道将军是碍于与曲家的情谊，张茂华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发生内乱，曲家是必定站在皇家一边的，这样势必会与将军起冲突！”端木离沉稳地开口，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将军，眼下这样的非常时期，若是一着错，则全盘皆输！成王败寇，一旦让张茂华占了先机，将军就再无可能翻盘了。将军是聪明人，孰轻孰重，想必已有分晓！”
　　木莲脸色一暗，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变得幽暗难测，她低声道：“我知道了。各位加紧筹划，务必在张茂华谋动前，先发制人！”
　　神武二十五年一月，三朝元老、当朝重臣，曲文星因病归天辞世，举国同悲。
　　木莲进宫找着了正与后宫妃子嬉戏的皇月清，请求皇月清以天子身份，参与曲文星的扶灵仪式。
　　“这个，朕身为一国之君，怎能给一个臣子扶灵？就算曲丞相是三朝元老，也不能逾矩了吧？”想到扶灵前要斋戒沐浴、戒色净身三日，皇月清明显的不甘愿，搂着一名美貌少年，只管调笑。
　　木莲忍了气，直视着皇月清因为过度享乐，而变得苍白虚浮的脸，一字一顿地道：“皇上，曲丞相德高望重，鞠躬尽瘁，天地可表。曾经也是皇上的启蒙恩师，更是琉月的三朝元老，对琉月忠心一片，如今我琉月痛失国之栋梁，难道还不值得皇上去鞠上一躬，扶灵哀悼吗？”
　　“这……”皇月清一时语塞，看看木莲，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道：“行了，朕去扶灵就是。”
　　“谢皇上，既如此，臣先行告退了。”木莲施礼，马上退下了，她实在不愿意再对着皇月清那张脸。
　　花圃后，张茂华转了出来，看着木莲的背影勾了勾嘴角，返头对着皇月清道：“皇上实在无需答应下来，虽然曲丞相德高望重，她的去世，臣等也颇为痛心。但是皇上贵为九五之尊，断没有屈尊给一个臣子扶灵的道理，这样做，只怕对皇上的天威有损啊！”
　　皇月清摆了摆手，“罢了，曲文星毕竟是朕的启蒙恩师，就冲着这一层，朕去扶个灵也是应该的。”她想了想，挥手屏退了周围服侍的美貌少年，唤张茂华近前来，俯身贴耳悄悄地道：“爱卿前些日子送来的玉清丸着实不错！朕服用之后，顿觉神清体健，一晚上更可御男十数名！实在妙不可言！”
　　张茂华会意地一笑，道：“皇上喜欢的话，臣那儿还有。那玉清丸是臣花了不少精力财力，请了大批善于炼丹制药的方人异士，耗尽心血炼成的，服之强身健体，养颜驻容，长期服用更可长生不老！”
　　“如此甚好，多多的送来！”皇月清大喜，转念想到什么，又压低了声音道：“爱卿，你那些方人异士能不能炼出叫人吃了就魂消神授，甘心情愿与人颠鸾倒凤的药来？”
　　“皇上这话说得，皇上是天子，当今的男子有哪个不想侍奉皇上，又岂会有不情愿的呢？”张茂华笑道。
　　“呃……朕要的不光是男人……那个，最好女人也能……用强的也不是不行，但终归没有两厢情愿来得销魂……爱卿明白朕的意思吧？”皇月清支支吾吾地道。
　　张茂华心下雪亮，当下也不多言，只微笑着领命，“臣明白了，皇上稍等数日，想来炼出这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甚好，甚好！”皇月清喜不自胜，重又唤过那一群美貌少年来，继续嬉闹调笑。
　　张茂华不动声色地退了，走远了，才勾起嘴角，邪笑着自言自语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却说木莲从宫内出来，便急急的去了曲府。曲家上下已是一片素白，换了一身素服的木莲，在灵堂里找到曲英，上前低声道：“木莲刚去见过皇上了，皇上已经应允为老丞相扶灵哀悼。”
　　曲英红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莲儿有心！母亲为了琉月操劳一生，最后能得皇上扶灵，也算可以含笑九泉了！”
　　木莲动了动唇，终是没说什么，在曲文星的牌位前叩了几个头，便悄然退出来了。拐过几间房，便看到曲妙也红着眼，静静地坐在廊下发呆。
　　木莲走上前，轻叹了一声，“姐姐……”
　　“祖母这一走，不光是琉月失了栋梁，连我们曲家也失了主心骨了！”曲妙垂了眼帘，慢慢地道。
　　木莲勉强地一笑，道：“怎么会呢，曲家还有伯母，还有姐姐不是么？只要曲家不倒，琉月也不会倒！姐姐该振作起来才是！”
　　曲妙深深地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木莲，道：“曲家不倒？曲家真能不倒么？姐姐虽不懂朝堂之术，但回京这一年多来，眼见张茂华气焰嚣张，朝堂之上暗潮汹涌，拉帮结派，便是再傻，心中又岂有不明白的？最近更有愈演愈烈之势了，皇上又是那个样子……以前有祖母坐镇，总归是能维持表面平静，这下祖母归天，只怕一场腥风血雨就要来了！”
　　“姐姐怎么可以说这等丧气话？不管是什么样的风雨，只要我们姐妹同心，还会怕它怎地？”木莲握住曲妙的肩，提高了声音道。
　　“莲妹，你还是不明白。”曲妙转了眼看向远方，“我曲家，世代承沐皇恩，忠孝节烈已是曲家世世代代不可违背的家规，曲家的每个人都注定要为了皇家的天下拼尽最后一口气！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朝廷一纸令下，就算要曲家全体殉葬，只怕也无人能逃！”
　　木莲目光一凛，看了曲妙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姐姐既然想得如此透彻，难道就甘心坐以待毙？这天下本就应该是有能者居之，姐姐何不……”
　　话还没说完，曲妙就“噌”一声站起身，沉声打断了木莲的话，“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莲妹以后休要再提！我曲妙断不能做那违祖背君之事，否则怎有颜面见曲家祖辈于地下？曲家的清誉也断不能毁于我手！皇上虽然近来对曲家心生嫌隙，但总归不过是一时被人蒙蔽而已，断不至于对曲家赶尽杀绝的！”
　　木莲别过脸，这种愚忠在她看来简直可笑至极！明知道自己命悬一线，不奋起反抗，难道还要洗干净了脖子等着人来砍么？寄希望于那个窝囊皇帝更是幼稚！她手上可还有一点实权？到时候只要张茂华开口说个“杀”字，你曲家也只有乖乖挨宰的份儿！
　　曲妙见木莲不发一语，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由不得沉了脸，踏上前一步，对着木莲道：“莲妹，姐姐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这一年多来，你与张茂华明争暗斗，暗地里培植势力，姐姐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是我没有阻挡，因为在朝堂生存，没有一点自己的势力是不行的，何况妹妹出身并不显赫。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将弓骑兵军权交付与你的原因！可是，我们为人臣子，鞠躬尽瘁、尽忠报国是本分，如果倒行逆施、谋朝篡位，甚至挑起战乱，怎对得起天下的百姓和列祖列宗？答应姐姐，你绝不可做出对琉月、对社稷、对皇上不忠的事来！”
　　当年的岳飞因为“莫须有”三个字，全家抄斩，纵有赫赫军功，还不是沦为刀下之鬼？只要你头上还有人踩着，你便永远不可能安全！
　　已经不能回头了，王权的争夺战一旦开始便没有停下的可能。
　　成王，败寇。
　　没有折中的办法。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姐姐，身为世袭贵族的你，不会了解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无论如何却不可以表现出来，木莲只是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姐姐放心，小妹不会的。”
　　木莲的话十足的言不由衷，曲妙又岂会听不出来？只是，这个妹妹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一旦动了心思，就不是轻易能拉得回来的！她还想再说什么，木莲却先她一步，寻了个借口，匆匆退了。
　　曲妙忧心忡忡地看着木莲远去的背影，心里忐忑不安。
　　如今的朝堂岌岌可危，一场大洗牌即将来临，如果在这个时候，你选择了造反，你叫姐姐如何自处？我曲家势必会为皇上尽忠到底，难道要你我姐妹兵戎相见么？难道，京城的权利倾轧已经彻底让你失了本心，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想去坐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么？

　　第五十二章

　　云岫宫，木华秀气的眉尖打了个结，不解地问着木莲道：“莲儿，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我假借家祭之名出宫？且不说家祭不是这几日，我一个深宫之人，怎能随意外出？这与常伦不合，更何况你还要我带了雅风一起走，更是大大的不妥！皇上怎会同意？”
　　“皇上那里我替哥哥去说，是不是真的家祭并不重要，莲儿只是觉得哥哥深宫寂寞，大有必要出去散散心而已，雅风年纪还小，跟着哥哥会比较好，再说她也一定很想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可是，雅风现在正跟了夫子学四书五经，功课繁重，哪里脱得开身？”
　　“那就更有必要出去轻松一下了！”木莲站起身，用不容辩驳的语气道：“哥哥不必多想，听从莲儿的安排就是！这几日你收拾一下细软，无须多带，别院里一切都有，到时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木华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起身拉着木莲，“莲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安排我离京？你……你可是要……”
　　后面两字还没出口，就被木莲捂住了嘴。
　　“哥哥慎言，谨防隔墙有耳！我不是要你别多想吗？你就当这是个出宫散心的机会不好么？别疑神疑鬼地自己吓自己！”
　　木华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忽悠住，他拉下木莲的手，又急又气地低声道：“莲儿，我知道你跟那张茂华斗得颇为厉害，不过无论如何，你也不可以……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你不要命了么？”
　　“我都是为了你啊，哥哥！”木莲并没有惊慌，只是淡淡然地回答。
　　“别说是为了我！为了我你不需要做到这一步！”木华气道：“莲儿，我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你已经光宗耀祖了，娘亲和爹爹泉下有知，也会以你为傲！到底为了什么你要这样不惜一切？你可知，一旦失败，你，你会没命的啊！哥哥什么都可以不要，你如果真是不愿意当官，眼前的这些富贵，哥哥也都可以不要，我们便回老家去，过我们清清静静的百姓日子！这样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是要干些危险的掉脑袋的事呢？”
　　“别天真了，哥哥！在宫里呆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木莲有些不耐地拨开他的手，眼神冷冽地道：“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回到以前的日子吗？从我们踏进京城的那一天起，从你入宫的那一天起，从我站在战场上把利箭对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那一天起，从我征战归来受封车骑将军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已经不能回头了！你说得没错，我不光是为了你，我要的也不光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角落！”
　　她靠近木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压低了声音道：“我要这琉月的万里江山易主换代，我要皇家的天下彻底改名换姓！”
　　木华倒吸一口气，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木莲的眸子熠熠发光，却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神态，虽不熟悉，但那种光芒看过一次便再也不会忘，那是充满野心的目光！
　　他愣了良久才道：“那你有没有想过雅风？那个人毕竟是雅风的母亲，雅风也毕竟是皇家的女儿！你难道要雅风恨死你？”
　　木莲忽然笑了，她直起身，淡然道：“哥哥你真傻，我若成功，这锦绣河山便是雅风的囊中之物，不比她长大后领一块偏僻的封地做个无权无势的蕃王强？若雅风真是聪明人，她会懂得比起江山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
　　木华噎住了一口气，有几分陌生地看着妹妹，苦涩地道：“莲儿，你变了，权势真是那么吸引人的东西么？会让人变得漠视人心，不惜以伤害他人来换取自己的利益么？”
　　“哥哥，”木莲直直地看了他片刻，才叹了口气，揽住木华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语气有一些落寞低沉，“在这样的乱世，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选择！莲儿虽有野心，但还不都是为了保护哥哥和雅风吗？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亲人，我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们的！对雅风虽然残忍了些，可她生为帝王之女，这些生存之道是必须学会的，否则别说九五之尊，就算是个小小的蕃王她也做不成！”
　　“莲儿……”木华说不出什么，只得抱紧了木莲，将脸埋在她的脖间，低低的抽泣起来。
　　从来没觉得人生有这么无力过，或许谁都没有错，也或许谁都犯了错，冥冥中命运在悄悄地编织密网。当他们兄妹懵懵懂懂地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命运的洪流就开始不可遏止地涌动起来，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从云岫宫出来，木莲径直去见了皇月清，虽然实在厌烦见到这个昏聩无能又好色的昏君，但为了确保木华和雅风的安全，在大战之前，将他们送出宫是十分必要的！而批准他们出宫的大权就掌握在皇月清手中。
　　此时的皇月清正在望月楼与一众少年饮酒作乐，闻得木莲来到，大喜过望，连忙屏退众少年，又吩咐人撤了原先的酒，几番交待后重新换过一壶酒上来，这才命人带了木莲进来。
　　不多时，木莲上得望月楼，皇月清眼前一亮，登时心头蠢动。木莲一身松绿的窄袖长袍，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靴，一头秀发总编成一根大辫，用紫金环坠角。秀目澈似秋水，娇靥白如凝脂，墨绿的衣饰更衬得一张俏脸极清极妍，轮廓奇美。
　　“爱卿，快来，快来，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皇月清笑嘻嘻拉着木莲的手，将她拉至身边坐下。
　　木莲强忍不快，道：“臣有事禀奏陛下，过几日是臣家的家祭，臣想让哥哥和小甥女出宫返乡一趟，不知皇上是否同意？”
　　“这个嘛……”皇月清沉吟着道：“淑妃入宫多年也未回乡，许你哥哥衣锦归乡一次也未为不可，但是雅风是金枝玉叶、皇家血脉，怎好轻易进入民间？爱卿此举不妥、不妥……”
　　“皇上，雅风年纪还小，肯定离不开哥哥的照顾，有一众侍卫的护驾，不会让小皇女出任何闪失的，而且臣也会加派人手保护，请皇上放心！再说，皇女年纪虽小，但尽早了解民间疾苦、看看我琉月的锦绣河山也是很必要的，还请皇上通融！”
　　“这个，不妥、不妥，爱卿还是……”皇月清还是摇头不已。
　　木莲见状，只得咬咬牙，凑近了皇月清，放柔声音轻道：“皇上，臣从来没有求过皇上什么事，如今只是这么个小小心愿，皇上也不愿意成全一次么？”
　　声音柔媚、面容娇美，眼风扫过处，若有若无的撩拨让皇月清呼吸急促、面上红潮顿生，忍不住就抱住了木莲的腰，有些语无伦次地道：“爱卿言重了，朕岂是那等不近人情之君？就许淑妃、皇女出宫返乡祭祖，为你木家光耀门楣！”
　　“谢皇上！”木莲大喜，连忙挣出皇月清的怀抱，拱手施礼道：“既如此，臣这就回去打点，这两日便接了淑妃出宫！”
　　说完就想走，却被皇月清一把拖住：“爱卿先不忙走，朕与爱卿多日未见，实在想念得很，今日便多陪陪朕又有何不可？不必这么心急火燎地走吧？”
　　木莲无奈只得重新坐下来道：“皇上说哪里话，臣岂会不愿意陪皇上呢？只是家中尚有要事处理……”
　　“哎——再急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朕最近刚从西域得了一批好酒，不如今日与爱卿畅饮一番？”
　　皇月清也不等木莲答话，就叫了宫人捧酒进来。又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木莲手里，道：“这可是上等的好酒，爱卿须得分分饮尽方对得起这般佳酿！”
　　木莲无法，只得将杯子凑近口边，一口喝下。刚放下杯子，抬眼却看到皇月清一脸兴奋与期待，眨也不眨地直盯着自己，眼神炙热，透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哑声问着她道：“爱卿觉得这酒滋味如何？可有不一样的感觉？”
　　木莲见到皇月清这幅异状，不禁心头警钟大作，警惕地道：“此酒味道醇厚、回味无穷，果然是上等佳酿！”
　　“既如此，爱卿更该多喝点了！”
　　“皇上，臣量浅，再喝只怕就要出丑了，在皇上面前失礼就罪过大了！”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便放下君臣之礼又有何妨？还是说，爱卿一定要朕下命令才肯继续喝？”
　　木莲无法，又连着被皇月清灌下了两杯，顿觉腹中有火在焚，浑身燥热。心下顿时明白了过来，将皇月清祖宗八代咒了个遍，运气将那股欲火压下去，面上竭力保持平静。
　　“皇上，臣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可再饮了！待臣家祭归来，再陪皇上痛饮如何？”
　　这边厢皇月清见木莲连饮三杯，却是一如当初，什么异状也没有，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当下也不敢造次，只得打着哈哈，无可奈何地看着木莲气定神闲地走了出去。
　　木莲疾步走着，趁左右无人赶到一个僻静处，伸手掏进嗓子眼，迅速将胃中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虽然将大部分含了春药的酒吐了出来，但残留在体内的药量仍然使得她五内如焚、视线模糊。眼下是寒冬季节，四处都结着冰雪，木莲索性寻了个雪深的地方，解开衣裳将身子埋进雪堆。冰凉的雪被体温融化，雪水顺着扩张的毛细孔渗透进去，将高涨的欲火压下了不少。
　　就这样煎熬了半个时辰左右，身侧所有的积雪都融化殆尽，木莲才长出一口气。眼下的她狼狈不堪，寒气入体，衣裳尽湿，全身无力，双目血红。
　　她面无表情地起身，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朝着望月楼的方向，一字一顿地道：“我发誓，我一定要成为最高位者！”
　　“不再犹豫，也不再向后望。为了不再被人轻视、被人践踏自尊，我一定要……”
　　“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

　　第五十三章

　　神武二十五年二月初，朝堂气氛愈加紧张起来，就在这个节骨眼，前线传来了八百里加急快报。
　　东霖入侵，二十万大军已越过边境线，一路攻城掠镇，直往京城杀来。
　　这一消息不若是在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皇月清惊慌失措，终于肯从温柔乡里爬起身，坐到玉座上商讨对策了。
　　“众位爱卿，快想想法子，这东霖大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夺我琉月好几座城池，这可怎生是好？”
　　皇月清身子早被掏空，短短几句话就气喘不已，再加上忧心如焚，那面色便愈发难看了去。
　　曲英看得不忍，连忙上前道：“皇上勿忧，臣愿与小女率大军出征，誓将东霖鞑虏赶回老家去！”
　　皇月清还没来得及答应，一旁的张茂华早已出列，躬身道：“皇上，曲将军虽然神勇，但是曲丞相刚刚逝去，曲家也好、朝堂也好，都急需两位将军坐镇，万万不可轻赴前线！”
　　“我曲家承沐皇恩，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岂可蜗居一隅苟且偷生？皇上，请速派大军以免贻误战机！”曲英对张茂华怒目而视，一边继续上奏。
　　皇月清犹豫不决，有心想答应，可瞟瞟张茂华的脸色又不敢开口。张茂华咳了一声，笑笑道：“曲大将军此言差矣，我琉月人才济济，难道除了曲家会打仗，这朝野之上便选不出能征善战之人了么？”顿了顿，视线往木莲处一扫，嘴角的笑意更深，“皇上，臣记得上次车骑将军可是初次出征便大败东霖呢，至今仍被全军将士奉为战神！这等良将，皇上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至于曲家两位将军，可率军坐镇京都加强戒备，以防东霖偷袭破坏，两路大军一攻一守这才是护国之良策！”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窃窃私语一片，曲英愣了愣后不再吱声，她本不是善于言语之人，心思更是直白，思前想后了一番却也对张茂华的话挑不出岔来，只得退了回去。
　　曲妙自然比她母亲想深一层，她抬眼往木莲处看去，果然见到那张俏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掠过的阴郁却让她提起了一颗心。
　　“怎么了？木将军迟迟不表态，可是不愿为国效力？”张茂华笑吟吟问着木莲，口气温和。
　　真是好一条一石二鸟之计！不但可以趁机削弱她木莲的兵力，更可将她远远调离朝堂。若是打了胜仗，是给她张茂华的登基之路扫平了障碍；若是吃了败仗，于她张茂华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派曲妙出征，届时不但扫除了自己这个劲敌，说不定还能同时收纳曲家的兵权入手。
　　木莲恨恨地想，面上却无法表露，只从队列中走出来，施礼道：“张大人说哪里话，木莲自然愿意出征，即便马革裹尸也要得胜归来！”
　　张茂华含笑点点头，随即转身对皇月清道：“皇上，既然如此，请即刻下旨，调集大军出征！”
　　皇月清虽舍不得木莲出征，但加急军情摆在眼前，张茂华又咄咄逼人，却也由不得她不同意了。
　　当下大印一盖，定于半月后由车骑将军领兵二十万出征迎敌。
　　退了早朝，木莲面色阴郁，急匆匆往宫外走，也没顾上跟曲妙说一句话，便消失了踪影。曲妙心中忧虑更甚，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会不会逼得木莲有所谋动？她心里实在没有底了，不行，还是去跟莲妹谈谈，无论如何不可以做出叛国欺君的事来！
　　脚下刚想动，却被张茂华叫住了。
　　“张大人有何指教？曲某有急事在身，实在无暇奉陪……”曲妙说着就想走，却再次被张茂华拦住了。
　　“曲将军贵人事忙，茂华也不敢多打扰，只是这事事关我琉月江山大计和万千百姓安危，无论如何，还请将军移步一叙！”
　　曲妙僵住了身子，是的，连她都能看出木莲谋反的心思，何况是日日与木莲争斗不休的张茂华呢？眼下稳住张茂华，不使国内发生动荡才是根本大计，木莲那里只能稍后再作打算了。
　　话说木莲急匆匆回了府，不过多久，端木离等人便鱼贯而来，一众人等在议事厅商讨紧急对策。
　　“这可恶的张茂华！好阴毒的计策！当真要置人于死地了！”端木熙一拍桌子，气恨难平。
　　“此计果然歹毒！无论得胜与否都于她有百利而无一害！”刘飞雪吸了口气，沉声道。
　　木莲不发一语，只烦躁地握紧了拳头。
　　江清渺和周一敬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将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端木熙也站起身道：“弓骑兵随时可以调动，将军！”
　　木莲眸光闪烁不定，拳头也捏了又捏，她何尝不想动手，但此刻发动政变无疑会直接与曲妙对上，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事！
　　“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要想清楚，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输了，您还会剩下些什么！”最后开口的是端木离，她只静静地说了这句话后便不再吱声。
　　不错，事到如今，已经无从选择了。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木莲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各位，三日后的子夜，由朝阳门入宫，所用名号——清君侧！”
　　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只是我而已。
　　仰望天空，还是那样阴暗，最开始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上了战场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与兰若激战掉落崖底的时候，带领狼骑兵暗杀东霖的时候，为了保全自己将余维清推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空。
　　谁都不能阻挡我，就从这里开始吧！
　　出发！
　　宿命的对决总是因为其无法回避才显得分外残酷。
　　木莲注视着前方率领着一万御林军的曲妙，心里苦涩难当。曲妙也是面色阴沉、胸口起伏剧烈。两人之间只有沉默在蔓延，身后的一万御林军和八千弓骑兵也静悄悄的，只有战马在不安分地踏着蹄子，时不时喷出粗气。密密麻麻的剑戟朝天高举，象一望无际的森森蛮原。箭尖闪烁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打破沉寂的是曲妙，她有些愤恨难平，更多的还是失望和痛苦。
　　“莲妹，你果然还是走了这一步！你答应过姐姐不会造反，如今看来全是骗人的了！你豁出性命和名誉不要也要来争这玉座，心里可还有一点我们姐妹结拜的情义？”
　　木莲有一丝木然地开口：“在小妹心中，姐姐永远是当初的姐姐，从来没有变过，所以可否请姐姐不要与小妹为难？”
　　“你……”曲妙咬牙恨道：“你还在执迷不悟！权力就那么吸引人？让你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伸手沾染？你可知谋反是灭九族的大罪！趁着木未成舟，赶紧回头是岸，姐姐可担保你身家无虞！”
　　木莲渐渐笑出了声：“姐姐，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用？”
　　“那百姓呢？琉月的江山呢？东霖大军已经攻了过来，你不为国效力上阵杀敌，反倒倒行逆施增添战乱，你可对得起琉月的百姓？你可对得起跟你出生入死，为你肝脑涂地的将士？”曲妙不甘心地又道。
　　木莲敛了笑容，看了曲妙半晌，才道：“等我杀了张茂华，清君侧之后，自然会率军迎击东霖，姐姐若不想贻误战机，趁早让开些路方是正道。”
　　曲妙咬了咬唇，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得身后响起张茂华阴测测的声音。
　　“曲将军，跟这种乱臣贼子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迟迟不动手，可是顾念私情，想包庇叛党？”
　　木莲远远见到张茂华现身，早已怒火万丈，拿起流星弓，张弓搭箭就待要放。张茂华眼疾手快，拖过一人挡在身前，横刀在那人颈侧，厉声高叫：“木莲，我知你箭法好，百万军中能取人首级，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就来这里吗？”
　　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
　　那个应该已经被她好好藏起来的人，那个应该一早就远离祸乱的人却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她的那一步棋完全被打乱了。
　　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既然他在这里，那其他几个人一定也不能幸免！
　　木莲瞳孔紧缩，稳稳持弓的手开始颤抖。
　　放下箭、放弃这一切、哪怕舍弃所有你也应该保护他们的不是么？
　　木莲，你最开始的初衷不是要为了给他们幸福和安定才会选择站在这里的？
　　现在，为什么迟迟不能放下手中的箭？为什么？
　　人的心究竟可以黑暗到什么地步？
　　在这扭曲的世界里，原来的心灵也跟着扭曲了么？
　　持弓的手臂抖动得愈发明显，箭头也逐渐垂了下去。身后有隐约的声浪，她知道，但无暇顾及。她只是紧紧盯着那人，无限柔情与痛苦。
　　张茂华得意地笑了起来，抵着阮情脖子的剑并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一旁的曲妙急得手足无措，却同样不敢妄动，只得愤怒地开口：“张大人，这样做太卑鄙了！怎能用男人做人质？本将定会劝服莲妹放弃初衷的，实在不行，即使血战一场也誓要保得皇上万全！但张大人现在这样做，是要陷本将于不仁不义啊！”
　　张茂华冷哼一声：“曲将军好糊涂！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在认什么妹妹！你若是再这样敌我不分，本王是否可视曲家也参与谋反？俗话说，做大事不论小节！如果用一个男人的性命能够保得万千将士不用自相残杀，这样不仁义的事，张某愿意做！”
　　曲妙顿时语塞，只觉心中愤懑却无处抒发。被紧紧制住的阮情在这时却慢慢抬起了头，将视线直直投到对面远处的木莲身上，然后突兀地开口。
　　“你还在等什么？为什么放下箭？别开玩笑了！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只有你自己一个了，看看你身后的人，你担负着她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怎么可以展现出如此脆弱的状态？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而舍弃大义？支柱一样的人，如果倒下了，如果屈服了，那些一直跟着你的人要怎么办？拜托你在做出愚蠢行动前，先好好的用用脑子吧！”
　　张茂华怒不可遏，加大了手劲，剑锋在阮情白皙的脖间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流，同时低吼：“贱人，给我闭嘴！”
　　阮情用眼尾扫她一眼，无比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用只有张茂华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张大人，你真以为用一两个男人就能牵制得了她？你是在小看她还是在小看我？若是手中再无人质，你还可以凭借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阮情微笑着将脖子贴在剑锋上重重一摆头！
　　鲜血如喷泉般激射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
　　木莲的呼吸骤然停止，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阮情如落叶般软落的躯体。她只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身躯似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喉头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张茂华错愕之余心念电转，慌忙举起盾牌挡在身前，大声喝道：“木莲！不要妄动！你还想置你哥哥和甥女于死地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木莲身上，她却只是垂着头，不动不言，似乎完全没听到张茂华的呼喝，也似乎完全没看到场内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一旁的端木离忐忑万分，咬唇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轻扯木莲的衣袖，低声道：“将军，战斗。不然，必死。”

　　第五十四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凝固的局面才被木莲缓缓抬起的手臂打破。
　　她稳稳地举着弓，张满弦，箭尖直指张茂华，仔细寻找着她盾牌掩护下的破绽。苍白的面上竟是再无一丝表情，衬得一双乌黑的瞳仁愈发深邃，寒光迸现。
　　“莲妹……”曲妙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开口。阮情毅然决然地赴死是她万万没想到的，而眼下已逐渐化为一块冰般的木莲更是叫她心惊，那样坚定而又无情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虽然还是那个人，却感觉她的周身出现了一层无形的墙壁，似乎将所有情绪都掩埋到了旁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阮情的死似乎已经使得某些东西开始崩落、塌陷，进而发生蜕变了，但到底是什么却说不上来。
　　“姐姐，”木莲开口了，双眼虽然仍旧死死盯着张茂华，但一字一顿的说话却明明白白是对着曲妙说的，“看在我还开口叫你姐姐的份上，能否答应小妹一件事？”
　　“你……你说……”
　　“张茂华结党营私、谗言侍君、排斥异己、操弄权柄，如今我上奉天命、下应民心、诛奸臣、清君侧，于我琉月江山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一层姐姐也是清楚的。妹妹无意谋反，更不想与姐姐兵戎相见。但是张茂华欺人太甚，不但残害无辜，更以琉月皇室血脉为要挟，逼迫妹妹弃械投降，此人的狼子野心可见一斑！淑妃和皇女雅风虽是本将亲属，但更是琉月皇室之人，雅风更是当今皇上嫡亲的血脉，姐姐既然一心护主，为何又任由张茂华欺害皇室血脉？这便是姐姐所谓的忠心吗？”
　　曲妙听得满头大汗，急惶惶开口：“妹妹，你误会了！姐姐并不知张茂华暗中挟持淑妃和皇女一事……”
　　“我知道姐姐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木莲打断了她，继续道：“我并不会怪罪姐姐，只是，张茂华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人的性命我必将亲手取之，任何人都不可以阻挡！只要张茂华死，妹妹可以放下干戈，任由姐姐处置！只希望姐姐能答应小妹一事。我身后的八千弓骑兵和一众朝廷大臣，乃是琉月不可缺少的能臣干将，于公于私，都希望姐姐能力保她们安全无虞，如果姐姐能答应，妹妹虽死无憾！”
　　“将军！万万不可！”端木离等人听得焦心，连声喊道。
　　“端木，尔等不必忧心，你们都是琉月的栋梁之材，姐姐乃明理之人，断不会动你们分毫，尔等仍然可以为国效力、大展宏图！”
　　“将军，我们并非为了自身前途考虑，而是将军……”
　　“不必多说，我意已决！姐姐，小妹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曲妙愣愣地看了木莲半晌，才似是下定了决心般重重点了点头。
　　“曲将军，你在干什么！这些都是乱臣贼子，你竟敢与她们同进退，可是也想要谋反？”张茂华在一旁看得大骇，忍不住怒视着曲妙提高了嗓子吼道。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低沉的弓弦声响过，一只黑色的利箭仿佛划破夜空的闪电直直地奔着张茂华而去，跟着再是几响，又是接连几箭。张茂华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四肢均被利箭穿透，有一支箭甚至透过厚厚的盾牌，直没入手肘。四支箭力道之大，竟将她整个人射倒在地，活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声的惨叫。
　　这一突然的变故，顿时惊得张茂华的手下目瞪口呆。木莲毫不迟疑，拍马上前，同时高叫：“姐姐，保护淑妃和雅风！”
　　曲妙身形闪动，直扑向挟持木华等人的刘庆。刘庆大骇，急急挥刀挡住曲妙的长矛，喝道：“曲将军以为末将不敢动手么？”
　　曲妙冷笑一声，道：“刘常侍若还想保得性命，便乖乖交出淑妃和皇女，否则别怪曲某手下无情！”
　　刘庆满头的汗一下彪了出来，张茂华拼力嘶吼：“蠢货！放信号！”
　　一语提醒梦中人。刘庆急慌慌挡开曲妙的长矛，接连几个纵跳，离远了些，趁着空当从怀里掏出个火药弹模样的东西便要往天上放去。
　　右手刚要去扯引线，下一秒火药弹却被一支黑色利箭射中飞出了掌心，再下一秒，睁大的双眼中的映射出的世界忽然就开始颠倒、翻转。
　　她的头，被曲妙一剑斩下，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了老远！
　　张茂华如同被冰水兜头浇灌，浑身僵硬，心中只反复着一个念头——功亏一篑！
　　木莲很快赶至近前，没有奔着张茂华而去，而是一个箭步冲到了阮情身边，跪了下来。那身体已经开始变凉发僵，唯独留在唇边的一抹微笑却仍然如同平日一般恬然自得、挑人心扉。
　　不是不想，不是不念。想又如何？念又如何？
　　我本无情，来去无挂。君又何苦，生死相随？
　　木莲伸手轻抚了一下他的唇角，便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钉在地上的张茂华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眼见大势已去的张茂华忽然镇定了下来，也不再因疼痛而喊叫，而是迎着木莲的注视，咳着血开口道：“我曾经以为你是个多情软弱的人，也曾经以为这是你最大和唯一的缺点，想不到竟然看走了眼！木莲，你的无情其实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无人能察觉，就这一点上说，我十分欣赏你！阮情虽是死于我手，但他却是早已察觉到你迟早会舍弃他，真正的你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即将到手的权力……呵呵呵呵，从某个方面讲，他其实是被你逼死的！”
　　木莲仍旧面无表情，但瞳孔却突兀地收缩了一下，张茂华眼珠不错地看到，轻笑出声：“曲妙心思直白，会被你所骗，我却不会。什么放下干戈？哼，我一死，能牵制你的人便没有了，恭喜你，终于能将琉月江山收归囊中了！所谓成王败寇，我张茂华功亏一篑，事到如今，无甚好说，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木莲慢慢弯下腰，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道：“你说得对，只要你死了，还有谁能挡我？而只要我还活着，什么都可以从头来过，几百次都没问题！琉月迟早是我的，而你，注定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完，抬起身子，迎向曲妙道：“姐姐，这奸臣可否任由妹妹处置？”
　　曲妙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妹妹一定要答应姐姐，从此放下干戈，共同辅佐琉月！”
　　“这个自然，张茂华一死，妹妹还有什么理由与姐姐为敌？”
　　曲妙看看一旁的阮情尸体，面色黯然，低声道：“阮情的事，姐姐实在对不住……”
　　“姐姐不必多说！”木莲脸色有些僵硬地打断了她，“冤有头债有主，谁该为此事负责，妹妹心里清楚得很！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张茂华虽然伏法，但余孽众多，局势仍是不稳。”
　　“这个妹妹放心，姐姐马上就率兵前去平乱。莲妹，只要你我姐妹同心，琉月必将前程似锦、江山永固！”
　　“那就有劳姐姐了，这八千弓骑兵也悉数随姐姐调遣。端木离，你与江清渺、刘飞雪、周一敬等一起将手上掌握的情报告诉姐姐，共同前去肃清乱党。端木熙，你负责保护淑妃和皇女去安全的地方避难，待局势稳定后出来。”
　　此时终于得到自由的木华抱着皇雅风，急急地赶上前来，拉着木莲惶惑地叫道：“莲儿、莲儿，跟我们一起走！你还留在这里想干什么？”
　　“哥哥，莲儿还有事没办完，莲儿还需给阮情一个交待，你随端木熙先去，只要你们没事，莲儿就不会有事。”木莲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示意端木熙带二人走。
　　木华无法，眼下情势危乱，再加上目睹阮情的惨死，他一介深宫之人早已是六神无主，雅风也似被吓到了一般，瞪着眼看着这一切，却是不哭不闹，着实让他担心。无奈之下，纵有万般忧虑也只得随着端木熙先行离开了。
　　众将各各听令散去，御水桥外渐渐的只剩了木莲一人。她拔起将张茂华钉在地上的箭，将已无反抗能力的她用绳子捆了，一手拖着她，另一手将阮情的尸身扛上肩头，大踏步地往前方巍峨的殿堂走去。
　　寻着好几个宫人，才确认到了皇月清的位置，木莲一脚踢开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养心殿的大门，早已是惊弓之鸟的皇月清吓得窜到宫殿一角簌簌发抖，语无伦次地大喊：“不要杀朕、不要杀朕、万事好商量！”
　　木莲将张茂华丢在地上，又将阮情的尸身放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跟着走到皇月清身边，将她搀起，语气柔和地道：“木莲救驾来迟，累皇上受惊了。”
　　皇月清睁大眼，愣愣地看着木莲，怯生生地道：“爱卿是来救驾的？可是朕听张茂华说，爱卿谋……谋反……”
　　木莲宛然一笑，用更柔和的声音道：“皇上误会了，谋反的是张茂华，臣与曲将军已经将她拿下，曲将军率军去平定其他乱党，臣则押送张茂华来给皇上处置。”
　　皇月清已然混乱的头脑哪里分析得了眼下这透着诡异的局面，只是如捣蒜般点头道：“有劳爱卿了，那，那就把叛党速速处死就好！”
　　木莲笑意更深：“臣领旨。还请皇上稍候片刻，看臣为皇上奉上一出好戏！”
　　“好……好戏？”皇月清抖抖索索地被木莲扶到椅子上坐下，眼角瞟到一旁早已气绝多时、遍身鲜血的阮情，心中大骇，顿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木莲唤来宫人，嘱咐了片刻，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妇提着一个箱子进来了。
　　皇月清并不认识那人，张茂华却清楚得很。那是大狱里有名的酷吏，最擅凌迟。曾经有好几次，她都指使过此人或明或暗地屠杀了朝中不少忤逆于她的大臣，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凌迟一刑竟也会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巨大的恐怖攫住了她的心，再开口时，已然变了声调：“木莲，你……你想干什么！我既已败，你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痛快？你若痛快了我岂非不痛快？”木莲悠然地坐在皇月清身畔的椅子上，收敛了笑容，“你以前对阮情做过些什么，我想你都忘了吧。今天便要你想起来，不但想起来，还得加倍还给他！”
　　说完，不再多话，只是对着刽子手道：“一千三百七十刀后人还得活着，否则，你替她死。”
　　刽子手领命下手，第一刀，从前额右边沿发际一直划至左边，然后朝眉梢左一直下，再移至右边又一直下，再移至左边沿切口一挑，整整一块前额头皮就血淋淋地耷拉下来，盖住了愤恨的双眼。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木莲笑得分外残酷，她微微偏头对着皇月清道：“皇上，睁大眼好好看着，这可是一出难得的好戏啊！”
　　皇月清哪里还说得出话，早已软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
　　一刀又一刀，刀锋轻盈、鲜血晶莹，惨叫瘆人。木莲的视线里全是血红的一片，胸中的仇恨伴随着眼前人生命的逐渐逝去，却并没有分毫的减退。
　　一千三百七十刀毕，眼前一个血葫芦。
　　翻起前额头皮，眼珠子仍在轱辘转动。人未死，很好，很好。
　　刽子手完成任务退下，大殿里静悄悄一片。
　　木莲慢慢起身，伸指到皇月清鼻端一探，没了呼吸，竟是已然生生吓死了。
　　现在这里，有两个死人、一个活人和一个即将要死的人。
　　该死的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还剩下什么可以做？
　　走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张茂华身边，拔出大剑挑断了暴露在空气中的喉管。

　　第五十五章

　　神武二十五年二月中旬，承恩侯张茂华发动叛乱，于朝阳门御水桥处与前来救驾的琉月双凤，曲妙与木莲展开激战，最终伏法被枭首。一众党羽也在当日天亮前被突然杀到的御林军和八千弓骑兵攻了个措手不及，纷纷落网，一场祸国殃民的叛乱就此有惊无险地被镇压。唯一遗憾的是，女皇皇月清因体弱多病，再加上受了惊吓，竟于当天夜里在养心殿驾崩。同年三月，受张茂华之案牵连，凤后被软禁，太女皇玉秀被废，由三女皇雅风接替玉座，其生父淑妃垂帘，而护国有功的曲妙与木莲两位将军则分行监国、摄政两职。
　　阴暗潮湿的大牢，老鼠与蟑螂在肆无忌惮地爬来爬去，地上杂乱的稻草已经湿透发霉，散发出阵阵恶臭，牢门口一碗馊了的饭搁了许久，并没有动用的迹象，似乎牢房里的主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牢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不多时，狱卒领着一名女子进来了。
　　雪颜墨瞳、秀美绝伦，一切都与以前一样，只除了眉宇间的温存被冷峻所替代。
　　这还是当年那名救自己于生死线上、温柔浅笑的御前侍卫么？
　　这还是朝思暮想了多年、一心指望她看自己一眼的小姐么？
　　养心殿的一切，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
　　站在那堆白骨与血肉前绽开微笑的人，仿佛从地狱里新生的修罗。
　　他从未见过那样置人于死地的刑法，极致的残酷。
　　人死真是十分简单，复杂的是什么？
　　木莲屏退狱卒后，弯腰从低矮的牢门进来，上前几步来到绿衣身前。
　　昔日明媚的桃花面已然憔悴，变得灰黄，嘴唇开裂，翻着干燥的死皮，两只眼睛黯淡无光，犹如两颗死鱼珠子。他并没有受刑，但整个人却仿佛历经大劫，已是毫无生气了。
　　“刑部的人向我汇报，你不肯招，事到如今还想垂死挣扎么？”
　　绿衣的瞳孔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动弹。
　　“你干得真是漂亮，我很想这样称赞你。我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从没想过会出这样的纰漏，可是既然发生了，那就只能证明一点：我的人里面有内奸。而知道你们隐蔽地点的只有我，哥哥自然是不会出卖我，剩下的就只有你和阮情。本来如果阮情没死，你的下一步计划应该是将罪名嫁祸到他头上，可惜，他死了，洗脱了嫌疑，而你，还活着。”
　　绿衣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再不复往日的柔和清澈。
　　“你既已知晓，还让我招认什么？杀一个奴婢，不需要寻什么借口。”
　　木莲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还能为了什么？如果说是为了让你能多看我一眼，你相信么？
　　我曾经说过我喜欢你，那绝对是真的。哪怕到了现在，我还是一样喜欢你喜欢到发狂。
　　只是既然爱，为什么要背叛？
　　一个爱你的人，未必不会背叛你；要是背叛了你，也不代表不爱你。
　　爱得越深，恨得越痛，得不到所以毁灭。
　　很简单的理由，却说不出口。
　　绿衣慢慢坐起，拢了拢头发，抬起头看着木莲，轻声道：“绿衣是我进宫后的宫名，我本名刘缡，是刘庆同母异父的弟弟。”
　　一切都结束了。
　　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暖的褪去，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欠你的，用命还上。
　　“乱党刘缡，罪无可恕，赐……毒酒。”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轻盈地跳跃在她素净的衣袖上。
　　窗外，桃花正艳。
　　仿佛梦里那个年轻侍卫微笑的脸。
　　他听到她在说话，听到她在叫他，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你是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小姐，你寂寞吗？阮情公子去了，我也要走了，剩下你，寂寞吗？
　　小姐，对不起……
　　木莲疾步走出幽暗禁闭的牢室，来到室外。外面，春光明媚，完全是截然一派新天地，心里开始弥漫一股钝钝的痛。
　　记忆中那个羞涩少年，垂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细致柔和地给自己擦拭长发；书房中一次次无声的陪伴，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恰如其分地递上一份关心；那次突如其来的表白，和那双眸子里传递出来的绝望的情意，她明白，却冷漠地选择了拒绝。
　　人，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甚至愿意为了她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
　　人，为什么会由爱生恨进而衍生出毁灭？宁可将最残忍的结局留给自己，也要孤注一掷！
　　痛过、爱过之后还剩下些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到底依靠什么可以填满？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
　　让人费解啊，我是个凉薄的人，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因为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应该是什么样的。
　　视线所及处，一朵桃花飘落。
　　木华在凤阳宫内坐卧不安，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一切都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个不停，让人头晕目眩。
　　他只记得莲儿接他出了宫，安排在一个陌生的别院住下，别院里的仆人少得可怜，只有雅风、绿衣和阮情在身边。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就被一帮不速之客抓了去。然后就是被关进地牢，绿衣不见了，阮情也不见了，只有雅风还在自己身边，也幸好雅风还在，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支撑下去。
　　再然后，便是这一生最难忘的场景。终于见到了莲儿，她身着血红战袍，铠甲大弓，冷艳而煞气，这便是沙场上锤炼出来的女儿气概么？
　　阮情被推出去了，为什么会这样？那个张茂华竟敢要挟莲儿！莲儿在犹豫，她会放弃阮情么？毕竟只是个男人，出身又是那样的，而莲儿身后可是有好几千人啊！孰轻孰重，莲儿应该心里有数的……
　　心里本来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所有自私的想法都在阮情死的那一刻被击得粉碎。那样慷慨从容地赴死！这个男人，竟可以为了莲儿做到这一步，他，他竟是这么的爱莲儿么？如果莲儿也放弃了我，我会不会有勇气选择跟他一样的路？
　　不知道……
　　或者应该问，莲儿会，放弃我吗……
　　木华愈想愈是混乱，索性坐下来，用帕子捂了眼，竭力平定自己的情绪。
　　“哥哥。”
　　一声熟悉的低唤让木华立刻抬起了头。木莲倚在门口，背着光对着自己，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楚，只是声音透着无比的疲惫和落寞。
　　“莲儿，你怎么样？现在到底是……”
　　木华急急的跳起身，最近的变故实在太大，短短十数日间，自己与雅风就由阶下囚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而莲儿除了在朝堂和登基大典上匆匆一见之外，竟是销声匿迹，直到此刻才出现。
　　“哥哥，什么也别问，也别说话。我很累，我想休息一下可以吗？”
　　木莲说完就往贵妃榻上一躺，将脸埋进柔软的针头，一动不动。
　　木华咬了咬唇，挥手屏退了周围服侍的宫人，走到木莲身边坐下，好半晌，伸出手去摸着她的秀发，低声道：“莲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阮情他……要不，你哭出来吧，会好一些……”
　　木莲仍然没动，过了片刻，忽然突兀地一翻身，抱着木华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腹之间，就那样半蜷着缩在他怀里。木华心痛地搂紧她，不过多时，感觉到衣裳上有一片湿润蔓延开来，心里不觉更痛，却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安慰她。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木莲暗哑的声音。
　　“哥哥，我做错了吗？”
　　木华身子一震，随后用力拥住木莲，低声道：“没有，换做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会作出跟你一样的选择。毕竟你的身后，有忠心耿耿追随你的大臣，还有数千将士，个个有家庭有父母，你若是放弃，等待所有人的就只有一死。不管是你、我，还是阮情，都难逃劫数。你没有错，这一切都是命！”
　　木莲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木华怀里抬起身子，面上泪痕尤湿，神情却逐渐变得古怪。
　　“命？如果将来我也要牺牲哥哥，那时哥哥也会认为是命吗？”
　　木华一呆，过了许久，苦涩地道：“莲儿你会舍弃哥哥吗？”
　　“我，我不知道，哥哥，将来会变成怎样，我已经不知道了……”
　　木华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随着你的心意去做吧。即使是要我死，也没关系。”
　　木莲大大地一震，愣愣地看着木华，好半天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可以为了别人去死？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人最宝贵的不应该是自己吗？”
　　“怎么会呢？你是我心爱的妹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留着有什么意思？个人的性命确实珍贵，但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牺牲也是值得的。我想……大概阮情也是这么想的，才会选择用那样的方式保护你！”
　　木莲听后久久无语，脸上平静无波，眺望着窗外的视线却渐渐由深沉复杂变得一点点柔和起来，直到木华忍不住担心地伸手推她。
　　“莲儿，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在想，哥哥你是对的。”
　　木莲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整了整袍子，露出一个淡定从容的微笑，跟着往门口走去。将到门口之际，她扶着门框，没有转身，就那么看着前方，轻声地道：“哥哥，过几日我就要出征迎击东霖，暂时没有空来见你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和雅风的。”
　　说完，又在心底加上一句：哪怕需要我的命。随后不待木华回答，便大踏步离开了。
　　哥哥，通往权力的路，或许真的会惑乱人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了保全自己，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别人、漠视别人，甚至……杀人，我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了。
　　是的，最初，我只是想要给生命里重要的人们一个平安幸福的避风港，仅此而已。

　　第五十六章

　　神武二十五年三月底，木莲率端木姐妹二人，领军二十万出战，迎击气势汹汹而来的东霖，曲妙镇守京都，安定朝堂，以防余孽作乱。
　　清岩城内，琉月大军安营扎寨，据前方的探子回报，东霖的铁蹄将于三日后抵达此处，故而人人厉兵秣马，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大帐内，木莲面色凝重地看着地图，战局现在不容乐观，东霖已经进逼到了琉月国土的四分之一处，占领了十几座城，形成了一条战时补给线，即便是打消耗战，也不会对她们造成多大影响。
　　而东霖二十万兵皆为骑兵，训练有素、彪悍勇猛；反观自己这边，只有区区一万不到的弓骑兵，其他皆为步兵，虽然弓骑兵能以一当十，奈何要取得大的战果，还是非依赖步兵不可。
　　二十万骑兵与二十万步兵交锋，孰优孰劣，不言自明，简直如烧红的尖刀插入牛油般轻而易举。自己并不擅防守战，这方面曲妙才是专家，唯今之计只有利用战阵来寻求突破之机。可以预见的是，这次的大战将比两年前那一战要严酷得多！
　　木莲想了想，扬声唤了端木熙进来。端木熙熟读兵书，对各种战阵烂熟于心，在训练兵马方面也自有一套，唯一缺乏的就是实战练习。
　　“三日后我们就要迎敌了，你想好了什么阵法没有？”
　　端木熙行了一礼后，递上一份阵法图，道：“属下有想过了，东霖是骑兵，而我方多是步兵，最好的阵法应是玄襄阵。弩兵在前，射完后后撤，步兵在两侧，长戟在中阵，长矛在后阵，攻防兼备。同时应配合雁行阵，雁行阵可以充分发挥弩箭的威力，属下认为，非常适合弓骑兵，而且机动灵活，可与步兵密切协同。”
　　木莲细细地看了好一阵，才道：“玄襄阵虽然攻防兼备，但面对东霖铁骑作用不大，一旦骑兵冲击三到四轮后，无论如何坚固的阵营也会被冲开。我建议先由步兵用大型弩机发射长搠，长搠射程长、杀伤力大，一枝搠基本上可以在密集的骑兵中洞穿三四个敌人，实在是远程进攻时比弓箭要有效得多的武器。不过，等到骑兵冲得足够近时，所有远程武器都会失效，这时就需要以数人为一小的战斗团体，长枪，盾牌，钩枪，马刀等形成一个组合，一个个小的组合之间各自为战，既不用硬扛东霖铁骑的冲击，又可以在敌骑冲击过后从侧面或背后袭击。”
　　“这……恕属下直言，这种作战方式恐怕有两个缺陷。其一，长搠虽然杀伤力大，但不够机动灵活，一旦东霖骑兵散开来，密集度不够，怎么能保证长搠不空发而命中目标？其二，单个的小作战团体，对士兵的胆气要求是很高的，试想一下，几个人，在对手无数的骑兵从身侧冲击过后，战场上一片烟尘，也不知已方还有几个人活着，相互间的配合很难做到进退一致。”
　　木莲微微一笑，道：“小熙，你有没有仔细研究过清岩城附近的地形？东霖军要进攻清岩城的话，就势必要通过鹞子崖。鹞子崖下地势不算特别开阔，东霖骑兵有二十万之多，即便兰若不调动全部兵力上场，哪怕只有区区几万骑，一旦冲击，势必无法摆开阵势，这时，长搠的威力自然就显现出来了。而你所担心的第二点，也是我为什么要训练弓骑兵这样一支精兵的缘故。阵的奥秒，不在兵的多少，而在纪律是否严明，士兵是否有足够的战斗力。选其精锐，练成精兵，弓骑兵的每个人不但上马能战、下马亦能杀，足可以一当十，即便面对东霖骑兵亦毫不逊色，其胆色绝对是琉月军队中的佼佼者。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将纯步兵为正阵，将骑兵作为决定性的力量。每个作战小组，配备一名弓骑兵，骑兵骑在马上，目标大，步兵也能清晰地看见，唯其马首是瞻，不至于乱砍乱杀，耗费力气。”
　　端木熙又细细地思考了一阵，渐渐露出笑容来，道：“将军高见！因地制宜，比起属下那样照搬兵书，果然是高明了不少！这回定叫那东霖兰若有来无回！”
　　“不要轻敌！”木莲皱起眉头道：“我跟兰若交过手，此人不但武艺超群，而且素有军威，临战经验十分丰富，实在是我琉月心腹大患！”
　　“将军不是赢过她么？”端木熙顺口问了一句。
　　“那次不过是机缘巧合。”木莲显然不愿就这个话题深谈，只道：“如果正面交锋，我是打不过她的，以前也曾吃过亏。总之，你等千万不可轻敌，将作战方略交代下去，尽快设定好每个作战小组出来。”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端木熙躬身退了出去，剩下木莲仍在帐内眉头深锁。
　　兰若这回携恨而来，大有气势汹汹不胜不归之势，比较双方兵力，她可没有端木熙那么乐观，兰若的实力她很清楚，这一场战委实相当难打，极有可能要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了。
　　木莲叹了口气，头痛地抚了抚额，脑海里不期然地飘过兰若的脸，记忆中的五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股愤恨与矛盾交织的表情却依然清晰。
　　木莲深吸了了口气，凝神想了片刻，便唤了端木离进来，两人低声密语了许久。一直到掌灯时分，端木离才从大帐内急急退出。
　　是夜丑时时分，几匹快马载着数人风驰电掣般消失在漆黑的深夜里，城头上木莲在寒风中伫立良久，目送那几人走远后，才抿了抿唇，转身下了城墙。
　　“主帅，前方即将到达清岩城，据探子回报，琉月大军已在那里布下了阵营。”
　　兰若勒住了马缰，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遥望着远方，沉默不语。琉月的反击是迟早的事，端看这战要在哪里打了。比起攻城略地，她更渴望与那个人大战一场，虽然时间过去了两年多，但那股奇异的孤注一掷的迷恋夹杂在互为宿敌的憎恶感之中，焦躁地凌迟着她的心，一刻也不曾停止过，想到即刻能与那人再见战场，心中就克制不住地激动。
　　右手紧握火凤刀，左手却不自觉地轻抚腰侧静静悬挂的青鸾剑。
　　这样一柄绝世的好剑，她亲手送出，却被人毫不怜惜地抛弃。
　　兰若的眼神阴郁下来，木莲，我要你后悔当日的决定！
　　依旧是阴郁的天空，本应是四月阳春的天，却飘着小雨，吹着有些凄冷的寒风。
　　鹞子崖下，不可避免的对决终于拉开了帷幕。
　　兰若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东霖的战斗方式从不讲究什么排兵布阵，她们东霖女儿靠的就是一往无前的勇气、高超的骑术和武艺，比起那些畏首畏尾的琉月人，不知豪迈了多少倍！兰若看着前方城墙下密匝匝挤在一块的琉月军队，有些不屑地想，即便是你们奉为战神的那个人，还不是也只会在远处放冷箭！
　　正打算冷笑时，一道黑影从身畔“嗖”地一声掠过，跟着便是身后数声惨叫。回头望去，一支长搠直直地穿过两个士兵的身躯，串着两人摔在尘埃里。
　　仿佛是拉响了开战的号角一般，无数的长搠接踵而至，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兰若又惊又怒，急急指挥队伍散开来，无奈地形狭窄，怎么分散也还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士兵倒在搠下。
　　“加快速度冲！不要走直线！只要到了近前就好了！士兵们，准备好你们的弓箭和马刀，给琉月贼子一点厉害看看！”
　　兰若一声令下，被长搠攻击稍稍打乱了阵脚的东霖士兵们迅速振奋起来，催紧脚下战马，一拨接一波地持续往前冲去。
　　木莲在城头远远地看着，心里也不禁捏了把汗。东霖军果然勇猛好斗，兰若的号召力也确实够强，即便是这样密集的长搠攻击也没能使她们退后一步，反倒是加快了冲击速度。初步估计一下，死在长搠之下的东霖士兵约有一万左右，不过这于东霖主力并无太大损耗，接下来给琉月军队的压力还是很重。
　　木莲一挥令旗，士兵们立刻摆开玄襄阵，看似密匝匝拥在一处，实则随时可以分散开来，弓骑兵更是分布其中，张弓搭箭、全神贯注。
　　在双方密集的箭阵过后，两支军队终于冲到了一起。
　　冷兵器时代最关键的致胜点——肉搏战开始了。
　　鲜血、断肢、刀光剑影。
　　在近身战上，木莲吃过大亏，深知自己不擅长这种打法，所以她只是高立城头，指挥大局，而代替她阵前杀敌的是端木熙。木莲环视了一下战局。城下不远处的端木熙杀得性起，全身浴血，但精神振奋。她虽是第一次上战场，却仿佛完全没有对人命的顾忌，只要是敌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挥刀下去。
　　隔了一定距离的某个地方，厮杀得格外激烈，那是兰若。火凤刀大开大阖，每次都带起一蓬血雨。
　　木莲立在高高的城头，冷眼看着脚下厮杀成一片的战场。
　　剑是凶器，无论包装得多么华丽，内在的锋利却不曾改变；
　　战争是杀人，无论用多么豪迈的语言装点，内在的丑恶都无法遮掩。
　　为了什么要这样互相厮杀，前一秒还生龙活虎的生命，下一秒就变成飞到半空中的残肢断臂。
　　人类，为了自己的欲望，究竟可以走到何处？
　　即便是这样的恐惧愤恨，手中的利剑却不曾停止，有人的地方就有罪恶，无论外表如何绚烂，这个世界的背面从来都无可救药。
　　木莲在心底冷笑一声，眼神益发的冷酷。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从来天下与民疏。
　　远望自由富裕地，
　　皆由黎庶死相诛。

　　第五十七章

　　兰若骑在马上，火凤刀左挥右挡，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高墙上默默伫立的那个身影。
　　血红的战袍、银亮的甲胄，映衬着一张素净而又明艳的脸，眼角眉梢依旧是两年前崖底洞中风华绝代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往日皎皎如青竹雪兰般的玉颜，似凝了千年寒冰，面无表情时，看得人寒彻心扉。
　　兰若心里莫名的烦躁，看着那人冷漠得不带一丝温情的脸，和那双混杂着冰雪的眸子，显见得这两年多来，只有自己莫名其妙的挣扎于那可笑的情愫中无法自拔，而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地置身事外。
　　她咬紧了牙关，将手中的火凤刀舞得更急。不能够只有自己一个人沉沦，只要能让那张冷漠的脸出现裂缝，只要能让那颗高傲的头低下来，即便是杀光所有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黑色的利箭疾驰而来，兰若冷笑一声，火凤刀轻轻松松地就挡了开去。
　　怎么了，怕我杀光你的士兵，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命？
　　真是天真！
　　木莲在城头也是暗恨不已，兰若身手实在了得，两年多不见，武艺可说是比以前更胜一筹。两年前自己仗着大风雪，连发三箭才中了一箭而已，如今她全神于战斗，气势如虹，这弓箭对她可说是毫无威胁了。
　　木莲吸了口气，从箭囊里抽出更多的箭来，却不再瞄准兰若，而是对准了东霖军的其他将领。就算不能将兰若毙于马下，但只要能尽可能地减少东霖的战力，对琉月都是莫大的帮助。
　　只是，倒在箭下的东霖将领虽多，但东霖军队依旧战斗勇猛。看来，兰若已经改变了策略，一个将领倒下，很快就有补充的进来，加之东霖军不讲究排兵布阵，整支军队都以兰若马首是瞻，除非击倒兰若，否则就算射倒再多的其他将领，也不会对东霖大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而兰若这边也逐渐开始感觉到了压力，经过巧妙布置的玄襄阵渐渐发挥威力。以弓骑兵为首的团队作战方式，不但分散了东霖骑兵的冲击力，而且其机动灵活性不在东霖军之下。通常是琉月的弓骑兵将东霖士兵挑翻下马后，其他琉月步兵就一拥而上，乱刀剁去，好好的人立马成了一团肉酱。原本骑兵擅长的就是冲锋和大开大阖式的拼杀，像这样原地跟敌人肉搏，马上优势消失殆尽，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兰若深知骑兵的最主要和几乎唯一的作用就是冲锋，所以像这样让她的士兵停在原地和敌人进行肉搏，只会造成无谓的损失。因此她当机立断，迅速调整人马，将玄襄阵撕开口，从阵型后部冲出去，然后回头再进行下一轮的冲锋。
　　时间一点点流逝，鏖战一直在持续，战场上已是处处血流成河，堆起的尸体磕磕绊绊，不但阻碍着东霖军的冲击，同时也影响着琉月步兵的作战。眼见双方渐入僵局，木莲与兰若几乎在同时下了停战的命令，双方偃旗息鼓，各自退入自己的阵营。
　　“小熙，伤亡人数和所属查清了吗？”
　　木莲无瑕休息，在大致巡视完伤员和战备的状况后，便唤了端木熙询问。
　　“报告将军，此战损失弓骑兵三百，步兵三万，其中前锋营三千、左护军一万、右护军七千，中军一万。”
　　木莲皱紧了眉头，沉默不语，虽说自己这边损失了三万，可兰若也没捞上什么好，大略估算一下，伤亡肯定也在两到三万。只是虽然自己事先对于此战的艰难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战局会那么僵持。要照这样的速度，何时才能收复沦陷的城池？
　　端木熙观察了一下木莲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道：“将军，你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否应向朝廷请求援兵？”
　　“不。”木莲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现在这种非常时刻，朝堂气氛本就不稳，若是前线战事欠佳，恐怕会给张茂华的余孽以可乘之机，而哥哥和雅风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全也极有可能化为泡影。
　　“这不过是第一战而已，虽然我们损失了三万士兵，但主力尚在，而且东霖的损失也同样惨重。只是，今后要尽量避免这种长时间的肉搏战了，近段时间，都暂时凭借清岩城的险峻地势以守为攻，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那我们琉月那些被东霖攻占的城池怎么办？沦陷的百姓怎么办？”端木熙有些急了。
　　“端木将军，”木莲脸色沉了下来，“为大将者，切忌心浮气躁！东霖与我琉月兵力相等，而战力又在我军之上，若是轻浮冒进，损失只怕会更惨重！”
　　“可是，若迟迟没有捷报，只怕朝堂上会有动荡……”端木熙有些不甘地反驳。
　　“你以为现在就很平静么？”木莲冷笑道，“就算我们再向朝廷要了兵来，你就能担保一定能击退兰若？今天的战役你不是没看到，东霖军一路长驱直入、军心振奋，要想轻易击退她们并不是容易的事，若是不想些办法，光靠这样肉搏，只怕就算我们赔光所有士兵的性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落得个惨胜而已。之后若朝堂上再生动荡，还可以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端木熙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只得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的担心，可是从长远来看，不追求一城一地的得失，保存实力巧妙周旋，用最小的损失达到最大的成果，那才叫真正的本事！”
　　“莫非将军有了妙策？”端木熙眼睛一亮，重又抬头道。
　　“现在一切还不明朗，我也只是试试。”木莲微微叹了口气，“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我相信，只要我们坚守一到两个月，到时自有分晓，若事成，极有可能兵不血刃就能使东霖退兵；若不成……那就只能破釜沉舟、大干一场了！”
　　端木熙连连点头，对木莲的运筹帷幄，她一向是钦佩不已，当下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就未来的防守战与木莲细细的讨论了一番。端木熙与曲妙一样，同属防守型大将，考虑起防御战来，滴水不漏。这一点木莲很是放心，只默默听着她的战略，间或说上几句。就这样两人一直谈到掌灯时分，商定了下一步的具体做法后，端木熙才告退出去。
　　木莲有些疲倦地揉揉额角，靠在椅背上，凝望着帐顶出神。
　　临行前，曲妙的话言犹在耳。
　　“妹妹，姐姐并不擅朝堂之术，你为何一定要姐姐镇守朝廷呢？姐姐宁可与东霖决战沙场，也好过这样每日被一大堆奏章淹没！还是让姐姐出征吧，我想你大哥也必定不愿见你身赴险境。况且此次兰若来势汹汹，妹妹要上了前线，极有可能会吃她的亏啊！”
　　真是个单纯的老好人啊，木莲扯了扯嘴角。
　　我当然知道前线危险，我也知道哥哥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我出征，我更知道由你坐镇朝堂不一定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者。可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来这里。
　　原因很简单。
　　琉月的兵权不能永远掌握在曲家的手里。
　　失去曲文星的曲家也承受不起这兵权背后的沉重。
　　而姐姐你，现在更有了必须要留在后方的牵挂。
　　此时的琉月京城，曲妙从一大堆奏章中抬起酸痛的脖子，长呼一口气，丢开笔，瘫倒在椅子上。一旁的王夫皇紫歆体贴地上前给妻主轻轻按着脖颈，一边抱怨地道：“你呀，这么拼命干什么？这些折子少看一份，天也不会塌下来，没得把自己累成这样！”
　　“不行呀，今天的不批完，明天又会有一大堆，越聚越多，到时更做不完了！”曲妙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因为我不如莲妹那般聪明，懂得权衡取舍之道，这朝堂政事若是由她来处置，相信会比我适合得多。”
　　皇紫歆撇撇嘴，顿了顿，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虽然我很高兴你没有去前线，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木莲率大军出征，若是败了，举国同哀，少不得还得你出去顶着；若是胜了，几十万琉月大军全归由她一人掌握，自此后，曲家军权旁落。自从祖母仙逝，我曲家在朝廷上的地位就已经失了一半，若再去了军权，那……所谓兔死狗烹，你那位好妹妹可是心狠着哪，保不准哪一日就……”
　　“住嘴！”
　　皇紫歆还没说完，曲妙就已经面色不善地打断了他。
　　“你凶什么？我说的都是……”
　　“你懂什么！”曲妙瞪了他一眼，一反常态地去了温和的态度，厉声道：“不准你这般诋毁莲妹！”
　　“我是为你着想！你还这般、这般……”皇紫歆委屈不已，成婚数载，这还是曲妙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呼喝他。
　　曲妙瞟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突起的腹部驻留了一阵，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叹道：“我了解莲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从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但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的亲人、朋友、爱人，这其中，也包括我。尽管莲妹不说，可是我知道，此次出征她之所以冒险丢下形势不稳的朝堂给我打理，除了是对我的信任外，更重要的，也是你所说的一点，她要分走曲家的兵权。表面上看可说是她踏着曲家上位，可实际上，却是在帮曲家分忧。现在张茂华虽倒，但朝堂不稳，皇上又年幼，各色暗流汹涌，曲家此时若军权独揽，势必树大招风，难保不成为第二个张茂华。你可还记得祖母生前多次说过，曲家不可独揽军政大权，这事关曲家百年清誉和生死存亡之道。如今祖母已经不在，母亲和我只懂带兵打仗，于这勾心斗角的朝堂之术实在力不从心，过多的军权和政权揽上身，只会对曲家有害无利。莲妹正是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采取了这样的举动。她那样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你当她真是不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还有，”曲妙顿了顿，又道：“她选择让我留在后方，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已经有了身子，她不愿意让我身负险境，而令你日夜担忧。”
　　皇紫歆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讪讪地道：“你别动气，我不是有意离间你们二人，只是担心你、担心曲家罢了。”
　　曲妙长叹了一口气：“你实在无需担心。其实，就算莲妹要夺权，我也不会说什么。最初带她来京城、身陷名利场的是我；让她随军打仗，磨却了原有温情的是我；虽为姐姐却不能保妹妹周全，任她独自一人与张茂华作斗争的是我；最后还与张茂华一起逼死了阮情的也是我！我实在对她不住，可即便这样，莲妹还是放下了干戈，最终没有造反。其实，以当时御水桥外的兵力而言，我是绝没有打赢她的胜算的。”
　　皇紫歆不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曲妙身前，抚上那张落寞的脸，将她的头搂到怀中，两人俱是无言。
　　莲妹，我想，当年皓月城头的誓言，你一直是记得的罢。
　　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第五十八章

　　兰若最近窝火得很，一向讨厌打防御战的她不得不跟琉月对峙起来，上次那一战，面对面的肉搏，已经使得东霖军队损失了两万五千多人，即使是她也不敢再轻易发动大规模袭击。这段时间内断断续续地发动了几次小范围的攻城，无奈琉月军队所倚仗的清岩城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再加上那支弓骑兵上马能战、下马能杀，且个个箭术非凡，所以战局仍是僵持。
　　兰若烦躁地在军帐内兜圈，阻在清岩城外已经快两月了，战事停滞不前，士兵们憋着一股气无法释放，最近从之前征服的琉月各个城邦里不断传来小规模百姓和民兵暴动的消息，而属下士兵对驻地百姓的粗暴对待，也令得她担忧不已。琉月和东霖积怨已久，尤其是边境的百姓，在家园被占之后没多久，听说就已经发生了大规模的流民迁徙现象。虽然迁徙也好、暴动也好，都不能对东霖大军的主力造成什么影响，但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和时不时的骚扰，实在令人火冒三丈！
　　“主帅，国内有紧急密信送到！”随身士兵在帐帘外大声禀报。
　　兰若心里一紧，忙道：“快送进来！”
　　匆匆将信打开一看，登时恶向胆边生。
　　信上刘玉瑞只写了短短一句话：岐岘叛乱，朝内军力不继，速归。
　　东霖位于广阔的大草原，多年前未立国时，是由草原各部落首领分邦统治的。后兰陵一族发展壮大，渐渐并吞各个小的部落，最终成立东霖国，而兰若就出身兰陵贵族，与现任东霖皇族乃是同宗。尽管东霖立国已久，但仍是留下了不少当初统一时的隐患，几个大的部族虽然臣服于兰陵一族的统领，但各自分邦而居、俨然国中之国，其中岐岘一族因其本身势力强大，一直对兰陵的统治耿耿于怀。两年前，先皇驾崩，太女即位时，数十道圣旨将自己从前线催回，也是因为朝廷动荡，以防岐岘蠢蠢欲动之故。想不到如今岐岘一族竟敢趁着自己带兵南征，国内空虚之际，发动叛乱，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兰若气得直咬牙，几下把密信撕得粉碎。
　　回京，势必琉月趁机捡漏，先前辛苦打下的城池等于拱手相让；
　　不回，岐岘一族长驱直入攻占京都，坐等亡国之乱。
　　果真是左右为难、骑虎难下，这叫她怎生取舍？
　　不过，冷静下来一想，疑窦丛生。岐岘虽有野心，但长久以来还算是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两族之间也素有通婚往来。当年先皇驾崩朝政动荡，而自己也同样率大军南征，那时岐岘尚未谋逆，为何如今偏挑国内形势稳定时行动？而且事前毫无征兆，实在不合情理。
　　兰若凝神细想了许久，仍是毫无头绪，只得长叹一声，唤来各大小将领，将密信内容向军中作了紧急通报。各将领一听，登时就急了，个个大骂岐岘卑鄙无耻。痛恨归痛恨，回京却已是刻不容缓之事了。
　　“派人去琉月那边，商议停战。”兰若吩咐道。
　　尽管大军的拔营迫在眉睫，但已经打下的疆域就这么白白还给琉月，实在是不甘心。临行前签订停战协议，要求琉月割地议和，最好是能够将打下的城池划归己有，这样方才不算白辛苦一趟。至于国内叛乱的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琉月得到风声，这样才可确保在谈判时有最大的筹码，毕竟从现在的战局看，东霖是占了上风的。
　　谈判的地点定在了鹞子崖，现在是战时，一切从简，两边军队林立，中间临时搭置了一个军帐，由双方的最高统领进去商谈。
　　木莲迟迟未到，兰若在军帐里等得焦心如焚，偏生脸色还需保持镇定，正是心焦的时候，帐帘一掀，外面的阳光一下泄了进来。
　　一个人逆光站着，阳光在她周身镶了一道金边，她微微侧头按照约定解下佩剑递给帐外的随从，柔和的光线跳跃在冷峻的面上，透着格外的俊美。
　　兰若有些发愣，满腔的焦怒怨愤一瞬间消失无踪，这还是两年多来久违的两人独处，一时间恍恍惚惚，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木莲神色如常，大踏步走进军帐落座后，看到仍在发愣的兰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挑眉道：“兰将军，请坐呀。”
　　兰若的脸腾地就红了，有些气息不稳地一屁股坐下，一边按捺逐渐加快的心跳，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
　　木莲也不理她，顾自倒了茶来端在手里轻啜。
　　兰若渐渐有些发怒起来，为什么她还可以这么悠闲？明明琉月战力就低于东霖，明明就没有完全打退自己的胜算，明明她孤身一人在这里，自己只要动手，即便没有武器也能取她性命。那么她凭什么还可以这么镇定自若、浑不在意？
　　兰若握紧了拳头，冷哼了一声，道：“木将军好惬意啊，难不成有了退我东霖的法子，故而可以这般悠闲自在？”
　　木莲并不动气，反倒微微侧头，语气轻松地道：“我何需想法子？兰将军不是已经替我想好了么？”
　　兰若一愣，道：“什么意思？”
　　木莲叹口气，搁下茶杯正色道：“我们两个生死对头聚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兰将军的提议，在这里为了停战而议和的吗？既然是议和，我又何需紧张？难不成兰将军反悔了，仍想决一死战？”
　　“当……当然不是，女儿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又不是你们琉月人，专会干些背信弃义……”
　　“那我们就闲话少说，开门见山吧。”
　　被不客气地打断了话头的兰若憋了一股气，生硬地大声道：“行，我也不说废话，我东霖已占了你琉月四分之一的国土，再打下去你我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我东霖为游牧民族，人数方面远不及你们南国人多，太多的南国国土对我们并不是好事。现在已经占领的城池里的琉月人人数众多，要集中管理起来非常不易，因此太多的城池对我们反倒是一种负担。当然，”兰若撇了撇嘴角，“如果把城里的琉月人杀掉大半的话倒是好管理了，不过没人耕种提供粮食布匹，我要了这些空城来也没什么用。”
　　“所以，”兰若顿了顿，复又大声道：“为了避免更多不必要的牺牲，我提出休战，我军占领的城池划归为我东霖所有，这是对你和我都有利的选择。你琉月不过损失些些土地就能保得江山和平，这对于刚刚新任的琉月新皇和贵国朝廷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吧？”
　　“啪——啪——”木莲慢条斯理地拍了两下巴掌，戏谑地道：“照兰将军这么说，琉月举国上下岂不是都要感谢你的见好就收？如果我不同意休战，兰将军便待如何？”
　　“木莲！你不要得寸进尺！莫非你以为凭你这二十万真能挡得住我东霖？”兰若倏地起身，怒道。
　　木莲也站起身，挑起了嘴角，但眼里却没有笑意。
　　她凑近了兰若，距离近到足以令人脸热心跳，吐出的话语却令兰若如数九寒天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原来兰将军还有心思在别人的土地上纠缠不休啊？你我鹬蚌相争，打算让岐岘渔翁得利么？”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兰若呆若木鸡，一瞬间连思维也停了。
　　木莲并不回答，只是又坐回椅子上，端起了茶杯。
　　脑中灵光一闪，什么都明白了。兰若气得上前一步，抬手指着木莲怒道：“原来是你暗中撺掇岐岘谋反！你好卑鄙，有本事便真刀真枪与我战场上见高下！”
　　木莲拨开她的手，冷笑道：“卑鄙？趁我琉月内乱之际夺取他人国土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说我？岐岘谋反是迟早的事，就算我不煽风，将来也自然有人去点火。而且我只派了几个使者就能轻易挑起岐岘的蠢动，你不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治国之道么？还有，我为什么要与你真刀真枪的在战场上见高下？我自认武艺不如你，为什么要以己之短搏人之长？我又不是脑袋坏掉了！”
　　“你！”兰若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将拳头握了又握，憋屈不已。
　　木莲见好就收，毕竟彻底激怒兰若并不是她的目的。她从怀里掏出预先写好的停战书，递给兰若。
　　“你也是个聪明人，其实你先前所说的有一点，我也很赞同。占领太多的城池对于游牧民族并不是好事，因为以你们的人数是无法好好管理数量众多的琉月百姓的，现在那些被你们占领的城池里频频发生的暴动和流徙，就是最好的证明！”
　　“难道……那些也是你谋划的？你……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办成这些事的？那些城里我明明都有留下士兵驻守的！”兰若有些不敢置信。
　　木莲抬眼望了望她，“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只是在其中一个城里进行了暗地的挑动，然后这股波动就一直蔓延到了所有被东霖占领的城镇里。归根到底，你们太低估琉月百姓的力量了，更加不了解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们对于自身家园的眷念之情可以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兰若默然不语，原本看似有利的自己竟会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溃败得一塌糊涂，眼前这个人，她或许不是战场上的霸主，但却是个绝顶的帅才，天生的王者！
　　轻呼了一口气，兰若慢慢走上前，接过那停战书来看。条件如她所料，先前的辛苦付诸流水，只是，额外又追加了令她意外的东西。
　　“……琉月愿与东霖结友好邻邦、姻亲之好，琉月皇子可与东霖皇亲贵族互相通婚。”
　　“……边境贸易开放，允许两国百姓和行商自由买卖，且关税尽免。”
　　“……为体现诚意，琉月愿奉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珠宝牛羊若干充做军饷，以助东霖平息叛乱。”

　　第五十九章

　　神武二十五年五月底，东霖与琉月在经历鹞子崖一役后，双方达成休战，并缔结了带来东霖与琉月后来数十年和平的清岩条约。
　　清岩城内异常热闹，随处可见发自心底的笑容和满怀希冀的憧憬，毕竟无论百姓也好、士兵也好，能够在惨烈的战斗后还活着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木莲一大清早就骑着马出了城，慢慢地往鹞子崖上走，端木姐妹随侍在侧。端木熙跟在木莲身侧，时不时地偷眼瞟着木莲。
　　将军的神色如常，笑容淡淡地，似乎在为战事高兴，也似乎只是心不在焉地应景。她一头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垂在身后，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披战甲，只着一身红艳的战袍。缕缕微风将发丝撩起，掠过尖尖的下颌，肌肤晶莹，几如透明。将军的腰侧佩着一把剑，一把绝世宝剑，刃如霜雪，剑锋凛冽。不过这把剑却是签约后次日，由东霖的使者送来，道明是兰若送给将军的礼物。
　　端木熙垂下眼帘，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前几日听到的那段令她至今仍旧惴惴不安的谈话。
　　签订停战协议的那个帐篷安静得有些过分，因为两边主帅的要求，所有随行的护卫也好、下属也好，都不能进入帐篷。虽然武器不允许带入，可是兰若号称东霖第一勇士，武艺非凡，即便是徒手，也极有可能置将军于死地，毕竟两人是生死对头。
　　实在克制不住担心，自己便偷偷地在手下的掩护下，靠近了帐篷。还好帐篷依着鹞子崖搭建，有一面隐在琉月军队这边，所以她顺利地靠近了。
　　并不敢发出什么声响，所以只是将耳朵贴紧了帐篷，屏住呼吸倾听，只等有个什么异动就要往里冲。
　　足有一柱香的时间，帐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很久后，才听到一个低沉的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兰若。
　　“从这协议里，我看不到我想要的东西，全都是你的心愿，不是我的。”
　　“兰将军不接受我方的条件么？”是将军平静淡漠的声音。
　　“那倒不是，现在的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退兵倒也不是不可，只不过这心里总觉得不甘心哪！”
　　“兰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这么说吧。如果我签了协议，实现你的心愿，你是否也能给我我想要的？”
　　将军迟迟没有发话，半晌才慢慢地道：“你想要什么？”
　　“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是协议书被掷到书案上的声音，跟着，兰若又开口了，说的话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想要什么你不懂么？我原以为你在两年前就应该懂了。”
　　这次将军回答得很快，快得让人觉得似乎有意在抗拒着什么。
　　“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
　　短暂的沉默过后，将军的声音开始变得迟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隐含其中。
　　“什……么？”
　　“我想要的是你。”
　　后面将军又说了什么，反正自己是听不到了，脑子完全被兰若的那句话震得一片空白。
　　是，将军确实俊俏非凡，说实话，如果换上男装，只怕比当今大部分的男子都要绝色。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足以使敌军将领说出那样的话来。出现这样的局面，只证明一点：将军与兰若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据闻将军两年前曾经被东霖军队俘虏，后因曲将军搭救，里应外合，不但顺利脱身，还趁机烧了东霖粮草，立下大功而归。
　　现在看来，莫非被俘的那段日子，跟这兰若竟发生了些什么？
　　端木熙猛地打住脱缰的思绪，手下也不自觉地勒紧了一下缰绳，走得好好的战马被她一勒，不舒服地甩了一下头。
　　木莲偏头看了看端木熙，这妮子这几天总是怪怪的，时不时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问她时，却又回答没什么。
　　“小熙，怎么了？有什么事？我看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将军，你跟那个兰若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差点就冲出了嘴边，险险地又咽了回去。不管怎么说，将军绝对不是那种以色侍人的人，否则当初在京城，她又何必以身犯险去抵抗张茂华呢？只要侍候好皇上不就行了？
　　思及此，她忙忙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走了一下神。”
　　木莲也不追问，只略略点头，然后跟另一侧的端木离道：“端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这次可是大功臣！”
　　“将军过奖，若不是将军想出这声东击西的妙计，我琉月都不知要平白牺牲多少士兵！”端木离在马上拱了拱手。
　　“端木不必过谦，我知道你们这一路风险重重，尽是未知之数。而端木你能在短短两月间成功说服岐岘起兵，这需要无比卓越的勇气和口才，又岂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还有小熙，作战勇猛，兵法纯熟，虽是第一次上战场，面对强敌却毫无惧色、指挥得当，你们两姐妹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我能得你们相助，实是我之幸、琉月之幸也！此次你二人居功甚伟，待回了京城，定要加官进爵，光宗耀祖，堂堂女子这才不枉人世走一遭！”
　　“将军！”
　　端木离和端木熙同时开口，神情激动莫名。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她姐妹二人出身底层，虽为书香门第，奈何家族势微，空有抱负却一直不得施展。如今不但得木莲慧眼识珠，更兼其宽厚仁怀，用人不疑，满腔的热血和激情终于得到了抒发的途径，这心中对木莲的感恩又何止一个谢字。
　　“将军言重了！将军乃当世伟才，我姐妹能得跟从，这是我姐妹的福气！如果不是将军，我姐妹二人至今都会蜗居一隅，空叹命运不公。将军对我二人的伯乐之恩，我姐妹此生难报，只愿今生能永远追随将军左右，生死与共！”
　　端木离抱拳，一向淡漠冷静的脸上浮现了难得的激动。端木熙更是涨红了脸，吭哧了半天，忽然道：“将军，我混蛋！我，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
　　木莲听得诧异，随口问道：“你怀疑我什么？”
　　“没……没有啦！”端木熙尴尬不已，迎着姐姐和木莲询问的目光，一边暗骂自己白痴，一边灵机一动，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掌握了兰若的弱点，完全可以拖延战局，只等兰若自己熬不住东霖内乱，自动退兵就好了。为什么要上赶着去跟她们和解？还要给她们那么多金银牛羊！这也显得太懦弱了点！”
　　木莲微微一笑，没有吱声。端木离则在一旁摇头叹了口气，道：“小熙，你还是那么没有大局观。东霖拖不起，我们就拖得起吗？朝内的局势你有没有考虑过？此次我们固然是成功地利用了岐岘长期以来对兰陵一族的不满和觊觎，而挑动了岐岘谋反，兰若或许可以暂时退兵。但是依据现在兰陵一族在东霖国内的势力和兰若现有的实力而言，镇压岐岘不过是早晚的事。而一旦她们镇压成功后，再来侵犯我琉月怎么办？此次不过短短几月间，东霖铁骑就能在我琉月境内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这只说明了一点：我琉月，军心涣散，边防守将懦弱无能，即便有数倍于东霖的兵力，却仍然不击即败，溃不成军。所以，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与如日中天的东霖一争高下，而是争取时间，强盛国力，发掘良将贤才，只有朝政一统、军民同心，才有可能保证江山永固！”
　　“暂时的示弱是必须的。”木莲接着道：“我琉月刚刚经历内乱，新皇年幼，朝廷不稳，各色暗流汹涌，若是此刻边疆不定，恐怕会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哪怕是失些面子、损些钱财，只要能换来宝贵的时间，我认为是值得的！”
　　“可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东霖会轻易与我们和好吗？难道不怕她们拿了钱然后翻脸？”端木熙想了想又担忧地问。
　　“不会。第一，我琉月只要保证自身朝政不乱，边防坚固，东霖自然无机可乘；第二，此次我琉月特别训练的精兵已经完全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东霖即便来犯，也不得不考虑这支部队所带来的威力；第三，东霖为游牧民族，人数远不及我琉月百姓，她们即便占了土地也无法管理好，相信兰若此次已经深有体会；第四，东霖的兰若在战场上虽是个可怕的对手，但她很聪明，也很理智，不会干这种两败俱伤的蠢事，而且据我所知她还算是个守信义的人，既然已经签约就不会轻易违背诺言。更何况，”木莲挑了挑眉，勒住马，她们三人已经到了鹞子崖顶，看着远方正在拔营的东霖大军，缓缓地道：“这世上不存在永远的敌人或朋友，作为一个政治家尤其应该明了这一点。”
　　端木熙发了半天愣，才由衷地一抱拳，对着木莲道：“将军能屈能伸，目光远大，端木熙自愧不如。”
　　木莲微微一笑，拍了拍端木熙的肩，“小熙，别学你姐姐，成天一板正经的，要是连你也天天对着我正襟危坐，那我还要不要活了？”
　　端木熙摸着头，瞅瞅一旁听到木莲的话哭笑不得的端木离，也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木莲踢了踢马，走到更高处，抬眼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嘴角淡淡的笑意渐渐抿去，俊美的五官透出坚毅的线条来。
　　端木熙静静地看着，崖上那个火红的身影如同烈火般灼痛了双眼。她跨坐在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上，一身血红的战袍，马首飞扬的黑色马鬃与她长及腰部的如墨长发相互纠缠飘散，红与黑的搭配，美得惊心动魄！她就像琉月战旗上的血凤一样，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是的，不管将军与兰若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有什么样的过往，那些都与她无关，她只要相信将军就好，相信这个终将带领琉月走向天下的美丽女子。
　　风吹过脸颊，刺刺的有些疼痛。远处清岩城头琉月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阳光洒在上面，明亮无比，那只展翅欲飞的血凤在浸润过鲜血后变得分外鲜艳。

　　第六十章

　　神武二十五年九月，琉月收复并安顿了所有失地，巩固了边防，木莲任命端木熙驻守边关，训练士兵，并留下四千弓骑兵，随后便带领剩余的大军回京赴命。
　　进入京城的那天，异常热闹，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为庆祝战事告捷，天下大赦三日。
　　沿着驿道笔直走到底，就是皇宫。御水桥外早密密地列了仪仗队，丝竹齐鸣。木莲和端木离骑马到了宫门前，改为步行入宫。曲妙早领了文武百官在大殿内等候，高高的玉座上是一袭黄袍的皇雅风，玉座后的帘子内隐约可见木华的身影。所有人无不翘首看着殿外，静寂之下有压抑不住的躁动。
　　“臣，木莲（端木离），叩见吾皇。”
　　“卿家平身。”
　　皇雅风虽然才七岁，却已然有了皇家风范，言行举止间都带出一股气势来，再不似以往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她低头看了看玉座下的木莲，眼角余光又瞟了瞟帘子后明显已激动不能自持的木华，垂下眼帘，半晌方道：“木将军此番出征，不但大战告捷，收复我琉月失土，又能保一方百姓安危，实在是功不可没！特赐封木将军为定国候，官居一品。”
　　“臣，愧不敢当。此次出征，倒是多亏了有御史中丞和昭武校尉二人，她们……”
　　“这个朕自然省得。”皇雅风抬手打断了木莲的话，道：“木将军不必太谦，这也是百官们的意思。不止木将军，此次随行出征的御史中丞和昭武校尉也居功甚伟，理当封赏。朕已颁下旨意，端木离擢升为户部尚书，端木熙升为广威将军。朕年纪尚幼，木将军又是先皇指定的摄政大臣，以后还望木将军能和众大臣一起尽忠职守，保我琉月江山万世永固。”
　　皇雅风说完，便起身退朝，一众宫人拥着往后宫去了。帘子后的木华也缓缓起身，嘱咐了身边的宫人几句后也转入了宫内。
　　木莲看着皇雅风消失的背影，沉吟不语。一众文武大臣早一拥而上，将木莲和端木离围在中心，恭贺逢迎之声不绝于耳。木莲只随口周旋了几句，交代端木离善后，便脱身出来，与曲妙一起往内阁而去。
　　“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姐姐日夜盼望，总算是盼得你平安归来！此次你不但收复失地，还与东霖签定了停战协议，可说是众望所归、民心所至啊！”
　　浦一踏进内阁，曲妙就握紧了木莲的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姐姐真是太夸张了！”木莲笑了笑，拉着曲妙坐下，道：“你当我不知道朝内有不少人反对与东霖签约，认为我们应该乘胜追击的么？”
　　“那些人鼠目寸光，只为了一己私利图谋，哪儿懂得从长远大局出发？”曲妙哼了一声，“我很明白妹妹的心思，也绝对赞成你的做法。现在琉月内局不稳，军队衰弱，难以与东霖一争高下，勉强打下去，只会落得国力衰败、民心尽失的下场。与其耗尽国力一搏，不如积攒实力，以图后效。”
　　“知我者，姐姐也！”木莲由衷地笑道，想了想，又问：“皇上对签约一事怎么看的？”
　　曲妙停了停，才道：“皇上也很赞成啊……”
　　“别骗我了，姐姐。皇上其实是不同意的，认为我们太示弱了，对吧？”木莲端起杯子轻啜了一口茶，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有些黯淡的眸光。
　　“皇上年少气盛，难免偏听偏信，不过，她也不是很反对啦，只是有些异议，现在还不是同意了？要封你为定国候还是皇上自己向我提议的呢！”曲妙安慰地拍拍木莲的肩。
　　木莲不吱声，心头却雪亮一片。这个封赏只怕是木华要求的，而与东霖的签约在朝内带来的影响也绝不止像曲妙说的这般轻描淡写。她轻叹了口气，振作精神问道：“姐姐，我不在朝内这段时间，政事的处理有劳你了，最近没什么大事发生吧？”
　　“姐姐正要与你商量呢，尧河水患，工部已呈上折子，早前我已派了江清渺前往清幽城视察，据返回来的情报，此次水患严重，沿河已有数十个城镇受灾。因为现在正值粮食收割之时，大水过后不但粮食颗粒无收，牲畜房屋也损失大半，百姓家园被毁、民怨四起。姐姐本打算要亲自去一趟清幽城，又担心政事无人处理，现在妹妹回来了可就好了！”曲妙边说边递上江清渺的折子。
　　木莲接过来匆匆浏览了一遍，眉心打了个结。尧河的水患，年年治理，但年年都收效甚微。朝廷每年拨下的大笔专项银子，却仿佛砸进了水底，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归根结底，还是官吏腐败，经过层层剥削后，最终能够落到百姓手中的早已寥寥无几。而水患之后，朝廷的税收却没有减免，几回盘扣下来，不民怨四起才怪！
　　“姐姐，尧河水患其根本不在治水，而在治人。”木莲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边走边说：“水患好治，吏治难理。其实只要官道清廉，朝廷下拨的救济银子能够真真正正的分到百姓手中，解决人民的燃眉之急，又何愁民心不齐？”
　　“姐姐也是这么想的，你看，这是周一敬送来的清幽城大小官吏年俸明细，而据江清渺暗中打探来的情报，那些地方官吏个个花天酒地、生活奢靡，光靠年俸根本做不到，只是苦于暂时找不到证据，不然早将那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了！”曲妙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那姐姐就更不能妄动了！”木莲正色道：“为免打草惊蛇，你我都只能在京城暂时按兵不动，待江清渺摸清朝廷救灾银子的具体流向，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后，才能行动。”
　　“可是，水患仍在，百姓受苦，我只要想到这个，便夜不能寐，若是江清渺找不到证据，我们又该如何？”
　　木莲沉吟了片刻，道：“让周一敬微服私访，按下身份去清幽城与江清渺会合，她二人善于治理民生，也熟悉地方上的事宜，交给她们打头阵是再好不过了。认识姐姐和我的地方官吏太多，树大招风，容易被人糊弄，搜集证据也不方便。可周一敬就不一样，她为官时日尚短，地方上不太认识她，人又清廉正直，机巧灵活，到了清幽城后，与江清渺一明一暗，互相配合，相信定能不负你我所望！”
　　“妹妹所言甚是！”曲妙展开了眉头，笑道：“还是妹妹虑事周到，不像我，什么都直来直去！”
　　“这是姐姐的优点啊。”木莲笑了笑，转身在纸上写了一会儿，递给曲妙，又道：“周一敬出发时，让她带上这个给江清渺。”
　　“这是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些治理水患的法子。让江清渺调动地方军队，抢险护堤，疏通河道。掩护百姓撤退，并帮助人民搭建临时住处，抢救剩余粮食。同时打开官府粮仓，开仓赈民。”
　　“那岂不是要先给江清渺虎符？文官来调动军队，恐怕……”
　　“便给了虎符又如何？军队此时不用更待何时？不但要给虎符，还要赐给密旨，予其杀伐决断之权，如此才能收到杀鸡敬猴、敲山震虎之效！否则，不过是朝廷里派去的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蛋！”
　　“我懂了，一切依妹妹的意思进行，今日我便派周一敬携密旨和虎符出发！”
　　木莲点了点头，随手又拿起了桌案上未处理的奏折来看，曲秒早上前一步，按下折子，道：“莲妹，你才刚回来，休息要紧，政事什么的，等到明日再来处理也不迟。”说着又朝门外努努嘴，戏谑地道：“太后派来的人早就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你要再不快去，只怕你哥哥就要冲过来问我要人了！”
　　木莲好笑地摇摇头，丢下了折子，顺从地开门走了出去，果然看见德馨宫的宫人一脸焦急地等候在外。
　　“行了，莲妹，你去吧，今天的事情我会处理的。晚上我在府里设了酒宴，你可得来啊，我们姐妹好好喝几杯！”曲秒在身后喊道。
　　木莲点点头，返身跟着宫人往宫内走去。
　　清雅高贵的德馨宫，历来是太后所居之地。前任女皇皇月清的父后早死，太后住所空悬已久，直到木华搬进去后才有了一些生气。木莲走至宫门处，就不让人跟着，也不让人通报，只信步慢慢地往宫内走。
　　寝殿门口空荡荡的，并没有服侍的宫人，似是被人有意屏退。木莲心里一动，放轻了脚步走上前，靠近了房门细听。
　　“雅风，你刚刚在朝上是怎么回事？你姑姑凯旋归来，你不说欢迎祝贺，怎么反倒是板了一张脸，冷淡之至？”是木华不悦的声音。
　　“父后说哪里话，皇儿还不够欢迎么？皇儿只差没有拿着定国侯的爵位大印顶在头上给姑姑送去了！姑姑要皇儿擢升她的心腹，皇儿也照办了，还要皇儿怎么做？”皇雅风冷冷淡淡地回答。
　　“你这是什么话！你姑姑为了琉月，不管身家性命奔赴战场，为你打天下、定江山，让你封一个定国侯很委屈吗？”木华有些气愤起来。
　　“皇儿岂敢，说到底，父后要封谁，曲将军要办什么事，姑姑要提拔什么人，有皇儿插足的份儿吗？”皇雅风冷哼一声，语调冰冷。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能对你姑姑如此轻慢？”木华的声音急促起来，一声闷响传来，似是有人跌坐椅上。
　　“父后……”
　　“你走开，我用不着你扶！皇儿，你太令我失望了，我不用你在此迎你姑姑了，你给我回去好好反思一下，我不许你对你姑姑有任何不敬！”
　　不多久，房门被“咣”地扯开，皇雅风大踏步走了出来，双拳紧握，面色怨愤。她径直往前冲，很快就走出了德馨宫。
　　木莲从隐身的庭柱后走出来，看着皇雅风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个具体滋味来。站了许久，方叹了口气，迈步进了德馨宫的殿门。

　　第六十一章

　　“莲儿！”
　　原本一脸气愤的木华，见到木莲进来，脸上顿时绽放出神采来，欢喜地起身迎上前来。
　　“哥哥，半年不见，你还好么？”木莲挽了他手，兄妹俩并肩坐下。
　　“我很好，只是苦了你了，战场上那么艰苦，你看你又廋了！赶明儿我叫御厨做几道菜给你送去，味道很好，我尝过，你一定喜欢！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上等的白貂大氅，你老是待在军营里，天气冷了也不知道添衣，有这些大氅好歹能御寒！”
　　木华只管絮絮地说，木莲抬眼望了望窗外九月明朗的阳光，不禁莞尔。握紧了木华的手，轻声开口打断他的说话。
　　“哥哥，雅风呢？”
　　木华倏地停口，看了木莲一眼，强笑着开口道：“雅风还有些政事要处理，我已经交待她晚些时候过来了。”
　　木莲轻扯了一下嘴角，看着木华，清晰地道：“哥哥，不用骗我，我刚才进来之前听到你跟雅风的对话了。”
　　木华语塞，半晌才道：“雅风年轻气盛，不服管教也是有的，天子也是人嘛，她肯定是怪你长期在外，不跟她亲近，想是有些怨言了，不过这都是小孩子脾气，过一阵就好了，你别往心里去！”
　　“雅风不是小孩子了。”木莲看着窗外，慢慢地道：“我原本也将她还当作孩子看，可是今天在朝上，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她不再是个孩子了，或者说，现在这样的地位，也不容许她还做个孩子了！雅风，她真的是变了好多，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坐上这个位置，就注定要走这样的路。可是，”木莲顿了顿，重新将视线移到木华身上，“我不明白的是，雅风，她在什么时候起竟对我有了这么大的怨恨？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木华侧过脸，避开木莲的视线，好半天才低声道：“虽然先皇并不是很在意雅风，也鲜少关心过她，但是在雅风心中，她的母皇永远是母皇，这孩子，其实相当喜欢先皇。可是，政变、被俘、屠杀、先皇驾崩，她一夜之间目睹了太多的变故，性格也变得阴沉了许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出征时走得匆忙，很多善后的事宜没有打点妥当，曲将军政事繁忙，又是外臣，顾不上后宫之事。你不知道，你走后这宫里，渐渐地传了谣言出来……”
　　木华停了停，才下了决心地道：“有传言说先皇的驾崩不是身体虚弱之故，而是被前来逼宫的车骑将军活活逼死的！”
　　木莲的眸光倏地冷了下来，看得木华一阵心惊，忙道：“当然，我们都是不信的，可是这宫里人多嘴杂，风言风语的难免传到雅风耳里，那孩子本就伤心先皇的死，可能是听了这些流言后对你有所误会了。不过你放心，我后来着力整顿了一下，现在已经平息下去了，雅风那孩子不会犟多久的，她很快就会明白这是一场误会了！”
　　木莲缓缓靠近木华耳边，一字一顿地压低声音道：“哥哥，我告诉你，皇月清确实是被我逼死的，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被吓死的。哼，不过是上演了一场凌迟的戏码，她居然就被活活吓死了，真是没用！”
　　“什么！你……”木华捂了嘴，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木莲。
　　“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皇月清如果不死，雅风怎么能上位？我们如何能得保周全？我以前就说过，一旦政变，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没有折衷的路可选。”木莲重新坐直了身子，神情冷峻地道。
　　“可是，那毕竟是雅风的生母，你这么做就不怕被人知道，然后治你弑君谋逆之罪么？”
　　“所谓成王败寇，只要这天下掌握于我手，还有谁可以治我的罪？”
　　“你是想架空雅风么？”木华一下愣住，“若是将来雅风要对你不利，你是不是也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她？”
　　木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抖抖外袍，平静地道：“哥哥，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我会一一处理好的。”
　　说着抬脚想走，却被木华扯住袖子，一向温柔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敌意。
　　“你还没有回答我，将来你打算如何对付雅风？”
　　木莲一下怔住，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逐渐地悲凉下来，木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讲了多么残酷的话，再要挽回却已是不能，那双沉静秀丽的眸子已经掩在了长长的睫毛之下，面上一片淡漠，无悲亦无喜。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任何对雅风不利的事，将来这天下，迟早也是属于她的。”
　　木莲简短地回答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剩下木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愣愣地发呆，过了半晌，忽地抬手捂住脸，剧烈地抽泣起来。
　　出了宫的木莲，跨坐在马上，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漫无目的地踢着马在街上信步，身侧的繁华如水般流逝，各种喧闹声中，有几句对话却清晰地飘入脑中。
　　“……哎，你们知道玉泉寺在哪儿吗？那儿可是有个名叫余维清的？”
　　“咦？你是外地人吧？敢情也是冲着那余维清的艳名来的！我告诉你，晚了！那余维清不知怎的，修身养性，已有近一年时间不见外客了，君不见玉泉寺外车马稀啊！”
　　“怎么这样？我可是专程前来的！”
　　“劝你别白费力气了，省得吃闭门羹，若要美人，隔壁街就有好几家勾栏院，个个销魂得很哪，哈哈……”
　　一片空明的脑中忽地浮现出一幅静谧的画面。
　　狭长的日影，微凉的眼神，一只线条优美的手，近乎透明地衬着青色瓷杯，仿佛从人心头轻轻拂过的羽毛，温润而安静。
　　下意识地调转了马头，加快了速度往玉泉寺奔去。
　　玉泉寺果然冷清了许多，碧草漫地，偏门院墙上重又现出了青苔的痕迹，将那些文人骚客留下的墨迹掩去了大半。
　　木莲下马叩了叩门环，照例是等了许久，才听到有些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不耐的询问。
　　“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入画充满倦意的脸一下僵住，过了半天才抽动嘴角，“木……木将军？”
　　“你家公子在吗？”木莲微笑着道。
　　“当然，当然，木将军快请进，我这就去叫公子！”入画一下回过神来，脸上迸出惊喜地神色，忙不迭地将木莲迎进去，领了在花厅坐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过了片刻，花厅门被推开，一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可真是难得，你怎么还会记得起我？”
　　“没什么，突然想起你泡的茶了。”
　　木莲转身，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个拥有绝代风姿的身影。许久不见，似乎已清减许多，但一笑起来，仍旧如雪莲初绽，艳丽动人。
　　余维清瞟了她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拿出茶具来，徐徐摆开，一边道：“你倒是运气好，正赶上我新得了一批好茶，便宜你了！”
　　木莲也笑笑，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净具、置茶，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氤氲的水汽进到眼里，似乎连眼眶都跟着湿润起来。
　　木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余维清端了一杯茶已奉到她眼前，隔着水汽，是他平静的眸光。
　　木莲接了过来，轻啜了一口，甘甜的茶香在舌尖萦绕，她轻呼了一口气，也不看余维清，只凝视着茶杯，问道：“你近来可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这么过呗。”余维清也端了杯茶，却不喝。
　　木莲搁下杯子，正视着余维清，道：“是时候兑现我的诺言了。当初我答应过只要你帮我，我可以替你找到那个女人，任你处置。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了，那个女人的下落很快就能查明。你说吧，想要怎么处理她？”
　　余维清愣了愣，神情一下恍惚了起来，似乎沉浸到了过往的回忆中，他凝视着窗外，面色却始终保持平静。木莲也不打扰他，只在一旁静静等待，直到余维清转回视线。
　　“算了，我忽然没有心情了，再提起这个女人，心中竟波澜不兴。过往的种种有如隔世，再也无力执著了。”
　　“这可不像你，莫不是真在这佛门清静地里看破红尘了？”
　　余维清但笑不语，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木莲，直到把木莲看得不自在，掉转开视线。
　　“咳……那个，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你毕竟帮过我，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余维清叹了一口气，仰身靠在椅子上，将脸转向窗外的阳光，柔和的光线跳跃在他精致的面上，映衬得白皙如玉的肌肤益发的透明。
　　木莲看得有些呆，心头却莫名的掠过一丝阴影，虽然两人近在咫尺，但总感觉下一秒即将分离，这种忐忑感促使她情不自禁地又追问了一句。
　　“随便你提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答应你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余维清终于转回了头，面上一片淡然。
　　“你不用为我费心，其实过几天我就打算离开京城了。”
　　木莲一呆，下意识地问：“你要去哪儿？”
　　余维清笑了起来，站起身，并不看木莲，只轻声道：“天下之大，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或许真如你所说，去那天涯海角之处，寻个寺庙剃度出家也不错。”
　　说完莞尔一笑，微微颔首，走了出去。剩下木莲怔怔地独坐，良久，叹了口气，端起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走出寺门，最后再看了一眼，那三分春色，半随流水，半入尘埃，在心头流过，只留一片余香在手，再无可以凭靠的温暖。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第六十二章

　　内阁院，木莲端坐在高大的书案后，案牍旁放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曲妙坐在隔邻的另一张书案旁，也是埋头批阅着奏章。两人都无暇闲聊，只间或说上几句，案头摆放的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房内并不冷清，前来呈送奏折和禀报事由的官员络绎不绝，说话声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接近午膳的时点，曲妙才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早已僵硬的筋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有些微凉，喝下去颇不是滋味。
　　她抬眼看了看仍在伏案疾书的木莲，开口道：“莲妹，休息一下吧。”
　　“嗯，我看完这几个就休息。”木莲随口应道，视线并没从奏折上挪开。
　　曲妙叹口气，不再吱声，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木莲。
　　只是一夜之间，她重又恢复了原先冷静自持的样子。似乎昨晚那个乘着酒兴起身舞剑，脚步踉跄不成章法，脸上带笑却让人觉得心里在哭的女子只是一场幻影。
　　“这世上，谁是谁的谁，谁又离不了谁？……哥哥有雅风、曲姐姐有家族、余维清有他的天涯海角，甚至兰若都有诺大的一个东霖国，每个人都找到了各自的依靠……我呢？我可以找谁……哈哈……我以为这个世界需要我，现在才发现没有人需要……没有人……”
　　不忍看到她如此颓废、如此心伤的模样，刚想上前安慰。她却已不胜酒力醉倒在地，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句呓语，音量微弱，却震得自己呆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情……你在哪儿……”
　　这是自从阮情走后，她第一次提到他的名字。
　　原来，原来，她并没有忘掉那个男人，那个为了她付出生命的出身并不高贵的男人。
　　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到底隐藏着多深的伤口？
　　在明朗的笑容下，到底掩盖了多少的寂寞？
　　莲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木莲终于批完最后一个折子，抬起酸痛的脖子，却正迎上曲妙深邃悲伤的眼神，不禁一愣，开口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曲妙振作了一下，酒醒后的木莲早就忘了前晚的事，自己自然也没必要再去触及她的心伤。
　　“你都批完了？”
　　“嗯，有几份还需姐姐也来参详一下。”
　　“你拿主意不就行了？”曲妙看看自己案头堆得不是太高的奏折，再看看木莲那边明显高出许多的奏折，苦笑了一下。自己果然不是做文官的料子，光是从效率这一点就已经赶不上莲妹了。
　　“那怎么行？你也担任着监国的重任呢，想躲懒可没那么容易！”木莲笑着毫不留情地将几份奏折递到曲妙面前。
　　曲妙苦着脸接过来，打开来一看，却是吏部、刑部和军部送上的奏折。
　　吏部左徒使姜流波并太傅、太保，推举现任翰林大学士金瑞林为帝师；
　　刑部侍郎颜九奏请释放前任太女皇玉秀；
　　东南沿海暴发海患，海防守军申请军备和军饷；
　　三份折子看似风平浪静，但细究起来，件件桩桩都是棘手之事。
　　曲妙皱紧眉头，先拿起吏部送过来的折子，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个金瑞林，据说也是个学识渊博之人，按资格来说，做帝师是绰绰有余。”
　　“单看金瑞林自然是没什么问题。”木莲接道：“问题在于推举她的人。我记得姜流波以前与前任太女皇玉秀往来甚密，再加上太傅、太保皆是皇玉秀的老师，这个就很值得研究了。举荐金瑞林是一步明棋，暗地里不排除有人想在皇帝身边安插人手，兴风作浪的可能。”
　　“不过，金瑞林乃是世人公认的正直饱学之士，在官场也呆了好些年头，并没听说有结党纠朋的趋向……”
　　“不错，金瑞林本身才华横溢、性格耿直，倒是一位难得的人才，刘飞雪在给我的折子里也是这么说的，我虽不太了解金瑞林本人，但还是很相信飞雪的眼光。既然连她和姐姐都觉得金瑞林不错，那便任她为帝师倒也未为不可。只是，”木莲顿了顿，又道：“我还需要观察她一阵，若真是能一心为了雅风、为了琉月着想，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至于姜流波等人，就暂观其便好了。”
　　曲妙点点头，拿起朱笔，在吏部的折子上批了个“可”，剩下的就只等明日早朝拿去给皇雅风和木华过目、盖印。
　　“刑部提请的这个又怎么样？话说回来，玉秀在太牢院也关得够久了，毕竟她是无辜的……”曲妙边说边看了木莲一眼。
　　“太牢院风光秀丽、有吃有喝，还有仆人供她使唤，除了没有自由，跟她做太女时也没多大区别，我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她。”木莲哼了一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青鸾剑的剑穗。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谁都不想被关起来。何况现在的皇帝是雅风，而玉秀已是庶人一个，即便再想要有什么动静也难了，雅风与玉秀向来关系还算亲密，如果能放玉秀自由，想必雅风也会高兴的。”
　　木莲停下把玩剑穗的动作，抬眼看着曲妙，眼神尖锐，一字一顿地道：“姐姐，别天真了。你认为我有可能放一个在朝内还存有势力的前任太女自由么？你不看看她尽管被关在太牢院，朝内照样有姜流波之流上蹿下跳地为她打通关节！我不管她是否无辜，我也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参与外界的风浪，只要雅风还没有真正强大，只要国家还没有真正稳定，我是绝不可能让任何有可能动摇国本的隐患出现的！要怪，就只能就怪她出生在帝王家，身上流着失败者的血！”
　　难道雅风就不是先皇的血脉？
　　曲妙忍住了即将出口的话，不再争论。她很清楚木莲的个性，只要认定的事，决不会改变，对雅风和木华，更是近乎偏执地维护。为了那两个人，即使是发动战争造反叛变也在所不辞，又岂会在乎逾礼禁锢前任太女这样一个小小的罪名，毕竟只是前任太女了。
　　曲妙叹了口气，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否”字。
　　“军部的这个折子之前也有提过，不过最近刚拨了大笔的赈灾银子去救济水患的灾民，再加上与东霖签约失了一些，战后失地收复和边关的军防加强都拨出银子去了，现在实在是没有多少可供东南海防可用的军饷了。”曲妙看着军部的折子就头痛。
　　“这倒确实是个难题。”木莲也皱紧了眉，思忖半晌方道：“东南沿海的城镇向来因海上贸易繁盛而获利不少，城内豪商巨富举不胜数，我看不如这样，就从这些富人身上抽些油水。凡是家里资产在五千株以上的征用五分之一，即一千株；一万株以上的征用二千株；以此类推，十万株的便可征用两万株。所有豪门贵族，不论高低，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必须出钱！同时皇上、后宫以及京城文武百官也需以身作则，缩减皇宫和朝廷的无谓开支，开源节流，尽量节省每一两银子！”
　　“可是，民间征银弄不好会引起民怨沸腾，到时候外敌未退，内乱先至的话，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乱！”曲妙担忧地道。
　　“只要确定好征银的范围，严格执行，绝对不骚扰一般平民百姓，怎么会民怨沸腾？对富户甚至豪门来讲，五分之一的家产虽不是小数目，但也并非承受不起，朝廷另外再派几名德高望重的江南名士前去游说，只要朝廷安抚得好，断不会因此起反心的！”
　　“江南豪门关系盘根错节，而且与京城的百官也多有牵扯，此令一出想必阻力会很大……”曲妙仍有些犹疑。
　　“既然如此，就由我这个定国侯、太后的亲妹妹、当今皇上的亲姑姑先做个前锋好了。我的老家清丰城也在此次征银的范围内，那我便卖了我木家祖传的大屋，所得银两全部献于海防军饷。”
　　“那怎么行！祖屋虽老却是祖业，断不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哥哥要知道了，不知会气到怎生地步？”曲妙大吃一惊，连忙断然拒绝。
　　“守着祖屋也守不出朵花来，与其空在那儿蒙尘，我更乐见它发挥余热。话说我木家的祖业，虽说旧了点，不过有凤气祥云笼罩着，想必也值不少钱！”木莲倒是无所谓地耸肩，笑嘻嘻地道。
　　“万万不可！哪儿有皇亲国戚卖自家祖业的？便是值一座金山，也不能干这忤逆祖上之事！”曲妙还是连连摇头。
　　“姐姐！”木莲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卖祖业虽是忤逆之事，但这是为了给万民做表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些江南的豪门大户若是一心扑在眼前这点财产上，将来海防被破之际，难道还妄想能得到海贼们的施舍不成？我堂堂定国侯都不惜拿出祖业来支援战事，那些富得流油的豪门巨贾们又有什么理由死守？即便是不情愿也能迫使她们出些血了，这样一来，不用向老百姓征税就能保得一方平安，我相信木家祖先在天有灵也会原谅我的举动的。”
　　曲妙愣了半晌，才低声道：“莲妹说得有理，既如此，姐姐也要出一份力，我在清丰城也有一处产业，也一起卖了罢。”
　　“那个不是你与姐夫的别院么？姐夫喜欢得紧呢……”
　　“你连祖业都不管了，我还在乎这么个宅子不成？”
　　曲妙笑笑，提笔在军部折子上批了个大大的“可”！

　　第六十三章

　　“喝！”
　　皇雅风大喝一声，将佩刀正正砍进身前的木桩，她虽人小力弱，但皇帝所用的佩刀削铁如泥，所以刀锋深深陷进木桩内，一时拔不出来。
　　“可恶！给我出来！”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皇雅风气得松开手，往木桩上狠踢了一脚，“连这把破刀也要跟我做对吗？”
　　一只秀美纤长的手从肩头后探了出来，握住刀把，轻轻松松就将刀从木桩内提起来了。
　　皇雅风回头看去，却是木莲站在身后，将刀挽了个刀花，递了给她。
　　“原来是姑姑。”
　　皇雅风冷淡地撇撇嘴，也不接刀，反倒抽身往一旁的休憩处走去，倒了一杯茶在手中，自顾自地喝着。
　　木莲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振作起精神来，将刀交给旁边的侍从，微笑着道：“雅风最近练武颇勤啊，身手也长进了不少。”
　　“姑姑可是在讽刺雅风？雅风这么两下子又岂会看在姑姑眼里？听父后说姑姑可是年未及笄就已能使用上古神器流星弓了！”皇雅风看也不看木莲，坐在椅子里，扭头看着别的方向。
　　“雅风若想武艺进步，勤加练习便是，姑姑可以抽空来指导你箭术。”木莲在皇雅风身边坐下，轻声地道。
　　皇雅风有一些动容，木莲箭术超卓，琉月国内难寻敌手，若能得她亲自教导，自然事倍功半。她瞥了木莲一眼，迟疑地道：“姑姑日理万机，能顾得了雅风么？”
　　“只要你愿意学，再忙我也愿意教。过两日姑姑就带你去御林场一边打猎一边教你骑射吧！”木莲心中一喜，忙道。
　　皇雅风毕竟小孩心性，自打做了皇帝，玩乐时间大大减少，如今能去御林场舒展筋骨，自然是求之不得，心中一高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姑姑要打头大鹿给我！”
　　“好。”木莲舒了口气，看着皇雅风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皇雅风心中高兴，话也变多了。看了木莲几眼，忍不住道：“姑姑，能不能撤了金老师？我不喜欢她！”
　　“哦？金学士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你为何不喜？”
　　“她总是要我读那些枯燥死了的史书经传，我想看杂记看游闻，她都不许。我稍稍打个瞌睡，她就下跪向先帝请罪，絮絮叨叨说上一大堆！弄得我连喝水都不敢了！还有啊，我让她讲些故事，她就翻来覆去地讲忠孝节义、三纲五常什么的，我做什么她都要反驳我，我都快被她烦死了！”皇雅风嘴撅得老高，一脸嫌恶地道。
　　木莲笑了起来，道：“是么？这金瑞林倒还有几分意思，照你这么说来，我反倒觉得不能撤。”
　　“姑姑！”皇雅风一下沉了脸，语气也变得不悦起来，“雅风的老师不能由雅风自己来挑么？”
　　“那你想挑谁？”木莲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
　　皇雅风一下语塞，过了一会儿脖子一梗，道：“谁都比这个金瑞林好！”
　　木莲抬眼盯着皇雅风，半晌方道：“雅风，我听说你新近得了一把好弓，能否拿来让姑姑看看？”
　　皇雅风一愣，弄不明白木莲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却也不好逆了木莲的意，便吩咐随从将自己得意的大弓拿来给木莲看。
　　那是一张制作非常精致华美的大弓，镶金砌玉，流星弓与它比起来简直黯然失色得如同朽木一般。
　　皇雅风很是有些得意，将此弓拿在手里，珠光宝气映衬着锦衣华服，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木莲只瞥了一眼，便淡淡地道：“美则美矣，却华而不实。照我看你定是还没用过此弓，否则断不会拿来炫耀了。”
　　皇雅风涨红了脸，不服气地道：“这……雅风虽没用过，一看却也知是把价值不菲的好弓！姑姑都还没拿上手仔细看过，怎知此弓不行？”
　　“你可用它放一箭试试。”木莲并不回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皇雅风。
　　“试就试！”皇雅风哼了一声，随即张弓搭箭向不远处的箭靶射了一箭。
　　箭矢离弦，速度飞快，准头却不够，还未到箭靶就偏了方向，远远地落在了地上。
　　“这……雅风技艺不够，还使不得弓箭。”皇雅风立即道。
　　“那你再试试这把。”木莲随手从武器架上抽了一张普通弓给她。
　　皇雅风犹犹豫豫地接过，依样一箭射了过去，这回箭矢却并未偏了方向，而是直直地奔了靶心而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皇雅风大惑不解，看看两把弓，一脸迷茫。
　　“很简单，你引以为傲的这把弓材料中心部分不直，脉纹还是斜的，这样的弓力量虽然很大，但发出的箭不走直线，要它何用？”木莲拿起那把精致的大弓重新递给皇雅风，一边又道：“想我琉月先祖皇帝以强弓大刀打下江山，你身为继承者却连弓箭的性能都不了解。一把弓射不出走直线的箭，还叫弓吗？同样的道理，金瑞林身为帝师，若不能直言纳谏，不能以身作则为皇帝表率，那要这样的老师来又有何用？你以为做帝师很风光很威武么？须知伴君如伴虎，金瑞林在皇帝面前尚能保持一身刚正，不以皇帝喜好而有所偏倚，这样的人你不用，可是也想学这华而不实的大弓，做个空有花架子的草包皇帝？”
　　皇雅风这才恍然大悟，呆呆地看着木莲，神情复杂，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什么。
　　“现在你还想要换老师么？”木莲紧紧地盯着皇雅风道。
　　皇雅风咬了咬唇，半晌方道：“是雅风恣意妄为了，日后定向金老师好好学习治国之道。”
　　木莲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摸了摸皇雅风的脸，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身子，没有回身，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背对着皇雅风轻声道：“雅风，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怨言，你现在还小，我即便跟你解释，你也不能理解。只是，无论怎样都好，姑姑只希望你能明白，这世上，姑姑最亲的人就是你和你父后了，将来就算对不起天下所有的人，姑姑也决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不要让仇恨和谎言蒙蔽你的眼睛，冰冻你的心灵。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可以厘清围绕在身边的迷雾，从而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
　　始终背对着皇雅风说完这番话后，木莲不再犹疑，大踏步走了出去。剩下皇雅风呆呆地站着，半晌跌坐在椅子上，抬手抚上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木莲掌心的温度，细腻而温暖，直达心底，翻腾起记忆里仿如昨日般鲜明的片断。
　　那个鲜衣怒马，铠甲银亮，神采奕奕的人浦一出现就占据了自己所有的视线，小小的心灵顿时被巨大的好奇和兴奋充斥。
　　这个漂亮的神采飞扬的人儿竟是自己的姑姑！她身上的铠甲有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一丝丝的血腥和她身上的体香，形成一股喧闹无比的气息撞击着一片空白的大脑。她笑颜如花，双眸犹如天上最灿烂的星辰，张开臂膀，冲着自己温柔地呼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就奠定了她神一般的位置，我的姑姑，是天下最美最强的女人！
　　可是，姑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仅仅一夜之间啊，我的生活全变了。我知道母皇不够好，可是，她是母皇，我唯一的母皇。是你杀了她吗？
　　其实我知道，母皇不得不死，玉秀皇姐也不得不关禁闭，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在这个玉座上坐得安稳。可是姑姑，你知不知道，我好怕，我怕在这个玉座上呆久了，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我怕终有一天，你与我只能留下一人，我真的好怕啊……
　　皇雅风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拼命挥开那些惊慌失措围拢上来的宫人们，不管不顾地流了满脸的泪。
　　为什么人们越喜欢一样东西时就越无法忍耐呢？
　　姑姑，我好喜欢你，比喜欢母皇还要喜欢；可是我也真的很恨你，你让我失去的是我永远无法再得的，你知道吗？如果可以，我最希望的生活，是跟你，还有母皇、父后一起安安静静地生活，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第六十四章

　　神武二十五年十月，尧河水患渐歇。在钦差大臣江清渺的带领下，出动清幽城的守城官兵，不但帮助百姓平安度过水患，更开仓放粮，免了水患后的饥荒出现。清幽城辖内各大城镇民心安定，空前团结，仅用短短三月，就疏通了河道，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到了年底纳粮征税之时，朝廷免了清幽城的年税，百姓欢欣鼓舞，无不称赞新皇英明仁厚、体恤下民。
　　隔年的开春，江清渺回京后，不过多久，清幽城一应大小官员，凡有牵涉贪赃枉法者，均被罢官免职，轻者贬为庶民，永不录用；重者披枷带锁，发配边疆。百姓还来不及叫好，一连串的新令又颁下来了。
　　一，提倡节俭，打击贪污腐败；
　　二，奖励耕作生养，兴修水利；
　　三，全面改察举制为科举制，杜绝官员垄断；
　　四，整顿军容军纪，征收壮丁入伍，并扩大骑兵和水兵的队伍。
　　这些爱民护政的律令一下，立时得到了全国百姓的热烈拥戴，琉月国内上下一心，显示出空前的团结。
　　同年，担任监国重任的镇国大将军曲妙奔赴东部海疆，亲临作战指挥，不但打退了入侵的敌军，更难得的是对沿途百姓保护得当，最大限度的保证了国泰民安。而为了支援战事，摄政大臣木莲更是变卖了自家祖业充作军饷，发动大小官员开源节流，从豪门大户中征银而没有滋扰百姓。同时为了稳定因为捐出五分之一家产而心生不满的巨富们，又下令承诺战事停歇后将降低海关边税、扩大贸易额，从而很好地安抚了国内形势。
　　一时间，琉月双凤的名声更为深入民心，人人提起监国和摄政的两位大臣，均是赞不绝口。不过两年的时间，琉月国力迅速恢复，国库开始充盈，民生也逐渐稳定下来，原本暗流汹涌的琉月新皇的统治也开始变得坚不可摧。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到了神武二十七年十二月底，地处南方的琉月接连下了好几场雪，瑞雪纷纷扬扬，预示着来年的丰收在望。
　　站在回廊下的木莲怔怔地看着纷飞的大雪，思绪一下飞到七年前在边关的兵戎岁月，想起自己亲手创建的弓骑兵，想起边关虽然艰苦但纵情驰骋的生活，那时的雪比现在还大。
　　正想的出神，一阵暖意袭上肩头，侧眼望去，却是端木离拿了一件厚厚的貂裘盖在了自己身上。
　　“这么冷的天，将军怎地站在外面发呆？还穿得如此单薄！”
　　“你怎么来了？快要过年了，你不用回去准备准备？”木莲笑笑，转身挽了她手往屋内走。
　　“原来将军也知道快要过年了！”端木离边说边看了看四周，曲妙去了东部海疆，还没回来，现在也过了一天中最忙的时刻，再加上年关将近，大臣们都急于回家筹备过年的各种事宜，早早的就都退了，这门庭若市的内阁院顿时变得空旷了许多。
　　“将军，您又有多久没回家了？最近都睡在这内阁院还是军营啊？”端木离略带责备地道。
　　“回家也没什么事儿做，府里有木婶呢。”木莲不在意地端起端木离递过来的暖茶，美美地啜了一口道。
　　“我说啊，”端木离头痛地揉揉额角，叹了口气道：“您这样老是朝廷、军营的两头跑也不是办法啊，总归要回家的。您算算都有多久没回去了？难道就一点不担心家里的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不是有木婶照应着嘛？”
　　“可是，现在不是过年嘛，将军还是……”
　　端木离话没说完，就见木莲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扯着端木离的手，道：“对了，横竖今日也没什么事，不如就上端木家玩玩！”
　　我家？
　　端木离瞪大了眼，看着木莲一脸笑眯眯的样子，想劝木莲回府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得没辙地点了点头。
　　定国候光临府上，人还没到，端木府上下就乱成了一锅粥。
　　端木离的母亲端木昭，一边抱怨女儿不事先通知，一边紧急吩咐家丁布置迎接，又着急叮咛后院的内眷们打扮收拾，务求给定国候一个好印象。而内眷们一听说是大名鼎鼎的琉月双凤之一的木莲，堂堂定国候要光临府上，除了上一点年纪的内眷们还能控制情绪外，年轻一辈的公子们，内院里贴身服侍的小侍们，个个兴奋莫名，一时间后院人声鼎沸，着实比过年还热闹。
　　等到木莲和端木离下了马车，府门前早已列了长队欢迎，为首的正是端木昭，后面是端木家族的其他分支，按辈分，都是端木离的姨母和表姐妹。
　　端木昭一见木莲下车，赶忙上前，欲要下跪叩拜，早被木莲一把搀起，笑道：“伯母何须如此大礼？今日木莲的身分不是什么定国候，这里也不是朝堂，一切虚礼能免则免，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呆下去了！”
　　端木昭连声道不敢，忙迎了木莲进去，一众人等也赶忙跟着，浩浩荡荡往府内走。
　　待入得席来，木莲坐定后放眼看去，诺大的大厅竟坐得满满当当，门口穿梭往来的都是侍候的下人，内眷们隔了一道珠帘坐在另一边，也是人数众多。
　　尽管端木昭之前再三嘱咐了席间务求保持安静，可奈何家族人实在太多，再加上内眷们近距离看到木莲后，那种兴奋之情哪儿还能压得住？堂内还是话声不绝，颇有些吵闹。
　　木莲饶有兴致地逐一看过一圈后，拖过身旁的端木离，低声笑道：“端木，我原先只听小熙说过你家人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端木离一脸尴尬，只得道：“让将军见笑了，因为年关将近，家母又是一族之长，故而其他分支，按规矩都是要来府里碰面的，所以人多了些，平时没有这么多人的。”
　　木莲拍拍她的肩，笑道：“哪里，这样多好啊，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永远不会觉得寂寞。”说完，拿了杯酒去敬端木昭。
　　端木离愣了愣，心下这才明白了几分。将军自从封为定国候之后，朝廷又赐了新的府第，庭院更大，府内的人却稀少。木华在宫内，木莲又无其他家眷，纵然有木婶上下打点，奈何宅第太大，还是有不胜凄凉之感，难怪将军不愿意回府。想必在那样巨大而清冷的宅子里，更容易触景伤情。平时自己老嫌家中人多，杂事繁琐，羡慕将军无牵无挂一身轻，殊不知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将军真的该成家立室了，不要说一般的达官贵人，就是平民百姓，到了将军这年纪，也都早就成亲生女了，唯独将军清冷依旧。莫非她还惦记着那个早逝的人？
　　端木离心下暗忖，又瞟了眼珠帘后那些挤挤挨挨，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兄弟们，只觉得头更大了。故意装作看不见他们投过来的暗示的眼风，只偏了头喝酒。家里的兄弟们固然不错，但一来，自己没有替人做媒的兴趣；二来也是觉得将军未必会喜欢自家的兄弟们。一直以来，都觉得将军挑男人的口味很是独特，对一般的官家子弟、大家公子似乎从不感冒，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符合她的标准？莫非真要勾栏里那些风情万种的男子才行？
　　端木离只顾胡思乱想，那边厢木莲却偷偷扯了扯端木离的衣袖，暗示她带自己离开片刻，轻松一会。
　　端木离这才注意到家人太过热情，走马灯似的敬酒已经让酒量不是太好的木莲有些微醺了。端木离哭笑不得，把定国候灌醉了是想怎样？明儿一早的早朝还要不要上？
　　她连忙帮木莲挡了些酒，又寻了借口，搀了木莲往僻静的花厅休息。
　　“你们家好热闹啊！”木莲坐下笑道。
　　“让将军见笑了，不过还好今年小熙不在，往年最闹腾的就属她了。”端木离斟上一杯浓茶给木莲解酒。
　　“小熙被我硬留在边关驻守，害你们一家不能团聚，你不会怪我吧？”木莲端过茶道。
　　“将军说哪里话！”端木离正色道：“小熙能为国效力，为将军分忧，这是我端木家的福气，也是她身为广威将军义不容辞的责任，将军说这话可是折杀属下了！”
　　“行了行了，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迂腐。”木莲摆摆手，偏头想了想，又笑道：“对了，我以前总是听小熙在我面前说，你们端木家年轻一辈中除了你姐妹二人外，还有个年纪小小便崭露头角，自小就有神童之称的表妹，我可是想见很久了！”
　　“小熙真是……小筝不过是个孩子，哪儿当得起将军如此缪赞？”端木离实在拿自家那个爱献宝的妹妹没辙，只得起身叫过下人吩咐带表小姐前来。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在门口出现，少女年约十二三岁，年未及笄，单从容貌上来看，比不上端木姐妹二人，稍嫌平凡，但面上一双眼睛却深邃灵动，连带着平凡的五官也鲜活起来。年纪虽幼，气质却颇为沉稳，举手投足间进退得当，俨然是第二个端木离！
　　木莲一见之下颇为欣赏，拉过端木筝，刚想开口询问几句，门口又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怯怯地问：“筝姐姐，你在吗？”
　　木莲一愣，循声望去，却是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玉雪般的脸上一双滴溜转的乌黑大眼，梳着两个圆圆的髻，唇红齿白，肌肤通透，仿若一尊可爱至极的瓷娃娃。
　　端木筝有些尴尬，小脸通红，端木离在一旁忍笑道：“这是家母的老来子，也是全家的掌上明珠，端木琇。因为跟我和小熙的年纪差得比较远，所以向来与年纪相近的小筝颇为亲近。”
　　端木筝无奈地朝门口招招手，就见端木琇兴冲冲地直奔了进来，一把拉住端木筝的手，又朝端木离屈了屈膝，脆脆地打了个招呼：“大姐。”跟着一双大眼就只盯了木莲瞧个没够。
　　木莲见到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着实心痒难挠，忍不住招手唤到自己身边，揪着他的小脸好好地过了一把手瘾。直到端木离翻着白眼，将端木琇从木莲的魔掌下解救出来，才意犹未尽地转回正题，拉过端木筝，细细地问了她几句。
　　木莲只问了几句，心中就有了把握，轻声笑问着端木筝道：“小筝，你果然聪明，人又机巧，让你进宫陪皇上读书可好？”
　　此言一出，端木筝大大地一愣，她虽年幼，但自小的培养和熏陶，早已明白何谓天子伴读。
　　端木离也是怔了怔，但很快就明白了木莲的用心，当下一拱手，单膝跪下正色道：“小筝能得将军赏识，实是她的福分，相信姨母和家母也都会高兴的！”
　　木莲搀起端木离，也抿去了笑容，低声道：“伴君如伴虎，天子伴读不一定是好事，你真愿让她随我进宫？”
　　“我端木家的女子自幼都担负着振兴家族、光宗耀祖的责任，小筝及笄之后也是要参加科举，走上仕途的。如今能得将军重用，这是将军对我端木家的信任，况且，属下也能了解将军的一片苦心……”端木离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按照现在朝堂的趋势和皇上的心理来看，将来皇上亲政，端木家很有可能不再受重用。说句大胆的话，解甲归田、甚至荣华丧尽也是可以想象的。因为我和小熙是将军的人，为了避免端木家将来可能遭受的牵连，将军将小筝安置在皇上身边，就是要她与皇上建立深厚友谊，以保住端木家不至于有受牵累的可能。”
　　端木离直视着木莲，神色庄重地道：“将军待我端木家可谓是仁至义尽，连最坏的打算都替我们想好了退路。但是，将军，我端木离在此起誓，即使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端木离定与将军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木莲垂下眼帘，静默了片刻，才转头向着一旁的端木筝，轻声道：“小筝，你现在明白了，一旦进宫，你若不能得皇上信任，所有的心血就算白搭了。我不想勉强你，你自己的将来，你自己选择。”
　　“小筝无需选择，摆在小筝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将军大人，让小筝进宫吧，我会好好服侍皇上的！”端木筝片刻犹豫也没有，高高抬起头，大声回道。
　　木莲微微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在一旁被紧张气氛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端木琇突然插话：“筝姐姐进宫的话，小琇也要去！”
　　“小琇别胡闹！小筝是去读书，你添什么乱？”端木离皱眉道。
　　“小琇才不是胡闹！小琇已经七岁了，在家里也有先生教着读书识字，为什么小琇不可以去？筝姐姐可以陪皇上读书，小琇也可以！小琇还能陪皇上玩，跟皇上一起做游戏！”端木琇不服气地大声道。
　　端木离挑了挑眉，刚想再喝斥几句，却见木莲笑眯眯望定了端木琇道：“小琇，你为什么会想要陪皇上玩呢？”
　　“我听熙姐姐说过，皇上只比我大三岁，比筝姐姐还小呢！她一个人住在好大好大、比我们家大好多好多的皇宫里，都没有人陪她玩，每天还要看一大堆书，还要练武习字，一定很寂寞！小琇要是去了，可以陪她一起玩，还可以给她讲笑话，以前筝姐姐读书读累了的时候，小琇就给筝姐姐讲笑话，每次筝姐姐都笑得很开心！”端木琇天真地仰着小脸道。
　　木莲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头对端木离笑道：“这下我可算是捡到宝了，照这个样子看，可能最后最能保住你们端木家的，极有可能是这个小家伙哦！”
　　“可是，小琇自幼娇惯，说话不知轻重，若是开罪了皇上怎么办？”端木离仍旧放心不下。
　　“别担心，说到底皇上只是个小孩子，有同龄人的陪伴，这对她的成长会比较有利。老实说，小筝虽然出色，不过性子却像你，小小年纪便有些闷，我可不要皇宫里出两个小老太婆！”木莲笑道：“但是有小琇就不同了，我相信皇上也会很喜欢他的。”
　　端木离这才不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十五章

　　木华透过内阁院稀疏的窗格向内望去，可以看见木莲正伏在书案上凝神疾书，他略微踌躇了一下，便屏退宫人，自己走了进去。
　　“哥哥，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木莲刚忙起身迎接。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看你了？”木华看了看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又看看清冷孤寂的内阁院，忍不住叹了口气。
　　“哥哥不在宫里呆着，跑到这议事的内阁院来，定是找莲儿有事，不妨直言。”木莲边说边坐回书案后。
　　木华张了张嘴，却感觉到了木莲的疏离，心头苦涩，斟酌了好几番后才道：“也没什么，只是听说你前些日子让端木家的人进宫做雅风的伴读了？”
　　“是，哥哥见过那两个孩子了？可是不满意？”
　　“不，你亲自挑的人，我又岂会不满意？连雅风开始闹了一阵别扭，现在也开始亲近起来了。只是……”木华顿了顿，才下决心似的道：“为什么一定要挑端木家的人？我不是说端木家的人不好，只不过，现在端木家势力发展很快啊，端木离在朝廷的分量日渐加重，其妹端木熙也手握重兵，如今又将端木筝提为天子伴读，还有那个叫端木琇的小男孩，相貌生得相当不错，你不是打算将来让他跟了雅风吧？这样一来，岂不是放任端木家的势力坐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无论什么时候，保持朝堂间势力均衡是首要原则，可眼下，你这是……”
　　木莲闻言倒是笑了，意味深长地道：“想不到哥哥竟想得如此深远，倒是莲儿小看哥哥了，看来以后有必要让哥哥也看看折子，给莲儿拿拿主意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犯不着如此损我，你既不喜我管，我不管就是了！”木华听得难受，起身便要走。
　　木莲忙上前几步拖住他，笑道：“莲儿只是开开玩笑，怎的哥哥就当真了？”说完不等木华答话，顾自道：“精明如端木离，也同哥哥一样，认为我此举是替端木家巩固势力，因此对我感恩戴德。但是哥哥，我是有私心的，莲儿安排端木筝和端木琇进宫，明里是为了端木家，暗里却是为了雅风。”
　　“为了雅风？”
　　“不错，端木家势力虽然一天天坐大，但只要我在一天，她们便不会造成危害。这不单是因为她们是我的属下，实力不可能超过我，更因为我知道端木姐妹的忠诚。可恰恰也就是这份忠诚，使她们眼里只有我这个将军，而没有天子。她们不像曲家，世代沐浴皇恩，甘做皇家的奠基石。当初她们能跟着我造反，就早已表明了立场。所以，我担心的是将来我若不在朝堂，凭雅风一人，断不能收服端木一族。可若是将端木家从此弃之不用，未免太过可惜，毕竟端木家人才辈出，一旦赶出朝堂的话，以她们现有的实力也很容易引发祸乱。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端木家的人对雅风也能死心塌地的效忠，那么，选择让端木家的人成为皇上的左右手，甚至枕边人，无疑是对端木家最好的定心丸。自此以后，端木家必能尽心竭力为雅风办事，再加上曲家的辅佐，雅风只要能学会如何驾驭这两大家族，必能保得江山永固。”
　　木莲一口气说完，看了看愣在那里不作声的木华，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听完这番解释，哥哥可放心了？我木莲绝无加害雅风之心。”
　　木华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仿佛遭受重击一般往后一个趔趄，好半晌才仿佛窒息般地大口喘着气道：“我绝没有这样怀疑你！绝没有！莲儿，你……你还在怪哥哥么？你应该知道哥哥一直……”
　　“我知道。”木莲安静地打断他的话，脸上淡淡的，“对哥哥来说，我是妹妹，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的亲人。在哥哥的心里，莲儿甚至比哥哥自己还要重要。可是哥哥，”木莲微微叹气，“你现在不光是莲儿的哥哥，你还是一名父亲。妹妹再重要，又怎抵得上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
　　“不，我没有！我从没有这样比较过！莲儿，你果然还在介意哥哥那天说的话！哥哥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如果连你也要离开哥哥的话，我宁愿去死！”木华一颗心紧紧纠结起来，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木莲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别说傻话，哥哥，人的生命如此宝贵，怎可轻言生死！”木莲终于动容，眼神也柔和下来，轻轻抚上木华紧捂着胸口的手。
　　“哥哥，在我心中，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永远记得如果没有你，可能我就溺死在河底了；如果没有你，我在这陌生世界里一定会不知所措。我虽然换了人生，可幸运的是还有一个好哥哥，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我。我曾许愿一定要照顾好你，可结果，却让你陷入这暗无天日的深宫，跟自己不爱的女人生下孩子，断送了花样年华。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痛恨的事。”
　　“莲儿……”
　　“哥哥，放心吧，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雅风的心，并不亚于你这个做父亲的。不过我也知道，雅风大了，也该让她独立处理一些政事了，虽然现在还不是完全放手的时候，不过我会试着让她一点点长大的。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木莲边说边递过一封书信给木华，“这是东霖使者送过来的，下月初我就要出发去东霖了。”
　　“什么？”木华一惊，也不看信，径直跳了起来，一叠连声地道：“为什么要去东霖？你怎么能去那里！那是东霖啊，是敌国！你身为摄政大臣，怎能去敌国？你不要命了？”
　　“去东霖有两件大事要办。第一，要就上次停战协议中约定的双边贸易的有关事项进行商谈，毕竟上次只是个草议，要真正实施还是需要进一步确定细节的。第二，根据端木熙发来的密报，与东霖相邻的西卓国，最近频频与东霖贵族接触，更供奉了大量珠宝兵器。须知西卓国土虽不大，但却盛产铁矿和宝石，国内擅长兵器制造者数不胜数，东霖若是与西卓结盟，只怕对我琉月大大不利，所以当务之急，需要与东霖加速和解并尽快结盟。所以我势必要前去东霖国一趟，试探究竟。”木莲安抚地拍拍木华的肩，又道：“这次不是去打仗，不会有危险的。至于朝中之事，下个月曲姐姐就回来了，你无须担心。”
　　“可是，这种事可以交给端木大人她们去就好了啊，没必要你亲自前去。毕竟两国曾经长期交战，说不准就爆发冲突了，你身为摄政大臣不可轻易赴险！”木华仍是不放心。
　　“我的好哥哥哎，你也太操心了！”木莲笑着摇头，“第一，此次商谈的事宜都很重大，只派端木出席会让对方觉得受到了怠慢；其二，此行属于两国间的正式出访，东霖不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挑起战端，更何况我也会带齐弓骑兵前去；第三，我有把握能够争取到希望的和平，现在的琉月，正是发展的紧要关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战乱再次发生，破坏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稳定结构！”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太危险了，万一……”
　　“不会有万一！”木莲打断了木华的话，沉下了脸道：“我说过，我决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即便是哥哥你，也无法阻挡我做我要做的事。”
　　木莲说着起身往门口走，走至门口，忽然又回过身来，默不作声地看着木华。木华心里一紧，莫名地开始揪心，又不明其意，只好睁大眼想从那张即使不带任何表情，也依旧秀美非常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奈何无论怎么探究地查看，也仍旧一无所获，只能感觉到那双深邃眼眸里闪现的幽暗光芒，在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眷念和疏远相互掺杂的复杂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她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哥哥，假如将来有一天，莲儿无法再照应你们，记得要善待曲家，必要时刻，她们是可以为了皇家牺牲一切的。”说完转身，撩起长袍下摆跨过门槛，大踏步走了出去，竟是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木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殆尽了。手指无力的前伸，徒劳地在空气中屈张了几下，却只有二月初料峭的寒风掠过指尖，带起一阵战栗。
　　莲儿她，果然不再是木家的小姐，不再是以前那个总爱倒在自己怀里放赖的小姑娘，从她第一次上战场起，自己这个哥哥就已经再也无法跟上她的步伐了。如今的她，是琉月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大将军，是名扬全国的琉月双凤之一。往后的路，她将越走越远，而自己，只能在这深宫里无力地注视她的离去。
　　从什么时候起，亲密无间的兄妹间竟有了这样深刻的裂缝？
　　从每日早朝坐在珠帘后看着摄政王主持大局的时候起么？
　　从为了雅风而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妹妹那时起么？
　　从阮情死去目睹她关闭心扉却无能为力的那一刻起么？
　　不，不止如此，应该还要更早。
　　从自己一心指望莲儿光宗耀祖，两人进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这道裂缝就已经在缓慢地成形了吧？
　　莲儿，莲儿，我好悔啊，当初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出人头地呢？现在回想起来，在清丰城的老家大宅里，你跟我，两个人，平平淡淡的生活是多么美好。那时的我，天天都可以看见你，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说笑，你看书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刺绣，下着细雨的季节里，你跑到天井里为我摘回一朵沾着雨露的鲜红如火的海棠……
　　那样平静圆满的生活，我却不知道珍惜，如今想来，只剩下了满腔苦涩与悲伤。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纵然有百般懊悔，也无法挽回。
　　我总是说自己多么重视你、多么在乎你，可到头来，却是你一直在为我付出。这一路的风风雨雨，我从不曾为你遮挡过分毫，反倒要你处处照应我。
　　在娘亲和爹爹病床前发的誓言，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
　　华儿是小莲的哥哥，这辈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护小莲，两个人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

　　第六十六章

　　三月底四月初的时节，在温暖的琉月早已是春暖花开的日子，而在这北国广袤的草原上，尽管太阳高悬头顶，但地面上残雪犹存，露出地表的枯黄的草根下透着隐约的绿色，马蹄踏上去便形成一个浅浅的坑。
　　这融雪的日子最是寒冷，粼粼的车轮带起地面融化的雪水，溅在旁边人的马靴上，带来彻骨的寒意。
　　木莲稍稍撩起车窗上厚厚的毡帘看了看外面一成不变的草原景色，寒风趁隙吹进了车厢，冷不丁地冻得人一机灵。
　　木莲看了一会儿就放下帘子，她乘坐的这辆马车非常宽大，车厢四壁都钉上了手感超好的毡帘和绒毯，坐垫也堆得高高的，十分绵软舒适。坐垫前摆放着一张三尺见方的书案，堆着一些书籍和瓜果糕点，书案前是个暖盆，燃着炭火，整个车厢温暖舒适，丝毫不受外面严寒的侵扰。
　　木莲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伸脚踢踢书案对面盘膝而坐，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的端木离。
　　“喂，端木，别看了，陪我聊会儿！”
　　“将军，一炷香前不是刚聊过吗？您就不能让我清静地看会儿书？”端木离挪挪身子，视线半刻也没从书上转移过。
　　“无趣的家伙！”
　　木莲咕哝了一声，泄气地不再骚扰端木离，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随手拿起一件狐裘披在身上，推开车门，一躬身走了出去。
　　寒风“呼”地扑面而来，木莲紧了紧狐裘，站在车辕上极目远眺，奈何大草原茫茫一片，鲜少有参照物，只能看到弓骑兵蜿蜒成一条线，呈蛇形在草原上移动。
　　“将军，外面天冷，当心着凉，快些进去吧！”端木熙纵马跑过来，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跟在马车旁。
　　“你以为我是你姐啊？哪儿那么容易就着凉！”木莲摇摇头，伸手唤过士兵牵上自己的战马，一翻身坐上了马背，与端木熙一起在队伍外围慢慢地巡视。
　　一万弓骑兵军容严整，铠甲齐备，个个在战马上昂首挺胸，尽管寒风凛冽，却不见有任何人缩手缩脚，倒是一众随行的礼官和文官，没有一个肯呆在外头的，纷纷缩在温暖的车厢里烤火。
　　木莲边看边走，很快到了队伍前面，远远见到带路的东霖使者，便唤人叫了过来。
　　“你不是说就快到都城了？怎地走了这半日连座城的影子也不见？”
　　“将军莫急，只要过了现在这片草甸子，很快就可以看到我国都城的外围城郭了。按照大军行进的速度，只要再走上半日，傍晚时分就可到达。晚间大军可在外城休整，明日一早就可直接进京了。”东霖使者恭敬地道。
　　木莲点点头，吩咐大军加快速度，草原的气温在入夜后会变得更加寒冷，能在太阳下山前赶到外城自是再好不过。
　　翌日的一早，仍然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尽管气温仍旧很低，但因为已经进入了东霖京都的外城，随着人口的逐渐稠密，四周的严寒倒不显得那么难挨了。不少一路龟缩的礼官们第一次走出了马车，整理行容，一边好奇而审慎地打量着草原居民独特的民俗风情，一边有条不紊地开始着手进京的准备。
　　东霖因是游牧民族，国内百姓皆以放牧为主，居无定所，全国上下像样的固定城镇没有多少，大都是一些移动性极强的毡包，随着季节性的迁移构成临时性的城镇。但是京城却效仿其他国家，不但修建得分外高大醒目，而且城内布局严谨、人口众多，同时还区分了内城与外郭，既层次分明，又有利于抵抗外敌。
　　东霖都城名为凌峰，凌峰城城墙厚度达3米，单边的城墙就有16公里长，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城楼，防备森严，直可说得上是固若金汤。城内街道纵横，布局大开大阖，四边的城墙有四个门，连同四条大道，汇集到城市的中心——东霖皇宫。
　　兰若跨着马，立在高处，眼风越过前方仪仗队的冠冕，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道的尽头。
　　来了，终于来了。
　　先是蠕蠕而动的黑线出现在地平线上，不过多久，就扩大成排列严谨的黑色大军。铁甲弓刀，威风凛凛。这便是那支数次击退东霖骑兵，饶是挑剔如她也不由得心生赞叹的琉月弓骑兵了吧。
　　琉月的人马到了仪仗队附近就停了下来，一辆装饰大气而精致的马车粼粼地从队伍中驶出，一众礼官恭谨地跟在马车后面，车左侧是一个文官模样的年轻女子，右侧则是腰挎金刀的将军，模样却都熟悉，正是以前交过手的号称琉月摄政王左右手的端木离、端木熙。
　　兰若深吸一口气，也踢马缓步上前，行到马车前方时，停了下来。
　　马车帘轻轻掀动，一个人弯腰走了出来。披一件白貂大氅，戴一顶银狐皮帽，肤色如温润的羊脂玉，带着半透明的质感，通身银雕玉塑，只有眉眼乌黑发亮，顾盼神飞。
　　跟随在兰若身侧的东霖臣子们几不可闻地发出一阵惊艳的轻呼，音量不大，琉月的人听不到，但近在咫尺的兰若却听得真切。
　　她扯了扯嘴角，几乎可以想象得出臣子们此刻心里的感受。
　　这般一个似乎弱不禁风，又秀如坚玉，姿容堪比绝色男子的女人竟会是力抗东霖铁骑、与东霖摄政王平分秋色的琉月大将军！
　　她并没有佩戴甲胄，雪白的大氅内露出紫红色朝服的一角，不管什么颜色都好，穿在她身上都好像很合适。紫红色能彰显她的尊贵，银白色很适合陪衬她的优雅，一切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像这样重要场合时穿的精美朝服，却丝毫抢不走她本人的风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让人无法将视线转开。
　　兰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好久不见了，木将军。”
　　“是啊，确实挺久的了，兰将军别来无恙？”
　　木莲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手下人牵过马来，撩起大氅一翻身跃上了马。大氅撩起的瞬间，露出腰侧的长剑，剑柄上的雕饰有如星宿运行，闪出深邃的光芒，正是那柄青鸾剑。
　　兰若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又加深了些，也不再废话，直接迎了木莲，两人并辔齐行，径直往东霖皇宫而去。
　　东霖的小皇帝兰戈，大概十三四岁，显是长期由兰若主持朝政的缘故，本身已对朝廷之事失了兴致。在经过了双方礼官有些冗长的祝词和礼仪之道后，已是一副兴致缺缺、颇有不耐之色的模样。
　　一旁的丞相刘玉瑞看得有些不快，正想凑近了暗地里提醒一下兰戈。却见木莲站起身，示意手下抬上来数十个镶金砌玉的大箱子，打开来一看，珠光宝气一下耀花了人眼。还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入手柔滑，即便是东霖手工最好的缎子也难及其一成！
　　东霖人生活向来缺乏精致，别说一般百姓了，就算是皇宫贵族也鲜少见过如此顶级的绣缎、如此精美的珠宝，更别提那些数不胜数的金砖银条了。后面几个箱子则是装满了各类书籍，还有很多的包装得非常严密的小绸包。
　　木莲瞟见兰戈满脸喜色，拿着一匹雪缎反复翻看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此行来得匆忙，所带薄礼还望皇帝陛下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木将军真是有心了！”
　　兰戈心情大好，刚想再说上两句，就听到刘玉瑞在一边冷冷地道：“木将军果然有心，我东霖也算堂堂大国，金银珠宝什么的却是不缺，而且东霖人骑惯了马，麻衣粗布最好，这绫罗绸缎可用不上！”
　　“刘丞相说的是，这些不过是闲时的玩意儿，在下真正的礼物是后面那几个箱子。”木莲边说边走到箱子前，道：“这是我琉月五千五百名各行各业的技师工匠们所精心编撰的书籍，其中记录了数不胜数的工艺技巧和耕作技术。另外，这些绸包里是精心挑选过后的三十余种谷物种子，所有这些，都代表了我琉月的诚意，敬请皇帝陛下笑纳！”
　　此话一出，不光兰戈满意得直点头，就连刘玉瑞也不再吭声，只是看着木莲的眼光仍旧有些悻悻然。她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兰若，却发现后者只是怔怔地出神，视线一直停留在立在殿内的木莲身上。刘玉瑞心里一紧，越发的忐忑起来，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见兰若也没有任何不愉，兰戈心下便有了主意，当即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木将军太客气了，你的诚意朕从未怀疑过！我东霖也一定恪尽地主之谊，务必要主宾皆欢！朕今日特备了宴席一桌，还请木将军赏光！”
　　“陛下邀请，木莲却之不恭。”木莲忙躬身施礼。
　　酒席设在一个波光粼粼的水上殿堂内，从宽阔的窗台望去，湖面上不远处有一个舞台，数名身着轻纱的舞者正随着音乐轻歌曼舞。眼下是春寒料峭时分，本应是水浅草枯的湖面，却被人为地栽满了各色水生花卉，再加上歌舞升平的景象，倒是格外烘托出一股太平盛世的气氛。
　　端木熙凑近木莲耳边，压低了音量道：“将军，想不到这东霖的小皇帝倒挺会享受的！”
　　木莲则偏头轻笑道：“那不是正合了我们的意？不过，你们需要留意那个刘玉瑞，恐怕她将是我们此行最大的阻碍，要小心不要被她得了把柄！”
　　“属下省得！”

　　第六十七章

　　特意为琉月一行人准备的使馆别院宽大而舒适，东霖特有的地暖系统使得地面的青砖即使在数九寒天也暖烘烘的，哪怕光脚踩上去，也丝毫不会受凉。人在屋内，完全可以仅着单衣，行动方便了很多。
　　木莲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双妙目则流连地盯着雕花的窗格。她最近清闲得很，与东霖的贸易谈判完全交给了擅长此道的端木离，使得她可以不必面对那个颇有敌意的刘玉瑞；而端木熙则率领暗部继续在东霖眼皮底下，打探西卓的动静，密报每日都会传送到她这里。
　　片刻后，木莲将视线重新定格在刚刚收到的一份密报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看？”
　　这话是问着一旁的端木熙的。
　　“属下觉得，西卓此番举动是想加紧讨好东霖，若她们达成意向，我琉月可是大大不妙！”
　　“既如此，派你出去解决这个问题好了。”
　　话音刚落，就见端木熙面色一下变得尴尬，罕见地扭捏着道：“这个……这个属下不行……冲锋陷阵属下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是这种事……属下实在没自信，若是搞砸了，坏了将军的大事可怎么办？”
　　木莲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移了目标，道：“你不行的话，那就你姐上。”
　　“万万不可！”端木熙面色都变了，“我大姐已经婚配了！而且姐夫很凶……啊，不是不是，是两人鹣鲽情深，大姐是断不会再纳夫郎的了！想来将军也不想见我端木家后院不宁吧？”
　　一想到姐夫醋劲大发、而端木离甘拜下风的场面，后背的寒毛都立起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打消将军这个念头，万一大姐后院失火，倒霉的可不只是大姐一人！
　　“照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西卓占上风？”
　　“那倒也不是……”端木熙嗫嚅着瞟了瞟木莲，一边暗地里往门口移，一边鼓起勇气道：“将军反正也无家室所累，又一表人才，岂不是上好的人选？”
　　说完，不待木莲发飙，已经一溜烟地闪出了门。
　　“这混球！就知道她要这么说！”木莲恨了一声，郁闷地盯着门口。
　　根据端木熙的密报，北卓二皇女司瑜琪将在不日后抵达凌峰，而她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向东霖提亲，对象则是东霖的三皇子兰佑。
　　门又“吱呀”开了条缝，端木熙探进来一只手，快速放下一轴画卷，同时门外飘进来一句话。
　　“将军，那皇子的画像在此，虽然不算太漂亮，但好歹是个皇子，也不委屈了您，您就将就了吧！”
　　回应她的是“啪”地一声响，一本书被狠狠砸在门板上。
　　东霖后宫，德馨园。
　　兰佑低头啜了一口香茶，俊逸冷傲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话并没有被放在心上。
　　“佑哥哥，你怎地一点也不着急？那司瑜琪虽说是皇女，但西卓地处偏僻，国小力弱，一举一动都要仰仗我东霖，说是说结盟，不过也就是一个藩国。再说了，千里迢迢的，嫁得那么远，万一想家了怎么办？我父妃可舍不得让我远嫁！哎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佑哥哥的父妃早不在了……”四皇子兰蔻掩不住一丝幸灾乐祸的口气道。
　　“蔻儿，不得胡说！”出声轻斥的是二皇子兰钰，他转头看了看仍旧面无表情的兰佑，顿了顿道：“佑，蔻儿不是故意的，不过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远嫁西卓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要赌气，要不，我去跟父后和皇妹说说？”
　　兰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兰钰：“钰哥哥真不愧是我东霖出了名的温厚好人儿！多谢费心了。不过我兰佑顶着皇子的名号，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荣华，若不付出点什么，岂不落人口舌？听说那二皇女条件还不错，太后也算没亏待我了。说情什么的，兰佑心领，却是多此一举了。钰哥哥有这等替兰佑说情的闲工夫，还不如多替自己想想！”
　　说完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门。
　　“神气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啊？要不是当年他那下贱的宫人父亲勾引了母皇，哪儿有他今日的容身之地？平日里性格古怪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还敢在钰哥哥面前放肆！钰哥哥，你也真是的，像他那种身份，根本不配跟我们在一起，亏你还总是护着他，人家可不领你这个情呢！”兰蔻气哼哼地瞪着兰佑远去的背影道。
　　“蔻儿，你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兰钰沉了沉脸，又看了看兰佑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算了，佑的脾气我很清楚，他嘴上虽硬，但心里肯定还是不愿去西卓的，我还是找个时间跟父后皇妹说说，看能不能挽回。”
　　兰蔻撇撇嘴道：“钰哥哥你真是太好心了，要是我啊，才不管那种人是死是活呢！算了，不说他了。”
　　他转了转眼珠，又看看兰钰，忽然笑嘻嘻凑近了道：“钰哥哥，你见过那个前来和谈的琉月大将军吗？我听人说，那是个生得比世间一等风流男子还漂亮的女人呢！真是想不通，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生得比男人还漂亮呢？那不是一点女子气概都没有了？”
　　兰钰瞟了他一眼，道：“我没见过，后宫之人哪儿能随意见到外间的人，何况还是外国使节？不过你别胡言乱语，不管那人生得怎样，能作为一国使节出访，又是个大将军，必是堂堂女子，断不至于像人说的那般不堪。”
　　“我知道啊，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好奇嘛！钰哥哥不想见见？”兰蔻眼睛亮亮的，掩不住的兴奋。
　　兰钰好笑地推了他一下，道：“你想什么呢！后宫皇子怎可轻易抛头露面？”
　　“哎哟，钰哥哥你还不知道吗？前儿皇上下了旨，等西卓皇女到了时，宫里会举行盛大的宴会，那个琉月将军也作为上宾被邀请了呢！届时文武百官和后宫所有的皇子、皇女都将出席！”
　　兰钰愣了愣，抿抿嘴没有出声。
　　“而且啊……”兰蔻忽然有些扭捏，微红了脸道：“我听父妃说，太后授意到时候让我献舞，让钰哥哥弹琴呢！”
　　兰钰扬了扬眉，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由不得苦笑着摇头。
　　兰蔻看看兰钰，忽然又泄气地道：“让我跟钰哥哥同台献艺，这不是高下立现吗？钰哥哥才貌双绝，人称草原明珠，我那天肯定就沦为陪衬了啦！”
　　“又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你放心，虽是父后授意，但我向来不喜这种场合，最多只在珠帘后弹上一曲罢了，耽误不了你在那琉月大将军面前出风头！”兰钰一眼看透兰蔻的心思，忍不住笑道。
　　“钰哥哥！”
　　兰蔻羞得跳起身，不依不饶地呵着兰钰的痒痒，桃花面上半是羞涩半是期待，一片绯红。
　　兰钰看得好笑，心里却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
　　那个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父后，您真打算让兰佑远嫁西卓？”兰钰轻声问着正在假寐的父亲，东霖太后夏仪。
　　夏仪微微启开眼帘，道：“怎么？你来替他做说客？你忘了我一直怎么跟你们兄妹说的了？”
　　“孩儿只是觉得，兰佑毕竟是母皇的儿子，他早年丧父，无依无靠，若是还远嫁西卓……”
　　“不必多说！我能给那个贱种安排这样的婚事已经算是很高看他了！”夏仪一向温婉精致的面容忽然一阵扭曲，有深深的怨恨在眼里一闪而过，看得兰钰垂下了眼帘。
　　“以他那样的出身，能够嫁给一国皇女，还不够吗？我这完全是看在他好歹是先皇血脉的份上。”夏仪很快恢复了常态，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叹道：“钰儿，你知不知道，最初那司瑜琪提亲的对象其实是你。”
　　“我？”兰钰有些诧异地抬头。
　　“当然。”夏仪冷笑一声，“司瑜琪又不是傻子，自然要争取最大的利益了。你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是我的亲儿子，身份高贵，她的第一目标自然是你了。不过，以她现有的实力，我还看不上眼，所以便退而求其次选择兰蔻。但荣妃岂会答应？他荣乾一族跟我夏厥一族都同属东霖大族，又只有兰蔻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儿子，断不至于答应西卓的求婚。这样一来，除了已经嫁人的大皇子兰喜，在剩下的适婚皇子中，就只剩下兰佑了。司瑜琪虽不甚满意，但兰佑好歹也挂着皇子的身份，于她结亲的目的也相去不远，毕竟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跟我东霖结盟罢了。”
　　夏仪说完，顿了顿，瞟了眼仍然面露忧色的儿子，缓缓地道：“若你想替兰佑顶下这门亲事，我倒也无所谓，就当少生一个儿子。”
　　兰钰浑身一抖，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夏仪扯了扯嘴角，冷晒道：“既然你并不愿意，那就不要再摆出一副心疼弟弟的老好人模样了。不要忘了我跟你交待过的，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虏获兰若的心。你若不能助你妹妹坐稳皇位，那就真是枉费我一番心血调教了！”
　　兰钰的头垂得愈发的低，慢慢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道：“孩儿知道，孩儿会照做的。”
　　夏仪盯了他好一会儿才道：“钰儿，父后这也是为了你好，嫁给兰若不管是对你、对你妹妹，还是对整个家族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不要任性，坏了大事啊！”
　　“孩儿省得，请父后放心。”
　　“行了，你退吧，我有些乏了。”
　　走出门口，兰钰才抬起低垂的头，酷似夏仪的秀丽面庞仍然温婉，只是眼底却有一抹冷光。他松了松拢在袖内一直紧握的手，掌心传来隐隐的刺痛。抬起手来一看，新月般的掐痕清晰地刻在手心。他看了片刻放下手，眼中冷芒更甚。
　　父亲，在你的心中，除了你的女儿和家族，还剩下什么？
　　也对，只有摈弃那些多余的情感，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宫生存下去。我若想在深宫里活得像个人，那就只有走跟你一样的路。
　　只是，父亲，有时候我真的很妒嫉兰佑，他的父亲虽然早逝，但却给了他这深宫中难得的温情。那种你看不上眼的温情，却是我一直向往而从未享受过的。
　　为什么我无法得到的东西，兰佑却可以拥有？
　　所以你说的对，我并不是真心想替兰佑求情，说实话，他越是悲惨我越是开心。
　　不过呢，表象的维持还是很重要的，谁叫我是您的儿子呢？

　　第六十八章

　　兰钰端坐在珠帘后，双手轻抚上琴弦，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溜到珠帘外。
　　兰蔻说得没错，她真是一个奇特的女子！
　　沉静内敛，如同晓月清风，不知不觉已经夺走你的神志，所谓风华绝伦亦不过如是。
　　明明隔着珠帘，却还是可以感觉她的眼风直直地投射进来。尽管那双妙目里并没有特别的情绪，却让自己禁不住地全身发烫！
　　兰钰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情。兰蔻正等着自己的琴音来跳舞，外面还坐着兰若，无论如何，自己的目标并不是那个人。
　　琴声悠扬地响起，轻拨慢弹，弘音清雅、淡远疏落，几乎可以想象弹琴人的长指在琴上搭弦、悬手，双手轮抹，再扫、摇、托、劈的画面。
　　随着琴声，珠帘外，美人起舞。
　　兰蔻的舞蹈，柔雅而不失力度，跳跃转折间，身上佩戴的缨络发出清脆的叮咛声。
　　琴声渐歇，在一个下滑的强音后，犹如有人自顶峰失足，一下子落进万丈深渊，琴音百转千回、如泣如诉，随之而来的舞蹈也逐渐缓慢下来，配合舞者流转的眼波，浓烈的暧昧开遍眉眼。
　　突地——
　　高亢的琴声划过天际，迸裂出惑人声响，继而急如乱雨打窗、碎玉倾地，高讥激越、直抵凌霄。
　　兰蔻身子一折，动作旋即又变得充满力度，飘逸刚健，珠玉环配之声愈发响的清脆急促。在一连串急骤的连续旋转后，琴音顿歇，舞者的动作也随之定格。红色的缨络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一颗颗四散飞扬，如同下了场急雨般四溅蹦落在台上。
　　短暂的沉寂后，暴风般的喝彩声淹没了全场。
　　“四皇子的舞蹈真是名不虚传！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二皇子的琴音也高妙啊！草原明珠果然不同凡响！”
　　“照我说啊，妙就妙在两位皇子一琴一舞，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才叫一等一的才艺啊！”
　　……
　　端木熙面露不屑，轻哼道：“东霖蛮子果然缺乏教养！堂堂皇子居然出来抛头露面地弹琴跳舞，真是不知羞耻！”
　　木莲皱皱眉，还没说什么，端木离早低声喝道：“小熙，不得胡言！东霖风俗与我琉月大相径庭，你小心祸从口出，连累了将军！”
　　“不错，东霖的情况跟我们的不一样，所谓入乡随俗，不得妄加评论。”木莲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端木熙这才咕哝了一声，不言语了。
　　兰蔻笑吟吟立在台前，眼角精心描画的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更显得他眉目明艳，媚态天然。他略带矜持地转向一个方向，开口道：“听说琉月男子擅舞者数不胜数，不知兰蔻这番舞蹈可还入得大将军法眼？”
　　木莲微微一笑，道：“四皇子舞姿刚健，婀娜热情，与我琉月男子所常跳的舞蹈大为不同，别有动人心魄的异域之美。”
　　同样赞美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格外动听。兰蔻心头暗喜，刚想再开口，却听到珠帘后冷不丁响起了清冽如山泉水般柔和动听的声音。
　　“想不到琉月的大将军也懂得欣赏我东霖的舞蹈，既如此，还请大将军也对兰钰的琴声点评一二吧。”
　　“琴声急速之处快而不乱，舒缓之处慢而不断，果真当得起四个字：琴韵绝伦。”木莲很快地接口。
　　珠帘一动，一个清雅俊秀的身影走了出来，步步生莲，仪态动人。抬起头来一笑间，就连木莲也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东霖这样的草原游牧民族，却缘何养出了这样风姿俊秀、皎皎如青竹雪兰般的男儿？
　　比之琉月的江南风情竟是不遑多让！
　　看到木莲眼里流露出的赞叹的目光，兰钰心头微甜，肌肤也染上了一抹霞色。微郝地偏过脸去，却不期然地撞上了父亲冷厉的眼神，这才惊觉过来，赶紧垂下头，快步走到为皇子们准备的席位上坐下。
　　从兰钰出来后就被冷落一旁的兰蔻拧起了眉，咬咬唇，也跟着回去坐下，却赌气地与兰钰隔了一些距离。
　　夏仪顿了顿，看看兰若，只见兰若面色似乎有些阴郁，眼睛也直直地瞪着对面的木莲，由不得在心中暗恨儿子不知分寸。
　　他轻咳了一声，忙将话题转移到司瑜琪身上。
　　“西卓皇女一路上辛苦了吧？哀家敬你一杯。”
　　“谢太后，瑜琪惶恐。”司瑜琪忙不迭地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兰佑呢？怎地这半天还不见出来？”夏仪扫视了一下四周，不悦地压低了声音问着身边的侍人。
　　“禀太后，一早派人去叫了，可寝宫里没见到三皇子的踪影。”侍人忙答道。
　　“真是登不上台面的贱种！”夏仪在心底暗咒，没奈何，只得一边吩咐宫人加紧搜寻，一边继续与司瑜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兰佑悠闲地躺在一处矮树从后，这里是一片樱花树林，十分僻静。当年父亲领着年幼的自己一株株栽下这些樱花树，每年与父亲一起在春季看满天樱花飞舞是最快乐最惬意的事。现在还没到樱花盛放的时候，满树都只有含苞待放的骨朵，但已经可以看出风华绝代的雏形了。
　　夏仪不喜欢樱花这种分外娇弱的花种，就像厌恶父亲和自己这两个皇宫中不该出现的和谐音一样，因此此处鲜有人来，成为御花园内难得的僻静之处。
　　今天为了迎接那个西卓的什么皇女、他未来的妻主，正在举办盛大的宴会。
　　不过——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盯着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刻意地放空脑子，只感觉身侧的宁静如流水般淌过。
　　正是似睡非睡的时候，耳畔响起突兀的说话声。
　　兰佑微微睁开眼，不悦地偏头从树丛的缝隙间看出去，却是兰若。
　　兰若面前还站着一人，身形高挑，应是一名女子，虽然肌肤通透，容貌极美，但黑色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的勃勃英气决不会让人错认她的性别。
　　她身着一袭庄重的正红色袍服，墨色长发却放了下来。很奇怪的，寻常青年女子披头散发，总免不了要带几分疏狂的味道，可是她这样反而清雅至极，全无半分散漫，直让人觉得天底下的美貌女子合该都似她这般披散头发，才称得上是美人。
　　“许久不见，想不到木将军风流的手段见长啊！”
　　兰若的话里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兰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很柔和的声音，却意外地冰冷。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不过须臾之间，木将军就有办法迷得我东霖两位皇子神魂颠倒！有时候我常想琉月那些朝臣们看着你这张脸蛋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莫名其妙！如果你叫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谈这些，请恕我不奉陪了！”
　　“站住！木将军，我劝你在东霖境内还是收敛点好，别以为这里是琉月，也别拿我们都当傻子！”
　　“兰将军此话似有深意啊！请问我木莲做了什么不合贵国规矩的事么？”木莲冷笑道。
　　兰若冷哼一声，忽然大步上前，扣住了木莲的手腕，将她拉至身边，俯身靠近她的耳际。
　　“你以为我不知端木熙在你的授意下所做的事么？木莲，我明话告诉你，这里是东霖，我要你生就生、死就死，一切随我高兴！你要是将这只手伸得太长……”兰若边说边顺势沿着木莲的左肩轻抚而下，来到垂在身侧的手际时，反掌一握，与她十指交缠，嘴里吐出的话却分外冰冷，“我可不担保你还能缩得回去！”
　　再抬身，满意地看到那双美眸里透出的决绝狠意和丝丝寒气。
　　愤怒也好、算计也罢，我要你的视线永远锁定在我身上！
　　七年的时光，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忘却，现在才发现只是一场徒劳。
　　在遇见你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我的穷途。
　　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极度讨厌失败的人，所以没理由我沉进深渊，你还站在河岸上！
　　从兰若俯身靠近木莲的那一刻起，兰佑就呆了。
　　那两人耳语般的对话他自然听不清楚，但是，这等暧昧的动作和氛围……
　　忽然想起了兰钰，禁不住嘴角上挑。
　　这下可有意思了，不知道如果兰钰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或者说，如果太后看到又会是怎生的暴跳如雷？
　　想得有趣，忍不住再从树丛间往外看去，却见兰若已然离开，只剩下那叫木莲的琉月将军还停在当地。她伫立了很久才挪动脚步，却不是往宴会的方向走，反倒是一边欣赏着树枝上欲放未放的花苞，缓步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兰佑一惊，身子一缩，挂到树枝，发出一阵细响。
　　见到木莲脚下一滞，脸上顿显防备之色。兰佑只得起身，颇有些尴尬地福身行礼，心里却颇不是滋味：明明就是我先在这里休息，现在倒弄得我好像故意偷听人家私密似的了！
　　木莲一愣，眼前人有一头笔直的墨黑长发，面容中透出冷傲，眉峰如剑，耀目摄人。若按照这世界的审美来看，他的线条未免有些冷硬，姿色仪态比不上兰钰与兰蔻，但狂狷中带着俊朗。特别是那双眼睛，非常亮，像没有微尘的海水，活泼而沉静、热烈又冷漠、倔强却多情，各种特质竟是那么奇妙地糅合在他的眼神里，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原来是他，木莲心中暗想，比起真人来，端木熙那幅画像委实逊色了不知多少。
　　不过，本应是出席宴会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刚才跟兰若的谈话，只怕也被他听了去……
　　“先声明，是我先在这儿休息，你们后来的，可不是我有意偷听！”
　　见到木莲眼里的冷芒，兰佑赶紧开口。
　　他的声线绝对赶不上兰钰一半的柔和动听，甚至也没有兰蔻那般清越，反倒是低沉中糅合了一丝沙哑，简单来说就是磁性，与他的外表十分相符，都是带了些与众不同的调子。
　　木莲忽然笑了笑，道：“我并没说你偷听啊。”
　　“你是没说，但你的眼神，像是想把我宰了！”
　　木莲被他毫不掩饰的话一噎，顿时哭笑不得，半晌才道：“三皇子殿下说话的方式还真是特别！”说着眼风往他周身一瞟，衣裳有些凌乱，头上还沾着些许草末，丝毫没有身为皇子的自觉。
　　“我猜你现在想的是，这位皇子殿下不光说话特别，人也很奇怪吧？”注意到木莲探究的目光，兰佑满不在乎地道。
　　“是奇怪，不过相当有趣！”这下木莲是真的笑出了声，她偏着头、饶富兴味地看着他，“能问问皇子殿下，为什么不去宴会吗？”
　　“那我也问问，你去了，觉得有意思吗？”兰佑也一本正经地歪过头来反问木莲。
　　“嗯，是挺没意思的，不如此处舒坦。不过，今天您可是主角。”
　　“一个被人暗地里估价和嘲弄的主角么？”兰佑冷笑，语气尖锐地道。
　　“听殿下的口气似乎对这门亲事不是很中意啊？”
　　兰佑忽地一笑，退开一步，不无嘲讽地道：“怎么会呢？听说西卓二皇女殿下文武全才，是人中龙凤，兰佑能得此佳妻，乃三生之福，又岂会有什么不满？您说的对，我也该去宴会上看看了，毕竟是欢迎我未来妻主的宴会嘛。”说完略略施礼，一甩头竟自去了。
　　木莲冷不防被他撇在当场，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这个兰佑，着实有趣。
　　我行我素、性格狂傲，颇有几分余维清的影子。
　　而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亚于阮情，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不只是聪慧，还带着难得的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通达。
　　不过，她叹了口气，在后宫里，一个无所凭依的皇子再怎么高傲，也不过是伪装和保护自己的一种无奈手段；再怎么聪敏，也逃不过注定的命运，所谓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兰佑的身份，她早就着人调查过。
　　因为父亲出身的低贱和早逝，虽然顶着皇子的头衔，却屡屡遭人鄙弃、孤立无援。
　　司瑜琪原本是想向宫中最受宠爱的兰钰或兰蔻提亲，却被婉拒，无奈之下，这位三皇子才被推上了台面。
　　果然是司空见惯的皇家手腕，不过话说回来，身为皇家子女，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即便是兰钰或兰蔻，也不过是缓得一时，将来注定也是要被推给某些能够给皇室带来更高利益的人的。
　　皇权的斗争中，只有权衡，没有怜悯。
　　鸿图霸业谈笑间，白骨如山血狰狞，后宫的修罗场可是一点不比真实的战场逊色。

　　第六十九章

　　回使馆的马车上，端木熙兴致勃勃地道：“将军，你后来看到那姗姗来迟的三皇子没？说实话，那模样可比画上的样子俊多了！这回你放心了吧，大胆地去提亲好了，将军出马肯定不会输给那个什么司瑜琪！”
　　端木离也看了看木莲，道：“如果能与东霖结亲，自然又能为我琉月争取更多的时间了。”
　　“如何？我就说嘛！又娶了美人、又能不费力气地达到我们的目的，何乐不为？”端木熙连连点头。
　　一直看着街景的木莲这时才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端木姐妹半晌，方悠悠然道：“向三皇子提亲？亏你们想得出来！”
　　“为什么？论实力，我们可不输给司瑜琪，凭什么就不能提亲了！”端木熙叫道。
　　“既然要出手，当然要瞄准最高的目标，我喜欢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木莲耸了耸肩道。
　　“我知道了，将军是瞄准了那二皇子吧？”端木离脑筋一转，很快就悟到了。
　　“不错，兰钰是太后的亲儿子、东霖女皇的亲哥哥，而太后夏仪本身又是属于东霖四大家族之一的夏厥一族。如果能拉拢夏厥一族，还愁东霖会与我们做对么？”木莲略略点头。
　　“可是，东霖四大家族中，除了因叛乱而被镇压的岐岘一族势力衰微之外，夏厥和荣乾都是兰陵一族得力的左膀右臂，向来就互通姻缘，关系紧密。据属下所知，那二皇子似乎早已是指定的摄政王兰若的正夫人选之一了。”端木离犹豫地道。
　　木莲哼了一声，沉下脸，道：“这才正合我意！我还真想看看兰若吃瘪的样子，我要让她知道，即便是在东霖的地界上，只要是我木莲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说这话时，她面上透出彻骨的寒意，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看得端木姐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记忆中，将军的这种神情只在当年镇压张茂华的时候出现过。而那次的结果，不用说也非常清楚了。
　　琉月的使馆与西卓的使馆相距并不甚远，遥遥可见。每日里，两家使馆前都是车水马龙、人流不断。端木熙一大早就戳在使馆门口，跳到高处瞪着远处的西卓使馆，看了半天后，返身往使馆议事房走去，议事房内木莲与端木离正在商讨草拟的贸易协定。
　　“端木，你这贸易协定怎么迟迟没有进展？莫非东霖方面很难缠？”木莲看了半天的协定，摇了摇头。
　　“其他人还好，不过那刘玉瑞着实麻烦。”端木离皱眉道：“她为人精乖，心机又深，做事不温不火，说话又含含糊糊。按说签订这样的贸易协定，对她东霖有百利而无一害。可那刘玉瑞态度暧昧，不说不行，也不说行，只管一径地吊着你，着实叫人心头窝火！”
　　一脚跨进门的端木熙正好听到了姐姐这番话，立马摇头晃脑地道：“咦？玩太极这一手，大姐你不是最擅长的吗？怎么今儿遇到对手了？啧啧，这可真难得啊！”
　　“你得意什么！你又能好到哪里去？”端木熙瞪了妹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率领暗部替将军打探消息的事似乎是被兰若知道了吧？亏你还自诩自己的行动天衣无缝呢！”
　　“我……”端木熙鼓着嘴，气呼呼地想反驳，最终还是泄气地道：“想不到那兰若还有些本事，这回姑奶奶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行了行了，不过是小小挫折，没必要垂头丧气。”木莲开口道：“对了，小熙，你去门口看了，情况如何？”
　　端木熙忙道：“果然如将军所说，进出的都是东霖的达官显贵！”
　　端木离一转念就明白了，忙道：“将军可是发现西卓的动静了？”
　　“那倒还没有，不过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你想想，我们才刚到东霖没多久，西卓紧跟着就来了，表面虽是提亲，但并未见那司瑜琪专心于讨好未来夫君，反倒是频频与东霖百官接触，还单独邀请过刘玉瑞两次，若说没什么猫腻，我却是不信！”木莲淡淡地道。
　　端木离皱眉道：“此次我等深入东霖，所带兵马只有一万弓骑兵，若是发生什么变数就棘手了。无论如何，不能与东霖或西卓起正面冲突，而且还要提防小人的背后暗算！”
　　“那司瑜琪若是想对将军不利，我端木熙第一个就不放过她！管她什么西卓皇女，定叫她有来无回！”端木熙咬着牙道。
　　“你别犯浑！”端木离忙呵斥道：“现在不过是猜测，我们将军毕竟是琉月的摄政王，举足轻重，司瑜琪没那么愚蠢，不会傻到来动将军的！我们目前不可妄动，只能静观其变！”
　　“不错，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小熙，你的暗部需要加强了。”
　　木莲看了端木熙一眼，顿时把端木熙窘得脸红脖子粗，跳起身来叫道：“将军，我端木熙发誓，再也不会丢你的人了！如果再次走漏消息，误了将军的大事，甘受军法处置！”
　　“行了，我信得过你，用不着赌咒发誓的！”木莲笑笑，转了话题，“不过经过这一轮，也证明我们之前确实太轻敌了。端木，这之后的贸易和谈，务必仍要打醒十二万分精神，那刘玉瑞虽然老奸巨猾，但东霖掌权的毕竟是兰若，你只要把握好这其中的分寸就好了；还有小熙，你加紧打探消息，密切注意西卓的一举一动，切记谨慎行事！至于我，”木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就去干那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好了！”
　　听得此言，端木离与端木熙均是一愣，异口同声地道：“什么活儿？”
　　“侍候东霖后宫的一帮老少爷们！”木莲顺势抛了个媚眼给两姐妹，成功地让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才道：“准备上等锦缎一批，一定要顶级的料子。另外，端木给我写封拜帖给东霖太后和荣妃。”她站起身，嘴角噙笑，“一定要写得漂亮点，毕竟我要会的可是传闻中权倾东霖后宫的太后夏仪呢！”
　　琉月的丝绸天下闻名，不但种类繁多、色彩缤纷，而且工艺精巧、手感一流，一向是东霖贵族的心头好。特别是顶级的雪缎和织锦，尤其受到各年龄阶层男子的疯狂追捧，即便是见惯富贵的后宫妃嫔，也个个爱不释手。
　　木莲端起茶杯，半遮住脸，眼睛向四周一瞟，早已将太后和荣妃满意的神情尽数收到眼底。她搁下杯子笑道：“木莲一直想着要过来拜访太后和荣妃，却又不知送什么礼物合适，今日冒昧地带来这些锦缎，不知可还衬太后和荣妃的心意？”
　　“难得木将军有这份心，久闻琉月锦缎乃天下奇巧之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一下送了这么多，倒叫本宫挑花了眼啊！”荣懿笑着开口，同时将木莲从头打量到脚，心下暗赞儿子好眼光。这般丰神俊秀美貌温柔的女子，果然是天下罕见！不但年纪轻轻就成为琉月的掌权者，还难得的没有家室所累，难怪儿子对她一见倾心！只不过碍于东霖与琉月历来的关系，还是需要再斟酌一二。
　　木莲闻言，微笑着起身，走到那些织锦前，稍稍浏览过一遍后，挑出一匹大红销金的锦缎，道：“这缎子名叫拢烟，顾名思义，轻薄灵巧，若做成衣物穿戴，有如轻纱笼体，寒烟淡淡。红色锦缎内掺以金线为纬，再配以素色暗花，可谓艳丽高雅而不失富贵气象。依在下看来，最是适合荣妃这样身份高贵且姿容出众的人物。”
　　一席话，说得荣懿心花怒放，对木莲的好评又加深了一层。
　　夏仪不动声色地看着，末了才笑道：“想不到木将军除了打仗了得之外，对衣饰布料也如此在行。既如此，哀家也想请木将军替哀家挑一匹缎子出来，不知可否？”
　　“太后客气了，太后气质端庄、容貌温婉，各色锦缎都非常适合。”木莲顿了顿，从布匹中挑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顶级雪缎，道：“此缎名唤冰蝉，是琉月最出名的御用织造坊上贡的顶级贡品，薄如蝉翼、柔软轻滑，实乃各类锦缎之首。另外，此缎还有个莫大的优点，夏日穿着时，遍体清凉，透气舒爽。因其手工艺复杂，故而数量极其有限，每年只生产三十匹，就算是琉月皇室中人，也只有少数人用得起。”
　　这一番话说出，尽管夏仪表面仍是淡淡的，但心里还是颇有几分得意。当下便笑道：“木将军真是有心了，这么重的礼，倒叫哀家不知如何回礼才好了。”
　　“太后言重，这礼物若是还衬太后和荣妃的心意，那是在下的福气，又岂敢要求回礼？”木莲忙施礼道。
　　夏仪不出声地笑笑，端起茶杯半遮住脸，心底则飞快地转着念头。
　　木莲的来意，他自是再清楚不过，与那司瑜琪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来目标也都是定在自己儿子的身上。虽然按实力来说，是琉月要胜过西卓一筹。但无论怎样，以目前的情势而言，显见的都没有拉拢兰若来得重要！
　　他又瞟了瞟一旁的荣懿，虽然儿子目前不能给琉月，但琉月却决不能得罪，毕竟要与哪一国结盟还是未知之数。既然如此，暂时的安抚和甜头就是必须的，眼下局势未明，不妨卖个人情给荣妃，看他的心思似乎是对这琉月将军颇为满意，不过，他那个儿子能不能钓上这条大鱼可还难说得很呢！
　　定下主意后，搁下茶杯，夏仪笑道：“不如这样吧，下月中是一年一度的达穆尔大会，如果木将军有兴趣不妨一起参加。”
　　达穆尔大会是东霖皇室最为盛大的狩猎活动，通常只有皇族和重臣才可参加，还鲜有邀请外国使节的。这其中的试探与奥妙，木莲又岂有不明白的？当下起身道谢，又与两人周旋一番后才退了出来。

　　第七十章

　　出了夏仪的坤仪宫，由宫人领着沿来路往回走。绕过数座宫殿和楼榭，又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皇宫内外廷之分的太极门，只要出了太极门，便属于外廷，车马辕驾都等在那里。
　　木莲迈步下了台阶，汉白玉的大道对面就是太极门。刚要动身，左边的宫殿后绕出一个行色匆匆的人。他是如此焦急，以至于都等不及按礼节给木莲让路，而是径直拨开宫人往前冲，而后面跟着的小侍早已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木莲定睛一看，却是兰佑。
　　“这不是三皇子吗？这般匆忙所为何事？”也不知怎的，木莲开口叫住了他。
　　兰佑有些不耐地回头，这才看到是木莲，匆匆行了一礼，道：“是大将军啊，请恕兰佑有急事在身，容后再叙！”说完撩起袍子，连走带跑地往前冲。
　　跟在他身后的小侍舞鹤忙不迭地给木莲道歉，木莲倒不以为意，只笑问道：“你家主子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着急的？”
　　“是映雪要生了，殿下这是急着去看看呢！”舞鹤说完又怕木莲不明白，补充道：“映雪是当年云妃送给我们殿下的一匹小马驹，自幼伴着殿下长大，殿下一向视若至宝。如今映雪要生小马驹，可偏又遇上难产，而宫里有经验的马妇都因为达穆尔大会被派了差事，无人照应，所以殿下才心急如焚。刚才如有对大将军不敬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原来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怪不得如此紧张。
　　木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兰佑消失的方向，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忽然拉住正待要告退的舞鹤，笑道：“不知小哥可否领在下也去看看？说不定在下也能帮得上一些忙呢？”
　　舞鹤愣了愣，虽然摸不清这琉月将军的用意，但心下却也知道，这是宫里的贵客，万万得罪不起的。忙躬身道：“大将军这是哪里话？奴婢马上就领大将军去，只是马厩有些腥臭，怕污了将军的鞋……”
　　“不妨事，带路吧。”木莲笑笑，又转头吩咐随从在太极门外等候，自己则随着舞鹤往皇宫马厩而去。
　　还未走到映雪临产的马房，就听到一阵阵马匹的悲鸣。
　　木莲赶上几步，推开马房门，一匹浑身雪白的公马倒卧在草堆上，臀尾被血污了一大块，连带着身下的草垫也是凌乱而布满血污，浓重的腥味扑鼻而来。而隔壁马房一匹高大的母马，则探出脖子来，冲着映雪哀哀地鸣叫，显见的是映雪的伴侣。
　　兰佑衣裳凌乱，也不顾腥臭，抱住映雪的脖子，不住抚摸它痉挛的腹部，焦灼地叫道：“映雪，映雪，坚持住，你不可以有事，绝对不可以有事！”
　　映雪无力地抬了抬马首，发出一声悲鸣后，重重地又倒回草堆上，它的产道处冒出一大滩污血后，抽搐得更厉害了，似乎生命的迹象也在一点点消逝。
　　“不要，映雪！不许你离开我！我们不生了，不要孩子了！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我们不要它！”兰佑更加激动了，紧拥住马身，双目也赤红起来，眼底凝着的脆弱与无助清晰可见，声音已然带了些哽咽，却咬紧了牙关一滴眼泪也不掉。
　　木莲看着他，半晌忽然在马臀处蹲下身来，望着兰佑道：“你这样喊有什么用？不如想办法帮它顺产。”
　　“你有办法？”兰佑闻言猛地抬起头，慌乱而急迫地盯住木莲。
　　“没什么把握，不过我以前看军队的马妇弄过，姑且试试。马匹生产时常会发生‘倒生’现象，映雪这个样子，应该是胎位不正，马驹的腿卡在了产道口导致难产。”木莲边说边挽起袖子，吩咐舞鹤尽速打了一盆热水，将双手及手臂仔细清洗干净后，对着兰佑道：“你抱好映雪，让它放松下来，不要乱动。”
　　等到兰佑准备好后，她丝毫犹豫也没有，一探手，双手插进了映雪的产道，凭着触感，仔细摸索和确定马驹的位置。
　　这个举动登时令得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舞鹤更是连手指也塞进了口里。这样的助产方式并非没有见过，可由一个高高在上的堂堂大将军做出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更何况这还不是她自己的马！
　　兰佑也愣了，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木莲，眼前人光滑白皙的脸庞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略有些紧张，双目也紧盯着马身，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
　　木莲试探着在□的产道内摸索小马驹的位置，果然如她所料，马驹的两条后腿分得太开，刚好卡住了产道。她小心翼翼地握住马驹的腿，一点点试探着将分开的马腿合拢，这个动作她做得非常细致和谨慎，尽量不使公马感觉到太大的痛苦，也不贯注太大的力道，以免一个不小心折断了马驹幼嫩的腿。由于太过集中注意力，光洁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很快就沁了出来。
　　再过来点、再多一点……好了，腿合拢了。
　　木莲连大气也顾不上喘一口，紧接着又握住马驹的两只后腿，匀速而坚决地往外拖。
　　马匹的生产跟人不同，必须是双腿先出来。映雪已经宫缩无力，明显没有力气再继续生产，只能依靠外力将小马驹拖出，不然在产道内呆得过久，马驹会有缺氧窒息的危险。可这样靠外力往外拖只能慢慢来，绝不能着急，更不能像拔萝卜一样，一蹴而就。
　　兰佑尽力安抚着映雪，一下下抚摸着它的鬃毛，好在映雪力气消耗过多，早已无力挣扎，只是低低的发出短促的嘶鸣。
　　渐渐地，马驹的后腿出来了，再过一会儿，是半个身子，然后是前腿、颈子、头……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都屏息看着，直到整只马驹被拖出，木莲抱着它倒在草垫上时，才听到众人一致的喘气声。
　　新生的马驹浑身湿漉漉的，布满羊水和血污，木莲雪白的长衫登时腥臭脏乱不堪，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抱起了马驹兴奋地一跃起身，笑得像个孩子，干净而纯粹。
　　“好了，父子平安，小家伙命真大！”
　　她温柔地边说边把马驹抱到映雪身前，映雪伸出舌头一下下给小马驹舔干净身上的血污，又用牙咬断了脐带，旁边的母马也发出高昂而畅快的嘶鸣。
　　兰佑眼底有些发热，抖着手摸了摸在地上跌跌撞撞努力想站起来的小马驹。湿湿的鬓毛下是不太适应外界温度而簌簌发抖的小身子，虽然孱弱，但却是一条全新的小生命。
　　“每个生命都是经过了最艰苦的斗争才获得了来到世上的权利，我们不能也没权力轻言放弃它。可能来到世上是受苦，可是你看它，刚出生就试着自己站起来，我相信不管将来遇到怎样的风雨，它也能成长为一匹出色的骏马！”
　　兰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双灿若晨星的眸子和如花的笑颜，只感觉心底有个角落“嘎嘣”一声裂了开来。他握了握拳，眼里一贯的讥嘲冷傲消失不见，瞅了瞅木莲的衣裳，也笑了起来。
　　“你说我特别，我看你才是真正的特别呢！不过……真的很谢谢你！”
　　他笑得如此明朗，一扫眉间的阴霾，以至于从小服侍他长大的舞鹤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从云妃主子走了后，殿下这样的笑容有多久没看到了呢？
　　木莲回到使馆时，是愉悦而轻松地哼着小调踏进门的。端木熙一见到她，就大惊小怪地跑上前来，嚷道：“咦？将军，你此番进宫发生什么好事了？看你脸都快笑烂了！”
　　“你的脸才烂了呢！”木莲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她的头，“你姐姐说的真没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只是觉得奇怪嘛，早上将军还笑得假模假样的，怎么傍晚回来整个人就不一样了？难道在东霖皇宫里发生艳遇了？还是说那太后同意将儿子嫁给将军了？”端木熙摸摸头，不怕死地又道。
　　假模假样？
　　木莲挑了挑眉，盯着端木熙，慢慢在脸上挂起一丝微笑，端木熙这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又来了！这种无懈可击又高深莫测的笑容！通常代表惹怒将军的人会死的很惨！而这次似乎撞到枪口上的人是……自己？
　　端木离刚从房内出来，就被捂着头逃窜的妹妹撞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好容易站稳脚跟，还来不及狠狠骂上几句，就看见木莲笑嘻嘻地走过来了。
　　她由不得一愣，也问道：“将军遇上什么好事了？怎地笑得这般畅快？”
　　“嗯，刚刚教训了一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心情很是愉快！”木莲活动着手腕刚要走过去，想想又回头对端木离道：“端木，下月中我要参加达穆尔大会，你打点一下。”
　　达穆尔大会？这可是东霖皇室最为盛大的狩猎活动！将军居然获邀参与，可见今日的进宫之行分外顺利啊！
　　端木离吸了口气，暗忖道，难怪将军心情不错！
　　木莲回到房里，吩咐下人打水来沐浴。虽然事后换了衣裳，但生产时的血污之气还是萦绕周身挥之不去，只有好好洗个澡才能彻底干净。
　　她全身浸入水中，解散了长发，在氤氲的蒸气中彻底放松。半晌抬起手臂，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嘴角又浮现笑意。
　　这双沾满鲜血早已不再干净的双手竟然也可以迎接生命！
　　曾经冰冻了很久的以为不再鲜活的灵魂，竟然也可以为了一条孱弱生命的诞生而开始被注入一丝生气！
　　从不知道迎接新生命竟是这样令人兴奋和感到温暖的事。
　　原来自己还是可以感受到温暖的。
　　木莲闭了闭眼，再睁开，眸子里有淡淡的雾气。
　　哥哥，我似乎能够稍微体谅到你的心情了。
　　只不过是自己亲手迎接一条生命就能让人感动至此，更何况是自己历经生死、怀胎十月的亲骨肉呢？
　　过了几日，木莲收到了兰蔻的请帖。
　　端木熙伸长了脖子，看清内容后忍不住啧啧连声。
　　“到底是将军啊！手段果然不一般！其实那日宴会上统共也没跟那四皇子说上什么，怎么就对我们将军念念不忘了呢？看来这人的皮相生的好，还真不是一般的占便宜啊！简直不用自己费力，就有桃花朵朵开！难怪将军信心十足可以击败兰若，只可惜为什么这上赶着的不是那二皇子呢？”
　　端木离在桌子下狠狠踹了说话不经大脑的妹妹一脚。
　　木莲则淡淡地瞟了端木熙一眼。
　　“羡慕吗？”
　　见木莲没什么反应，端木熙脑子一热，又冲口而出：“说不羡慕当然是假的！好歹我也是血气方刚的女儿家嘛！说也奇怪，按说我和大姐条件也不差，怎么就没个美貌男子也看中我们姐俩呢？”
　　端木离叹了口气，挪了挪椅子，竭力离那个惹祸的人远点。
　　木莲笑得比什么时候都要艳丽，轻轻柔柔地开口道：“既然你血气这么旺，憋着不用对身体也不好。这样吧，今儿后院柴房里的柴你都砍了吧。对了，一定要砍成一尺长、五分宽、五分高的木桩，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不行。你也知道，咱们这使馆的灶膛就塞得下这么大小的柴火。”
　　“大姐！”端木熙情知不妙，赶紧往端木离的方向看。
　　端木离咳了一声，拿起书挡在面前，阻隔那两道哀怨的视线。
　　“将军，你这是滥用职权，我不服！这不是君子所为！”端木熙尚自挣扎。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君子？你说对了，我还就喜欢滥用职权。”木莲不为所动，接着道：“砍完柴把所有水缸也接满，十个大缸，水要与缸沿平齐，多一滴不行少一滴也不行，你知道，浪费水是可耻的嘛；还有，这使馆里上上下下的人，每天换下来的衣服不少，你也负责洗了罢，反正你血气方刚嘛，不用白不用；对了，我看你最近好像胖了些，这可不行，身为大将，身体强健是第一要素，从即日起，每天晨跑五十里，逐日增加，直到我看着你顺眼为止。嗯，另外……”
　　木莲只管随口说着，端木熙早已面无人色，扑上来抓着木莲的手大叫：“将军，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皮相好之类的话了！您饶了我吧，再说下去，我就成人干了！”
　　在一旁忍笑忍得簌簌发抖的端木离终于丢开了书，伏在桌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挤出一句：“活该！看你以后再口无遮拦！”
　　端木熙瞪了见死不救的姐姐一眼，再看看木莲，哪里敢再多嘴，只得老老实实缩在一边，任端木离无情地嘲笑。
　　端木离笑够了后，才拿过那请帖看了几眼，道：“将军，这四皇子看来对将军是一见钟情，若将对象改成他，相信难度会小很多。而且四皇子的父亲荣妃属于东霖四大家族之一的荣乾一族，势力也相当庞大，如果能够拉拢荣乾一族，倒也不失为上上之策。”
　　木莲没有吱声，只是神情有些恍惚，端木离推了推她，她才惊觉过来，茫然地道：“什么事？”
　　“将军，其实……不结亲对我们琉月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若将军不愿……”端木离迟疑着开口，她敏锐地把握到了木莲内心的挣扎。
　　一旁的端木熙听了这话又忍不住了，冲她姐翻了翻白眼，蹦出一句话：“将军，送上门的肉不吃，是女人的耻辱！”
　　木莲默然，看了看那请帖，眼前又浮现兰若蔑视而高傲的神情。她眼神一暗，随即摆摆头，抹去心头隐隐的负罪感，道：“端木别说傻话，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小熙说的对，送上门的肉不吃，是女人的耻辱！”
　　端木熙立时又兴奋起来，摇头晃脑地道：“将军，你是想将目标改成四皇子？”
　　“那倒不是，难度大才值得我出手。不过也没必要得罪荣乾一族，如果可以的话，夏厥和荣乾都拉拢过来不是更好？”木莲嗤笑了一声。
　　“果然不愧是将军，面面俱到！属下对您真是发自肺腑、五体投地的景仰！”
　　“你皮又痒了是吧？”
　　端木离看着妹妹与木莲打闹，没来由地叹了一声。
　　将军，您还是选择了天下，选择了埋葬自己真实的需求，用一生清冷换万里江山，幸与不幸，也只有您自己慢慢回味了。

　　第七十一章

　　兰蔻的心里七上八下，一忽儿紧张地摸摸鬓角，一忽儿又整整衣裳。他今天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能给那人一个好印象。
　　他不自觉地又瞟瞟坐在另一侧的兰钰，两下暗自比较了一下，心里稍稍安定些。如果不是因为碍于面子，不好单独邀请木莲，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搞个赏花会，招呼了这么多无关的人来，其实心底自然是希望木莲的眼光能只聚焦在自己一人身上才好。
　　想想父亲几日前也松了口，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木莲的欣赏之意，心头甜蜜更甚。算起来自己还是比兰钰要好，至少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思及此，再看看隔了一些距离站在湖畔出神的兰若，嘴角笑意加深了。
　　当着兰若的面，兰钰自然懂得权衡取舍，毕竟太后之命不可违。
　　眼风再转，无意中瞟到一个方向，登时就皱起了眉头。
　　如果不是兰钰提议，打死他也不会邀请兰佑的！
　　说也奇怪，这人性格孤僻、高傲冷漠，从来不屑于参加任何宴会，今儿倒是变了性子，明知道只是敷衍的邀请，居然也答应参加了！
　　难道真是恨嫁心切？知道那司瑜琪也在宾客之列，因此不顾脸面的也要来？哼，亏他平日还总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骨子里还不是跟他那个下贱的爹一样！
　　兰蔻只管一径想着心事，冷不防袖子被贴身小侍绿纹一扯，抬起头来，见到前面有些骚动，原来是木莲和司瑜琪同时到了。
　　木莲一出现，兰蔻的视线里就再看不到旁人了。
　　她仿佛一团摇曳的火焰，好像有说不出的魔力，惹得所有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集，不光是美丽，而是一种气势，让人无法将视线调转开。
　　兰钰也站起了身，他倒不似兰蔻，满心满眼只有木莲的存在。放眼看去，场内这三个显贵的女子：兰若、木莲、司瑜琪，各有特色。
　　兰若气度不凡，天生的王者霸气令她在人群中极为夺目。
　　木莲姿容绝代，柔情与冷峻并存，带着诱惑而危险的吸引力。
　　司瑜琪清秀儒雅，虽容貌不及木莲，气度不及兰若，但平添一份亲和力。
　　细细品评一番后，兰钰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叹，显然老天还是对木莲垂青更多，这个女子实在是那种令天下男子又爱又恨的典型。表面云淡风清，骨子里难以捉摸，浑身散发着侵略的气息，你明明知道不可以靠近，却如同中了迷魂的毒药，被吸引着一步步踏进漩涡而不自知。就像自己一样，何尝不是对她念念不忘？如果不是父亲的命令，真希望此刻站在她身旁的是自己，而不是兰蔻。
　　东霖皇宫的御花园修建得分外华丽漂亮，尽管地处草原，却移植了不少各国珍稀的植物，再加上现在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刻，因此御花园里花色如锦，一派妖娆。
　　四月的柔风吹散了满天落英，九曲蜿蜒的水渠中清水流淌，花瓣落入水中，打着旋儿随波荡漾，引来渠底五彩的鱼群争相啄食。
　　舞鹤立在兰佑身后，偷着眼望向斜对面。
　　那位大将军着实惹人注目！
　　席间有曼妙歌舞，四周有灿烂春景，身边还有个千娇百媚的四皇子殿下。
　　可即便这样，人群中最打眼的还是她。
　　并未见她有过多的动作，只是懒懒地斜倚在靠枕上，时不时地与四皇子说上两句，就能惹得那位心花怒放。她自己嘴角也噙着一抹笑，尽管那笑容未变，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那日在马厩里的大将军感觉温暖多了！
　　他又看了看兰佑，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连正眼也不往兰蔻那处瞟一眼。可一切又怎能瞒得过自己这个从小服侍殿下长大的人？那双一向清澈的眸子出现了波动，尤其是在斜对面的欢声笑语飘过来之际，更显得黯然。殿下是如此的心不在焉，以至于那西卓皇女连叫了好几声，才猛然回神。
　　舞鹤微微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心动了吧？
　　只是那个人，却未必会将殿下放在心上，像她们这样高高在上的尊贵女子，心里盘算的只有江山，又岂会为了一个男人付出真心？就像云妃当年一样……
　　殿下他原本置身事外，将一切看得那么清楚，可现在……
　　这世间，情之一字，果然无人能躲。
　　“木将军，我听父妃说，达穆尔大会那天你也会来？”兰蔻喜滋滋地问着木莲。
　　“是，承蒙太后和荣妃盛情，在下获邀出席，但以前从未参加过这类活动，不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木莲笑答。
　　正对面的兰若直了直身子，忽然道：“特别注意的倒是没有，不过届时的游戏环节希望木将军不要打退堂鼓才好！”
　　“哦？听兰将军这意思，似乎是个颇为危险的游戏？”木莲扯了扯嘴角。
　　“危险算不上，但没点胆色和体力的话还是别上去丢人现眼的好！”兰若瞪眼道。
　　木莲懒得跟她幼稚地斗气，只笑了笑，低头饮茶不语。
　　一旁的司瑜琪忽然开口打圆场道：“兰将军，其实贵国的达穆尔大会，在下也略知一二。据闻是个规模盛大的狩猎活动，专为皇室和朝廷重臣所设，每年一度在皇家猎场举办。中间还穿插各类骑射游戏，其中最为激动人心的当属夺全羊！数十人纵马抢夺一只羊羔，胜者需要技压群英，将羊羔毫发无损地运至目的地。而这确实只有胆色、体力和骑术都过人一筹的佼佼者才能拔得头筹！在下不才，前几日也蒙太后盛邀，也有幸能列席其中。”
　　兰若闻言，立时明白了夏仪的心思，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皇女殿下既然也加入的话，到时还请多多指教！”
　　“大将军客气，说实话在下只希望大将军届时需手下留情才好！”司瑜琪忙笑着拱手。
　　兰蔻暗地里撇了撇嘴，看看被那两人撇在一边的木莲，忍不住悄悄拉了拉木莲的袖子，道：“木将军，兰将军是开玩笑的，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呢？不过听西卓皇女殿下这么一说，这游戏倒确实有几分意思！”木莲淡淡一笑。
　　兰蔻眼睛一亮，忙道：“那将军的意思是也会参加夺全羊的游戏了？将军若是夺了魁，那只、那只羊要送与谁？”话说到后面，竟然期期艾艾地羞红了脸。
　　木莲瞟他一眼，她自然明了夺全羊这个游戏的内容，也知道兰蔻期待的是什么。
　　在这个游戏的最后，胜者可将羊羔送与任何人。若是送与女子，则代表是一生一世的知交；若是送与男子，则不言自明是心中最爱。说起来这也算是这个野蛮游戏里最为动人的环节了。
　　“殿下何必心急，到时自见分晓了不是吗？”
　　木莲并不正面回答，只笑得愈发明媚，看得兰蔻心头小鹿乱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兰钰有些怔忡地扶着一棵桃树，看着那些花瓣悠悠然飘入流水，不自觉地轻声念道：“却原来……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如此绝美的风景，到了殿下眼里却只看得见落花流水么？”一个柔和慵懒的声音突地响起，兰钰的心当即停跳了一拍，急急回头，果然是木莲施施然笑着看他。
　　兰钰咬了咬下唇，别过脸，竭力将声音控制得平静。
　　“原来是木将军，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待会儿兰蔻该找您了……”
　　“瞧二殿下这话说的，叫旁人听了，于四皇子的清誉可有损。”木莲不在乎地笑笑，一步跨到兰钰身边，靠近了他，也往河水中看去。
　　兰钰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不期然地绯红了脸，想要往后退开几步，却发现身后是那棵桃树，早已退无可退。鼻端是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眼里看着的是她俊俏的侧脸，忽然就口干舌燥起来。明明知道应该推开她的，但双手一点力道也无，反倒还贪恋似的略略凑近了些。
　　木莲转过脸来看他，兰钰更加局促了，立刻别过眼不敢对视，嘴里却喃喃地道：“将军当我没听见您跟蔻儿的谈话么？若是拔了头筹，蔻儿必是高兴的，将军也能……也能心想事成……”
　　还没等他语无伦次地说完，忽然感觉手上一暖。登时就住了口，惊慌失措地抬眼看去，正巧碰着了视线，那双幽深的墨瞳散发着侵略气息，脆生生地将炽热眼神望进了他的眼底，瞬间没顶。两人间的距离极尽暧昧，呼出的温热烫着了空气，一点点欺上他如玉的脖颈、耳后、眉眼。
　　他看着她笑，美艳到彻底，一句淡淡的耳语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我若是将那羊羔献与殿下，殿下可愿笑纳？”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你来，我退，你欺，我躲。
　　她笑得倾国倾城，耳鬓厮磨间眼底却凝着寒冰，她的心并未像自己这般失了方向。
　　归根到底，她想要从自己这里拿走的东西跟其他人并没有分别。
　　可为什么，还是会被那句话搅乱一池春水？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
　　这女子果然是天下男子的魔障！
　　木莲勾起了嘴角，眼珠不错地盯着兰钰脚步不稳地离去，唇边的淡笑逐渐转成了冷哼。
　　原以为是座难以攻下的坚固城防，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世间人总是会被皮相所骗，而看不透美艳下隐藏的莫测；
　　只注意到视线的炙热，而听不到心跳的节奏。
　　这些男人看中的只有自己这副美丽的皮囊，只怕从来就没人想要知道里面包裹着怎样的灵魂。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知道那内在的冰冷和凉薄，估计也没什么人愿意靠近了。
　　木莲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并不太情愿回到赏花会上去。脚下无意识地，绕过了几处回廊，直到眼前出现了那片樱花林，才停下了脚步。
　　满天樱华，粉色的八重樱，不再停留于满树的骨朵，生命中最后一段飞翔，绚烂得倾国倾城。
　　樱花并不是东霖人喜欢的花种，花期太短，再加上樱花一碰即掉，既不能插在瓶中观赏，也没法戴在头上妆点，实在是没什么趣味。不过在琉月，却是相当受欢迎的树种，就连皇宫里也到处可见樱花遍开的绝美风景。
　　现在这个季节，琉月的樱花只怕刚刚凋谢吧。
　　木莲静静地看着，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待看到树林中那个隐约却熟悉的身影，就连眼底也带上了隐隐的笑意，只是她自己并未发觉。
　　“三皇子殿下又闷得慌，跑出来了？您倒是挺喜欢这块地儿啊！”
　　兰佑却没笑，只看了看她，淡淡地道：“这片林子是我父亲种下的，所以格外喜欢些。”
　　木莲愣了愣，走到他身旁坐下，侧眼望了望他。
　　还是那样一张干净而俊朗的脸，眼底的一丝忧郁让他清澈的眸子显得有些雾蒙蒙的。
　　木莲拈起一朵坠地的花朵，凑到鼻端闻了闻，开口道：“你父亲给你留下的都是好东西呢，先是映雪，现在又有这么一片漂亮的风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花朵递到兰佑眼前，笑着道：“我刚才闻了，可以感受到很浓很浓的爱意哦，你父亲对你的爱意！”
　　兰佑眨了眨眼，看了看那朵花，又看看她的笑脸。嘴唇抿了抿，眼底的阴霾消退，一阵暖意却浮上心头。
　　为什么这个女子总是可以如此轻易地让他卸下满副武装，触碰到内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呢？
　　父亲，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她的选择，我也知道付出真心的结果很可能只会换来满身的伤痕，就像您当初一样。可是，父亲，跟她在一起，真的很温暖，而我，实在已经冷得太久了。

　　第七十二章

　　五月中，东霖的达穆尔草原，草长鹰飞，天空更是高远湛蓝得不可思议。
　　达穆尔草原是东霖境内水草最为肥美的一块土地，历来为皇家猎场的所在地，而一年一度的达穆尔大会就在此举行。
　　皇家猎场位于达穆尔草原中心地带，出于围猎的需要，不但有开阔的草原地带，还特别种植了一大片茂密的针阔叶树林，以供各类大型猛兽栖息之用。经过数十年的生长，已形成一片颇具规模的原始丛林，其中珍禽猛兽数不胜数，给狩猎活动增加了不少难度和乐趣。像普通的游戏和围猎，一般设定在草原开阔处，而到了要体现猎手勇气和实力的环节时，较量的场地就换到了丛林里，因为在丛林里马术和箭术都会受到影响，故而最为考验猎手本身的狩猎技能，也因此成为佼佼者脱颖而出的重要环节。
　　木莲环顾了一下四周，华盖满天，喧嚣尘上。东霖人不愧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不光女子大马弓刀，连男子们都不甘示弱，大都骑了马匹，有的甚至还颇有兴趣地试着弓箭。除了后宫有身份的妃嫔，例如太后和几名贵妃坐在马车上之外，年轻一点的皇子皇女们都下了场，尽情享受这场难得的狂欢。
　　不远处兰钰骑了匹白马，衬上那身雪白的骑装，说不出的丰神俊秀。他踢着马靠近兰若站着，脸上仍是挂着温柔淡定的微笑。只是那微笑在木莲肆无忌惮地打量下，开始变得有几分躲闪和不自在起来。
　　兰蔻挑选了一匹青骢马，随即便兴冲冲地纵马到了木莲身边，他一身火红的骑装，分外的神采飞扬。看看身后仆人们准备着夺全羊游戏环节中的那只羊羔，又看看木莲，脸上止不住地笑开了花。
　　木莲取下背后的流星弓，随手拨弄调试着，司瑜琪从一旁走来，看了看流星弓，忽然笑道：“听闻木将军这把弓乃是史上玄国国君所有，名唤流星，是上古神器之一，今日定要见见其超凡之处了！”
　　木莲笑笑，正想回答，背后却冷不丁响起刘玉瑞的声音。
　　“可不是，这把弓当时可夺了我东霖不少将士的性命呢！皇女殿下想见识的话，可得做好准备！”
　　“刘丞相言重了，天下事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放在半年前，在下也不相信能这样与东霖的各位王公大臣携手言欢、狩猎同游。”木莲不动声色地答道。
　　刘玉瑞忽地哈哈一笑，道：“那是，本相不过开个玩笑，还望木将军不要介意！”
　　木莲笑着摇头，刘玉瑞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流星弓乃弓箭之首，将军有此弓在手，只怕场内再无敌手了。”
　　“刘丞相多虑了，木将军的神射功夫天下尽知，又岂会依仗兵器之利？”司瑜琪在旁接上话题笑道。
　　木莲看看这一唱一合的两人，心下冷笑，随手便将流星弓交给随从，自己则走到兵器架上另外挑选兵器。看来看去，兵器架上就只有一把弓尚称心意，便伸手拿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又拉开瞄准试了试，然后便看向刘玉瑞。
　　刘玉瑞用手弹了弹衣襟，笑道：“您看这是怎么说？刘某不过戏言一句，将军也太当真了！”说完与司瑜琪两人打着哈哈，拱手告退。
　　那两人说话时，兰蔻就柳眉倒竖、一脸不耐，等到两人刚一转身，兰蔻就狠狠地呸了一声，用超大声的音量道：“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一个刻薄、一个虚伪！将军你何必受她们挑拨，爱用什么兵器谁管得着？自己技不如人还想找借口！”
　　“无妨，不过是狩猎而已，普通弓箭也好、流星弓也好，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何需计较太多？”木莲笑笑，挑了几簇箭矢放入箭囊，兰蔻这才扁了扁嘴，不言语了。
　　另一头的兵器架上，兰佑也在挑选兵器，他看了半天，选了一把弓箭和一柄锋利的短剑，看他的打扮，青色的骑装似乎跟兰钰、兰蔻等人不太一样，马鞍上更是多了些狩猎的装备。
　　木莲好奇多看了几眼，兰蔻在旁注意到，忍不住轻蔑地道：“佑哥哥真是的，每年达穆尔大会总要出这样的风头！身为皇子，却跟女人们争抢狩猎，还舞刀弄棒的，像什么样子？”
　　“我听说东霖的男子也很有些擅长狩猎的。”木莲接口道。
　　“那是民间那些家境贫寒出身低贱的男儿，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狩猎这种活儿，自然是女人们该干的事，有点身份的男子即便学会了骑马射箭，也不过是自娱自乐而已，断不会像佑哥哥这般动真格地混在女人堆里去狩猎！”兰蔻眼角眉梢的讽刺更浓，木莲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长长的号角吹起，辽远而悠长，一阵又一阵地在草原上绵延荡漾开来。随着兰若的一声唿哨，草原区的围猎开始了。
　　黄羊、羚马、野兔、麋鹿等惊慌地逃窜，却被四面八方围拢来的骏马逐步围在了中心，猎手们纷纷拿出弓箭，寻定了一个目标就毫不犹豫地射了出去，连天上的飞禽都不能避免。
　　木莲踢着马不紧不慢地小跑，她倒不在意这些难度太小的猎物，所以连弓箭都没摘，只拉着马缰在外围看着。不经意地环顾一下周围，发现跟她一样作壁上观的还有兰若、司瑜琪和刘玉瑞，以及其他几个身姿矫健、衣着华丽的贵族女子，看来这些人都跟她一样，是打定了主意要去丛林区一展身手的。
　　一轮围猎下来，收获颇丰，参与狩猎的人个个都有斩获，就连兰佑，木莲都眼尖地看到他的马鞍下已系了好几只野兔的尸体。
　　草原区的围猎过后，便进入第一轮的游戏环节，跟这一阶段的围猎一样，游戏的级别也不太高，除了其中一项射柳之戏相当考验箭术和马术以外，其他不过是娱乐之举。
　　在兰蔻的要求下，木莲总算是加入了射柳之戏。
　　所谓射柳之戏，就是在划定的范围内，插上两排柳枝，射柳之人按抽签次序轮流进行射箭。每人先用剑把所要射的柳枝上的皮削去一块，然后骑着马用无镞箭向柳枝去皮处射去。射中柳枝的还不算赢，一定要把柳枝射断，然后飞马前去将射落的柳枝接下，不能让其落地，然后手拿柳枝向场外跑去，这样才算获胜。
　　到了这个游戏环节，之前大出风头的猎手们纷纷落马，能够顺利接到柳枝的寥寥无几，这一回合下来，得胜者只有兰若、木莲、司瑜琪和其他几名贵族女子。
　　木莲将射中的柳枝送给兰蔻，登时喜得他眉开眼笑，看向木莲的眼神愈发的荡漾起来。
　　悠长的号角再度响起，丛林区的狩猎开始了。
　　后宫妃子和年轻的皇子皇女们的车驾都纷纷移到了树林的外围，准备参与的几个贵族女子随意地选定了几个方向，便出发了。
　　兰若踢着马走向木莲，冷着脸看了她半天，忽然蹦出一句：“青鸾剑和流星弓为什么不带在身上？拿这破马刀和弓箭顶什么用？”
　　“不过是狩猎，用不着那么大阵仗，你不也没用火凤刀？”木莲看了看前方的密林，回头对兰若道：“将军选择哪个方向？”
　　“南边。”兰若气鼓鼓地回答。
　　“那敢情好。”木莲一踢马，旋即往北边的密林深处走去。
　　这混蛋！
　　兰若气得额角青筋直冒，重重地哼了一声，掉转马头往南面直冲。
　　两人相继进入林子后，刘玉瑞和司瑜琪方各自踢马，跟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也进入了密林。
　　林子外围，人群有些分散开来。还想围猎的，可以继续去草原区纵马；想要游戏的，各类游戏都有；什么也不想干的，还可以骑着马四处遛遛。后宫妃子和皇子们单独一个区域，基本都只是三五成群的骑着马闲逛。
　　兰蔻斜眼瞟到兰钰，停了停，终是忍不住打马上前笑道：“钰哥哥你看，木莲的箭术果然了得！难怪那时连兰将军都说，恐怕东霖国内都遍寻不出一个可与之匹敌的呢！”边说边摆弄着那根柳枝，还故意将对木莲的称呼都改了。
　　兰钰瞅他一眼，淡淡应道：“是很了得，不过遍寻不出敌手却也言过其实，不是还有兰将军、西卓皇女和其他几位王侯之女都赢了吗？”
　　兰蔻虽得了个没趣，但见兰钰似乎对木莲并不甚看重的样子，心下稍慰，又道：“兰将军的柳枝没有给钰哥哥吗？”
　　兰钰轻笑了笑，只道：“没有，我哪儿有你这般福气，想来那木将军对你也是上了心的。”
　　兰蔻听了，只觉心头雀跃，他个性爽直、心思又简单，几句话说到心坎里就将之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对兰钰也重新亲热起来。
　　兰佑离开人群远远地站着，踢着马在树林边缘绕圈，因为丛林区的狩猎大都比较危险，所以通常男子是不被允许进入丛林区的。
　　而自从木莲进了林子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地烦躁不安，特别是看到司瑜琪也选择了与木莲一样的路径后，心头的隐忧更甚。司瑜琪在入林前，看着木莲消失的方向，脸上一闪而过的冷酷笑意虽然快得让人几乎觉得是看花了眼，但自己这一颗心却是高高地提了起来。
　　他烦躁地调转马头，在树林外缓缓走着，一边暗自揣摩司瑜琪的用心。
　　按理说，木莲身为琉月摄政王，举足轻重，又有一身好本事，司瑜琪想要在其身上讨得便宜，不但要冒极大的风险，更有可能在事情败露后，直接导致琉月与西卓的战争！司瑜琪不是蠢蛋，在没有确实得到东霖的助力前，断不会做这等鸡蛋撞石头的傻事。可是，那样胸有成竹的冷酷笑容又是怎么回事……
　　兰佑叹了口气，勒住马静静地立在当地，等到再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大部队，渐渐地走入林子了。他踢了踢马，刚想掉头回去，眼角却远远地瞄见一道黑影鬼魅似的闪入密林。
　　他立时僵了身子，虽只是匆匆一瞥，但毫无疑问，那人绝不是今天大会上有份出席的任何一位王公贵族！
　　那人没有骑马，纵跃间起落无声，速度极快，而身上竟然穿着夜行衣，依稀还蒙着头脸的样子。而其消失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正北方向。
　　兰佑再管不得许多，也顾不上男子不许入林的命令，清吒一声，策马追了上去。

　　第七十三章

　　密林的深处，光线昏暗，阔叶树木将阳光遮得只能斑驳地洒在地面。越往里走，道路愈窄，骑着马行进已颇有些困难。
　　兰佑光洁的额头开始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自己这么没头没脑地冲进来，连方向也不辨，密密的丛林里，上哪里去找木莲的行踪？迷路是小事，若是那人有个什么好歹……
　　他狠狠地咬了咬唇，仍旧打马往里走，全凭自己下意识的方向感寻找着道路。
　　不过多久，到了一片稍稍开阔的空地，憋了许久的呼吸长长地吐了出来。
　　空地处，拴着一匹枣红大马，正是木莲的坐骑。
　　兰佑连忙赶上前，马鞍上狩猎的装备都被取下了，周围也没有什么搏斗的痕迹，一切都显示，木莲只是到了这儿，因为道路狭窄，不便骑马，故而改为步行前进了。
　　可是这样一来，也代表危险系数增加了。之前看到的人影动机不明，而司瑜琪也不见踪影，更是叫人放心不下。
　　兰佑翻身下了马，将大弓从背后取下拿在手上，又紧了紧腰侧的短剑，随即便跟着地面隐约可见的脚印往前走去。
　　大约只走了片刻功夫，就见到了木莲。
　　她面色苍白地倚着一棵树坐着，闭着眼微微喘着气。
　　兰佑迅速飞奔过去，着急地扶着她肩，一迭声地喊：“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木莲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看了好半天才看出是兰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兰佑竖起耳朵，才听清她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现在还管这些做甚？你到底怎么了？”兰佑等不及她回答，上下地查看，可她除了面色苍白外，周身看不出任何伤痕来。
　　木莲摇头，现在她感觉全身象灌了铅，虽然意识还算清醒，但力气似乎消耗得差不多了。她心里明白应该是着了道了，但郁闷的是，她不但连暗算者的身形容貌都没看见，就连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象服了软筋散一般丧失力气也毫无头绪。
　　等等、软筋散？
　　木莲瞳孔收缩了一下，哑声问着兰佑道：“你一路过来，有没有看到刘玉瑞？”
　　兰佑摇头：“刘丞相是跟着兰将军入林子的，我看到她们都往南边去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虽然没看见刘丞相，不过我在入林前却发现似乎有个不在今日宾客之列的陌生人也朝着你这个方向进来了，而且那人还穿着夜行衣，行踪颇为诡秘。还有，司瑜琪也是跟着你后面进来的……”
　　居然有两个人尾随着自己进来了？而自己这一路竟然没有察觉！
　　这只能证明那两人是有意隐藏了行踪、意有所图。
　　可让人想不通的是，既然派了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接近了自己，却又只下了这种仅让自己丧失力气而不至于丧命的药，难道就不怕自己恢复力气后出去找她两人的麻烦？
　　木莲皱起了眉，苦苦思索，兰佑早已心急如焚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有哪里受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木莲苦笑一声，叹口气：“一时大意，着了道了。不过应该不是毒药，只是暂时丧失力气而已，看来要麻烦殿下扶我出林了。”
　　兰佑仔细看了看她，发现确实除了面色苍白、浑身无力外，倒也并无其他明显的不妥，心头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将她搀起。
　　还没走几步，木莲忽然停住脚步道：“你可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兰佑的全付心神都放在木莲身上，听到她这么一说，愣了愣，侧头听了一下，果然听到远处有息息索索的声音，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奔过来了！
　　兰佑紧张的咽了咽唾沫，拿起弓箭瞄准了前方。
　　木莲看了看他，忽然拼起力气将他推开，“你走，赶紧出林子！”
　　兰佑想也没想，就道：“别胡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木莲一愣，在这女尊世界里，还鲜有听到男子发出这番言论的，是不是角色颠倒了？
　　一阵浓重的血腥之气卷了过来，前面的灌木倒伏一片，一个黑影倏地扑了出来，到了空地上，瞪着赤红的眼睛，嘴角还滴滴答答地流着血，呼哧呼哧的往外喷气。
　　一头巨大的成年黑熊！
　　还是一头负了伤的、明显已经凶性大发的成年黑熊！
　　它的左前腿和右后腿上都插着箭，背上也有几支，却都不是致命伤，但流血不止的伤口已经使得这头黑熊趋向爆发的边缘了。
　　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毒计！
　　木莲恍然大悟，心下冷笑不止。
　　先用药使得她丧失力气，然后射伤黑熊，并将其引来这里。
　　凶性大发的黑熊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结果不用说也相当明显了。
　　利用黑熊干掉她，不但她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而且神不知鬼不觉间将证据也全部湮灭。她中的不过是软筋散之类的迷药，并非毒药，就算验尸也看不出端倪，如此一来谁也不会知道她是中了药才被黑熊杀死，还以为是功夫不继、被猛兽袭击，死于意外呢！而且最妙的是整个过程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在暗中观察，等到完工之后，出来射死黑熊，再顺带给她收个尸就好了，堪称借刀杀人的典范！当然如果不是中途出了兰佑这个岔子的话，这实在称得上是个天衣无缝的妙计！
　　兰佑瞪大了眼，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他虽然懂一点狩猎的技巧，可那仅限于骑马围猎一些食草动物，如此面对面地与一头负伤的猛兽对峙，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虽然心里害怕，但双脚就像钉在了地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逃跑，就等于是直接将木莲送到熊嘴里去了。
　　他抖着手抽出箭来，刚想搭在弓上，手臂却被木莲扯了一把，转过头，却见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快跑啊，你傻啊？”
　　“不用你管！”兰佑甩开她，侧身挡在她前面，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到他声音低哑地道：“没关系，它吃了我或许就饱了，不会吃你的，趁它吃我的时候你快跑。”
　　这是什么逻辑？
　　敢情这小子没想着怎么打败黑熊，只想着用自个儿的肉填饱了黑熊肚子，来使她免遭杀害？
　　他以为现在是过独木桥，挤下去一个，另一个就能到对岸？
　　还是他觉得面前这头黑熊脾气很好，可以打个商量：拜托老大，吃一个差不多得了，吃多了当心消化不良！
　　抑或是觉得，她之前倒在这里不是因为中了暗算，纯粹是在欣赏风景，全身还有满满的力气可以用来逃跑！
　　黑熊发出低低的咆哮，一蹬后腿扑了上来。
　　兰佑赶紧放箭，无奈距离太近，再加上他惊惶过甚，箭矢压根儿就偏了方向，射到旁边草丛去了。
　　我命休矣！
　　兰佑绝望地闭上眼，冷不防身子却被人撞开。睁眼一看，几乎魂儿都飞了！
　　木莲一手撑住了黑熊大嘴，血很快就从手臂上蔓延开来，另一只手则拿着匕首扎在黑熊脖间。
　　她浑身无力，扎进黑熊脖间的匕首并不深，只使得黑熊吃痛，更为凶暴了。
　　熊爪挥过，她的肩头血流成河。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反倒是回过头来看着他，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你当真是傻子么？还不跑……”
　　“不要——”
　　印象中自己似乎拼力大叫了一声，举着短剑就扑了上去。
　　她流了好多血，热热的喷在自己头上、脸上、身上……
　　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还有命么？
　　一直流下去，她会不会死？
　　兰佑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地抓着短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头熊，全身肌肉紧绷。
　　突然，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手指慌乱地划过他的眉、眼、鼻、唇……有热热的东西不断地洒到他的身上，视线也被那股暖流挡住了。他用力地眨眼，这才反应过来，是血，是从她身上不断流出来的血，洒满了他全身。
　　她怎么可以流这么多血啊？连嘴角都沁出血来了，会死的……
　　兰佑意识空白地抬起手想要去捂住她的伤口，却被她反手握住，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是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急切，她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兰佑舔了舔嘴唇，嘶哑地开口。
　　“我没事，我没有受伤。”
　　然后就看到她所有的动作定格，慢慢地长长地出了一大口气，俯身靠近了他，然后……昏了过去。
　　兰佑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她只是失血过多和药效的缘故，昏过去了。
　　再看看那头倒地的黑熊，麻木的脑海这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他拿着剑扑了过去……黑熊转而攻击他……木莲拼起最后的力气护住他，背部受了重重一击……而自己的短剑趁着空挡，不偏不倚地正中黑熊胸口！
　　原来人在逼到极点时，竟可以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兰佑深吸了口气，控制着颤抖的四肢，将昏过去的木莲扶在身上，半背半拖地往前走。
　　她的血流过他的身上，滴入土里。
　　不行、你不可以死！你还有好多事没办呢！
　　她的气息游移在耳边，渐趋微弱。
　　你是琉月的战神，那么残酷的战场上你都活下来了，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兰佑的脚步逐渐变得坚定而快速，仿佛耗尽的力气又回到了身上。
　　你能为我流血，我就能为你拼命，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是认定你了！
　　所以我绝对不让你死！你听见了吗？木莲，我决不让你死！

　　第七十四章

　　当两人骑马出现在密林边缘时，周围所有的声音在瞬间停止——
　　映在众人眼帘里的是两个血人！
　　木莲坐在马前，鞍后是兰佑。
　　兰佑一只手紧紧扶住木莲的身子，使她不至于在马匹奔跑中滑倒下去，另一只手则控制着缰绳。
　　“御医！”
　　静悄悄的场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是兰若。
　　她因为心情烦躁，只草草地射了一只大豹猫就打道回府了，比木莲和兰佑提早了一步，也因此活生生见证了这让她连心跳都停止了的一幕！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与之前的欢乐不同，这次全是惊恐而慌乱的声浪。
　　琉月的摄政王在东霖受了这么重的伤，生死不明！
　　其结果在场所有人几乎只用膝盖都能想象得出了，不少人甚至咬住了手指，似乎眼前就可以看见大战爆发的场景！
　　夏仪面色苍白，脑子里乱糟糟一片，根本理不出头绪来，一旁的荣懿更是张大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侍从们纷纷上前，将木莲从兰佑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来，随即紧急搬到大帐内由御医诊治。兰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木莲被抬入大帐。心头一松，只觉无尽的疲倦一下涌了上来，眼前一黑，竟从马上一头栽倒下来！
　　侍从们一阵惊呼，围拢上前，夏仪受不了地跳起身大喊：“又怎么了？”
　　御医赶快上前搭脉探视，然后回报：“启禀太后，三皇子殿下应该是脱力而昏迷了。”
　　夏仪这才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速去诊治！”
　　自打木莲出现的那一刻起，兰钰脸上的血色就褪得一丝不剩了，站在原地竟是连踏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她怎么会伤成那个样子？
　　林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兰佑会跟她在一起？
　　……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子里纷乱地掺杂成一片，几乎连头都要炸开了。
　　身边突然响起一声悲鸣，兰蔻泪流满面地直往大帐内冲去，却被人拦在外面。
　　“给我滚开，我要去看她！”兰蔻歇斯底里地大叫，伸手就去推挡路的侍从。
　　“蔻儿，不得胡来！御医正在诊治，你不可以进去打扰！”荣懿被儿子的尖叫惊过神来，赶紧出面阻止。
　　“可是，父亲，她、她会不会死……”兰蔻不管不顾地大哭。
　　“胡说！你别添乱了，安静等着！”荣懿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将他拖在身边，不让他冲动行事。
　　琉月摄政王死在东霖境内，这话可是随便说得的？没看见夏仪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兰若紧握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发响，特别是在清楚地看见木莲肩头、手臂深可见骨的伤，和背部巨大的创口后，脸色更是苍白得难以形容。
　　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为什么要赌气去南边？
　　明明就应该要跟在她身边的，明明就看到她连青鸾剑和流星弓都没带的……
　　这么严重的伤，她在战场上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
　　可恶！
　　兰若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尖锐的桌角戳破她的手背，鲜血一下冒了出来。
　　“将军！”
　　有御医惊慌地想过来察看伤势，却被兰若不耐地挥开。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狞恶，透着铺天盖地的杀气，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她死了，我要所有人陪葬！”
　　好奇怪啊……这是什么地方？
　　似乎是一片黑暗，却又有柔和的光亮透出来；脚下虚空一片，却又可以实实在在地踩着。
　　是地府么？难道又死了？不对啊，跟上次死的感觉不一样，上次根本没有这种体验的！
　　她扯了扯嘴角，几乎有些想笑，有哪个人可以像她这样几次体验死亡的感觉呢？话说回来，这回可要跟阎王好好商量一下，能不能让她自己挑个想去的地方？
　　远处逐渐出现一团光亮，柔和的光晕慢慢地形成一个光圈，光圈内有人影。
　　修眉斜飞入鬓，一双尾角上挑的桃花眼波光流转，妖魅带笑，看起来真是风情万种。
　　她看着笑了。
　　“情，你是来接我的吗？”
　　光圈中的人影缓缓地摇了摇头，浅浅地笑，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
　　她也不吱声，就那么跟他对视，恍惚中似乎就这么看尽了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那光圈竟悄然暗淡，人影也跟着消退。
　　“不要，你不是来接我的吗？带我走啊！”
　　她惶急地伸出手去，她不要一个人被留在这个地方啦！
　　脚下虽然在奔跑，却完全没有前进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圈和人影无可阻止地消失……
　　“不要——”
　　她低喊了一声，往前一扑，眼睛睁了开来。
　　滚着金色流苏的红色帘幕，绘着金色云纹的红色地毯，还有映在眼帘里的兰若放大的脸。
　　兰若形容枯槁、嘴唇开裂，眼里布满血丝，仿佛几十天没有睡过觉的样子，倒把刚清醒过来的木莲看得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终于醒了……”她的嗓子也十分干哑，脸上的神情却激动异常。
　　木莲稍稍动了动，肩部和背部就传来撕裂般的痛。
　　“别动，你的伤势很严重，几乎没命了！御医说必须好好休养，严禁剧烈活动。”兰若忙伸手按住她。
　　“我睡了多久？”木莲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思维已经开始运转了。
　　“三天两夜，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想不到你命还挺大……”兰若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将军、将军你觉得怎么样？”从兰若身后挤出两人，满脸的焦急与担忧，是端木离和端木熙。
　　“还行，死不了。”木莲自嘲地扯扯嘴角。
　　端木离由衷地松了口气，端木熙却愤怒地转身对着兰若大叫：“兰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将军受你们的邀请出席，却几乎死在你们手里，你要如何向我琉月交代！”
　　兰若神情一暗，端木离忙呵斥妹妹道：“小熙，现在事情的原委还没弄清，不可妄下断语！”
　　“还要弄清什么？现在明摆着是东霖搞鬼！兰若，还好这次将军没事，不然我要你东霖鸡犬不宁！”端木熙红着眼大喊。
　　端木离狠狠扯了她一下，回过头对着兰若，面色虽然平静，但语气也变得尖锐。
　　“兰将军，我妹妹是担心过甚失了节数，还请将军体谅。不过这次的事情，却不能当作没发生，将军若不能给个交代，恐怕我琉月上下都无法心服。”
　　“你放心，不用你们说，我也会详查此事。”兰若咬着牙道。
　　“都别瞎忙了。”木莲在床上突然开口，“我是想猎熊，却不敌，以致被猛兽所伤，没什么好查的。”
　　“那兰佑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兰若沉下声道。
　　什么为熊所伤？她才不信呢！木莲的本事她很清楚，要猎一头熊，张弓射死就好了，何必近身肉搏？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跟熊近距离干上了，打不过还可以跑啊，怎么就能生生被伤成这个样子？
　　“他也进了林子，正好与熊遇上，他是东霖三皇子，见到那样危急的情势我自然要护他，所以就成这样了。”木莲闭着眼淡淡地道。
　　“他一个皇子无端端地怎么会入林？”兰若又问。
　　“或许他是一时兴起？围猎时他不也参与了？”木莲不耐地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
　　“你当我三岁小孩？”兰若不依不饶。
　　“你有完没完！”木莲眸子里燃起火来，“你用用脑子！我不说出来自有道理！而且，要彻查，自有我琉月的人去做，用不着你东霖插手，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回国呢！”
　　兰若怒极，可看着木莲的脸又发作不出来，只得气哼哼一拂袖，转身想走。
　　“站住！”木莲不顾疼痛挣起身子，喘着气道：“你别插手，听到了吗？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来坏我的事！还有，也别去盘问兰佑，他什么也不知道！”
　　兰若见她疼得满头大汗，神情却格外执拗，纵有再大的怒火也发作不出来了。抢上前一步，扶住木莲，不让她再挣动伤口，一边叹了口气，道：“有我东霖助力，不是能事倍功半么？”
　　“谁知道你东霖的人有没有参与其中？我们可不敢劳驾！”端木熙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兰若眼里怒气一闪，喝道：“端木熙，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害了你们将军，可有凭证？你若拿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端木熙一瞪眼，刚想顶回去，端木离赶紧打断了她，道：“咱们都别争了，将军就在这里，我们听将军说就好了。”
　　木莲静了一会儿才道：“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因为我并没有任何的证据。”
　　说着一边看着兰若一边道：“我甚至不能告诉你我怀疑的是谁，如果你插手，很有可能不但不能查出真相，反倒会连累无辜的人。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装糊涂，然后暗中收集证据，最后一网打尽。我若要出手，必得有完全把握，否则就只能等！”
　　兰若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不插手。你若查出端倪，不管对方是谁，我一定查办！”
　　木莲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再吱声，兰若有心想留下来守护，但见端木姐妹在旁，只得压下满腔的话，嘱咐了几句出去了。
　　等到兰若出去后，端木离才轻声问道：“将军可是有打算了？”
　　“你们俩给我暗中彻查刘玉瑞和司瑜琪。”木莲闭着眼睛道。
　　“我就知道是那两个人！哼，兰若还口口声声说与她东霖无关，等我查出证据来，看她要如何狡辩！”端木熙气哼哼道。
　　“我相信这不是兰若的授意，我死在东霖境内，对她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司瑜琪就不同了。”木莲顿了顿，忽然又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虽受了重伤，但却可能得到更多的好处！这之后我琉月要做些什么事，至少兰若那边不会再来阻扰了！不妨借这个机会，趁机将那些阻碍我们的人连根铲除！”
　　与此同时，西卓的使馆内，司瑜琪在房内反复踱步，过了许久，忽然转过身对着椅子上一锱衣女子道：“那木莲已经醒了，你确定她没有看到你手下暗卫的样貌？”
　　锱衣女子肤色微黑，一张脸上除了傲慢的表情外，最惹人注意的当属那双鹰目了，深沉而尖锐，不动不言时显得分外彪悍有力。
　　她不耐地瞥了眼司瑜琪：“我的手下，我自然清楚，她说没被发现就是没被发现。皇女殿下若有怀疑，下次就不要共事好了。”
　　司瑜琪眉头跳了跳，隐忍不语，只哼了一声。
　　房间的阴影处，刘玉瑞走了出来，道：“大家同坐一条船，没必要互起争执。皇女殿下，我相信这次那木莲并没有抓到任何证据。只要我们今后小心从事，必然不会再有疏漏了。”
　　司瑜琪深吸了口气，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琉月和东霖结盟，下次再动手，绝不允许再出岔子！”
　　“这次如果不是兰佑搅局，我们又怎会失败？皇女殿下，那可是你的男人，你在责怪别人前，先想想自己该做的事吧！”锱衣女子不客气地甩下一句，拂袖离开。
　　司瑜琪“嘎嘣”一声掰折了腰带上的玉佩，瞪着那锱衣女子的背影，满面怒容。刘玉瑞上前来按住她的手，低声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莫要忘了我们最终的目的。”
　　司瑜琪神色变了几变，终是点了点头，压下了心头恶气，只是面上的神情更为阴骛冷厉。

　　第七十五章

　　木莲养伤的这段期间，琉月使馆门前可谓车马不绝，而且来的都是皇室成员和位高权重的王公大臣，一时间，京城里关于琉月和东霖结盟在即的消息甚嚣尘上。
　　“这是我从宫里带来的上好药材，是苑脂国进贡来的白玉膏，听说对外伤治疗有奇效！”
　　“多谢四皇子殿下费心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兰蔻抿了抿嘴，又拿过一个黑漆描金箱来，打开了，拿出几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小食，“这是我让宫里御厨按秘方熬制的补品，你伤重体虚，这种碧玉梗粥又滋补、又爽口，还能促进伤口愈合，你快吃了吧。”
　　木莲望望那碗粥，顿了顿，刚想伸手接过来，兰蔻又阻住她，道：“你肩膀和手都伤了，怎好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喂你吧！”说着就端起碗凑到木莲身边。
　　木莲嘴角抽搐，往后直退，连声道：“不、不用了，这种事怎敢劳烦皇子殿下？我叫下人来就好了！”
　　“哎呀，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喂你喝不是一样？”
　　“这……于礼不合！”木莲满头黑线，竭力偏过头避开凑近的碗勺。
　　兰蔻“扑哧”一乐，笑道：“木莲你真是……你们琉月的女人都这么计较虚礼么？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再说这儿也没外人！”
　　木莲在心里翻翻白眼，忍不住看看一旁的兰钰。
　　这样也叫没外人？
　　兰钰则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从进来后就只坐在窗边，离木莲远远的。
　　木莲心下冷笑，见到如此情景，倒起了一股戏弄之意。
　　你想当作没看见？我偏要你避无可避！
　　她绽开一抹笑容，看得兰蔻呆了一呆，趁机将他推开些，道：“真的不劳烦殿下了，琉月使馆里人虽不多，但做这些杂事的小厮还是有的，殿下何必迂尊降贵？两位皇子殿下难得前来，怎好叫贵客操劳？对了，昨日从琉月国内又送来了一批上等丝绸，两位殿下如果喜欢的话，不妨挑选一些回去。”
　　说完也不等他二人答话，径直叫了下人送了十几匹上等雪缎进来。被她这样一岔，兰蔻也只得悻悻然罢了手。
　　琉月的锦缎精美非常，大概凡是男子都无法逃过其诱惑。兰蔻很快就丢开了刚才的不快，眼睛放光地在一大堆锦缎里反复挑选着，还不时询问着木莲的意见。
　　木莲一边应付着他，一边挑出一匹雪缎，走到仍然坐在窗边的兰钰眼前，抖开雪缎，身子顺势挡住兰蔻的视线，似笑非笑地对着兰钰道：“这么些缎子，看来看去也只有这一匹衬得上殿下了，殿下看看，可还喜欢？”
　　兰钰低垂眼帘，前额的碎发落下来，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他伸手来取缎子，却很快就僵直了身子，倏地抬头，一双秀目满是惊骇和惶恐，双颊如火。
　　木莲的手在雪缎下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莫非这缎子殿下不喜欢？怎地一丝笑意也无？”木莲笑吟吟拖长了声音慢条斯理地道，手上却毫不放松。
　　兰钰咬紧了牙关，瞪着她，又羞又恼。
　　这人，怎地还是这般惫懒无状？竟然、竟然当着兰蔻的面……
　　他暗地里挣了挣，哪里脱得开？再看看木莲嘴角那抹挑逗的微笑和波光流转的凤眼，呼吸不自觉地就急促起来。
　　她的双手那么灼热，眼神却冰冷。
　　她明明就没有动心，明明就知道他的为难，却只管任性地来招惹他。
　　这个无赖……
　　木莲感觉到手下反抗的力道逐渐趋向于无，心头暗笑，眼风随意地往窗外一扫，立马像被烫了似的迅速松开紧握住兰钰的手。
　　窗外的回廊，兰佑默默地站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刚才的那一幕竟是一点不漏地被他看了去。
　　见鬼！兰佑怎么会来？
　　更见鬼的是，为什么没人通报？
　　木莲顿时局促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有些诧异的兰钰道：“殿下果真不喜也无妨，这儿还有很多缎子，殿下尽可以和四殿下一起慢慢挑选。在下去处理一些事，很快就回来。”说完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径直快步走出了房间。
　　回廊里，兰佑早已不在。木莲绕过几个拐角，果然就见到兰佑的身影。她急急地喊了一声，就见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面上一片云淡风清。
　　“你、你来了，怎地也不知会我一声？”木莲呐呐地道。
　　“我原只是想来看看你的伤势怎样了，现在看来应是大好了。”兰佑声音平淡地回答。
　　木莲心里一阵阵发紧，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憋了半天才又问道：“我听说这段日子司瑜琪频频去找你了？”
　　“嗯，不过你放心，不该说的我都没说。”
　　不带任何波动一副公事公办的回答无端听得人心火直冒，木莲眉头跳了跳，硬梆梆地道：“你果然很聪明，这样对你自己也好。”
　　两人之间又蔓延开一片静默，木莲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兰佑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扭过头要走。
　　木莲比他动作更快地拉住了他，也不管他的反应，径直低声道：“七月十九是你们东霖传统的赤元节吧，到时我接你出宫，去大街上逛逛，你一定得留出空来！”
　　说完，也不等兰佑回答，转身往来路去了。
　　兰佑呆呆地站着，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赤元节是东霖特有的男子欢聚的节日，到了这一日，平日深居闺中的年轻男子们可以得到许可四处游玩，而那一天街上也会张灯结彩的格外热闹。年轻男子增多，自然会引来蜂蝶无数，女子们也随之出动，街面上四处春意盎然，因此赤元节又叫闹春节。在这一日得到女子邀约而外出的男子，无疑是隐含了一种暗喻的。
　　兰佑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心口，原本被冻得麻木的那里开始缓慢地回暖。
　　心似落花，情如流水，明明知道是不应该，却如飞蛾扑火一般。
　　父亲，我终是无法割舍，她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打破我辛苦维持的平静。
　　再一次，就让我再伸一次手，希望横亘在我跟她之间的距离能够不再那么遥远。
　　“将军，近期在西卓使馆频频出现，并与司瑜琪有密切接触的人除了刘玉瑞，还有一帮并非东霖朝廷中人，却又身份显贵者。而据暗卫调查，那些人似乎是岐岘一族的残留势力。”
　　“岐岘？”木莲停了停，随即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大概是对灭族之恨的报复。再度挑起东霖和琉月的不和，想来便是她们最终的目的。哼，那刘玉瑞，我原本以为她应该有些见识的，原来也是个看不清天下局势的人，只执着于狭隘的国家理念，却不明白天下分踞已久，民心盼和，琉月与东霖的结盟已经是必然的趋势了。”
　　端木离谨慎地道：“岐岘虽然势力衰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她们还与西卓勾结起来了，又有刘玉瑞帮手，将军不可不防！”
　　“不错，将军今后绝不能再单独行动了，身边的护卫必须加强，以前要给您派护卫，您就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你看，果然就……”端木熙絮絮叨叨地嚷嚷，突然注意到木莲一身即将出门的打扮，瞪大了眼，道：“将军要出门？”
　　“是啊。”
　　“那怎么行？你的伤才刚好，西卓和岐岘的人可都等着机会呢！你要是出门又遇上危险了怎么办？”端木熙大摇其头。
　　“你家将军我好歹是打过仗的，不至于这么脓包，难道还能因噎废食了不成？”木莲好笑地道。
　　“要出门也行，我得跟着！”端木熙咬了咬牙道。
　　“废什么话，你不用去巡视军营？不用安排暗卫活动？不用刺探消息？现在敌暗我明，一大堆的正事你不干，跟着我做什么？派几个暗卫保护不就行了？”木莲瞪了她一眼。
　　“不行不行，我可不放心！”端木熙坚持地摇头。
　　“你对自己精心训练的暗卫没有信心？”木莲眯着眼，慢条斯理地问。
　　端木熙点头，想想不对，又迅速摇头。
　　“那不就结了？既然有信心，就应该放心，最多我答应让你派五个暗卫保护，行了吧？”
　　端木熙张口结舌，吭哧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望了望端木离。
　　“将军想出外办什么事？”端木离轻声问道。
　　“也没什么，今天是东霖的赤元节，我约了人。”木莲轻描淡写地道。
　　“可是，我听说今天二皇子和四皇子都要去太庙，似乎并没有空闲……”端木离咳了一声。
　　“除了他俩就没有旁人了么？”木莲哼了一声，整整衣襟往前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两姐妹道：“你们两个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若是被我发现敢跟踪我，跟你们没完！”
　　说完，施施然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大姐，将军似乎春风满面啊！自从受伤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心情这么好呢！话说回来，她到底约了谁啊？这么神秘兮兮的！”端木熙愣了半天才偏头看了看端木离。
　　端木离觑了迟钝的妹妹一眼，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怀疑你脑袋里塞的是不是草！你说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不开窍的妹妹？真给我丢人！”
　　“了不起啊，我就问了一句，你不说拉倒，我不会自己跟着去看啊！”端木熙涨红了脸，跳起脚来就要走。
　　“如果你不怕将军生气，那就跟去看好了。”端木离凉凉地甩下一句。
　　话音刚落，就见端木熙倏地收住了步子，讪讪地打着哈哈道：“我何必亲自去？反正派了暗卫的，晚间一盘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你问得出来那又另当别论了，别忘了将军才是暗卫的头儿！如果将军有心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是把那几个暗卫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端木离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这……”端木熙泄气地垮下肩膀，不甘心地跟着端木离道：“大姐你就不好奇？”
　　“我都猜到是谁了我还好奇什么。”
　　“那你告诉我！”
　　“自己想！”
　　“想不出来！”
　　“那算了。”
　　“给个提示……”
　　“是男人。”
　　“废话！给点明显的提示嘛！”
　　“已经很明显了。”
　　……

　　第七十六章

　　木莲从马车里钻出来，又瞅了瞅远处的宫墙，面上神色已有些不耐。她在这儿等了半天了，也没见兰佑从那偏门里出来，舞鹤办事还真是太没效率了！
　　又差不多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到兰佑从偏门里蹩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往马车这边走，后面则跟着舞鹤。
　　“怎么这么慢？知道我等了多久了吗？”不等那二人靠近，木莲就迎上前去，略带抱怨地道，她还从没试过等人等这么久的！
　　兰佑是什么话也没回答，只瞟了她一眼就掀开车帘上了车，木莲只好将怒火发在舞鹤身上，狠狠地瞪了舞鹤一眼。
　　舞鹤缩了缩头，叫屈道：“大将军，不关我事啊，我是催了殿下好几次了，可殿下总是挑不出合心意的衣裳，试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满意的，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殿下出趟门这么费神的呢！”
　　“舞鹤！满嘴瞎说什么，没有的事儿！你再乱说当心我回去打你板子！”车厢里响起兰佑的断喝，有些儿气急败坏。
　　木莲忍了笑，挥手放过舞鹤，自己也撩起帘子坐了进去。
　　车厢里，兰佑满脸通红，见到木莲进来，更是窘迫，索性偏了头，闭着眼，不去看她那一脸得意的笑。
　　木莲看看他身上，果然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鬓角乌黑，眉峰如剑，穿着白绫素袍，系着碧玉红革呈带，清雅若九秋之菊，且不失皇子体度。
　　“我原以为你穿天青色好看，想不到穿白的也是如此出色。”木莲轻笑一声，贴近他身旁坐下。
　　“你……那么大的地方，你只管贴着我做什么？”兰佑愈发的局促，狠狠推了她一把。
　　“我喜欢，你不喜欢么？”木莲笑嘻嘻，不退反进，懒洋洋地任他推搡，就是不挪地方。
　　“无赖！”兰佑呸了一声，泄气地停了手，死命瞪了她一眼，脸更红了。
　　车外，舞鹤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捂住了嘴，暗笑不已。
　　殿下，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了么？
　　赤元节最□的时候其实是晚上，届时整座城市都会亮起辉煌的灯火，夜市摊贩和戏台子都会搭起来，猜灯谜、游船河，各类游戏活动多不胜数，年轻男女们点着各式灯笼，于大街小巷中游玩，热闹非常。
　　马车到了街上，尽管还没到晚间的□时期，但眼下大街上已经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了。人流中，驾着马车行进不仅太过显眼，也非常不利于行。木莲索性叫车妇赶了车回去，自己拉着兰佑慢步前行，舞鹤则随侍左右。
　　兰佑偷瞟了一下她紧拉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她的侧面。
　　尽管不久前从生死关上走了一遭，但她却没什么变化，仍是秀发丽容，朱唇噙笑，怎么看也不象是集琉月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摄政王。
　　这样一个人，此刻竟陪在自己身边，像个平民似的在这大街小巷处游玩，甚至两个人能像一对普通夫妻一样，这样牵着手并着肩漫步街头。
　　心跳的节奏逐渐加快，只觉周围纷闹的声音一下远去，世界都变得静谧起来，熙攘的人群模糊地被挡在两人天地之外，视线里只有她的侧面清晰无比。等到四周的声浪重新汇聚到耳鼓里时，才惊觉她已经含笑看了自己很久了。
　　兰佑登时大窘，赶紧转过头再不看她，木莲心里暗笑，倒也不说话，只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再走了片刻，被前方一大堆人阻住了去路，原来是个射箭游戏的摊位正在招徕顾客。
　　那游戏设置得十分刁钻，要求参加者透过一悬挂空中、寸半见方的圆环，将前方十米处悬挂着一盏灯笼的绳索射断。且不说那绳索随着微风左右摇摆，不好瞄准，光是要使箭顺利通过那个圆环就相当考验人了。
　　当然，如此刁难的游戏环节，必然也配备了高额的奖品来吸引人的目光。凡能射断灯笼者，就可得到羊脂白玉簪一枚。
　　而摆在显眼处的羊脂白玉簪，通体晶莹，雪白剔透，雕工细腻，华贵逼人，显见得是一件价值不菲的顶级饰品。
　　兰佑不禁多看了两眼，木莲停下脚步，看了看，便对那摊主道：“卖家，你这游戏怎么玩？”
　　那摊主见木莲姿容秀丽、衣饰不凡，倒也不敢怠慢，忙恭恭敬敬地道：“十文钱射一次，射中者可得到那枚羊脂白玉簪！”
　　“你这难度还不小，那簪子值得人费这么大劲么？”木莲也不急着射箭，反倒是与摊主计较上了。
　　“这簪子可是从西卓有名的御饰贡坊里出来的珍品！西卓向以出产精美珠宝闻名，客官不会不知吧？这簪子是我祖上花了大价钱从西卓买来的，说是传家至宝也不为过！”摊主一见木莲怀疑玉簪的价值，有些急了。
　　“哦？听你这么一说，倒有试试的必要了。”
　　木莲说着拿起弓箭试了试，店家倒是实诚，并未在弓箭上做什么手脚。她搭上箭，慢慢将弓张开，凝神瞄准着前方微微晃荡的细绳。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东霖人善于骑射，刚才已有不少人都试过了，可惜不是通不过圆环，就是通过了却射不中细绳，将将有箭尖擦到绳索的，却因为强弩之末，力道已不足以将绳索射断。现在看木莲一副身娇力弱的模样，想来是什么纨绔女子打算在心上人面前出出风头，不由得都在心中嗤鼻，等着看笑话。
　　木莲瞄准了片刻，摸清了灯绳摇摆的规律后，才松指放箭。箭矢闪电般穿过圆环，跟着就射断了绳索，扎进了后面的树干中，箭尖直没入树干，箭尾兀自微微颤抖。
　　人群呆了一瞬，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摊主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虽然心痛，但也着实佩服木莲的箭术。当即取下玉簪，送给了木莲。另外又将射断的灯笼捡起，递给木莲，笑道：“姑娘真好箭法，在下实在佩服。这灯笼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但也有几分精致，不嫌弃的话就拿着，也算是给赤元节应个景儿！”
　　木莲接过一看，那是一盏走马灯，果然做得十分精美，内里的屏上画了渺渺山水，雅致隽永。另外还留了一大片空白处，显是给人题词用的。
　　“多谢卖家，我便承您这个客气了！”木莲说着又从怀里掏出荷包来，取出一块小巧的血玉，送给那摊主，道：“这血玉虽不是西卓产物，但成色和做工也是一等一的，就算跟您那玉簪做个交换吧。”
　　摊主也是个识货的人，见到那血玉通体赤红晶莹、纹饰华美，心知定非凡品，当下喜不自胜，连连谢过后小心地收起来了。
　　木莲端详了半天那盏灯笼，又问摊主要了笔墨，就径直将灯笼递给兰佑道：“这儿还可以题词，你想点什么话儿写在上面，待会儿提着，也多几分有趣。”
　　说着又将羊脂玉簪给他戴上，洁白玉簪衬在乌黑发间，愈发显得人眉清目秀。木莲笑嘻嘻道：“果然合适，以后可不许摘了！”
　　兰佑俊脸通红，斜瞟了她一眼，拿过灯笼看了片刻便提笔写道：
　　清水白石下寒沙
　　自逍遥
　　斗转星移天地暗
　　弹指老
　　一笑白首问苍穹
　　无拘碍 休碌碌
　　木莲默念了几遍，看看兰佑带着期盼的眸子，笑得有些勉强。
　　自在无为。
　　这个心愿很久很久以前曾是自己的追求，那时的生活里还只有木华和清丰城的那座大宅子。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心愿就再也找不到了，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斗争与漩涡中，偶尔于午后翻腾出记忆的水面，很快又被接踵而至的暗流挟裹进了深渊。
　　而今，眼前这个男人，他所期盼的是这种生活吗？这样简单的心愿，她却无法满足。
　　鸿图霸业不容情，此去江湖无归期。
　　一旦坐上了高位，想要急流勇退，已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避开兰佑的视线，淡淡笑道：“好了，我们再去前面看看有什么好玩的，等到了晚间再将灯笼点起，应该会很漂亮。”
　　注意到她的回避，兰佑闪亮的眸光一下黯淡了下去，捏紧了灯笼的手柄，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哪里还能够奢望有人肯这样的来爱，不顾皇权霸业，不管利益得失，愿意抛弃所有只陪你一人天荒地老。
　　她终究不是个普通人，即使两人可以这样像平民百姓一般牵手街头，也不过是偶尔聊发的心血来潮。时辰过了，尘归尘、土归土，他是东霖皇子，她是琉月摄政王。各自的责任和命运，会使得他们愈行愈远，终至成为交错而过的两条相悖的轨迹。
　　木莲不是没有感觉到握在手中的他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
　　只是，可以说什么呢？他要的她不能给，而她要的他也给不了。
　　或许，再过些时候，等到她能够掌控局势了，能够卸下这一身的责任时，那时或许会有个交待的。
　　她这么想着，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夜色逐渐浓重起来，街面上更热闹了，灯火辉煌，年轻男女们手持各色灯笼川流不息。花灯流水，桃花人面，合该上演一幕幕红尘情事。
　　人流有些拥挤了，前头有十来人簇拥着过来，嬉笑跳跃，动作幅度之大看得木莲忙拥着兰佑闪过一边，而舞鹤则被人群挤出了老远。
　　兰佑冷不防被她抱个满怀，心头立时大跳，她身上有一股极为清浅的淡淡花香，靠得愈近，其香愈浓，如春城飞花般迷惑着他的心。
　　他窘迫地僵直了身子，想要等她放开怀抱，却迟迟不见动静。再抬眼，便跌进了两湾墨玉潭中。
　　此时的木莲，一双凤目静静的凝视他，在灯火的映衬下，美目之中流光溢彩，被这样一双眸子一看，时间也便好像静止了一般，直让人觉得此刻无论她要做什么，都只有迷恋顺从的份儿，断不舍得打破这份专注。
　　她的呼吸缓缓贴近，暗香迫近眉睫。他轻轻阖上眼帘，尽量忽略自己不自主的笨拙。
　　两人之间可以走到何处？谁也不知晓，此刻亦不用知晓……
　　“殿下，还好你们没走，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们了！”
　　舞鹤有些狼狈地嘟囔着从后方走来，她迅速地分开，那个吻似有若无，仿佛还未落到唇间便已消失不见，一如她与他的关系，经不得深究，深究了或许会令彼此伤神。
　　“这么多人我们当然要等你了。”
　　她若无其事的笑着回应，游刃有余的样子看得他有些不忿，这般老到，是因为游戏花丛已久么？
　　她只笑了一下，便眯了眼睛，紧紧盯着一处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兰佑立时便僵直了身子。
　　不远处的浮桥，流光飞舞间两个卓立的身影，即便隔了一些距离，他也能毫不费力地认出，那是兰若与兰钰。
　　“你跟舞鹤去逛逛，我稍候便来。”
　　木莲简短地丢下一句，转身想走，手却被兰佑拉住。转了身去看，他脸色异常苍白，宛如坚玉，更衬得那双眸子绮丽幽黑得如月夜寒江。
　　她望了他许久，终是垂下了眼帘，偏过头去，用尽量不带波动的语气道：“别闹！”
　　轻轻两字而已，为什么却能瞬间击碎人心？原来他的情意在她看来皆是一场闹剧么？
　　兰佑轻笑，松开了手。她最后再看了他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背影他看得那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漏，只是心底绝望的知道，一切情意似乎都开始逃出生天了。
　　“舞鹤，”他笑着开口，眼角似是有泪，又似乎只是灯火的倒映，“是时候回宫了。”

　　第七十七章

　　“殿下喜欢灯笼么？咱们也学那百姓般提个灯笼吧，也算是应景儿了。”兰若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灯笼，心血来潮地提议。
　　“好啊，将军想要什么样的灯？”兰钰柔声应道，父亲安排的差事，他不能办砸，何况兰若今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我挑个八角灯吧，殿下想要什么样的？”
　　“莲灯即可。”
　　兰若点点头，她兴致上来了，索性嘱咐兰钰在桥上等她，自己则跑到前头摊贩处逐一挑选。
　　兰钰轻出了口气，倚在桥栏边，不由自主地想起，日间琉月使馆的人带了木莲的口信来，邀他同游赤元节。心底虽然雀跃万分，但仍是不得不拒绝，父后的命令，他不可不听。也还好，那人只是托人带口信，并不是亲身前来，若是看到本人，只怕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力气。
　　“不答应我的邀请，原来是佳人有约。二殿下，您这一手袖里乾坤玩得还真溜啊！”
　　冷冷的讥诮的声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兰钰一惊，倏地转过身。
　　木莲抱着手，噙着一抹冷笑看着他。
　　“你、你怎么来了……”
　　“这话我倒想问你呢，二皇子殿下不是应该祭拜太庙去了么？”木莲几步跨到他身前，不客气地伸手抬起他的下颌，强迫他直视她的眼睛。
　　“我、我……”他想解释，这只是太后的命令，他想告诉她，自己其实有多想赴她的约会，可接触到她眼底的怒气，就只剩了惶恐。
　　“你说——”她拖长了声音，不怀好意地凑近他，手臂也环上他的腰，姿势大胆而暧昧，丝毫不惧旁人的眼光，“我要是搅了你的局，你该怎么向你的父后交待呢？”
　　兰钰又羞又气，秀目含嗔瞪着她，她却毫不在乎，只挂着一抹邪气的笑，等着他的回答，一直看得兰钰败下阵来。
　　这个无赖！根本就是存了心思来捣乱的！
　　兰钰咬牙推着她道：“你回避一下，我、我跟兰将军去说……”
　　木莲敛了笑容，盯了他一眼，才慢条斯理地道：“好吧，就给你个机会跟你的将军情人道别，不过，别太久，我的耐性可不太好！”说完，退开几步，隐入人群。
　　兰钰竭力平息着错乱的呼吸，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却找不出一个能挽救这种局面的法子。他只得狠狠咬牙，罢了罢了，既然被这冤家缠上，少不得要逆了父后的！
　　兰若拿着两盏灯，分开人群过来了。兰钰不等她靠近，便急急施礼，道：“将军，我身子有些不适，想先行回宫……”
　　“好好的怎会不适？可要宣医看看？”兰若有些诧异。
　　“不用了，想是人多，闷着了，回去休息休息应该就会好了。”兰钰忙摇头。
　　“这倒是，你们久居深宫，想是少接触到外界这许多人的情况。既如此，我让人护送殿下回宫吧。”兰若随手招呼随从过来。
　　“不，我自己带了有随从，不劳烦将军了，怠慢之处，改日兰钰再行谢罪！”兰钰忙道。
　　兰若倒也不坚持，本来这趟邀约她也是无可无不可，只是碍于夏仪的面子才答应赴约的而已，见兰钰已无再相陪之意，索性便大方让过。
　　“既如此，在下也不勉强，改日再去看殿下了。”兰若说完，客气地施礼，带着随从走了。
　　兰钰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转身去找那个冤家，手就被人一把拖住，跌入一个霸道的怀抱，耳畔也响起那人戏谑的声音。
　　“二皇子殿下演技真好！身体不适，呵呵……”
　　“你又来存心戏弄！这样戏弄别人很好玩吗？”兰钰狠狠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殿下觉得我是在戏弄吗？冤枉啊，今天先约了殿下的人可是在下我啊……”
　　她的呼吸暖暖的缠绕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让人迷醉。
　　她的手指轻拂在他腰间，有意无意地挑起一阵颤栗。
　　木莲低垂眼帘看着这张略带期待，紧闭着双眼，满面绯红的桃花面，不期然地却跟另一张脸重合起来。到底是兄弟，尽管各有各的风流，五官间的神态却如出一辙。
　　她的动作滞了一滞，眼里闪过一抹挣扎的流光，最终还是没能继续下去，只用修长的手指轻抚了一下他的唇瓣，低声道：“殿下只说我是存心戏弄，怎不想想刚才看到殿下和兰若在一起时，我有多心痛？”
　　兰钰身子一震，半启眼帘，灯火将他的面庞勾勒出来，轮廓竟是奇美，长长的睫毛也被灯光染了一层融融的金色，益发衬得眼底那一片幽怨宛若深潭。
　　“你明知道那是父后的意思……说起来，我原不该逆了父后的懿旨，我、我们终是无缘的……”
　　他紧咬下唇，别过脸，身子也抵抗似的挣了挣。
　　哼，什么狗屁懿旨！她木莲要做的事，还能容一个夏仪给坏了不成？
　　木莲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声音却愈发的柔了下去，在耳边轻喃之际，直如一片羽毛轻拂过一般，让人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殿下若真是有情，我木莲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记得父后曾经说过，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有毒的。
　　她们的甜言蜜语就像淬了毒的匕首，致命人心却让人欲罢不能。
　　说这话时，父后的眼里满是怨毒，他知道那是对母皇的怨恨。母皇能以不受重用的四公主身份，在五女夺嫡的残酷斗争中登上玉座，无疑是倚仗了夏厥一族的全力支持，想必当年也曾对着父亲山盟海誓、情意缠绵，但却在成功后弃若敝履。
　　“永远不要相信女人的情话！尤其是那些处于高位的女人们的话！对她们来说，只有权力才是永恒。”
　　可是，父亲，我们总是遇上那个不该爱的人。明明知道她的不好，她的欺骗，她的心不在蔫，可是一错再错，放任自己自欺欺人，只因为是她。
　　尽管木莲并没有打算隐瞒赤元节当日的行踪，但当端木熙大呼小叫着要她老实交待怎么会和兰佑搭上时，她还是用一顿暴栗回答了这个白痴的问题。
　　端木离直直地看了木莲好半天，方轻声道：“将军，男人的心是经不起这样伤害的，你就不怕镜花水月一场空？”
　　“不会的，这只是交易而已，他会明白的。”木莲沉默了半晌才答话，末了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重复了一句：“不会的。”
　　端木熙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人在得意时，总不会去想失意时的痛苦。一旦失去，可能无法再拥有，而到那时，要如何弥补内心的遗憾？道理人人都懂，却不是人人都会做，也由此，人间才会有这许多的痴男怨女、爱恨情仇。
　　坤仪宫内，夏仪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狠狠一巴掌甩在兰钰脸上，白皙幼嫩的脸庞瞬间就肿得高高的，连人也跌到了地上。
　　“父亲……”兰钰颤抖着开口。
　　“闭嘴！你不配叫我父亲！我没有你这样忤逆的孽子！”夏仪气得不轻，连站也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椅上直喘气。
　　兰钰紧紧咬着下唇，他知道夏仪的脾气，在这种气头上，说任何辩解的话都只会让他更加暴怒。所以他只是垂着头，俯身叩拜，低声道：“父亲息怒，是儿子不孝，愿受父亲一切责罚。”
　　见儿子态度柔顺，夏仪的怒火消了一点，他忍气放平了声音道：“只要你从此不再见那木莲，一心一意对待兰将军，我就姑且原谅你此次的莽撞！”
　　兰钰簌簌发抖，头垂得更低了，不动不言跪在地上竟是半天没了反应。夏仪看得又怒，“噌”地站起身，咬着牙指着儿子道：“你当真铁了心要跟着那木莲？她根本是看中了夏厥一族可以为她带来的利益才选上的你，不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你醒醒吧！”
　　兰钰慢慢抬起头，面上一片凄惋，似是看着他父亲，又似是看着虚空，喃喃地道：“我知道，父亲不说我也知道，可是，父亲，我、我控制不了，我喜欢她，我已经收不回来了……”
　　“你……”夏仪看着儿子满脸痴狂的神情，那模样跟自己当年如出一辙，由不得心里一痛，再也没了训斥的力气。他沉默了半晌，缓步上前，蹲下身扶起兰钰，叹气道：“钰儿，我知道那木莲是个勾人的人儿，鲜有男子不为其着迷的，可是你跟她是不可能的。朝野内外都知道我夏仪的儿子将来是要指配给兰若的，若是你不从，我夏厥一族该如何向兰陵一族交代？朝廷形势势必动荡，你妹妹年纪还小，如果引起兰若不满，会直接影响到你妹妹的地位，这些你都想过没有？你怎能忍心为了个人私情，置全族前程于不顾？”
　　兰钰偏过头，避开父亲的轻抚，声音有些微冷：“在父亲的心中，只有家族跟妹妹才是一切，我这个儿子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他倏地转过头，盯着夏仪，神情怨愤，提高了声音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您知道吗？我只是想要选择一个喜欢的人，这样也有错吗？我是您儿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为什么您对我就不能有一点点温情呢？”
　　夏仪唰地抬起手，看看儿子兀自肿高的脸颊，终是没能打下去。他面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好半天才颤声道：“钰儿，我知你对我有怨言，可是，有哪个做父母的不在意自己的儿女？我对你妹妹或许是看得重，毕竟她是继承东霖大统的人。可是，对你，我自问并没有亏待。父亲是为了你好，才替你选择的兰若。兰若身份高贵，人也生得漂亮，又没有家室所累，这东霖有多少人盼也盼不到的姻缘，你怎么就看不上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不想嫁给兰若，也不能选上木莲啊！她可是琉月的摄政王！东霖与琉月，是分是合还不清楚，你若是跟了她，万一将来两国再开战，第一个被牺牲的就会是你啊！”
　　他越说越急，忍不住扣紧了兰钰的手腕，颤声道：“父亲也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忍心你远嫁琉月？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木莲根本就未曾动情，父亲是过来人，看得清楚，那女子虽然出色，却是个一等一的冷情人！你跟了她，只会有无穷无尽的苦楚等着你，父亲当年的教训你还没看够吗？”
　　“父亲……”听到夏仪这番说话，兰钰再也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双手死命绞着帕子。
　　“钰儿，听为父的话，离那个女人远远的，眼下纵然痛苦一时，总好过后悔一生。”
　　“父亲，我舍不得、我舍不得啊……”
　　夏仪听着儿子失神的低语，无言以对，只能心酸而无奈地搂紧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世间总有痴儿女，可叹痴情太痴狂。

　　第七十八章

　　在兰若的助力下，僵持了大半年的东霖琉月边关贸易协定终于尘埃落定。两国至此可以互通边关贸易，且关税尽免，琉月的丝绸和东霖的毛皮，都是炙手可热的商品，边境贸易一开放，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很快，边境城市大大地发展起来了，人民不再受战乱之苦，生活逐步富足，尝到和平甜头的两国百姓们都开始极力促成两国结盟的事宜起来。
　　木莲仔细地封好信封，唤来随官吩咐将信递进东霖皇宫去。
　　“务必将此信交给二殿下。”
　　端木离看着随官领命而去，顿了顿，对着木莲道：“将军真打算对二殿下出手？”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觉得我有那种闲工夫去钓一个没兴趣的男人？”木莲随手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
　　“如果我没理解错，将军说的兴趣应该不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兴趣吧？”
　　木莲抬头望了望端木离，有些奇怪地道：“端木，你想说什么？我的目的你不是一向都很清楚吗？”
　　“属下当然清楚，只是，最近觉得将军有些忘了初衷了。”端木离垂下眼帘道。
　　“端木，你到底想暗示些什么？”
　　“属下只是觉得我们要与东霖结盟，通过外交途径一样能够达成，而且当务之急是要提防西卓与岐岘，没必要去做一些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木莲眯起眼，冷声道：“我不觉得这样多余，联姻同样是政治手腕之一，而且花的力气和成本更小，有捷径为什么不走？”
　　“可是我记得，最初将军会挑上二殿下，似乎完全是为了跟兰若一争高下。”端木离不卑不亢继续道。
　　木莲愣了愣，脑海里依稀仿佛地想起初到东霖时，被兰若撂下狠话，然后斗志昂扬的情景，似乎自己确实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浮现结亲这个念头的。
　　“那又如何？你当初不是也很支持结亲，认为这样更省力气。”木莲冷眼看着端木离道。
　　“如果结亲的对象是三皇子，属下自然赞成。因为三皇子有情有义，是个相当不错的男人，而且看得出来将军也很喜欢三皇子。只是没想到，将军最终却选择了二皇子殿下。而且，既然一开始的目标确定了是二皇子，就不该去招惹三皇子或四皇子。请恕属下直言，通过玩弄男人的感情来达到目的不是我堂堂女子该做的事，将军这样做，比之当初的张茂华更加不堪！”
　　木莲倏地立起身，伸手在桌上一拍，眉间陡现怒气，喝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话音未落，端木熙正从外面进来，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一见木莲与端木离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状态，忙伸手拉了一把端木离，道：“大姐，你干什么？”
　　“属下冒犯了，甘愿领将军任何责罚。只是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不能不说、不能不做。属下身为将军部下，有义务提醒将军。当初我们姐妹追随将军是因为折服于将军的人品和才干，可是现在将军所做的一切，请恕端木离不能苟同！”端木离挺了挺腰板，一字一句地道。
　　木莲面色愈发阴沉，眸子里流动的寒气愈盛，看得一旁的端木熙一个激灵，忙拖过端木离，连连施礼，道：“将军，我大姐不是故意顶撞，请将军大量，宽恕她一时糊涂！”边说边狠狠拽了拽端木离。
　　木莲深吸了口气，别过脸冷声道：“罢了，你们都下去。”
　　端木熙不敢再多说，忙扯着端木离要走。端木离叹了口气，躬身施礼后默然告退。
　　“大姐，你在干什么？为什么那样说将军？”没走几步远，端木熙就气哼哼地质问道。
　　端木离低头半晌方道：“我只是觉得，将军也有权力追求自己的幸福。为朝廷鞠躬尽瘁、为琉月葬送一生幸福，不值得。”
　　“什么意思？”端木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不用知道，只希望将军能想通，人生不应只是责任，为了他人而活，最终只会失去自我。”
　　端木离说完就走了开去，剩下端木熙还愣愣地留在原地，不知所以。
　　房内，木莲狠狠地将桌面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下，跟着颓然地跌坐椅上，愈来愈紧地握住双拳。
　　“……看得出来将军很喜欢三皇子……”
　　“……通过玩弄男人的感情来达到目的不是我堂堂女子该做的事……”
　　“……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不能不说、不能不做。”
　　“请恕端木离不能苟同！”
　　木莲忽地抓起一方墨砚，没头没脑地往地上一砸，同时咬牙低语：“可恶……竟然拿我跟张茂华比！”
　　距离承风殿外不远的回廊上，琉月的随官匆匆走着。前方不远正遇上一队侍从拥着一人前来，随官一见，立时按礼节低了头垂首侍立一边。
　　“这不是琉月的使官吗？今日进宫有什么事吗？”兰蔻喜孜孜走上前来问道。
　　“见过四殿下。小人是奉我们将军之命来送书信给二皇子殿下的。”
　　书信？给兰钰？
　　兰蔻明亮的脸色一下变得黯淡下来，咬唇道：“是吗？正好我也要去见二殿下，这书信不如就交给我带进去吧。”
　　“不敢劳烦四殿下，这是小人的职责，必须亲手交到二殿下手中。”随官忙道。
　　兰蔻踏前一步喝道：“放肆！你一介外臣怎可长驱直入我皇子寝宫？抑或是说交给我你不放心吗？”
　　“小人不敢！”随官忙施礼道。
　　“那还不拿来？”
　　兰蔻神色间已满是不耐，随官不敢再违抗，只得拿出书信来交到兰蔻手中。兰蔻接过后就往承风殿内走去，而承风殿正是兰钰的寝宫。
　　拐过几道弯后，确定已经避开了琉月随官的视线，兰蔻才停下脚步，挥退随从，只留下贴身小侍绿纹一人。他咬牙盯着那封书信看了半晌，忽地伸手破开信封，掏出信纸看了起来。
　　不过看了几句后，他面色就已变得异常难看，嘴角扭曲了几下，几下将信纸撕得粉碎。
　　绿纹吓了一跳，心下恍然，忙道：“殿下不必动怒，一封信不代表什么的……”
　　“绿纹，给我写一封回信給琉月的使馆。”兰蔻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话来道：“以兰钰的名义……明白吗？”
　　绿纹弯腰，低声应道：“奴婢明白了。”
　　兰蔻看着承风殿飞檐下挂着的风铃，雪白的牙齿紧咬着红唇，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恨意。
　　她是我的，没有人可以跟我抢！
　　即便是被誉为“草原明珠”的你也不可以！
　　你一个早就被定好未来之路的人，凭什么跟我抢？
　　夏仪寝宫内，小侍侍琴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夏仪慢慢地吹开茶杯中的茶沫，却不喝，只捧在手中出神，四周服侍的宫人虽多，却无一个敢出声的，偌大的寝宫鸦雀无声。
　　“琉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过了许久，夏仪才似忽然想起还有侍琴这个人似的，不紧不慢的开口。
　　“禀太后，大的动静倒是没什么，只不过昨儿听说有琉月的随官进宫，想要传递书信的样子……”侍琴忙低头应道，偷眼看看夏仪的脸色，赶忙又道：“不过那信还没到奴婢手上，就被四殿下截了！”
　　“哦？”夏仪挑了挑眉，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慢声道：“既如此最好不过了。对了，钰儿近几天怎么样了？”
　　“这……”侍琴额头冒出一层薄汗来，硬着头皮答道：“禀太后，二殿下自被禁足以来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殿下他、他……连日来饮食上也少了许多，奴婢担心……”
　　“没用的东西！枉你身为钰儿的贴身小侍，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居然还让主子身体受损，我要你这种奴才有何用？”夏仪把脸一沉，一旁早有内侍过来，推到了侍琴，不由分说地左右开弓呼起了巴掌。
　　掌刑一直持续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侍琴双颊肿的老高，嘴角挂着血迹，头昏脑胀却不敢昏倒。
　　“罢了。”夏仪慢声阻了内侍施刑，看着侍琴道：“侍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话不消我吩咐也应该知道怎么做。钰儿糊涂，你不能跟着糊涂。”
　　侍琴哪里还说得出话，捂着脸，面色苍白地连连点头。
　　夏仪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想想又吩咐道：“今后好好看着殿下，不许他出宫半步！另外，等兰将军闲了，记得多多邀请来宫，就说钰儿身子不爽，请她来探探。”
　　“奴婢……明白。”
　　侍琴匆匆回了承风殿，不敢去见兰钰，只在自己房内翻出药来涂在脸上。
　　“侍琴，父后找你去何事？”兰钰推门走了进来，却正看见侍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药瓶，遮遮掩掩地捂住脸。
　　“怎么回事？”兰钰变了脸色，上前拉下侍琴的手，欲要看个究竟。
　　“没什么，是奴婢不留心犯了个错，被内侍打了几下而已，不碍事的。”侍琴扑通一声跪下地去，不敢抬头。
　　兰钰静默了片刻，才道：“是因为我吗？”
　　“不、不是！是奴婢的错！殿下不必担心……”
　　“你不用说了，父后是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吗？”兰钰苦笑着摇摇头。
　　侍琴沉默了半晌，扯了扯兰钰的衣袖，哀求道：“殿下……还是算了吧，违抗太后的懿旨，即便是殿下也不能姑息。奴婢卑贱之身倒是无所谓，可实在不忍见殿下受苦……”
　　“受苦？”兰钰摇了摇头，喃喃道：“现在这样不能见她，被禁足宫中，对我来说更加苦。”
　　“可是……”侍琴咬了咬唇，踌躇半天终于说道：“恕奴婢直言，那……那琉月的将军只怕对殿下并非真意，奴婢担心殿下……殿下，其实太后说的也没错，兰若将军挺好的，您何不……”
　　“你不懂……”兰钰凄然一笑，一双凤目静静凝视着窗外，满含悲怆，令人偶一注目，便要碎了魂魄。
　　“在我没遇到那个人之前，从来不曾想象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而牵肠挂肚。那个人，不管对着谁都是表面温和内里冷淡，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有过温度。我明明就看得很清楚，可还是陷了进去，心甘情愿，只盼能以一生交换她一次真心对待……”
　　“殿下……”侍琴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您这又是何必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人这一生，如果没能做一次飞蛾扑火的事，是不是太寂寞了呢？”兰钰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起木莲的音容笑貌，情不自禁地绽开一抹绝美的微笑。
　　“……我若是将那羊羔献与殿下，殿下可愿笑纳？”
　　“你说——我要是搅了你的局，你该怎么向你的父后交待呢？”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殿下若真是有情，我木莲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
　　这个无赖，真是一杯醉人的毒酒，深入骨髓……
　　相思欲写相思意，相思泪滴相思字。
　　眉间心上，脉脉此情谁寄？
　　鸳鸯帐里鸳鸯被，鸳鸯枕上鸳鸯睡。
　　天上人间，幽幽此恨谁知？

　　第七十九章

　　随官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木莲照例坐在书案后埋头于公事，常伴身侧的端木离不见踪影，倒是不常来书房的端木熙立在一旁侍候。
　　“什么事？”木莲头也没抬地问。
　　“禀将军，二殿下那边回信了。”随官忙躬身答道。
　　“这么快？递上来瞧瞧。”木莲抬起头来，随官忙将信递上。
　　木莲拆开看了几行，面无表情地瞅了瞅随官，忽然问道：“原先我让你送的那信，果是送到了二殿下手中么？”
　　随官心里一颤，忙跪下道：“将军恕罪，因属下乃外臣之身，入不得皇宫内院，所以不曾……”
　　“那是给了二殿下的贴身小侍带进去的？”
　　“也、也不是……是途中遇到了四殿下，由四殿下带进去的……”
　　“原来如此。”木莲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信纸揉做一团扔在地下。
　　“将军，属下进宫还听得一事……”
　　“说。”
　　“二殿下目前似乎是被太后禁足了，一概书信和外臣都不许进入承风殿。”
　　“哼，只怕不是所有书信，而单单是我琉月的书信和人不被允许进入吧。”木莲冷笑道。
　　一旁的端木熙忍不住道：“怎么会呢？太后不是挺看重将军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以夏仪向来谨慎的性子而言，做出这个选择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比起山水迢迢、又曾是宿敌的琉月来说，同一国的兰陵一族无疑是上上之选。”木莲边说边站起身往外走。
　　“将军是要亲自进宫去扳回一局么？”见到木莲起身，端木熙忙上前道。
　　木莲停住脚步，抬眼盯着天花板，一直沉默，时间久到端木熙几乎认为她不可能回答了，才道：“不，没那个必要。这局棋我也下腻了，不奉陪了。”
　　“那将军这是去哪儿？”
　　“出去逛逛，你别跟着我。”
　　说话间，木莲已大踏步走了出去，端木熙无奈，只得赶紧叫过几名暗卫来跟上不提。
　　话说木莲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凌峰城闲逛，冷不丁忽听得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却是兰若。
　　“木将军，今日怎么偷得浮生半日闲，有空在街上闲逛啊？”兰若半是意外半是惊喜。
　　“是兰将军啊……”木莲笑笑，打了声招呼要走，忽然又扭过头问道：“这附近可有好的酒馆？”
　　“当然有，你想喝酒？”
　　“相请不如偶遇，不嫌弃的话，一块去吧。”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兰若虽摸不清头脑，但心里着实高兴，立马就带着木莲往城内最有名的云仙楼而去。
　　雅座内，端着酒杯的兰若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杯接一杯灌酒的木莲，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按下她的酒杯。
　　“你怎么了？这样喝很容易醉的……”
　　“醉了有什么打紧？喝酒不为买醉，难道是贪它好喝不成？”木莲斜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举杯对着兰若道：“兰将军，这局你赢了。不过你记住，不是我木莲玩不过你，而是我不想玩了！”
　　“你在说些什么呀？”兰若莫名其妙，看着木莲仰头又喝下一杯，忙道：“你酒量不行，别喝了！”
　　“别啰啰嗦嗦的不痛快了！”木莲拨开兰若的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将酒杯举起来，眯着眼注视着微微晃动的水面，也不看兰若，顾自道：“兰将军可有喜欢的人？”
　　毫无心理防备的兰若被她这么冷不丁一问，登时僵住了身子。
　　“你、你说什么？”
　　“呐，我问你，可有喜欢的人？”木莲不耐地晃晃杯子，又将酒一口吞下。
　　“干、干嘛问这种问题？跟、跟你有什么关系？”兰若面红耳赤，也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你觉得二殿下人怎么样？”
　　“二殿下？没觉得怎么样啊……”兰若有些茫然地答道，忽抬眼，看到木莲眼神如冰，立时惊觉过来一般，急道：“你别听人瞎说！我跟二殿下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太后的一厢情愿，我完全没那意思！”
　　木莲忽地扑哧一笑，伏在桌上，笑得半天抬不起头，末了才道：“你这么着急跟我解释什么？我不过白问问，你乐意喜欢谁与我何干？”
　　“你……无聊！”兰若又羞又恼，别过头暗啐自己一口，恨恨地又喝下一杯酒。
　　“喂，我说，”趴在桌上玩着酒杯的木莲眼神迷离，嘴里喃喃地，似乎跟兰若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喜欢谁都好，千万别喜欢上不爱你的人，那实在是没意思，对自己太亏了……”
　　兰若心里一颤，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木莲。
　　什么意思？这是代表又一次的拒绝吗？
　　木莲却没看她，径直站起身来，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将临街的窗子推开些，让凉风吹进来。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一下变得锐利，紧紧盯着街上一处，从兰若这边看去，可以见到木莲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还来不及问，就见木莲一股风似的卷出门去，兰若连忙快步跟上，心头满是疑惑。
　　“皇女殿下好兴致，今日怎么有空携未婚夫郎逛大街？真是羡煞情浓啊！”
　　木莲冷笑着挡住司瑜琪的去路，眼睛却死死盯着她身后的兰佑。
　　“原来是木将军……”司瑜琪转眼看到从酒楼内跟着跑出来的兰若，眼神变换了一下，隐去了一闪而过的冷厉，笑道：“兰将军也在，怎么两位将军吃酒不叫上在下我呢？”
　　“我们是没人陪，喝闷酒。不像皇女殿下有美在侧，怎肯□与我等吃酒？”木莲呵呵冷笑，仍旧盯着一旁的兰佑，故意忽略他清减许多的面容，继续又道：“三皇子殿下多日不见风采依旧，看来果然是喜事将近精神爽！听说东霖的未婚皇子是不能轻易出宫的，可今日看来未必如是啊，不知是皇子殿下特立独行呢？还是爱情的力量大啊？”
　　兰佑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他脸色异常苍白，更衬得一双星目幽黑深邃，神情甚是清冷高傲，并不看她一眼，只侧头对着舞鹤道：“舞鹤，该回去了。”一边又对司瑜琪略略施礼，抬脚便走。
　　“喂，兰将军，这世上有些男人啊，今天跟你山盟海誓，明天就可能转投他人怀抱。你将来挑男人可千万别遇上这种的，简直伤风败俗！”木莲看着兰佑的背影，眼眶发红，咬牙切齿，故意用最大的音量说话。
　　兰佑的身子似乎摇晃了一下，旋即走得更快了。
　　司瑜琪微微一笑，也跟上兰佑而去，与木莲擦身而过时，她低声道：“木将军，控制一下吧，委实难看得很！”
　　木莲一下脸色铁青，狠狠咬着嘴唇不吱声了。
　　等到那两人消失了身影后，兰若方上前来，刚想开口就被木莲打个手势制止了话头。
　　“别说话！我现在只想钻进地缝里去！”
　　说着一转身，牵过马来，竟是跨上马飞也似地往前奔，兰若见状忙也跨上自己的马跟着一路追去。
　　一路无言回了琉月使馆。进得门来，木莲黑着脸直往里冲，一众仆从面面相觑，提心吊胆，再一看后面跟着的面色焦虑的兰若，就愈发的不知所措起来。
　　木莲冲到院子里，立定身形，呼哧呼哧地出了半天粗气，忽然拔出腰侧的青鸾剑，朝着一张石桌劈去。锋利无比的剑锋登时就将坚硬的石桌劈成了两半！
　　“将军……”
　　“木莲……”
　　闻讯赶来的端木姐妹和兰若同时出声，兰若更是迈前一步，担心地去拉扯木莲的衣袖。
　　“兰将军，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好吗？”木莲没有回头，只简短地说了一句。
　　兰若张了张口，满腔的话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心下又酸又涩。她不是笨蛋，眼见木莲如此，早已是明白了大半，但却无法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松开手，眼神黯淡地终是离开了。端木姐妹互看一眼，刚想上前，就听得木莲又开口道：“所有人退下，端木，你留下。”
　　端木离朝妹妹点点头，示意四周人退下后，便静静地站在一侧，等着木莲开口。
　　也不知伫立了多久，才听得木莲低声道：“端木，我今天做了一件很差劲的事……我伤害了他，我似乎总在伤害他……”
　　“将军说的是……”
　　“是兰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看到他居然跟司瑜琪在一起，我就……他数次拒绝与我见面，但却可以跟司瑜琪逛大街，我怎能不气愤？所以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端木离愣了片刻，脑海中模拟那个场景，再看看木莲满脸羞愧、一副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的表情，忽然就有些想笑。
　　素有战神之称的琉月血凤、以冷静沉着睿智优雅而著称的摄政大将军竟然会风度全无地为一个男人吃醋！而且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和自己的宿敌面前！真是让人无法想象。
　　她走上前，拍拍木莲的肩，道：“您在吃醋啊，将军，真是太难得了！”
　　“你这是在看笑话么？端木。”看到端木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木莲不悦地翻了翻白眼。
　　“怎么会呢？难得看到我们清冷至极的大将军露出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的样子，属下怎么敢笑话？”端木离憋着笑故作严肃道。
　　“我很肯定你现在就是在笑话我！”木莲黑着脸，跺跺脚转身想走。
　　端木离赶紧扯住，不再开玩笑，认真地道：“真的不是在笑话你，将军，属下是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这就证明您确实是已经喜欢上了，所谓越是喜欢就越是容易让对方受伤。将军，人的一生里能遇上两情相悦的人，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已经得到的，要懂得珍惜；属于自己的，不要轻言放弃。您的人生不需要为别人而过，有时候自私一点未尝不是好事，无论谁都有追求幸福和自我的权力，将军也一样……”
　　木莲身子震了一下，眼神更加茫然起来。
　　她向来是习惯于游刃有余地安排所有的事，不受个人主宰的情绪她不喜欢，也讨厌偏离控制无法预测的情感。曾经认为对兰佑的感情是欣赏多过于爱恋，如今才知道是自欺欺人。恐怕当初在兰佑舍出命来救自己于危难之际的那个时刻，爱情就已经突如其来的降临了。自然而然，而又那么的不知所措，让惯于主宰的自己就那么不小心的跌落进不由自主的笨拙。
　　“我不知道啊，端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不让喜欢的人受伤……”木莲仿佛梦呓般道。
　　“将军……”端木离长出了一口气，道：“感情的事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你只要正视自己的内心，并且勇于向对方坦诚自己的心意就可以了。将军，去见见三皇子殿下吧，我相信你们之间存在的误会是可以通过敞开心扉来消除的，如果你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放任这段感情流走，不会觉得太可惜了吗？如果三皇子真的离你远去，你不会后悔吗？”
　　端木离顿了顿，最终还是把那句向来被视为禁忌的话说了出来：“难道你想要再次经历失去阮情公子时的痛苦吗？”
　　木莲大大地一震，青鸾剑跌落尘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默立良久，才轻声道：“端木，我说过任何人都不准提起阮情！”
　　“请将军恕罪，端木离无意冒犯，只是担心将军……”
　　端木离慌忙下跪，半途中却被木莲搀起，抬起头，却见到木莲唇边掠过一抹淡淡的微笑，登时愣在那里发起呆来。
　　木莲搀起她，并不做言语，只是俯身捡起青鸾剑插回剑鞘，面上迷茫的神色一扫而光，代之以从容坚定。
　　是的，从来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寂寞的人，是个偏离于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只接受陪伴而不接受相爱，无意中伤害了那么多人。可是到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寂寞应该是连自己都忘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所以还好，自己只是孤单，而不是寂寞。端木说得对，她也可以为了自己而活，只为自己而尽情释放一次。

　　第八十章

　　启风殿，兰佑停下了脚步，回身对着司瑜琪平静地道：“皇女殿下，送到这里可以了。”
　　“不请在下进去坐坐？”司瑜琪笑道。
　　“我想，没那个必要吧。”兰佑冷淡地撇开眼睛，转身就想回寝宫。
　　“可是在下过意不去啊，怎么说今日也让殿下枉担了一个虚名……”司瑜琪不以为意地继续道。
　　“兰佑不过是出宫祭父，途中偶遇皇女殿下而已，所言所行问心无愧，何惧他人说三道四。”兰佑声音愈发的冷下来。
　　“只可惜，这个人不同一般，在下也无法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司瑜琪依旧笑着，但温软的笑容中却透出了几分凌厉。
　　“什么意思？”兰佑转过身正视着她。
　　“没什么意思。”司瑜琪漫不经心地回道：“殿下是个爽快人，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西卓此次出行贵国是本着结亲的诚意来的，三皇子殿下才貌卓越，在下也是一见倾心。可目前看来，殿下对在下我似乎并无他意，这实在是很伤人啊。”
　　兰佑沉下脸道：“既如此，皇女殿下是想要如何？奏请太后强行定下婚事么？”
　　“殿下误会我了。”司瑜琪忽然又笑了起来，“在下无意逼殿下做出选择，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我司瑜琪为人处事向来有一个原则，别人碰过的东西我绝对不要。同样，一个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的男人，我也敬谢不敏！”
　　“说得很好，这恰好也是我一直坚持的原则。”兰佑懒得再废话，转身就走。
　　司瑜琪闪身拦在他前面，不等兰佑发怒，又道：“殿下稍安勿躁，在下的话还没说完。我西卓虽是小国，抵不上琉月势大，但也断不会有容许未来皇妃被他人抢去的道理！”
　　兰佑挑起眉，强忍怒气，道：“皇女殿下，您到底想说些什么？”
　　“殿下无需动怒，在下不过是有个提议。”司瑜琪浅浅一笑，道：“想请殿下答应与我同赴京郊狩猎远游。”
　　“哈？”兰佑一愣，半晌摸不着头脑，“我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司瑜琪淡淡一笑，一字一句地道：“我想看看木将军会为了殿下您做到哪一步？”
　　“你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可是第一次见呢，能让琉月那个出了名的以冷静沉着闻名的大将军，在大街上大失常态，说出来八成都没人信！殿下要不要赌上一把呢？”
　　兰佑抚了抚额头，沉下声道：“皇女殿下，如果您打算一直这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请恕我不奉陪了。”说完转身就走。
　　“那我就说清楚些。若殿下答应与在下同游，在下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琉月使馆。届时如果那木将军肯为了殿下而出面阻止，我司瑜琪二话不说，直接退出；但如果她置之不理，请恕司瑜琪没有放弃的理由，届时也请殿下彻底死心，忘了那个人，而与我西卓结百年之好！”司瑜琪提高了声音。
　　兰佑停下了步子，沉默了片刻方道：“我没有理由接受这种可笑的邀约，皇女殿下，您似乎太看得起我了。那个人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别人，我不过是她心血来潮时的消遣。而且，您也完全没必要做这样的事，身为皇子，是不会违抗皇室的命令的。”
　　“话不能这么说，”司瑜琪笑着摇摇头，“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我司瑜琪也不是那种依仗权势来强迫他人的人。我说过，我不喜欢自己挑选的男人，心里一直还想着别的女人！更何况……”她顿了顿，才道：“我看得出来，您很想确定那个人的心意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赌上一把呢？太过逞强，将来可是会后悔的哟！”
　　兰佑倏地转过身，面色苍白中透出青灰，盯着司瑜琪，牙齿却紧紧咬着下唇，不发一语。
　　司瑜琪拱了拱手，“过几日，在下会递上请帖的，请殿下一定赏面！”说完施施然竟转身去了。
　　舞鹤一直在旁边小心地看着，此时才走上前来，小声道：“殿下，您真的要去赴约吗？”
　　兰佑盯着司瑜琪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望向舞鹤，道：“你觉得呢？”
　　“当然不该去！殿下又不喜欢西卓皇女，为什么要去赴她的约会？而且、而且……”舞鹤停了停，大声道：“这样不是落实了木将军的话吗？若是木将军进一步误会了，那该怎么办？”
　　“如果那样倒好了……”兰佑苦笑一声，道：“至少我会知道她还是有一些在乎我的……”
　　舞鹤目瞪口呆，过了半天才道：“殿下、殿下是打算赴约了？”
　　“为什么不？司瑜琪可是我的未来妻主，拒绝她的话不是很傻？”兰佑忽然笑了起来，抬脚往前走，把舞鹤丢在后面不再理会。
　　舞鹤愣在原地，半晌才摇摇头，叹口气。
　　殿下，您在想些什么呀？您明明就可以跟木将军解释清楚的，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地放任这种误会加深呢？我真的不懂……
　　九月初七，秋高气爽，一个非常适合出行的日子。
　　司瑜琪看看前面不远处的兰佑，唇边浮现一朵冷笑。
　　真是愚蠢的男人啊，竟真的为了试探那个女人的心意而前来赴约！这样也好，若非他这颗棋子的助力，又怎能将木莲引至这荒郊野外？
　　据探子回报，那个女人已经进入伏击圈了，而且居然连一个暗卫都没带！
　　司瑜琪嘴边的笑意扩大了。
　　单刀赴会？真是佩服你这种无知的勇气啊！还是说，一扯上这男人的事，你就丧失了以往冷静的头脑了呢？既如此，今日便要你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
　　现在估计一下时间，应该已经成功了吧。
　　她迈开步子，走到兰佑身边，开口笑道：“殿下看了这许久了，可有中意的猎物？好容易出城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兰佑侧头看了看她，淡淡地道：“我没有什么狩猎的兴趣。”
　　“那倒是，我差点忘了，”司瑜琪笑了起来，“殿下今日的目的是等人！不过可惜啊，那个人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了……”
　　“你说的是我吗？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一个冷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司瑜琪心里一紧，迅速转过身来，错愕地看见木莲若无其事地立在身后不远处，手挽大弓，半边身子都被血浸湿了。
　　“你、你怎么可能……”司瑜琪张口结舌。
　　“怎么可能突破伏击圈是吗？”木莲好整以暇地打断她，“你也算处心积虑了，准备了那么多精锐的杀手，不过可惜，你以为光凭岐岘的落水狗，就能扳倒我木莲，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司瑜琪面部抽搐了几下，忽然拔出长剑，不指向木莲，却将剑锋搁在兰佑脖间，然后看着木莲沉下去的脸，冷声道：“果然不愧是琉月血凤，在下佩服万分。不过这局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不想让三皇子殿下受伤的话，就放下手中的兵器！”
　　她的话音刚落，一排排精兵从远处草丛里冒出来，为首的赫然是刘玉瑞。
　　“原来如此，这里才是你的真正埋伏所在么？”木莲冷笑一声，抬起流星弓，“我若不放下，你待如何？伤了东霖皇室之人，你打算如何脱身？”
　　“很简单，杀了你，然后推到你头上，自然就行了，我这儿可是有丞相大人作证的！”司瑜琪得意地笑笑，又紧了紧手中长剑，喝道：“我说得出做得到，快放下兵器，别想拖延时间！”
　　“我最讨厌……男人……”
　　“你说什么？”
　　司瑜琪竖起耳朵，却仍旧听不清木莲的喃喃低语。
　　“我说我最讨厌别人拿男人来威胁我！”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利箭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中兰佑胸口，兰佑捂着胸，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司瑜琪彻底惊呆，还维持着持剑的姿态，好半天才看向木莲，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居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东霖皇室之人……”
　　“那又如何？你要告我么？”木莲冷笑一声，拔出青鸾剑，一步步向司瑜琪走来。
　　“木莲，这可是你自己犯下的死罪！刘丞相……”司瑜琪慌乱地回头，却在下一秒彻底愣住。
　　直到冰冷的剑锋搁在她脖间时，才回过神来，迎上木莲充满讥诮的眼神。
　　“你当真以为我那么蠢？明知你们想取我命，却不做任何防范地来此么？”
　　司瑜琪呆呆地看着被轻骑兵制住的己方士兵，再看看押着刘玉瑞的兰若，仿佛如梦初醒般大喊：“兰将军，三皇子被木莲杀了！她谋害皇室之人！她是凶手！她……”
　　她的尖叫在下一秒嘎然而止。
　　因为兰佑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拔出了胸前的羽箭！
　　“原来如此，好一场局中局！我输了……木莲，你果然厉害……”司瑜琪颓然地低下头，惨笑不已。
　　“你错了，猜透你用心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兰佑，我只不过是在得到消息后将计就计罢了。”木莲开口道。
　　“三皇子？这怎么可能……”
　　“永远不要小瞧男人的智慧，你不了解兰佑，所以并不知道他的过人之处，这真是遗憾！”木莲拍了拍手，唤来士兵将司瑜琪带走。
　　兰佑慢慢站起身，从胸口掏出一块护心镜丢在地上，转身便走。木莲忙拉住他道：“你有没有事？”
　　“无妨，有护心镜，而且那一箭的力道也不是太大。”兰佑冷着脸，看也没看她，只顾自道：“行了，木将军，你我的目的都已达成。你铲除了结盟的政敌，而我也不用再远嫁西卓，大家各取所需，从此再无瓜葛！”说完抬脚便走。
　　“你还在生我的气么？我那天不是存心想要那样说的，我、我是气糊涂了……”木莲急了，几步挡住他，不让他走。
　　“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我也不想听！”
　　兰佑推开她想继续走，却被木莲拦腰抱住。
　　“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不许你就这样走！”
　　兰佑身子僵硬，好半天才转过脸来看着木莲，木然地道：“喜欢？你的喜欢是什么？是高兴时就拿来玩玩，不高兴时便一脚踢开！何必呢？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后宫皇子，不能带给你任何好处，有这种时间，你不如花在兰钰或兰蔻身上更为合适！”
　　“不行！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我以后再也不那样对你了，我发誓！”木莲仿佛赌气的小孩，死命抱住了兰佑不肯放手。
　　“女人的誓言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兰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么？什么喜欢？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们女人，没有说真话的！母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口腹蜜剑，得寸进尺！”
　　兰佑死命地挣扎，连踢带踹，木莲执拗地纠缠，直到他推出去的手撞到了她的腰间，才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兰佑看她吸着凉气捂住腰部，下意识地抬起手一看，指间赫然有鲜血淋漓！他呆了一呆，旋即扑上前，扯开她的手一看，腰侧的衣服上有一道大的裂口，里面缠着布带，而布带处正不停地往外冒血！
　　他面色大变，急急捂住伤口，颤声道：“你不是说没受伤吗？怎地……”
　　“对方人太多，我又挂念你的安危，不敢浪费时间，所以被人趁乱刺了一刀，不要紧的，端木已经替我包扎过了……”木莲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反倒是看着兰佑笑了，“你终于不再对我板起脸来了，这伤也算是受得值得了！”
　　兰佑咬牙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自己的内衫上扯下几块布，覆在伤口上，恨声道：“你怎么不干脆在身上捅十七八个大口子？你死了我倒也省心！”
　　“那怎么行？我还没娶你过门呢！就这么死了岂不是便宜了其他人？”木莲边咳边笑道。
　　“你省省吧，谁说要嫁你了？”兰佑狠狠瞪了她一眼，小心地将她搀起。
　　木莲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低声道：“佑，相信我，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喜欢你，真的！”
　　兰佑怔怔地看着她，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可以看到以往就算是只有两人独处，也依然还带有一丝防备、一丝游移、一丝冷淡的如瑰丽宝珠般的眸子里，燃起的足够让人仅存的理智和抵抗灰飞烟灭的热情。心底不觉一颤，漫起淡淡的苦涩，对她的情，早已无法收放自如。尽管被那样的伤害，那些以为一辈子也无法磨灭的屈辱、伤痛却在一句话之间就能平息。她，果然是他的穷途末路。

　　第八十一章

　　狩猎场一战之后，大势已定。司瑜琪、刘玉瑞勾结岐岘谋逆，岐岘一族残余势力全部剿除，刘玉瑞送交刑部议处，司瑜琪因是西卓皇女，故免去责罚，驱赶出东霖国境，至此，东霖和琉月的结盟前景已是清楚在望了。
　　“将军，东霖国兰若大将军来了。”随官轻轻敲门，禀告木莲道。
　　端木熙闻言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道：“这兰若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跑！东霖国事这么轻闲的吗？”
　　端木离呵斥道：“小熙，不得无礼！兰将军前来必有要事商讨。”
　　“什么要事？我看是打着商讨要事的幌子来骚扰我们将军才是真的……”端木熙不服气地低声嘟哝，签订清岩条约时发生的那一幕实在给她刺激太大，以至于从来就对兰若抱了深深的敌意。
　　“行了，小熙，你也该适可而止了。”木莲瞥了一眼端木熙，“这里是东霖，口无遮拦只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你再多嘴，我就派你先行回国，省得在这儿坏我大事！”
　　端木熙缩了缩头，这才不吱声了。
　　片刻后，随官领着兰若进来了。木莲笑着起身道：“大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前来？也不知会一声，倒显得我琉月怠慢贵客了！”
　　“闲来无事探探你，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兰若看看一旁的端木姐妹。
　　“怎么会呢？”木莲笑道，同时端木离识趣地起身告退，顺便拉走了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妹妹。
　　兰若这才坐下，端起茶杯靠到唇边，欲饮未饮，不吱声，也不看木莲，却是一径儿出了神。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却看见木莲好整以暇地托着腮，浅笑嫣然，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登时一阵恍惚，心跳加速，随即便面红耳赤。
　　不多时，听得佳人开口，语气是一贯地轻嘲。
　　“怎么了，将军，难道那日木莲的提议竟让将军两难到如此地步？这其实也是替贵国朝廷除弊啊，在下实在想不通将军有什么可考虑的呢？”
　　兰若皱了眉头，道：“这……岐岘也就罢了，刘丞相毕竟曾追随我朝立下过汗马功劳，又是先皇指定的辅政大臣，实在无需……”
　　“将军此言差矣。”木莲冷笑一声道：“刘丞相固然有一定的才识学干，可惜此人有个致命的缺点，器小而志骄。器小无远见，志骄好生事。她虽能替东霖打天下却不能守天下，若是谨慎处事、忠心为国尚可保一生清誉。可惜此人不但目光短浅还存有叛逆之心，居然联合叛臣岐岘和外族西卓共谋大事，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今日她的矛头是对准了我琉月，但难保他日野心膨胀后不会开始对付将军。如此心腹大患，若不痛下决心，只怕将来反为其所制。”
　　“可是，刘丞相为官多年，是我东霖重臣，而且与朝中各大臣交往甚多，若是处罚太严可能会……”兰若踌躇半晌，还是有些挣扎。
　　“那就更该死了！”木莲打断她道：“既与叛党结盟，又在朝中结党营私，终非安分之辈。将军此时不处置，更待何时？抑或是说将军听了那刘玉瑞之言，觉得与我琉月结盟是祸国之源？”
　　“怎么会呢？两国打了这许多年的仗，也是时候休养生息了，我也希望我东霖百姓能安居乐业。”兰若看看木莲冷厉的面容，心里一跳。
　　“那就是了。”木莲露出笑容，放松了声音道：“东霖、琉月世代为邻，一为游牧、一为农耕，各自的生存条件和生产物品差别很大，说实话，无论谁占了谁的领地都没有办法适应。所以友好相处、互不侵扰，以贸易互通有无对两国都是一件幸事。像刘玉瑞所倾向的以武力掠夺，最终只会造成两个民族的悲剧，东霖与琉月连年征战、边关流离失所、百姓怨声载道，这些还不足以说明结盟的重要性么？不必多想了，将军，你是不相信我呢，还是不相信自己？”木莲忽地上前，将手覆到兰若手背上。
　　兰若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回答：“我当然相信你……”
　　“那不就结了？我也相信将军，只要你我联手，则四海皆平。”木莲松开手，笑得无比自信。红唇轻启，露出雪白的贝齿，墨玉般的眼睛闪烁着丝丝的寒意。
　　另一边厢的花厅，端木熙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楠木交椅上，斜着眼觑着端木离。
　　“干什么，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端木离摊开书本自顾自地边看边道。
　　“你干嘛拖我出来？留下那兰若跟将军独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端木熙跳起身道。
　　“哦？那你倒说说，会发生什么事？”端木离抬起头来道。
　　“……”端木熙顿时哑口，吭哧了半天才道：“大姐，你比我聪明，我就不相信你看不出那兰若的心思！”
　　端木离沉默了半晌，方悠然道：“小熙，你也不笨，就是太直。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这场游戏里面谁是主导者吗？”
　　“什么意思？”端木熙瞪大了眼睛问。
　　“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纵使有情人执意挽留，奈何无情人心不在此，不过是一场徒劳的一厢情愿罢了。”端木离说完复又埋头看书。
　　端木熙愣了半晌，喃喃道：“我现在觉得兰若有些可怜了……”
　　“这话又错了，你不是兰若，怎知她可怜？或许她也知道无望，只是不愿蹉跎而过罢了。从这一点上说，我很佩服她，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将这样无望的感情持续这么久的。由此可见，她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只是芸芸众生的世界本就是煎熬，风月情浓，爱恨纠葛，相生相克，终将消弥于无形。但愿终有一日她能够看开，人生在世，可以有很多种缘分，不是情人，但未必不可以成知己，或许当一生的知己好过做短暂的情人。”
　　端木熙又呆了半晌，方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施主悟了。看破红尘俗世，实非我等凡妇俗子所能比，施主打算几时出家？我姐夫要怎么办啊？”
　　“给我滚！没见识的玩意儿！”端木离抓起一本书没头没脑扔过去，将不正经的妹妹赶了出去。
　　端木熙笑着躲出门，看看外面绚烂的阳光和花团锦簇的庭院，没来由地轻叹了一口气。
　　正所谓造物弄人，生生相错。
　　望断天涯情尤在，可怜天地永难合。
　　十二月中，恰逢冬至，朔风渐起的北国迎来了冬日里罕见的暖流。连年征战的琉月与东霖终于放下成见，走到了一起，顺利结盟，而此时距离木莲她们离开琉月已经整整一年。
　　新历，开元二年，琉月京城。
　　木华呆呆看着园中盛放的腊梅，良久方才轻叹口气。一旁的宫人上前禀道：“太后，曲将军来了。”
　　木华打起精神道：“快请。”
　　曲妙将带来的奏折一一拿给木华阅览，随后就在一边等木华盖上太后御印，木华随手翻过几本后便不再看，只拿了御印盖上。
　　曲秒忍不住道：“太后不看了么？莲妹走时可是要求过微臣凡事要与太后商议的。”
　　木华道：“这些国家大事什么的，本宫也不是很懂，一切听凭曲将军定夺就是了。如若拿不定主意，尽可与周一敬等人合议。”
　　“可是……”曲妙还有些犹豫。
　　“无妨的，本宫信得过曲将军。”木华微微一笑，将最后一本折子盖完，看了看曲妙，停了片刻，终是开口道：“莲儿她、她最近有无消息？”
　　曲妙道：“是，据端木离来信所言，我琉月与东霖现已达成同盟，莲妹她们的任务已然成功。”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木华垂下眼帘，盖住眼里一抹孤寂的光，轻声道：“既如此，应该要回来了吧？”
　　“这个……”曲妙为难地嗫嚅，不便开口。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变故？”木华紧张起来。
　　“那倒不是，只不过看端木离的言下之意，似乎莲妹暂时还没有回国的打算……”
　　“为什么？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为什么还要留在东霖？”木华提高了声音道。
　　“这个微臣不是很清楚，端木离的来信并未说明。不过微臣想，莲妹这么做必然有其道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们远在京城，不了解情况，静静等待才是最好的选择。”
　　木华颓然地跌坐椅子上，抚住额头。
　　“太后，您没事吧？”曲妙担心地道。
　　木华不答话，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莲儿她，去了整整一年，连一封书信也没有给我写过。”
　　“我想，莲妹她必是公务繁忙，无暇拨冗来信吧。”
　　“可是，她有给你、给周一敬、给江清渺、给刘飞雪都写过信吧。”
　　“这个……”
　　“她终究还是在怪我。”木华终于忍不住掉下了泪，“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从未进京。”
　　曲妙身子一震，神色也黯淡下来，道：“太后，这都是微臣的错，当初……”
　　“不，跟你没有关系，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强要莲儿光耀门楣，何至于……”木华强打笑颜，道：“你看我，真是的，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对了，最近雅风怎样了？她一直跟着金先生和曲将军你学习，鲜少有空来我这里了，不过从朝堂的表现来看，似是长性了不少，果是有些成效的。”
　　“皇上天资聪颖，又肯收心勤奋上进，再加上端木筝这位年少天才辅佐，于家国政事已然得心应手了。不过……”曲妙欲言又止，看看木华落寞的神情，终是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什么？”木华追问道。
　　“没什么，皇上如今大为长进，将来莲妹回来看到想必也会很高兴的。”曲妙躬身道。
　　“是吗？如果莲儿能快点回来就好了……”木华轻叹了口气，浅浅地浮起一朵笑容。
　　曲妙不再多说什么，收拾好奏章，施礼退了出去。等到走出宫门，方停住脚步，眺望着北方东霖国所在，轻声自语道：“莲妹，你该回来了，现在的朝堂又有腥风血雨要来临之势，皇上她……她也不再是当初的皇上了，如果没有你，琉月会变成怎样？”

　　第八十二章

　　北国的东霖此时又下了一场冬雪，雪片并不大也不密，如柳絮般随风轻扬，是这北国难得的一场温柔的雪。远处的松树林都裹上了厚厚的雪衣，原先幽暗的林地也被白雪的反射映照得亮堂堂的，动物们的踪迹清楚可见。
　　木莲眯着眼盯了片刻，忽然松指，黑色的箭羽急速驰入林中，一头雪鹿应声而倒，四周的侍从一拥而上，翻的翻、扛的扛，将鹿抬了来给木莲。
　　“割几块下来烤了送过来，其他的大家分了吧。”木莲吩咐了一句后便收拾起弓箭，转身走至不远处的一辆车马前，撩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内，兰佑猛然见到木莲进来，赶忙将手中的物件往坐垫下猛塞，一脸明显的欲盖弥彰。
　　木莲好笑地瞟他一眼，忍俊道：“藏什么呢？还不拿出来看看。”
　　兰佑尴尬地咳了一声，扭扭捏捏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物件，却是个绣了一半的荷包。
　　说实话，绣得并不精致，甚至可说是有些难看，只能大致看出他应该是打算绣一只什么鸟来着。
　　木莲盯着那荷包一直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兰佑紧张地注意着她的反应，但却什么端倪也看不出，脸上的神情由期待转为忐忑再转为尴尬，最后变成嗔怒，终于忍不住用袖子遮住那荷包，怒道：“行了，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难看！”
　　木莲这才慢条斯理地道：“确实难看，这种手艺在我们琉月是绝对拿不出去的！”
　　“你……反正不是给你的，你也不用担心会丢人现眼！”兰佑剑眉倒竖，拿起剪刀就要绞那荷包。
　　木莲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来，笑嘻嘻地道：“没告诉过你吗？我这人就喜欢丑得有个性的东西，这荷包不给我你还想给谁？”说着将荷包纳入怀中，兰佑自然不好意思去夺，只得红着脸气道：“这无赖！快还我，我还没绣完呢！”
　　“还绣什么呀？绣完了也跟这绣了一半的没差别，横竖我不嫌弃就行了！”木莲存心逗他，歪在靠枕上大大咧咧地道。
　　“你！”兰佑被她气得语塞，但看她妙目澄波，朱唇噙笑的模样，一肚子火却又发不出来，只得咬咬牙，别过头生闷气。
　　“怎么，生气了？我是开玩笑的。”木莲赶紧拉过他，笑道：“只要是你送我的，什么我都喜欢。”
　　“花言巧语！”兰佑翻了她一眼，想想又道：“看不上我绣的荷包，想必是以前不知道多少人争着送你荷包帕子吧？说，都收过哪些人的？”
　　木莲慢慢敛了笑容，将目光飘向窗外，好半天才喃喃道：“这世上，目前为止，除了你，我只收过一个男人绣的东西，那就是我哥哥。”
　　兰佑不吱声了，聪敏如他，岂会看不出木莲的落寞？他轻轻拉住木莲的手，低声道：“算起来，你离开琉月也有一年了，现在结盟成功，也是时候回去了……”
　　木莲眼神黯淡了一下，重又扬起笑脸道：“我可不回去，料理政事太麻烦，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出来，可没那么轻易回去！再说了，你在这儿，我还舍得去哪儿呢？”
　　尽管木莲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微凉的眼神和隐约的迷茫，却瞒不过兰佑的眼睛。这个女子，头上顶着最耀眼的光环，眼底却有最深刻的孤寂，让他内心一阵阵疼痛。
　　他握紧了木莲的手，轻声而坚定地道：“你知道么，从那个树林里，你为我挡下黑熊的攻击而险些丧命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此生，你在哪儿，我便去哪儿，不离不弃，誓同生死。所以，不用觉得寂寞，只要你愿意，我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
　　木莲身子微微一震，旋即抬头盯着他，慢慢地道：“是么？可是我之前差点就选择了放弃你，如果真是那样，你会怎么做？”
　　“如果真是那样，你活着，我终生不嫁；你死了，我同赴黄泉。”
　　兰佑的声音不大，神情也是淡淡的，但眼神里的坚毅却让木莲禁不住喉头发紧。
　　够了，够了，这辈子她已经足够幸运了，竟然让她遇上了两个舍得为她献出生命的男子。
　　第一个，没有能够把握住；这一个，无论如何不会再放手。
　　诚如端木所说，她也是可以获得幸福的。
　　侍琴在回廊上焦急地徘徊着，远处是兰佑的寝宫启风殿。听说木莲和兰佑一早就出了城门去狩猎了，没奈何，只得守在启风殿外，苦等木莲归来。
　　一直等到申时，才远远地看见木莲携着兰佑施施然踏进了宫门，不多时，才又见到木莲独个儿出来，径直往自己这边来。
　　“木将军！”等到木莲快到近前时，侍琴忙从隐身的角落冲出来，急急地施了一个礼。
　　木莲顿住脚步，看清来人后，微皱了一下眉头，点头道：“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侍琴看看木莲一脸淡漠的样子，硬着头皮道：“我们二殿下有事想请将军去一趟。”
　　木莲绕过他抬脚便走，一边冷淡地道：“不巧了，在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以后有时间再去拜访二殿下吧。”
　　“将军！”侍琴急了，顾不得礼节，一把伸出手挡住木莲，道：“我们二殿下真的有事想见将军，万望将军赏面！”
　　“我便不赏面你又待如何？莫非要将我绑了去？”木莲冷笑一声，拿眼瞥着侍琴。
　　侍琴登时打了个寒战，眼前这俊美脱俗的大将军一旦冷下了脸，果是比谁都让人心惊。他赶紧低下头，呐呐地缩回手再不敢造次。
　　木莲再不耐烦跟他牵扯，大踏步往前直走。走过几个回廊，眼看就要出了皇宫之际，却在下一个拐角遇到了让她更紧地皱起了眉头的人。
　　兰钰站在一根大柱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木莲僵了片刻，方才抬步上前，拱手对着兰钰略一施礼，道：“见过二殿下。”
　　“许久不见，你还好吗？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方不方便换个地方……”
　　“在下还有公务要处理，待日后有了空闲再来探二殿下吧。”木莲不等他说完，便急急打断他，并别过头竭力忽略兰钰幽怨的神情。
　　兰钰咬咬下唇，打叠起精神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我知道你很忙……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我只想……”
　　“殿下，”木莲再次打断了他，拱手施礼，道：“在下真的没有时间，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说着闪身就想走，两人交错而过时，衣袖被兰钰拉住，抬眼望去，那张清雅至极的脸庞上尽是哀伤与怨愤。
　　“我有什么是比不上兰佑的？你宁可选他也不要我！”
　　“二殿下，我想这没有比较的意义。”木莲停住脚步，也不看他，径直冷淡地道：“我跟殿下你是不可能的，您可是兰若将军的夫婿人选，木莲不敢造次。”
　　“不敢造次？”兰钰惨然笑道：“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可都算造次之极了！”
　　木莲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我愿意补偿你，除了感情。”
　　“可是我除了你的感情什么也不想要！”兰钰忽然激烈地提高了声音，他不顾矜持地一把扳过木莲的肩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却失望地发现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冰冷，充满了拒绝。
　　“你说过为了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兰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努力绽开一抹微笑，他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并且柔和了声音道：“我知道你是骗我的，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父后的懿旨我也可以不听，只要你……只要你别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二殿下……”木莲终于有些动容，她对兰钰虽然没有爱意，但却实实在在地亏欠了他，如果不是自己横插一脚，他原本是可以平静度日的。
　　“莲……”见到木莲神色缓和下来，兰钰欣喜万分，忍不住就往她怀里偎去。
　　木莲赶紧退开一步，并用手隔开与兰钰的距离，道：“殿下，木莲是个卑鄙的小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利用他人，实在不值得你如此对待。忘了我吧，我真的给不了你想要的。”
　　说完也不等兰钰再做回应，就逃也似的匆匆离开。
　　兰钰被她撇在当场，直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直到侍琴从前方急急赶来。
　　“殿下，您、您没事吧？”侍琴胆战心惊地问，兰钰的脸色实在是让他揪心到了极点。
　　“我这样的求她，她还是不要……”兰钰木然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对着侍琴说话，眼睛却没了焦点。
　　“殿下，”侍琴咬咬牙，鼓起勇气道：“这木将军不是什么好人，无情无义，冷心冷面。她选了三皇子是她有眼无珠，殿下是何等样人物，何必委屈自己迁就于她……”
　　兰钰散乱的眼神仿佛被侍琴的话触动了一般，渐渐有了焦点，但逐渐凝聚起来的寒气却使得侍琴赶紧停住了话头。
　　一片已经失了依靠、彻底恋上那条淙淙流水的花瓣是没有办法改变既定轨道的，那道水流，虽然只是漫不经心地流过，但却带走了落花的全部。
　　既然这样，我就要这水里只有我这一片落花！
　　其它的杂草也罢、浮萍也罢，都不能被挟裹进这片水流里！
　　兰佑，我恨你！
　　你曾经有过那么好的父亲，凭什么还可以拥有这么好的爱人？我绝不答应！只要没了你，她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因为只有我不比你少爱她分毫！
　　“侍琴，”兰钰慢慢地开口：“去替我请四皇子殿下来，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可是四皇子他只怕还念着以前的事，不愿前来……”侍琴嗫嚅着道。
　　“不，他会来的。”兰钰掩唇一笑，眼底冰冷，“只要你跟他说我有办法促成他和木将军的好事，他就一定会来！”

　　第八十三章

　　端木熙疾步走进书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正在埋头写字的姐姐，道：“大姐，这是刚收到的刘飞雪发过来的密信，加急的！将军去兰若那里了，我就先拿来给你。”
　　“密信？加急？”端木离闻言急急地从书案后起身，接过密信来看。
　　“上面写什么？”端木熙看着姐姐逐渐凝重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道。
　　“小筝升任御林军骑都尉了，而周一敬、江清渺和刘飞雪分别被派了外任，不日即将出京去地方上赴任。”
　　“这……有什么问题吗？小筝升任御林军骑都尉可是给我们端木家长脸了！而周一敬、江清渺、刘飞雪都是治理地方事务的好手，以前将军就说她们在京城远不如在地方，老念叨着要把她们派去整顿地方吏治呢。”端木熙听得消息倒是很高兴。
　　端木离看了妹妹一眼，摇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小筝升任固然是光耀门楣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御林军骑都尉是个什么职位，这可是掌管京畿五万御林军的要职啊，可以说整个京畿的兵力都掌握在她手里！”
　　“那还不好吗？以前那个什么李玉我就看不顺眼，不过是仗着家族势力坐上了那个位子，她有什么能力啊？一个兵油子！”端木熙哼了一声。
　　“你怎么还不懂？李玉再不济，她也是将军的人！可现在，换了小筝，等于整个京畿的兵权已经从将军手中失掉了！”端木离皱紧了眉头。
　　“不……不至于吧？你讲得好像小筝要谋反了似的！”端木熙一惊，勉强笑道：“小筝可是我们家的人，自然也就是将军的人，这还用说吗？”
　　“不，小筝早就不是将军的人了。”端木离叹了口气，道：“你忘了吗？将军送小筝进宫的目的是什么？无外乎是希望皇上能在我们端木家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来，这一着棋，既是护我们端木家，也是防我们端木家。现在看来，小筝确实是取得了皇上的信任，可是这也意味着她不再是将军的人了。”
　　“那、那不管怎么说，小筝也是端木家的人，我还是想不通她升任御林军骑都尉会对将军有什么不利。”
　　“单独升她一个也就罢了，可你看不见周一敬、江清渺和刘飞雪同时被调任地方了吗？这些是什么人？这都是将军的人啊！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可是现在这些人都被调离了京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是党派之争的结果，那就代表可能又会有新一轮的暗斗，而这主使之人，我估计十有八九是仍然拥护着前任太女的姜流波、颜九等人；而如果这是皇上的主张……”端木离顿了顿，脸色愈发阴沉下来，“那就代表皇上想要跟将军做切割了！”
　　端木熙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地兜了两个圈子，低声叫道：“你是说皇上想夺了将军的权？不可能！将军可是摄政王，又是皇上的亲姑姑！皇上怎么可能会……大姐，会不会是你多心了？”
　　“如果不是当然最好。”端木离蹙眉道：“可是不管是哪个猜测，结果都只有一个，朝廷的激变已经迫在眉睫了！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琉月，否则恐怕徒生变故。”
　　“那咱们尽快汇报将军，由将军来定夺！”
　　两姐妹迅速商定，并立刻派出侍卫前往兰若的将军府寻找木莲。
　　将军府里，兰若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那个悠然自得、浑不知自己已经在别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兰若丢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公文。
　　“我公文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我想向贵国提亲，对象就是三皇子兰佑。”木莲耸耸肩，轻松地道。
　　“我看得清，我眼睛还没瞎！”兰若倏地站起身，怒道：“我是问你为什么提亲？”
　　“为了两国友好啊。”木莲面色有些不悦，“难道将军反对？”
　　“我……”兰若咬紧唇，半晌又道：“两国已经结成同盟，还有必要这样吗？兰佑可是我东霖的皇子，怎能远嫁琉月？”
　　“兰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木莲也站起身道：“嫁到琉月难道会比嫁到西卓更失礼？两国能够互结姻亲不是锦上添花的事吗？何况我对兰佑真心一片，自问不会亏待他，将军这是……”
　　“闭嘴！别在我面前说那种话！”兰若蓦地爆发，大喝着打断了木莲的话，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一叠声地道：“你要休战，我答应你；你要结盟，我也答应你；甚至你要我帮你除掉所有阻碍你琉月发展的人，我都答应了你！可是唯独、唯独这件事，我绝不答应！”
　　木莲怒了，用力挣开兰若的手，也提高了声音道：“兰将军，我看在你是东霖摄政王的份上，才跟你递这公文的，你不答应我可以去跟贵国太后提，我想贵国太后会掂得出这其中的好处！”
　　“你跟太后说也没用！我告诉你，皇子出嫁别国已经不单单是后宫之事了，必须要在朝廷上公议，只要我不点头，你就别想得逞！”兰若大吼着道。
　　“你……”木莲何尝不知道这一套规矩，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巴巴地特地来请求兰若的缘故，只是万没料到兰若的反应竟会这么大！可是这毕竟是在他人屋檐下，诚如兰若所说，她不点头，自己是娶不成兰佑的，至少没法光明正大地娶。木莲想着只得忍了气，放低了声音道：“兰将军，我能不能知道你这么强烈反对的理由？”
　　“我……”兰若倏地顿住，看着木莲近在咫尺的脸庞，拼命控制着想伸出手去抚摸的欲望，僵硬地道：“这个理由还需要我来说么？我做了那么多，难道你都看不出来？我为了什么这样顺着你的意，你当我真是草包无能到要听你指挥？”
　　木莲注意到兰若拼命压抑的神情，忽地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退开一步冷声道：“兰将军，我想早在几年前，咱们签订清岩条约时的那天，我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木莲不是那种人，也请将军不要再误会了！”
　　兰若僵住了身子，好半天才从痛到几乎要裂开的胸口呼出一口气来，哑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一直把青鸾剑带在身边？你应该知道，这把青鸾剑与我的火凤刀本是一对的……”
　　木莲一下愣住，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侧的佩剑，良久才神情复杂地看着兰若，叹了口气道：“将军，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从未真正恨过你的。我愿视将军为知己，将军不愿意么？”
　　“我曾经想过只做朋友，可是，做不到、做不到……”兰若痛苦的低喊：“木莲，你不该来东霖，不该出现在我面前！如果你不出现，什么事都没有！可是现在，我……我什么也不想管了，我只想要你！”
　　兰若再也控制不住地一把抱住木莲，呼吸急促地收紧了臂膀。木莲面色大变，用足力气将兰若推开，拔出青鸾剑直指兰若喉头。纵然剑锋再冷，可此刻也比不上她双眸的寒气逼人。
　　她一字一顿道：“兰将军，你还想侮辱我到什么时候？”
　　“侮辱？”兰若拼命地摇头，面带哀求地看着木莲，“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我爱你啊……”
　　“可是我不爱你！”木莲陡然大喝，脸色铁青，紧握剑柄的手指都因用力而发白了。兰若的言行举止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以前的皇月清，她是如此的愤怒，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对方眸子里再深刻不过的哀痛。
　　虽然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亲耳听到她这般激烈的抗拒，还是犹如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思维般麻木于当场了。
　　兰若怔怔地看着木莲，人之无情，乃至于此了。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丝还成千万缕。
　　天涯海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让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许久之后，兰若才颤抖着打破寂静。
　　“是了，我都忘了这本是我的一厢情愿，为情所困，呵，偏生还是自己困住了自己，所以怪不得任何人……”
　　木莲呆住了，兰若眸子里深不见底的绝望让她几乎不敢正视。她不是傻子，纵然之前一直回避，但此时此刻却也知道兰若对她的感情与皇月清之流有着本质的区别，兰若确实是爱着她的，因为只有真正爱上了的人，在被伤害之后才会有这样深刻的悲痛。
　　她颓然地垂下剑锋，低着头，看不见面上的表情，半晌才缓缓地道：“将军，我们是不可能的，我……我无法接受女人！”说完转过身疾步走出了房门，竟是再没有回头。
　　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兰若空白的脑海里忽然就回响起幼时一个游方尼姑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小姐命数极贵，一生富贵荣华，人臣之极，只是命中有个情劫难过。看不破，便有如日日在阿鼻地狱煎熬；看破了，就能得到自在。”
　　情劫，情劫，既然说明了是劫数，又岂是那么容易渡过的？这份无望的情已经侵入身体最深处，若要忘记，除非拔骨抽髓！

　　第八十四章

　　木莲心绪烦乱地冲出将军府，在大门口正遇上前来寻她的使馆侍卫。
　　“将军，端木大人有急事要禀报将军，请将军即刻回馆！”
　　“有说是什么事吗？”
　　“是京城来了密信，端木大人看了后就吩咐属下来迎将军。”
　　京城的密信？
　　木莲皱起眉，不敢再耽搁，火速上马往使馆奔去。
　　端木姐妹一见到木莲回馆，便立刻递上密信。木莲看完后拧起秀眉，沉吟不语。
　　“将军，我们是不是得收拾收拾回国了？”端木熙看了看木莲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木莲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桌案，半晌才对着端木离道：“我果然没看错啊，小筝确实是个能臣的苗子，年纪轻轻就能担当骑都尉的重任。”
　　端木离忽然下跪道：“将军，我姐妹说过此生唯将军马首是瞻，这份忠心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无论皇上的选择为何，我与小熙都誓与将军共进退！”
　　木莲沉默了许久，才喟然叹道：“端木，你也觉得这是皇上的意思？”
　　“属下不敢妄图猜测，只是希望将军早作打算。”
　　端木熙在一旁忍不住道：“将军，小筝是端木家的人，我相信她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将军的！”
　　木莲望了望她，摇头道：“你放心，我并没有责怪端木家的意思。当初送她入宫也是希望她能够对皇上尽忠，如今这样是再好不过了。”她顿了顿，又道：“至于你们两姐妹，我也有话说，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希望你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雅风！”
　　“将军！”两姐妹一惊，同时开口。
　　木莲扬手打断她们的话，沉下声道：“琉月是属于雅风的，我决不允许有谁来染指！这话我不再说第二遍，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圣上！什么与我共同进退之类的话，再休提起，否则我第一个就拿你们问罪！”
　　端木熙张了张口，却被端木离打住了话头。
　　“属下明白了，一切就照将军的意思办。那眼下是不是要尽速赶回国去？”
　　木莲沉默着再次看了看那封密信，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兰佑的脸。
　　幸福果真如此短暂么？
　　“将军？”端木离见木莲久久未作答，试探着催促了一句。
　　木莲收起心绪，重新回复冷静，点头道：“不错，吩咐下去，打点行装，端木上书公文给东霖朝廷。”
　　“是，属下这就去办。”端木离说完，拉着妹妹退了出去。
　　“大姐，你干嘛不让我说话？你没听到将军那话？她、她这是打算拱手让权啊！”端木熙跳着脚道。
　　“那你能说什么？让将军弑君夺权，索性自己做了皇帝？你跟了将军这么久，难道还不清楚将军的性子？她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让皇上的帝位更加稳固。”
　　“可是，皇上这样对待将军，我实在看不下去！”
　　“现在国内的形势我们还不清楚，这些是不是皇上的意思也不知道，不可妄下结论！无论如何，保护将军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大事，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端木离摇摇头，叹了口气，眼底的隐忧愈发的浓了。
　　马上就要回国，而正式的提亲却还阻在兰若处，皇子出嫁不同常人，需要相当长的准备时间，而且自己也断无可能罔顾大礼，直接带兰佑回琉月。更何况，此次回国前途未测，实在不敢让兰佑跟着自己冒险。
　　木莲正是烦恼不已的时候，侍从却带着一人急匆匆而来，不是别人，却是舞鹤。
　　“舞鹤？你怎么来了？”木莲十分诧异，赶忙迎了出来，舞鹤是兰佑的贴身小侍，没理由离开兰佑单独行动的。
　　“将军……将军，殿下他、他……”舞鹤面色苍白，压抑着似乎要哭出来的情绪，慌乱不能自持。
　　“殿下怎么了？好好说话！”木莲急了，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殿下——不见了！”舞鹤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忙死命捂住自己嘴巴，不敢放声。
　　“你说什么！好好的怎会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木莲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自己，厉声问道。
　　“今早……有琉月使馆的人来请殿下，说是将军有请，殿下不疑有他，跟着去了。奴婢随着殿下出宫，坐在马车里，可没过多久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不一会儿竟睡过去了。醒来……醒来发现身处京郊荒草丛中，而殿下……已没了踪影了……”舞鹤呜呜咽咽地讲述事情经过。
　　“使馆的人？我并没派任何人入宫啊！”木莲紧锁眉头，又问道：“那些人的形容面貌可有看清？”
　　“陌生得很，不过因为穿着琉月的服饰，又自称是使馆的人，所以殿下和奴婢都没在意……不过，奴婢在草丛中发现了一把掉落的匕首……”
　　“拿来看看！”木莲赶紧接过匕首。
　　那是一把样式普通的匕首，然而十分锋利，比较特别的是，沿着刀锋有一道血槽。而血槽在兵器上的使用，是西卓兵器的特点。西卓人擅长制造兵刃，血槽的发明，使得在对敌时不但可以加速放血，也能使刀子快速拔出来，让持刀者迅速对应下一个威胁。
　　木莲额头顿时冒出细细的汗珠来，紧握双拳，凝神细想了片刻，便道：“舞鹤，你先不要回宫，在使馆住下，免得消息走漏出去，会拿你是问。我会尽快派人寻找殿下下落，有消息便通知你。”
　　“将军，你一定要救出殿下来啊，舞鹤怎么样都没关系，可是殿下一定不能有事！”舞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放心，我会救他出来的，你先休息一下，回想事情发生的所有细节，不论大小，统统汇报。”
　　木莲将他扶起，唤了人来把舞鹤带下去，随后叫来端木姐妹，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将匕首拿出来给两人看。
　　“属下这就派暗卫在京城内外搜寻，一定会找出些蛛丝马迹的！”端木熙道。
　　“属下倒是觉得，此事不一定就是西卓人所为。”端木离沉吟着道。
　　木莲看着她，不吱声，端木离才又道：“上次司瑜琪虽栽在三皇子殿下手中，可她毕竟刚离开东霖境内，还不敢如此放肆。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司瑜琪应该没那么笨。既然她能从深宫之中用将军的名号引三皇子出来，又于途中准备了迷香，怎么会独独放走舞鹤来报信？放走舞鹤便也罢了，怎么还会特意留下一把匕首来当做线索？相比对之前的周全，这里不显得太大意了点么？”
　　木莲闻言，静下心来细想不错，忙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
　　“正是，属下提议不妨分明暗两路进行寻找，明路从西卓入手，暗路则从宫中入手。三皇子殿下乃深宫之人，若说结怨，恐怕对象也就在东霖皇宫之内了。”
　　木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道：“就依你所言，小熙率暗卫于明路打探，东霖宫中则由我去拜托兰若帮忙。”
　　“兰若？可是在敌人没有明确前，也不好轻易相信东霖的人吧？”端木熙皱眉道。
　　“不，兰若个性坦荡，绝不会做背后暗算之事，更不会对一个弱质男子下手。而且，东霖是她的地盘，若说寻人，她手下的人绝对比人生地不熟的琉月暗卫好使。况且东霖后宫我们外人无法深入，除了她帮忙，我想不出其他的好办法。”木莲沉声道。
　　端木熙这才不吱声了。
　　“你要我帮你？”兰若望着焦急的木莲，面无表情。
　　“是，深宫之中我不便行事，只有仰赖你的人了。”木莲硬着头皮道，毕竟刚刚与兰若闹翻，眼下却又要来求她，面上十分拉不下来。
　　“你还真是知道怎么才能伤人至深呢，这样的来拜托，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被你拒绝然后还要帮你找你的情人？”兰若依旧脸色冷得可以。
　　“你我的私怨可否容后再说？兰佑此刻生死不明，他毕竟是皇子，也与你同宗同族，便是看在同族的份上，你也不能袖手旁观！算我求你，尽快派人可好？”木莲索性不再在乎兰若的脸色，一径放低了身段道。
　　兰若大大地一震，一眨不眨地盯着木莲，过了许久，眼神才由震惊转为凄然，苦笑一声道：“这是你第一次求我，结果竟是为了一个男人……我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东西，就这样轻易被人拿走，一切的一切，只不过因为我是个女人。”
　　木莲别过了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敢看兰若一眼。
　　“你放心，我会尽快派人彻查此事，诚如你所说，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兰若的声音再度响起，尽管平静，却让人无法忽略其中的悲伤，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直到她转身，木莲才抬起头来注视着她的背影。
　　昔日的东霖大元帅是张扬而骄傲的，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眼永远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俯视世间万物。阵前冲杀时意气飞扬，身体坚劲浑若天神。可现在，总是挺拔修长的身姿竟带着佝偻，双肩下垂，似乎有千斤巨石重压其上。而她的双眼更令自己不敢逼视，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是自己无法承接的。
　　也许很多人一生中在同一时刻都会面临几段情，无所谓谁先谁后、无所谓孰轻孰重，你所要做的只是选择，选择你所喜欢的，然后爱你所选择的。
　　长相思兮长相忆，
　　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
　　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八十五章

　　兰佑费力地睁开沉重得好像灌了铅一般的眼皮，视线慢慢由模糊转入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小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空空一间房，四处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他努力想挪动自己的四肢，却发现所有的力气如同一盘散沙无法集中，费了好大的力才勉强将自己撑起来，靠坐在墙壁边。
　　这里没有窗户，他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也没法猜测身处何处。
　　舞鹤不在身边，他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还有她，是否知道自己此刻身陷囹圄呢？
　　以前自己对什么都是无所谓的，自从父亲走后，他就成了跳出世情的旁观者。皇宫内的明争暗斗、众人对自己的排挤、一成不变死水一潭的宫廷生活，一切他都看得通透无比。有时候甚至会想，已经看得这么透了，估计离死也不远了吧，似乎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可是现在，这控制不住的身体的颤抖是源自对死亡的恐惧吧。
　　改变是因为对世间突然有了留恋，因为这无聊的人世有了她，所以才又变得生机勃勃，让自己无法割舍。
　　兰佑慢慢阖上眼，面色归于平静。
　　莲，我会等你到最后一刻，直到我无法守候为止。
　　兰钰将视线从窗户外收回来，瞥了一眼手指不自觉绞着帕子，颇有些神经兮兮的兰蔻，然后就只管盯着桌上一壶酒并不吱声。
　　“钰哥哥，咱们接下来要拿他怎么办？已经三天了，老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听说琉月那边动静挺大的！”兰蔻咬着下唇，一脸紧张的看着兰钰。
　　“你急什么？还怕琉月的人敢搜到这儿不成？这里可是冷宫的地牢，别说是琉月的人了，就是宫中的老人，也鲜有知道这里的，木将军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这儿的，你放心吧。”兰钰慢条斯理地道。
　　“话是没错，要不是你指点，我也不知道原来冷宫地下还有这么个所在，钰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兰蔻定了定心，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也是从父后那里无意中听来的。”兰钰敷衍地回答，心底不住冷笑。
　　你当然不知道这种秘密的所在，谁又能知道原本就偏僻的冷宫下竟然还有个不为人知的极其隐秘的地牢呢？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兰佑的父亲云妃就是在那里被活活折磨至死的！
　　兰钰的眸光冷下来，是的，当年，父后就是在那里赐死了云妃，而当时才八岁的自己偷偷目睹了一切的发生。如今一切又再次重演，父后杀死了云妃，而自己将要杀死兰佑，真是绝妙的轮回！
　　“钰哥哥，我这心里总是不定，要不，咱们关他一段时间后就把他放了吧。”兰蔻嗫嚅着道。
　　“说什么傻话！”兰钰冷哼一声道：“你想让他揭发你吗？”
　　“他又不知道是我们做的……”兰蔻争辩道。
　　兰钰打断了他的话，道：“不是我们，是你做的。”
　　“钰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这样干的！就连那把匕首都是你给我的呢！”兰蔻顿时气愤起来。
　　兰钰察觉自己的失言，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你想想，如果你放了他，那不就失了当初抓他来的意义了么？你不想跟木将军结百年之好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有点怕……”兰蔻想到木莲俊美的脸庞，面上一热，语气又软了下来。
　　“有什么好怕？兰佑在宫中孤身一人无权无势，你还担心有人会为他出头不成？”
　　“可他毕竟是皇子……”
　　“是啊，一个连低等宫人都敢忽视的皇子！”兰钰嗤笑了一声，面色如冰，“母皇也不在了，还有谁会想起这个三皇子？”
　　兰蔻望了望兰钰冷漠的脸，愣了半天开口道：“钰哥哥，我倒不知你这么恨他的。”
　　兰钰一惊，忙道：“我有什么好恨他的，只不过是为你着想。你若不同意这么做，于我也没什么损失，你自放他去好了。”
　　兰蔻连连摇头，嘟哝着道：“我才不要放他出来跟我作对！可是，我们要怎么让他消失？”
　　兰钰笑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桌上的酒壶，晃了晃，道：“这种药的名字叫无，顾名思义，无色无味，饮后无任何不适，两个时辰后就会五脏衰竭而死，但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痛苦，十分之安详。这不是非常适合兰佑皇子的身份吗？能让他体面地死去。”
　　兰蔻瑟瑟索索地接过酒壶，面色十分犹豫。斗争了好半天，还是不敢迈步，只得求助地望着兰钰，“钰哥哥，我不敢……要不，你替我去吧。”
　　兰钰扯了扯嘴角，慢慢地道：“我看我不去，你也定会怀疑我的立场。罢了，我替你做吧。”
　　兰蔻忙不迭地将酒壶交到兰钰手中，然后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打开机关，走入黑魆魆的地下。
　　兰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踢自己的腿，于是竭力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过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体力已经衰竭到极点了。
　　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好半天才聚焦，等到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人，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你……终于要下手了吗？我倒是……佩服你能等这么久……”兰佑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吃力地说道。
　　“是啊，我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等了三天，兰蔻也不敢动，真是没用！”兰钰哼了一声，蹲下身来用手指勾起兰佑的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真不知道你有哪里比我强？明明我可以给她更多，她却执意选择你！”兰钰温婉的面容出现了一丝扭曲，特别是在看到兰佑一脸漠然无所畏惧的样子后。
　　“所以呢？你觉得这样……就能得到她？”兰佑的眼神终于开始正视兰钰。
　　“是！”兰钰提高了声音道：“只要没有你，她就是我的！只有我，比你更爱她！除了我，没有人配得上她！你一个下贱宫人生的贱种，凭什么跟我抢？”
　　“不许你侮辱我父亲！”兰佑的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怎么？生气了？”兰钰嘲讽地翘起嘴角，盯着兰佑恶意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暴毙的吗？就是在这里被施了针刑活活折磨死的哦！”
　　“你说什么……谁干的？”兰佑瞪大了眼，怒火更炽。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出来才对。”兰钰冷笑着道。
　　兰佑愣了愣，只一转念便心如明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兰钰，慢慢地道：“不错……我早该想到的……这样看来，你……真不愧是太后的儿子！”
　　“牙尖嘴利！”兰钰哼了一声，用力捏住兰佑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壶中的酒灌了进去。
　　兰佑被他灌得连连呛咳，兰钰方才丢开酒壶，站起身来冷笑道：“这酒滋味如何？我让你毫无痛苦的走，也算兄弟一场，对得起你了！”
　　兰佑喘息了好半天，看也不看兰钰，只轻咳着低声道：“知道吗……我真可怜你！”
　　“你……”兰钰怒不可遏，刚想狠狠一脚踢上去，背后的牢门却“咣”地一声洞开。
　　兰钰倏地转过身去，在火把的照射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橘色的光线在她周身染了一层光晕。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了一般，兰钰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一动不能动地看着一个个人影从她身后冒出；
　　看着她迅速地迈开步子冲下台阶；
　　看着她视自己如无物般直扑到兰佑身边。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到自己心脏裂开的声音。
　　“佑，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木莲一把抱住兰佑，焦急地抚着他的额头。
　　“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兰佑笑得十分满足而平静。
　　“是，多亏兰将军帮忙，不然我还找不到这个地方，幸好你没事……”
　　木莲话还没说完，一旁被无视了很久的兰钰忽然冷笑着开口：“可惜啊，木将军，你来迟了一步。”
　　木莲身子一僵，看看怀中的兰佑，又扫了一眼旁边地上翻倒的酒壶，再看向兰佑的眼神就渐渐地浮出骇然来。
　　“不要怕……我现在心里很欢喜，真的。”兰佑微笑着努力抬手抚上木莲的脸。
　　木莲闭了闭眼，将兰佑交给身后的舞鹤，随后转身直视着兰钰。
　　此时的木莲，一双凤目静静的凝视着兰钰，默然中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在火把晕黄光线的映衬下，平时略带寒意的眸子似乎也温暖起来，更显得她眉目如画，所谓风华绝伦亦不过如是。兰钰看着不由得就恍惚起来，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赤元节时那个流光飞舞的夜晚。
　　“你现在一定在笑我太不值得，为了换取一个渺茫的希望而付出了所有。”兰钰喃喃地低语。
　　“放了兰佑，他是无辜的。”木莲简单地道。
　　“无辜？”兰钰激怒起来，“他无辜，我就不无辜？”
　　“我说过我亏欠你的，除了感情，什么都可以给你。”木莲放慢了声音，看着兰钰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就还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她忽然俯身拾起地上的酒壶，一仰头迅速将壶中残酒喝下！
　　“不要！”
　　从四面八方传来数声惊呼，站得离木莲最近的兰若大骇，挥掌击落酒壶，却已是来不及。
　　兰钰眼前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了一下，好容易站定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木莲。
　　“这样够不够？如果你还觉得不解恨，我可以任由你处置，绝无怨言！”木莲语声平静，嘴角的酒液也懒得抹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兰钰。
　　兰钰拼命地摇头，眼泪疯狂地涌出，呜咽着泣不成声。
　　“为……什么……你可以为了兰佑……做到这一地步，却不肯……稍稍爱我一点呢？我是多么喜欢你，你知道吗……为了你，我可以放弃我的家族、我的自尊……只要你一句话，什么我都可以放弃……我为你耗尽了心力，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
　　木莲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别为我这样的人哭泣，不值得的，我也受不起。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眼界开阔的人，纵然眼前有无尽森林，我也只看得见一棵树。”
　　兰钰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没了力气。周围的物体都开始不停旋转，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火把的光照得他面上明灭不定，即便是这样，他眼中永不可及的绝望还是让众人都不忍地纷纷避开目光。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木莲，轻声道：“你总是在逼我，你是不是明知道我无法对你绝情，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
　　木莲动了动嘴唇，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没有答话。
　　兰钰轻笑一声，缓缓挺直身子，凝视着木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似乎这一眼就望尽了一生，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木将军，从即刻起，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这一生，也永不再见！”
　　说完，他决绝地离开，地牢门口是面无表情的禁宫侍卫和痛哭流涕的兰蔻。
　　兰钰离开后，地牢中一片静谧，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一刻的寂静。许久之后，才听到木莲长长地叹了一声，道：“兰将军，对二皇子会怎么处置？”
　　“这个……估计最轻也是圈禁。”兰若低声道。
　　“虽然我没有这个立场说话……”木莲眼睛看着兰佑，话却对着兰若说道：“但还是希望能够从轻处理。”
　　兰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木莲接着又道：“还有，我马上要回琉月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请将军多多看顾三皇子殿下。”
　　“什么？你要回国？”
　　兰若猛地一惊，连一旁衰弱得有些昏昏沉沉的兰佑都瞪大了眼。
　　“是的，我离开朝堂太久，有些事必须要回去处理了，我不方便带着三皇子殿下，只有拜托将军了。”木莲仍然看着兰佑。
　　“不，我要……跟你一起走。”兰佑低声道。
　　“别说傻话，回国之后我不一定能顾得上你，你留在这里有兰将军照应，安全是不用担心的，等我……”
　　木莲话没说完，兰佑就打断了她，他用微弱而坚定地声音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木莲一下不吱声了，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兰佑。
　　兰若脸色灰败，别过了头，迅速走出地牢。在门口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仍旧紧紧相拥的两人，只觉眼前有些晕眩。她稳了稳身子，将拳头捏得紧紧的，竭力忽略心里一阵阵刀割似的疼痛，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虽然你让我万劫不复，我却终究还是放不下。
　　事到如今我只能默默的守护，就算我没办法，对你的选择打从心底去祝福。

　　第八十六章

　　新历，开元二年的四月中，琉月京城艳阳高照，春暖花开。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迎来了令京城百姓笑容更为灿烂的喜事。
　　定国侯带着与东霖顺利结盟的佳信凯旋而归了！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走到街面上，为定国侯夹道欢呼。
　　木莲将弓骑兵驻扎在京郊大营，又将兰佑安置在自己的别院，随后便同端木姐妹一起入宫面圣。
　　宫门外遇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曲妙。
　　“莲妹，你可算回来了！”曲妙眼眶微红，上前紧紧握住木莲的手。
　　“姐姐，你还好么？”木莲也十分激动。
　　“好、好，我一切都好，莲妹，你辛苦了。”
　　“姐姐这是哪里话？倒是我不在朝廷的这段时间，全凭姐姐主持朝政，真正辛苦的是姐姐才对！”木莲笑道。
　　曲妙愣愣地看着木莲，忽然低下头，嗫嚅着道：“莲妹，姐姐没用……姐姐根本不是治理朝政的料，更别提辅佐皇上了！你知不知道，皇上她……”
　　曲妙话未说完，宫门里走出几个宫人，来到木莲身边，恭敬地施礼道：“皇上请定国侯入宫一叙。”
　　木莲看了看曲妙，曲妙一脸紧张，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木莲沉吟了片刻，对着宫人道：“知道了，本将即刻就与端木离、端木熙进宫面圣。”
　　宫人道：“皇上口谕，两位端木大人辛苦了，可先行回府休息，朕要与姑姑叙叙家常。”
　　端木离与端木熙俱是一惊，端木熙踏前一步，道：“将军，皇上这是……”
　　“定国侯，请吧，皇上正等着您哪。”宫人连声催促道。
　　曲妙上前暗扯木莲衣袖，低声又急又快地说道：“两个月前，姜流波、颜九等人并同前任太女皇玉秀造反，被端木筝率御林军镇压。姜流波等人被株九族，由此牵扯出的大臣及其家眷，共灭族二十四户，三百八十七人。皇玉秀被送往皇陵圈禁，永世不得出陵！莲妹，皇上已经不是当初的皇上了，你切记明哲保身！”
　　曲妙越说，木莲越是心惊。
　　曾几何时，那个只会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看人的小丫头竟然有了这样残酷的转身！
　　一直还当她是个小孩子，结果万料不到，她竟是如此的适应这个皇位！不过短短一年，竟然就可以独自一人扑灭一场叛乱！其反应之迅速、行动之果断、杀伐之酷厉，都让人乍舌。她就有如一柄刚刚锻造好的宝剑，浦一出鞘就能绽放慑人光华。
　　只是——
　　木莲苦笑一声，心里也一阵酸楚。
　　这柄宝剑的锋华现在已经对准自己了么？
　　雅风，你果真如此恨我？
　　我为你们两父女做的所有事，在你眼里还抵不过一个皇月清？
　　皇雅风并没在正殿里，宫人领着木莲走进了御花园里的望月楼。木莲看着这幢华美精致的建筑，心里止不住的冷笑。
　　当初，自己就是在这里立下了诛君的誓言；
　　如今，轮到皇月清的后人来诛灭自己了么？
　　上了望月楼，最上层是三座重檐大亭，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皇雅风正坐在亭内饮酒，见到木莲进来，微笑着站起了身。
　　“姑姑，你终于回来了。”
　　木莲没有接话，只是走近了些，见到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酒杯和一些自己喜欢吃的菜。
　　“雅风问过木婶，知道这些都是姑姑爱吃的菜，特地吩咐御厨做了来给姑姑洗尘。”皇雅风笑着递过酒杯给木莲，又道：“知道姑姑量浅，不过这些都不是烈酒，姑姑随意就好。”
　　木莲沉默着在桌边坐下，端起酒一饮而尽。
　　“离开这么久，怎么姑姑都没话跟雅风说的么？”皇雅风依旧笑得很灿烂。
　　木莲抬头盯了她片刻，缓缓开口道：“皇上想听什么？不如来说说前些日子的大屠杀好了？或者来猜测一下皇上此刻心里想要如何处置微臣？”
　　皇雅风一下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木莲，好半天才道：“姑姑，玉秀皇姐叛变，兵临城下，如果不是雅风当机立断，可能姑姑现在只能去皇陵给雅风上香了。那些大臣个个都是有份参与者，皆是姜流波的朋党一族，并无任何冤假错案，雅风如果不下重手，怎能整顿朝堂？雅风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这就是不可避免的必经之路！姑姑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想当初，姑姑的铁血手腕并不比雅风逊色多少！张茂华倒台之后，姑姑一声令下，京城血流成河，朝堂天翻地覆，所牵连的大臣有多少，姑姑难道不记得了？”
　　“我……”木莲顿时语塞，想了半天竟然无言以对，良久长叹一声：“我并不想你走这样的路，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在这个皇位上坐的更稳。”
　　“我现在做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坐的更稳！”皇雅风提高了声音道：“是姑姑让雅风登上了这个位置，现在来要求雅风双手不沾任何血腥，这有可能吗？”
　　“那些事情我可以替你做，你要成为一代明君就不能……”
　　“一代明君又如何？一代明君就不杀人了吗？”皇雅风嗤笑一声，尚带稚气的脸庞上出现了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冷酷，“姑姑，你的羽翼张开的越大，对我就越是不利。你可知现在京城，不，是全琉月的百姓心中，只知有定国侯，却不知有新皇帝！像姑姑这次与东霖结盟，免了两国百姓战乱之苦，本是莫大的功劳一件，可我竟然不知道该封赏姑姑什么！除了将皇位送上，雅风想不出有什么赏赐可以高过定国侯的爵位，姑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木莲沉默了下来，看着皇雅风，好半天才说：“终于说到正题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姑常年征战，也该休息一阵了。一万弓骑兵驻扎在京郊，却不属于任何编制，未免不合规矩，雅风想将她们编入御林军，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木莲冷笑一声，看看桌上的酒杯，喃喃地道：“杯酒释兵权，果然是帝王之道。”
　　木莲从怀里掏出虎符，丢在桌上，冷然道：“叫四周埋伏的人都出来吧，我从没想过要把持兵权不放，你这样做未免太过小心了！”
　　皇雅风脸一阵红一阵白，拍了拍手，从楼下就涌出了密匝匝的带刀侍卫，为首的正是端木筝和金瑞林，端木筝面上十分尴尬，并不敢看木莲。
　　木莲反倒是大大方方坐下，毫不在乎地道：“那么，接下来，是要杀还是要关，请皇上下旨。”
　　皇雅风双拳握了又握，咬紧了下唇。眼前的木莲，清冷高傲，并不看她一眼。皇雅风不由又想起初见木莲时的情景，那双绮丽炫美的眸子当时是那么喜悦那么明亮地看着自己；如今却如炎夏烈日下仅存的一脉幽泉，静静地枯萎。
　　“姑姑，”皇雅风艰难地开口：“我怎么可能杀你？便是杀了全天下的人，我也不会动你一根汗毛的！姑姑，我只是想让你在宫里陪着我，陪着父后，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一家人，从今往后永远也不分开了！”
　　“原来是圈禁。”木莲笑笑，站起了身，走向那群侍卫，走出几步，停下，并不回头，只背对着皇雅风平静地道：“皇上，端木离、端木熙虽与臣下亲厚，但二人并无谋逆之心，且才干卓越，是我琉月不可多得的人才，万望皇上网开一面，勿要痛下杀手！”
　　“姑姑，我没有想要……”皇雅风急急地张口道。
　　“那就好！”木莲打断了她，轻飘飘地道：“皇上已经深谙帝王之道，微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后，唯望皇上保重凤体，孝顺父后，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创盛世繁荣。”说完头也不回大踏步去了。
　　皇雅风颓然地跌坐椅上，双手捂住了脸。金瑞林小心地走上前，斟酌着开口道：“皇上，定国侯在军中一呼百应，又在百姓中素有威望，如不斩草除根，恐怕后患无穷……”
　　端木筝愤怒地瞥了金瑞林一眼，喝道：“金大人，你想陷皇上于不仁不义么？”
　　“我说的是实话！难道端木大人就敢保证你的两位表姐不会为了定国侯而举兵造反么？端木熙手握军权，端木离足智多谋，两人眼里又都是只有定国侯而无皇上的，一万弓骑兵除了定国侯外，就只有那两个人能调动了！你能保证她们不会……”
　　“够了！”
　　皇雅风大喝一声，打断了金瑞林，沉声道：“老师，虽然你是朕的老师，但不要忘了，定国侯是朕的亲姑姑！朕说过，哪怕杀了全天下的人，也不会动姑姑一根汗毛的。你以为朕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微臣不敢！”金瑞林慌忙跪倒。
　　“端木筝，”皇雅风又看向端木筝，“老师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你的两位表姐朕已经答应了姑姑，就绝不会动她们，不过也不会任由她们行事。即日起，传朕的口谕，端木离、端木熙养病在家，暂不上朝，所任职责交由端木筝代理。这道口谕就由你去颁布，没有问题吧？”
　　端木筝愣了愣，俯首下跪道：“遵旨。”
　　木莲随着禁宫侍卫慢慢地往太牢院走去。太牢院的作用比较特殊，主要用来收容犯了事的皇室宗族，宫墙都砌得十分高大，内里虽然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也有仆役宫人使唤，但却于高墙之内寸步不可外移，实为圈禁之地。
　　距离太牢院还有一段距离时，远远地可以看见德馨宫。木莲停了停，对着侍卫队长道：“我想去看看太后，可以吗？”
　　侍卫队长忙道：“当然可以，皇上交代过，在没进太牢院前将军可以自便。”
　　木莲点了点头，拐个弯往德馨宫走。
　　进得宫门，满庭的海棠娇艳欲滴，在春末夏初的季节里，开得倾国倾城。
　　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仿佛依稀瞧见当初清熙城木家大院内木华依窗而坐，含嗔带笑地看着自己：莲儿，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木莲一阵恍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转身出了宫门，竟不再入内。
　　后面跟随的侍卫队长着实忍不住，上前问道：“将军，不进去了？”
　　“不进了，这样就好。”
　　木莲微微一笑，迈步就往前走，竟是再没有回头一下。
　　侍卫队长不解地摇头，叹口气，喃喃地道：“将军，为什么不趁机见见太后呢？只要太后出面，皇上也就能找到台阶下了，不至于真的进太牢院啊！真要进去了，再想出来可就难上加难了！皇上让您自便，其实也是想给您这个机会呀！唉——”
　　德馨宫内，木华独坐在房中，屏退了所有宫人，一心一意地做着生疏已久的刺绣。手下渐已成形的是一条绣帕，上面鲜红夺目的凤凰正在展翅高飞。绣到凤眼处，心里忽然莫名地一惊，绣花针一下扎中了食指，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正滴在凤眼处，顺着雪缎往下沁，猛一看，竟像是那凤凰流下了血泪一般！
　　木华愣愣地看着，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连手上的伤也忘了。
　　莲儿她，莫不是有了什么不测？

　　第八十七章

　　“你这是打算生生地逼死我么？”木华狠狠地一巴掌甩在皇月清脸上，怒不可遏，“那是谁？那是你亲姑姑！你嫡亲的姑姑！是除了我之外，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她为你付出了多少？竟换来你这等对待！我怎么竟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父后，你听我解释……”皇月清捂着脸急急地道。
　　“我不听！”木华气得浑身直抖，指着皇月清大吼：“你若还认我是你父亲，就速速放了你姑姑！”
　　“我不要！”皇月清脖子一拧，也大叫起来。
　　“你！”木华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怒极反笑，“好、好……这就是我生的好女儿！”
　　皇月清慌了，忙上前扶住木华，又急又快地道：“父后，我没想把姑姑怎么样！她是我姑姑，我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呢？”
　　“你还狡辩！不是你，莲儿会进太牢院？”木华甩开她手。
　　“不这样，姑姑怎能留在宫中，留在你我身边？”皇月清大喊一声。
　　木华愣了，看着女儿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父后，你不懂的。姑姑和我，只能留下一人。从我坐上皇帝位子的那一天起，这个选择就不可避免地存在了。我不需要能够只手遮天的摄政大臣，我只需要我至亲至爱的姑姑。所以，这样不是很好吗？姑姑留在了我们身边，哪儿也不会去了。我命人将木家祖屋原封不动地移进了太牢院，姑姑就在那里。只要父后愿意，可以天天在那里陪着姑姑，我也会经常过去的。父后，这不是你最希望的生活吗？”
　　“最希望的……生活？和莲儿……一起？”木华有一些恍惚。
　　“是啊，从今往后，姑姑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父后，这样不好吗？”皇月清也无限憧憬，仿佛真的看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木华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双眼熠熠发光的女儿，一字一顿地道：“莲儿不需要这样的生活，我也不需要。”
　　“父后……”
　　“够了，不要再为你的绝情做任何的粉饰！靠着让你姑姑失去自由来换取你的自我满足，你觉得这样我会开心？你真觉得我只要能把你姑姑留在身边，就怎样做都没关系吗？”
　　见到女儿愣愣地发怔，木华上前拉住她手，用近似哀求的口吻道：“雅风，莲儿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不能这样对她啊！放了你姑姑，不要再错下去了，你想被天下人耻笑么？”
　　皇雅风嘴角一阵扭曲，忽然伸手推开木华，高声叫道：“耻笑？母皇是怎么死的，你当我不知道么？姑姑以臣弑君，这才是让天下耻笑的事；我虽已登基，实为傀儡，这才是让天下耻笑的事；姓皇的天下姓了木，这才是让天下耻笑的事！从姑姑让我登上这个皇位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没有将姑姑治罪，只是将她圈禁，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就算姑姑恨我，我也不在乎！就算将姑姑圈禁到死，我也绝不放她离开！”
　　皇雅风发泄似的吼完，一转身冲了出去。剩下木华惊愕地呆在原地，良久缓过神来，禁不住跌坐椅上，止不住颤抖地捂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木华才停止了颤抖，慢慢抬起头来，失神地自语：“我没有脸见莲儿……可是我又必须去见她……莲儿正在受苦……我不能丢下她一人……”
　　如果忽略太牢院那高大得过分的院墙和门口森严的守卫，这里其实是风景相当秀丽的所在。
　　木华站在迁移进来的木家祖屋面前，伸手推开门，一水儿的青石地砖，天井里火红的海棠摇曳生姿，一切的一切都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而这十年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木华好似梦游一般沿着青石砖走到东厢房，推开虚掩的房门，东头一张红木藤面贵妃榻，壁悬大理石挂屏；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的红木书案旁，木莲正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井。
　　木华颤抖地低声叫道：“莲儿……”
　　木莲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便转过身来，看着木华微笑。
　　“哥哥，你看，天井里的海棠还是开得那样好，我本以为那花早没了呢。”
　　木华一下泪流满面，无力地靠在门框处，手捂着嘴，竭力不发出嚎啕之声。
　　“不要哭了，哥哥，怎么每次见我你总是在哭呢？”木莲走上前，温柔地替木华拭泪。
　　“莲儿……哥哥对不起你……雅风她……”
　　“嘘——别说话，哥哥，我很累，只想这样安静地休息。”木莲伸指按住木华的唇，依旧微笑。
　　木华拼命咬住下唇不发出任何声音，靠在木莲肩头随着她一同沉默地看着天井，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唯独那株海棠清晰无比。
　　“哥哥……”恍惚中，木莲的声音仿佛遥远得在天际响起，“莲儿有一件事要拜托哥哥。”
　　她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木华，打开一看，雪白的缎子，用料虽然上乘，但正中的刺绣却糟糕得无以复加，只能勉强看出似乎是绣了一只鸟。
　　“京郊的五里庄，请哥哥带了这帕子去交给庄里的主人，并告诉他……”木莲顿了顿，才道：“不要再等了。”
　　木华怔忪地看着帕子，再看看木莲。只见她笑得恬淡，眼底却空空。不禁心里一痛，刚要开口说话，木莲却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哥哥替莲儿做完此事，也就不欠莲儿什么了。从今往后，请哥哥再不要来这里，莲儿也不会再见哥哥了。”
　　门在眼前无声地关上，背后的泪千行她看不见，她也不需要看见，她的心已经死了。
　　是的，一切都已成过往，纵然风景依旧，心却已不在原地停留。
　　新历，开元五年，秋。
　　皇雅风站在木家祖屋的朱漆大门前，几番举起手要扣那黄铜门环，手指已经触到门环，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姑姑……”她艰难地开口：“三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么？这三年，我天天来这里，你却连一面都不见。姑姑，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知道吗，父后他禁闭在佛堂日日念经也已经三年了，我连父后也见不着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不是想要这样的，姑姑，我真的真的只想要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地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见我一面？姑姑，这是惩罚吧？是你对我的惩罚吗？我想要一家团聚，结果却是众叛亲离……姑姑，我曾经非常恨你，因为是你让我走上一条永不可能回头的路。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坎坷、布满阴谋诡诈，而且注定一生孤独。更让人痛苦的是，我不得不做出选择，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做出的选择。能臣，还是皇权？姑姑，你知道吗？我想了多久才决定不要学做母皇，我想了多久才决定这一生要由自己来走自己将来的路。即便背负骂名，也执意要走下去，因为父后不能陪我一生，姑姑也不能照顾我一世。可是当我真正开始学着独立时，才发现怎么这么难，怎么这么痛苦？也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姑姑，你为我做的牺牲有多大，你为我付出的有多少！而我执着于过去是多么幼稚，迟迟不肯放手又是多么残忍。是的，姑姑，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说到后面，皇雅风已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无声地打开，一声长叹，道不尽沧桑。
　　“姑姑……”皇雅风痛哭出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京郊的一个小庄院，青瓦白墙，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别，就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不比别家的大。只是偶尔的从后院花墙的间隙往内看去，郁郁葱葱的花草丛中隐约可见曲径流水，倒是另有一番天地的模样。
　　庄院地处僻静，平时除了自家的仆役偶有出入外，并不见有什么外人来，便是院中所住之人也从不轻易踏出院门一步。
　　十一月的深秋，天空澄净，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停在了庄子门口。
　　车上下来一人，裹着一袭素白的披风，停了片刻，慢慢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的青石小径上落了些枯叶，风一吹，旋转着飞扬起来，又均匀地铺散下去。
　　照壁内转出一个小厮来，急匆匆迎上前，礼貌地道：“请问阁下有何……”
　　话未说完，瞥见了来人风帽下的面容，一时大惊，吭吭哧哧好半天蹦出一句大喊。
　　“主子，您可回来了——”
　　兰佑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痴痴地看向来人。
　　银衫素颜，清丽无双，三年的圈禁之苦竟然丝毫没有折损她的光彩。
　　一开口，仍旧是魂牵梦萦了无数次的声音。
　　“你真傻，我不是叫你不要等我了吗？”
　　兰佑笑了起来，眼中带泪。
　　“说我傻，你又何尝不痴？叫我不要再等，你却又往这里来？”
　　木莲也笑了，柔柔地看着兰佑，良久才道：“谢谢你等我，我回来了。”
　　兰佑忍泪道：“回来了，可就不走了么？”
　　“不走了。”
　　“三年的圈禁你肯忘却？万里的江山你肯舍弃？”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那至尊高位，如今不过是回到我的来处而已。除了你，什么我都可以舍弃。”
　　兰佑终于掉下了泪，漱漱的泪光里，隔着三年的相思路。抬头望，她素衣飞扬。相拥的一霎那，他哭得痛断肝肠。
　　因为此刻无比清楚的知道，何其有幸，这世上肯放弃身家性命、江山万里，只为独守一人天荒地老的爱情，已经遇上了。
　　萧萧秋风中，相拥在这样的季节，看起来，原来竟是这样的美。
　　将军七杀布衣相，笑看秋风未老时。
　　但携书琴隐深山，埋首不沾利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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